大奉打更人 第二卷 國士無雙 By 賣報小郎君(下)
大奉打更人 第三卷 楚江暝宿,風燈凌亂,少年羈旅 By 賣報小郎君
第134章 妖軍過境
姿容傾城的白裙女子微微一笑,“你不妨先試著找找,鎮北王血屠三千裡的地方在何處。”
面容模糊的男子搖頭,無奈道:“這幾日來,我走遍楚州每一處,觀看氣數,始終沒有找到鎮北王屠殺生靈的地點。但天機告訴我,它就在楚州。”
白裙女子收斂顛倒眾生的媚態,又長又直的眉毛微皺,沉吟道:
“他在和我們爭時間,一旦精血煉化完畢,我們再想阻止,就不可能了。到時候,只有殺了慕南梔,才能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
“不過慕南梔和那小子在一起,要殺的話,你們術士自己動手。呵,被一個身懷大氣運的人記恨,是非常傷氣數的。
“對了,你說監正知道鎮北王的謀劃嗎?如果知道,他為何漠不關心?我突然懷疑慕南梔和許七安走在一起,是監正在暗中推波助瀾。”
白衣男子冷笑道:“你可以繼續猜,等你猜到他的謀劃,天機有感,監正就會過來。我肯定是有辦法走掉,至於你嘛,這條狐狸尾巴別想要了。”
白裙女子果然有所忌憚,沒再多說監正相關的事情。
“三天,三天之內必須找到鎮北王屠戮生靈的地點,否則一切將成定局。”白裙女子沉吟道:
“我有一個想法。”
不露真容的術士眺望遠處山河,接茬道:“許七安?”
“是,也不是。”她嘴角淺笑,撫摸著六尾白狐柔順的長毛,道:
“你認為許七安的大氣運,能為我們指路,這確實是個思路。但我的想法是,好像大家都忽略了魏淵這個人。他是唯一能與監正在棋盤上打成平手的謀士,我們為什麽不去盯著使團呢。”
白衣男子呵一聲:“你既知道他能和監正打成平手,就該知道使團只是幌子。我從來沒有輕視過魏淵,我只是估摸不準他在這件事上的態度。
“魏淵是國士,同時也是罕見的帥才,他看待問題不會從簡單的善惡出發,鎮北王若是晉升二品,大奉北方將高枕無憂,甚至能壓的蠻族喘不過氣。
“魏淵這些年一邊在朝堂鬥爭,一邊縫補日漸衰弱的帝國,他應該是希望看到鎮北王晉升的。
“但鎮北王的所作所為,觸及到了底線,魏青衣是默許,還是暗中捅鎮北王一刀,呵,恐怕連鎮北王自己都心裡沒底。”
說到這裡,白衣術士冷哼一聲:“那蠢貨,現在還在西行。”
白裙女子輕輕拋出懷裡的六尾白狐,輕聲道:“去通知群妖,速入楚州,嘯聚山林,等待命令。”
嬌小可愛的白狐墜下懸崖,過程中,體態膨脹,圓滾毛絨的身軀拉長,頃刻間化成一隻一丈長的巨狐,身軀線條流暢,四肢強而有力,身後狐尾宛如孔雀開屏。
它四足狂奔,於虛空中如履平地,迅速遠處。
...........
西行路上的許七安在陰涼的樹蔭下打了個瞌睡,夢裡他和一個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滾床單,白袍小將率千軍萬馬七進七出。
“呼........”
許七安睜開眼,樹影搖曳,光斑細碎,夢中的美人與那晚曇花一現的王妃漸漸重合。
這讓他分不清是自己太久沒去教坊司,還是王妃的魅力太強。
這女人就像毒藥,看一眼,腦子裡就一直記著,忘都忘不掉。
想到這裡,他側頭,看向依靠樹乾,歪著頭打瞌睡的王妃,以及她那張姿色平庸的臉,許七安頓時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心底湧起一種另類的賢者時間。
“喂喂,起來了。”
許七安推醒王妃,看著她睜開迷糊的眸子,催促道:
“午膳前能抵達下一座城市,我們去改善一下夥食,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殺幾個蠻族或你丈夫的密探。”
王妃皺了皺眉,聽到“你丈夫”三個字不是很開心,她翻著白眼哼了一聲。
許七安蹲下的時候,她還是乖乖的趴了上去。
王妃傲嬌了一陣子,環著他的脖子,不去看快速倒退的風景,縮著腦袋,低聲道:
“喂,你打的過淮王嗎,你準備怎麽對付他。”
盡管當時被他一瞬間展露出的氣質所吸引,但王妃還是能認清現實的,很好奇許七安會怎麽對付鎮北王。
如果許七安說:我打算一刀砍死鎮北王。
那她就決定勸勸他別做送死這樣的傻事。
許七安沒好氣道:“我準備捅他媳婦,白刀子進,綠刀子出。”
“?”
王妃茫然片刻,猛的反應過來,柳眉倒豎,握著拳頭用力敲他腦瓜。
duang、duang、duang!
打了一路。
............
楚州衛。
楊硯帶著劉禦史,停在軍營外,所謂軍營,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帳篷。
除了行軍時住帳篷,各地駐扎的軍隊都有專屬的營房,與普通的民居房沒有區別。
正常而言,州城的衛兵,人數是五千到六千人。邊境州城的衛兵人數一萬到兩萬之間。
而像楚州這樣臨近邊關的州城,加上鎮北王增幅,衛兵人數達三萬六千人。
這三萬六千人是鎮北王可以在短時間內直接支配的兵馬,至於楚州各地的衛所,身為楚州總兵的鎮北王同樣可以支配,但需要經過一道手續。
楚州都指揮使的印章!
楊硯和劉禦史坐在馬背上,曬了一個時辰的烈陽,胯下馬匹都熱的直打響鼻了。
劉禦史無精打采,嘴唇乾裂的趴在馬背上,有氣無力道:“楊金鑼,我,我們先回去吧。本官快曬成人幹了。”
就在這時,一名衛兵按著刀柄出來,朗聲道:“都指揮使大人請兩位進去。”
劉禦史如釋重負,虛脫般的吐出一口濁氣,連滾帶爬的翻下馬背。
兩人隨著衛兵進入軍營,穿過一棟棟營房,他們來到一處兩進的大院。
進入大院,於會客廳見到了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
闕永修有著極為不錯的皮囊,五官俊朗,留著短須,只不過瞎了一隻眼睛,未存的獨眼眸光銳利,且桀驁。
他端坐在大椅上,手裡端著茶盞,獨目冷冷的凝視著楊硯:“這不是魏淵的螟蛉之子嗎,到我軍營作甚?”
螟蛉之子就是義子,只不過前者帶了點嘲諷意味。
楊硯這樣的面癱,自然不會因此動怒,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道:“查案。”
闕永修明知故問:“查什麽案?”
楊硯語氣冷漠:“血屠三千裡,我要看楚州衛兵出營記錄。”
之所以從楚州衛兵這裡開始查,是因為使團抵達北境,自然得先來楚州城,就近原則。再就是楚衛三萬六千兵馬,全是鎮北王的心腹。
也是楚州的主力軍隊。
蠻族血屠三千裡,鎮北王肯定要出兵交戰,那麽出營記錄就是證據。軍隊的調動是一個繁瑣的工作。
並不是說出營就出營,相應的輜重、器械等等,都是有跡可循的。
礙於鎮北王對楚州城的掌控,未必會留下蛛絲馬跡,但該查還是要查,不然使團就只能待在驛站裡喝茶睡覺。
“什麽血屠三千裡!”
闕永修拍桌而起,嚇了劉禦史一跳。
這位護國公大步走到楊硯面前,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本公追隨鎮北王,鎮守楚州十幾年,是你這個魏閹狗的螟蛉之子,說查就查的?”
楊硯沒回應,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本公在前陣殺敵,戍守邊關的時候,你們在京城躺在美嬌娘的床上。如今跑來跟我說什麽血屠三千裡,呸,滾回去告訴魏淵,告訴那群只會提筆杆子的酸儒,想構陷本公,構陷淮王,做夢。”
護國公闕永修冷笑道:“現在,給我從哪裡來,滾回哪裡去。”
劉禦史勃然大怒,指著闕永修怒斥:“護國公,我等奉旨查案,你敢違命?”
闕永修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劉禦史回京後大可以彈劾本公。”
就是這麽狂。
劉禦史臉頰肌肉抽動,怒不可遏,偏偏拿他沒有辦法。他非主辦官,更非巡撫,無權處置護國公。
更不可能在楚州與對方硬碰硬,沒那個資本,能做的只有回京後,狠狠彈劾護國公。
“走吧!”
楊硯轉身,打算離開。
“.......”
劉禦史怒火幾乎到達頂點,在外面曬了一個時辰的烈陽,痛苦不堪,好不容易進了軍營,結果對方是故意讓他們進來,借機狠狠羞辱一番。
想查案,門兒都沒有。
“等等!”
闕永修突然喊住兩人,待楊硯回頭後,他嘴角一挑,“楊硯,你護衛王妃不利,害被蠻族擄走,至今下落不明。
“淮王很憤怒,不追責,是看在魏淵的面子上。但你若是認錯,到軍營外頭跪兩個時辰,本公就破例,讓你們查一查衛兵出營記錄。”
說這些話的時候,闕永修嘴角冷笑,帶著不加掩飾的挑釁。
“欺人太甚。”劉禦史怒發衝冠,剛想展現文官的唇槍舌劍,讓這個粗鄙武夫領教一下,他全家女性是如何在不知不覺間貞操盡失。
但被楊硯用目光製止。
兩人轉身離開,身後傳來闕永修猖狂的嘲笑聲。
“簡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劉禦史氣的心臟病快發作了,嘴皮子哆嗦:
“回京之後,本官要讓這個匹夫知道讀書人筆杆子的厲害。”
楊硯淡淡道:“他在故意激怒我,他想殺我們。”
劉禦史大吃一驚:“何以見得?”
楊硯沒有回答,一邊跨上馬背,一邊壓低聲音:
“血屠三千裡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棘手,許七安的決定是對的。暗中北上,脫離使團。他如果還在使團中,那就什麽都乾不了。
“而以他眼裡不揉沙子的脾氣,很容易中闕永修的圈套。在這裡,他鬥不過護國公和鎮北王,下場只有死。”
劉禦史臉色陡然一白,繼而收斂了所有情緒,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以許銀鑼的聰慧,不至於吧。”
楊硯搖了搖頭,“單純的激將法自然沒用.......”
可如果是當初那姓朱的銀鑼那樣,許七安還能忍嗎?
劉禦史沒追問,倒不是明白了楊硯的意思,而是出於官場敏銳的直覺,他意識到血屠三千裡比使團預料的還要麻煩。
否則,護國公如何會起殺機?
...........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背著有容王妃,跋涉在山野間的許七安,開口服軟。
倒不是因為被敲腦殼,許七安總結了一下王妃,小氣、膽小、傲嬌........後兩者無所謂,就是這麽小氣,嗯,她賭氣,好久沒開口說話了。
許七安覺得悶,想找到聊聊天。
王妃見他服軟,便“嗯”一聲,揚了揚下巴,道:“姑且聽聽。”
“從前有一隻螞蟻,它很喜歡玩自己的腿,有一天它看見一條千足蟲,小螞蟻大喜,說:哎呦我槽,這腿我可以玩一年。”
王妃愣了幾秒,想通了其中奧妙,“咯咯咯”的笑起來:“千足蟲我沒見過,但肯定是很多條腿的蟲子對不對,所以小螞蟻震驚了。”
“是啊是啊。”
“臥槽是什麽意思?”
“......就是表達震驚情緒時的用詞。”
王妃恍然大悟,點點頭,表示自己學到了,心裡就原諒了許七安。
許七安背著她跑了一陣,突然在一個山谷裡停下來。
“怎麽了?”王妃問道。
“尿尿。”許七安坦然回答。
王妃啐了一口,從他背上下來,別過身子。
許七安奇怪的看她一眼,這女人以為自己要在她面前尿尿?想什麽呢,臭流氓。
他鑽進了山谷邊的密林裡,剛準備解開褲腰帶,宣泄膨脹的膀胱,王妃的尖叫聲突然傳來。
與此同時,許七安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動靜,聲音嘈亂,密密麻麻。
急匆匆的把8∞D收好,衝出密林,迎面碰見臉色驚恐,帶著要哭的表情追進密林的王妃。
“許七安,臥槽.......”王妃大喊。
寧可真是個好學的王妃........許七安嘴角輕輕抽搐一下,然後把目光投向遠處,他頓時知道王妃為何如此驚恐。
前方有一條三丈粗,十幾丈長的巨蟒,遊動著身軀進入山谷,沿途灌木折斷,留下清晰的“足跡”。
巨蟒身後,有兩米多高的黑馬,額頭長著獨角,雙眼猩紅,四蹄繚繞火焰;有一人高的大老鼠,肌肉虯結,領著密密麻麻的鼠群;有四尾白狐,體型堪比普通馬匹,領著密密麻麻的狐群。
這還不止,山谷兩側的林子裡,潛藏著無數種類各異的動物,有猿猴,有山魅,有岩羊,有猛虎,有山貓.........還有更多許七安不認識的凶獸。
大軍過境!
“是妖族........”
許七安立刻把王妃拉到身後,如臨大敵的直面妖族大軍。
眼前的情況讓人猝不及防,許七安沒料到自己竟然會遇到這樣一支妖族大軍,他懷疑妖族是衝他來的,可自己行蹤無定,低調行事,不可能被這樣一支大軍追擊。
不管如何,遭遇了就是遭遇了。
這時,前頭帶路的蟒蛇長嘶一聲,停下來,高高昂起頭顱,冰冷的豎瞳凝視著許七安。
四尾狐狸、黑馬、鼠怪等頭領紛紛發出尖嘯或嘶鳴,傳遞信號,山林裡各種各樣的吼聲此起彼伏,遙遙呼應。
然後,這支妖族大軍停了下來。
一道道視線從對面,從密林間透出,落在許七安身上,無數惡意如海潮般洶湧而來,全部被武者的危機直覺捕捉。
王妃嚇的面無血色,雙腿打顫,死死抱住許七安的胳膊,仿佛這個男人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許七安大腦高速運轉,思考著如何應對糟糕的處境:
“密密麻麻的氣息,這些妖族每一尊都不是弱手,我一個人單槍匹馬殺出去都夠嗆,更何況還要保護王妃........不管它們是不是衝著我來,以妖族的行事風格,能順手獵食肯定不會放過。
“這些是北方妖族?妖族大軍群聚楚州,這,楚州要發生大動亂了?”
呼......許七安胸腔起伏,輕扣玉石小鏡表面,傾倒出黑金長刀和儒家法術書籍。
他一手牽住王妃,一手持著筆直的長刀,慢慢把書籍咬在嘴裡,環顧周遭的妖族大軍,略顯含糊的聲音傳遍全場:
“爾等之中,誰是領頭妖物?”
巨蟒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盯著許七安:“你是何人?”
不知道我.......不是衝我來的.......許七安松了口氣,道:“我只是一個江湖武夫,無意與你們為敵。”
他先擺明自己的態度。
這年頭,講究和氣生財,打打殺殺的不好。
但他顯然錯估了妖族的習性,一道道聲音從山林間傳來:
“吃了他,吃了他。”
“好強大的氣血之力,血肉大補。”
“邊上那個女人看起來也很鮮嫩可口,可以當個零嘴。”
“吃了他,吃了他,敲骨吸髓。”
海潮般的惡意,排山倒海而來。
王妃臉蛋血色盡褪,宛如寒風中的小花,可憐無助。
巨蟒吐了吐信,冰冷的瞳孔漸漸被進食的欲望代替,它們奉公主命令,潛入楚州,理當低調為好。
但這個男人的氣血實在太誘人。
看來是無法息事寧人........正好, 神殊和尚的大補藥來了........許七安歎息一聲,劍指點在眉心,嘴角一點點裂開,獰笑道:
“你們確定要吃我嗎!”
眉心處,一點金漆亮起,迅速擴散全身,燦燦金光散發巍然之意,映入眾妖眼裡。
“金剛神功?!”
驚恐的尖叫聲從密林間響起,妖族瞬間一片大亂。
幾位領頭的妖族首領,下意識的後退。
.........
PS:感謝“二手逼王”楊千幻的600+打賞。半小時後改錯字。
第135章 白馬銀槍李妙真
“嘩啦啦.......”
前方妖族大軍齊刷刷的後退,仿佛出於本能。山林間的妖族,同樣做出了本能的舉動,有的後撤、後跳,也有的下意識爬上樹。
一具金身嚇到一大片。
王妃愕然四顧,她看見前一刻還蠢蠢欲動,流露出貪婪的妖獸,此刻竟如同喪家之犬,似乎害怕極了。
見到這一幕,王妃芳心緩緩落定,慘白的臉蛋恢復血色,隻覺得在許七安身邊,她就能收獲無窮的安全感。
這不是她的幻覺,事實上,自北行以來,這個男人始終給予她安全感,讓她恐懼的心慢慢沉澱。
只是他同樣很可恨,喜歡戲弄她,針對她,無形中衝淡了那種心安的感覺。
另外,王妃現在的內心裡,還不忘閃過兩個字:臥槽!
眾所周知,這是表達震驚情緒的語氣詞。
“金剛神功,你是佛門而那個派系,師尊是誰?”
巨蟒昂著頭顱,嘴角筋膜拉開,血盆大口裂開一百八十度。
它表現的很凶狂,實則色厲內荏,因為眼裡進食的欲望,轉變成了忌憚和仇恨。
群妖們的表現與它相同,恐懼帶來的應激反應後,它們突然暴怒了,齊刷刷的前衝一段距離,齜牙咧嘴的瞪著許七安。
凶睛閃爍著暴戾和仇恨,似乎許七安殺害它們的族人,搶走它們的配偶。
咦,北方妖族這麽害怕佛門?許七安有些意外,他目光銳利的掃過周遭群妖,宛如一尊怒目金剛,心裡則在狂呼:
“神殊大師,快,快出來吃飯了。”
“神,神殊大師?”
.......臥槽,神殊又斷網了?不應該啊,剛給他充了四張vip年卡。許七安滿腦子的槽找不到對象吐。
他一下有些急了,身懷小成的金剛不敗,他並不怕這些妖族圍攻,打肯定是打不過,但闖出去沒問題。
可王妃怎麽辦?
在萬軍之中護一個身體脆弱的女子,不受波及不受傷害.......只會搞破壞的粗鄙武夫沒有這份能力。
想要擺脫這群妖族,使用儒家書卷或許能做到,可許七安想要的不是離開,而是逮住妖兵們的首領,拷問情報。
神殊大師偏偏在這個時候斷網。
“嘶.......”
這時,巨蟒嘶吼一聲,口吐人言:“吃了他!”
霎時間,白獸咆哮,鼠群發出“吱吱”的尖細叫聲,亮出強有力的齧齒。狐群齜牙咧嘴,獠牙尖銳。
黑馬低著頭,打著響鼻,原地撅蹄子。
山間間,群妖齊動,猿猴群在樹梢間騰躍,岩羊低著頭髮起衝鋒,大蟲、獵豹、山貓等中大型妖獸速度更快,腰部一伸一縮之間,便已衝出林子。
王妃害怕的閉上眼睛,緊緊握住許七安牽著自己的手。
與此同時,許七安腦海裡回蕩起神殊和尚的聲音:“剛才在想一些事。”
這腦袋那麽空,這回憶那麽凶?許七安邊吐槽,邊松口氣,放開了對身體的掌控權,心裡說道:
“先別殺它們,我要拷問情報,這群妖族極可能是北方妖族,我想知道它們的目標。”
下一刻,他失去對四肢的主導權。
“不得殺生狩獵。”
幽幽的歎息聲回蕩在山谷,凶猛撲擊的群妖耳邊如春雷炸響,它們同時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紛紛撲倒。
由於奔跑的慣性,讓他們翻滾著前衝,滾下山坡,掉下樹梢,場面瞬間大亂。
“一群烏合之眾。”許七安開口道。
“........”神殊。
“嘶嘶.......”
遊動的巨蟒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的貼在地面,無法動彈,直到它恐懼佔據了心靈,殺戮的念頭消散,這才找回對身體的掌控權。
比它更快的是那些弱小的妖獸,它們更慫,更早打消殺戮念頭,因此更早奪回身體的主導權。
奪回身體掌控權的巨蟒正要發出逃亡信號,豎瞳倒映出的金身詭異消失,再捕捉到時,那位強大可能的佛門高手已經來到近前。
巨大的恐懼在蟒蛇心裡炸開,甚至升不起玉石俱焚的念頭,當對方擁有如神似魔的力量,而你只是一隻螻蟻的時候,連拚命都成為奢望。
這位佛門高手既是武僧,同時兼修禪法,佛門兩條路子他都修行........
許七安緩緩開口:“本座有話問你,如實回答。”
在可怕的壓迫下,巨蟒底下透露,戰戰兢兢的口吐人言:“大師請問。”
許七安這時候已經接替了神殊,重新找回身軀掌控權,問道:“你們北方妖族大規模入侵大奉領地,要去做什麽?”
他其實已經猜到答案。
“我,我們不是北方妖族。”巨蟒低聲回答。
一個問號從許七安腦海裡閃過,接著就聽巨蟒解釋道:“我們是萬妖國的國民。”
萬妖國余孽,國主是九尾天狐的萬妖國?許七安險些脫口而出。
關於萬妖國的資料,在腦海裡瞬間浮現。
萬妖國曾是主宰南疆十萬大山的妖國,也是九州大陸上,南北妖族中的南妖一脈。
國主是九尾天狐。
疑似半步武神,這條信息來自天地會五號成員麗娜,她曾經說過,當初甲子蕩妖中,萬妖國的半步武神讓佛陀親自出手,這才殺死。
而後萬妖國崩解,九尾天狐的遺孤,九尾公主,帶著殘部逃亡,展開了長達五百年的抗爭。
萬妖國余孽怎麽出現在這裡,絕對不是偶然,這是不是意味著那位妖族公主也打算摻和到楚州這個泥潭裡..........三品武夫晉升二品,竟然牽扯出那麽多大人物,額,似乎又合情合理........許七安目光冷厲道: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秘密潛入楚州,等公主找到鎮北王血屠三千裡的地點,便群起而攻之。”巨蟒連忙回答,戰戰兢兢的低下頭顱。
她也要奪精血?如果再加上蠻族那位青顏部的首領,楚州這趟水就渾了啊。
好處時,我可以渾水摸魚,我不再是孤軍作戰。
弊端也很明顯,這些人都不是好鳥,他們無論誰得了精血,都不是好事。
唔,好想得到那位妖國公主的聯系方式,問問她有沒有線索.......許七安啊許七安,你這是與虎謀皮,死都不知道怎麽死。
念頭閃爍,許七安皺眉道:“你們也沒有找到鎮北王血屠三千裡的地點?”
巨蟒搖頭。
許七安於心底溝通神殊大師,把主動權交給他,神殊淡淡道:“蛇妖不打誑語。”
許七安重新問話,得到與剛才一樣的答案。
這,萬妖國在找血屠三千裡的地點,北方蠻族也在找血屠三千裡的地點.........許七安錯愕不已,鎮北王到底殺了哪裡的百姓。
楚州縱橫八千裡,自然是地域廣闊,但不可能隱蔽到這種程度。
“大師,我要問的都問完了,你動手吧。”許七安心裡溝通神殊和尚。
“讓它們走吧!”
出乎意料,神殊和尚並沒有殺戮妖族,攫取精血。
“為什麽?大戰在即,您不多補補手臂?”許七安愕然。
神殊和尚“呵呵”笑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在我修為還沒大成的時候,萬妖國雄踞南疆,強大無比。
“那位妖國公主,可能認識我,或者聽說過我。”
對啊,正是萬妖國余孽炸毀了桑泊,並將神殊的斷臂寄存在我體內........妖國公主絕對認識神殊,而神殊大師記憶殘缺,想尋回過去,見一見當年的故人或同時代的人,是最好的辦法........許七安恍然大悟。
“大師,你不願得罪妖國公主的想法我理解,但是,放任這些妖獸不管,它們會獵食百姓的。”他仍舊不想放過這些妖獸。
“百姓是生命,妖族同樣是生命,有何區別?”神殊淡淡反問。
這......您是要和我討論哲學嗎?許七安啞然,回答不上來。
從哲學角度出發,神殊的話很對,眾生平等,生命自然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大家都是一條命。
從個人角度來講,許七安是人,所以立場毫無保留的站在人類一方,他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對於其他生命,他心懷尊重,不濫殺不虐殺,但必要的情況下,也覺不心慈手軟。比如妖族殘殺人類。
可神殊是佛門中人,他的思想與常人不太一樣。許七安不認為自己的理念能影響到一位修為通天徹地的大佬。
他重新取回身體的掌控權,沉吟道:“我需要你們公主的聯絡方式。”
“這........”
巨蟒露出為難之色。
“不可以?”
許七安眸光如刀。
“公主神出鬼沒,只有她主動聯絡我們,不然,我們是無法找到公主的。”
這時,那隻四尾白狐主動開口,解釋緣由。
聽起來就像是九州版的特務頭子........許七安見神殊和尚沒有開口的意思,於是冷眼環顧眾妖,臉色嚴肅,聲音威嚴,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會殺你們。但爾等需謹記,潛伏楚州期間,不得蠶食人族生靈,否則,定叫爾等煙消雲散。”
也不知道這樣的威脅有沒有用,真是的........
巨蟒冰冷的豎瞳迸發出喜悅的光,卑躬屈膝,連連點頭:“大師放心,我等不會在楚州逗留太久,期間隻狩獵野獸,絕不殘殺人族。”
眾妖一副低眉順眼的臣服姿態。
身邊的王妃,眼波流轉,凝視許七安的側臉,有些崇拜。
得到神秘大法師首肯後,妖族大軍重新上路,繞開了許七安和王妃,於沉默中快速行軍,宛如剛吃了敗仗的烏合之眾。
............
大奉百姓喜歡用北蠻子來稱呼北方蠻族,南蠻子形容南疆蠻族。反倒是北方妖族,出現在大奉百姓口中的頻率,遠不及北蠻子。
這是因為與楚州邊境接壤的土地,大部分屬於北方蠻族。北方妖族的領域與東北巫神教大面積接壤。
正因如此,東北巫神教和北方妖族是死敵,隔三差五就會打一場。
這樣的歷史背景、地域環境下,北方妖族和北蠻子成為了最親密的盟友,雙方時有聯姻。
北方蠻族有九個部落,每一個部落都有至少三名四品高手。相比起大奉數以億計的人口,北蠻子的人口稀少的可憐。
不過,身為魔神血裔的他們,在個人戰力上,擁有壓到普通人族的絕對優勢。
一支百人規模的蠻族遊騎,和一支千人規模的大奉遊騎如果在野外遭遇,那麽全軍覆沒的必然是沒有火炮和床弩的遊騎。
過了楚州邊境,北方的景色一下子粗獷起來,灰白色或深黑色的連綿山脈,缺乏綠色植被的貧瘠土地。
荒涼是北方唯一的主基調。
當然,這裡也有湖泊和草原,有欣欣向榮的綠洲和青山。這些地方,大部分都被蠻族部落、分支佔據,繁衍生息。
青顏部位於西北位置,一座名叫馱天的山脈腳下,傳說馱天山是青顏部先祖隕落後所化。
山中物產豐富,瓜果草藥,飛禽走獸,數不勝數,是青顏部的聖山。
青顏部的建築風格,糅合了北方與大奉的特色,連綿成片的帳篷裡,混雜著同樣連綿成片的黃土屋、木屋、甚至殿宇。
後者是青顏部從大奉劫掠來的奴隸們建造。
黃昏。
“呼,呼........”
悶雷般的呼嚕聲傳遍整個青顏部,渾身青色的族人們習以為常,或驅趕牛羊,或進山狩獵,或飲酒作樂,各自忙碌。
僅是呼嚕聲,便能傳出數十裡,這是什麽樣的怪物?
呼嚕聲來自青顏部落的首領——吉利知古。
三品巔峰的高手,北方蠻族第一強者,此人曾與鎮北王有過一場戮戰,結局不為人知,但事後雙方斥候尋找戰鬥地點,發現戰場連綿數百裡,數百裡內,一片狼藉,生靈絕跡。
一位背著雙刀的青顏部蠻子,騎乘馬匹,快速掠過帳篷和房舍,沿著那條直達山腳的大路行去。
路的盡頭,是具備濃濃大奉風格的宮殿。
背著雙刀的蠻子取出令牌,通過關卡,進入建築群,直奔那座最高聳華麗的宮殿。
“首領,首領.......”
蠻子沒有進入宮殿,站在外邊的院子裡,用蠻語大聲呼喊。
“呼嚕,呼.......”
呼嚕聲夏然而止,兩丈高的宮殿大門自動敞開。
背雙刀的蠻子抬腳進入,殿內的裝飾風格堪稱粗獷,十六根粗壯的石柱撐起十丈高的巨大穹頂。
一條猩紅的地毯從大殿深處延伸到殿門口,地毯兩邊立著等人高的火把,熊熊燃燒。
大殿的盡頭,佇立著一張巨大的石椅,石椅上端坐著一位兩丈高的青色巨人。
他龐大的身軀沒有任何毛發,體表覆蓋著一層層厚重的青色角質甲胄,額頭生出一隻彎曲朝天的尖角。
他沒有收斂自己的氣息,也沒有可以外放,但即便如此,背雙刀的蠻子已是戰戰兢兢,雙腿不停顫抖。
蠻族高手從來不會刻意的收斂氣息,他們不會掩飾自己的強大,因此殿內只有吉利知古一人,不存在侍衛和侍女。
石椅邊靠著一柄比門板還寬的巨劍,巨劍色澤黯淡,呈斑駁的深紅色,那是吉利知古斬殺的強者留在上面的鮮血。
石椅上的巨人眸子半闔,聲音如同雷鳴,回蕩在殿內:“為何打擾我沉睡。”
背雙刀的蠻子趴伏在低,額頭抵住地面,用蠻語恭聲道:“首領,我們抓住一個俘虜,他說知道鎮北王屠戮生靈,煉化精血的地點。”
青色巨人半闔的雙眼,驟然睜開,威嚴可怕的氣息擴散,籠罩殿內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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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邊關不遠的北山郡, 城外的官道上,一列車隊緩緩而來。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輕甲,扎著高馬尾,提著一杆銀槍的女子。
她眉目如畫,卻沒有普通女子的溫婉,雙眼清亮,五官俊美,與其用漂亮來形容她,不如說是帥氣。
這個時代,極少有這麽帥氣的女子,英姿勃勃。
白馬銀槍李妙真重操舊業,飛燕女俠再現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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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夜隱重霾”的盟主。
哈哈哈,碼著碼著,往床上一趟,睡著了。好了,更新完上班。我可以借機在路上再睡一個小時。
第136章 錯綜複雜
車隊裡全是佩刀帶槍的江湖人士,他們是聽說了飛燕女俠的大名後,自發組織、跟隨。
這是他們第三次外出狩獵蠻族遊騎,得益於飛燕女俠神功蓋世,他們這次依舊滿載而歸,殺死蠻族遊騎一百二十人,俘虜五十匹戰馬,六十八把彎刀,以及奪回了蠻族騎兵的劫掠了女人的糧食。
戰馬、彎刀以及女人和糧食,在雙方交戰中出現不同程度的損壞和死亡。
守城的士卒眯著眼眺望,瞧見白馬之上,英姿勃勃,五官精致的飛燕女俠,頓時露出敬仰之色,呼喚著城頭的守衛,手持長矛迎了上來。
“飛燕女俠您回來了?哎呦,這次又殺了這麽多蠻子。”
“快,護送飛燕女俠去衙門領賞。”
守城士卒們驚喜不已,隻覺得飛燕女俠是江湖豪傑的標榜,是值得追隨的大人物。
兩列士卒在前頭領路,護送李妙真一行人進城,城中百姓見到白馬之上的飛燕女俠,見到運送回來的蠻子屍體,熱情的夾道歡迎。
高喊“飛燕女俠”之名。
李妙真身後的江湖人士們挺直胸膛,與有榮焉。
大概一旬前,飛燕女俠突然來到北山郡,打著替天行道之名,嚴懲了一群哄抬糧價的奸商,把劫走數百石糧草,分發給揭不開鍋的貧民、乞丐。
奸商背後有官場大佬撐腰,當然不會就此罷休,於是派兵擒拿。但被飛燕女俠一一打退。
再後來的事情,市井百姓就不知道了,只是那次事件後,飛燕女俠在北山郡拉攏起一批江湖人士,專門狩獵蠻族遊騎。
然後找官府領賞,賞金換成糧食,在城外建起粥棚,施舍給吃不起飯的流民和乞丐。
一時間,飛燕女俠的善舉在百姓中廣為流傳,津津樂道。
甚至有其他郡縣的流民,徒步走數十裡,翻山越嶺來北山郡等待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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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舍結束後,李妙真返回落腳的客棧,在蘇蘇的服侍下沐浴,洗掉身上的血腥味。
她坐在桌邊,沉吟不語。
那天傳書結束,李妙真按照許七安的意見,高調出場,到處行俠仗義,如今在北境算是小有名聲。
由於“出道”時間有限,想如當初那樣名聲傳遍整個雲州,肯定達不到。
整整一旬過去,投奔她的江湖人士數不勝數。有的是為名聲,有的是為利益,有的純粹是想抗擊蠻族。
李妙真用天宗心法做了簡單的排除,把心術不正的剔除。留下來的,多是些為名為利為百姓的江湖豪俠。
在她看來,只要願意做好事,為名為利都可以。
然而,李妙真真正想等的人沒有到來。
“主人,那小子沒有新的進展了麽?他不是斷案如神麽,怕不是也沒轍了。”蘇蘇捧著茶,放在桌上。
見主人眉頭緊鎖,勞心費神的,蘇蘇就有些心疼。
“這件事沒這麽簡單。”李妙真通過地書傳訊,已經從許七安那裡得知了“血屠三千裡”案件的真相。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楚州真的發生過血屠三千裡的大事,即使官府要隱瞞,江湖人士和市井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李妙真愁眉不展:“可不管我怎麽打聽,都沒有人知道。”
蘇蘇歪著頭,傾國傾城的絕美容顏,露出很少見的沉思,忽然美眸一亮,喜滋滋道:“我想到啦,我想到啦。”
李妙真保持懷疑態度:“你又知道什麽了。”
蘇蘇青蔥般的玉指撚住一縷青絲,俏皮的眨眨眼,笑嘻嘻道:
“你想啊,如果真的發生血屠三千裡的大事,卻沒人知道,那會不會是當事人被消除了記憶?就像我記不起當初父親是因何獲罪,被判斬首。”
李妙真聞言,嗤之以鼻:“如此規模的大型殺戮,即使消除記憶,也會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跡。蠻族探子會查不到?你真是........”
她忽然愣住,眼神一點點放空,整個人呆了呆。
蘇蘇忙問:“主人,你想到什麽了。”
李妙真恍然回神,沉思道:“但你的想法未必不是一條線索,如果真的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卻能瞞住所有人........那個體系,第幾品的強者能做到?”
首先,她把武夫排除出去,這是不需要思考的事。
接著,她腦海裡浮現兩個字:術士!
許七安曾經說過,高品術士能屏蔽天機,屏蔽某人或某些事,把自己變成小透明........李妙真隻覺得大腦通電了。
思路豁然貫通。
當今九州,有這份能耐的術士,她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監正。
李妙真因為這個猜測而渾身戰栗。
冷靜冷靜,許七安說過,先大膽假設,再小心求證........在沒有證據證實之前,一切都是我的臆測,而不是真實.......李妙真深吸一口氣,正打算取出地書碎片,告訴許七安自己的大膽想法。
這時,房間的門被扣響。
李妙真淡淡道:“進來。”
說話的同時,侯立在門後的小鬼,殷勤的打開了房門,請客人進來。
來訪者是一個中年男人,投奔李妙真的江湖匹夫之一,楚州本地人,叫趙晉,此人修為還可以,每次殺蠻子都身先士卒。
不為名利,只因為是楚州人,想驅逐蠻子,造福楚州鄉親。
穿著常服的李妙真不苟言笑,有著軍人的嚴肅和沉穩,道:“趙兄,找我何事?”
趙晉豪爽的大笑:“咱們這次又是滿載而歸,換的米糧夠城外的流民喝三天粥,兄弟們都很高興,想找家酒樓慶祝一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到桌邊,手指探入李妙真的茶杯,蘸了蘸水,在桌面寫下:我家大人想見您,事關鎮北王屠戮百姓一事。
“我就是過來問問,您今晚要赴宴嗎。”趙晉聲音洪亮,笑容豪爽。
李妙真凝視著桌上的字跡,沉默了許久,道:“替我謝謝兄弟們的好意,不去。”
趙晉點頭,沒有繼續逗留,轉身離開房間。
他順著樓梯返回大堂,一眾圍著桌子,喝酒吃肉的江湖人士立刻追問:“怎麽樣,飛燕女俠同意了麽?”
趙晉無奈搖頭。
眾人一陣失望,噓聲一片。
如李妙真這樣的女俠,最符合江湖人士的胃口,這群人裡,內心仰慕她,想娶她做媳婦的比比皆是。
這種暗戀,十有八九都會無疾而終,成為多年後的回憶。
趙晉喝了幾杯酒,借口不勝酒力,回房間睡覺。
關上門,他從懷裡摸出李妙真剛才給的一張符籙,以氣機引燃,嗤,符籙燃燒中,他隻覺困意如海潮般湧來,眼皮一沉,陷入沉睡。
朦朧之中,他再次睜開眼,房間裡多了一位穿道袍的俏佳人,正是李妙真。
“這是一場夢境,你見到的是我的元嬰,呵,你們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知道有部分人已經知道我的身份。”
天人之爭發酵了一個多月,天宗聖女是李妙真,也是飛燕女俠的真相,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不過這不是重點,李妙真盯著趙晉,沉聲道:“你是誰?”
“我真名就叫趙晉,是楚州遊俠。”趙晉道。
李妙真微微頷首,似乎有能力在夢境中分辨他有沒有說謊,接著問道:
“你家大人是誰,你怎麽會知道鎮北王屠戮百姓這件事,據我所知,除了蠻子,楚州似乎無人知曉此事。”
她的言外之意,你一個江湖遊俠,不可能知曉內幕。
“我家大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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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調查、走訪數日後,陳捕頭無奈返回驛站,表示自己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劉禦史沉吟道:“我覺得可以從楚州布政使鄭興懷這裡尋找突破口,此人風評向來極好,在楚州深受百姓愛戴,是少有的良臣。
“他如果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會隱瞞不報。也許,是受了鎮北王和都指揮使的威脅。不如我們去找他探探口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楊硯看向大理寺丞和另一位禦史,見兩人沒有反對,想了想,道:“那就去一趟布政使司衙門。”
當即,他帶著與鄭興懷有交情的劉禦史,騎乘馬匹,來到布政使司。
通傳之後,鄭興懷在內堂接見了兩人。
得知兩人的來意,刻板嚴肅的鄭興懷眉頭緊皺,反問道:“兩位,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劉禦史笑道:“請說。”
鄭興懷掃過楊硯和劉禦史,道:“所謂的血屠三千裡,只是因為一具屍體的殘魂透露的隻言片語。憑借這個,就要查淮王,諸位大人不覺得過於輕率了麽。”
劉禦史皺眉道:“您的意思是......”
鄭布政使笑了笑,“本官處理楚州事務,何處有動亂,何處有蠻子劫掠,一清二楚。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相信我,淮王堵不住悠悠眾口,理由,劉禦史應該能懂。”
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堵住群臣的嘴,何況是鎮北王。
劉禦史不再說話,皺著眉頭坐在那裡,陷入沉思。
這時,楊硯淡淡道:“既然如此,為何阻擾使團辦案?”
鄭布政使笑容不變:“淮王畢竟是親王,朝廷派使團查他,在將士們眼裡,這時子虛烏有的陷害。他們為淮王鳴不平,這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淮王坐鎮北方,手掌兵權,朝堂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想削他兵權。使團在楚州城的遭遇,是淮王一系的應激反應罷了。”
劉禦史和楊硯對視一眼,起身告辭。
騎乘馬背,並肩而行的路上,劉禦史側頭,看著楊硯,道:“楊金鑼覺得,鄭大人所說,有沒有道理?”
“不知道!”
楊硯的回答乾脆利索,這幾天如此努力,只是在給許七安找線索,不至於雙方會合後,使團一行人什麽線索都沒找到。過於丟人。
但他不擅長查案,隻覺得此案莫名其妙,錯綜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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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大人是唯一的活口,他從淮王的屠刀中僥幸逃脫,而後一直四處逃亡。”
趙晉剛說完, 就被李妙真冷冷打斷:“淮王是三品武者,你家大人能從他屠刀中逃脫,又是何方神聖。另外,你既早就潛伏在我身邊,為何始終不現身,直到今日?”
“此事說來話長。”
“先告訴我,你家大人是誰。”李妙真蹙眉。
“我家大人是楚州布政使鄭興懷。”趙晉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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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狀態不是很好,感覺昨晚元氣大傷的樣子,我指的是熬夜碼字。
第137章 碰頭
........聽完趙晉描述完事情的經過,李妙真差點控制不住自己,拎著飛劍去斬鎮北王和護國公闕永修。
但她已經不是當初下山歷練時的新手李妙真,一年半的歷練,讓她更加冷靜,經驗豐富。
“我知道了,想讓我幫你可以,但我需要等待同伴的到來。在此之前,你留在客棧裡,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
李妙真望著坐在床榻邊的趙晉,道:“明白了嗎。”
趙晉沒有說謊,但他說的未必是事實,這並不矛盾。
她已經踏入四品,可此事涉及更高層次的爭鬥,李妙真自知水平有限,強行乾預,恐遭不測。
“好的!”趙晉點頭,表示沒有意見。
話音方落,他看見屋子裡的李妙真離奇消失,緊接著,他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剛剛睡醒。
床邊的地面上,殘留著符籙燒毀後的灰燼。
天宗的手段真是讓人驚歎啊.......趙晉產生了武夫都會有的感慨。
另一邊,李妙真返回屋子,取出玉石小鏡,以手代筆輸入信息:【金蓮道長,我有話要單獨與你說。】
等金蓮道長屏蔽了其余成員後,李妙真傳書:【我有緊要的事與許七安聯絡。】
天地會成員之間聯絡過於緊密,也並非好事........金蓮道長心裡吐槽,充當老實的工具人,為李妙真和許七安開啟了私聊。
【二:許七安,你身在何方?速來山口郡,我有鎮北王屠戮百姓的線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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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正陪王妃在小院裡喝茶,閑談的許七安,感受到了來自地書碎片的心悸,以解手為由,短暫離去。
【三:你找到什麽線索了。】
【二:許七安,你的辦法非常有效,今日我麾下的江湖人士中,有一個叫趙晉的突然私底下找我,向我吐露了鎮北王屠殺百姓的內幕。】
等等,你什麽時候麾下又有馬仔了,你是天生的大姐頭麽?許七安回應道:【他潛入在你身邊很久了?】
李妙真傳書解釋:【有幾天了,算一算時間,大概是在我打出名聲不久就找上門來,不過他並沒有暴露自己,隻說是久仰飛燕女俠的大名,想隨我行俠仗義。
【你知道的,不管我走到哪裡,總有一批豪傑爭相投奔,我並沒有當做一回事,接納了他。】
不,我並不知道,相比起來,你特麽才是主角吧,飛燕女俠嬌軀一顫,便有王霸之氣溢出,眾豪傑紛紛折服,納頭就拜.......
許七安:【這符合邏輯,他害怕飛燕女俠是冒名頂替,是鎮北王的探子在釣魚。於是決定近距離觀察你,如果我沒猜錯,他肯定表現出對你萬分敬仰,不停找人打聽你的近況。】
李妙真張了張嘴,這都被他猜中了。確實,趙晉對她的敬仰不加掩飾,表現出強烈的熱情,積極的在團隊裡打探她的情報。
李妙真原以為趙晉對她有意,試問哪個走江湖的男人不敬仰飛燕女俠,她早就習以為常。
如今被許七安點出,她才恍然大悟。
又學到了.......我看待問題的角度,與他果然存在巨大差異,不愧是許七安。
李妙真沉澱一下知識,繼續傳書:【趙晉說,他背後的人物是楚州布政使鄭興懷,鎮北王屠殺的百姓,就是整個楚州城。】
“哐當........”
地書碎片摔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許七安的大腦仿佛被重錘砸了一下,意識出現恍惚,大腦停止思考,整個人懵在原地。
楚州城?!
鎮北王竟然屠了整座楚州城.........他怎麽敢?他瘋了嗎?
楚州城是整個州的主城,匯聚了整個州的人才,各行各業的精英,他把城給屠了,楚州的氣運將蕩然無存。
過了許久,許七安深吸一口氣,俯身撿起地書碎片,傳書道:
【這不可能,如果是楚州城的話,不可能瞞過蠻子,楚州官場和市井百姓、江湖遊俠不可能不知道,這不符合邏輯。】
李妙真沒有回應他,似乎也在思考。
這時,金蓮道長傳書說道:【如果是楚州城的話,不正好出人預料嗎。你認為不可能,蠻族也認為不可能,誰都認為不可能。
【呵,貧道剛才也是一樣,認為妙真受人欺騙。可轉念一想,越不可能,反而越有可能。你前陣子不是說,蠻族有術士暗中相助麽。鎮北王唯有兵行險著,才能瞞天過海。】
許七安搓了搓臉,強行壓住翻湧沸騰的怒火,傳書反駁:
【可他如何瞞住各方勢力?有件事我沒告訴你們,萬妖國余孽也參與進來了。蠻族、神秘術士、萬妖國余孽,這些都是九州頂尖的大勢力。想瞞過他們,難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李妙真見縫插針,給出自己的看法:【會不會是術士乾的,你說過,術士能屏蔽天機,讓人忽略某些事件或人。】
許七安想都沒想,否決了李妙真的猜測:【首先,如果屏蔽天機的話,血屠三千裡的案子不會出現。甚至鎮北王自己都會忘記這回事。
【其次,屏蔽天機是讓人忘記相關記憶,或忽略相關事件。而不是徹底抹去痕跡,我打個比方,你李妙真把金鑾殿給砸了,由術士替你屏蔽天機。
【皇帝和朝堂諸公會忘記是你砸的金鑾殿,並對金鑾殿的破產感到迷惑。但金鑾殿被破壞了,就是被破壞了,痕跡無法抹去。】
李妙真明白了,並不是術士屏蔽了事件,如果是監正出手,那麽朝廷至今也不知道血屠三千裡事件。
而現實裡,楚州變成了廢墟,變成了鬼城。
現在是,大家都知道血屠三千裡案,卻都找不到它的地點,恰好相反。
念頭紛呈間,她看見許七安傳書詢問:【那個布政使鄭興懷,怎麽逃出來的?】
李妙真立刻回復:【據趙晉說,當日屠城的不是鎮北王,而是都指揮使闕永修,當日鎮北王率兵阻截蠻族遊騎,不在楚州。】
.........這是典型的製造不在場證據啊,同時也是煙霧彈,畢竟鎮北王自身是各方視線的焦點,他離開楚州,也就帶走了大部分的視線。
那個什麽都指揮使借機屠殺城中百姓。
許七安傳書道:【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李妙真:【大概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三黃縣青樓裡的暗子采兒姑娘說過,大概在一個月前,三黃縣突然實行嚴格的出入檢查,最初我以為是在找我,如今看來,找的是這位楚州布政使。
許七安念頭轉動間,又提出一個問題:【那位趙晉,沒經歷過此事吧?】
李妙真傳書道:【趙晉的有位兄弟,是鄭興懷府上的客卿,事發之後,鄭興懷在侍衛的護送下一路逃亡,潛藏了起來。於暗中招納正義之士,試圖揭發鎮北王暴行,卻都杳無音信。】
許七安有一堆細節想問,但隔著地書,說不清楚。當即傳書道:【行,我立刻過來,你短則半天,長則明日,我便能抵達。】
結束傳書,許七安收好地書碎片,返回院中。
坐在桌邊的王妃,一手托腮,另一隻手在桌面寫寫畫畫,嘴裡哼著小調兒,嗓音柔媚悅耳。
“王妃,我知道鎮北王屠戮百姓的地點了。”許七安在桌邊坐下,臉色凝重。
“不是西口郡嗎。”王妃反問。
許七安搖搖頭,凝視著大奉第一美人平庸的臉蛋,表情嚴肅:
“咱們出來這麽久,一直躲躲藏藏不敢見人。現在,終於到了和你丈夫見面的時候了,一切恩怨,都要清算。”
王妃笑容收斂,神色古怪的看著他:“你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她突然瞪大眼睛,只見對面的臭男人揮舞手刀,朝她後頸看來。
王妃因為沒有保護好後頸,被直擊要害,“嚶嚀”聲裡,趴在桌面昏厥。
敲暈王妃後,許七安不太放心,又兌了一杯迷魂酒灌進王妃的小嘴。
“應該夠她睡兩天了。”
這才放心的取出地書碎片,把她裝進裡面。而後,他撕下一頁紙,以氣機引燃。
“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能日飛千裡。”許七安悠然道。
呼.......氣流被攪動,那是隱形的翅膀展開造成的。
許七安扇動隱形的翅膀,腳下灰塵揚起,他衝天而起,直入雲霄,到達一定高度後,陡然折轉,朝著東北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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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地闊,山脈河流俱在身下,蜿蜒的河流如同銀帶,起伏的山峰透著不同的巍峨和雄奇。
儒家法術簡直是作弊,他隻用了一個半時辰,就從遙遠的西南部,飛到了楚州的北部。
“風景獨秀,其實能帶她上天玩玩,也是一個奇妙的體驗,但我現在要去做正事,不能再隨身攜帶王妃。
“咦,我最近似乎常常把她放在心裡,可我明明都不饞她身子.........”
許七安心裡嘀咕著,挑了一座無人的山峰降落,而後展開地圖看了一眼,發現距離北山郡還有八十多裡
這一次沒有施展儒家法術,步行前往,一來是太浪費紙張,二來肩膀吃不消。
儒家法術的反噬,與施展技能威力的大小有關。
這類飛行法術,頂多是事後肩頸疼痛,得歪著脖子。
黃昏前,他來到了北山郡,頂著許二郎俊美的臉,戴著貂帽,歪著脖子。
找人打聽到客棧的地點後,不多時他便尋上門來,敲響李妙真的房門。
“吱.......”
李妙真打開門,見到久別的朋友,本來是很欣喜的,但是,這個朋友歪著頭,斜著眼,冷冰冰的盯著他。
“你怎麽了?”李妙真後退一步,蹙眉道。
“落枕了。”許七安歪著頭說。
“??”李妙真沒有多問,引著他進來,吩咐捂著嘴憋笑的蘇蘇倒茶。
“時間緊迫,咱們長話短說吧。”許七安故意失手,打翻茶杯,滾燙的茶水潑到蘇蘇的胸口。
紙老婆36D的大胸漏氣般的憋了下去。
蘇蘇跺腳,怒道:“主人,你看他你看他,一見面就欺負我。”
李妙真無奈的瞪一眼許七安,取出米糊和紙,道:“你自己糊一下胸,其實這樣也挺好,省的你到處勾搭男人。”
竟然比我大這麽多.......
打發了蘇蘇,她問道:“你的想法是?”
許七安懲罰過女鬼, 指頭敲擊桌面,沒做猶豫:“當然是去見一見那位布政使。”
李妙真皺眉道:“你不怕是陷阱?”
許七安笑著搖頭:“概率不大。”
他篤定的語氣讓李妙真心裡一動,迫切的追問:“怎麽說?”
她喜歡聽許七安盤邏輯,能學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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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的白銀盟,上一章沉浸在碼字裡,沒有看後台。更新之後才知道多了一個白銀盟,驚喜!大佬有空一起睡覺(很潤居士臉)。
今天狀態不好,腦子渾渾噩噩。馬上就要會一會鎮北王了。
第138章 遇襲
“首先我們要從作案動機來分析,嗯,更準確的說,是對方的目標。”
說到專業領域的內容,許七安侃侃而談:“那位自稱是楚州布政使的人物,他逃離楚州城後,一直暗中調配人手,試圖將此事捅出去。
“傳遞信息失敗後,仍然不死心,直到你的出現,讓他覺得飛燕女俠是個可靠的人物,是高風亮節的女俠,於是派人接觸你。”
李妙真啐道:“說事便說事,恭維我作甚。”
許七安搖頭,無比誠懇的表情:“我沒有恭維你,飛燕女俠是我最欽佩的俠士。”
李妙真嗤之以鼻。
旁邊的蘇蘇,瞅了眼許七安,心說這個家夥哄女孩子很有一手嘛,主人下山歷練以來,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飛燕女俠”的名號。
雖然她故作不屑,但蘇蘇知道,許七安的話說到主人心坎裡去了。
許七安繼續道:“她是局外人,他不可能對你有所圖謀,卻依然找你求助。那麽,他的動機很明顯,就是要把鎮北王屠城的事散播出去。
“他沒有透露給蠻子,這意味著他不知道蠻族也在覬覦精血,在阻止鎮北王晉升。由此可知,他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而非棋手。
“另外,此人求生欲還是很強的。他越謹慎,說明越想活著,否則不管不顧的散播出去,也能達到目的,但代價是被鎮北王的探子找上門滅口。”
對啊,合情合理的分析........李妙真邊聽邊點頭:
“所以,他認為我能幫忙傳遞信息。他應該有過一次嘗試,但那些幫他傳信的江湖人士,都被人截殺在了京城遠郊。也就是我在路邊發現的那具屍體。”
細節對上了,這讓李妙真有種撥雲見月的暢快感。
楚州布政使從屠城的災難中逃離,而後潛伏起來,暗中派遣江湖人士傳遞消息,把消息傳回京城。
但江湖人士遭遇了追殺,死在京城外,無意中被自己撞見。
歪著頭的許七安摸了摸下巴,道:
“鄭興懷不敢寫公文,可以理解,因為會被攔截。不敢在楚州傳揚,這也可以理解。楚州是鎮北王的地盤,很容易招來殺身之禍。
“我想不通的是,那位死在路邊的好漢,明明快到京城了.........照理說,既然能成功逃到京城地界,就不難進城啊。京城勢力錯綜複雜,可不像楚州到處都是鎮北王的密探和下屬。”
李妙真道:“也有可能是守株待兔,提前在京城附近設下埋伏。”
許七安點了點頭,他急於休息,沒有糾纏這個話題,起身走向李妙真的床,直挺挺的一趟:
“我睡一會兒,天黑後叫我。”
“你........”李妙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這人怎麽回事,女子的床是說躺就躺的?
算了算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回頭讓店小二換被褥和床單........她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
果然躺著比較舒服啊,以我現在的體質,這點腰酸背痛本該很快就恢復..........儒家法術的反噬效果真可怕.........嗯,這股子幽香是怎麽回事,李妙真不像是會用胭脂水粉的女子,難道是傳說中少女的瓜香?
瓜破之後,就只能稱為體香。
許七安收斂精神,讓自己快速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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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走廊,隔著十幾米的房間裡,趙晉在焦慮中度過一天。
經過這段時間來的觀察,以及收集到的情報,他相信這位橫空出現的飛燕女俠是如假包換,這可以通過兩點來驗證。
第一,北境蠻族劫掠,囂張猖狂,許多江湖遊俠紛紛前來,他們中有人見過飛燕女俠,或聽說過她的招牌飛劍。
第二,發生在京城的天人之爭雖然剛結束不久,可提前醞釀了一個多月,關於飛燕女俠的真實身份,江湖上早就有定論。
但他依舊難掩緊張和焦慮的情緒,自己道出了大秘密,卻始終得不到準確的回應,苦苦等待的這段時間裡是最煎熬的。
這時,他看見桌上的茶杯突然傾倒,嚇了他一跳。
扭頭看去,水跡流淌,形成四個字:來我房間。
趙晉露出驚喜的神色,他急忙起身走向門口,又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平複狂亂的心跳和緊張的情緒。
讓自己盡量顯得平靜。
然後,他既不壓製腳步,又不顯得猴急,自然而然的走向李妙真房間,輕輕扣一下房門。
房門自動敞開。
寬敞整潔的室內,飛燕女俠和她傾國傾城的婢女坐在桌邊,燭光在她們絕美的臉龐染上溫潤的橘色。
趙晉早已習慣兩位絕色美人的魅力,他自動略過,目光投在兩位女子身後的床榻,那裡躺著一個男人。
這.......他就是飛燕女俠口中的同伴?竟能睡飛燕女俠的床,看起來關系匪淺。趙晉吃了一驚,然後看見李妙真回過神,朝床榻喊道:
“你給我起來,人過來了。”
床鋪上的男人動了動,似乎被喚醒,然後猛的翻身坐起,看向趙晉。
“噔噔噔......”
趙晉嚇的連連後退,那人歪著頭,斜著眼,冷冷的看著他。
斜眼看人就算了,竟還歪著頭看來,這是何等的桀驁。
“你就是趙晉?”歪脖男人說道。
“是,是我........”這個時候,趙晉借著燭光,看清了男人的臉,俊美無儔,宛如濁世佳公子。
這樣看來,倒是和飛燕女俠郎才女貌。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歪脖男人沉聲道。
趙晉點點頭。
那歪脖子的俊美少年郎,盯著他片刻,問道:“你是如何判斷,或確認鄭興懷說的是真話?”
李妙真心裡一動,既然趙晉沒有經歷過屠城慘案,他是如何判斷鄭興懷所說真偽?倘若只是聽了鄭興懷一面之詞,那今日之事,就得擱置。
趙晉低聲道:“我有一個結拜兄弟,在鄭布政使府上當差,是他與一眾客卿護送鄭布政使逃離楚州城。”
大奉把版圖劃分十三洲,洲下轄有州、郡、縣。楚州原本在官面上的稱呼是“楚洲”,後來改成楚州。
其他洲亦然。
鄭布政使作為主管一洲民生及政務的官員,位高權重,府上自然養著許多高手。
如果屠城之人不是鎮北王,許七安認為他僥幸逃離楚州城是合理的。
“當日,我那位結義兄弟來找我,請求相助。我得知此事後,隻覺得不可思議。於是暗中前往楚州城,發現那裡一如往常,根本沒有屠城的景象。”
“那你是如何判斷屠城真偽?”李妙真皺眉。
“但我隨後發現,城中竟然還有一位鄭布政使,這世上怎麽可能存在兩位布政使呢?我懷著疑惑,答應了那位結義兄弟的請求,邊暗中保護,邊拉攏信得過的江湖人士,試圖把此事傳揚出去。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楚州邊境的官道、郡縣都被封鎖,將軍四處盤查,鎮北王密探暗中搜捕。我才意識到鄭布政使大人所說,極可能是真的。
“大概半個多月前,我們第一批兄弟,悄悄離開楚州,欲前往京城告禦狀。結果杳無音信。”
趙晉歎息道。
許七安眸中清光一閃。
沒說謊.......所以當日那個殘魂說的原話是:血屠三千裡,請朝堂派兵討伐鎮北王!
許七安沉吟道:“關於楚州城的現狀,你有什麽看法,或者說,那位真的鄭布政使有什麽看法?”
趙晉搖頭苦笑:“我不知道,鄭大人同樣迷惑不解,他親眼看著闕永修率兵屠城,可事後我們再潛入楚州城,卻發現那裡已經恢復了原樣。”
.......臥槽!簡單的描述,卻讓許七安頭皮發麻,脊背生出一層寒意。
使團不出意外,早就抵達楚州城,如果那裡有問題,以楊硯的修為應該能察覺.........不對,楊硯只是粗鄙的武夫,未必能看出端倪。要知道,就算是萬妖國的公主、神秘術士團夥都在尋找鎮北王屠戮生靈的地點。
鎮北王到底用了什麽手段掩蓋這一切?
我的見識還是不夠啊,毫無頭緒,先見一見鄭布政使再說,他是當事人.........許七安盤坐在床上,歪著頭,斜眼道:
“真正的鄭興懷在哪裡。”
事到臨頭,趙晉反而沉默了,他看了眼許七安,又看了眼李妙真,有些猶豫。
李妙真皺眉道:“你不信我?”
趙晉搖頭:“我自然是信飛燕女俠的。”
說著,看了眼許七安,他對這個歪脖男人一無所知,即使對方是飛燕女俠的同伴,心裡依舊抱著疑慮。
這是人之常情。
對於不熟悉的人,很難做到毫無保留的信任,尤其事關鄭布政使的安危。
李妙真沒好氣的瞪了眼身後的男人,轉頭,解釋道:“你應該聽說過他。”
趙晉一愣,繼而重新審視許七安,試探道:“飛燕女俠何出此言?”
蘇蘇掐著腰,頗為驕傲的說:“大奉銀鑼許七安,聽說過沒。”
大奉銀鑼許七安?!
這句話,仿佛驚雷響在趙晉耳邊,震的他臉色呆滯,震的他呆若木雞。
幾秒後,狂喜的情緒湧上心頭,仿佛漂泊在黑暗中的船隻,找到了燈塔。仿佛迷途的旅人,看見了燭光。
趙晉心裡,升起終於找到一位大人物當家做主的激動。
大奉銀鑼許七安,此人與京察之年崛起,屢破奇案,為朝堂立下汗馬功勞;此人代表司天監與佛門鬥法,力挫佛門羅漢。
關於此人的傳說,早已不局限於京城。
至於天人之爭中力壓李妙真和楚元縝的事跡,暫時還未傳到北境,但這已經足夠了。
李妙真繼續道:“你應該知道使團抵達北境的事吧。”
趙晉依依不舍的從許七安身上挪開目光,連忙點頭:“就是來查血屠三千裡案的。”
李妙真笑了笑,指著許七安:“主辦官就是他,為了能暗中調查案子,他途中脫離使團,秘密潛入北境。”
原來如此.......趙晉再無半點懷疑,激動的抱拳,壓低聲音:
“許大人,您是趙某最敬佩的人,您力挫佛門,為朝廷贏回顏面,被江湖人士津津樂道。但我認為,您最讓人欽佩的是雲州之時,一人獨擋數萬叛軍的壯舉。每每想起,就讓趙某熱血沸騰,男兒當如此。”
這個梗過不去了是吧?
許七安險些捂住臉,因為當事人之一的李妙真,朝他投來了鄙夷的目光,讓許七安無地自容。
這人永遠喜歡吹噓,臭毛病改不掉,還連累我一起丟人,不敢在天地會內部公開他的身份........李妙真瞪了他一眼,在心裡哼道。
“咳咳!”
他咳嗽一聲,淡淡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閑話少說,我們立刻去見鄭布政使。妙真,你用飛劍帶我們離開,多繞幾圈路。”
李妙真皺了皺眉:“你認為我在被人監視?可我的小鬼沒有給出反饋。”
許七安呵了一聲:“那只能說明對方潛伏的水平很高,試想,鎮北王的密探既然截殺了傳信的江湖人士,對鄭布政使的想法,當然會有一定的掌控。
“而你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鎮北王的密探們不會忽略你的,他們極可能故意無視你,暗中釣出鄭布政使。
“幸好趙兄謹慎,早早潛伏在你身邊,而不是突兀的找上門來。但就算這樣,恐怕包括趙兄在內,你麾下的江湖人士都處在調查中。或許再過幾日,鎮北王密探就會尋上門來。”
李妙真蹙眉沉思片刻,似有所悟,緩緩點頭:
“難怪當日我截了哄抬糧價的奸商後,官府最開始打算剿殺我,後來卻又改變了主意,暗中找我談話,希望我能收斂一二。”
當即,她把蘇蘇收入香囊,念頭一動,斜靠在桌邊的飛劍“活”了過來,於房間內盤旋飛行。
李妙真揮手,“哐當”一聲,窗戶打開,飛劍竄了出去。
“走!”
她當先躍出窗戶,許七安和趙晉緊隨其後,三人同時踩在劍脊,李妙真在前,許七安在中,趙晉在後。
飛劍拖著三人,直竄雲霄。
就在這時,許七安腦海裡浮現相應的畫面,下方,一道裹挾著強大氣機的箭矢激射而來。
這道箭矢蘊含著一股不射穿敵人,誓不罷休的氣勢。
“往左!”
許七安大聲道。
李妙真想都沒想,操縱著飛劍一個左側漂移,下一刻,一道流光激射而來,貫穿三人方才的位置。
箭矢落空後,一個折轉,再次鎖定三人,呼嘯著破空而來。
“是四品武夫。”李妙真沉聲道。
“快,快,飛高點,不能被四品武夫近身。”許七安頭皮發麻。
...........
PS:感謝“五花肉”的盟主,本書首席人氣cv,我記得書友群還有“五花肉”後援團。五花肉的配音,堪稱注入靈魂啊。感謝大佬盟主打賞。
先更後改。
第139章 共情
四品武夫近身的話,秒殺同級別的其他體系並不困難,一套帶走的操作可以實現。
四品武夫能有這般實力,依賴於兩個條件:化勁和“意”。
化勁期的武者,是個人體術的巔峰,別說李妙真,就算同為武夫的許七安,遇到化勁武者,恐怕也是處在挨打狀態。
更遑論是修煉出“意”的四品。
當然,一個是天宗聖女,一個大奉銀鑼,兩人都有後手和壓箱底的手段。只是現在並非死鬥的時候。
四品武者,一時半會是殺不死的。一旦被對方糾纏,那麽三人就走不了。屆時其他密探和官兵洶湧而來,就無法脫身了。
許七安不能暴露身份,儒家書卷和金身都不能施展,所以不能被四品貼身。
“咻!”
李妙真拔高飛劍,直直的往天空竄去,避開了那根折轉的箭矢。
底下,一道人影躍上屋脊,在一棟棟居民樓頂狂奔、騰躍,追擊著飛劍,過程中,那道裹著黑袍的人影不停的拉弓,射出一道道蘊含四品“箭意”的箭矢。
扶搖直上的李妙真被兩根箭矢逼了下來,剛擺脫頭頂的箭矢,忽聽下方破空陣陣,數根箭矢激射而來。
屋脊上騰雲的黑袍人一共射出十三根箭矢,這些利箭宛如飛劍,從不同角度攻擊許七安三人,蘊含著不射中敵人絕不罷休的真意。
李妙真宛如老司姬,駕馭飛劍漂移、折轉、回旋........靈活的躲避一根根箭矢。
但隨著黑袍人射出的箭矢越來越多,三人被困在了由箭矢組成的大陣裡。
逮蝦戶逮蝦戶........許七安一邊為李妙真的車技喝彩,一邊思考著如何擺脫地面上的追蹤。
儒家魔法書不能使用,神殊和尚不能用,低下不知道多少人盯著.........金剛神功不能用,這會暴露我的身份,天地一刀斬同樣如此.........
許七安這才發現,自己學的東西還是少了些,不夠花裡胡哨。
“等等,不能施展儒家法術,不代表不能使用魔法書........”他心裡靈光一閃。
念頭閃爍間,他看見下方的黑袍人腳下的樓舍轟然坍塌,他騰躍而起,禦空飛行到一定高度,眼見就要力竭,一根箭矢飛至他腳下。
他就這樣踩著一根根箭矢,不停的升空。而過程中,仍舊不停射出箭矢,不給李妙真喘息機會。
這應該是四品巔峰了.........許七安皺眉。
李妙真袖口滑出一道符籙,豎於嘴唇,念念有詞,而後猛的抖手甩出。
符籙在空中燃燒,火焰“呼”的膨脹,化作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火球,猶如一顆太陽。
熊熊火光照亮了下方的城市,讓人誤以為白天提前到來。
許七安聞到了一股燒焦的味道,扭頭一看,趙晉的睫毛已經沒了,頭髮也卷曲枯黃。
我的睫毛肯定也沒了.......這,我的毛有什麽錯,全世界都針對我的毛........想到自己現在的青皮頭,以及剛剛離他而去的睫毛,許七安心裡一陣悲傷。
李妙真秀發狂舞,單手伸出,猛的一推。
火球猶如隕石,砸向黑袍人。
黑袍人於半空中橫移,踩著一根根箭矢,避開火球,任由它砸落,任由它危害城市裡的百姓,並不打算阻止。
李妙真眉頭一皺,張開的手掌驟然握緊。
轟!
火焰當空炸開,猶如盛大的煙花,一簇簇流火呈圓形炸散,未等落地,便已熄滅。
抓住這個機會,黑袍人踏著箭矢,禦空而行,迅速拉近雙方的距離。
一旦讓他近身,他有把握迅速重創李妙真,最不濟也能把她從空中打下來。而李妙真能做的,要麽是丟下兩個同伴獨自逃走,要麽與同伴一起成為困獸。
面對氣勢洶洶殺來的黑袍人,李妙真巍然不懼,俏臉一副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冷靜,劍指朝天,低喝道:
“赦!”
轟隆!
天空烏雲滾滾,雷聲大作,翻湧的黑雲中,驟然劈下一道刺目的閃電。
閃電速度太快,空中不是武夫的主場,這次黑袍人沒有避開,被當頭劈中。
滋滋!
閃電被無形的氣罩擋開,細密的電弧在氣罩表面遊走。
他鼓蕩氣機硬抗了一記雷擊。
趙晉臉色大變,這樣狂暴的雷擊都無法阻攔黑袍人,以雙方的距離,下一刻黑袍人就會貼近他們。
李妙真皺了皺,既然沒有選擇,那就只能落地死戰。以自己和許七安的戰力,或許有實力殺死這位四品巔峰的高手。
就在這時,她聽見許七安說道:“繼續飛!”
她沒有猶豫,當即打消落地死鬥的念頭,駕馭飛劍往上衝去。
而這個時候,黑袍人就在幾丈開外,並已蓄力,隨時就會撲擊而來。
嗤!
許七安抖手燒掉一頁紙張,用身體擋住紙頁的燃燒,朗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殺生!”
黑袍人作勢欲撲的姿態,猛的一僵,銳利的瞳孔轉為柔和,戰鬥的意志煙消雲散,內心竟升起懺悔的衝動。
懺悔自己對眼前三人的追殺,懺悔自己以前犯過的殺孽。
這個過程只有短短的半秒,武者強大的意志便驅散了影響。
這一切都晚了,失去控制的箭矢墜落,他只看見李妙真三人的黑影,越來越遠,迅速消失在雲端。
“佛門?”
黑袍人似憤怒似無奈的喃喃。
...........
李妙真在雲海之上飛行了一刻鍾,而後折轉方向,又飛一刻鍾,最後腳尖一沉,帶著兩人衝破雲海,回到人世間。
“剛才那個是鎮北王的密探?”她傳音道。
“天字級密探。”趙晉傳音回應:“有這番修為的,絕對是天字級密探。許銀鑼說的沒錯,我們果然被盯梢了。”
他露出了感慨和欽佩的表情:“幸而有兩位在,否則方才趙某必死無疑。”
見識到飛燕女俠和許銀鑼的厲害,他對接下來的行動愈發的有信心。
只要他們兩人願意相助,必能將此事傳回京城,由朝廷降罪鎮北王。
半個時辰後,按照趙晉的指引,李妙真在一處山谷外降落,甫一落地,許七安便察覺到有敵意的目光鎖定了自己。
這是煉神境武者的直覺,能捕捉周遭具備敵意的視線、念頭。
沒有反饋出襲擊的畫面,這說明對方暫時沒有出手的想法..........許七安不動聲色的側頭,看一眼趙晉。
後者微微頷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模仿夜梟啼叫。
幾秒後,山谷裡傳來同樣的啼叫聲,兩者頻率一致。
又過片刻,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從山谷密林中走出來,腰胯長刀,背著牛角硬弓,典型的北境武者標配。
“趙兄,你終於回來了。”
來人是一個絡腮胡漢子,身高七尺,肌肉飽滿撐起衣衫,相貌粗獷,有著濃濃的北境人的外貌特征。
他站在遠處沒有靠近,審視著許七安和李妙真:“他們是誰?”
趙晉解釋道:“這位是飛燕女俠李妙真,也是天宗聖女。至於這位,嘿嘿,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銀鑼許七安。
“兩位,他就是我的結義兄弟,李瀚,是一位六品武者。”
背牛角弓的魁梧漢子頗為謹慎,看著兩人:“你們如何證明自己身份。”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道道青煙嫋嫋浮出,在半空遊動,鬼哭聲陣陣。
“這馭鬼的手段,除了巫神教便只有道門。”背牛角弓的魁梧漢子旋即看向許七安,抱拳道:
“我等在躲避搜捕,必須謹慎,希望兄台理解.......你如何證明自己是許銀鑼。”
許七安沒有說話,掏出象征身份的腰牌,丟了過去,道:“把這個交給鄭興懷,他自然知道我的身份。”
江湖匹夫未必識得打更人的腰牌,但身為一洲布政使的鄭興懷,絕對不會陌生。
魁梧漢子接過腰牌,沉吟一下,道:“兩位稍等。”
他當即大步進了山谷,大概過了一刻鍾,許七安看見了火把的光芒,正朝自己這邊移動。
一夥人迎了上來,為首者是一位清臒老者,五十出頭,蓄著山羊須,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古板威嚴,透著上位者不苟言笑的氣質。
此人身後跟著六名江湖人士,其中一位給許七安帶來極大的威脅感,他個子高瘦,雙眼有著濃重的眼袋,像是縱欲過度,被掏空了身子。
其余五位裡,趙晉的結拜兄弟李瀚,以及三男一女。
許七安審視著眾人的時候,對方也在觀察他和李妙真,對於這個歪著頭,斜眼看人的年輕男子,眾人都覺得有些桀驁。
清臒老者凝視著許七安,作揖道:“可是許銀鑼?”
“正是!”
許七安點頭,手掌捧住臉頰,輕輕揉搓,恢復了真容。
“真的是許銀鑼。”李瀚驚喜的笑起來。
在場眾人似乎見過許七安的肖像畫,微微松了口氣,心想,不愧是許銀鑼,難怪歪著脖子斜眼看人,這份桀驁囂狂的氣勢,非一般人能及。
“本官楚州布政使鄭興懷。”清臒老者作揖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裡邊請。”
許七安和李妙真隨著他們進入山谷,谷中有一個天然的洞窟,寬敞深邃,直通山腹。
趙晉搬來洞口的枝丫,簡單的做了偽裝。
洞窟裡燃燒著一團篝火,用枯草鋪設成簡單的“床榻”,地面散落著許多骨頭。此外,這裡還有鐵鍋,有米糧儲備。
逃出城後,藏進了深山.........許七安掃過洞窟,在鄭興懷的示意下,與篝火邊坐下。
“他們都是我府上的客卿,原本我們逃出來時,有二十多人,而今只剩他們六個。”鄭興懷介紹道。
那位高瘦的男人叫申屠百裡,五品化勁高手,在兩位四品隕落後,他便成了這支落難隊伍裡的最強者。
剩下的三個男人,膘肥體壯的漢子叫魏遊龍,六品修為,穿著髒兮兮的紫色袍子,武器是一把大砍刀。
使長槍的叫唐友慎,左臉頰有一道刀疤,看人時目光銳利,宛如刀子,讓許七安想起同樣以鷹眼銳利著稱的薑律中。
據鄭興懷介紹,唐友慎是軍伍出身,因得罪了上級被革職,後被鄭興懷招攬,成為府上的客卿。
最後一個男人背著一把長劍,五官清俊,叫陳賢。那位面容姣好的少婦是他妻子,夫妻倆同樣使劍。
再加上趙晉的結義兄弟李瀚,正好六人。
許七安目光掃過眾人,而後看向李妙真,後者心領神會,打開香囊上的紅繩,釋放出一縷青煙。
青煙在空中化作一名面目模糊的漢子,喃喃道:“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他不斷的重複著這句話。
魏遊龍拄著大砍刀,盯著殘魂,露出悲慟之色:
“他叫錢有義,是我當年一起行走江湖的兄弟,我們曾經當做鏢師,殺過鄉紳,後來我在鄭大人麾下效力,他繼續狼藉江湖。
“楚州屠城後,我們六人包括鄭大人,早已被鎮北王密探通緝,無法長途跋涉。我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他。
“他依舊是當年那個兄弟,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兄弟........”
說到這裡,他眼圈紅了,用力搓了搓胖臉。
同伴們微微低頭,氣氛略顯壓抑。
鄭興懷歎息道:“我們找了數名江湖豪傑幫忙送信,帶到京城給我當年的故友,揭發鎮北王的暴行。可沒想到........”
“為什麽不在楚州官場揭露鎮北王。”許七安問道。
“沒用的,那樣只會害了別人。消息一旦傳出去,便會招來鎮北王密探的暗殺。而且,他們說楚州城至今還好端端的........誰會相信?只會招來鎮北王密探的追捕。”
鄭興懷搖頭,眼神裡有困惑和恐懼,並非恐懼密探暗殺,而是對楚州城的現狀感到恐懼。
其實蠻族和妖族都在找鎮北王殘殺百姓的地點,可惜你不知道這一層面的鬥爭,否則只要把消息傳揚出去,根本不需要朝廷派使團來查案。
許七安點了點頭,接受了鄭布政使的解釋。
“你們應該知道朝廷派了使團來調查此案。”許七安試探道。
“我們聽趙晉說了,他定期會傳信回來。但我們不敢去找使團,害怕遭到滅口。鎮北王連屠城都做的出來,何況是使團呢。”背著牛角弓的李瀚義憤填膺。
“我就是主辦官。”許七安強調自己的身份。
眾人面露喜色,京城距離楚州萬裡之遙,但許銀鑼的威名他們是知道的,如雷貫耳。
許銀鑼破獲一樁樁奇案,加上佛門鬥法事件,名聲大噪。許銀鑼不在楚州,楚州卻有他的傳說。
鄭興懷起身,整了整衣冠,作揖道:“請許銀鑼為楚州百姓做主。”
許七安沒有回應,而是反問道:“鄭大人對楚州現狀有什麽看法?按照你所說,楚州既已屠城,又怎麽會是如今歌舞升平的景象?”
鄭興懷臉色一僵,頹然道:“本官亦是毛骨悚然,疑惑不解。”
申屠百裡等人,露出同樣迷茫的表情。
許七安看向李妙真,傳音道:“我用望氣術看過,沒有說謊。可是,這與現實相悖。除了望氣術外,你還有什麽辦法鑒別謊言?”
粗鄙的武夫無可奈何,只能求助花裡胡哨的女道姑。
李妙真沉思片刻,傳音回應:“有一種法術叫共情,能讓雙方魂魄短暫融合,記憶互通,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
共情?
許七安一愣,不由想起當日買宅子時,在采薇的幫助下,與井中的女鬼共情,看到了齊黨兵部尚書勾結巫神教的經過。
當時,他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被那個叫塔姆拉哈的巫師進進出出無數次。
雖然並沒有真實感覺,就像看一場第一人稱的電影,但依舊造成巨大的心理陰影。
這個不行啊,我渾身都是秘密,一旦共情,不等鎮北王密探找過來,我就得殺他們滅口了........許七安傳音道:
“有沒有辦法單方面共情,我不想自己的記憶被別人窺探。”
李妙真笑了笑,自信十足的傳音:“自然可以。”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 那就讓我見見當日屠城的景象吧。
“鄭大人,我們要看一看當日屠城的景象,希望你配合。”許七安說完,看向李妙真。
天宗聖女補充道:“閉上眼睛,回憶當日屠城時的細節。”
鄭興懷頷首,盤坐在地,閉上眼,回憶起那血腥殘忍,讓他時常驚醒的夜晚。
李妙真袖子裡滑出三張符籙,分別貼在自己和許七安以及鄭興懷三人額頭。接著,她按住許七安的肩膀,縱身一躍。
許七安感覺自己跳了起來,低頭一看,愕然發現他和李妙真明明還留在原地。
元神出竅了?他來不及細問,便覺鄭興懷額頭的符籙產生巨大吸力,化作旋渦,將他和李妙真吞噬。
第140章 4方動
黃昏,殘陽似血。
許七安看見身前是頗為豐盛的佳肴,桌邊坐著氣質溫婉的老婦人,一個年輕人,一個清秀女子,以及兩個年歲各不相同的孩子。
他們是鄭興懷的家人........我現在是以鄭興懷為第一視角,在回溯他的記憶........有過一次共情的許七安,立刻產生明悟。
他靜靜聽著鄭興懷訓斥兒子。
鄭興懷有兩個兒子,長子走了仕途,得益於鄭興懷的教導,官聲極為不錯,前途無量。
次子是個紈絝弟子,整天熬鷹鬥狗,無所事事。
又因為鄭興懷家教甚嚴,這位次子不敢做欺男霸女之事,連紈絝子弟都做不好。
一事無成的廢物。
今日,鄭二公子在青樓喝酒,與一位軍官起了衝突,被人家狠狠暴揍一頓。
鄭興懷呵斥次子,疾言厲色。
鄭二公子不服氣,委屈道:“爹,我只是去青樓而已,是那個匹夫主動挑事,非我惹事啊,我有什麽錯。”
是啊,逛青樓有什麽錯?許七安為鄭二公子鳴不平。
“父親,我想回娘家一趟,下個月便是我爹六十大壽。”
這時,兒媳婦開口說話。
鄭興懷還沒開口,次子連連擺手,道:“你瘋了?最近外頭蠻子鬧的凶,楚州城又離邊關這麽近,胡亂出城,半途遇到蠻族遊騎怎麽辦?”
他臉上露出了驚恐,訓斥不知死活的妻子。
鄭興懷怒道:“貪生怕死的東西,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廢物。”
許七安看不見鄭興懷的臉色,但在共情狀態下,他能體會到鄭興懷恨鐵不成的憤怒。
他對這個次子既失望又無奈,隻覺得對方一無是處,連長子一根頭髮都比不過。
這時,一個穿輕甲的漢子急惶惶的奔進內廳,他背著牛角弓,腰胯長刀,正是李瀚。
李瀚連聲道:“大人,衛所的軍隊不知為何突然進城,大肆集結百姓,不知道要做什麽。”
鄭興懷吃了一驚,有些茫然的追問道:“衛所軍隊集結百姓?在何處集結,是誰領軍?”
集結百姓,大屠殺?許七安心裡一凜,打起十二分精神,然後聽見李瀚說道:
“百姓被聚集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領軍的是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他現在應該在南城那邊。”
鄭興懷放下筷子,起身道:“備馬,本官要是看看。通知朱先生,陪我一同前去。”
當即,鄭興懷帶著府上的“客卿”,騎馬奔向南城,沿途果然看見衛所士兵押解著百姓,組成隊伍,不知要去往何處。
“住手,你們要做什麽?”鄭興懷大喝製止。
披堅執銳的士兵們冷冷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鄭興懷又喝問了一遍,仍舊無人應答。
他心裡湧起不祥預感,沒有繼續與底層士卒糾纏,猛的一抽馬鞭,沿著街道向南城方向狂奔。
循著沿途的士卒,
鄭興懷很快抵達目的地,他看見了黑壓壓的人頭,粗略估計,足有十幾萬人。有市井百姓,有商賈,甚至還有衙門裡的吏員,這群人被聚集在南城一個荒地上,摩肩擦踵。
數千名披堅執銳,或背硬弓,或掛軍弩的士卒,把這群人團團包圍。
鄭興懷目光一掃,鎖定高居馬背的都指揮使闕永修,以及他身邊,十幾位裹著黑袍的密探。
鎮北王的密探........鄭興懷眯了眯眼,沉聲喝道:“護國公,你這是作甚。”
“鄭布政使,你來的正好。”闕永修的獨眼,冷冰冰的看來,道:“鄭大人,蠻族屢屢入侵邊關,燒殺劫掠,你知道這是為何?”
鄭興懷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皺著眉頭:“這與你集結百姓有何關系?”
闕永修手裡長槍指著十幾萬百姓,大笑道:
“當然有關系,身為大奉子民,自當為大奉邊疆的安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大奉國祚連綿拋頭顱灑熱血。鄭布政使認為,本公說的可有道理?”
“莫名其妙........”
鄭興懷正要呵斥,忽然看見闕永修一夾馬腹,朝著百姓發起衝鋒。
“噗!”
他長槍捅入一個百姓胸口,將他高高挑起,鮮血潑灑而出,槍尖上的男人痛苦掙扎幾下後,四肢無力下垂。
場面瞬間大亂,周遭的百姓們驚叫起來,而更遠處的百姓沒有見到這血腥的一幕,兀自茫然。
鄭興懷目眥欲裂:“闕永修,你敢濫殺平民,你瘋了嗎?”
屠城要開始了.........許七安已經知道接下來的劇情,他通過共情,深刻理解到此時鄭興懷的錯愕和驚怒。
“鄭大人別急,馬上輪到你了。”闕永修抖手甩掉槍尖的屍體,大手一揮:“放箭!”
數千名甲士共同彎弓,對準集結起來的無辜百姓。
“咻咻咻.......”
鋪天蓋地的箭矢激射而出,密集如蝗蟲,如暴雨。
每一根箭矢都會收走一條生命,一個個百姓中箭倒地,發出絕望的哭喊,生命宛如草芥。這其中包括老人和孩子。
僥幸躲過第一波箭雨的人開始逃離這裡,但等待他們的是精銳士卒的屠刀,身為大奉的士卒,砍殺起大奉百姓毫不手軟。
“救命,救命.......”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百姓們驚慌起來,嚇的跪地求饒,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麽大奉的軍隊要殺他們。為什麽這些戍守邊關的將士,不去殺蠻子,而是將屠刀揮向他們。
噗.......
屠刀落下,人倒地,鮮血濺射。
士卒們並不因為他們求饒和下跪,而有半分憐憫。
“混帳,你們在做什麽?我是府學的學子,秀才功名,爾等屠戮無辜百姓,罪大惡極........”
一位穿青色儒衫的讀書人臉色發白,但勇敢的站了出來,站在百姓面前,大聲呵斥士卒。
不遠處,一名什長“鏘”一聲抽出佩刀,凶狠的捅進書生胸膛。
溫熱的鮮血沿著刀鋒流淌,書生盯著他,死死盯著他........
許七安感覺自己靈魂在顫抖,不知道是源於自身,還是鄭興懷,大概都有。
“殺光所有人,不留活口。”闕永修揚起長槍,大喝道。
不留活口,當然也包括在場的鄭布政使。
數名密探抽出兵刃,氣勢洶洶的朝鄭布政使殺來。
姓朱的客卿沉腰下胯,拳頭燃起透明火焰般的氣機,扭曲空氣,豁然擊出。
一位黑袍密探不退反進,五指宛如利爪,懾住呼嘯而來的拳勁,猛的一撕,“呼”拳勁潰散成颶風。
“大人,快走。”
姓朱的客卿留下來斷後,其余侍衛帶著鄭興懷往鄭府逃走。
馬匹疾馳而去,鄭興懷最後回頭,看見數千士卒彎弓勁射,箭矢洞穿百姓身軀;看見士卒揮舞佩刀,斬殺一位抱著孩子逃亡的母親;看到闕永修高居馬背,獨眼冷漠的看著這一切。
生命就像草芥。
畜生........許七安聽見了心聲,分不清是自己的,是李妙真的,還是鄭興懷的。
沿途的士兵無視了他們,機械而麻木的重複著押解百姓的工作,將他們往指定地點驅趕。
鄭興懷知道這些百姓將面臨什麽樣的結局,幾次命令侍衛營救,但侍衛們拒絕了,一路護送鄭興懷返回府邸。
“我去集結府上侍衛,你們速去通知夫人和少爺們,現在立刻出城,我們殺出去。”背著牛角弓的李瀚大吼道。
很快,府上侍衛在前院集結,除了武器和盔甲,他們沒有攜帶任何細軟。
“爹,爹......怎麽了,是不是蠻子打進來了。”
鄭二公子帶著女眷奔出來,臉色蒼白,眼裡流淌著懼意。
“城中士兵嘩變,屠殺百姓,我們亦在其中,速速出城。”鄭興懷長話短說。
直到這個時候,鄭興懷都是迷茫的,他不知道闕永修和鎮北王為何要集結百姓屠戮,出於什麽目的做出此等暴行。
但官場沉浮半生,他深知此刻不是探究真相的時候,為今之計是先離開楚州城,脫離險境。
鄭二公子身子一晃,險些無法站穩,竟是他媳婦攙了他一把。
大家早已習慣鄭二公子的窩囊樣兒,包括鄭興懷自己。
在侍衛的保護下,女眷和孩子進了馬車,眾人騎馬,朝著城門方向疾馳狂奔。
“他們追來了。”背牛角弓的李瀚大吼。
數名黑袍密探追擊而來,他們奔馳的速度遠勝馬匹,李瀚扭腰回身,拉出一個強勁的滿弓,嘣一聲,箭矢呼嘯而去。
密探們都不是弱手,躲開一根根箭矢,瞬息間殺至,他們揮著長刀從天而降,斬向馬車。
“保護夫人。”
穿紫袍的魏遊龍砍刀逆撩,擋住了密探的刀鋒,氣機轟然一炸,馬車發出瀕臨散架的咯吱聲。
雙方邊打邊跑,不多時抵達了城門口。
前方,數百名披堅執銳的士卒早早等待著,城牆上,更多的士卒等待著。
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高居馬背,望著試圖逃出城的眾人,面帶冷笑:“鄭大人,你逃不出去的。
“城牆上不但有精銳士卒,還有鎮北王悉心培養的天字級高手,沒有人能逃出去。”
跑不出去的,城門一關,又有大軍和高手居高臨下守衛,蠻子大軍都未必攻的過來.........許七安心裡一沉。
他身臨其境,內心無比煎熬和焦慮。理智告訴他,鄭家這些人,逃不掉........
鄭布政使勒住馬韁,喝問道:“闕永修,你究竟想做什麽,你要造反不成。”
闕永修獰笑道:“殺你們這些螻蟻,何須造反?”
他的獨眼綻放凶光,他殘忍冷漠,他揚起長槍,喝道:“殺!”
前有狼,後有虎,處境瞬間變的危急。侍衛們竭力保護鄭布政使和家眷,然生死之間,自身就的拚盡全力,如何還能顧及這麽多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一輪衝殺之後,馬車傾翻,女眷被亂刀砍死,闕永修長槍一遞,挑起鄭興懷的小孫兒,猖狂笑道:
“鄭大人,你自詡清官名流,眼裡不揉沙子,前年不顧淮王顏面,嚴查軍田案,以侵佔軍田為由,殺了我三名得力部下,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我殺你子孫,是禮尚往來,接好了。”
他一抖手,把孩子的屍體甩向鄭布政使,但這是幌子,在鄭興懷下意識伸手去接的疏忽間,闕永修投出了長槍。
長槍貫穿身體,把人釘在地上。
但死的不是鄭興懷,而是那個窩囊怕死的紈絝子弟。
鄭二公子,這個怕死的紈絝子弟,抬起蒼白的臉,哽咽道:“爹,我好痛,我,我好怕........”
他依然是那個沒用的紈絝子弟,早已成家立業,卻仍然會向父親哭訴。
可這個貪生怕死的沒用廢物,卻在危急關頭推開父親,用自己身體擋住了長槍,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畏懼父親,他唯唯諾諾,但在他心裡,父親應該是頭頂的一片天,比什麽都重要。
許七安突然感覺淚水模糊了視線,眼眶灼熱,他下意識的想伸手擦拭眼淚,這才想自己只是旁觀者,真正流淚的人是鄭興懷。
共情到這裡結束,畫面支離破碎,許七安眼裡最後定格的,是闕永修猙獰的笑臉。
..........
他霍然驚醒,睜開眼,耳邊是鄭興懷嚎啕大哭的聲音,如此清晰的回憶起家人慘死的一幕,讓鄭布政使情緒崩潰,共情提前結束。
哭聲從激烈高亢,到低聲哀鳴,很久之後,鄭興懷袖子仔細擦乾眼淚,雙眼通紅,拱手道:
“本官失態了。”
“抱歉。”
許七安抱拳回禮,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道:“後來呢?”
背硬弓的李瀚沉聲道:“我們犧牲了兩名四品才殺出城去,而後一直東躲西藏,暗中聯絡俠義之士,試圖曝光鎮北王的陰謀。”
所以,除了鄭興懷之外,他的家人都死在楚州城..........許七安掃了眾人一眼,低聲道:“我出去靜一靜。”
這裡的空氣異常沉悶,篝火產生的二氧化碳讓人極為不適,許七安竟有些胸悶。
沒理會眾人的表情,他轉身走到洞窟口,推開遮擋的樹枝,走了出去。
他站在山谷裡,呼吸著微涼的空氣,這才發現,胸悶與空氣無關,是鬱壘難平,是氣難吐,意難舒。
輕柔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我要去楚州城。”李妙真低聲道。
大恨是無聲的,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她的眼神充滿了堅定。
“是要去楚州城看看,憤怒只會衝垮理智,去之前,我們整理一下思路,重新來看一遍血屠三千裡案。”許七安折下一根枯枝,咬在嘴裡,道:
“鎮北王屠城是為了煉化精血,衝擊二品,但煉化精血需要時間,所以他選擇屠殺楚州城,以燈下黑的思維慣性瞞住所有人。
“我之前截殺鎮北王密探,招魂問過情況,那密探並不知道鎮北王屠殺百姓的地點,可從鄭布政使的回憶來看,參與屠殺的士卒和密探有很多。”
李妙真皺眉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卒和密探,極有可能被修改了記憶。”
許七安頷首:“也有可能,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麽事,不管怎樣,都不是武夫能做成的。所以,鎮北王還有幫手,其他體系的頂級強者在幫他。
“那位強者甚至有能力讓楚州城恢復“原樣”,但我不確定是哪個體系。北境被許多蠻子滲透,都在調查此事,鎮北王必然知曉。他要麽終止煉化精血,要麽就是有恃無恐。這樣一來,憑我們的實力,很難有所作為。
“妙真,我需要你把消息傳遞出去,傳給蠻子,傳給妖族。”
李妙真點了點頭,她能禦劍飛行,很適合傳遞消息。
許七安迎著她的目光,道:“我在這裡保護鄭大人,等你回來,一同前往楚州城。”
李妙真松了口氣:“務必要等我。”
“事不宜遲,快去。”
“好。”
李妙真召來飛劍,翩然躍上劍脊,她浮空而立。
許七安返回山窟,鄭布政使等人紛紛望來,他沉聲道:“鄭大人,諸位,你們在此等我消息。”
鄭布政使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忙問道:“你要去做什麽?”
“去一趟楚州,去查案。”
這無可厚非,鄭布政使等人微微點頭。
許七安目光掃過他們,道:“幾位俠士保護鄭大人,不離不棄,在下佩服,世上有你們這樣的豪傑,才讓人覺得有趣,讓人向往。
“許某向諸位保證,一定嚴懲凶手,還楚州百姓一個公道。”
鄭興懷起身,拱手:“如此,本官便死而無憾。”
李瀚等人拱手:“死而無憾。”
.............
清晨後,許七安來到一座小縣城,尋了當地最好的客棧。
支付銀子,問小二要了一桶水,許七安關上房門,掏出地書碎片,一抖手,沉睡中的王妃滾落在柔軟的床鋪上。
“醒醒.......”
許七安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蛋,猛然想起這女人被自己灌了迷魂湯,當即渡送氣機,強行喚醒了她。
王妃呢喃著睜開眸子,渙散的瞳孔緩緩恢復焦距,她茫然的看著許七安,大概有個幾秒,臉色陡然一僵,小兔子似的縮到床腳。
一邊審視自己,一邊轉頭四顧,叫道:“你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眼睛瞪的又大又圓,做出凶巴巴的姿態,卻給人色厲內荏的感覺。
許七安看到她就想笑,內心不知不覺的平和,聳肩道:“我沒對你做什麽,只是讓你睡了一覺。”
“我不信,你打暈我,肯定對我圖謀不軌了。”她氣道。
你好歹也到少婦年紀,孩子臥室有沒有被歹徒破門而入自己不會判斷嗎.........許七安心裡吐槽,淡淡道:
“我出去一會兒,你自己檢查檢查。”
他在門口等了片刻,直到裡頭傳來少婦王妃嬌柔的聲音:“姓許的?”
許七安推門而入。
王妃坐在梳妝台梳頭,側頭身子,用余光瞪他一眼,“你沒事敲暈我作甚。”
繼續凝視鏡中自己,專心梳頭。
看來已經確定自己還是一個完整的瓜,心裡怒火就消了許多。
許七安提起木桶,往銅盆裡倒水,再兌入一瓶紅色藥水,他把整個臉埋進去,不停的揉搓,不停的揉搓。
大概一刻鍾後,許七安臉皮發燙,再抬起臉時,換了一個人。
此人帥到驚動黨,羞煞古天樂,是當世絕無僅有的美男子.......許七安是這麽認為的。
他推開王妃,望著鏡子裡熟悉的臉,恍然失神。
半晌,他喃喃道:“久違了........”
王妃審視著他,緩緩點頭:“你易容的是誰?這般平平無奇的模樣,倒是很適合潛伏。”
說完,她看見許七安殺機重重的斜了自己一眼。
你懂什麽叫帥?許七安不去看地獄裡走了一圈的王妃,淡淡道:“我查案去了,不方便帶著你,所以出此下策。”
頓了頓,他沉聲道:“鎮北王屠的是楚州城。”
啪嗒!
木梳掉在地上,王妃回過神來,臉龐交織著驚駭和悲慟,她不自覺的壓低聲音:“楚,楚州城?”
不管是誰,乍聞消息,都不相信。
王妃也不例外。
許七安把鄭興懷的事情,簡單的描述了一遍。
王妃喃喃道:“我雖不喜歡他,更厭惡他們兄弟倆把我當貨物交易,可是,我內心裡還是佩服他的。他是大奉武道第一人,雄才偉略,為大奉百姓戍守邊關十幾年.........
“我錯了,他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他戍守邊關,不是為了百姓,僅僅是因為大奉是他們家的,不允許外人劫掠。
“同樣,百姓在他們眼裡,也是物品,可以交易,可以犧牲,當他需要時,可以毫不猶豫的犧牲。”
她早知道鎮北王屠戮百姓,只是聽許七安提及屠城過程,一時間情難自禁。
鎮北王暴行不容寬恕,護國公闕永修更該千刀萬剮,可是,他既是三品武者,又是大奉親王,誰能降罪他?
誰又能讓他認罪伏法?
這時,她聽許七安說道:“我要離開幾天,你安分待在客棧裡,哪兒都不要去。”
說著,許七安把地書碎片放在桌上,“你幫我保管幾天。”
一旦讓神殊和尚放開拳腳,那麽身上的所有物品都有遺落的風險,包括衣服。
地書碎片事關重大,他本不願讓王妃看見,最好的打算是把它交給李妙真,但王妃還睡在裡面呢,她不是物品,不可能一直待在地書裡。
為了不讓大奉第一美人斷糧而死,他只能出此下策。好在王妃是個傻姑娘,沒什麽見識,地書碎片對她來說,可能只是一面手工粗糙的小鏡。
王妃沒有去看玉石小鏡,凝視著他:“你要去哪兒?”
這一刻,許七安腦海裡閃過草芥般倒下的百姓,閃過被刀通入胸口的書生,閃過抱著孩子逃竄,卻被殺死的母親還有孩子,閃過被槍挑起的稚童,閃過釘死在地上的鄭二公子.........
“我說過,我要去懲罰鎮北王,他不配得到那些精血。我要讓他,還有護國公闕永修付出代價。”
許七安平靜的看著她,臉上沒有喜怒,眼神卻無比堅定:“我要去楚州。”
王妃看著他的眼睛,便知自己不可能阻止這個男人,她咬了咬唇,輕聲道:“你要回來,你,你答應我。”
“好。”
許七安點頭,起身朝門口走去。
“許七安。”
她大喊一聲,似乎不放心,倉促中起身撞翻凳子,追出來幾步,鼓足勇氣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生死同,一諾千金重。”
一諾千金重,所以你一定要回來。
...........
馱天山。
號角“嗚嗚”奏響。
兩萬名青顏部精銳騎兵在山腳下的平原集結,他們騎乘著頭生獨角,覆蓋鱗片的戰馬,揮舞著彎刀。
於號角聲裡,眺望那片巍峨的宮殿。
轟,轟,轟.......
沉重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兩丈高的青色巨人踏出宮殿,每一腳都造成輕微的地顫,他手裡拖著一柄常人無法使用的巨劍,在地面拖出深深的溝壑。
青顏部的騎兵們默默的注視著他們的首領,現場一片寂靜,唯有沉重的腳步聲。
青色巨人揚起厚重的巨劍,沉沉咆哮一聲:“在楚州城。”
“在楚州城。”
“在楚州城。”
青顏部騎兵揚起彎刀,揮舞著,咆哮著。
..........
北方某座黑色大山,雲霧繚繞的山谷。
面容模糊的白衣術士站在崖邊,低頭俯瞰,山谷裡繚繞著常年不散的濃霧,寸草不生,生靈絕跡。
“燭九。”
隨著白衣術士話音落下,濃霧突然沸騰,如女子舞動的輕紗。
層層迷霧中,一道黑影疾速掠來,在白衣術士面前停下。
濃霧散開,那是一隻巨大的蛇頭,通體赤紅,無鱗,額頭一隻緊閉的獨眼。
它高高支起的身體,便有一座山峰那麽高,白衣術士在它面前,渺小如螻蟻。
傳說上古時代,有一位神魔主宰北方極寒之地,獨目,無鱗而赤紅,睜眼為晝,閉眼為夜。
北方妖族的首領,燭九,便是那位神魔的後裔。
“在楚州城。”白衣術士笑道。
巨蛇額頭的豎眼驟然睜開,一道金光綻破雲霄,數十裡外都能看到。
.........
陡峭懸崖之上,盤根老松下,風華絕代的嫵媚女子伸出手,袖子滑落,露出白皙藕臂。
於天空中盤旋的黑鷹撲擊而下,落在女子藕臂上,口吐人言:“那人傳來消息,在楚州城。”
白裙飄飄的絕美女人嫣然道:“看來他不僅想要精血,還想要鎮北王的命。傳我命令,所有妖兵,進攻楚州城。”
第141章 攻城
楚州城。
高大巍峨的城牆上,建著三層高的巨大城樓,飛簷翹角,站在最高層,可以直接看到數十裡之外。
頂層的大堂裡,一個中年男人拄著刀,坐在披著虎皮的大椅上。
他穿著百煉鋼鍛造的重甲,身披猩紅大氅,生了一雙狹長凌厲的丹鳳眼,五官頗為俊朗,與元景帝有五分相似。
此人既有武將的沙場銳氣,又有天潢貴胄的凜然傲氣。是那種天生就要身居高位的掌權者,氣象不凡。
大奉鎮北王。
這位親王的人生經歷堪稱傳奇,他自幼力大無窮,生撕虎豹,但絕不是莽夫。相反,淮王天資聰穎,遠勝一眾兄弟姐妹。
淮王好殺戮,癡迷武道,先皇曾言,七皇子乃天賜大奉的護國神將。因而,並沒有將皇位傳給他。
淮王自己也不在乎,對他來說,只要能問鼎武道巔峰,權力自然會來。親王的身份,不過是他武道登頂途中的助力。
這世上有的人沉迷美色,有的人沉迷金錢,有的人沉迷權力,有的人沉迷修行。
淮王十五歲掌兵,二十歲打遍京城無敵手,二十五歲坐鎮北方,而今已是十六個年頭。
他最風光的時候,是二十年前,隨魏淵出征,擔任副將,手持鎮國劍斬殺南北蠻族高手無數。
被史書評價為山海關戰役第二功臣。
“報!”
一位黑袍密探低著頭,疾步進入大堂,雙膝跪於堂內,手中捧著一疊密信。
鎮北王探出手,密信自動飛入掌心,他展開密信,逐一閱讀。
第一封密信是告罪書,密探們竭盡全力,在邊境大肆搜捕,仍然沒有發現王妃以及劫走她的四名蠻族首領蹤跡。
第二封密信是關於屠城中逃走的鄭布政使,信上稱,飛燕女俠李妙真成功與鄭布政使搭上線,天字密探攔截中,遭遇佛門高手的阻攔,不幸讓李妙真逃脫。
第三封與第四封密信,則是軍情,青顏部兩萬騎兵傾巢出動,沒有攜帶輜重,火速行軍,正朝楚州城殺來。
北方妖族的首領燭九,率領麾下妖族南下,直指楚州城。
他們途中沒有劫掠百姓,沒有嘗試攻擊其他城市,目的性極強的撲向楚州城。而楚州城本就離邊關很近,黃昏前,青顏部騎兵和燭龍麾下妖族便會兵臨城下。
鎮北王手裡的密信化作齏粉,揮退了密探,他從大椅起身,望著空曠無人的大堂,沉聲道:
“還是讓他們發現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慕南梔的神異知曉之人不少。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就等著你修為精進,奪取她的靈蘊。即使你這些年韜光養晦,但能估算出你修為的人可不少。我們屠戮楚州城,隱瞞了近月余,已經是很成功的謀劃。”
一道聲音在堂內響起,回應鎮北王。
“還有多久大功告成?”淮王目視前方,臉色平靜。
“三個時辰。”
那聲音輕笑一聲:“別急,你該知道,凡人的生命精華於你無用,必須將他們煉製成血丹,呵,三十八萬人,自然耗時耗力。當然,如果不是還要煉製魂丹,
早在一旬前,血丹遍能煉成。”停頓了一下,那個聲音又道:“丟了慕南梔,你即使服用血丹,也無法晉升二品。”
鎮北王淡淡道:“我們已經想好了彌補的措施不是嗎,放心,答應你的事,我不會食言。”
那聲音發出嘶啞的笑聲:“合則兩利.......有人來了。”
大門處,人影晃動,獨眼的護國公闕永修,腰胯長刀,單手按刀柄,大步而來。
“淮王,還是沒有鄭興懷的行蹤。”闕永修沉聲道。
“此役之後,我若晉升二品,便無需管他死活。我若敗了,也有辦法保你,不必擔憂。”鎮北王淡淡道。
護國公闕永修,松了口氣,道:“此戰可有把握?”
鎮北王緩緩點頭。
闕永修頓時露出笑容,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笑道:
“我大奉也該出一位二品了,這些年北方蠻子和妖族囂張跋扈,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此役過後,我們踏平那馱天山,再把燭九剝皮抽骨,給將士們燉湯喝。”
鎮北王嚴肅的臉龐露出笑容。
闕永修是他年少時的伴讀,而後一起領兵,從山海關戰役到北境,他們金戈鐵馬近二十年,感情比親兄弟還要深。
不然,屠城的事也不會交給他來辦。
...........
日頭漸漸西移,站在城牆眺望的士卒眯著眼,看見天邊揚起一陣塵埃,無數騎兵疾馳而來。而在騎兵之後,是一道兩丈高的青色巨人。
他們來了。
“咚咚咚!”
鼓聲敲響,震蕩四野,城牆上的士卒們立刻動了起來,有條不紊的準備守城器械,如滾石、火油、檑木等。
蠻族大軍即將攻城的消息,早已傳回楚州,對此,不管是軍官還是底層士卒,都沒有慌張。
甲胄鏗鏘聲裡,鎮北王提著刀,邁步而出,站在城樓的眺望台,遙望青顏部的首領。
兩位三品強者,隔著廣闊的平原對視,清晰的看見了對方的表情、眼神,吉利知古猙獰一笑,鎮北王則嘴角一挑,帶著幾分冷笑和不屑。
短暫的對視之後,吉利知古忽然低頭,擺動雙臂,開始發足狂奔。
轟轟轟.......
大地震顫,宛如炮彈爆炸,青色巨人化作殘影,似乎想一頭撞塌城牆。
“開炮!”
護國公闕永修咆哮道。
城牆上的大型床弩、火炮,紛紛對準青色巨人。
床弩的弓弦由四名士兵合力拉開,隨著弓弦緩緩拉開,烙印在床弩骨架上的咒文逐一亮起,咒文散發出的微光如水般流動,匯聚到兩米長的重箭上。
隨著弓弦拉滿,微光盡數凝聚在重箭,兩米長的重箭爆發出耀眼的亮光,宛如由純粹的光組成。
“崩!崩!崩!”
長達兩米的重箭呼嘯而出,宛如一道道流光,射向青色巨人。
“轟!轟!轟!”
與此同時,同樣被陣法加持的火炮,射出了一道道燃燒的火球,如同炫目的隕石。
大奉軍隊,個人武力不如蠻族;數量不如可以操縱屍首的巫神教;靈活方面又不如詭譎難纏的蠱族軍隊;中高層次的戰力更不如佛國。
然,大奉能佔據中原,稱雄九州,以前靠的是儒家。在儒家主導朝堂的時候,三軍統率、總兵這種職位,通常都是儒家讀書人來擔任。
歷史上有名的儒將,基本都出身雲鹿書院。
儒將們既精通兵法,用兵如神,還能自己下場乾架,牛皮一吹,天崩地裂。
儒家沒落後,司天監的法器扛起了重任,重型殺傷法器、火器,是大奉賴以生存的根基。尤其在守城的時候,堪稱絞肉機。
散發著刺目光芒的重箭、宛如隕星的火球,不停的轟炸在青色巨人身上。
吉利知古硬扛著可以輕易轟殺六品武夫的重箭和火炮,每一聲轟隆裡,他的身軀便會震顫一下。
但他沒有避讓,甚至主動迎接重箭和火炮的洗禮,揮舞巨劍打散可怕的箭矢和隕星,這些攻擊對他來說問題不大,卻會給身後的騎兵帶來滅頂之災。
就算這樣,一輪轟擊下來,仍有百余名精銳騎兵犧牲。
臨近楚州城不到兩百米時,吉利知古雙膝猛的一沉,在地面坍塌中,身子傾斜,撞向城牆。
強風呼嘯而來,兩丈高的青色身影裹挾著沛莫能禦的氣機,仿佛能把一座山給撞塌。
不,確實能撞塌一座山。
這時,城樓上的鎮北王動了,砰,他於石磚碎裂中衝天而起,猩紅大氅烈烈鼓舞,他躍至最高處時,抽出長刀。
高高舉起。
緊接著,鎮北王俯衝而下,長刀斬出。
他雖一人,卻給人天傾般的壓迫感。
青色巨人不得不頓住衝撞的姿勢,穩住身形,巨劍猛的反撩,斬擊天空中的鎮北王。
轟!
天地間,巨響聲如洪鍾大呂一般。
海潮般的氣機呈圓形蕩漾,宛如數十枚火炮引爆,衝擊波在半空中擴散。
下方的青顏部騎兵僥幸躲過一劫,城牆的牆體上則亮起咒文,形成無形屏障,擋住氣機余波。
鎮北王複而飛起,落回城樓,手持長刀,淵渟嶽峙。
“鎮北王,戰神!”
護國公闕永修高舉兵器,大吼道。
“鎮北王,戰神。”
“鎮北王,戰神.......”
城牆上,士卒們其聲呐喊,眾志成城,對鎮北王充滿信心,敬若神明。
...........
北城門口,城外無邊無際的曠野上,一條龐然大物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它通體赤紅,無鱗,額頭的獨眼宛如一顆金色的驕陽。
赤紅巨蛇貼地遊走,卷起慢慢塵埃。
它的後方,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大軍,有蛟,有黑鱗巨虎,有獨角蜥蜴,有猿猴.......
它的頭頂,黑壓壓的禽部大軍鋪天蓋地,疾速掠來。
城牆上的士兵面無表情,臉色沒有恐懼,也沒有緊張,機械式的發射床弩、火炮,或彎曲硬弓,攻擊盤旋半空的禽類。
中箭墜落的禽類原本已經死去,但在下墜過程中,突然睜開猩紅的眼睛,重新振翅飛起,撲殺同伴。
死於炮火和弩箭的妖族大軍,也重新爬了起來,撕咬身邊的同伴,甚至是赤色巨蟒。
妖族大軍還沒衝到城下,自身便發生小規模混亂。
“崩崩崩.......”
重箭激射而出,自動忽略了妖族大軍,目標鎖定赤色巨蟒,它們並不是走直線,而是曲線,且攻擊同一個目標。
巨蟒的七寸之處。
如同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撥弄著重箭和炮火,讓它們瞄準弱點。
巨蟒體型龐大,帶來壓倒性力量的同時,也相應的展現出不夠靈活的弊端,無法躲避重箭和火炮。
盡管不會遭受重創,七寸之處卻仿佛被一根根鋼釘嵌入血肉,疼痛難忍。
“嗷.......”
它昂起頭顱,裂開血盆大口,宛如暗紅色的黑洞,額頭的獨眼連連顫抖,猛的噴射出一道金光,激撞在城牆上。
牆體陣紋亮起,無形屏障應激浮現。
金光撞在屏障上,激起細碎的光屑,牆體“哢擦”連聲,崩裂出無數細小裂縫。
自山海關戰役之後,北境迎來了第一次大型戰役,參戰的三品高手共有三位,還有一位隱藏暗中的未知高手。
...........
楚州城內,一名名江湖人士衝出客棧、房舍,驚愕的看向城門方向。
轟隆的火炮聲,床弩清越的弦聲,馬蹄聲,城牆守兵的吼聲..........以及可怕的,來自高品級強者交手的氣機波動。
這些清晰的被城中的江湖人士聽見、感知,讓他們內心不可避免的產生恐懼,隻想躲在床底瑟瑟發抖。
“怎麽回事,蠻族打到楚州城來了?”
“該死,這群蠻子竟然敢打到楚州城,他們想和大奉全面開戰嗎。”
“走,咱們也去城牆上,一起守城。”
楚州城最大的酒樓門口,幾名江湖人士跳腳怒罵,這時,他們看見掌櫃、店小二,臉色木然的走出客棧。
看見街邊一棟棟房舍裡,當地居民木然的走出來,他們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缺乏靈氣,像是一具具行屍走肉。
越來越多的人走出房屋,來到街道,表情木訥的望著天空。
他們頭頂,一道道細碎的血光溢出,飄向天空,而後匯聚一處,凝成一團巨大的血球。
而他們體內,一道道黑影被拉拽出來,沉入地面,過程中,黑色的陰影不停的掙扎,發出慟哭聲:
“原來我已經死了.......”
“我死了?我死了!!”
“不甘啊,不甘.......”
城中各處,屠城之後進入楚州城的平民、江湖人士,目睹了這般可怕的一幕,內心一片森冷。
楚州城的人已經死絕了?
那他們之前是和誰交談,和誰說話,和誰朝夕相處了月余?
原來我們在一座鬼城裡生活了月余.......
巨大的恐懼在所剩不多的活人心裡炸開。
驛站裡。
使團眾人膽戰心驚的來到街上,看著一具具蒼白的人形,木然而立,抬頭望天。
一股股血氣從他們頭頂抽離,湧上半空;一道道黑色陰影從他們體內剝離,被卷入地底。
楊硯喃喃道:“原來,血屠三千裡的地點,是楚州城。”
“畜生!”
突然一聲暴吼,大理寺丞跪倒在地,淚水洶湧而出。
“楚州三十八萬人口,三十八萬條怨魂........縱觀大奉六百年,未曾有人做出此等暴行。本官,本官要回京彈劾淮王,至死方休。”
他握拳用力捶打地面,“啊”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劉禦史嘴皮子顫抖,“他怎麽敢,他怎麽敢........身為大奉親王,他受北境百姓愛戴,受北境百姓奉養,他如何能對這些無辜百姓下手啊。淮王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陳捕頭雙目赤紅,握著刀的手不停顫抖。
楊硯看著他們,微微動容。
這些文官油滑鬼祟,最愛勾心鬥角,但他們並非徹徹底底的道德淪喪,內心還有著聖賢書熏陶出的情結。
既壞,又好。
陳捕頭咬牙切齒道:“淮王他究竟想做什麽?”
楊硯沉吟道:“可能要晉升二品,這是我的猜測。”
晉升二品........大理寺丞,兩名禦史,以及陳捕頭吃了一驚。
如果,如果淮王真的借此晉升二品,那,那即使他們把此事曝光出去,上書彈劾,皇上會降罪嗎?
諸公們能處置淮王嗎?
二品武夫是什麽概念,大奉已經三百年沒出過二品武夫了。
放眼九州,二品武夫都已絕跡,至少北方蠻族、妖族是什麽二品的。
淮王若能晉升二品,那麽屠城還是罪嗎?就算是罪,誰有能力懲罰他?
恐怕陛下和諸公,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來。而一旦陛下和諸公妥協,就算是監正,也只能以大局為重。
用三十八萬百姓的性命,換一位二品,值嗎?
非常值。
劉禦史深吸一口氣,“淮王若是晉升二品,我便血濺金鑾殿,以死明志。”
陳捕頭沉聲道:“沒人能阻止他了嗎?北境誰能阻止鎮北王........”
楊硯搖頭:“北境之中,誰還能比鎮北王更強?”
沒有了。
誰都無法阻止鎮北王,楚州沒有人能成為鎮北王晉升的絆腳石。
誰都不行,使團不行, 江湖武夫不行,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鎮北王晉升。
陳捕頭突然說道:“我突然惋惜許七安實力不夠.........”
等眾人看來,他自嘲道:“以前我嫉妒他在佛門鬥法裡名傳天下。嫉妒他在天人之爭中力壓道門傑出弟子,大出風頭。可我現在,隻恨他修為不夠。
“因為如果是他的話,絕對不會坐視不理,甚至現在,已經對淮王拔刀了。對嗎,楊金鑼。”
眾人齊刷刷看向楊硯。
楊硯有些恍惚,不知想起了什麽,他喟歎的語氣說道:“魏公說過,他最大的缺點就是逞血氣之勇。不管是當初刀斬上級,還是在雲州獨擋叛軍。”
是啊,那個男人是個滾刀肉,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痛恨他的文官們常說:此人遲早會為他的脾氣付出代價。
可是,有時候,卻正是這樣的人,成為他們心中的“救世主”,成為他們希望在某些時候,振臂一呼的那個人。
劉禦史喃喃道:“先皇他錯了,如果大奉真的有一位護國神將,我覺得是許七安,而不是淮王。”
可惜他還稚嫩,尚未成長起來。
大理寺丞露出惡狠狠的表情:“本官現在唯願蠻族破城,斬了鎮北王。如果大奉無人能阻止,那就讓蠻族來吧。”
第142章 鎮國劍
“血丹!”
青色巨人望著城內天空,望著那一團巨大的血球,眼裡閃爍著貪戀之色。
以數十萬人口的生命精華煉製的血丹,對於強化自身的武夫來說,是衝關的大補藥,即使無法衝關,也能讓實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這枚血丹得到手,他就有把握在一甲子內晉升二品。而如果血丹被鎮北王得到,對於蠻子來說,意味著邊境多了一位二品武夫。
已經不是眼中釘肉中刺,而是致命的威脅。
山海關戰役後,蠻族的二品高手隕落,中高層強者也損失慘重。北方妖族亦然,原本有兩位三品,而今只剩一條燭九。
北方妖族和蠻族聯盟,急需一位二品高手的誕生。
“破城!”
吉利知古咆哮一聲,巨劍大開大合,與鎮北王激鬥。
而他身後,青顏部的騎兵已經衝到城牆之下,他們把彎刀咬在嘴裡,每人取出兩把宛如匕首的釘齒,鑿擊城牆,蟻附而上。
蠻子騎兵都不是普通人,無需守城器械,也能攀附城牆。
城頭的士兵搬起準備好的檑木、巨石、箭矢,居高臨下的攻擊,阻擾蠻族攻城。
另一邊,赤紅色巨蟒見到血丹在天空凝聚,瞬間發狂,獨眼射出一道道金光,衝擊城牆法陣,打的牆體不斷崩裂。
妖族大軍卻陷入了困境,它們不但要面對來自城牆的攻擊,還得面對死去同伴突然挺屍,痛擊隊友的操作。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空中,那團血球沒有繼續擴大,反而在濃縮,體積越來越小,血光卻愈發濃鬱。
一股股強橫的元氣從中溢散。
“咕嚕”楊硯吞了吞唾沫,仰著頭,隻覺得那是世間最誘人的東西。
陳捕頭等一群習武之人同樣如此,眼巴巴的抬頭看著。
反而是普通人的大理寺丞和兩位禦史,沒有任何異樣,但他們警惕的後退了幾步,因為楊硯等人此時的表情,就像寒風裡的餓狼,那垂涎欲滴的眼神,那透著猙獰和渴望的臉色
楊硯心裡湧起無法自控的渴望,渴望得到血丹,渴望吞服他。
他正要付諸行動,忽見幾道人影騰空而起,不顧一切的撲向血丹。
他們身影剛一靠近,便迅速化作枯骨,精血被血丹吞噬。
楊硯如夢初醒,渾身一顫,明白這不是他能謀奪的東西,貿然靠近,只會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別看,低下頭。”楊硯吼道。
身影宛如雷霆,炸在使團一眾武者耳邊。
陳捕頭等人霍然驚醒,低下頭,不敢再看。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回蕩在楚州城每個角落,聲音帶著強烈的魅惑,讓人忍不住心生愛意,渴望去尋找它的源頭。
不管是守城的士兵,還是攻城的蠻族,亦或者城中活著的江湖人士,但凡是男性,統統抬頭,看向天空。
一道縹緲的人影從天界走入凡間,她美則美矣,魅惑卻更勝一籌。風撫動她的秀發,撩起她的衣裙,飄飄欲仙。
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一步步踏入凡間。
世上竟有如此風華絕代的女子男人們心裡不約而同的浮現這個念頭。
白衣飄飄的仙子踏空而來,聲音嬌媚軟濡,具備魅惑,如同情人在耳邊低語,卻傳遍所有人耳畔:“多謝鎮北王為本國主做的嫁衣。”
雲海之上。
白衣飄飄的人影站在雲端,俯瞰下方的楚州城,他面容模糊,身影仿佛於周遭雲霧合二為一。
站在那裡不動,很容易被人忽略,他的存在感和容貌一樣,模糊,低調,似乎不在這個世界。
“屠城之後,將魂魄封回軀殼之內,以秘法維持生機,而後以整個楚州城為丹爐,以生靈精血和魂魄為料,大丹煉成之前,一切如常。以巫神教秘術干擾天機,以城中大陣維續氣數。好一招瞞天過海之術,好一個靈慧境巫師。”
整個城就像一個丹爐,蘊含三十八萬人精血的“靈丹”煉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接近成功。
術士是煉丹的行家,如這般曠世大丹,煉一個月並不奇怪。
見到城中異象的瞬間,本就擅長謀算的術士,立刻明白前因後果。
鎮北王和巫神教勾結,後者助其煉化精血,瞞天過海。
鎮北王的目的很明確,吞噬精血,把修為推到三品大圓滿,而後奪去王妃靈蘊,晉級二品。那麽,巫神教謀劃的是什麽?
“是燭九啊”白衣術士恍然道。
大奉與巫神教有歷史宿怨,但因為東北各國以人族為主,且東北物產豐富,既能狩獵,又能耕種。
雖然因為人口增長問題,有一定的侵略野心,但總體還是偏向安居樂業。
大奉亦是如此,所以等閑不會開戰,邊關摩擦不斷,大規模戰爭卻沒有。
反觀與東北疆域接壤的北方妖族,具備極強的侵略性,以及嗜好吞食人族,經常入侵邊關,侵略城鎮。
“助鎮北王晉升二品,而後結盟,雙方聯軍北上殺燭九。不過現在它自己來了”
白衣術士忽然皺眉:“不對,這陣法非巫神教所為。”
白裙女子伸出手,探向血丹,就要摘取勝利果實之際,異變突生。
下方,一朵籠罩數十裡范圍的黑色蓮花浮現,繼而徐徐綻放。蓮花流淌著黑色粘稠的液體,每一朵花瓣都象征著墮落和邪惡。
白裙女子身子一僵,指尖沾染了一層墨色,並迅速蔓延,白嫩的藕臂染上漆黑醜陋的顏色,她雙眸不受控制的變紅。
頃刻間從飄飄欲仙的謫仙子,變成了醜陋邪異的魔女。
白裙女子身後,一條蓬松巨大的狐尾冒出,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每一條狐尾出現,漆黑就褪去一分,九尾具現後,她把所有的墮落都排除體內。
九條狐尾宛如孔雀開屏,在她身後緩緩撫動。
黑色蓮花中央,黑色黏稠的液體聚攏,形成一道人形,這道人影由漆黑粘液組成,雙眼透著陰邪之色,充斥著惡意和墮落。
白裙女子眯著眼,盯著漆黑人形,詫異道:“你是地宗道首金蓮?”
漆黑人形淡淡道:“我是黑蓮。”
白裙女子嘖嘖道:“沒想到,你最終還是入魔了。”
黑蓮冷笑道:“種善因無善果,這世間黑暗永存,人性本惡。我只是順應天時,應運而生。”
白裙女子站在雲端,緩緩擺動九條狐尾,掩嘴輕笑:“天宗道首若是聽了你這番話,恐怕要先與你論道一番。”
黑蓮冷哼道:“我已攫取世間最大的惡,於魔道更進一步,遲早有一天會統一道門,唯我獨尊。”
白裙女子冷哼一聲:“區區一道分身,也敢口出狂言。”
狐狸尾巴一豎,撲擊而下,霎時間,宛如天塌了,整座楚州城微微顫抖,房舍搖晃。
蓮花中央,黑色人形一邊抬起手,一邊反唇相譏:“一條狐狸尾巴,也敢如此猖狂。”
蓮瓣烏光噴湧,散發著腐蝕一切,墮落一切的力量,逆空而上,阻擊白裙女子。
兩道力量在空中交擊,碰撞。
衝擊波化作狂風,把附近的房舍推到,把磚塊和碎木卷上半空,把方圓十裡夷為平地。
兩名頂尖高手的對決,製造出如同天災的景象。
客棧裡。
王妃坐在窗邊的梳妝台,愣愣出神。
那小子清晨離開,如今已是黃昏,她剛才問過客棧裡的小二,這裡是賓州,位處楚州腹地。
距離楚州城有三百多裡,王妃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判斷許七安大概要三四天才能抵達楚州城。
這會兒還在路上,可她已經開始擔憂了。
“淮王是三品,是大奉武夫眼裡的巔峰,許七安可千萬別逞強,他要是死了,我”
王妃忽然愣了愣,呆坐半晌,對著鏡中的自己強調道:“我以後可就沒著落了,畢竟我只是個弱女子,身上也沒銀子,他要死了,我怎麽辦?
“對,就是這樣,我是擔心自己的未來。”
最後,她輕歎一聲:“要懲罰鎮北王啊,但也記得要回來。”
李妙真駕馭飛劍,降臨山谷。
她本想隨機抓幾個蠻族騎兵,然後把消息透露出去,讓他們回部落稟報,簡單粗暴的完成情報泄露工作。
可臨近邊關後,她驚愕的發現青顏部的騎兵,大舉南下,風風火火往楚州城方向而去。
而她本人,險些被青顏部的首領發現,或許已經被發現,只是對方懶得理會。
出於謹慎態度,她繼續往北飛行,在相隔數十裡外的官道上,看見了那條赤紅色的巨蟒,它在山中爬動,就如同一條赤紅色的路。
此情此景,李妙真下意識的做了一番推理,花了一刻鍾,她推理出一連串的問號,然後就火急火燎的趕回來,向許七安匯報見聞。
洞窟裡,聽到動靜的申屠百裡、李瀚等人奔了出來,一臉警惕,見到李妙真後,如釋重負。
李妙真目光掠過他們,望向洞窟:“許銀鑼呢?”
鄭布政使從洞窟裡走出來,道:“許銀鑼說他去楚州城查案,讓我等再次等待。”
“”
李妙真張了張嘴,表情凝固在臉上。
大概有個三秒,她眼圈陡然一紅,在眾人反應過來前,禦劍而去。
臭男人臭男人臭男人她咬著銀牙,心底沒來由的湧起委屈和恐懼。委屈是覺得他又騙了自己,雖然因為一個男人而委屈,這樣的心態明顯有問題,但她現在沒有心情深究。
恐懼則是害怕再看到雲州時的一幕。
那個渾身插滿羽箭,拄著刀,站在屍山上的身影,至今還清晰的烙印在天宗聖女心裡。
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著,我不要再重複雲州的景象。
當!
一刀格開吉利知古的巨劍,鎮北王不再戀戰,禦空衝回城內,撲向那枚愈發凝實,散發誘人氣息的血丹。
甫一接近血丹,北邊忽然打來一道金光,籠罩了鎮北王。
他的重甲在金光中消融,他的皮膚通紅,呈現灼燒痕跡。但這並不能阻止一位三品武夫前進的腳步。
鎮北王張開手掌,做出抓攝動作,血丹朝他飛射而去。
白裙女子探出手掌,扭曲的氣機凝聚出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側面抓向血丹,試圖攔截。
黑色人形雙手結印,打出一道汙穢邪惡的濁流,腐蝕半透明的巨掌,消融它的氣機。
“呼”
當是時,在鎮北王即將得到血丹的刹那,巨劍旋轉著飛來,目標不是鎮北王,而是成年人拳頭大的血丹。
砰!
血丹激射出去,嵌入地表,依舊散發靜默的血光,不曾損壞。
轟隆聲裡,青色巨人撞破城門,衝入楚州城,伸手一招,將巨劍召回,握在掌中。
北邊,赤紅巨蟒爬上城牆,沿著城牆的馬道快速遊走,凸起的女牆如紙糊般破碎,牆體在它的身軀下不斷崩裂,隨時都會坍塌。
楚州城的護城法陣破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本就沒指望陣法能一直擋住三品強者。
地宗道首、萬妖國新一代國主、大奉鎮北王、巫神教神秘高手、蠻族三品強者、妖族赤色巨蟒眾高手匯聚楚州城,可怕的氣息籠罩,讓城內存活著的江湖人士戰戰兢兢,雙膝跪地。
“我道你何來的底氣衝擊二品,原來是有幫手。”
青色巨人吉利知古,銅鈴大眼掃過敵方陣容,嗤笑道:“那巫師看起來不過三品,調兵遣將無人能及,捉對廝殺,還不夠我一隻手打。”
赤紅巨蟒似在回應他,豎眼金光一掃,掃落一道裹著黑袍,帶著兜帽的身影。
巫神教的巫師從隱匿狀態中現出身形。
“我來殺他!”赤紅大蟒裂開暗紅色的巨口,吐出人言。
北方妖族與巫神教仇隙極深。
對於燭九囂張的口吻,神秘巫師嗤笑一聲,緩緩道:“今日宜煉丹,宜刀兵,宜斬燭九。”
這時,鎮北王突然笑了一聲,張開沒有握兵器的左手,道:“劍!”
轟隆隆遠處城樓裡,一道金色流光呼嘯而來,落入鎮北王手中。
這是一把造型古樸的青銅劍,劍脊烙印著古老的花紋,劍身裹著一層淡金色的,宛如薄膜的光。
青銅被鎮北王握住的刹那,發出歡悅的鳴顫,似乎找到了主人。
“鎮國劍!!”
吉利知古驚叫一聲,眼裡閃過實質性的恐懼,以及仇恨。
“嘶”
城牆上的巨蟒高高昂起頭顱,卻不是做撲擊狀,而是猛的一縮,像是受了驚嚇。
空中的九尾女子迅速拉升高度,精致絕倫的俏臉無比嚴肅,凝視著鎮北王手裡的銅劍。
鎮國劍不是在大奉京城嗎,它什麽時候秘密送到楚州的她精致的眉毛緊皺,眼裡的忌憚極濃。
鎮北王一手握刀,一手持劍,笑吟吟的掃視敵方高手,道:“我既決定晉升,又怎麽會不做萬全之策?
“你們沒發現楚州城也就罷了,本王順勢晉升。而如果楚州城的秘密被你們知曉,也無妨,鎮國劍在這裡等著你們。
“而今王妃下落不明,缺了她的靈蘊,就只能從你們中的一位來彌補了。”
裹黑袍戴兜帽的巫師笑容陰冷:“本尊今日算過一卦,大吉,不然又怎會讓本地留在此處。”
話音落下,他抬起手,對準城牆上的巨蟒,悠然道:“死!”
噗噗噗
無鱗巨蟒身軀不斷裂開,鮮血橫流,染紅了牆頭。
到了高品巫師,咒殺術已不需要媒介,可以作為一個百試百靈的攻伐手段。當然,如果有對方的血肉、毛發,咒殺術的威力會更勝一籌。
無鱗巨蟒吃痛狂吼,在城牆迅速遊走,猛的一躍,躍過小半個城區,撲向巫師,過程中,額頭豎眼綻放金光。
黑袍巫師無法躲避迅如閃電的金光,整個人籠罩在金光中,肢體出現消融的征兆。
巫師不慌不亂,手捏法訣,於虛空中召來一道不夠真實的虛影,與之合二為一。與此同時,他周身血氣大漲,肌肉撐裂黑袍,化作數丈高的巨人。
九品血靈:最大程度激發自身潛力,增幅程度視個人修為而論;激發血氣,讓生命力不輸武夫,激發程度視個人修為而論。
五品祝祭:能召喚天地間徘徊的英靈,或者先祖的英靈,化為己用。
注:通常只能召集武夫、妖族和自身體系的先祖英魂。
無法召喚佛門強者的英靈;召喚儒家英靈會被英靈反打一波;不能召喚初代監正英靈,因為會被當代監正抹殺。
召集道門前輩英靈可以,但會很危險,比如召來一位入魔的地宗道首英靈,或業火纏身的人宗道首英靈,從未成功召喚過天宗道首英靈。
雙方高品強者展開激烈戰鬥,打的楚州城化作一片廢墟。
誰都沒有去奪血丹,但誰都鎖定了血丹,無論是誰,強行拾取,會招來所有人的攻擊。
城牆上,一刀劈開青顏部戰士的闕永修,對於鎮守十多年的楚州城化作廢墟,不怒反喜。
毀掉它。
楚州城是在蠻子和妖族手裡化作廢墟的,楚州百姓實在高品強者的戰鬥裡,屍骨無存。所有痕跡都會在這場戰鬥中埋葬。
這一切,與我闕永修何乾?
而他,鎮守楚州城,與鎮北王一同奮勇殺敵,大功一件,名揚天下。
多方高手大戰,余波衝上城頭,士兵們稍有不慎,就會死於可怕的衝擊波中。
楊硯率領使團,已經提前一步退到城牆下,試圖沿著城牆,從最近的城門口逃離出去。
“當,噗”
鎮北王與青色巨人擦身而過,吉利扎古手裡的巨劍折斷,胸腹出現一道深深的劍痕,隱約可見髒器。
傷口並沒有愈合,淡金色的火焰靜靜燃燒,摧毀著生機。
吉利扎古發出痛苦的嘶吼。
手持鎮國劍的鎮北王佔盡上風,完全以碾壓之勢在吉利扎古身上留下道道傷痕。時而還能援助巫師,以鎮國劍割裂巨蟒身軀。
這是一場請君入甕的獵殺,鎮北王不但要晉升二品,還要斬去蠻子高手,揚名天下。
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是他武道途中的墊腳石,是他登頂絕巔必要的犧牲,他們死得其所。
噗!
鎮國劍刺入吉利扎古心臟,將那顆強而有力的心絞碎。
吉利扎古卻露出了猙獰的笑容,他反手握住了劍柄,與此同時,赤紅巨蟒無視巫師的進攻,豎眼迸射出前所未有的金光。
嗤嗤
鎮北王身形在金光中出現消融跡象,皮膚大面積溶化。
白裙女子九條狐尾迎風膨脹,宛如觸手,纏住鎮國劍,與吉利扎古一起用力。
轟!
氣機爆炸的巨響裡,鎮北王再握不住鎮國劍,任由它被卷上天空,旋轉著釘在遠處的廢墟上。
“呼呼”
吉利扎古劇烈喘息,破損的心臟一點點凝聚,消弭金色火焰。
燭九和白裙女子也終於得到了珍貴的喘息時間。
眼下的處境極為不利,繼續爭奪血丹的話,必然有人會隕落。可若是就此退去,鎮北王吞食血丹後,必然會拎著鎮國劍殺上門,奪去吉利扎古或燭九的精血。
他不會放過晉升二品的良機。
進退兩難。
鎮北王冷笑一聲:“鎮國劍有靈,非死物,只有我大奉皇室之人能使用。爾等做困獸之鬥,不過是拖延死期罷了。”
說罷,他伸出右手,像是要展現給眾人看,喝道:“劍來!”
一隻五指修長的手,握住劍柄,將它拔了出來。
鎮北王看著空空蕩蕩的右手,愕然的扭頭,看向遠處。
鎮北王冷峻的臉龐,出現了罕見的驚怒和錯愕,以及茫然他,第一次見到有除皇室之外的人,拔起鎮國劍。
遭受重創的青色巨人先是渾身緊繃,如臨大敵,而後發現鎮國劍沒有回到鎮北王手裡,他疑惑的轉動脖子,帶著茫然的目光看了過去。
巫師和巨蟒雙雙罷手,前者暴退數裡,目光始終在一個方向,在一個地方,鎮國劍所在的地方。
後者昂起頭顱,調整蛇軀,金色豎眼忍不住眯了眯,似乎覺得一隻眼睛看不清楚。
蓮花中央,黑色人形充滿惡意的盯著鎮國劍,以及握住它的人。
唯獨白裙女子神色複雜,癡癡的望著那道身影,神色似喜似悲。
握住鎮國劍的,是一個穿著青衣,外貌平平無奇的男人,他拔出鎮國劍,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的雙眼緊盯著鎮北王,嘴角緩緩裂開一個似猙獰,似憤怒,似悲慟的笑容。
“很好,這把劍,我也能用。”
第143章 人無道,天罰之
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似乎在楚州城潛伏許久,就等著這一刻奪去鎮國劍。
他穿著青色的袍子,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粗劣的玉簪束起。
雖然有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可他握著鎮國劍,獨自面對在場六位絕頂高手時,那冷靜從容的姿態,那狂放不羈的眼神,讓所有注視著他的人,自然而然的認可了他的實力。
這是一位可以與六位絕頂高手爭鋒的人物。
該死,鎮北王不但要煉製血丹,竟然還安排了這麽多後手,召集如此數量的頂尖強者埋伏我和燭九.........青顏部首領臉色大變,噔噔噔往後退開,然後探出手掌。
掌心“呼”的騰起氣旋,遠處的城牆上,一把把或破損的,或完好的兵刃,宛如遊動的魚群,朝著吉利知古匯聚。
嗤嗤........兵刃組成的鋼鐵魚群,在觸及到氣旋的刹那,熔化成亮紅色的鐵水。
鐵水不斷凝聚,排除雜質,重新凝聚成一把常人無法使用,門板那麽大的巨劍。
“大奉皇室還有一位高品武夫?是山海關戰役之後晉升的高品?不可能,大奉皇室沒有這樣的人物。可你不是皇室中人的話,你怎麽可能使用鎮國劍?”
巨蟒燭九遊動蛇軀,撞倒一座座民舍,在城牆邊緣支起身軀,忌憚的觀察著青衣男子。
燭九問出了眾人的心聲,他們把目光投向穿青衣的年輕人。
但回應他們的是沉默。
渾身充盈血氣,頭頂浮著虛幻戰魂的巫師,當場卜了一卦,而後,他發現鎮北王、吉利知古、燭九,還有地宗道首都在看著自己。
.......高品巫師張了張嘴,緩緩道:“佔卜不出,他身上有屏蔽天機的法器。”
屏蔽天機的法器?
眾強者審視著青衣男子,充滿忌憚,並對他的身份愈發好奇。
他身上有地書碎片的氣息,他是地書碎片的主人.........黑色蓮花中央,那道黏稠膿液的黑色人形,突然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石油般的液體推著他離開蓮花,站在高空,充滿惡意的眼神盯著許七安,咆哮道:
“你是誰,你是誰.........”
在場眾高手一愣,有些愕然地宗道首的態度,聽他所言,似乎不認識此人,卻又是認識的。
高品巫師皺眉道:“你認識他?此人是何根腳。”
漆黑人形不理,帶著墮落和惡意的目光鎖定許七安,居高臨下,咆哮道:“金蓮在哪裡,金蓮在哪裡。”
金蓮?!
他不就是金蓮麽,入魔後的金蓮.........高品巫師皺了皺眉。
此人不但拿起鎮國劍,似乎還和地宗有莫大的乾系,看地宗道首的態度,似乎是敵非友........吉利知古和燭九不了解地宗的隱秘,隻覺得這個不速之客的身份愈發神秘了。
白裙女子專注的凝視著他,也對這件事產生了興趣。她並不知道許七安和地宗道首有什麽牽扯。
這時,許七安緩緩道:“金蓮曾懇求我,助他清理門戶,斬入魔道首。我並未拒絕,隻說來日閑暇之時,自會幫他。金蓮欣然應諾。”
“!”
漆黑人形猛的暴退數十裡,惡狠狠的盯著他,像是擇人而噬的猛獸,卻又忌憚獵人的強大。
黑蓮是地宗道首,二品巔峰強者,此人竟如此輕描淡寫的把“清理門戶”四個字付之於口.........燭九和吉利知古心裡一沉,強大如他們,也不敢有絲毫松懈。
不只是因為對方手握鎮國劍,還是因為他本身的神秘和強大,讓兩位北方強者感到棘手。
真不是說大話?嗯,看黑蓮的態度,似乎金蓮並沒有徹底入魔,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什麽,但黑蓮口中的那位金蓮,既然懇求了這位神秘強者,那說明他真有這樣的實力........想到這裡,高品巫師心裡泛起了危機感。
每一位擅長卜卦的巫師,在發現事情發展超出卦象所示後,都會喪失安全感。
...........
激烈的戰鬥停止了,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城內存活的江湖人士,以及守城士兵的關注。
楚州城作為一洲主城,一個月來,湧入其中的江湖人士數不勝數。盡管剛才的戰鬥中死了很大一部分,但依舊有小部分人存活著。
楚州城面積廣闊,他們看不見戰鬥現場,但可怕的衝擊波忽然停止,歸於平靜,引來了不少存活者的猜測。
“打,打完了?誰贏了,是蠻族還是鎮北王?”
“肯定是鎮北王,絕對是鎮北王,如果鎮北王輸了,我們統統活不了。”
“過去看看吧?”
“你不要命了嗎,對了,楚州城這些百姓究竟是怎麽回事。”
蠻族騎兵和妖族軍隊纏住了大奉軍隊,但戰況不算激烈,因為城牆已破,各自的首領、親王在城中展開激烈爭鬥。
他們已經沒必要生死相向,更多的是相互牽製。
即使是百戰老卒,或凶狂的蠻子,也是愛惜生命的,不做無畏的犧牲。
因此各方將士能抽空旁觀城內動靜。
闕永修站在城牆上,有些不安的看著突兀出現的青衣人,分不清是對方那身與魏淵風格極為相似的穿著,讓他本能的忌憚。
還是因為一位高品強者的插足,會帶來許多不穩定因素。
大概兩者皆有。
“楚州城一定要化作廢墟,城中幸存的人也必須死,包括使團。如此一來,我才能掩蓋屠城的真相。只要沒有證據,有鎮北王護著我,加上我堂堂一等公爵的爵位,開國將領的子嗣,以及這些年鎮守北境的功勞,即使是魏淵和王貞文,也不能拿我怎樣。
“希望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計劃走,此人到底是誰,為何能拿起鎮國劍,皇室還有這樣的高人?不知道他的態度如何,嗯,淮王是大奉親王,他晉升二品比什麽都重要。此人既然能拿的起鎮國劍,說明是大奉陣營。
“想必也會欣喜鎮北王的突破,給予支持。”
闕永修念頭閃爍,不斷分析利弊。
另一邊,楊硯躍上屋脊,眺望極遠處的戰場。
以他的目力,相隔極遠,也能清晰看見場中變化,看見那個不知名的青衣男子,握住了鎮國劍。
楊硯看著那道身影,眼神出現明顯的恍惚。
“楊金鑼,發生何事?為何戰鬥停止,你看到了什麽。”
屋脊下,大理寺丞扯著嗓子喊道。
使團裡的護衛、士卒警惕四方,防止有妖族、蠻子,甚至鎮北王的士兵殺來。
楊硯收回目光,淡淡道:“有一位神秘高手出現了,他握住了鎮國劍。”
“什麽?”
兩位禦史,大理寺丞吃了一驚。
鎮國劍何時出現在楚州的?它不是一直在永鎮山河廟裡鎮壓氣運麽。
還有,神秘高手握住了鎮國劍?
怎麽可能。
當年元景帝親自把鎮國劍交給鎮北王,除了他當時已是戰力無雙的強者,還有一個原因,非皇室之人,無法取得鎮國劍的認同。
鎮國劍是大奉開國皇帝的佩劍,隨他征戰四方,一點點凝聚起大奉氣運。
神劍是有靈的。
“那,那人是誰?”大理寺丞顫聲道。
楊硯搖搖頭,低聲道:“他,讓我想起了當年的魏公,山海關戰役時的魏公。”
說完,他陷入沉默,沒有多做解釋。
“那位神秘高手,是敵是友?”劉禦史問道。
“不知道。”楊硯搖頭,而後補充道:
“但既然拿得起鎮國劍,或許,或許是鎮北王的後手之一。”
大理寺丞眼神一黯。
劉禦史咬牙切齒道:“所以,屠城是早就謀劃好的,就是為了推淮王一把,讓他晉升二品。為此,可以出動鎮國劍,可以犧牲三十八萬百姓。
“三十八萬人啊,他們上有老下有小,是妻子是丈夫是子女是老人,就這麽死了,全被死了啊..........
“怎可如此,怎可如此,本官不甘啊。”
親眼所見城中百姓被血祭的一幕,遠比看到公文衝擊力要強無數倍。
幾乎都成劉禦史心魔了。
............
鎮北王眯了眯眼,眼睛一轉,笑道:
“你來的正好,打破了我們僵持的局面,北方妖蠻兩族,屢屢侵擾我大奉邊關,燒殺劫掠,眼下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殺了他們,大奉北境將永遠太平。”
他先不管對方是誰,但既能得到鎮國劍認可,便不可能是妖蠻兩族的人。
拉一拉仇恨,以大奉與妖蠻兩族的舊怨說服這位神秘高手,與他聯手先殺了吉利知古和燭九。
至於屠城的事,等他想辦法取回鎮國劍再說。
聽到鎮北王的話,吉利知古和燭九如臨大敵,把大部分心神轉移到許七安這邊,謹防他持著鎮國劍殺來。
“我是來殺你的!”
青衣男子隨後的一句話,讓在場的巔峰高手們一愣,露出驚愕神色。
鎮北王臉上笑容緩緩收斂,銳利的盯著他:“你說什麽。”
許七安不搭理他,緩緩浮空,凝於高出,而後,他的眉心浮現一道漆黑的,宛如火焰的符文。
他的身軀開始膨脹,撐裂衣衫,裸露在外皮膚是非人的漆黑之色,宛如玄鐵鍛造,充斥著爆炸性的力量。
這一刻的許七安,比地宗道首更邪惡,渾身燃起黑色魔焰,如神似魔。
“這,這.......到底是何方神聖?”
高品巫師臉色布滿震驚。
九州何時出了這樣一位巔峰武夫?
城牆上,城裡,存活的江湖人士、纏鬥中的蠻子、北境士兵、妖族,同一時間感受到了這股邪惡的,強大的力量。
try{mad1('gad2');} catch(ex){}這讓他們險些握不住兵刃,心裡湧起逃跑的念頭。
“鎮北王,你該死!”
空中,繚繞黑焰,如神似魔的許七安,聲音滾滾如驚雷,仿佛天神宣布的命令。
“鎮北王,你為晉升二品,一己之私,殺戮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一條條人命在因你而死。”
“北境百姓敬你愛你,把你奉若神明,認為是你守護了邊關,讓百姓免遭蠻族鐵蹄。可你是怎麽對他們的?”
“你勾結巫神教,讓他們變成行屍走肉,以巫神教秘法洗練精血,耗時一月,此等暴行,罪大惡極。”
“鎮北王,你對得起愛戴你的大奉百姓嗎,對得起創業艱難的開國大帝嗎,對得起過往先祖的英靈,對的起那三十萬條冤魂嗎。
“你這個畜生。”
一聲聲喝問,響徹雲霄。
許七安說這些話的時候,腦海裡閃過一個個中箭到底的百姓,閃過他們哭喊著求饒,卻被尖刀刺穿心臟。
閃過熱血的書生大聲喝問,遭殘忍殺害後,依舊死死盯著屠夫的目光。
那目光,絕望又悲憤。
閃過把孩子護在身下,卻無法保護他,連同孩子和自己一起被捅穿時,年輕母親絕望痛苦的眼神。
閃過鄭布政使的次子,死亡前疼痛哭泣的臉,閃過鄭興懷嚎啕大哭的模樣。
一條條冤魂在嘶吼,在咆哮,在慟哭。
許七安的三觀在怨魂的哀嚎中搖搖欲墜,今日不殺鎮北王,終究意難平。
..............
數萬名北境士卒騷動起來,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說鎮北王屠城?他說楚州城的百姓是鎮北王勾結巫神教做的?”
“這不可能,楚州城的百姓之前還活的好好,是蠻子和妖族攻城時才死的,分明是他們用了陰毒的法術,殺光了城中百姓。”
議論聲在士兵之間響起,回蕩。
有人破口大罵,有人茫然不解,有人激動的替鎮北王解釋,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受限於身份和見識,底層士兵根本不知道鎮北王的謀劃,更不知道煉製血丹的秘密。即使剛才親眼目睹城中詭異的現象,但他們根本沒這個見識去理解眼前那一幕。
當日屠城的士卒,本就是高品巫師手底下的屍兵。
巫神教能操縱屍體和魂魄,能激發氣血,自然也掌控著洗練精血的手段。但前提是,那些人必須已經死亡,活人是無法被巫師控制的。
以控屍之法洗練精血既隱蔽又安全,這才沒有被蠻族和妖族發現,縱使術士,也被瞞天過海。
因為巫師本就有干擾天機和氣數的能力。
包括那些已經死去的百姓,魂魄被封在體內,直到血丹煉成之時,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底層士卒,如何能理解此中玄奧。
除了這些士卒,存活著的江湖人士,聽著一聲聲喝問,呆若木雞。
而後湧起強烈的質疑,認為那個凶焰滔天的強者是在詆毀鎮北王。
鎮北王戍守邊關十幾年,抵禦蠻族,保衛疆土,是大奉武道最強者。他的功績,天下人看在眼裡。
突然蹦出一個神秘高手,指責鎮北王屠城,任誰都不會相信。
“滿嘴胡言,真希望鎮北王能斬了他。”
“如果形勢不妙,我等身為白丁匹夫,也要為楚州出一份力,楚州人不怕死。”
“可是,那人拿著鎮國劍啊,我聽說,能得鎮國劍認可的,只有皇室中人,他說的話,不會是真的吧.......”
..........
“罵的好,罵出老夫心聲。親王又如何,此等暴行,與畜生何異。”劉禦史激動的渾身顫抖,唾沫飛濺:
“此人必是我大奉皇室隱藏的高手,他來替天行道,來討伐鎮北王了。”
“直抒胸臆啊,如若犧牲百姓才能換來一位二品,那我大奉活該王國。鎮北王他錯了,他大錯特錯。”大理寺丞憤慨道。
文官們沒有想到,竟真有強者站出來痛斥鎮北王,將他罪行揭露,並揚言要斬他。
盡管不做好人很多年,可此時此刻,當這個神秘強者痛斥鎮北王,他們心裡泛起“邪不勝正”的喜悅。
“百姓可以死於戰亂,死於蠻族和妖族之手,大不了殺回來便是。今日他屠我大奉一城,明日我大奉滅他一部。本就是敵國死仇,不死不休。”
陳捕頭握緊拳頭,咬牙切齒:
“可百姓不該死在鎮北王手裡,他們臨時都認為鎮北王是大奉頂梁柱,是守護他們的英雄。可這個英雄,卻向他們揮動屠刀,攫取他們的精血,只為了自己能晉升二品。何其可悲!
“鎮北王怎麽下得了手,他是個狗賊,是個冷血無情的畜生。”
武夫自有血性,陳捕頭已經全然不顧對方親王身份,隻覺得鎮北王死有余辜。
至於鎮北王死後,北境怎麽辦。
呵,一個為了私欲,可以獻祭一座城池的親王,他不死,難道要等著將來晉升一品,獻祭十座城?
蠻族雖有燒殺掠奪,但殺的人反而沒有鎮北王多。
山海關戰役後,蠻族休養生息十余年,而後屢有侵略邊關,也只是小規模的劫掠。沒發生過大型戰爭。
而鎮北王呢?
三十八萬百姓,說殺就殺,說屠城就屠城。
將來他要晉升一品,怎麽辦?
其他人同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大理寺丞才悲慟中,發狠的說:希望此戰蠻族勝出。
..........
鎮北王面不改色,朗聲道:“閣下是何人,何故血口噴人,汙蔑本王。”
闕永修臉色一變,驟然握緊了劍柄。此人是敵非友,竟是為了殺淮王而來。
“該死,該死,他該死,哪來的狗東西,為何要壞我大事,壞淮王大事。”闕永修怒發衝冠。
聽到鎮北王的話,闕永修心裡一動,踏在女牆上,喝道:“眾將士們,今日一切都是妖蠻兩族的陰謀,他們想害我們的鎮北王。”
聞言,北境士卒們恍然大悟,義憤填膺。
“妖族和蠻族不但要害鎮北王,還想汙他名聲,可恨,恨不得殺光這群鼠輩。”
“鎮北王戍守邊關,多年未曾返京,是我等心目中的英雄,大家不要被那人蠱惑。”
“鎮北王不能死,他是大奉軍神,大奉需要他,百姓需要他。”
“我們誓死保護鎮北王。”
北境士卒激起了血氣,大不了一死,也要用屍體為鎮北王鋪出逃生之路。
這時,高空中,許七安拋出手裡的鎮國劍,讓它“鏘”一聲刺入地面。
“鎮北王,鎮國劍有靈,它能辨忠奸,識人心。你若是問心無愧,那就問問它,選不選擇你。”
許七安隱隱聽見劍鳴,似在委屈控訴,控訴他拋棄自己。
這一瞬間,遠處的謾罵聲忽然停了。
站在城牆上的士兵居高臨下,死死盯著遠處的鎮北王,盯著鎮國劍,不敢眨眼睛。
在城下的士兵看不見,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城牆上。
這個時候,除了幾處稀稀拉拉的戰鬥還在繼續,大部分人都停止了拚殺。蠻子、妖族還有大奉士兵,一邊相互警惕,拉開距離,一邊分神關注。
鎮國劍隻認氣運,不認人,本王身為大奉親王,名聲還在,氣運便還在,怎麽可能無法使用鎮國劍.........鎮北王嘴角一挑,朝著高祖皇帝的佩劍,探出了手。
氣機牽引劍柄,就要把它拔出。
眼見這一幕,燭九和吉利知古,以及白裙女子臉色微變,本能的想要阻止,奈何方才一退再退,距離過遠。
此時再想阻止,來不及了。
“嗡嗡.......”
突然,銅劍綻放淡金色的光輝,竟震開了淮王的氣機牽引,不讓他碰。
鎮國劍拒絕了淮王.........
吉利知古和燭九相視一眼,隔空傳音:
“此人身份不明,但來頭大的超乎想象,不要疏忽大意,縱使他針對鎮北王,多半也不會放過我們。”
“鎮北王死活不論,爭奪血丹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蓮花中央,漆黑人形驚疑的盯著許七安,此人福緣深厚不假,但並非大氣運之人,怎麽會讓鎮國劍對淮王棄如敝履。
“鎮北王,他到底是什麽人,你們皇室還隱藏了此等高手?是不是你們大奉皇室的某位先祖?”高品巫師悚然一驚。
許多年不曾有過脊背發寒的感覺。
鎮北王臉色鐵青,沉聲道:“從高祖皇帝到武宗皇帝,哪一位巔峰武夫能長生久視?他不是我皇室中人。”
說話間,他身形一閃,出現在鎮國劍前,伸手欲拔。
“嗡!”
淡金色的光芒瞬間炸開,氣浪如海潮掀起,把鎮北王推了出去。一道道劍氣激射在三品武夫的體魄上,濺起密集的火星。
鎮國劍........這把鎮壓大奉氣運的神兵,這把曾經隨鎮北王參與山海關戰役,斬殺敵酋無數的神兵。
竟然,因為鎮北王的靠近,而產生這般的過激反應。
遠處的城牆上,嘩然聲四起。
此刻城牆上足有上萬名士卒,他們遠遠的看見這一幕,看見鎮國劍厭棄鎮北王,抗拒他的觸碰。
眾士卒心裡,仿佛有什麽東西坍塌了。
“我看見了什麽?我肯定是中幻術了,我看見鎮國劍在抗拒鎮北王。”
“鎮北王.......他真的屠城了嗎?”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兵刃“哐當”墜落,許多士兵痛苦的抱住腦袋,嘴裡喃喃自語。有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疾言厲色的質問身邊的戰友,希望對方給出不一樣的答案。
try{mad1('gad2');} catch(ex){}卻不料戰友已經崩潰。
信念坍塌了。
鎮國劍是大奉神兵,開國大帝傳下來的利器,在軍伍人士眼裡,它的地位無比崇高。
當年山海關戰役,皇帝陛下舉行祭祖大典,親自取出鎮國劍,賜予鎮北王。
這一段歷史至今還在軍中流傳,被津津樂道,成為鎮北王眾多光環中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鎮國劍拒絕鎮北王的一幕,給了士卒們難以承受的衝擊。
城牆之下的士卒看不到那麽遠,頭頂響起嘩然的瞬間,無數人抬頭望去,然後,他們聽見的不是歡呼,而是崩潰的吼聲。
看到的也不是同袍的笑臉,而是一張張崩潰的臉。
這........
事實很容易猜到,鎮國劍做出了選擇,而這個選擇,對他們來說是巨大的打擊。
這意味著,高空中那位神秘強者說的都是真的,鎮國劍厭棄了鎮北王,因為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他屠殺大奉百姓,他與鎮國劍離心離德。
“人無道,天罰之。鎮北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許七安俯衝而下,裹挾著無邊無盡的怒火,拖曳著滔天的魔焰。
咻......
鎮國劍自動飛起,把自己交在許七安手中,他霸道囂狂,他威風凜凜,他如神似魔........其實真實情況是,他只是一個配音演員。
鎮國劍爆發出刺目的金光,悍然斬向鎮北王。
這位大奉第一武夫臉色陰沉,毫不畏懼鎮國劍的鋒芒,手裡長刀反撩。
“轟!”
仿佛數以百枚的火炮爆炸,可怕的衝擊波席卷一切,摧枯拉朽,把周圍房屋坍塌的廢墟都吹的一乾二淨。
從城牆俯瞰的士兵,清晰的看見一道圓形氣波擴散,呈漣漪狀散開。凡觸及之物,統統化作齏粉。
這一幕,只能用天災來形容。
鎮北王手裡的長刀化作齏粉,這是司天監煉製的極品法器,削鐵如泥,堅韌無比,縱使三品級的戰鬥,也能發出鋒利的特點,切割敵人。
但在鎮國劍之下,它脆弱不堪。
赤紅色的巨蟒抓住機會,額頭豎眼轉動,迸射出一道烏光,比閃電快,比念頭疾,咻一下打在鎮北王身上。
鎮北王身軀不可避免的出現僵硬,關節生澀,眼睜睜看著銅劍斬落。
“死!”
遠處的巫師突然伸出手,對準許七安,用力一握。
咒殺術。
繚繞魔焰的不滅身軀如遭受擊,承受了一定的傷害,劈斬的動作也被打斷。
鎮北王趁機出手,一瞬間打出上百拳,拳影密集,因為速度過快,上百拳只有一個聲音:砰!
許七安宛如一顆出膛的炮彈,飛射出去,胸口略顯凹陷,瞬息間恢復原樣。
九條狐尾宛如遮天蔽日的屏障,在許七安身後的高空展開,為他擋住頹勢。
剛於高空中頓住身形,下方風聲呼嘯,一股宛如石油噴泉的黑色粘液衝起,帶著腐蝕一切,汙染一切的架勢,潑向許七安。
轟轟轟.......青色巨人狂奔起來,驟然躍起,以蒼鷹搏兔的姿勢撲向黑色蓮花。
手中巨劍化作刺目的驕陽,奮力劈下。
黑色蓮花在沛莫能禦的劍罡中崩潰,化作嫋嫋黑煙,於遠外重聚。
楚州城的地面,在這一劍之下,崩裂開延綿數裡,深不見底的裂縫。
“我討厭別人用拳頭打我。”
這次是神殊自己的聲音。
黑色魔軀背後,長出十二條不夠真實的漆黑雙臂,肌肉虯結,每一條手臂都握緊拳頭。
十二隻拳頭同時落下,拳勢快如殘影。
每一拳都會在大地上製造出數丈方圓的拳印。
鎮北王快如閃電,時而衝鋒,時而折轉,憑借武者的本能直覺,避開一個個拳頭。
雙方在城中展開激烈混亂,因為人數失衡,不再是一對一的交手,彼此之間更注重配合。
各大體系的法術縱橫交錯,你來我往,打的整座楚州城幾乎找不到完好之處。
房舍化作廢墟,廢墟化作深坑,河流改道,池塘被填平。
自山海關戰役後,九州承平二十載,還是第一次發生這個級別的混戰。
人類城池對於這些幾乎站在巔峰的高手來說,一場戰鬥下來,就夷為平地。
這時,吉利知古趁著“己方”三人拖住對手,一個騰躍來到血丹前,從廢墟中撿起了這顆蘊含巨量生命精華丹藥。
“我大奉百姓生命精華凝聚的血丹,你一個蠻子,也配?”
許七安最先殺來,一劍斬在青色巨人手臂,斬出白骨,卻未能一斬而斷。
三品武夫的體魄過於強大,鎮國劍雖能真實有效的殺傷他們,也無法做到摧古拉朽。
可惜儒家聖人的刻刀遠在京城,又被書院封印,否則我能打十個...........許七安心裡惋惜。
血丹衝天飛起,九條狐尾卷了過來。巨蟒則直接撲起赤紅身軀,遮天蔽日,似是要把血丹一口吞下。
鎮北王、地宗道首分身、巫師相繼出手,爭奪血丹。
“哢擦.......”
多方角逐之下,血丹當場崩裂,被均分成七個小碎塊。
沒有絲毫猶豫,燭九和吉利知古吞噬了血丹,兩人身上的傷勢盡數修複,氣息節節攀升,體魄和氣機竟更上一層。
事已至此,巫師只有吞噬氣血,來維持自身狀態,應對後續戰鬥。
鎮北王臉色陰沉,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怒火欲噴。
這本來是他的機緣,他辛苦謀劃的一切,結果卻被眾人分去一杯羹。
這下子,不僅丟了王妃,連血丹都沒了。
真正賠了夫人又折兵。
鎮北王把血丹丟入嘴中,嚼碎吞下,咬的咀嚼肌凸起,仿佛吃的不是血丹,而是許七安。
“大,大師.......這些,這些都是我大奉子民的精血。”許七安內心溝通神殊,對吞服血丹產生本能的抗拒。
“我有一招秘術,可以燃燒不滅之趣,讓力量短暫達到巔峰,但需要龐大精血作為燃料。幫你提早結束這場戰鬥。”
許七安心裡一動:“是你生前的巔峰?”
神殊沉默片刻:“不是,但對付他們足夠了........還有,我並沒有死。”
許七安盯著手裡的血丹,腦海裡閃過一句話:屠龍的少年終將成魔。
神殊見他默然,不再猶豫,吞下了血丹碎塊。
“好強大的力量,不愧是祭煉三十八萬人而成的血丹,嘖嘖,鎮北王,不如你把煉製血丹的秘術告訴我。我們一起屠城,一起晉升二品如何?”
吉利知古舒展身姿,感受著龐大能量在體內化開,心情愉悅到達巔峰。
“的確!”
燭九口吐人言,揶揄道:“我倆不會煉製這種血丹,胡亂吞噬生靈,頂多滋補,沒有這樣效果。而你鎮北王一個人,偷偷摸摸屠一城可以,再多,就要被監正給宰了。不如咱們三人聯手,煉製第二枚,第三枚血丹,如何。”
它邊說著,邊扭動蛇軀,似乎體癢難耐,要蛻皮了。
高品巫師冷笑道:“鹿死誰手還不知道。”
白裙女子看了眼許七安,咯咯笑道:“本國主再陪你們玩玩。”
地宗道首不屑多言,血丹與他用處不大,他沒有吞服,藏了起來。索性只是一具分身,他已提前獲取了自己想要的:
屠城的惡!
怎麽都是賺了,不介意再陪他們打一場。
吞食血丹後,各方氣息暴漲,都是自信滿滿。
自身超越了巔峰,連帶著對鎮國劍的畏懼也減輕了許多。
鎮北王撕裂甲胄,露出古銅色的體魄,淡淡道:
“本王亦突破到此生為止的巔峰,既然血丹平分,你們的目的也達到了。燭九,吉利知古,不如聯手,先把這個家夥乾掉。”
吉利知古和燭九,立刻看向許七安,三隻眼睛裡流淌著深深的忌憚。
鎮北王這是禍水東引,把壓力分擔給他們。
可這是陽謀。
此人來歷神秘,能驅使鎮國劍,剛才的戰鬥中,對他們同樣抱著敵意,如果鎮北王死在鎮國劍下,可以想象,此人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他們。
而鎮國劍的存在,又對他們具備實質性的殺傷力,威脅巨大。
反觀鎮北王,他已經被鎮國劍厭棄,實力又不比他們強,威脅不大。
燭九和吉利知古對視一眼,獰笑道:“好。”
鎮北王嘴角一挑,笑容森然:“結盟達成。”
等殺了此人,奪回鎮國劍,我再與鎮北王聯手斬殺燭九,不除掉這個隱患,鎮北王極可能會死,燭九殺不成........內心一番權衡,高品巫師做出妥協。
刹那間,鎮北王、巫師、黑蓮、燭九以及吉利知古,都將目光投向許七安。
五大高手形成默契,共殺此人。
場上的變化,讓城牆上圍觀的士卒、密探,以及軍中高手猝不及防。
士卒們目光複雜的看向孑然而立,手持鎮國劍的神秘人。
白裙女子沒有插手,拔高身形,一副袖手旁觀的姿態。
她盈盈眼波凝視著許七安,似欣喜,又似悲傷。
神殊,展現出你真實戰力的冰山一角吧。
............
PS:上一章本來是六千字,後來我精修了一下,填充了細節,字數達7500字,但收費依舊是六千字的標準。
待會開個單章感謝一下白銀盟。留在章尾感覺沒誠意。
第144章 復仇者
常言道,戰場瞬息萬變。
這句話恰好應在此處。
任誰都沒想到,前一刻還打生打死,勢如水火的蠻族和鎮北王,竟在此刻突然結盟,把矛頭對準手持鎮國劍的神秘強者。
對於五位巔峰高手,同時望來的目光,許七安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猙獰的,嗜血的笑容。
“你似乎很興奮?真以為有鎮國劍,就能以一敵五?”鎮北王眯著眼,冷笑道:
“看你的氣息,也是三品,正好血丹效果不夠,那就用你生命精華來彌補。”
三品高手的生命精華不比血丹差,更準確的說,鎮北王煉製血丹是為了龐大的生命能量推動他衝擊二品的關卡。
本質是“龐大的生命能量”,三十萬百姓煉製的血丹是生命能量,三品高手的精血也是生命能量。
只不過平時要殺一名三品太難太難,遠不如屠城容易。
聽到鎮北王的話,燭九和吉利知古舔了舔嘴唇,露出垂涎之色。
圍殺一名三品武夫,平時可沒有這麽好的機會。蠻族和妖族是盟友,兩名三品,而北境雖只有鎮北王一位三品,但他佔據主場優勢,有護城法陣和重型殺傷法器。
本身就是硬骨頭,其次,鎮北王肯定不會死守雲州城。他和燭九攔不住一名隻想逃跑的三品。
而殺不死鎮北王,只會招來大奉的反噬,他們害怕那個魏淵再次揮軍北上。
所以雙方偶有衝突,但沒有這樣的大規模戰役。
現在不同,現在是五名巔峰高手圍殺一名三品,即使對方有鎮國劍,頂多也就是烤肉上扎了一根針,吃起來有難度,也只是有難度。
在眾人注視之下,許七安把鎮國劍插在地上,抬起雙手,捧住臉,昂起頭,發出嘶啞的怪笑聲:
“壓抑了這麽久,終於可以盡情釋放力量,五個三品的黃毛小子,勉強夠本座吃一頓。”
然後,他豎起一根指頭,宣布道:“第一階段。”
鎮北王等人眉梢一挑,隻覺得對方不是虛張聲勢,就是因為血丹帶來的力量有些失去自知之明了。
喂喂,大師你也太飄了吧,雖然你生前可能很強,可你現在只是斷臂加殘魂啊........許七安也覺得神殊狀態有些不對。
每次現出不滅之軀,神殊就會變的怪怪的,性情大變,仿佛換了個人。
“虛張聲勢!”
巫師冷哼一聲,展開手掌,對準許七安:“歹.......”
他想說的是“死”,用咒殺術給予這個突然精神失常般的強者一記重創。
但“死”字說到一半,“許七安”突然食指抵住嘴唇,以一種浮誇的語氣,壓低聲音說道:“噓,三緘其口。”
刹那間,巫師隻覺得嘴巴被無形的力量封住,不敢他如何努力的張大嘴巴,就是無法發出聲音。
許七安隨後消失,貼身近戰輸出。
一輪刺目的光團爆發,外人根本看不清戰鬥細節,只能通過不斷爆炸的,雷聲般的巨響裡領悟到戰鬥的激烈。
隨後一道人影跌飛出去,激發氣血後,這位巫神教的巫師肉身膨脹,原本比青色巨人吉利知古還高大。
但現在被打回了原形,胸膛凹陷,腹部一個透亮的劍孔,左手齊肩而斷,斷口平齊,是被一劍斬斷。
高品巫師快飛暴退,過程中激發氣血,以九品血靈的能力,為自己修複傷口,重塑斷臂。
“小心,他沒有弱點,我找不到他的弱點。”巫師沉聲道。
三品巫師叫做“靈慧”,可以看穿敵人的弱點、招式破綻,從而為自己規劃出一套有效的攻擊或反擊計劃。
靈慧給人最大的特點就是遊刃有余,像是高高在上的強者,不管你如何發狂攻擊,他永遠不慌不忙的化解。
“你是佛門中人?”
燭九尖叫一聲,本能的忌憚,豎眼旋即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五百年前,在一甲子裡被滅國的南妖也好,如今人才凋敝的北方妖族也罷,都吃過佛門的苦頭,都被佛門教育過。
兩百年前的九州,能和佛門一較高下的,只有大奉的儒家。
而今儒家沒落,佛門堪稱九州第一大勢力。
“佛門算什麽,待我重聚肉身之日,便是佛門覆滅之時。”許七安猖狂大笑,像極了無法無天的狂徒。
一道金光突兀刷來,直直打中神殊,卻打中了殘影。
下一刻,出手偷襲的燭九心裡一凜,猛的回頭,豎眼爆射出金光。
那裡一道身影剛浮現,便被金光撕裂,原來只是一道幻影。
噗!
渾身繚繞魔焰的“許七安”落在赤紅巨蟒的背上,他把青銅劍刺入巨蟒背部,拖著它,在這條赤紅色的大路上狂奔。
鎮國劍切開了巨蟒的血肉,切斷一節節頸椎骨。
他身後開出一叢叢血色的花。
燭九淒厲咆哮,巨大的蛇身在城中翻轉,橫衝亂撞。在城頭士兵們眼裡,就如同一條發狂的蛇衝進了沙盤。
這時,青色巨人吉利知古,無聲無息出現在許七安身後,巨劍霍然劈下。
許七安身後仿佛長著眼睛,回身方撩鎮國劍。
當當當.......
門板似的精鐵重劍在青色巨人手裡像是玩具,兩人在一瞬間,對拚二十余刀,重劍一寸寸縮短,崩出一塊塊碎鐵片。
許七安騰聲而起,按住青色巨人的腦袋,遊魚般的竄到他身後,哢擦一聲,青色巨人的正臉出現在了後背。
銅劍一閃,割開了皮膚外的角質甲胄,割開喉管,割開頸動脈。
紅中帶青的鮮血如同噴泉,強大的壓力下,噴起數米高。
鎮北王突然頭皮發麻,出於武者對危險本能的直覺,他猛的朝前騰躍,劈開了斬向頭顱的一劍。
也就在他站穩的刹那,神殊如影隨形,已殺至身後,鎮國劍爆發煊赫的金光,仿佛要將虛空斬碎。
鎮北王眼裡只剩煊赫的劍光,汗毛豎起,身體每一根神經都在向他傳輸危險信號,告訴他:危險危險,不避開會死!
自山海關戰役後,已經很多年沒有遭受過致命的威脅。
這一刻,他的心反而平靜下來,念頭前所未有的澄澈,有些人,越是危險,就越能爆發潛力。
天賦絕倫的鎮北王恰好是後者。
他表情波瀾不驚,他眼神平靜如鏡,他握住了拳頭,緩緩打出,卻又快到極致。
一股霸道無雙的拳意激蕩而出,引起天地異變,高空雲層旋轉,呈旋渦狀。大地轟隆隆顫抖,似乎無法承受如此霸道的意氣。
眾所周知,武夫之粗鄙,古今少見,沒有炫目的特效,沒有花哨的技能。
因此,鎮北王這一拳,完全以自身氣機引動天地異象,極其可怕。
當!
拳頭和劍刃碰撞在一起,天地間一聲洪鍾大呂,直接震暈遙遠處的士卒和蠻族騎兵。
狂暴的能量化作純粹的衝擊波,兩人為中心,方圓數裡的地面轟然下沉。
吉利知古、高品巫師等人也不得不暫避鋒芒,躲避這股可怕的衝擊波。
高壓之下,鎮北王轟出了他人生中最巔峰的一拳。
他的拳頭已經化作血泥,斷裂的腕口不斷流淌出鮮血。
霸道,是他堅持的武道,也是他凝練的意。
“有趣有趣,極少見到有人修霸道之意。”
“許七安”一手持劍,一手捂臉,神經質似的大笑,笑的讓鎮北王脊背發寒。
“呼,呼........”
緩緩後退的鎮北王,聽見了身旁傳來喘息聲,他左右瞥了一眼,發現吉利知古和高品巫師緩步靠近自己。
似要會合。
而遠處的地宗道首也慢慢挪移方向,挪移到三位近身戰強者的後方。
他們不敢分散了。
“他沒有弱點,近身戰堪稱無敵。”巫師傳音說。
“他的肉身很古怪,非我等能比。”青色巨人也給出自己直觀的感受。
“但他似乎沒有“意”。”鎮北王傳音道。
他的手還沒恢復,血肉緩慢蠕動,消除淡金色的火焰。
佛門中人,禪武雙修,肉身邪異可怕..........太強了,佛門何時出了這樣一位強者,他到底是誰。
到此,五位強者不複剛才的自信。
.........
靠近城牆的房舍頂上,大理寺丞和兩位禦史站在屋脊,眯著眼,眺望著遠處的戰場。
他們只是凡人,根本看不清戰鬥細節,最多就是從轟隆隆的爆炸聲,以及吹到近前來時,化作狂風的氣機波動,判斷出此戰的激烈程度。
但好在身邊有楊硯這樣一位金鑼,堂堂四品,平時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如今做個“望遠鏡”也是個不錯的人選。
劉禦史一邊踮腳張望,一邊問道:“楊金鑼,戰況如何?”
大理寺丞緊接著追問:“那位神秘高手如何能戰五人,他,他可還好?”
楊硯心潮澎湃:“.......太強大了,那位神秘高手太強了。面對五位三品圍攻,竟憑一己之力,壓住了他們。”
“好,好!”
大理寺丞激動的渾身顫抖。
趁著大奉士卒與蠻族停止交戰,那些存活的江湖武夫紛紛溜上城牆,各自挑了一處城牆俯瞰。
太強大了,這就是巔峰高手的戰鬥。
雲州城可是一座擁有三十多萬人口的大城,普通人橫穿這座城市,得走整整一天。
騎馬也要兩個時辰。
而今他們從城頭俯瞰,只看見大片大片的廢墟,只有臨近城牆位置的房舍保持完好。
這是因為城中的強者們不以破壞為目的,否則,只怕連四面城牆都已經被拆。
“乾他釀的,殺了鎮北王和蠻子、蛇妖,為楚州城的百姓報仇。”
一個年輕的江湖人怒罵道。
try{mad1('gad2');} catch(ex){}“放肆!鎮北王乃親王,你犯了大不敬之罪。”
遠處,一位黑袍密探聞聲,勃然大怒。
“老子說的有錯?”
那年輕的江湖人有著北境人的火爆脾氣,吊著眼睛,毫不畏懼的與密探對罵:
“鎮北王為一己之私屠了楚州城,狗屁的親王,連鎮國劍都厭棄他。”
“對,殺了他們,老子這次要是能保住狗命,一定把鎮北王乾的事宣傳出去。”
周邊的江湖人士同仇敵愾,紛紛叫罵,並按住了刀柄。江湖匹夫桀驁難馴,心裡本就憋了無盡的怒火。
他們按刀柄可不是震懾,而是真的會抽刀子玩命。
密探見對方人多勢眾,且都不是弱手,便冷笑道:“爾等以為妖蠻聯軍攻城,內憂外患,非常時期,便可以目無法紀,詆毀親王?
“我現在就讓你知道,這楚州,依舊是鎮北王的楚州。”
說罷,他大手一揮,命令伸手的數百士卒:“給我拿下這幾人,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沒人動。
黑袍密探霍然轉身,面具下的眼睛惡狠狠瞪著眾士卒:“你們想違抗軍令嗎!”
士兵們低下頭去,依舊不動。
“老子雖是匹夫,但也知道讀書人常說一句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鎮北王喪心病狂,早已人心盡失。
“你這鎮北王的走狗,還敢在這亂吠。”
十幾名江湖人士,果然抽出兵刃,一擁而上,把密探活活砍死。
不遠處的士卒依舊垂著頭,什麽都沒看見,保持沉默。
砍完人後,眾江湖人士繼續關注戰場,俯瞰遠方。
其實他們完全可以借此逃離楚州城,遠離是非之地。但沒有人走,並非愛看熱鬧,而是想看到一個結果。
為此,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匹夫以力犯禁,然,匹夫胸腔熱血未熄。
..........
這時,地宗道首的傳音:“不奪走鎮國劍的話,我們很難戰勝他,吞噬血丹後,此人實力突飛猛進。”
黑蓮道首的話,引起燭九、吉利知古等人一致認同。
五人保持著嚴陣以待的架勢,暗中傳音交流。
鎮北王腕口血肉緩慢蠕動,恢復,傳音回應:“你有什麽辦法?”
黑蓮道首傳音道:“我能利用陣法侵蝕鎮國劍,讓它短暫失去靈性,維持一刻鍾。代價是這具分身消散。”
鎮北王等人不驚反喜,武夫只有暴力蠻乾,遇到戰力比自己強的同體系強者,很容易被壓製。
但其他體系不同,手段詭譎多變。
黑蓮道首的一具分身,換取對方失去鎮國劍一刻鍾,這是無比劃算的買賣。
遠處的巨蟒燭九傳音道:“不行,以他肉身的可怕,即使沒有鎮國劍,我們也不可能在一刻鍾裡將他殺死,或重創。”
沒有鎮國劍,他們有信心打敗對方,但做不到在一刻鍾裡殺死。
高品武夫太難殺了。
鎮北王略作沉吟,道:“或許可以,只要我們的總體實力能短暫達到二品,嗯,我單純指二品的力量。”
三品晉升二品,當然不只是氣機方面的提升,還是“意”的蛻變。
青色巨人嗤笑傳音:“二品的力量,你說有就有?”
鎮北王淡淡道:“我有一張陣圖,是監正早年作品,此陣叫無雙法相,他能把眾人之力合二為一,凝成一具法相。有一無二,故名無雙。”
陣圖是很多年前,他從監正那裡求來的,理由是一旦北方妖蠻兩族聯手,他獨木難支,需要強有力的自保手段。
監正也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於是賜了陣圖,順便清一清庫存。
大敵當前,五人很快達成共識。
青色巨人吉利知古率先行動,目標卻不是“許七安”,而是對準某一段城牆,猛的一攝。
“嗡嗡......”
城牆上的士卒和蠻族騎兵,手裡的武器忽然脫手,自動飛向空中。
呼......鋼鐵鑄造的炮架等重型武器也飛了起來,一股腦兒往高處匯聚。
這些鐵器在空中熔化成鐵水,不斷排出雜質,濃縮成赤紅色的鐵水球。
“許七安”持著鎮國劍,嘴角翹起,桀驁的看著這一幕。
大師,他們在憋大招,莫嗶嗶,肛了他們.........許七安心裡一凜,於腦海溝通神殊和尚。
神殊和尚置若罔聞,保持著拄劍而立的姿勢,像是信號不穩,突然掉線了似的。
這個狀態下的神殊太桀驁太囂張了,我根本駕馭不住他..........額,是什麽讓我產生了我能駕馭他的錯覺.........許七安心裡歎息。
巫師抬起手,掌心對準許七安,喝道:“死!”
神殊下意識的施展佛門法術,打斷他的咒殺術,但這時鎮北王殺到了,這位大奉第一高手氣勢如虹,拳意霸道無雙。
“許七安”施法被打斷,抬劍刺出。
砰!
他的胸口突然凹陷,咒殺術產生了巨大的殺傷效果,並打斷他的劍勢,鎮北王順勢一拳轟在許七安胸口。
轟的一聲,拳意透出後背,炸起飛瀑般的氣機。
此時,天空中鐵水鑄成一口亮紅色的大鍾,並迅速冷卻,鍾體呈現漆黑之色。
巨鍾朝著許七安轟然罩下,過程中,地宗道首化作黑色濁流卷住巨鍾,鍾體表面浮現一個個漆黑扭曲,充滿邪異和墮落的符文。
頃刻間,這口現場煉製的巨鍾,融合地宗道首,變成一口散發邪異黑霧的法器。
它象征著墮落,腐蝕世間一切。
燭九額頭豎眼亮起,驟然爆射出一道烏光,直直打中許七安,打的他思維混亂,身軀僵滯。
巨鍾轟然罩下。
塵埃落定。
見狀,鎮北王等人露出了勝利在望的笑容,此鍾一落,奠定了他們勝利的基礎。
“當.......”
突然,巨鍾表面出現一個手掌,一個向外凸起的手掌印。
“當當當.......”
越來越多的手掌印凸起,這口象征墮落的法器形體扭曲,瀕臨破碎。
眾人臉色一變,鎮北王不再猶豫,衝天而起,喝道:“隨我來!”
他凝立在高空中,肌肉膨脹,一個個泛著白色微光的符文凸顯,覆蓋他身軀每一個角落。
陣圖就在他體內。
青色巨人、燭九、巫師紛紛騰空,撞向鎮北王。
泛著微光的咒文猛的擴散,同步覆蓋他們,而後是幾乎照亮整個楚州城的光團誕生,宛如一顆小太陽。
幾秒後,小太陽緩緩消散,一股強大到難以想象的氣息誕生了。
這股氣息宛如天神降臨,帶著高位生物的威壓,如淵如獄。
一道十丈高的巨人浮空而立,他皮膚青中帶赤,胸口、關節等要害覆蓋角質甲胄,手腳比例完美,肌肉線條有力。
一具完美的軀體,為戰鬥而生的完美軀體。
他的臉是鎮北王,他腦後浮動著一道虛幻的黑影,那是巫師召喚來的戰魂,有戰力加成。
城頭,大奉士卒、青顏部蠻子、妖族大軍,一個個戰戰兢兢,雙腿不斷顫抖,低著頭,不敢直視可怕的“神靈”。
另一邊,靠近城牆的屋脊上,大理寺丞和兩名禦史一屁股癱坐在地,駭的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楊硯看著他們,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準備好出城,趕緊離開這裡,不然,我們會被滅口。”
使團眾人心裡一沉,楊硯的意思很明白,那名揚言要懲罰鎮北王的高手,即將落敗。
“這是怎麽回事?”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幾個文官無法理解。
楊硯搖頭:“我不清楚他們使了什麽手段,但這股力量比那位神秘高手要強大太多太多,他沒有勝算的。
“走,趕緊走。”
他帶著三名文官躍下屋脊,陳捕頭和百夫長陳驍迅速行動起來,在前方開道。
見這些武夫臉色緊張,焦急逃命的姿態,劉禦史等人心裡再無僥幸,知道局面陷入糟糕處境,楚州城不可多留。
.........
砰!
巨鍾被狂暴無匹的力量撕碎,地宗道首的分身湮滅。渾身繚繞魔焰的許七安順利脫困,他手裡的銅劍染上一層漆黑的墨色。
再無半分靈性。
“暫時不能用了。”
“許七安”隨手把銅劍丟棄,毫不眷顧,然後,他昂著頭,望著天空中的十丈巨人,咧嘴:“變那麽大做什麽。”
那巨人低下頭,凝視著許七安,森然道:“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你的精血,那一定很美味。”
“鎮北王,你屠了整座楚州城,可曾想過,會有一日遭天譴?”
這一次,是許七安的聲音。
鎮北王冷笑不答,但下一刻,他開口說話,響起吉利知古的聲音:
“鎮北王,你堂堂三品武夫,敢做就要敢當,怎麽,還要把屠城的罪過甩到我們妖蠻身上?”
而後是燭九的怪笑聲:“屠城便屠城了,有什麽不敢承認,多大的事兒。不過是一些卑微的螻蟻,在我們祖先統治九州的年代,人族的地位不比牲畜高多少。
“想殺就殺,想吃就吃,能成為我們的血食,為我們提供生命精華,是這些螻蟻的福氣。鎮北王,你不也是這麽想的嗎。不然,做的出屠城之事?”
聲線轉為吉利知古,哈哈笑道:“鎮北王,其實咱們沒有區別,只不過我們更赤裸裸,而你們人族強者,習慣了把自己蒙上一層叫做“虛偽”的面紗。
“今日之戰後,你屠城的罪行必將傳遍天下,還是想想如何善後吧。”
巨人再次開口,響起鎮北王的聲音,語氣淡漠:“坑殺所有士卒便是。”
他孤高桀驁,他霸道冷酷,是文武雙全的梟雄,這樣的人不屑做口舌之爭。
try{mad1('gad2');} catch(ex){}燭九說的沒錯,屠城便屠城了,他並不在乎凡人的死活。
今日之事,本是設局獵殺吉利知古和燭九,而今因為一個佛門神秘高手的出現被攪黃,甚至把他的罪名公之於眾
因為鎮國劍的厭棄,北境這些士卒已經對他抱有懷疑。聰明的人,結合妖蠻兩族的表現,巫神教高品巫師的出現等等細節,早就篤定他煉丹屠城。
所以,在鎮北王眼裡,楚州城內這些士卒,已經被提前判處死刑。
“鎮北王,真的屠城了........”
城頭上,一個百夫長痛苦的喃喃道。
“哈哈哈,人族都是傻子。”
一個蠻子大笑起來,笑的前俯後仰:“早在一個月前,我蠻族密探就滲入楚州,尋找屠城之地。你們也不想想,今日我們妖蠻兩族為何要攻城?
“楚州城有床弩火炮,有護城陣法,而我蠻族人口向來有限,珍惜的很。不是事出有因,我們攻城作甚?
“因為我們知道鎮北王在楚州屠殺大量生命,煉製血丹,妄圖晉升二品,嘿,這對我們妖蠻兩族來說是滅頂之災。”
蠻族猖狂的嘲笑,與士卒們慘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
其實這些守城的士卒和幸存的江湖人士一樣,他們可以逃跑,卻沒有,為什麽?
想等一個結果。
不是等鎮北王落敗,而是等一個真相。
鎮北王在邊境士卒心裡,是神明般的存在,是軍隊的信念,是士卒們崇拜的對象。
他戍守邊關,他修為蓋世,他守護北境安穩。
一直以來,士兵們說起鎮北王,都會抱拳,並舉到頭頂。
敬若神明。
所以,當許七安呵斥鎮北王屠城,沒人相信。直到鎮國劍厭棄他,士卒們有驚愕,有茫然,有痛苦,有不信........
但只要鎮北王不承認,他們願意在心裡保留一絲期待。
可現在,最後的僥幸也破滅了。
............
“許七安”仰著頭,與空中巨人對視,緩緩道:“第二階段。”
終於徹底喚醒力量了嗎,大師你的技能前置時間可真長,還是說越強大的武者,複蘇過程越緩慢........許七安心裡松了口氣。
一股暴烈的氣息衝天而起,節節攀升。
不是來自鎮北王,而是渾身繚繞魔焰的許七安,他身軀開始膨脹,兩丈、五丈、七丈,十丈.........
這個過程中,他的肩胛位置,鼓起一團團肉包,突然刺破皮膚伸展出來,那是十二條漆黑的手臂。
同時,腦後浮現一道圓環,燃燒著漆黑魔焰的圓環。
這尊巨人渾身漆黑,肌肉虯結,宛如黑鐵鑄造,背生十二條手臂,腦後一道漆黑火焰的圓環。
就像,就像........入魔的佛門法相。
巨人氣息磅礴,宛如戰神。
法相魔焰滔天,宛如魔神。
“你也是二品?”
鎮北王神色嚴肅的盯著漆黑法相,他終於知道剛才“第一階段”是什麽意思。
眼前這個第二階段才是這個神秘強者最巔峰的力量,方才不是。
“二品?”
漆黑法相嗤笑一聲:“貧僧當年,一隻手就能壓的二品抬不起頭來,不管任何體系。”
鎮北王嘴裡冷哼,余音未絕,人已出現閃現至漆黑法相身後,一拳重擊後腦。
這一拳打出了天塌般的可怕景象。
漆黑法相腦後的魔焰光環直接崩碎,如黑鐵鑄造的身軀踉蹌前奔。
“就這?”
魔焰光環重新凝聚,漆黑法相嘴角一挑,“很多年不知道什麽叫痛了,你還差點。鎮北王,你屠戮楚州三十八萬生靈,我便打你三十八萬拳。”
“隻管來!”鎮北王傲然道。
..........
“走,走,快走.......”
陳捕頭大吼。
威嚴恐怖的氣息彌漫在天地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仿佛下一秒心臟就會炸裂。“神靈”的戰爭,豈是凡人能夠圍觀。
大理寺丞和劉禦史等人雙腿已經走不動道,被楊硯拎在手裡,使團一行朝著最近的城門跑去。
臨近城門後,他們發現士兵和蠻族還有妖族紛紛逃向城牆,竟出奇的和諧,過程中沒有相互廝殺。
楊硯知道,這是恐懼充斥著了他們的內心。
“去東城門,東城門離的最近,戰鬥波及不到。”楊硯做出決定,帶著使團前往東城的城頭。
那裡足夠遠,可以為他們提供可以安全的眺望場所。
使團們方甫登上城頭,忽然聽見極遠處“轟”的一聲,連忙扭頭看去,只見鎮北王被一拳打的踉蹌後退,撞塌了身後的城牆。
灰塵瞬間掀起,巨石滾滾。
武夫的戰鬥樸實無華,但足夠暴力。
“我們在觀看神靈之間角鬥,這是大不敬.......”一位蠻族戰戰兢兢道。
漆黑法相把騎跨在鎮北王身上,十二雙拳頭暴雨般落下,打的氣機團團迸爆,打的塵埃揚起,地面塌陷。
“老子不管你是大奉親王還是皇帝,你敢屠城,我就要殺你!”
密集的拳頭打在鎮北王胸口、臉龐、角質盔甲,宣泄著最原始的暴力。
“沒有人可以依仗力量肆意殺戮,如果你覺得可以,那我今天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角質盔甲崩裂,猩紅的鮮血流淌一地,染紅了半邊城牆。
這當然是許七安在說話。
哢擦.......兩條漆黑手臂被折斷,鎮北王一個頭錘撞飛漆黑法相,緩緩起身:
“何其可笑,你於我生死相鬥,只是為了滿城螻蟻?看來,你並不知道什麽叫強者之心。”
盡管狼狽,鎮北王的聲音依舊霸道,桀驁,充滿自信。
他緩緩吐納,天空中白雲受其牽引,齊聚而來,呈現出旋渦狀。
隨著鎮北王吐息,破碎的角質修複,傷口愈合。
另一邊,“漆黑法相”兩條斷臂飛來,接在斷口上,嚴絲合縫,他平靜的說道:“一萬拳了。”
鎮北王臉色陰沉,氣息略有下滑,他抬起手,道:“死!”
他的掌心沾染著鮮血,是漆黑法相的血,這一招咒殺術,本該讓漆黑法相遭受重創。
但什麽都沒發生。
因為漆黑法相身後的魔焰光環,擬化成一顆漆黑舍利,綻放溫和的、濃鬱的烏光。
佛門舍利和道門金丹一樣,都有萬邪不侵的功效。
漆黑法相發起衝鋒,踏步聲宛如地震。
鎮北王微微沉腰,緩緩握住拳頭,隨著五指合攏,空氣發出沉悶的爆炸聲,他抓爆了空氣。力量之強可想而知。
霸道的拳意再次出現,天空中,旋渦狀的雲層霍然崩散。
十二雙雙臂驟然合一,融入“許七安”的右臂,同樣一拳打出,針鋒相對。
兩隻拳頭轟在一起,氣波不是呈漣漪擴散,而是一瞬間橫掃整個楚州城。
如同台風過境,吹走廢墟,吹走平地上的一切,方圓數裡都被清空了,連廢墟都不存在。
鎮北王的拳頭一寸寸崩裂,炸出一塊塊血肉。
他痛苦的咆哮起來,踉蹌後退。
漆黑法相邁步跟進,十二雙拳頭持續出擊,打在鎮北王胸口和臉龐,打的他不停跌退。
“砰砰砰!”
拳頭密集,常人肉眼無法捕捉,打下一片片角質盔甲,修複又打碎,修複又打碎。
“可笑嗎,為凡人搏命可笑嗎?”
砰砰砰......
“沒有百姓,你做什麽親王,你是誰的親王。”
砰砰砰.....
五萬拳,十萬拳,二十萬拳,三十萬拳........鎮北王的身軀一次次崩裂,一次次修複,最開始他能反擊,受的傷越來越多,漸漸便沒了招架之力。
三十八萬拳!
拳畢,許七安十二雙手臂探出,抓住鎮北王的腦袋、手臂、腰腹、雙腿,高高舉起。
這一刻,許七安目光掃過寂靜的城頭,掃過滿目瘡痍的城市,屠城中的一幕幕再次浮現,耳邊仿佛響起了三十八萬條冤魂的痛哭聲。
什麽是強者?
視凡人如螻蟻?
他仿佛回到了雲鹿書院,回到了亞聖殿,看見自己握著筆,在石碑寫下歪歪扭扭的四句話: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天平。
“殺了他!”
突然,城頭傳來響起咆哮聲,一個年輕的江湖人站在凸起的女牆之上,用盡全力的嘶吼,臉色猙獰。
“殺了他!”
一個士卒忍不住喊道,旋即被身旁的黑袍密探,充滿殺機的盯了一眼。
那士卒驚恐的低下頭。
黑袍密探剛要開口威脅,下一秒,又有士卒厲聲喝道:“殺了他。”
這一下,仿佛火星掉落在草原,掀起燎原之勢。
越來越多的士卒回應。
“殺了他!”
“殺了他!”
“........”
恍惚間,許七安仿佛看見了三十八萬條冤魂出現城頭,出現在天空,出現在地面,他們默默的看著自己,所有心聲匯聚成三個字:
殺了他!
十二雙手臂同時發力,猛的一撕。
他把鎮北王撕的四分五裂。
血雨瓢潑而下。
漆黑法相渾身浴血,宛如地獄中歸來的復仇者。
.............
PS:我待會要寫百盟感謝章了,額,或者明天寫,因為不想敷衍百盟感謝章,肯定會花費很多時間去寫。
這樣會耽誤我下一章,所以感謝單章可能明天寫,可能第二章更完後,我熬夜寫。
第145章 作揖
那尊十丈高身軀四分五裂,他的頭顱化作鎮北王,軀乾化作燭九,雙手化作高品巫師,雙腳化作吉利知古。
四名高品強者沒有一個完好,巨蟒燭九斷了一截尾巴,百丈長的尾巴;吉利知古左半邊身體撕的稀爛,腸子和髒器掛露在外。
高品巫師頭頂的戰魂虛影直接幻滅,他的下半身不見了蹤影,猙獰的傷口血肉蠕動,血光膨脹又收縮,宛如呼吸,試圖修複傷傷勢。
鎮北王身體保存完好,但體表布滿瓷器般的裂紋,血流不止。
他的氣息衰弱到了極致。
“跑,跑.......”
燭九被嚇破了膽,此人根本不是三品,分明是殘缺的二品。
他們四位不同體系的三品強者合體,爆發出的氣機已經觸摸到二品的門檻,可依舊打不過他。
這說明什麽?
對方完整狀態下,是貨真價實的二品,所以,他吞噬血丹後,修複了部分傷勢,彌補了殘缺,這才爆發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這和他們本質上是不同的,他們四人以數量彌補質量,可對方其實是真正的二品,是在這個可怕領域裡的強者。
巨蟒瘋狂扭動殘軀,扭出了這輩子巔峰頻率,朝著那面殘缺的城牆遊去。
吉利知古比牠更早一步逃亡,太可怕了,這個神秘強者太可怕了,剛才有一刹那,吉利知古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和死去父親一樣的威壓。
那是二品強者的威壓。
赤紅巨蟒扭動身軀,發出轟隆的巨響,蠻獸過境一般,只不過這條可怕的巨獸豎眼充滿了恐懼,一心隻想逃走。
青色巨人不顧狂奔中震落的內髒,朝另一個方向逃去。
城頭,青顏部的蠻子,妖族大軍嚇破了膽,紛紛躍下城牆,倉皇逃竄。
首領都敗了,現在不走,遲了小命就沒了。
高品巫師雙手捏訣,尖嘯一聲,一道虛幻的黑影自冥冥虛空中降落,是一隻巨大的禽類,展翼數十米。
禽類戰魂。
它卷著高品巫師扶搖直上,朝東北方向飛去。
同時,身為靈慧境的巫師,腦海裡閃過一系列的應對措施,如果對方率先阻擊自己,會從哪個角度出手,出拳時,攻擊落在何處等等。
他維持制定了許多自保手段,務必讓自己不被當場轟殺。
當然,以靈慧境巫師的能力,他知道神秘高手追擊自己的可能性不高,因為對方的目標是鎮北王。
必定優先對付鎮北王,而後是吉利知古,其次才是自己和燭九二選一。
他逃生的幾率極大。
漆黑法相一寸寸縮小,恢復等人身高,但十二雙手臂和後腦的火焰光環仍在。
“鎮北王,血債血償。”
許七安一步跨出,握拳,擺臂後拉,捶爆空氣。
鎮北王的身軀四分五裂,一塊塊散落,鮮血濺了一地。
肉塊隨後變成一團扭曲的蠕蟲,散發惡臭。
而他的身影,出現在百丈之外,禦空逃竄。
替身蠱!
天蠱部的保命手段,將蠱養在體內,平日裡吸取宿主的生機和氣血,與宿主同化,生死關頭,可以替宿主擋災。
此蠱只需求來蠱種,植入體內便可,誰都可以用。
鎮北王身為大奉親王,自保的手段還是有的。
“你逃不掉。”許七安怒吼道。
神殊和尚配合著追擊,短暫奪回話語權,朗聲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禦空中的鎮北王身軀一僵,脖子動了動,似乎想回頭,刹那後,他擺脫了佛門戒律的影響,繼續逃走。
趁著對方凝滯的瞬間,許七安追趕到了他身後,十二雙同時轟出,打出空氣爆炸的效果。
關鍵時刻,鎮北王身軀炸出一團血霧,潛力爆發,硬生生推著他側向挪移,避開致命的拳頭。
“回來!”
十二雙手同時展開,氣機鎖定,猛的一拽,把鎮北王抓了回來。十二雙手握住了鎮北王的頭顱、手臂、雙腿。
這一刻,城頭上,一雙雙目光眺望著此處,望著命懸一線的鎮北王。
沒有人說話。
場面寂靜的可怕。
鎮北王體內,一股股精純的氣血溢出,十二雙手臂,就如同二十四個黑洞,瘋狂榨取他的生命精華。
“我雖不知道你為何能用鎮國劍,但你並非大奉皇室之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與你何乾?”
感受到生命精華的流逝,這位大奉第一武夫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
如果是監正要殺他,他可以理解。朝堂文官們彈劾他,也可以理解。
可此人既不是大奉人士,同是自身亦非善類,魔焰滔天,竟為了整個楚州城的百姓,要置他於死地。
“那我殺你,又與你何乾?”
許七安冷笑道:“你心中沒有正義,你崇尚弱肉強食的規則,那我今天就替三十八萬生靈告訴你一件事。”
頓了頓,他表情不屑,道:“其實,你何嘗不是螻蟻。”
“不!”
鎮北王發出絕望的咆哮,如猛獸死前的哀嚎。
屠城是他最得意的謀劃之一,煉血丹漲修為,同時請君入甕,以鎮國劍殺吉利知古和燭九。
一旦成功,世上只會記得他的豐功偉績,歌頌讚揚。誰會記得那三十八萬條冤魂?
try{mad1('gad2');} catch(ex){}一座城換兩名外族三品高手,換大奉出一位二品,他們死得其所。
可正是這個最得意的謀劃,最終害了他。
鎮北王的吼聲夏然而止,血肉猥瑣乾癟,變成一具乾屍。
許七安用力一撕,把他的腦袋和四肢撕了下來,隨手丟棄。
這一撕,撕碎的是一位親王,一位巔峰武夫半個甲子的錦繡年華。
塞北的風吹在身上,吹開了心裡的陰霾,他隻覺念頭通達,問心無愧。
李妙真發現血屠三千裡案,初時,許七安只在心裡覺得沉重,卻沒有太深刻的感受。畢竟是遠在天邊的事。
隨後,他奉命前往楚州,調查此案,他便決定要管。
隨著一步步揭開真相,意識到鎮北王的暴行,那晚,看見布政使鄭興懷的記憶,他便已打定主意。
一定要破壞鎮北王的謀劃,阻止他,懲罰他。
既為那三十八萬無辜生命,也是為他自己的信念。若是忍氣吞聲,畏縮不前,這件事會成為他一輩子的心結。
我管不了天下事,但我能管眼前事。
城頭上,兩萬多名北境士卒,數百名江湖武夫,他們看見那道背生二十四臂的身影,收斂了凶狂氣息,朝著下方的楚州城,深深作揖。
見到這一幕,劉禦史忽然老淚縱橫,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大理寺丞紅著眼圈,認真嚴謹的整理衣冠,以讀書人最真誠的姿態,朝空中那人作揖。
楊硯深深的看著遠處,抱拳。
陳捕頭抱拳。
百夫長陳驍抱頭。
兩萬多士卒齊抱拳。
他拜亡死於城中的百姓,城頭上,兩萬多人拜他。
...........
鎮北王死後,北境的勢力就失衡了,我得再殺一個三品.........許七安在心裡溝通神殊大師。
“兩炷香時間.......我就要進入沉睡了.......你想好殺誰了麽。”神殊和尚的聲音透著無與倫比的疲憊。
剛才若非吸收了鎮北王的生命精華,神殊這會兒已經陷入沉睡。
二十四臂法相的戰力直達二品,而神殊只是一條手臂,潛能壓榨巨大,這個法相秘法不是他這條斷臂能施展的。
“吉利知古。”
許七安沒有絲毫猶豫的做出選擇。
北方妖族大部分疆土與巫神教接壤,雙方矛盾非常激烈,燭九可以留著與巫神教糾纏,相互牽製。
吉利知古必須要死。
蠻族對大奉北境荼毒最深。
做出選擇後,神殊和尚禦空而去,循著氣息,追蹤吉利知古。
...........
雲端之上,大笑聲響起,白衣術士笑的前俯後仰,笑的酣暢淋漓。
“鎮北王死了,終於死了,死的好啊。”白衣術士拍掌稱快。
這時,銀鈴般的嬌笑聲傳來,白裙女子踩著雲彩,扭動腰肢緩緩而來,煙視媚行。
她容貌絕美,菱形小嘴紅潤誘人,透著光澤;一雙勾人的狐媚子眼,顧盼生輝;瓊鼻俊挺,眉毛又長又直。
這些精致的五官勾勒在一張尖俏的瓜子臉上,讓人不自覺的想到“紅顏禍水”四個字。
兼之系帶勾勒出蜂腰,胸脯撐的鼓脹脹,身材比例極好。
就算是最挑剔的男人,也找不到她身上的瑕疵。
“殺鎮北王是你謀劃中的一環?”白裙女子笑著問道。
“你想知道?”
白衣術士頓住笑容,淡淡的看著她:“不如咱們換一換情報.......你認識那人?”
白裙女子頷首:“認識。”
白衣術士沉吟道:“他就是佛門使團要找的那個魔僧。”
“他是一個可敬的人。”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白裙女子促狹笑道:“你猜。”
白衣術士不答,氣定神閑。
她歎了口氣,輕聲道:“我很尊敬他。”
說完,白裙女子看著術士,嗓音軟濡:“該你啦。”
白衣術士負手而立,俯瞰萬裡河山,語氣裡透著一切盡在掌控的自信,緩緩道:
“我隻告訴你兩件事:一,是我蠱惑元景帝修仙;二,鎮北王一死,監正再難擋住滾滾大勢。至於其中緣由和細節,我就不說了。”
這時,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遠處,一道人影禦劍而來,對兩人視而不見。
“這一代的天宗聖女資質不錯,有望三品,甚至衝擊二品。”白裙女子點評道,並未掩飾自己的聲音。
白衣術士“呵呵”笑道:“於我等而言,未來兩年內,最值得期待的盛事就是天人之爭。”
...........
等許七安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城頭慢慢響起一些聲音,這些聲音最後匯聚成河流,變的嘈雜混亂。
鎮北王死了,楚州城化作廢墟,北境群龍無首,存活下來的兩萬多士卒陷入巨大的迷茫裡。
楊硯注意到了士兵的異常,氣沉丹田,喝道:“眾將士聽令,本官乃金鑼楊硯,本次使團主辦官。
“如今鎮北王已死,本官接受楚州城一切軍政要務,速下城頭,在城外聚集。”
士卒們頓時有了主心骨,井然有序的離開殘破的牆頭,群聚在城外的空地上。
楊硯少年時代,追隨在魏淵身邊,參加過山海關戰役,領軍的經驗還在,很快就安撫好將士,維持住了秩序。
try{mad1('gad2');} catch(ex){}恰好此時,李妙真禦劍而來,停在楚州城上空。
此時天色已經青冥,再過幾刻鍾,天就徹底黯下來。
她俯瞰著化作廢墟,滿目瘡痍的楚州城,心說我還是來晚了,楚州城已破,看這架勢,剛剛城中發生過高品武夫的戰鬥。
李妙真粗略的掃了一眼廢墟,而後轉頭望向城外聚集的軍隊。
這不合理.......有過豐富軍旅生涯的白馬銀槍小女將,一下子判斷出情況不對勁,按理說,這般激烈的戰鬥,必定廝殺慘烈。
不可能有這麽多的士兵存活。
“楊金鑼,楚州城發生何事?鎮北王.......人呢?”
李妙真駕馭飛劍,懸在楊硯等人不遠處的低空。
楊硯早就看到她了,兩人在雲州剿匪時,有過交集,勉強算有交情。只是面癱武癡性格古板,即使見到熟人,頂多是目光交接時微微頷首,不會刻意出聲招呼。
聞言,大理寺丞等人表情古怪起來。
楊硯解釋道:“鎮北王屠城,被殺了。”
........李妙真臉色僵硬,怔怔的看著他。
楊硯點了點頭,表示事情就是這樣。
你這算什麽解釋,你這是在吊人胃口吧,要不是知道你性格本就如此,我現在就撩袖子揍你了,哦,我打不過四品巔峰的武夫,那沒事了.........李妙真心裡嘀咕。
大理寺丞咳嗽一聲,補充道:“黃昏時,北方妖蠻兩族大軍聯手攻城,青顏部首領吉利知古,妖族首領燭九,為爭奪血丹而來。
“而血丹,是鎮北王屠了楚州城三十八萬人口煉製而成。鎮北王為一己之私,殺戮竟將整座城屠戮一空。”
說到這裡,大理寺丞露出沉痛之色,然後,他看見李妙真一臉淡定,沒有一絲一毫的震驚。
“你,看起來不以為然?”大理寺丞就有些生氣。
“我早就知道了,但後面的事不知道,你繼續說。”李妙真道。
“.......好,”大理寺丞清了清嗓子,把發生在城中的戰鬥,參戰的高手數量等細節,詳細告訴李妙真。
英姿颯爽,作女軍人打扮的天宗聖女,整個人愣在那裡。
鎮北王屠城她是知道的,巫神教高品巫師的參與,也不能讓她驚訝,畢竟許七安已經分析過了,鎮北王背後還有其他體系的高品相助,現在隻覺得果然如此。
但李妙真萬萬沒想到,這一戰裡,竟然還有入魔的地宗道首、鎮國劍、神秘女子以及那位橫掃全場的高手的參與。
難道不是鎮北王為一己私欲屠城,然後引來妖蠻兩族的反撲嗎。
為什麽還有這些高手參與,關系太錯綜複雜了吧,我需要冷靜下來分析一波,不,我需要許七安.........李妙真有些慚愧的心想。
“李道長是如何知道鎮北王屠城?”
讀書人心思細膩,劉禦史拱手問道。
經他提醒,李妙真柳眉倒豎,踩著飛劍升空,在兩萬士卒中盤繞,喝道:
“楊金鑼,立刻擒拿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鎮北王是屠城的罪魁禍首,他則是鎮北王的屠刀。當日正是此人率軍屠城。”
“什麽?!”
不止是楊硯,大理寺丞等人臉色一變。
來不及多問細節,當即配合李妙真搜尋闕永修,但找遍軍隊,找遍城池廢墟,沒有找到闕永修。
他已經逃了。
或許是趁著蠻族潰散時一起溜了,或許是目睹鎮北王身亡後,悄悄潛逃。
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戰場,在不知道闕永修犯下不可饒恕罪行的情況下,又有誰會過多的關注他?
不僅是他,鎮北王的密探也早已暗中潛逃。
眾人又氣又怒,卻又無可奈何。
大理寺丞沉聲道:“多謝李道長提醒, 若不是你,我們極可能忽略了此賊,讓他逍遙法外。待使團回京後,我便上書彈劾,發布通緝令,捉拿此獠。”
劉禦史極為激動:“沒錯,闕永修是淮王死黨,淮王要想在楚州城瞞天過海,少不了此獠的幫助。多謝李道長提醒,請受本官一拜。”
李妙真不愧是飛燕女俠,能力出眾,她應該是聽說了血屠三千裡案,或蠻族侵擾邊關,這才千裡迢迢趕來楚州..........相比起她,我們直到今日揭開一切,才知道真相,實在慚愧........使團眾人感激之余,心裡難免升起慚愧的情緒。
使團人數眾多,有四品金鑼楊硯,有經驗豐富的刑部總捕頭,更有傳奇人物許七安暗中調查,結果來楚州這麽久,一無所獲。
陳捕頭抱拳:“李道長,闕永修是開國功臣之後,一等公爵,兼楚州都指揮使,位高權重,哪怕在京城,職位、身份比他高的也屈指可數。
“鎮北王屠城,有數萬士卒眾目睽睽,可為人證。但闕永修........請李道長明示,您是如何查處此案?”
大理寺丞、兩名禦史紛紛看向李妙真。
性格寡淡,對其他事缺少熱情的楊硯,也罕見的露出求知欲。
..........
PS:昨天碼到凌晨三點多就睡了,今早起來,斷斷續續碼完了這章。百盟感謝單章得等下班後,嗯,這章算明天的。
第146章 複盤
得知北境發生血屠三千裡案後,貧道靈機一動,化身飛燕女俠,暗中走訪楚州,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尋找到僥幸逃過一劫的鄭興懷布政使。
誰知在此時刻,鎮北王密探突然率兵殺到,欲將貧道和鄭布政使殺人滅口。原來敵人竟早已暗中跟隨,守株待兔。
但他們遭遇了貧道激烈的抵抗,貧道以一當百,如許寧宴在雲州時一般半步不退,最後打退了鎮北王密探,並從鄭布政使口中了解到屠城的詳細經過。
這一波,貧道在第十層!
以上是李妙真的內心戲,她很想把這番話付之於口,但有了許七安獨擋數萬叛軍和不敢以真面目見地書碎片持有者們的前車之鑒,有了雲州時,一時春風得意,在許七安面前說“本將軍查案自是厲害的”的羞恥經歷。
對推理破案熱衷無比的李妙真忍住了炫耀的欲望,如實回答:“這一切其實都是許銀鑼的功勞。”
許銀鑼?!
使團眾人一愣,不明白這和許七安有什麽關系。
李妙真道:“是許七安邀請我前往楚州查案。”
原來如此........大理寺丞撫須,頷首微笑:
“李道長真乃高人也,雖說道門天宗修的是天人合一,無為自然,但您對功名利祿不在乎是您的事。我們並不能因此而忽視您的貢獻。您不用把功勞都推到許銀鑼身上。”
劉禦史聞言,附和道:“使團一定會向朝廷稟明情況,為您請功的。”
許銀鑼邀請天宗聖女來楚州查案,這不代表聖女她在楚州做出的努力,都是許銀鑼的功勞。
讀書人說話真好聽呀........李妙真有些開心,有些受用,也有些慚愧,繼續道:
“而後我來到楚州,四處遊歷尋找線索,但一無所獲........”
使團眾人聽的很認真,深知此案難查,非常好奇李妙真是如何從中尋找到突破口,查出屠城案的真相。
“但其實任何事都是有跡可循的,那具揭露血屠三千裡的案子是我在京城外的山道邊發現,他一介匹夫無憑無據,怎敢來京城告狀,背後極可能還有人。那人不發塘報和文書,選擇讓江湖人士帶信,我猜他必會故技重施。
“於是我以飛燕女俠的名號在楚州行走,殺蠻族懲奸商,施粥濟民。呵,貧道在江湖略有薄名,識我之人不少,知我之人更多.........
“果不其然,沒幾天,便有人暗中尋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妙啊!
使團眾人心服口服,大聲稱讚:“李道長心思玲瓏,竟能從這個角度尋出破案線索,我等實在佩服至極。”
陳捕頭汗顏道:“本官這麽多年,在衙門真是白幹了,慚愧慚愧。”
劉禦史佩服道:“我原以為這件案子,能否水落石出,最後還得看許銀鑼,沒想到李道長技高一籌啊。”
文官們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一半出於真心,一半是習慣了官場中的客套。
聽的李妙真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露出小小得意,然後清了清嗓子,道:“貧道不是謙虛,其實這些都是許寧宴教給貧道的,我們暗中一直有聯絡。”
笑聲,讚美聲突然卡住了,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使團眾人臉色僵住,茫然的看著這位天宗聖女。
為什麽這個李妙真要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後再說?
這是她的什麽惡趣味麽?
有點尷尬........
難怪許銀鑼要中途脫離使團,暗中前往北境,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找好幫手,陛下和諸公委任他當主辦官時,他就已經制定了計劃.........刑部陳捕頭深深感受到了許七安的可怕。
孫尚書屢屢在他手裡吃癟,氣的發狂卻無計可施,不是沒有道理的。
try{mad1('gad2');} catch(ex){}是本官疏忽了,從稅銀案,桑泊案,雲州案以及後來的福妃案,一樁樁一件件,都說明了許銀鑼是個經驗豐富,心思細膩的人,不可小覷,虧我還覺得他這次終於栽了一回.........大理寺丞苦笑著搖頭。
原來這一切都在許銀鑼的計劃之中,原來是我太天真了。
不愧是許大人........百夫長陳驍精神一振,露出敬仰之色。
禁軍們也笑了起來,與有榮焉。
楊硯微微頷首,並不覺得詫異,似乎覺得理所應當。
接著,李妙真把鄭興懷幸存的消息告訴使團,劉禦史激動無比,不僅是有了人證,還因為他和鄭興懷素有交情,得知他還活著,由衷欣喜。
“許寧宴應該還在趕來楚州城的路上,我禦劍快他許多。”李妙真交代了一句,又問道:
“那神秘高手去向何處?”
楊硯回憶了一下,突然一驚,道:“他離開的方向,與蠻族逃跑的方向一致。”
大理寺丞心頭一顫,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呼吸頓時急促起來:“莫非,莫非........”
劉禦史反應也不慢,道:“莫非他是去追殺吉利知古,他害怕北境勢力失衡,害怕此役之後,楚州百姓遭受蠻族鐵蹄,無人再製衡蠻族。”
楊硯和李妙真相視一眼,齊聲道:“我們去看看。”
後者補充道:“上來。”
楊硯輕輕躍上劍脊,負手而立。
四品武夫雖能禦空飛行,但速度、高度、持久力都無法與道門禦劍術相比,硬要形容,大概就是摩托車和高鐵的區別。
如果換成一個在地面狂奔,一個在天空飛行。
那麽武夫又要更快一籌,前提是在一望無際的平原,沒有山峰河流擋路。
往北飛行兩刻鍾,李妙真和楊硯看見了吉利知古,這並不難發現,因為對方就站在官道上。
這位山海關戰役後,蠻族最強者,已經只剩一副乾癟的軀殼。
他的腦袋被人硬生生摘了下來,連著小半截脊椎骨,丟在路旁。
李妙真停了下來,居高臨下的俯瞰,喃喃道:“北境這一戰,兩位三品武夫隕落,此事必將傳遍九州,造成轟動。”
楊硯有些恍惚,原來他夢寐以求想要達到的境界,在更高層次的強者眼裡,也不過如此。
三品啊,不管是哪個體系,哪個勢力,都是領袖級的人物。
楊硯躍下劍脊,抓住脊椎骨,拎著青顏部首領的頭顱,返回了楚州城。
當他把頭顱帶回楚州城,掛在城頭時,兩萬名士卒默默仰頭看著,流下了熱淚。
這個威脅了楚州二十年的蠻族強者,終於殞落。
同時,無數人心裡閃過疑問,那位神秘強者,究竟是何人?
............
距離楚州城數百裡外,某個水潭邊,剛剛洗過澡的許七安,虛弱的躺在被潭水衝刷的失去棱角的巨大岩石上。
先後攫取鎮北王和吉利知古的生命精華後,神殊陷入沉睡,這次恐怕是喚不醒了。
除非他能如古墓裡那般,再白嫖一波氣運。
沒有了大肌霸和尚做依靠,突然就沒安全感了.........許七安審視自身,他發現神殊展現出漆黑法相後,自己的肉身強度又有了長進。
就好比被洪水擴充了寬度的水渠,盡管洪水已經過去,它留下的痕跡卻無法消失。
難過魯樹人會說,我們對打通隧道的人表示感激,但我們永遠對擴充隧道的人抱著崇高的敬意........許七安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切的領悟。
“經過這一戰,我對化勁的領悟也更深了,切身的體驗高品武夫的戰鬥,體驗他們對力量運用,對我來說,是寶貴的體驗........”
try{mad1('gad2');} catch(ex){}他強打起精神,盤坐吐納,腦海裡消化了一陣後,出於職業習慣,他開始複盤“血屠三千裡案”。
“鎮北王屠城的目的有兩個,一:煉製血丹,衝擊大圓滿,而後吸收王妃的靈蘊,正式踏入二品。二:布局獵殺吉利知古和燭九。
“鎮國劍的出現,意味著元景帝對鎮北王屠城一清二楚,甚至有參與其中。否則,鎮國劍不可能出現在楚州。”
當時看到鎮國劍出現,許七安是無比驚怒的。只是那會兒大敵當前,沒時間想太多。
“元景帝這個狗皇帝........”許七安吐出一口濁氣,告訴自己製怒。
“狗皇帝知道此事,嗯,倒是讓我解開了一個疑惑,那位死在京城外的俠士,是元景帝派人乾掉的。只有他,才能在京城周邊布下天羅地網,並篩選、排查出目標人物。
“這麽一來,為什麽讓我做主辦官,為什麽不安排巡撫,這一切就可以解釋了........因為使團本來就是敷衍了事,沒必要安排一位權力過大的巡撫製衡鎮北王。而到了萬不得已,鎮北王還可以殺人滅口。
“此外,使團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護送王妃去北境。狗皇帝雖然不當人子,但也是個老銀幣。不過,總覺得他太信任、縱容鎮北王了。”
許七安沉吟幾秒,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下去:
“元景帝知道屠城案的真相,那麽魏公知不知道呢?從我給他殘魂的反饋看,應該是不知道的........額,魏公這樣的老銀幣,他表現出來的反應未必是真實反應,而是他想給我看到的反應。
“假設魏公知道此事,那麽他會怎麽布局?以他的性格,絕對無法容忍鎮北王屠城的,哪怕大奉會因此出現一位二品。
“可是直到現在,我也沒看出哪裡有魏公落子的痕跡。嗯,逆推一下,假設魏公知道此事,以他的性格肯定會阻止。
“可是鎮北王三品武夫,大奉第一高手,如何阻止他?打更人裡肯定沒有這樣的高手,否則剛才就不是我阻止鎮北王。
“那怎麽阻止鎮北王呢?”
許七安腦海裡靈光一閃,想到一個詞:驅虎吞狼。
在北境,能破壞鎮北王好事的,只有吉利知古和燭九,換成是我, 我會把鎮北王屠城的地點泄露給他的敵人。
“不過魏公是怎麽知道屠城地點在楚州?”許七安皺了皺眉,忽然想到一個不合理的細節。
離京前,魏淵告訴過他,因為把暗子都調到東北的緣故,北境的情報出現了滯後,導致他對於血屠三千裡案一概不知。
“以魏公的智慧,即使要抽調走暗子,也不可能全部撤離北境,肯定會在固定的、重要的幾個城市留幾枚棋子。否則,他就不魏青衣了。”
又找到一個側面的佐證,證明魏淵有所隱瞞。
順著這個思維發散,許七安的思路漸漸理清:“魏公特意找我談話,問我打算如何查案,我告訴他,途中脫離使團,獨自北上。
“然後他就給了采兒姑娘的聯絡方式,我一見到采兒,立刻從她嘴裡得知西口郡的重要情報。這一切都太過順利。
“另外,西口郡和楚州恰好背離,這是不是意味著,魏公是故意給我假情報把我打發到西邊,他不想讓我參與此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對北境的情況其實了如指掌。”
一瞬間,許七安有點頭皮發麻,心情複雜。既有感激,又有本能的,對老銀幣的忌憚。
“等接了王妃,與使團會合,我再去一趟三黃縣。”
.........
次日,上午。
許七安頂著帥到驚動黨,羞煞古天樂的前世容貌,進入客棧,敲響了王妃的房門。
第147章 回京
“咚咚.......”
敲門聲響了兩下,屋裡沒有反應,許七安側耳聽了會,捕捉到輕微均勻的呼吸聲。
太陽曬屁股了,還在睡,這女人得多沒心沒肺.........許七安嘀咕一聲,掌心按住房門,在氣機的推動下,門栓自動彈開。
踏入房間,乾淨整潔的屋子裡,窗戶緊閉,圓桌上倒扣著四個茶杯,其中一個放正,杯裡殘留著沒有喝完的茶水。
正對著房門的屏風上掛著羅裙、衣衫和淡粉色繡梅花的肚兜。
她應該是昨晚洗的早,洗完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衣服和貼身小物件沒來得及收。
這可是大奉第一美人的原味內衣,如果是在我那個時代,肯定能掛網上買很多銀子,不,是軟妹幣.........許七安在房間裡尋了一圈,沒看見地書碎片,循著與法寶的感應,最後發現它被用來墊桌角了。
突然有點想讓她知道什麽叫一條鞭法........許七安心疼的把地書碎片收回懷裡。
這女人根本沒意識到這面玉石小鏡的珍貴,它裡面可是藏著許七安畢生積蓄的。
想到這裡,他扭頭看向床榻上,側著身子酣睡的女人,睡姿倒是文靜的很,有幾分王妃的氣質。
醒來時就一言難盡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梳妝台邊上有水漏,床上的女人時而嘟囔一聲,時而不安分的扭幾下身子,或者不知道夢到了什麽,眉頭緊皺,抗拒性的蹬一蹬腳丫子。
睡的並不安穩。
時間滴滴答答的走到巳時初(9:00),她終於呢喃一聲,緩緩睜開眼。
隨後,許七安看見王妃的嬌軀猛的一僵,接著緩緩松弛,他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對她笑道:“醒了?”
見到他,王妃眼裡隱晦的閃過驚喜,支起身,故作漫不經心的姿態:
“你怎麽回來了,呵,想明白了對吧,鎮北王是三品,整個大奉都沒人比他更厲害。你能趨利避害,也挺好。”
頓了頓,語氣略轉柔和:“這件事交給朝廷處理便是,沒必要你去逞威風。”
王妃昨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這一切當然和她擔憂許七安被鎮北王殺死沒有一文錢關系.......
許七安淡淡道:“鎮北王已經死了。”
王妃呆在那裡,如同雕塑。
“我,我不信......”她死死盯著許七安。
“這又不是什麽值得開玩笑的事,”許七安沒好氣道:“堂堂親王被殺,這麽大的事,我騙你作甚。”
王妃愣愣的看著他,顫抖道:“當,當真?”
許七安點頭。
他看見王妃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一顆淚珠滾落,兩顆三顆四顆........淚珠如斷線的珍珠,簌簌而落。
她為自由而哭泣。
許七安想著,自己和她也沒那麽熟,便冷眼旁觀大奉第一美人嚶嚶嚶的哭。
等她哭完了,許七安才總結性的安慰道:“你已經自由了,九州之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和蒙多一樣。”
她哭哭啼啼的抹著眼淚,不忘問道:“蒙多是誰啊。”
這麽無聊的問題,許七安懶得搭理她。
吃早膳的時候,情緒恢復的王妃,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裡,鬼祟的說:“是不是你殺的?”
許七安搖頭:“鎮北王這麽強,我怎麽打的過他?是因為有神秘高手出現,把他當場斬殺。此事使團眾人可以作證,以後你就知道了。”
王妃“哦”了一聲,也覺得不太可能是許七安做的,自己是個聰慧而理智的女子,又不是京城裡那些盲目崇拜許銀鑼的無知少女。
鎮北王雖說性情桀驁無情,但修為是不打折扣的,要比現在的許七安厲害很多很多。
她捧著蔥油餅啃著,小手油汪汪,亮晶晶的眸子在許七安頭上徘徊:“你頭髮怎麽長回來了?”
“我本來就有頭髮。”
“你沒有。”
“我有。”
“你.......”
王妃被許七安用筷子敲了一下,識趣的改口:“你有。”
得益於神殊的強大,許七安的頭髮終於再生回來,三品武夫能斷肢重生,何況是頭髮呢。
這是一件讓許七安很是欣慰的事,更欣慰的是自己一直把光頭保護的很好,戴著貂帽,別人並不知道頭髮的生長情況。
以後在外面還是戴著貂帽,等過段時間,就可以摘下來了..........我還是那個長發飄飄的少年郎。許七安開心的想。
吃完早膳,他坐在梳妝台前,鏡子裡是恢復了原樣的許七安,劍眉星目,鼻挺,嘴唇偏薄,臉頰輪廓偏硬朗,整體透著男人俊朗陽剛的美感。
與唇紅齒白的許二郎,眉目如畫的南宮倩柔,是截然不同類型的帥哥。
王妃坐在床邊,晃蕩著腳丫子,看著他結發髻,問道:“我以後怎麽辦呀。”
許七安盤著頭髮,事不關己的語氣:“都說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察覺到許七安不太想管自己,她有些賭氣的說:“再借我十兩銀子,我要回江南慕家,以後有錢了,托人把銀子還你。”
“啪!”
許七安把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竟如此乾脆........王妃咬了咬唇,板著臉,把銀子收好,然後她默不作聲的把髒兮兮的幾件貼身衣服打包好,小包裹往肩上一背,宣布道:
“我走了。”
“去吧!”許七安點頭。
王妃深深看了他一眼,猛的轉身,跑出房間。
跑出客棧後,她獨自一人往城外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穿過鬧市和長街,這座城並不大,很快就走到城門口。
可是,看著寬敞的城門,王妃突然膽怯了,那仿佛不是通往自由的途徑,外面的世界那麽危險,人心那麽複雜。
她十三歲時,便被家族送進宮,換取高官厚祿。
她在層層宮闈裡生活了許多年,而後又元景帝轉贈給鎮北王,在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
她渴望獲得自由,渴望無拘無束,可當自由唾手可及時,她突然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在外面生存。
她就像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二十多年的錦衣玉食,讓她喪失了飛往自由天空的能力。
盡管可以回到“娘家”,可那不過是被父母再賣一次,不,大概率是她剛回府,第二天就被族人重新送回皇宮。
她茫然的杵在原地,許久後,她不再茫然,只是眼裡的亮光一點點熄滅。
王妃低著頭,看著腳尖,肩膀瘦削,背影單薄,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
這時,身後傳來男人的歎息聲:“小嬸子,我想了想,覺得還是要帶你一起走。”
王妃賭氣沒有轉過身來。
許七安走到她前面,蹲下來,沒有說話。
聞言,王妃用力瞪了他背影一下,她嘴角輕輕翹起,張開雙臂,撲倒他背上。
出了城,許七安背著她沿著官道狂奔,這時候,他就有點想念心愛的小母馬。
“我很麻煩的。”王妃在他耳畔輕聲說。
溫熱的吐息噴在許七安耳垂,讓他不由皺緊眉頭,耳垂是許白嫖敏銳地帶,這個秘密只有浮香知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許七安問道:“你這副模樣,元景帝知道嗎?”
王妃搖頭:“但他知道我有改變容貌的法器,我好幾次偷偷溜走,他肯定也知道的。但沒見過我這副模樣。”
她想了想,補充道:“王府的侍衛見過我這個樣子。”
許七安沒有作答,思考起來。
鎮北王雖然死了,但王妃依舊是香餑餑,元景帝絕對不會對她不聞不問,雖然使團上下一致認為王妃被蠻族擄走。
可那些丫鬟知道我最後找到了她們,當然,她們並不知道我打敗蠻族強者,救回王妃。可她們能存活下來,並順利回京,這本身就是一個疑點。
雖說無法做為我救回王妃的證據,可只要有疑點,元景帝絕對會派人來查,都不用監視,直接光明正大的查。
所以王妃不能隨我回府。但可以養在外面。
京城人口三百萬,不可能挨家挨戶的找,而且,並沒有任何線索指明我把王妃帶回了京城。
最好的辦法是把她養在外面,離許府不遠,但也不能太近。
考慮好細節後,許七安滿意的點頭,覺得很穩妥。
然後,他不可避免的茫然了一下,為什麽我要為一個老阿姨做到這一步?
我是什麽時候中了她的毒的?
許七安沒有往楚州城方向去,打算先去和鄭興懷會合,把他帶去楚州城。
而今楚州城毀了,他是楚州布政使,得收拾一下殘局,順便告訴他鎮北王已經殞落,不比再東躲西藏。
途中,他故意要求金蓮道長屏蔽天地會成員,與李妙真開啟私聊,問她身在何處。
毫不意外的被天宗聖女臭罵一頓,而後被告之鎮北王殞落的消息。
許七安“大吃一驚”,直呼不可能。充分表現出一個“震驚黨”該有的素養。
這讓李妙真心裡微微得意,便不再那麽生氣他放鴿子。
隨後,許七安讓她以找“正在趕來的路上的許銀鑼”為由,離開楚州城,來山谷會合。
中午時分,許七安便來到山谷,當日拜別鄭興懷,他在附近的縣城找一家客棧安置王妃,本來就離的不遠。
...........
山洞裡,篝火熊熊,李瀚和趙晉哥們倆,分別烤著山雞、野兔、鮮魚等獵物。
高瘦的申屠百裡閉著眼睛,盤膝吐納。
膘肥體壯的魏遊龍擦拭著大砍刀,沉聲道:
“不知道許銀鑼和飛燕女俠怎麽樣了,闕永修和鎮北王殘暴凶狠,如果被他們發現端倪,很可能招來殺身之禍。而他們如果出了意外,那我們極可能被順藤摸瓜。”
軍伍出身的槍兵唐友慎,目光銳利的掃向洞口,而後又收回目光,抱著長槍,閉目養神。
鄭興懷擺擺手,聲音輕,但語氣透著篤定:“不會的,他們兩人即使一無所獲,也不會被鎮北王和闕永修盯上。”
容貌姣好的少婦問道:“鄭大人為何如此肯定?”
鄭興懷道:“飛燕女俠闖蕩江湖,好管閑事,能博下這麽大名聲,又安然無恙。絕非魯莽之輩。至於許銀鑼,破一次大案,也許是運氣。但這一樁樁一件件的,足以說明他的能力。”
眾人緩緩點頭。
無論是飛燕女俠還是許銀鑼,都是讓人有踏實感的人中龍鳳,是那種把事情交給他們,就會無比安心,不用整日擔心受怕的人物。
這時,申屠百裡猛的睜開眼,聲音低沉且急促:“有人來了。”
李瀚和趙晉下意識的丟掉獵物,抓起各自的兵器,與眾人衝出山洞。
一男一女結伴而來。
男子陽剛俊朗,氣度不凡,正是銀鑼許七安。至於女子,他們只是看一眼便忽略,腳步行走沒有章法,顛顛的跟在許銀鑼身邊。
姿色平庸,疾走間帶著微微的氣喘,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
後頭的鄭布政使迎上來,拱手道:“許銀鑼。”
他身後的武夫們帶著詫異,許銀鑼前天夜裡還信誓旦旦的說要去楚州城查案,豈料今日便返回。
此地距離楚州城有數百裡,這點時間,不夠一個來回。
許七安沒有廢話,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收到消息,鎮北王已經殞落在楚州城。我是來接你們過去的。”
晴天霹靂!
鄭布政使臉色倏然僵硬,眼睛緩緩瞪出,嘴巴慢慢長大,讓許七安明白,原來這才是震驚黨的真正素養。
眾俠士無聲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不信”二字。
“是,是不是收到的消息有誤........”
鄭布政使跨前幾步,臉上表情複雜,一邊奢望消息屬實,一邊又認定許七安收到的是錯誤消息。
申屠百裡等人沒有說話,但也認為布政使大人說的有理。
千真萬確,鎮北王就是我親手宰的..........許七安笑著點頭:“沒有錯,是真的。”
砰砰,砰砰.......鄭布政使聽見了自己狂亂而激烈的心跳聲。
“飛燕女俠很快就來,她知道事情的經過。”許七安把鍋甩了出去。
眾人隨後返回山洞,在忐忑的情緒裡等待著。
王妃乖巧的坐在許七安身邊,小口小口的啃著雞腿,大奉第一美人在努力扮演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來時的路上,她從許七安口中得知鄭興懷的身份,明白他的家人死於屠城。
盡管自己和鎮北王並沒有感情,可畢竟是有名分的夫妻,王妃對鄭大人心懷愧疚。
半個時辰後,李妙真來到山谷,降下飛劍,輕飄飄落入山谷。
她環顧著早已等在洞口的眾人,微微頷首,又在姿色平庸的王妃身上頓了頓。
“飛燕女俠,許銀鑼說,說.........鎮北王殞落在楚州城?”
鄭布政使疾走幾步,直勾勾的盯著她。
李妙真給予肯定答覆:“是的,他的屍體還在楚州城。”
當即把楚州城的戰鬥經過簡單的說了一遍。
鄭布政使聽完,緩緩點頭,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眾人,低聲道:“本官,本官想一個人獨處片刻。”
拱了拱手,轉身,慢慢走回洞窟。
幾秒後,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許七安歎息一聲,旋即耳邊響起李妙真的傳音:“她是誰?”
“一個命苦的人,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血屠三千裡案已經塵埃落定,善後的事不必你操心。你能幫我帶她回京嗎?切記不要招搖,最好先找個客棧歇下來,等我回京。”
許七安傳音回復。
李妙真不作答,審視王妃片刻,撇撇嘴,傳音道:
“命苦之人,所以要帶回京安置?這婦人倒是一副好生養的模樣,只是你何時變的這般饑不擇食?”
妙真啊,不是我貶低你,摘了手鐲的她,可以很自信的說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許七安察覺到李妙真有些不高興,便沒有回應,只是拱了拱手。
然後轉身,對王妃小聲說道:“她是我小妾的娘家人,可以信任,你先隨她回京,聽她安排。”
王妃聞言,柳眉輕蹙,她是第一次聽說許七安有小妾,不過想到他的身份和地位,想到他這樣的教坊司常客,有小妾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嗯!”她冷淡的點點頭。
............
三日之後,晝夜兼程,馬不停蹄的鄭布政使,在時隔月余,終於重回楚州城。
頭髮花白的鄭興懷,一步步登上城頭,他看見昔日繁華的楚州城已經化作廢墟,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大地滿目瘡痍。
北面的城牆坍塌了一半,西邊的城門也被撞塌。
兩萬多名士兵分散在城中,各自忙碌著,有的搜尋糧食、米面等食物,雖然城市破壞嚴重,但藏在地窖裡的物質保存完好,且坍塌的廢墟裡也能找出很多物資。
有的士兵在修建房屋,充當臨時軍營,為兩萬多名士兵提供暫時的住所。
有的士兵在修補城牆。
有的士兵在埋葬屍體,有同袍的,有城中百姓的,也有蠻子和妖族的。
這些工作已經有條不紊的進行了三天。
“史書必定會記下這件事,警醒後世之人,同時,也會把鎮北王的罪過記下來,讓他遺臭萬年。”
劉禦史出現在他身邊,使團這邊已經從李妙真口中得知鄭興懷死裡逃生的事,明白他們在城中見到的鄭興懷是假的。
多半是那個三品巫師的手筆,否則不可能瞞過四品的楊硯。
“朝廷,真的會定鎮北王的罪嗎?”鄭布政使低聲說。
“勝利是靠爭取的。”劉禦史一字一句道。
這時,許七安和楊硯、陳捕頭等人登上城牆,主辦官許銀鑼沉聲道:“接下來,我們就要回京了,回京定鎮北王的罪,為此案蓋棺定論。
“但在那之前,鄭布政使應該會想先敬幾杯薄酒給城中的亡魂。”
百夫長陳驍手裡拎著酒壺,邁步向前。
鄭布政使接過酒壺,再次眺望下方的城池,在祭拜之前,他想留點時間回憶自己的前半生。
.........
鄭興懷出生在被譽為大奉兩大糧倉之一的漳州,但他幼時家裡很窮,靠著母親給殷實人家洗衣服,做繡工,艱難度日。
年少的鄭興懷最期待的是秋收的日子,他可以去別人的田裡撿麥穗。
撿一籃子麥穗,他和寡母可以喝三天的粥。不能撿太多,不然會被毒打。
秋收過後,最難捱的是冬天,每個冬天他的手腳都是凍裂的。而她的母親,即使在冬天,為了幾個銅板,也要在結冰的河邊給人漿洗衣衫。
寡母就這樣一點一點,給他攢夠了先生的束脩,攢夠了進國子監的銀子。
鄭興懷16歲進國子監,苦讀十年,元景19年,他金榜題名,二甲進士。
他馬不停蹄的趕回老家,想把喜悅給母親,想接母親去京城定居,想光耀門楣,讓所有曾經說過冷言冷語的人刮目相看。
可他看見的是母親矮矮的墳塋。
寡母去世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告訴他,家書是族人幫忙代寫,因為那個辛苦操勞了一生的普通婦人,不希望影響兒子的學業。
鄭興懷在母親的墳前跪了一天一夜。
鄭興懷的仕途並不順利,因為過於刻板,不願同流合汙,他得罪了當時的首輔,被貶到塞北的楚州,當了八品的縣令。
起初他並不喜歡楚州,因為塞北苦寒,民風彪悍。刻板的他,也終於開竅了,耗盡積蓄找熟人打點關系,希冀能重新調回京城。
直到有一年,蠻族騎兵過來打草谷,劫掠數十裡。
事後,鄭興懷被打發去慰問百姓,視察情況,他走在田埂上,看著被鐵騎踐踏的青苗;他走在官道上,看著被蠻族吞吃只剩殘軀的屍首;他走進山裡,看見僥幸逃過一劫的百姓,看著他們貧苦和滄桑的臉龐。
鄭興懷想起了去世多年的母親。
後來那位首輔致仕,同窗和好友們在朝中運作,打算把他調回京城。
但那時候鄭興懷已經不想離開楚州,因為他把所有的精力、心血都傾注在這片土地。
他是那麽的拚命,時常徹夜不眠的處理政務,似乎這樣,就能彌補他對母親的虧欠。
時光荏苒,十八年彈指而過,他的大半個人生都交給了楚州,如今卻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
“功名利祿一紙書,不過揚灰於塵土.......”鄭布政使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酒水傾倒而下,濺起塵埃。
...........
很長時間沒人說話,直到鄭興懷情緒穩定,大理寺丞清了清嗓子,道:
“闕永修已經畏罪潛逃,鎮北王伏誅,但他們的罪行還沒昭告天下,鄭布政使是主要人證,必須隨我們回京。但雲州城這般景象,如今的北境,需要人留下來主持大局...........”
劉禦史皺了皺眉,分析道:“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慘死,善後之事倒是簡單,只需安置好這兩萬多名將士便成。
“至於其他州郡縣,保持原樣就可以,不需要特別關照。而蠻族和妖族,剛經歷這場大戰,早已嚇破了膽。他們害怕那位神秘高手,短期內不會再侵略邊境。甚至許多年都不會了。”
鄭興懷沉吟片刻,看向楊硯:“秀才不掌兵,本官處理政務在行,管理軍隊是門外漢。楊金鑼,在場你修為最高,更有掌兵經驗。既能管理也能震懾士卒。”
楊硯頷首,淡淡道:“行。”
頭兒其實就是升級版的朱廣孝啊,沉默寡言,但踏實肯乾,非常可靠.........許七安從頭到尾都沒有插嘴。
因為他想說的,都被這些文官說完了。
“對了,”他忽然想起一事:“鎮北王的屍體帶回京去,他是此案主角,死,也要帶回京。”
“這是自然。”鄭布政使點頭。
鎮北王的屍體,無論如何都要帶回京城的。
這件案子,殺了鎮北王只是初步結束,為案子定性,才是一個完美的收官。
見事情已經談完,楊硯看向許七安,沉聲道:“隨我過來。”
頭兒,你嚴肅的樣子,囂張的口吻,就像我中學時的班主任.........許七安還是乖乖的跟他走了。
兩人沿著城牆,走出一段距離後,楊硯停下來,轉身說道:
“鎮北王獻祭城中百姓時,我曾看到城中百姓的魂魄匯入地底,地底似乎還有一座陣法。可當我事後去挖掘,掘地三尺,什麽都沒找到。”
魂魄匯入地底?這是什麽操作,鎮北王屠城不是為了煉製血丹嗎.........許七安聽完,第一反應就是:
妙真,我需要你!
有關於魂魄方面的知識盲點,找李妙真就對了,如果李妙真學藝不精,那沒關系,還有金蓮道長這個老銀幣。
楊硯凝視著他,問道:“你有什麽線索嗎。”
人脈廣的好處非常明顯,我以後要繼續把魚塘發揚光大,對了,黃油玉雕刻的小劍還沒送給軍娘..........許七安心裡不著邊際的想著,沉聲道:
“頭兒,你稍等片刻,我去趟茅廁。”
楊硯是知道他持有地書碎片的,當初那位紫蓮道長,就是楊硯單槍匹馬乾掉的。
許七安走下城頭,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取出地書碎片,用三號的身份傳書:【金蓮道長,我有事要與你單獨商量。】
大晚上的,看到這則傳書的天地會成員,心裡很不是滋味。
最近不知是怎麽了,李妙真那個女冠,三天兩頭要求屏蔽大夥,現在三號也有樣學樣。
幾秒後,金蓮道長傳書道:【什麽事?】
【三:妙真呢,妙真可以參與話題。】
........金蓮道長歎息一聲,傳書道:【妙真,你可以傳書了。】
【二:你找我什麽事,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這是怎麽了,火氣那麽大?許七安傳書道:【你似乎不太高興,怎麽了。】
李妙真:【呵,你這個女人是怎麽回事,她快把我當丫鬟使喚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王妃呢。那種心安理得的架勢,就很氣人。】
您和鍾璃一樣,也是大預言師?許七安傳書安慰聖女:【別和她一般計較,她習慣了。】
王妃那個蠢女人,未必是故意的。她當了半輩子的王妃,錦衣玉食,丫鬟伺候,生活中的很多習慣,不是說改就能改。
除非李妙真像他一樣,不停敲打王妃。
李妙真:【有事說事,別打擾我打坐。】
明顯是余怒未消,帶著火氣啊,我還是哄哄她........許七安傳書道:
【我覺得你不必這麽刻苦,以我們飛燕女俠的天資,只需要把部分精力放在修行,就能傲視同輩。】
李妙真傳書:【哼,我覺得你在騙我。】
她心情稍稍好轉。
許七安:【金蓮道長覺得呢?】
金蓮道長:【我覺得你們根本不尊重我。】
就像鬧哄哄的教室迎來了班主任,許七安和李妙真沒敢繼續閑聊,前者把話題扯了回來,傳書說明情況:
【是這樣的,鎮北王獻祭楚州城百姓時,楊硯親眼看見百姓們魂魄匯入地底,事後卻怎麽都找不到端倪。】
李妙真回復道:【有陣法殘留嗎?】
楊硯沒有說,那就是沒有.........許七安回復:【沒有。】
李妙真不說話了。
沉默之中,金蓮道長傳書道:【聽妙真前幾日說的情況,參與其中的高手有地宗道首和巫神教。呵,都是元神領域的強者,陣法可有可無。
【嗯,道門和巫神教雖煉鬼養鬼,但基本不會收集那麽多魂魄。除非要煉製魂丹。】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果然還是金蓮道長經歷豐富........許七安傳書道:【魂丹?魂丹是什麽,有什麽作用。】
金蓮道長傳書道:【作用多了,比如增強元神、充當煉丹材料、煉製法寶、修補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靈等等。可能是,地宗道首需要魂丹吧。另外,屠城產生的怨氣和戾氣,這種世間大惡對他來說是大補藥。】
所以,地宗道首是為了魂丹才和鎮北王合作?許七安恍然的點頭。
【三:這樣的話,他會不會繼續屠城?地宗道首是二品啊。】
許七安擔憂的問道。
【九:呵,他不敢,因為他距離天劫只差一線,以.......他那個狀態,根本不敢渡劫。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屠戮生靈,除非他不想活了。】
許七安頓時放心。
結束傳書,他返回城頭。
楊硯立刻看了過來。
許七安沉吟道:“我剛才突然想起來,那些魂魄應該被煉製成魂丹。極可能是地宗道首與鎮北王的合作的報酬。”
魂丹就是地宗道首口中的“最大的惡”?楊硯緩緩點頭。
他當時就在現場,隨隔著遙遠,但聽的很清楚。
接下來,就是給楚州屠城案定性,讓鎮北王和闕永修背上應有的罪名,這必將遭受阻礙.........楊硯道:
“有事找魏公,多聽取他的意見,不要再魯莽衝動了,明白嗎。”
頓了頓,他低聲道:“如果魏公覺得此事不可違,你千萬不要逞強。”
許七安看著他,不說話。
..........
五月初,初夏。
一艘來自楚州的官船,破浪而來,緩緩駛入京城地界,最後在京城的碼頭停泊。
使團眾人站在甲板上,望著人流如織,熱情非凡的碼頭,心裡感慨萬千。
前往楚州時,暮春時節,當他們回到京城,已經是初夏。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擱在普通人身上,可以吹噓一輩子。
使團眾人松口氣的同時,眼裡燃燒起信念。
他們將給京城帶來一個重磅消息。
大奉再無鎮北王。
...........
PS:這章二合一,其中一章是補昨天的。昨晚百盟章耽誤了點時間,我雖然因為工作原因時常拖更,但該有的字數,沒有缺過,除非請假。
感謝“時間的長短、九位雪妖、太難陳、不滅輪回、我許你一世、濁生、懷殊”的盟主打賞。你們的感謝語,我添入百盟單章裡了。
第148章 3氣元景帝
按照規矩,到地方巡視、查案的官員,返回京城後,第一件事是進宮面聖,述職交差。
而在此之前,加急或者不加急文書,要提前一步送達京城。
不管是上朝時的奏對,還是此類的大事,在事先都必須有文書送到京城。急事就加急,六百裡八百裡視等級而論。
不急的事,也要提前一步把文書發回京。
這既是為了君王的威儀,遇到大事胸有靜氣。也是為了讓皇帝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去找心腹大臣商量。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造反。
楚州城屠戮一空,城毀人亡;鎮北王伏誅於城中,大奉再無鎮國神將。如此大事,本該是八百裡加急,如果馬能長翅膀,一千裡加急都不為過。
可使團偏偏就是不提前發文書,不通知朝廷,使團當然不是為了造反。
“我們要打朝廷和陛下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鄭興懷布政使說的。
朝廷因為此事大亂,他才能從中斡旋、操作,遊說當年的故友,遊說王首輔,讓整個文官集團聯合起來。
使團離開官船,由禁軍扛著一口薄棺,棺材裡陳列著鎮北王的屍體,拚湊起來的屍體,倒是完整的很。
碼頭上,有豐富經驗的工頭立刻呵斥著苦力後退,不準擋這些官老爺的道,甚至不許圍觀。
因為這種情況,往往意味著官老爺們中,有人犧牲了。你若露出看好戲的眼神和姿態,極可能招來死者同袍的遷怒。
幾個工頭在去年就遇到過類似的事,開春之時,運河還漂浮著浮冰,一艘據說來自雲州的官船抵達碼頭。
一夥打更人扛著幾副棺材下來,有幾個工頭自以為隔著遠,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當成談資打發時間。
結果被領頭的銀鑼打折雙腿,敲碎滿口的牙,丟下運河,半條命都沒了。
眾人抬著棺,從碼頭入城,進入內城,進入皇城,而後在宮城外被攔下來。
許七安站在前頭,左邊是兩位禦史,右邊是大理寺丞和陳捕頭。
“你去稟告陛下,赴楚州查案的使團,回京述職。”許七安命令道。
“諸位大人稍等。”
守城的羽林衛躬身說道,而後小跑著進了宮。
..........
寢宮內,元景帝盤膝而坐,閉目吐納。
一名宦官疾步走到門檻邊,低著頭,也不發出聲音。
侍立在元景帝身邊的蟒袍老太監,看了眼門口,又看了看老皇帝,,小步迎了上去,低聲道:“何事?”
小宦官低聲耳語幾句。
蟒袍老太監聞言,皺了皺眉,而後揮揮手,打發走宦官。
他輕手輕腳的回到元景帝身邊,小心翼翼的壓低聲音:“陛下........”
元景帝打坐修道時,是不允許打擾的,除非有要緊的事。
老太監陪伴元景帝這麽多年,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元景帝睜開眼,緩緩道:“何事?”
老太監躬身道:“赴楚州查案的使團回來了,如今就在宮外,等待陛下的召見。”
元景帝皺了皺眉,看向老太監,問道:“怎麽沒見內閣傳來楚州的公文?”
使團回了京城,他才知道這事。
元景帝眯著眼,沉吟片刻,緩緩道:“召他們到禦書房來。”
老太監轉身離去。
元景帝面無表情,如同一尊深沉可怕的雕塑。
...........
使團眾人得到通傳,由一名青衣宦官領著進了宮,其余人包括那口棺材,自然是進不了宮的。
即使裡面躺著鎮北王們,也得受到皇帝的召見才能進宮,何況目前為止,除了使團,皇宮裡沒人知道棺材裡的屍體是大奉第一武夫,元景帝的胞弟。
進入寬敞奢華的禦書房,眾人默然等候,一刻鍾後,元景帝領著幾名宦官過來。
穿著道袍,烏發黑潤的老皇帝,長袖飄飄,沒有坐在大案後,而是停在使團眾人面前,威嚴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聲音沉穩:
“朕遣人問過內閣,事先並沒有收到你們的文書。”
老皇帝看了許七安一眼,似乎覺得這小子是粗鄙武夫,懶得搭理,轉而望向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
“你們也不懂規矩嗎。”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低下頭,不等他們回應,鄭興懷踏步上前,作揖道:
“陛下,楚州城已毀,如何傳遞文書?”
元景帝這才注意到他似的,審視片刻,“鄭愛卿,你身為楚州布政使,沒有朝廷允許,竟敢私自回京?”
這是擅離職守之罪。
鄭興懷慘笑一聲,不甘示弱的和元景帝對視:“楚州城沒了,我這個布政使,名存實亡。”
自稱“我”而不是“臣”,鄭大人心態有點不對啊........心如死灰,故無所畏懼?許七安皺了皺眉。
“何出此言?”元景帝兩條眉毛擰在一起。
鄭興懷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楚州總兵鎮北王,為晉升二品,勾結巫神教以及地宗道首,屠戮楚州城三十八萬條生命。
“臣,上書彈劾鎮北王,請陛下為無辜慘死的百姓做主,嚴懲鎮北王。”
說完,他從袖子裡取出一份奏折,雙手呈上。
“臣,上書彈劾鎮北王,請陛下為無辜慘死的百姓做主,嚴懲鎮北王。”
使團眾人跟著取出奏折,雙手呈上。其中,許七安的折子是劉禦史代筆寫的。
雖然許七安一直不承認自己粗鄙,自信自己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學識淵博,但八股文這種東西,他只能拱拱手,表示無能為力。
主要是書法實在稀爛。
乍聞消息,元景帝臉上反而是沒有表情的,他愣愣的看著使團眾人,半晌,抬起手,微微顫抖的伸向奏折。
許久後,元景帝看完奏折,聲音嘶啞的問道:“鎮北王,如今何在?”
狗皇帝的演技,真的絕了,他和魏公可以同台飆戲,角逐一下影帝..........許七安用吐槽的方式來嘲諷元景帝。
屠城的事,元景帝怎麽可能不知道,甚至,他就是幕後謀劃者之一。
他是故意這麽問的,他還以為鎮北王依舊在北境逍遙快活吧。
“陛下!”
身為主辦官的許七安出列,覺得這一刀應該由自己親手捅出去。
他感慨激昂道:“陛下放心,鎮北王不當人子,天人共伐,如今已經伏誅。使團把他的屍體運回了京城,而今就在宮外。
“如何處置此獠屍體,還請陛下定奪。”
轟隆隆!
耳邊仿佛炸起焦雷,元景帝的臉色陡然間煞白,褪去所有血色。
他怔怔看著許七安,眼球一點點浮現血絲,仿佛受了巨大打擊,這回聲音是真的嘶啞了:
“你,你,說什麽......你在說什麽啊?”
許七安大聲道:“陛下,鎮北王屍體就在宮外,五馬分屍,放心,死的很透。”
噔噔噔......元景帝額頭像是被木棍敲了一頓,一時站立不穩,踉蹌後退,眼見就要仰面栽倒。
“陛下!”
老太監淒厲尖叫,上前扶住了元景帝,挽留住皇帝最後的一絲尊嚴。
“滾開!”
元景帝沉沉低吼一聲,猛的推開老太監,踉蹌狂奔出禦書房,他的背影倉惶無措,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再也維持不住一國之君的威嚴和靜氣。
“快,快跟上,保護陛下,保護陛下........”
老太監的尖叫聲漸漸遠去。
許七安低著頭,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元景帝衝出禦書房,毫無形象的狂奔,風撩起他的長須,吹紅他的眼睛,讓他看起來不像是皇帝,更像是逃難的可憐之人。
宮門漸漸在望,元景帝看見了隨使團出行的禁軍,看見禁軍扛著的棺材。這個時候,他反而停了下來。
老太監帶著宦官和侍衛們,終於追上元景帝,如釋重負。
他們也緩住腳步,默默站在元景帝身後,沒人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元景帝重新抬腳,慢慢走向禁軍,走出宮門,走到棺材邊。
“放下來!”
老皇帝聲音嘶啞的說。
棺材輕輕放下。
元景帝寂然而立,看著棺材板發呆,許久後,他伸手按在棺蓋上,接觸到棺蓋的刹那,元景帝額頭青筋凸了凸。
因為棺蓋很輕,這是一口薄棺,象征性的給鎮北王一點體面,畢竟是要送回京城的。
他的胞弟,隻配躺在這樣的棺材裡?
棺蓋緩緩推開,看到內裡景象的元景帝,忽然猛的急促起來。
鎮北王的屍體枯萎乾癟,宛如一具風化多年的乾屍,他的手腳頭顱,和軀乾是分開的。
嘩啦啦........在場的禁軍和羽林衛紛紛跪下,站著目睹皇帝的悲傷,是大不敬之罪。
但總有幾個頭鐵的,比如跟著出來的許七安,以及使團眾人。
許七安二話不說,猛虎落地式跪下來,以表示自己對皇帝的尊敬,語氣深沉的說道:
“陛下一定要保住龍體,不可過度悲傷,需知情深不壽。”
元景帝深吸一口氣,對他的厭憎剛剛有所減輕,便聽這廝說道:“楚州的百姓要是知道陛下您為他們如此悲傷,九泉之下也該欣慰。”
元景帝臉色猛的一僵,惡狠狠的盯著許七安。
許七安這時候已經低下頭了,所以沒看見元景帝暗含著“閉嘴”意思的凶狠眼神,繼續高聲道:
“鎮北王屠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死有余辜,可他死了,罪名卻沒有坐實,是曝屍,還是鞭屍,都由陛下定奪,臣毫無異議。”
守城的羽林衛騷動起來。
他們這才知道,棺材裡躺著的是威名煊赫的鎮北王,是大奉第一武夫,是陛下的胞弟。
這樣一位實力滔天的武夫,竟殞落了?
更難以置信的是,他,鎮北王,屠戮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
在如此驚天動地的消息面前,沒有人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緒,議論聲瞬間炸開。即使元景帝在場,也不能讓一眾羽林衛噤聲。
元景帝抬起手,指著遠方,缺乏血色的嘴唇,緩緩吐出一個字:“滾!”
許七安裝聾作啞,繼續說道:“陛下準備何時昭告天下?”
“許七安!”
元景帝突然失態的咆哮起來,氣的渾身發抖,胸膛仿佛要炸開,吼道:
“你真當朕不敢殺你?朕現在就殺了你,現在就殺了你.........”
他作勢去抽身邊禁軍的佩刀。
“陛下保重龍體,卑職先行告退。”
許七安見目的已經達到,識趣的溜走。
“滾,都給朕滾!”
元景帝大吼道。
鄭布政使想硬剛一下,但被劉禦史一把扯住袖子,一邊作揖,一邊散去。
使團眾人各自散去,沒有私底下多做交流,但該說的話,該商議的事,早在官船上已經敲定。
...........
打更人衙門。
時隔月余,許七安終於返回,他目的性明確的來到浩氣樓底下,經過侍衛通傳,登樓來到七層。
魏淵穿著繡天青色雲紋的青衣,碧綠簪子簡單的束起長發,形象瀟灑隨意,配上他清俊的五官,蘊含滄桑的雙眼。
一股中年老帥哥的魅力撲面而來。
魏淵正在玩左右手互博,左手撚黑子,右手夾白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來啦。”
許七安“嗯”一聲,也不行禮,悶聲坐在桌邊。
“鎮北王死了!”
他聲音低沉的說。
“死了便死了。”
魏淵盯著棋盤,皺緊眉頭,注意力完全不在許七安身上,道:“你先等等,我下完這盤棋再說話。”
許七安突然伸出手,在棋盤上一劃拉。
嘩啦啦.......白子黑子散落一地, 四處亂濺。
魏淵生氣了,抬手欲打,又輕輕放下,哼道:“打你我還嫌手疼,沏茶去。”
等許七安沏好茶,他端著茶杯,吹了吹,沒喝,不疾不徐的語氣說道:“有什麽想問的?”
許七安也不廢話,直截了當道:“魏公早知道鎮北王屠城的地方是楚州城?”
魏淵頷首。
妖蠻兩族突然揮兵南下,劍指楚州城,很可能是魏公泄露的情報..........許七安心裡愈發篤定,於是選擇先問另一個問題:
“魏公是怎麽知道的,據卑職所知,即使是勾結蠻族的散修術士,以及妖蠻兩族和萬妖國余孽,都束手無策。”
“猜的!”
魏淵笑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法術能讓人擁有超凡脫俗的力量,但過於依賴法術,最後反而一葉障目。”
這個回答著實超出了許白嫖的預料,他深深皺眉:
“魏公您的意思是,您是基於對鎮北王的了解,猜測出的楚州城?但妖蠻兩族對鎮北王同樣了解。”
魏淵忽地冷笑:“誰告訴你我猜的是鎮北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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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首輔大人,楚州出事了
猜的不是鎮北王,魏公的意思是,他猜的是元景帝..........許七安緩緩點頭,認可了魏淵的解釋。
根據他推測出的事實,鎮北王屠城就算不是得了元景帝授意,那也是兄弟倆密謀。那麽,說不定屠殺楚州城是元景帝的想法。
元景帝做這一切,真的只是為了助鎮北王晉升二品嗎,就算他對鎮北王無比信任,希冀他晉升二品,頂多也就是默認鎮北王屠城吧,這才附和元景帝的心機和城府,附和他的帝王心術.........許七安皺眉道:
“元.......原來如此,陛下他,是否還有其他目的?”
魏淵陷入沉默,俄頃,道:“下一個問題。”
這一瞬間,不知是不是看錯,許七安看見魏青衣恍惚了一下。
元景帝真的還有目的?而魏公知道,但不想告訴我........精通微表情心理學的許七安不動聲色,道:
“三黃縣暗子采兒,給我的情報是假的?”
他有回去找過采兒,老鴇說她被一個男人贖身了,就在許七安離開後第二天。
“找個由頭把你支開而已,楚州城太過危險,你去了是羊入虎口。”魏淵端著茶杯,依舊沒喝,道:
“下一個問題是不是想問我,有沒有把楚州城情報泄露給蠻子?”
許七安點頭。
魏淵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道:
“陛下早已暗中把鎮國劍請出永鎮山河廟,讓人火速送往楚州。兄弟倆不僅是想屠城煉丹,如果最後地點被泄露,他們也打算一勞永逸,斬殺吉利知古和燭九。
“順便把屠城的罪名推到蠻子和妖族身上,反正大奉的百姓們都能接受這套解釋,蠻族劫掠邊境,搶走糧食和人口的傳聞,在幾百年裡從未斷絕。
“鎮北王為了積累足夠多的生命精華,而後攫取王妃靈蘊晉升,不惜屠戮楚州城的百姓。既然如此,那便讓他們狗咬狗。
“吉利知古和燭九中,只要隕落一位,北境的壓力就會降低,百姓能有很多年安生日子可以過。倘若是鎮北王殞落,那就是對他最大的懲罰。而我,會順勢接管北境兵力。為秋收後打東北巫神教奠定基礎。”
反正都是狗咬狗,死了誰都是一件拍手稱快的好事...........許七安看著他,低聲道:
“可是,如果不是那位神秘高手出現,這件事的結局是鎮北王晉升二品,成為大奉的英雄。這樣的結局,魏公你能接受嗎。”
“鎮北王晉升不了二品,因為王妃提前被你截胡。”魏淵又吹了一口茶水,沒喝。
“您,您都知道了?”
許七安臉色一僵,乾巴巴的笑道:“您是怎麽知道的。”
魏淵放下茶杯,沒好氣道:“用腦子知道的。這件事稍後再說。”
頓了頓,他繼續剛才的話題:“鎮北王若是成為贏家,吞噬血丹,達到三品大圓滿。那正好,打巫神教時,就讓他當衝鋒陷陣。
“呵呵,巫神教大舉進犯邊關,朝廷急需高品武夫坐鎮軍隊,而北方的高品首領又已殞落,鎮北王再沒有借口置身事外。
“北境發生的事,終究是在萬裡之外,不受控制。可到了軍中,在戰場上,想懲戒鎮北王還不簡單?巫神教這頭猛虎,可比吉利知古和燭九有用多了。”
泄露情報給妖蠻兩族,讓他們和鎮北王死磕,既是驅虎吞狼,也是讓狼群噬虎,妖蠻兩族若是敗了,那就讓修為大漲的鎮北王去應對巫神教入侵,而後伺機再來一次同樣的套路。
鎮北王若是敗了,既懲戒了屠城的罪人,又能讓自己脫離朝堂,重新掌控軍隊,因為以北方蠻子的凶狂,沒了鎮北王,最適合鎮守北方的是誰?
答案不言而喻。
......許七安悄悄咽了口唾沫,搖搖頭:“可是,鎮北王與巫神教有勾結。”
魏淵溫和的笑了笑:“如果利益一致,我也能和巫神教勾結。可當利益有了衝突,再親密的盟友也會拔刀相向。所以,鎮北王不是非要死在楚州不可。
“許七安,你要記住,善謀者,需隱忍。匹夫之勇,固然一時爽利,卻會讓你失去更多。”
可是魏公,我本就是武夫啊,不信神不禮佛,不拜君王不敬天地,衝冠一怒敢讓天地翻覆,這就是真正武夫。
這是你當初告訴我的.........
魏淵擅謀,喜歡藏於幕後布局,徐徐推進,大多數時候,只看結果,可以忍受過程中的損失和犧牲。
許七安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唯心,為人做事,更多時候是注重過程,而非結局。
比如,當初姓朱的銀鑼玷汙13歲少女,許七安選擇隱忍,那麽到現在,他可以讓朱氏父子吃不了兜著走。
try{mad1('gad2');} catch(ex){}而他當時的選擇是一刀把朱銀鑼斬成重傷,被判了腰斬之刑。
這就是魏淵說的,要隱忍,逞匹夫之勇只會讓你失去更多。
可是,隱忍的代價是那位無罪在身的少女被一個禽獸凌辱,當著一眾男人的面凌辱。結局不是懸梁就是投井。
事後的復仇有意義嗎?
少女還是死了呀。
許七安當時要的,不是事後的報復,而是要那個少女平安無恙。
一刀斬下,念頭通達,無愧於心。
“我和魏公終究是不同的........”他心裡歎息一聲,問道:“魏公你怎麽知道王妃見不到鎮北王?”
他心裡湧起強烈的質疑,懷疑出賣王妃的,還是魏淵。
魏淵徐徐說道:“楊硯讓禁軍送回來的那些婢女,我給打發回淮王府了。以楊硯的性格,如果這些婢女沒有問題,他會直接送回淮王府,而不是送到我這裡。反之,則意味著這些婢女有問題。
“我問明情況後,就知道王妃必定是被你救走。楊硯也有此懷疑,所以才把人先送回打更人衙門。除了楊硯之外,沒人看過現場,你的“嫌疑”很輕,等閑人懷疑不到你。
“但以咱們陛下的多疑性格,但凡有一絲可能,就不會放過。到時候可能會派人盤查。不過,他這會兒是沒心情和精力管王妃的事了。”
難怪離開楚州前,楊硯跟我說,有事多請教魏公.........許七安松了口氣,有一群神隊友真是件幸福的事。
這時,魏淵眯了眯眼,擺出嚴肅臉色,道:
“使團出發前,陛下曾多此一舉的告之我王妃會隨行,他是在警告我,不要做小動作。沒想到王妃的行蹤還是被泄露出去。”
許七安心裡一動:“魏公,關於這件事,我要詳情要稟告。”
魏淵深邃滄桑的眸子略有明亮,坐姿正了幾分,道:“說來聽聽。”
“蠻族背後有一個術士團夥在暗中支持,當日我殺........殺過去的時候,發現一位術士正與蠻族高手們混跡在一起。”
魏淵沉吟道:“稅銀案中幕後主導的那個?”
........許七安噎了一下,心裡喟歎一聲,以魏淵的智慧,又怎麽會忽視稅銀案中出現的神秘術士。
“前戶部侍郎周顯平,多半是那位神秘術士的人。我曾因此事找過監正,老東西沒給答覆。不過有一定可以肯定,這位神秘人物在朝中還有爪牙。”
魏淵和許七安提了一嘴,而後兩人不自覺的轉移了話題,沒有繼續探討。
轉移的自然而然,本能的忽略,連他們都沒有意識到這很不對勁。
“你打算怎麽安置慕南梔?”
魏淵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語氣。
“魏公覺得呢?”許七安虛心求教。
魏淵沉吟片刻,道:“當外室養著吧,不過注意控制自己,三品之前,別佔了人家的身子。否則就是暴殄天物。”
哎呀,魏公你粗俗了,嘿嘿嘿。
“還有什麽問題?”魏淵目光溫和的看著他。
“王妃她究竟有何神異?她到底是什麽身份?”
這個疑惑憋在他心裡很久了。
“去雲鹿書院,找一本叫做《大周拾遺》的書,看完你就知道了。”魏淵說完,又問:
“還有問題嗎?”
許七安搖頭。
魏淵輕輕頷首,看著他:“你們把鎮北王的屍骨帶回京城,後續有什麽打算?”
聞言,許七安露出嚴肅表情,語氣堅定:“給鎮北王定罪,還楚州城百姓一個公道。”
他是當過警察的,最看重蓋棺定論的判處。
鎮北王做出屠城這種慘無人道的暴行,即使死了,也別想留下一個好的身後名。
魏淵看了他一眼:“朝堂之事,你不在行,這件事別管了。”
許七安一愣:“魏公這是何意?”
魏淵不答,終於喝了一口溫茶。
“........”
許七安起身,抱了一下拳,離開浩氣樓。
...........
刑部!
陳捕頭沒來得及回家,出宮後,火速趕往衙門。
他輕車熟路的來到堂內,看見孫尚書正伏案處理政務,陳捕頭恭聲道:“尚書大人,卑職回京了。”
孫尚書一愣,愕然抬起頭:“你何時回京的?”
陳捕頭邁過門檻,進入堂內,低聲道:“方才回京,便立刻來見尚書大人。”
看來血屠三千裡案沒有查出結果...........孫尚書心裡做出判斷,低頭閱讀公文,淡淡道:“此案查的如何?”
他會做出這樣的判斷,並不是純靠猜測,而是基於豐富的官場經驗。
try{mad1('gad2');} catch(ex){}血屠三千裡這樣的大案,若是查明白了,使團必定提前傳回文書,那陛下肯定會提前在禦書房召開小朝會,商議此事。
可他什麽消息都沒收到,這說明此案最後無疾而終,因此沒人關注。
陳捕頭看著伏案辦公的孫尚書,輕聲道:“楚州城,沒了........”
孫尚書“嗯”了一聲,不甚在意,過了幾秒,他緩緩抬起頭,像是才反應過來,盯著陳捕頭,一字一句道:
“你——說——什——麽?”
陳捕頭深吸一口氣,補充道:“鎮北王屠的。”
孫尚書石化當場。
堂內氣氛瞬間僵凝,無聲的靜默裡,孫尚書撐著桌案,緩緩起身,他神色略有呆滯,望著陳捕頭:
“鎮北王,他,人呢?”
陳捕頭沉聲道:“鎮北王,伏誅了。”
一陣陣眩暈感襲來,孫尚書眼前一黑,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陳捕頭急忙上前,道:“大人,您沒事吧。”
孫尚書擺擺手,顫聲道:“把,把事情說清楚,如實道來。”
陳捕頭當即把自己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全部告訴孫尚書。
把事情各自匯報上級,聯合文官集團攜大勢威逼元景帝,這是使團早就制定好的策略。
半個時辰後,恰好是午膳時間,孫尚書的馬車離開刑部,風風火火趕往王府。
差不多的時間,大理寺卿的馬車也離開了衙門,朝王府方向駛去。
...........
皇城,王府。
王家的府邸是元景帝賜予的,位居皇城,守備森嚴,是首輔的福利之一。
此刻正是午膳時間,王貞文從內閣返回府中用膳,只需要一刻鍾的路程。
餐桌上,王貞文目光掠過妻子和兩個嫡子,以及兒媳,唯獨不見嫡女王思慕,皺眉問道:“慕兒呢?”
“一大早就出門了,據說與人有約,遊山去了。”端莊得體的王夫人回應丈夫。
“遊山?”
王首輔眉頭皺的愈發深了,他看著發妻,求證般的問道:“慕兒這幾天,似乎頻繁外出,頻繁與人有約?”
首輔大人日理萬機,能記得這些細節,對這個嫡女確實是上心了的。
王夫人一時竟有些猶豫,其他人紛紛低頭,專心吃菜。
唯有頭腦相對簡單的王家二公子,“哧溜”的抿一口酒,笑道:“爹,妹子最近和許家的二郎好上了,春闈會元許新年,您還不知道?”
一家人臉色陡然僵住,一張張板磚臉,無聲的注視著王家二公子,眼神仿佛在說:你是傻子嗎?
王二公子皺皺眉頭,思慕到了該嫁人的年紀,相上的又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一等一的清貴。
思慕妹子和那個許二郎能心甘情願的搞上,這就是傳說中的有情人終成.......反正就是那個意思。
等火候再深些,爹就讓許二郎上門求親,再順勢嫁了思慕,一樁美滿婚姻就達成了。
王二公子娶媳婦的時候,就是這麽乾的。本來媳婦的娘家不同意,嫌他沒有官身,王二公子帶著扈從和家衛,在媳婦娘家以理服人了一整天, 這才把媳婦娶回來。
小媳婦現在不知道有多幸福,比在娘家時開心多了。
王首輔臉色一點點凝重,語氣卻沒有變化,甚至更平靜,更冷淡了,道:“許七安的堂弟?”
王夫人小心翼翼的觀察丈夫的臉色,微微點頭,解釋道:“沒有二郎說的那麽誇張,最多是互有好感吧。”
王首輔點點頭,喜怒不形於色。
吃過午膳,期間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王首輔正打算回房午睡,便見管家匆忙而來,站在內廳門口,道:
“老爺,刑部孫尚書拜訪。”
這個時間點.........王首輔有些意外,道:“請他去我書房。”
更讓王首輔意外的是,繼孫尚書之後,大理寺卿也登門拜訪,大理寺卿可是而今齊黨的領袖。
此外,還有多名身居要職的官員,上至四品,下至七品,但都是實權人物。
書房裡,王首輔吩咐下人看茶後,環顧眾人,笑道:“今日這是怎麽了?是不是諸位大人拿錯請帖,誤以為本首輔府上辦喜事?”
他即使是調侃打趣,臉色也是威嚴且嚴肅的。
“喜事就別想啦,喪事倒是要考慮辦不辦。”孫尚書扼腕歎息:
“楚州出大事了,首輔大人,我們還是想想如何處理接下來的事吧。”
王首輔盯著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無聲的挺直了腰杆,沉聲道:“出什麽事了。”
第150章 罵!(感謝“Cz丶”的白銀盟)
孫尚書的老臉呈現一種頹廢灰敗,深深的看著王首輔,痛心道:“楚州城,沒了........”
轟!
一道驚雷砸在王首輔頭頂。
大理寺卿痛心疾首的補充道:“鎮北王,死了......”
轟轟!
兩道驚雷砸在王首輔頭頂,震的他目瞪口呆。
另一位四品官員憤慨道:“鎮北王,屠城了........”
轟轟轟!
王首輔隻覺得腦門挨了一道道驚雷,思維漸漸呈現出空白,什麽念頭都沒了,甚至失去表情管理能力。
在孫尚書等人眼裡,王首輔呆坐在桌後,雙眼渙散,表情呆滯,像是沒有生氣的紙人。
楚州城沒了?
鎮北王死了?
楚州城是鎮北王屠的?
為什麽這麽重要的消息,我反而是最後一個知道?
許久,王首輔大腦從宕機狀態恢復,重新找回思考能力,一個個疑惑自動浮現腦海。
宦海沉浮多年的王首輔深吸一口氣,目光沉痛且銳利,“詳細說說,孫大人,從你開始。”
孫尚書點點頭,卻沒有說話,而是望向書房外,喊道:“陳捕頭!”
陳捕頭跨入門檻,進了書房。
孫尚書歎口氣,道:“還是讓當事人來說吧。”
大理寺卿聞言,搖頭失笑:“你我想到一起了。”
他旋即出了書房,讓王府下人去把府外等待的大理寺丞喊了進來。
等大理寺丞進了書房,陳捕頭見王首輔盯著自己,微微頷首,當即朝眾官員抱拳,說道:
“首輔大人,各位大人,這一路北上,我們途中並不安穩在,在江州地界時,遭遇了蠻族三位四品高手的截殺。而當時使團中只有楊金鑼一位四品。”
王首輔滿臉愕然,審視著他:“你們是如何擺脫截殺的。”
陳捕頭回答道:
“其實在官船上,使團就險些覆滅,當時是許銀鑼突然召集我們商議,說要改走陸路。聲稱若是不該陸路,明日途徑流石灘,極可能遭遇伏擊。一番爭執後,我們選擇聽取許銀鑼意見,該走陸路。次日,楊金鑼獨自乘船前往試探,果然遭遇了伏擊。埋伏者是北方妖族蛟部湯山君。”
王首輔微微頷首:“此人心思細膩,敏銳如狡兔,當初選擇他為主辦官,朝堂諸公大半其實是認可他的能力。”
“可惜我們依舊沒能避開截殺,最後還是被他們尋到。當時三名四品圍困使團,楊金鑼獨木難支。”陳捕頭說到此處,露出感激之情:
“危機關頭,是許銀鑼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擋住兩名四品,為我們爭取逃生時機。也就是那一次後,我們和許銀鑼分別,直到楚州城破滅,我們才重逢........”
王首輔抬了抬手,打斷他,問道:“蠻族伏擊使團的原因是什麽?許七安去了哪裡?”
陳捕頭皺著眉頭,不太確定道:“似乎是為了王妃。至於許銀鑼,他脫離使團,獨自北上,與我們分頭行動。”
“似乎?”王首輔眯著眼,帶著些許質疑的語氣。
“這是許銀鑼的推斷,並非卑職。”陳捕頭抱拳,強調道。
王首輔緩緩點頭,眼裡的質疑散去,認真思考蠻族劫掠王妃的原因。
陳捕頭見狀,繼續道:“而後我們抵達楚州城,因為闕永修的阻擾,連續多日,一無所獲。直到那天...........”
在陳捕頭的講述中,王首輔了解到當日發生在楚州城的驚天大戰。
長久的沉默中,王首輔道:“這個過程中,許銀鑼在哪裡?”
他問出這句話時,目光是看向大理寺丞的。
大理寺丞心領神會,作揖道:
“許銀鑼獨自潛入北境,與天宗聖女李妙真配合,尋找到了唯一的生還者鄭布政使。城中發生大戰時,他應該剛與鄭布政使分別不久。”
王首輔“嗯”了一聲,把目光投向陳捕頭:“許銀鑼對那位神秘高手的身份,作何推測?”
首輔大人很重視許七安的推斷啊,剛才提到王妃的事,我一說是許銀鑼的推測,他便不再質疑.........陳捕頭回答道:
“提到那位神秘高手,許銀鑼當時冷笑的說了一句。”
包括王首輔在內,在場官員立刻看向陳捕頭。
深吸一口氣,陳捕頭小聲道:“許銀鑼說:廟堂之上袞袞諸公,盡是些妖魔鬼怪。”
這句話對在場的大人們無疑是大不敬,所以陳捕頭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去看首輔和各位大人的表情。
許七安這話的意思,他懷疑那位神秘高手是朝堂中人,或是與朝堂某位人物有關聯.........孫尚書心裡一凜,有些毛骨悚然。
他宦官沉浮多年,自認對朝堂形勢、朝堂中人看的頗為清楚。
try{mad1('gad2');} catch(ex){}可孫尚書剛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會是誰能“驅使”這樣一位頂尖高手?他沒有找到人選。
許七安剛這麽說,意味著他有相當大的把握,但隻確定神秘高手與朝堂中人有牽扯,具體是誰,他無法確認........王首輔目光一閃,突然想到了許二郎,思慕與他互有好感,或許可以通過許二郎,試探許七安一番。
“會不會是魏淵?”大理寺卿低聲道。
王首輔和孫尚書臉色微變,而其他官員,陳捕頭、大理寺丞等人,露出迷茫之色。
魏淵只是一個普通人,不知道大理寺卿何出此言。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大理寺卿隨後搖頭。
他的意思是指,魏淵在京城沒有離開過,前幾日還在禦書房參加小朝會。而以朝堂諸公和陛下對魏淵的熟悉,不存在別人易容頂替的事。
有人能模仿魏淵的臉,有人能模仿魏淵的面,但模仿不了魏淵的味兒。
“為什麽內閣沒有收到使團的文書?”王首輔看向大理寺丞。
後者拱手道:“使團認為,此事不該緊急傳書。這會讓陛下有時間思考如何替鎮北王脫罪。”
使團已經見過陛下,可我仍舊沒有收到消息,這意味著陛下下達封口令.........王首輔嗤笑一聲,道:
“這樣,陛下就沒會束手無策了?”
他嘲笑了使團眾人不太高明的對策,歎息道:“既然這樣,神秘高手的身份暫且不必去管。該考慮的是我們要借這件事達成什麽目的。以及,怎麽樣處理這件事。”
一位六品官員沉聲道:“鎮北王屠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此事若是處理不好,我等必將被載入史冊,遺臭萬年。”
另一位官員補充:“逼陛下給鎮北王定罪,既是對得起我等讀過的聖賢書,也能借此名聲大噪,一舉兩得。”
最後一位官員,面無表情的說:“本官不為別的,隻為心中意氣。”
這些官員,應該是鄭興懷通過奔走運作,才來尋我..........王首輔吐出一口氣,道:
“速去打探、核實消息,等當值時間一到,就去聯合諸公,一起進宮面聖吧。”
.............
午膳剛過,在王首輔的率領下,群臣齊聚直達禦書房的北門,被羽林衛攔了下來。
似乎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宮門口提前設置了關卡,任何人都不準進出,群臣毫不意外的被攔在了外面。
“滾,我們要覲見。”
“鎮北王喪心病狂,死有余辜,然,身後事還沒定。我等要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伸冤。”
有官員大聲高呼,正義凜然,仿佛是正義的化身。
“身為親王,屠殺百姓,死不足惜。淮王當貶為庶民,曝屍荒野,給天下一個交代。”
群情激昂,穿著各色官袍的衣冠禽獸們,開始衝撞關卡。
“放肆!”
羽林衛千夫長,瞪著群臣,大聲呵斥,“爾等膽敢擅長皇宮,格殺勿論!”
“呸!”
頭髮花白的鄭布政使,朝他吐了一口濃痰,非但不懼,反而怒發衝冠:“老夫今日就站在此地,有膽砍我一刀。”
羽林衛千夫長避開噴來的痰,頭皮發麻。
他還真不敢抽刀子砍人,雖說擅闖皇宮是死罪,但規矩是規矩,現實是現實。以前群臣激憤,闖入皇宮的例子也有。
正確的做法是拚死攔住他們,寧願挨打,也別真對這些老儒抽刀,不然下場會很慘。
眼前這些都是什麽人?
當朝首輔、六部尚書、侍郎,翰林院清貴,六科給事中.........袞袞諸公,形容的就是這些人。
好在士卒們身強體壯,擋住這些老東西不在話下,被吐唾沫,被踢,被抽耳光,就是不退半步。
只是,讓人頭疼的是,羽林衛越是半步不讓,文官們鬧的越洶。開始還是十幾名朝堂大佬在鬧事,漸漸的,皇城衙門裡其他小官也跟著湊熱鬧來了。
城門口鬧哄哄的,雙方僵持不下。
這時,一輛雅致的馬車在遠處街道停下來,門簾掀開,鑽出一位俊美無儔,唇紅齒白的少年郎。
“二郎.......”
車廂內傳來女子溫婉的聲音,王思慕探出秀美的臉,低聲道:“此舉雖會得罪陛下,但卻是你真正揚名立萬的良機。況且,群聚宮門的大人們,何嘗不是抱著這樣的心思呢。
“盡管暢所欲言,若能讓朝野上下對你讚譽有加,讓,讓我爹對你改觀,你將來何愁不能平步青雲?”
經過多方刻意傳播,皇城衙門裡,對於鎮北王屠城之事,人盡皆知。
王思慕聽聞後,便給許二郎出謀劃策,建議他也來摻和。
你爹對我該不該觀,與我何乾.......許二郎心裡嘀咕一聲,正色道:“我此番前來,並非為了揚名,隻為心裡信念,為民。”
try{mad1('gad2');} catch(ex){}王思慕嫣然一笑,正要說話,忽聽許二郎結結巴巴的說道:“大,大哥?!”
王家小姐吃了一驚,把簾子掀開一些,順著許二郎目光看去,不遠處,穿銀鑼差服的許七安緩步而來。
“大哥你怎麽在這裡?”許二郎大吃一驚。
“你怎麽在這裡?”許七安反問,扭頭,不輕不重的看了眼王思慕。
後者勉強給了一個禮節性的笑容,迅速放下簾子。
許七安摘下佩刀,抽了許二郎屁股一下,怒道:“許辭舊,你厲害啊。大哥現在還是孤家寡人呢,苦惱娶不到媳婦,你倒好,勾搭上王家小娘子了。”
“大哥胡說八道什麽,”許二郎有些氣急,有些窘迫,漲紅了臉,道:
“我和王小姐以詩會友,談古論今,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是這麽用的?是管鮑之交吧.........許七安心裡吐槽,“她的事回家再說,你來作甚?”
聞言,許二郎臉色嚴肅:“我方才聽說使團回京,帶回來鎮北王的屍骨,以及他為一己私欲,晉升二品,屠城之事。大哥,你與我說,是不是真的?”
許七安收斂吊兒郎當的姿態,默然點頭。
許二郎心口一痛,踉蹌後退兩步,眼眶瞬間紅了。
他本來不信,可眼前的景象,文官們口中的謾罵,以及大哥的話,都在告訴他,那一切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許七安拍了拍小老弟肩膀,望向群臣:“看宮裡那位的意思,似乎是不想給鎮北王定罪。文官的筆杆子是厲害,只是這嘴皮子,就差點意思了。”
“大哥你且等著,我去去就來。”
三十八萬條生命,屠殺自己的百姓,縱觀史書,如此冷酷殘暴之人也少之又少,今日若不能直抒胸臆,我許新年便枉讀十九年聖賢書..........
終於,來到人群外,許新年氣沉丹田,臉色略有猙獰,怒喝一聲:“爾等閃開!”
喧鬧聲突然消失,場面為之一靜。
文官們皺著眉頭,轉過身來,原來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許辭舊。
許多人腦海裡,不自覺的回憶起佛門鬥法時,許辭舊言辭犀利,氣的佛門淨塵法師勃然大怒的景象。
人群默默閃開一條道。
王首輔微微側頭,面無表情的看向許新年,神色雖然冷淡,卻沒有挪開目光,似是對他有所期待。
許新年對周遭目光置若罔聞,深吸一口,高聲道:“今聞淮王,為一己之私,屠城滅種,母之,誠彼娘之非悅,故來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漸漸西移,宮門口,漸漸只剩下許二郎一個人的聲音。
這一罵,整整兩個時辰。
而且罵的很有水平,他用文言文罵,當場口述檄文;他引經典句罵,倒背如流;他拐著彎罵,他用白話罵,他陰陽怪氣的罵。
詞匯量之豐富,讓人怎舌。卻又很好的避開了皇室這個敏感點,不留下話柄。
文官越聚越多,上至老臣,下至新貴,看許二郎的眼神充滿崇敬。
大開眼界!
如果朝廷有一科是考校罵人的話,他們願稱許新年為狀元。
即使經歷過幾十年朝堂口誅筆伐的王首輔,此刻心裡竟湧起“把此子收入麾下,朝堂口爭再無敵手”的念頭。
羽林衛一個個被罵的低下頭顱,滿臉頹廢,心裡求爺爺告姥姥,希望這家夥早些離開吧。
“許大人,潤潤茶.......”
一位文官奉上茶水,這兩個時辰裡,許新年已經潤過好幾次嗓子。
文官們心甘情願的給他奉茶倒水,只求他繼續,如果許大人因為口渴離開,對他們來說,是巨大的損失。
許新年抿了抿,把茶杯遞還,正要繼續開口,
“閉嘴,不許再罵,不許再罵了.........”
這時,老太監帶著一夥宦官,氣急敗壞的衝出來。
“你你你........你簡直是放肆,大奉立國六百年,何曾有你這般,堵在宮門外,一罵便是兩個時辰?”老太監氣的跳腳。
許新年淡淡道:“公公莫要與我說話,本官最厭無稽之談。”
心思敏銳的文官險些憋不住笑,王首輔嘴角抽了抽,似乎不想看許新年繼續得罪元景帝身邊的大伴,當即出列,沉聲道:
“陛下可願見我們?”
老太監點點頭,道:“陛下說了,只見首輔大人,其余人速速退去,不得在嘯聚宮門。”
文官們頗為振奮,面露喜色,一時間,看向許新年的目光裡,多了以前沒有的認可和欣賞。
........
PS:PS:小母馬生日,有閃屏活動,發祝福語就可以增加生日值
第151章 暗流洶湧
王首輔朝眾官拱手,隨著老太監進了宮,一路走到禦書房的偏廳裡。
老太監吩咐宦官奉茶,恭聲道:“首輔大人稍等。”
說罷,便離開了。
王首輔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他也不急,默默等著,緋袍,高帽,鬢角花白。
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喜怒,但時而恍惚的眼神,讓人意識到這位老人的情緒,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好。
終於,腳步聲傳來。
王首輔略顯渾濁的眼睛微微亮起,看向門口。
穿蟒袍的老太監臂彎裡搭著拂塵,獨自一人進來,惋惜道:“首輔大人,陛下悲傷難耐,有失得體,便不見您了。”
王首輔眼睛的亮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老太監歎息一聲:“陛下他需要時間冷靜,您知道的,淮王是他胞弟,陛下從小就和淮王感情深篤。如今冷不丁的走了.........”
王首輔木訥點頭,拱了拱手,離開禦書房的偏廳。
走下台階時,王首輔沒忍住,回過神,朝著禦書房,深深作揖。
而後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
目送王首輔離開,老太監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濁氣,他有些害怕王貞文的眼神,那眼裡有著濃濃的失望。
他穿過禦書房,進入寢宮,躬身道:“陛下,首輔大人回去了。”
元景帝“嗯”了一聲,沒有睜眼,閉目養神,問道:“群聚宮門的人,都有誰啊。”
老太監沉聲道:“該來的都來了。”
元景帝冷哼一聲:“朕就知道,這些狗東西平時相互攀咬,一半都是在作戲。可恨,可惡,該殺!”
他發怒了一會兒,恢復冷靜,問道:“左都禦史袁雄來了嗎?”
老太監想了想,搖頭:“似乎沒看見。”
元景帝重新閉上眼睛,長久的沉默後,老太監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時,突然聽見元景帝道:
“把今日沒有來的人記下來,往後幾天同樣如此。”
“是!”
..........
黃昏,金紅色的余暉裡。
許七安牽著小母馬,許新年牽著他的坐騎,緩步在街道。
同行的還有布政使鄭興懷,以及五品武夫申屠百裡。
“鄭大人,您是住在驛站?”許七安語氣裡隱含擔憂。
以鄭興懷的官位,住的肯定是內城的驛站,治安條件很好,又有申屠百裡等一眾貼身護衛。
只是,他們現在的敵人是元景帝,有些事不得不防。五品化勁的武夫,在京城真的不夠看。
“大哥放心,而今鎮北王屠城事件,既把陛下推到風口浪尖,也把鄭大人推上風口浪尖。就算是陛下,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做不智之舉,會犯眾怒的,需知滾滾大勢,不可硬抗。”
許新年說道。
鄭布政使詫異的看他一眼,苦大仇深的臉上,多了一絲讚許,道:
“許銀鑼,你這位堂弟,倒是目光如炬,說的甚是。這榮辱不驚的姿態,將來必定前程錦繡。”
許新年淡淡一笑。
不,他只是習慣了高傲和裝逼,其實內心的承受能力也就一般般,還經常社會性死亡,根本不是那種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大國手.........許七安心裡吐槽。
鄭布政使不知道許白嫖的內心戲,頗為追憶的說道:“他讓我想起了魏公年輕時的風華。”
不是,鄭大人,您這話魏公他同意嗎.........許七安扯了扯嘴角,扯起一個牽強的弧度,終於還是保持了默然。
有些事發生便發生了,一日不得到處理,便如鯁在喉。
“你不必擔心,”鄭布政使說道:“驛站住進來一夥打更人,你明白的。”
魏公已經防著了啊,有他顧著鄭大人的安全,那我就不擔心了.........許七安心裡一松。
“告辭!”
鄭布政使拱手,帶著申屠百裡離開。
許七安默默看著,從楚州到京城,短短一旬,鄭興懷的背影竟已經有些佝僂,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他肩膀,壓的他直不起腰。
“唉........”他心裡歎息一聲,摸了摸小母馬的背部曲線,翻身胯了上去。
馬匹“噠噠噠”的響聲裡,兄弟倆緩步往家的方向而去。
“鄭大人是個可憐人,元景19年的進士,聽劉禦史說,此人父親早亡,寡母含辛茹苦把他養大。好不容易把他送到國子監,中了進士,結果自己因為多年的辛勞,榨幹了身體,沒等到兒子衣錦還鄉,便去世了。”
在小母馬緩步的行走間,許七安說道:“而後因為刻板守規,不知變通,得罪了前任首輔,給打發到楚州。
“他在楚州經營了十八年,大半個人生都留在那裡了。結果一夜之間,化為塵土。”
許新年沉默了很久,鬱氣憋在心裡,難受極了。
他把鬱氣吐盡,感慨道:“十八年風雨,半生鴻業,說與枯骨聽。”
“不說這個。”似乎是為了擺脫那股致鬱的心情,許七安揚起一個不正經的笑臉:
“辭舊,和王家小姐搞到哪一步了?有沒有.........嗯,傾囊相授?”
許新年嫩臉一紅,不悅道:“搞這個字何其粗俗,我承認對王小姐有好感,她知書達理,學識淵博,談吐優雅,能與我談古論今。
“這樣的才女,除了懷慶公主,我從未見過其他。對她稍有動心,有何奇怪。”
老弟啊,咱哥倆的品味是一樣的,我也喜歡懷慶這樣的才女,哦,除此之外,我還喜歡臨安這樣的小笨蛋,采薇這樣的小吃貨,李妙真這樣的女俠,以及鍾璃這樣的小可憐........
“其實我一直有猶豫。”許新年無奈道:“王貞文是魏淵的政敵,未必會把思慕姑娘嫁給我。而我,也還沒有決定要娶她。”
許七安不再油嘴滑舌,沉吟道:“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不止一次。你和我之間,必須做出割裂。
“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呵,魏公可不就是條獨木橋嘛。我知道你的顧慮,害怕被王貞文逼著與我作對,同室操戈是嗎。關於這一點,大哥要告訴你一個辦法。”
許新年虛心求教:“大哥請說。”
許七安嘿然道:“擁妻自重。”
“大哥這是何意?”
“你娶了人家的閨女,相當於有了人質,除非王貞文不在乎這個嫡女,否則,即使你們關系再差,他也不會真的絕情。把握住這個度,你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再說,你又不需要完全依附王家,只是讓許家多條路而已。”
try{mad1('gad2');} catch(ex){}“有道理。”許新年緩緩點頭。
見他似有所悟,許七安笑了笑,目視前方,心裡想著自己那個養在外面的外室。
多日不見,我竟有些養她........大奉第一美人的魅力,似乎有些奇怪,沒有洛玉衡那樣誘人,卻暗中潛移默化?
真想知道她究竟是何來歷。
嗯,先把外室放在紅顏知己那裡,等鎮北王的事情塵埃落定,再去見她。在這之前,需要小心謹慎。
鍾璃也先不接,留在司天監,我這幾天肯定要頻繁外出,帶著她不方便。
臨安和懷慶也先不見,這段時間我肯定進不了宮,而且這件事關乎皇室,我也算牽扯起來,不想見她們。
浮想聯翩之際,忽聽許二郎困惑道:“大哥,傾囊相授是何意?”
他起初認為是沒文化的粗鄙大哥措辭錯誤,但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所以忍不住開口詢問。
許七安想了想,回答:“男人愛不愛一個女人,就看他願不願意傾囊相授。”
還有這種說法?許辭舊道:“那女子愛不愛一個男人呢?如何才能看出來。”
大哥突破到練氣境後,便桃花運不斷,總能與絕色美人勾搭在一起,在談情說愛這個領域,許辭舊對大哥還是很服氣的。
你是想問,王思慕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你?許七安思考良久,道:“就看那女子,是否願意夾道歡迎。”
大哥說的是什麽鬼東西.........許辭舊沒能領會,一路上都在鑽研。
...........
“大鍋........”
進入府中,來到內廳,恰好是吃晚膳。
許鈴音一見到久別的大哥回來,連飯都不吃了,邁著小短腿,驚喜的迎上來,然後一頭撞進許七安懷裡。
許七安身子晃了晃,有些吃驚。
一個半月不見,小豆丁的氣力增長到這個程度了?
“最近有沒有惹你娘生氣?”許七安懷裡抱著小豆丁,往內廳走去。
“啊?我經常惹娘生氣嗎。”許鈴音驚訝的反問。
自己明明是這麽乖的孩子,娘都說她這輩子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才生了一個許鈴音。
可見自己和大哥二哥還有姐姐是不一樣的。
許鈴音至今也沒分清楚堂哥和親哥的區別,一直認為大哥也是娘生的。
許七安摸了摸她的腦袋,沒有說話。
看來力蠱部的修行法門,確實只能增長氣力,起不到提高智商的效果,不然麗娜也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想到這裡,他看向頭髮末梢帶卷,眸子宛如蔚藍大海,小麥色皮膚,五官精致的南疆小黑皮。
“我感覺你變的不一樣了。”小黑皮審視著他。
“哪裡不一樣。”許七安反問。
麗娜想了想,搖搖頭,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行走間,肢體的協調程度,肌肉的發力方式都有了進步。
“大哥你回來啦。”
最開心的當然是許玲月,清麗脫俗的瓜子臉綻放笑顏,親自給許七安盛飯擺筷。
許辭舊等了一下,見親妹子完全沒在乎自己,便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回來就好。”
許二叔一直在審視侄兒,見他安然無恙,精氣神反而愈發充沛,粗獷的臉頓時露出笑容。
“嗯!”
傲嬌的嬸嬸附和著點頭,然後說道:“鈴音,快下來,別耽擱你大哥吃飯。”
嬸嬸今天穿了一件素色對襟小衣,繡滿豐腴海棠花,正如她人一樣美豔豐腴,勾勒出飽滿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
下身是一條鵝黃色的襦裙,這讓她美豔中多了幾分文雅知性。
吃過晚飯,許七安受邀進入許二郎的書房。
不知不覺間,兩人商議要事,已經開始避開許二叔,不像當初對付戶部侍郎周顯平,三個爺們一起商量。
兄弟倆覺得這樣挺好,二叔本就不擅長勾心鬥角,他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容易苦惱。
因為作為長輩,他是想著如何解決問題,而不是坐等著侄兒和兒子解決問題。
為子嗣遮風擋雨,是每一位長輩都有的本能,偏偏許二叔並不擅長這些,於是只會徒增煩惱。
............
東廂房。
許二叔坐在桌邊,喝了口茶,歎息道:“兩個混帳玩意,已經看不上老子了。”
穿著單薄的白色小衣的嬸嬸,盤腿坐在床上,把玩著自己的玉鐲子,問道:“怎麽說?”
她雙腿勻稱修長,交疊在一起,頗為秀色可餐。
“唉,楚州出大事了,今兒百官在皇城鬧事,傳的沸沸揚揚。”許二叔皺著眉頭。
“什麽事?”嬸嬸好奇的問。
“婦道人家,管那麽多幹嘛。”許二叔瞪她一眼
就像兄弟倆不想讓許二叔多操心,許二叔同樣也不想讓妻子憑白擔憂,像她這樣一把年紀還自以為風華正茂的女子,許她一個安平喜樂便夠了。
...........
“大哥,你還沒有和我說楚州城的詳細經過。”
書房裡,許二郎端著一杯濃茶,坐在茶幾邊。
許七安站在窗邊,望著漆黑寂靜的院落,緩緩道:“楚州案遠比你以為的要複雜.........”
他平靜的講述,把自己北行的經歷,點點滴滴的告訴許辭舊,包括與鄭布政使共情,看見楚州城白屠戮的景象。
他的語氣是那麽平靜,平靜的不敢有絲毫的起伏。
大悲無淚。
“原來,原來他也有參與.........”
許新年愣愣道。他心裡,那為數不多的忠君情懷,轟然坍塌,再無半點殘留。
“使團這次返京的目的,就是要把鎮北王的罪行昭告天下,呵,鄭大人不允許鎮北王這樣的畜生,能以親王的身份安葬,以大奉護國神將的名頭流傳後世。”許七安冷笑道。
讀書人最注重身後名,如果不能給鎮北王定罪,在鄭興懷來看,這是一場不成功的復仇,並不算為楚州城百姓討回公道。
“辭舊覺得,這場“戰”該怎麽打?”許七安考校道。
“你們已經在做了。”許新年說道:“攜滾滾大勢威逼元景帝,縱使是皇帝,也不能擋住群情洶湧的大勢。他不是答應見王首輔了麽,就看明天有什麽結果。”
“可惜朝堂的事,我幫不上太多忙了,把希望寄托於人的感覺不是很好。”許七安歎口氣。
“大哥,你做的已經夠多.........”
許新年正待寬慰幾句,忽地眉頭一皺,停頓許久,他的臉色慢慢變的凝重:“大哥,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try{mad1('gad2');} catch(ex){}許七安轉過身來,望著他。
許新年低聲道:“依你所說,如果此案是元景帝和淮王密謀,那麽使團欲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失敗的。
“你別忘了,闕永修潛逃,鎮北王的密探也逃了。這些人,會不把鎮北王殞落的消息傳回京?也許在你們躊躇滿志的時候,他就已經提前得到消息。
“那麽,元景帝絕對已經想好如何應對,不要懷疑,咱們這位陛下玩了這麽多年權術。他要認真起來,恐怕魏公和王首輔都不是他對手。”
“你提醒我了,確實是這樣。”許七安轉回身體,面朝漆黑院落,沒有再說話。
許七安知道,朝堂不是他的主場。首先,政治鬥爭不是破案,更不是靠聰明的腦子就能縱橫,能在科舉裡廝殺出來,哪個不是聰明人。
但每年都有那麽多人起起落落。
許七安不會自大到認為自己能和元景帝在朝堂大戰三百回合。
其次,他的官位終究低了些,連上朝的機會都沒有,這就意味著他沒有資格上“前線”。
“所以這一次,主力的位置,要拱手讓給魏公、鄭布政使、以及那些為名為利,或心裡殘留正義的諸公們了.........不過,我依然可以在局外出力。”
..........
觀星樓,八卦台。
白衣如雪,白發白須的監正,站在八卦台邊緣,負手而立,俯瞰著整個京城。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撫動他的白須,仙風道骨,宛如謫仙人。
“聽說,鎮北王死在北境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語氣低沉且平淡,就像老友之間的交談,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監正背後,出現一位白衣背影。
大奉逼王,楊千幻。
師徒倆背對背,都是負手而立,都是白衣如雪。別說,一時間還真難辨高下。
監正“嗯”了一聲,笑道:“有些人睡覺都要笑醒了。”
老師指的是魏淵,還是誰........楊千幻心裡嘀咕著,語氣依舊是世外高人般的寡淡,學著監正“嗯”了一聲。
監正早習慣這弟子的脾氣,不加理會,只要楊千幻不在他面前念“海到盡頭天作岸,術士絕頂我為峰”,監正就懶得和他計較。
楊千幻繼續道:“殺死鎮北王的是一位神秘高手,在楚州城的廢墟上獨戰五大高手,於眾目睽睽中斬殺鎮北王,為百姓報仇雪恨。而後千裡追擊,斬殺吉利知古。
“簡直讓人熱血沸騰,我恨不得取而代之。不過,想到許寧宴同樣也沒出風頭,我心裡就好受多了。嘿嘿,這小子一直奪我機緣,非常可恨。想必在楚州看著那位神秘高手縱橫捭闔,他心裡也羨慕的緊吧。”
說完,楊千幻憑借四品術士的直覺,察覺到監正老師破天荒的回頭,看了自己一眼。
監正老師終於為他以前做過的錯事感到羞愧了嗎.........楊千幻心裡暢快起來。
監正的眼神,充滿了憐憫。
...........
次日,群臣再次齊聚宮門,罷工鬧事。他們有種被戲耍了的感覺。
昨日鬧了這麽久,原以為陛下妥協,邀首輔大人進去議事。誰想,王首輔給出的回復是:陛下並未見本官。
可笑,以為避而不見,就能把這件事當做沒有發生?
隨著事件的發酵,鎮北王屠城案,已經不局限於官場。市井之中,三教九流都聽聞此事,觸目驚心。
酒館、茶樓、妓院,這些堪稱消息集散中心的地方,整日有人來旁聽,有人在談論。
“鎮北王慘無人道,三十八萬條生命,整整一座城,他是怎麽狠的下心?”有人拍桌怒罵。
現在市井中,辱罵鎮北王已經是政治正確,不用害怕被問罪,因為整個官場都在罵。誰不罵鎮北王,那就是喪心病狂的禽獸。
罵了鎮北王,就是飽讀聖賢書的讀書人,是正義的夥伴。
“你們知道嗎,這次去北境查案的是許銀鑼,不愧是他啊,要是沒有他,鎮北王的罪行到現在還無法揭露。”
“這世上就沒有許銀鑼查不出的案子,有了許銀鑼,我才覺得朝廷還是好朝廷,因為惡徒再沒有逍遙法外的可能。”
“可我聽說,這朝堂之事,許銀鑼就無能為力了。”
“這可無妨,文武百官自然會接替許銀鑼,你有聽說嗎,許銀鑼的堂弟,那位春闈會元,昨日在宮門口罵了整整兩個時辰,罵到黃昏。今日又去了。”
“真是厲害啊。”
............
寢宮內。
老太監頭疼欲裂的跨入門檻,氣的老臉發白:“陛下,那,那個許新年又在外面叫罵。實在可恨,可殺。”
元景帝坐在大椅上,手裡握著道經,聞言,淡淡回應:“殺了他,那就真是滾滾大勢不可阻攔,犯眾怒了。”
老皇帝臉色平靜,道:“昨日,魏淵有何舉動?”
老太監不自覺的低聲說道:“魏公夜裡私自去見了王首輔.........”
言下之意, 朝堂上的兩頭猛虎,私下結盟了。
魏淵和王貞文,象征著朝堂最大的兩個黨派,他們如果聯手,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哪怕是陛下,也吃過兩人的虧。
當年賣官鬻爵火極一時,後來被兩人聯手撲滅。那些賣出去的官,封出去的爵,在五年間,罷官的罷官,斬首的斬首,被王首輔收回來大半。
老皇帝笑了笑,似是不屑,轉而問道:“宮內有什麽異常?”
老太監低聲道:“風平浪靜,不過,昨日臨安公主回宮了。而懷慶公主........”
老皇帝眯了眯眼:“懷慶怎麽了。”
“出宮了,回了懷慶府。”
沉默許久,老皇帝嗯一聲,吩咐道:“臨安稍後若是來求見,讓她回去。”
..........
第三日。
群臣依舊齊聚宮門,但,細心的人會發現,人數雖然沒變,但一部分手握大權的大臣,今日沒來。
許七安在打更人衙門,見到了懷慶公主府上的侍衛長。奉長公主之命,來請許七安去公主府一敘。
.........
PS:那個,今天本來能在五點更新,但狀態還不錯,就多碼了兩千字。六千字大章。
謝謝“神朝_窗叔”的打賞。窗叔老有意思了,說話又好聽,我很喜歡在群裡看他說話。這是窗速的大號。小號也是盟主。
第152章 開幕(1)
而今皇宮成了是非之地,任何外臣不準進宮,宮中的皇子皇女,以及嬪妃們,自然就不能召見外臣。
所以懷慶公主是有事與我說?許七安當即隨著侍衛長,騎上心愛的小母馬,趕去懷慶府。
懷慶府在皇城地段最高,防衛最森嚴的區域。
這片區域,有皇室宗親的府邸,有臨安等皇子皇女的府邸,是僅次於皇宮的重地。
“我好歹是楚州案的主辦官,雖說現在並不在風暴中心,但也是主要的涉事人之一,懷慶在這個時候找我作甚,絕對不是太久沒見我,想念的緊.........”
講真,許七安是第一次來到懷慶府,反倒是二公主的府邸,他去過很多次,要不是眼線太多,且不合規矩,許七安都能在臨安府要一間專屬客房。
懷慶府的格局和臨安府一樣,但整體偏向冷清、素雅,從院子裡的植物到擺設,都透著一股淡泊。
在寬敞明亮的會客廳,許七安見到了久違的懷慶,這個如雪蓮般素雅的女子。
她穿著素色宮裙,外罩一件淺黃色輕紗,簡單卻不樸素,烏黑的秀發一半披散,一半盤起發髻,插著一支碧玉簪,一支金步搖。
她的五官秀麗絕倫,又不失立體感,眉毛是精致的長且直,眸子大而明亮,兼之深邃,恰如一灣秋後的清潭。
“殿下!”
許七安抱拳,本想笑著問她,喜不喜歡自己送的印章,話到嘴邊,卻沒了調笑的興致,在懷慶的示意下入座。
“與我說說北境的細節吧。”懷慶臉色淡然,眉眼略有些凝重和沉鬱,似乎也沒有談笑的興致。
許七安便把楚州發生的事,詳細告之。
聽完,懷慶寂然許久,絕美的容顏不見喜怒,輕聲道:“陪我去院子裡走走吧。”
公主府的後花園很大,兩人並肩而行,沒有說話,但氣氛並不尷尬,有種歲月靜好,故人相逢的融洽感。
“父皇錯了,淮王首先是親王,其次才是武夫。人生在世,地位越高,越要先考慮的,是坐的位置。這是立身之本。”
良久,懷慶歎息道:“所以,淮王死有余辜,盡管大奉因此損失一位巔峰武夫。”
那你的父皇呢?他是不是也死有余辜?
許七安輕聲道:“殿下大義。”
懷慶搖頭,清麗素雅的俏臉浮現悵然,柔柔的說道:“這和大義何乾?只是血未冷罷了。我......對父皇很失望。”
許七安正要說話,忽然收到懷慶的傳音:“父皇閉宮不出,並非膽怯,而是他的策略。”
懷慶公主修為不淺啊,想要傳音,必須達到煉神境才可以,她一直在韜光養晦.........許七安心裡吃了一驚,傳音反問:
“策略?”
懷慶緩緩頷首,傳音解釋:“你可曾注意,這三天裡,堵在宮門的文官們,有誰走了,有誰來了,又有誰只是在看熱鬧了?”
許七安啞然。
看了他一眼,懷慶繼續傳音:
“淮王屠城的事傳回京城,不管是奸臣還是良臣,不管是憤慨激昂,還是為了博名聲,但凡是讀書人,都不可能毫無反應。這個時候,群情激昂,是浪潮最凶猛的時候。所以父皇避其鋒芒,閉宮不出。
“然,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等諸公們冷靜下來,等有的人揚名目的達到,等官場出現其他聲音,才是父皇真正下場與諸公角力之時。而這一天不會太遠,本宮保證,三日之內。”
說完,她又“呵”了一聲,似嘲諷似不屑:“如今京城流言四起,百姓驚怒交集,各階層都在議論,乍一看是滾滾大勢。可是,父皇真正的對手,只在朝堂之上。而非那些販夫走卒。”
許七安眉頭緊鎖,沉聲道:“但淮王終究是屠城了,他必須給諸公,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try{mad1('gad2');} catch(ex){}懷慶卻悲觀的歎息一聲:“且看王首輔和魏公如何出招吧。”
沉重的氣氛裡,許七安轉移了話題:“殿下曾在雲鹿書院求學,可聽說過一本叫做《大周拾遺》的書?”
懷慶細細回憶,搖頭道:“未曾聽說。”
...........
這一天,義憤填膺的文官們,依舊沒能闖入皇宮,也沒能見到元景帝。黃昏後,各自散去。
但文官們沒有就此放棄,約定好明日再來,若是元景帝不給個交代,便讓整個朝廷陷入癱瘓。
也是在這一天,官場上果然出現不同的聲音。
有人憂心忡忡的提出一個問題:“鎮北王屠城之事,鬧的人盡皆知,朝廷威嚴何在?天下百姓,對皇室,對朝廷,恐怕無比失望吧。”
鎮北王是陛下的胞弟,是堂堂親王,非普通王爺。
同時,他還是大奉軍神,是百姓心中的北境守護人。
這樣的人,為了一己之私,屠城!
此事所帶來的後遺症,是百姓對朝廷失去信賴,是讓皇室顏面掃地,民心盡失。
一句“鎮北王已伏誅”,真的就能抹平百姓心裡的創傷嗎?
這可和誅殺貪官是兩回事。
過去的二十多年裡,鎮北王的形象是偉岸高大的,是軍神,是北境守護者,是一代親王。
是貪官能比的?殺貪官只會彰顯朝廷威嚴,彰顯皇室威嚴。
可是,如果是皇室犯下這種殘暴行為,百姓會像誅殺貪官一樣拍手稱快?不,他們會信念坍塌,會對皇室對朝廷失去信賴。
原來我們歌頌愛戴的鎮北王是這樣的人物。
甚至會產生更大的過激反應。
同樣是在這一天,東宮太子,於黃昏後在寢宮遭遇刺殺。
當夜,宮門禁閉,禁軍滿皇宮搜捕刺客,無果。
次日,京城四門禁閉,首輔王貞文和魏淵,調集京城五衛、府衙捕快、打更人,全城搜捕刺客。
挨家挨戶。
整個京城雞飛狗跳。
.............
“太子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怎麽就憑白遭遇刺殺了,是巧合,還是博弈中的一環?如果是後者,那也太慘了吧。”
一大早,聽聞此事的許七安立刻去見魏淵,但魏淵沒有見他。
無奈之下,隻好轉道去了驛站,打算和鄭興懷討論。
“鄭大人外出了,並不在驛站。”
背著牛角弓的李瀚,迎著許七安進屋,沉聲道:
“最近官場上多了一些不同的聲音,說什麽鎮北王屠城案,非常棘手,關乎到朝廷的威信,以及各地的民心,需要慎重對待。
“鄭大人很生氣,今早就出門去了,似乎是去國子監講道。”
那些都是老皇帝的水軍啊..........許七安喟歎著,倒是有幾分佩服元景帝,玩了這麽多年權術,雖然是個不稱職的皇帝,但頭腦並不昏聵。
他與李瀚一起,騎馬前往國子監。
遠遠的,便看見鄭布政使站在國子監外,感慨激昂。
“聖人言,民為重,君為輕........”
“鎮北王以親王之身,屠殺百姓,視百姓如牲畜羔羊,實乃我讀書人之共敵.........”
“我輩讀書人,當為黎民蒼生謀福,立德立功立言,故我返京,誓要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討一個公道........”
他這樣做有用嗎?
當然有用,一些新晉崛起的大儒(學術大儒),在還沒有揚名天下之前,喜歡在國子監這樣的地方講道。
傳播自己的學術理念。
如果能得到學子們的認可,打出名氣,那麽開宗立派不在話下。
try{mad1('gad2');} catch(ex){}鄭興懷不是在傳播理念,他是在批判鎮北王,呼籲學子們加入批判大軍裡。
效果很不錯,讀書人,尤其是年輕學子,一腔壯志,熱血未冷,遠比官場老油條要純正許多。
從古至今,鬧事遊行的,大多都是年輕人。
“沒有人來製止嗎?”許七安問道。
李瀚搖頭。
這不合理........許七安皺了皺眉。
他耐心的在路邊等待,直到鄭興懷吐完胸中怒意,帶著申屠百裡等護衛返回,許七安這才迎了上去。
“此地不是說話之處,許銀鑼隨我回驛站吧。”鄭興懷臉色古板嚴肅,微微頷首。
返回驛站,鄭興懷引著許七安進書房,待李瀚奉上茶後,這位人生大起大落的讀書人,看著許七安,道:
“是為今日官場上的流言?”
“這只是其一,流言是他散布,卻不是沒有道理,不得不防啊。”許七安歎口氣,道:
“我主要是為太子被刺一案。”
鄭興懷沉吟道:“此案中,誰表現的最積極?”
許七安一愣:“魏公和王首輔。”
鄭興懷正襟危坐,點著頭道:“此事多半是魏公和王首輔謀劃,至於目的為何,我便不知道了。”
啊?魏公和王首輔要刺殺太子?
理由是什麽,太子跟這個案子有什麽關系嗎..........這個答案,是許七安怎麽都想象不到的。
商議了許久,鄭興懷看了眼房中水漏,沉聲道:“我還得去拜訪京中故友,四處走動,便不留許銀鑼了。”
許七安順勢起身,走到門檻時,身後傳來鄭興懷的聲音:“許銀鑼........”
他回頭望去。
這位脊背漸漸佝僂的讀書人,理了理鬢角花白的頭髮,作揖道:
“男兒一諾千金重,我很喜歡許銀鑼那半首詞,當日我在城頭答應過三十萬枉死的百姓,要為他們討回公道,既已承諾,便無怨無悔。
“待此事後,鄭某便辭官還鄉,今生恐再無見面之日, 因此,本官提前向你道一聲謝謝。”
許七安轉過身,臉色嚴肅,一絲不苟的回禮。
他打開房門,踏出門檻,行了幾步,身後的房間裡傳來鄭興懷的吟誦聲: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世事紛擾、嘈雜,若能功成身退,隻留得一席悠閑自在,田園牧歌,倒也不錯.........許七安笑了笑。
..........
皇宮。
元景帝盤坐蒲團,半闔著眼,淡淡道:“刺客抓住沒有?”
老太監搖頭,恭聲道:“沒有消息傳來。”
“既抓不住,便不需抓了。”
元景帝睜開眼,笑容中透著冷厲,卻是一副感慨的語氣:“這朝堂之上,也就魏淵和王貞文有點意思,其他人都差了些。”
老太監低著頭,不作評價,也不敢評價。
元景帝繼續道:“派人出宮,給名單上那些人帶話,不必招搖,但也不用小心翼翼。”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通知內閣,朕明日於禦書房,召集諸公議事。商討楚州案。”
老太監呼吸急促了一下,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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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開幕(2)
鎮北王屍體運回京城的第五天,寅時,天色一片漆黑。
午門外,一盞盞石燈裡,蠟燭搖曳著橘色的火光,與兩列禁軍手持的火把交相輝映。
群臣們於清涼的風中,齊聚在午門,默默等待著早朝。偶有相熟的官員低頭交談,竊竊私語,總體保持著肅靜。
官員們仿佛憋著一股氣,膨脹著,卻又內斂著,等待機會炸開。
“咚咚咚........”
天光微亮時,午門的城樓上,鼓聲敲響。
文武百官默契的排好隊伍,在緩緩敞開的宮門裡,依次進入。
..........
金鑾殿!
四品及以上的官員踏入大殿,靜默的等待一刻鍾,身穿道袍的元景帝姍姍來遲。
多日不見,這位華發轉烏的皇帝,憔悴了幾分,眼袋浮腫,雙眼布滿血絲。充分的展現出一位痛失胞弟的兄長,該有的形象。
文官們吃了一驚,要知道,陛下最注重養生,保養龍體,自修道以來,身體健康,氣色紅潤。
何曾有過這般憔悴模樣?
不少人無聲對視,心裡一凜。
老太監看了一眼元景帝,朗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大步出列,行至諸公之前,作揖,沉聲道:
“啟稟陛下,楚州總兵淮王,勾結巫神教和地宗道首,為一己之私,晉升二品,屠戮雲州城三十八萬百姓。自大奉開國以來,此暴行絕無僅有,天人共憤。請陛下將淮王貶為庶民,頭顱懸城三日,祭奠三十八萬條冤魂.........昭告天下。”
元景帝深深看著他,面無表情。
令人意外的是,面對沉默中蘊含怒火的皇帝,楚州布政使鄭興懷,毫不畏懼,悍然對視。
這時,王首輔隨之出列,恭聲道:
“淮王此舉,天怒人怨,京城早已鬧的沸沸揚揚。楚州民風彪悍,若是不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恐生民變,請陛下將淮王貶為庶民,頭顱懸城三日,祭奠楚州城三十八萬冤魂。”
朝堂之上,諸公盡彎腰,聲浪滾滾:“請陛下將淮王貶為庶民,頭顱懸城三日,祭奠楚州城三十八萬條冤魂。”
元景帝緩緩起身,冷著臉,俯瞰著朝堂諸公。
他臉龐的肌肉緩緩抽動,額頭青筋一條條凸起,突然........他猛的把身前的大案掀翻。
哐當.......
大案翻滾下台階,重重砸在諸公面前。
緊接著,殿內響起老皇帝撕心裂肺的咆哮:
“淮王是朕的胞弟,你們想把他貶為庶民,是何居心?是不是還要讓朕下罪己詔,你們眼裡還有沒有朕?朕痛失兄弟,如同斷了一臂,爾等不知體恤,接連數日嘯聚宮門,是不是想逼死朕?!!”
老皇帝面目猙獰,雙眼通紅,像極了悲慟無助的老獸。
這........諸公不由的愣住了。
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心機深沉,權術高超的形象在文武百官心裡根深蒂固。
他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位深沉的帝王,竟有這般悲慟的時候。
而這副姿態表露在群臣面前,與固有印象形成的反差,憑白讓人心生酸楚。
群臣們高漲的氣焰為之一滯。
還未等諸公從巨大的驚愕中反應過來,元景帝頹然坐下,臉上有著毫不掩飾的哀戚之色:
“朕還是太子之時,先帝對朕忌憚防備,朕地位不穩,整日戰戰兢兢。是淮王一直默默支持著朕。只因我倆是一母同胞,手足情深。
“淮王當年手持鎮國劍,為帝國殺戮敵人,保衛疆土,如果沒有他在山海關戰役中悍不畏死,何來大奉如今的昌盛?爾等都該承他情的。
“山海關戰役後,淮王奉命北上,為朕戍守邊關,十多年來,回京次數寥寥。淮王確實犯了大錯,可畢竟已經伏法,眾卿連他身後名都不放過嗎?”
被元景帝這般“粗暴”的打斷,群臣一時間竟找不到節奏了,半晌無人說話。
但沒關系,堂上永遠有一個人甘願做馬前卒,衝鋒陷陣。
鄭布政使大聲道:“陛下,功過不相抵。淮王這些年有功,是事實,可朝廷已經論功行賞,百姓對他愛戴有加。而今他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自然也該嚴懲。否則,便是陛下徇私枉法。”
元景帝暴喝道:“混帳東西,你這幾日在京中上躥下跳,詆毀皇室,詆毀親王,朕念你這些年勤勤懇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一直忍你到現在。
try{mad1('gad2');} catch(ex){}“淮王的案子還沒定呢,只要一天沒定,他便無罪,你詆毀親王,是死罪!”
“陛下!”
王貞文突然出聲,打斷了元景帝的節奏,揚聲道:“鄭布政使的事,容後再說,還是先商議淮王的事吧。”
元景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掠過王貞文,在某處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元景帝似的,立刻就有一人出列,高聲道:“陛下,臣也有事啟奏。”
眾官員循聲望去,是禮部都給事中姚臨。
眾所周知,給事中是職業噴子,是朝堂中的瘋狗,逮誰咬誰。同時,他們也是朝堂鬥爭的開團手。
果然,這回也沒讓人失望。
姚臨作揖,微微低頭,高聲道:“臣要彈劾首輔王貞文,指使前禮部尚書勾結妖族,炸毀桑泊。”
堂內微微騷動。
諸公們面面相覷,臉色怪異,這幾天,王貞文率群臣圍堵宮門,名聲大噪,堪稱“逼死皇帝”的急先鋒。
他在此時遭遇彈劾,似乎.........是理所應當之事。
不過,就事論事,前禮部尚書確實是王黨的人,到底是不是受到王首輔的指使,還真難說。
桑泊案的內幕,其實是前禮部尚書勾結妖族,炸毀桑泊。而妖族給出的籌碼,是恆慧和平陽郡主的屍體。
通過這對苦命情侶,揭露梁黨的罪行。
本質上就是黨爭,妖族充當外援身份。
王首輔對此真的一無所知嗎?對此,諸公心裡是打問號,還是畫句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接著,姚臨又公布了王貞文的幾大罪行,比如縱容下屬貪汙受賄,比如收受下屬賄賂.........
桑泊案不提,後邊羅列出的幾條罪狀,確實是板上釘釘。
兩袖清風的人,當的了首輔?
誰願意跟著你乾。
陛下是打算殺雞儆猴.........諸公心裡一凜,儒家雖有屠龍術,可君臣之間,依舊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元景帝不是少年皇帝,相反,他俯瞰朝堂半個甲子了。
王首輔抬起頭,見元景帝冷冰冰的看著自己,當即不再猶豫,沉聲道:“臣,乞骸骨”
元景帝眼中厲色一閃,正要開口,就在這時,禦史張行英出列,作揖道:
“陛下,王首輔貪汙受賄,禍國殃民,切不可留他。”
張禦史可是魏淵的人。
元景帝默然許久,余光瞥一眼老僧入定般的魏淵,淡淡道:“王首輔嚴重了,首輔大人為帝國兢兢業業,勞苦功高,朕是信任你的。”
元景帝一手打造的均衡,如今成了他自己最大的桎梏。
換成任何一人,革職便革職了,可王首輔不行,他是目前朝堂上唯一能製衡魏淵的人。
沒了他,即使元景帝扶持別的黨派上位,也不夠魏淵一隻手打。
短短一刻鍾裡,元景帝、魏淵、王首輔朝堂三巨頭,已經完成了一次交鋒。
元景帝小賺,打壓住了群臣氣焰,震懾了諸公。王首輔和魏淵也不虧,因為話題又被帶回了淮王屠城案裡。
“請陛下嚴懲鎮北王,給他定罪,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終於,魏淵出列了。
諸公們當即附和,但這一次,元景帝掃了一眼,發現一小部分人,原地未動。
他嘴角不漏痕跡的勾了勾,朝堂之上終究是利益為主,自身利益高於一切。方才的殺雞儆猴,能嚇到那麽寥寥幾個,便已是劃算。
“陛下,微臣覺得,楚州案應該從長計議,決不能盲目的給淮王定罪。”
第一個反對的聲音出現了。
說話者,乃左都禦史袁雄。
元景帝皺了皺眉,明知故問:“袁愛卿何出此言?”
袁雄突然激動起來,大聲道:“淮王乃陛下胞弟,是大奉親王,此事關乎皇室顏面,關乎陛下顏面,豈可輕易下定論。”
無恥!
文官們心裡怒罵。
此獠上次利用科舉舞弊案,暗指魏淵,得罪了東閣大學士等人,科舉之後,東閣大學士聯合魏淵,彈劾袁雄。
最後是陛下保住此獠,罰俸三月了事。
如今,他果然成了陛下的刀子,替他來反擊整個文官集團。
“陛下,袁都禦史說的有理.........”
這時,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的出列。
try{mad1('gad2');} catch(ex){}老人發絲銀白,不見烏色,穿著大紅為底,繡金色五爪金龍的冠服。
歷王!
先帝的胞弟,元景帝和淮王的叔叔。
“皇叔,你怎麽來了,朕不是說過,你不用上朝的嗎。”元景帝似乎吃了一驚,吩咐道:“速速給皇叔看座。”
“我再不來,大奉皇室六百年的名聲,怕是要毀在你這個不肖子孫手裡。”老人冷哼一聲。
元景帝低頭不語,一副認錯姿態。
椅子搬來了,老人調轉椅子方向,面朝著群臣坐下,又是冷哼一聲:“大奉是天下人的大奉,更是我皇室的大奉。
“高祖皇帝創業艱難,一掃前朝腐敗,建立新朝。武宗皇帝誅殺佞臣,清君側,付出多少血與汗。
“淮王犯了大錯,死有余辜,但只要本王還在一天,就不允許爾等汙了我皇室的名聲。”
鄭興懷血湧到了臉皮,沉聲道:“老王爺,大奉立國六百年,下罪己詔的君王可有不少.......”
他話沒說完,便被歷王強勢打斷,老人暴喝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爾等飽讀聖賢書,皆是出自國子監,忘記程亞聖的教誨了嗎?”
諸公頓覺頭皮發麻。
若是元景帝說這番話,諸公們開心死了,一個個死諫給你看。踩著皇帝揚名,是天下讀書人心目中最爽的事。
可說這番話的是歷王,歷王年輕時才華橫溢,京城鼎鼎有名的才子,在他面前,諸公們只能算是後學晚輩。
親王和儒林前輩的身份壓在前頭,他倚老賣老,誰都沒轍。
激進派的氣焰,又一次遭受了打壓。
“唉,歷王三思啊。”
魏淵的歎息聲響起。
歷王挺直腰杆,板著溝壑縱橫的老臉,斜著眼睛看魏淵:
“哼,這個閹人,本該在宮中為奴為婢,若非陛下慧眼識珠,給你機會,你有今日的風光?”
魏淵低了低頭,作出示弱姿態,而後說道:
“歷王若是為皇室名聲著想,就更不該替淮王遮掩此事。昨日雲鹿書院三位大儒欲來京城痛斥陛下,被我給攔回去了。
“三位大儒說,朝廷能改史書,但雲鹿書院的史書,卻不由朝廷管。今日鎮北王屠殺楚州城三十八萬人口,來日,雲鹿書院的讀書人便會將此事牢牢記住。流傳後世。而陛下,包庇胞弟,與之同罪,都將一五一十的刻在史書中。”
元景帝臉色大變。
激進派的諸公們面面相覷。
這還真是雲鹿書院讀書人會做出來的事,那些走儒家體系的讀書人,做事囂張狂妄,目中無人,但.......好解氣!
歷王淡淡道:“後世子弟隻認正史,誰管他一個書院的野史怎麽說?”
他這話是說給元景帝聽的, 告訴這個既要修道,又愛名聲的侄兒,別受了魏淵的威脅。
魏淵幽幽道:“歷王一生毫無劣跡,兼學識淵博,乃皇室宗親楷模,讀書人典范,莫要因此事被雲鹿書院記上一筆,晚節不保啊。”
歷王豁然變色,抬起手指,顫巍巍的指著魏淵,厲聲道:“魏淵,你敢威脅本王,你想造反嗎!”
王首輔淡淡道:“諫言何時成了威脅?”
“你,你們.......”
歷王氣的渾身發抖,胸膛起伏。
歷王自幼讀書,雖有親王身份,但一直以讀書人自居,他比普通的勳貴武將,更在乎“名垂青史”四個字。
讀書人慣有的毛病。
魏淵這話,確實讓歷王深深忌憚。剛才的正史野史,只是安慰元景帝罷了。讀書人才更知道雲鹿書院的權威性。
朝堂爭鬥,你來我往,見招拆招。
元景帝見歷王不再說話,便知這一招已經被“敵人”化解,但是無妨,接下來的出招,才是他奠定勝局的關鍵。
想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勳貴隊伍裡的曹國公。
曹國公心領神會,跨步出列,高聲道:“陛下,臣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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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開幕(3)
文官們立刻扭頭,帶著審視和敵意的目光,看向曹國公。
在這場“為三十八條冤魂”伸冤的爭鬥中,激進派文官群體結構複雜,有人為心中正義,有人為不辜負聖賢書。有人則是為了名利,也有人是隨大勢。
激進派以魏淵和王貞文為首。
反對派的成員結構同樣複雜,首先是皇室宗親,這裡面肯定有良善之輩,但有時候身份決定了立場。
淮王一旦被定罪,對整個皇室名聲是難以想象的巨大打擊。用市井之言形容,以後都抬不起頭做人了。
普通人還要臉面呢,何況是皇族?
鎮北王可以死,但不能被定罪。
其次是勳貴集團,勳貴是天然親近皇室的,只要理解了爵位的性質,就能明白勳貴和皇室是一個陣營。
兩個字概括:貴族!
文官就像韭菜,一波又一波的換著,總有新生的力量湧入朝堂。風光時獨掌朝綱,落魄時,子嗣與平民無異。
唯有世襲罔替的勳貴,是天生的貴族,與平民處在不同的階層。而世襲罔替,綿延子嗣的權力,是皇室賜予。
因此,即使勳貴裡有人不認同淮王,不認同元景帝,他們多半也會保持沉默。
最後,是一群想上位的文官,或處境不太妙的文官,暗中與元景帝達成利益交換,為他說話,成為他的武器。
皇室宗親、勳貴集團、部分文官,三者組成反對派。
此時曹國公出列,代表著勳貴集團,代表他們的意志。
“陛下,這些年來,朝廷內憂外患,夏季大旱不斷,雨季洪水連連,民生艱難,各地賦稅年年拖欠,盡管陛下不停的減免賦稅,與民休息,但百姓依舊怨聲載道。”
曹國公痛心疾首,沉聲道:“值此時期,若是再傳出鎮北王屠城慘案,天下百姓將如何看待朝廷?鄉紳胥吏,又該如何看待朝廷?
“會不會認為朝廷已經朽爛,於是更加變本加厲的搜刮民脂民膏,更加肆無忌憚?”
“混帳!”
元景帝勃然大怒,指著曹國公的鼻子怒罵:“你在諷刺朕是昏君嗎,你在諷刺滿堂諸公盡是昏聵之人?”
“臣不敢!”曹國公大聲道:
“可眼下,諸公們做的,不就是這等昏聵之事嗎。口中嚷嚷著為百姓伸冤,要給淮王定罪,可曾有人考慮過大局?考慮過朝廷的形象?諸公在朝為官,難道不知道,朝廷的顏面,便是爾等的顏面?”
兩人一唱一和,演著雙簧。
朝堂諸公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鄭布政使心裡一凜,又驚又怒,他得承受曹國公這番話不是強詞奪理,非但不是,反而很有道理。
皇室的顏面,並不足以讓諸公改變立場。
但如果是朝廷的顏面呢?
在百官心裡,朝廷的威嚴高於一切,因為朝廷的威嚴便是他們的威嚴,兩者是一體的,是密不可分的。
就算是鄭興懷自己,剛才也不由的想到,朝廷該如何挽回顏面,挽回百姓心中的形象。
元景帝痛心疾首,長歎一聲:“可,可淮王他........確實是錯了。”
曹國公高聲道:“陛下,淮王.........已經死了啊!”
議論聲一下子大了起來,有的依舊是小聲談論,但有人卻開始激烈爭辯。
老太監握住鞭子,剛要下意識的抽打地磚,呵斥群臣。
但被元景帝冷冰冰的斜了一眼,老太監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當即保持沉默,任由爭論發酵,延續。
是啊,淮王已經死了,最大的“勳貴”完了,再沒有能騎在他們頭頂的武將了.........既然這樣,還值得為了一個死人,糟踐朝廷的威嚴嗎?
不少文官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
元景帝怒道:“死了,便能將事情抹去嗎?”
曹國公作揖道:“可以!”
魏淵眯了眯眼,冰冷如刀的眼神掃過曹國公。
王貞文深吸一口氣,無聲的冷笑。
兩人似乎知道曹國公接下來想說什麽。
元景帝詫異道:“何出此言?”
try{mad1('gad2');} catch(ex){}曹國公一本正經,臉色嚴肅:“陛下難道忘了嗎,楚州城究竟毀於何人之手?是蠻族啊。是蠻族讓楚州城化作廢墟。
“這件事,是不是可以換一個角度來看?妖蠻兩族聯軍攻陷城池,鎮北王拚死抵抗,為大奉守國門。最後,城破人亡,壯烈犧牲。”
說到這裡,曹國公聲音陡然高亢:“但是,鎮北王的犧牲是有價值的,他以一己之力,獨鬥妖蠻兩族領袖,並斬殺吉利知古,重創燭九。
“讓兩個雄踞北方的強者一死一傷,此戰之後,北境將迎來十幾年,乃至數十年的和平。鎮北王,死得其所,是大奉的英雄。”
講到最後一句時,曹國公那叫一個感慨激昂,熱血沸騰,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曹國公給了諸公兩個選擇,一,固守己見,把已經殞落的淮王定罪。但皇室顏面大損,百姓對朝廷出現信任危機。
二,來一招偷天換日,將此事更改成妖蠻兩族毀了楚州城,鎮北王守城而亡,壯烈犧牲。
諸公們要做的,只是為一個死去的親王正名。這樣不但能挽回朝廷顏面,還能更進一步,樹立朝廷的威信和強大。
這時,一個慘笑聲響起,響在大殿之上。
鄭興懷環顧沉吟不語的諸公,掃過元景帝和曹國公的臉,這個讀書人既悲慟又憤怒。
“陛下,曹國公,你們是不是忘了,目睹這一切的不是只有本官。還有使團眾人,還有楚州兩萬將士。以及京城萬千知曉此事的百姓,以及國子監的年輕學子。”鄭興懷忽地冷笑一聲:
“你們堵得住這些悠悠眾口嗎?”
元景帝居高臨下的俯瞰他,眼眸深處是深深的嘲弄,淡淡道:“退朝,明日再議!”
...........
懷慶府。
後花園的涼亭裡,石桌邊,懷慶正與許七安對弈。
“前日,聽聞臨安去找父皇質問真相,被擋在禦書房外,她性格執拗,賴著不走,罰了兩個月的例錢。我原以為她還要再去,結果第二天,太子便遇刺了。”
懷慶白皙修長的玉指撚著白色棋子,表情清冷的閑談著。
“太子應該沒死吧。”許七安盯著棋盤,半天沒有落子,隨口問了一句。
“受了點輕傷罷了。”懷慶淡淡道。
兩人對弈片刻,她似乎覺得與許銀鑼下棋實在沒趣,又找了一個話題:“今日朝堂之事,可有耳聞?”
許七安臉色陰沉的點頭:“諸公們吃癟了,但陛下也沒討到好處。估計會是一場長久的拉鋸戰。”
懷慶抬起清麗脫俗的俏臉,黑亮如秋後清潭的眸子,盯著他,竟嘲笑了一下,道:“你確實不適合朝堂。”
“?”
我說錯什麽了嗎,你要這樣打擊我........許七安皺眉。
“這棋下的也無趣,本宮沒什麽興致了,不如與你複盤一下今日朝堂之事。”懷慶公主把棋子輕輕拋入竹篾棋盒。
許七安精神一振。
“今日朝堂上商議如何處理楚州案,諸公要求父皇坐實淮王罪名,將他貶為庶民,頭顱懸城三日.........父皇悲慟難耐,情緒失控,掀了大案,痛斥群臣。”
懷慶笑了笑:“好一招苦肉計,先是閉宮數日,避其鋒芒,讓憤怒中的文武百官一拳打在棉花上。
“待他們冷靜下來,情緒穩定後,也就失去了那股子不可抵擋的銳氣。朝會開場,又來那麽一下,非但瓦解了諸公們最後的余勇,甚至反客為主,讓諸公產生忌憚,變的謹慎.......”
這就好比兩個人打架,其中一個人突然狂性大發,抓起板磚打自己的頭,另一個人肯定會本能的忌憚,謹慎,以及他是瘋子。套路不高明,但很管用..........許七安得承受,元景帝是有幾把刷子的。
“接著,禮部都給事中姚臨跳出來彈劾王首輔,王首輔只有乞骸骨。這是父皇的一石二鳥之計,先把王首輔打趴下,這次朝會他便少了一個大敵。而且能震懾百官,殺雞儆猴。”
懷慶端著茶喝了一口,淡淡道:
“好在魏公及時出手,不是要治王首輔嗎?那就別留余地。可這就和父皇的初衷相悖了,他並不是真的想罷了王首輔,這樣會讓魏公一家獨大。呵,對魏公來說,如此借機除掉王首輔,也是一樁妙事。”
try{mad1('gad2');} catch(ex){}.......許七安咽了咽口水,不自覺的端正坐姿。
“殺雞儆猴的計策失敗,父皇立刻讓左都禦史袁雄出手,把皇室顏面抬出來........你要知道,從古至今,皇室的尊嚴僅次於朝廷尊嚴,對諸公們,有著天然的壓迫力。”懷慶公主沉聲道。
身為臣子,一心想要讓皇室顏面掃地,這無疑會讓諸公產生心理壓力........許七安緩緩點頭。
人與人的鬥爭,無外乎武力鬥爭和心理博弈。
就如他穿越前經常聽到的一個詞:pua
“這是為歷王后續的出場做鋪墊,袁雄終究不是皇室中人,而父皇不適合做這個謾罵者。德高望重的歷王是最佳角色。雖說這一招,被魏公破解。”
懷慶一邊收拾棋子,一邊說道:“但歷王這一鬧,效果多少還是有點的。而這些,都是為後續曹國公的出場做鋪墊。
“用朝廷和皇室顏面,動之以情。用殺蠻族、妖族的結局曉之以理。楚州城雖然沒了,但這一切都是妖蠻兩族做的。
“百姓早已習慣了妖蠻兩族的凶殘,很容易就能接受這個結局。而妖蠻兩族並沒有討到好處,因為鎮北王殺了蠻族青顏部的首領,重創北方妖族首領燭九。
“試問,百姓聽了這個消息,並願意接受的話,事情會變得怎樣?”
許七安澀聲道:“楚州城破,就不是那麽無法接受的事。因為一切的罪,都歸結於妖蠻兩族,歸結於戰爭。
“鎮北王也從屠城凶手,變成了為大奉守國門的英雄。而且,他還殺了蠻族的三品強者,立下潑天功勞。”
懷慶公主頷首,嗓音清麗,問的話題卻特別誅心:“如果你是諸公,你會作何選擇?”
許七安沒有回答。
鎮北王索性不過是個死人,他若活著,諸公必定想盡一切辦法扳倒他。
可他現在死了啊,一個死人有什麽威脅?如此,諸公們的核心動力,就少了一半。
如果真能像曹國公說的,能逆轉楚州屠城案的真相,把這件事從醜聞,變成值得歌功頌德的大捷。
那為什麽不呢?
懷慶道:“父皇接下來的辦法,許諾利益,朝堂之上,利益才是永恆的。父皇想改變結局,除了以上的計策,他還得做出足夠的讓步。諸公們就會想,如果真能把醜聞變成好事,且又有利益可得,那他們還會如此堅持嗎?”
許七安臉色愈發陰沉。
“而一旦大部分的人想法改變, 魏公和王首輔,就成了那個面對滾滾大勢的人。可他們關不了宮門,擋不住洶湧而來的大勢。”懷慶清冷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
許七安一時間分不清她是在嘲諷元景帝、諸公,還是魏淵和王首輔。
或者都有,或者,她也在嘲諷自己。
“不對,這件事鬧的這麽大,不是朝廷發一個公告便能解決,京城內的流言如火如荼,想逆轉流言,必須有足夠的理由。他能堵住朝堂眾臣的口,卻堵不住天下人的口。”許七安搖著頭。
“父皇他,還有後手的........”懷慶歎息一聲:“雖然我並不知道,但我從來沒有小覷過他。”
兩人沒有再說話,沉默了半晌,懷慶低聲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你別做傻事。”
她不認為我能在這件事上發揮什麽作用,也是,我一個小小的子爵,小小的銀鑼,連金鑾殿都進不去,我怎麽跟一國之君鬥?
玩爭鬥我還嫩的很,懷慶也覺得我不行........許七安咧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可是,我才是殺了吉利知古的英雄啊。
...........
打更人衙門,浩氣樓。
午膳後,魏淵小憩片刻,然後被進來的吏員喚醒。
“魏公,陛下遣人傳喚,召您入宮。”吏員低頭躬身。
.......魏淵默然幾秒,溫和的聲音說道:“備車。”
第155章 回家
皇宮,禦花園。
垂下明黃色帷幔的涼亭裡,黃花梨木製作的八角桌,坐著一道黃袍,一道青衣。
魏淵和元景帝年歲相仿,一位氣色紅潤,滿頭烏發,另一位早早的兩鬢斑白,眼中蘊藏著歲月沉澱出的滄桑。
如果把男人比作酒水,元景帝就是最光鮮亮麗,最尊貴的那一壺,可論滋味,魏淵才是最醇厚芬芳的。
兩人在手談。
元景帝看著被魏淵收走的白子,歎息道:
“淮王殞落後,這北境就沒了擎天柱,蠻族一時是興不起風浪了,可東北巫神教如果繞道北境,從楚州入關,那可就是直撲京城,屠龍來了!”
說話間,元景帝落子,棋子敲擊棋盤的脆響聲裡,局勢霍然一邊,白子組成一柄利劍,直逼大龍。
“嘖,魏卿今日下棋有些心不在焉啊。”
魏淵目光溫和,撚起黑子,道:“擎天柱太高太大,難以控制,何時坍塌了,傷人更傷己。”
輕飄飄的落子。
兩人一邊閑談,一邊對弈,四五次落子後,元景帝淡淡道:
“前幾日太子遇刺,后宮人人自危,皇后也受了些驚嚇,這段時間吃不好睡不好,人都憔悴了。魏卿啊,早些抓住刺客,讓這事過去,皇后也就不用擔驚受怕。”
魏淵看了眼棋盤,投子認輸,緩緩吐出一口氣:“陛下棋藝愈發精湛了。”
而後,他起身,退後幾步,作揖道:“是微臣失職,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今早抓住刺客。”
元景帝大笑起來。
............
同一時間,內閣。
一名穿蟒袍的中年太監,帶著兩名宦官來到文淵閣,拜見了首輔王貞文。
沒有停留太久,隻一刻鍾的時間,大太監便領著兩名宦官離開。
首輔王貞文面無表情的坐在案後,許久不曾動一下,宛如寂靜的雕塑。
............
次日,朝會上,元景帝依舊和諸公們爭論楚州案,卻不複昨日的激烈,滿殿充滿火藥味。
今日朝會雖依舊沒有結局,但以較為平和的方式散朝。
久經官場的鄭興懷嗅到了一絲不安,他知道昨日擔憂的問題,終於還是出現了。
朝會上,諸公們雖依舊不肯松口,但也不像昨日那般,堅持要給鎮北王定罪。
甚至,在勳貴們提出如何消除京中流言、改變楚州兩萬甲士對此事的看法時,部分文官以呵斥為名,參與討論。
而最讓鄭興懷痛心疾首的是,魏淵和王貞文全程保持沉默。
散朝後,鄭興懷沉默的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鄭大人請留步。”
他木然的回頭,看見穿公爵冠服的曹國公追上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
在鄭興懷看來,這是勝利者的笑容。
“鄭大人,你私自離開楚州,進京告狀,自以為攜大勢而來,又可曾想過會有今日呢?”
曹國公神態自若,淡淡道:
“本公給你直條明路,楚州城百廢待興,你是楚州布政使。此時,正該留在楚州,重建楚州城。至於京中的事情,就不要摻和了嘛。”
他轉頭看了一眼背後的金鑾殿,提點道:“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你若見好就收,你還是楚州布政使。從哪裡來,滾回哪裡去。反正楚州離京城幾萬裡之遙,朕對你眼不見為淨。
“呸!”
回應他的,是鄭興懷的唾沫。
“不識抬舉。”
曹國公望著鄭興懷的背影,冷笑道。
.........
打更人衙門,浩氣樓。
魏淵是鄭興懷散朝後,第一個拜訪的人。
許七安一直關注著今日朝堂上的動靜,正要去驛站找鄭興懷詢問情況,聽說他拜訪魏淵,便立刻去了浩氣樓。
但被守衛攔在樓下。
“魏公說了,見客期間,任何人不準打擾。另外,魏公這段時間也沒打算見您呀,不都趕你好幾次了嗎。”
守衛和許七安是老熟人了,說話沒什麽顧忌。
許七安打人同樣也沒顧忌,巴掌不停的往人家腦殼上甩,邊打邊罵:“就你話多,就你話多.......”
七樓。
身穿青衣,鬢角斑白的魏淵盤腿坐在案前。
他的對面,是脊背漸漸佝僂,同樣頭髮花白,眉宇間有著化不開鬱結的鄭興懷。
“京察結束時,鄭大人回京述職,本座還與你見過一面。那時你雖頭髮花白,但精氣神卻是好的很。”魏淵聲音溫和,目光憐憫。
而今再見,這個人仿佛沒有了靈魂,濃重的眼袋和眼裡的血絲,預示著他夜裡輾轉難眠。
微微下垂的嘴角和眉宇間的鬱結,則說明對方內心怨念深重,意難平,氣難舒。
“魏公也打算放棄了嗎?”鄭興懷沉聲道。
“我很欣賞許七安,認為他是天生的武夫,可有時候也會因為他的脾性感到頭疼。”
魏淵答非所問的說道:“我與他說,在官場摸爬滾打,要三思:思危、思退、思變。
“做事之前,要考慮這件事帶來的後果,明白其中利害,再去權衡做或不做。
“如果滾滾大勢不可阻擋,就要思退,避其鋒芒。咱們這位陛下,就做的很好。只有避退了,安全了,你才能想,該怎麽改變局勢。
“許七安這小子,回答我說: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不管.......呵,粗鄙的武夫。”
鄭興懷想起許銀鑼在山洞裡說的一番話,明知鎮北王勢大,卻依舊要去楚州查案,他刻板嚴肅的臉上不由多了些笑容。
“能讓魏公說出“粗鄙”二字,恰恰說明魏公對他也無可奈何啊。”
鄭興懷聽懂了魏淵話中之意,但他和許七安一樣,有著自己要堅守的,絕不退縮的底線。
他獨自下樓,看見等候在樓下的許七安。
“鄭大人,我送你回驛站。”許七安迎上來。
“本官不回驛站。”鄭興懷搖搖頭,神色複雜的看著他:“抱歉,讓許銀鑼失望了。”
許七安心裡一沉。
兩人沉默的出了衙門,進入馬車,充當車夫的百裡申屠駕車離去。
途中,鄭興懷描述了今日朝堂的始末,點明諸公們態度曖昧,立場悄然變化。
“魏公不應該啊,到了他這個位置,真想要什麽東西,大可以自己謀劃,而不需要違背良心,迎合陛下。”
許七安深深皺眉,對此不解。
“魏公有難度的。”鄭興懷替魏淵解釋了一句,語氣裡透著無力:
“君臣有別,只要陛下不觸及絕大部分人的利益,朝堂之上,無人是他對手。”
“魏公說的三思.......鄭大人何不考慮一下?暫避鋒芒吧,淮王已死,楚州城百姓的仇已經報了。”許七安勸道。
鄭大人是個好官,他不希望這樣的人最後落個淒涼結局,就如他當初在雲州,為張巡撫獨擋叛軍。
這次沒有叛軍,這次的爭鬥在朝堂之上,許七安也不可能拎著刀衝進宮大殺一通,所以他沒有發揮作用。
只能勸說鄭大人三思。
鄭興懷看著他,問道:“你甘心嗎?你甘心看著淮王這樣的劊子手成為英雄,配享太廟,名垂青史?”
許七安沒有回答,但鄭興懷從這個年輕人眼裡,看到了不甘。
於是他欣慰的笑了。
“本官是二品布政使,可本官更是一個讀書人,讀書人但求無愧於心,要對的起自己,更要對的起辛苦撫養你長大的父母。”
一路無話。
過了許久,馬車在街邊停靠,申屠百裡低聲道:“大人,到了。”
許七安掀開簾子,馬車停在一座極為氣派的大院前,院門的匾額寫著:文淵閣。
內閣!
鄭興懷躍下馬車,對門口的侍衛說道:“本官楚州布政使鄭興懷,求見王首輔。”
看到這裡,許七安已經明白鄭興懷的打算,他要當一個說客,遊說諸公,把他們重新拉回陣營裡。
侍衛進入內閣匯報,俄頃,大步返回,沉聲道:
“首輔大人說,鄭大人是楚州布政使,不管是當值時間,還是散值後,都不要去找他,免得被人以結黨為由彈劾。”
鄭興懷失望的走了。
接下來的一天裡,許七安看著他到處奔走遊說,到處碰壁.........黃昏時,黯然的返回驛站。
..........
許新年散值回府,不見大哥,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才聽見屋脊有人喊道:“你大哥在這裡。”
那是妙齡女子悅耳的聲線。
抬頭看去,原來是天宗聖女李妙真,她站在屋簷,面無表情的俯瞰自己,僅是看臉色,就能察覺到對方情緒不對。
許二郎搬來梯子時,發現李妙真已經不在,大哥叼著草根,雙手枕著後腦,躺在屋脊上,翹著二郎腿。
俊美無儔的許新年拎著官袍下擺,順著樓梯爬上屋脊。
“你上來作甚。”許七安沒好氣道:“走了一個煩人的婆娘,你又過來吵我。”
“李道長似乎不太高興。”許二郎語氣平穩,在大哥身邊坐下。
“當然不高興,如果實力可以的話,她現在都想在卯時殺進宮去。”
“為什麽要等到卯時?”
“因為她覺得廟堂之上禽獸遍地,統統該殺,所以要等待卯時上朝,殺一窩。”許七安沒好氣道。
許二郎聞言,縮了縮腦袋:“幸好我只是個庶吉士。”
許七安忍不住笑起來,笑完,又歎息一聲:
“天宗修的是太上忘情,也許,等將來她真的有這個實力,卻已經不是當年的飛燕女俠。這就是人生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大哥好像變的更加冷靜了。”許二郎欣慰道。
“不是冷靜,是有些累了,有些失望了。”許七安雙手枕著後腦,望著黃昏漸去的天空,喃喃道:
“認個錯,道個歉,有那麽難嗎?”
許二郎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把目光投向青冥的天色,道:
“朝廷之事我已了然,上來是想跟大哥說一說。鎮北王屠城案,朝廷雖為下定論,但此事在京中鬧的沸沸揚揚,早已成定局。想要扭轉局勢,沒那麽簡單。
“哪怕朝廷強行把鎮北王塑造成英雄,此事也會留下隱患,人們說起此事時,永遠不會忘記最初對他們造成巨大震撼的鎮北王屠城事件。這就是將來翻案的關鍵所在。”
翻案.......許七安眉毛一揚,瞬間想起許多前世歷史中的案例。
很多無辜冤死的忠臣良將,最後都被翻案了,而曾經風光一時的奸臣,最後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其中最出名的是秦檜。
這位千古大奸臣和妻子的銅像,至今還在某個著名景區立著,被後人唾棄。
唾棄到什麽程度——秦檜妻子假乃亮。
魏公讓鄭興懷三思,是不是也抱著同樣的想法呢........鄭大人被憤怒和仇恨衝昏頭腦,情緒難免極端,未必能領會魏公的意思,嗯,我明日去提醒他。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既然形勢比人強,那就隱忍唄。
我家二郎果然有首輔之資,聰慧不輸魏公........許七安欣慰的坐起身,摟住許二郎的肩膀。
許二郎嫌棄的推搡他。
............
皇宮。
擺設奢華的寢宮內,元景帝倚在軟塌,研究道經,隨口問道:“內閣那邊,最近有什麽動靜?”
老太監低聲道:“首輔大人近來沒有見客。”
元景帝滿意頷首:“魏淵呢?”
“前日散朝後,鄭布政使去了一趟打更人衙門,魏公見了,而後兩人便再沒交集。”老太監如實稟告。
“魏淵和王首輔都死聰明,只不過啊,魏淵更不把朕放在眼裡。”元景帝倒也沒生氣,翻了一頁,凝神看了半晌,忽然臉色一冷:
“鄭興懷呢?”
“鄭大人這幾日各方奔走,試圖遊說百官,肯見他的人不多,諸公們都在觀望呢。他後來便改了主意,跑國子監蠱惑學子去了。”老太監低聲道。
元景帝笑了笑,眼神沒有半點笑意,帶著陰冷。
...........
五月十二的早上,距離鎮北王的屍體運回京城,已經過去八日。
關於如此給鎮北王定罪,朝廷的公告一直沒有張貼出來。
京城百姓倒是不急,身為天子腳下的居民,他們甚至見過一個案子拖了好幾年的,也見過一個減免賦稅的政令,從幾年前就要開始流傳,幾年後還在流傳,大概會一直流傳下去。
不急歸不急,熱度還是是有的,並沒有因此降溫。
茶余飯後,京城百姓會習慣性的把鎮北王抬出來一刷二刷三刷........
這天清晨,京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三十騎策馬衝入城門,穿過外城,在內城的城門口停下來。
為首者有著一張不錯的臉,但瞎了一隻眼睛,正是楚州都指揮使闕永修。
這位護國公穿著殘破鎧甲,頭髮凌亂,風塵仆仆的模樣。
與他隨行的同伴,俱是如此。
到了城門口,闕永修棄馬入城,徒步行走,他從懷裡取出一份血書捧在手心,高喊道:
“本公乃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狀告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害死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
“事後,鄭興懷蒙蔽使團,追殺本公,為了掩蓋勾結妖蠻的事實,誣陷鎮北王屠城,罪大惡極。”
他一路走,一路說,引得城中百姓駐足圍觀,議論紛紛。
“護國公?是楚州的那個護國公?鎮北王屠城案裡助紂為虐的那個?”
“回來的好,自投羅網,快盯緊了,別讓他們跑掉,咱們去府衙報官。”
“你們別急,聽他說啊,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蒙蔽使團........這這這,到底怎麽回事?”
“莫非,那個楚州布政使才是害楚州城破滅的罪魁禍首?”
市井百姓聽慣了這種反轉案件,就像說書人老生常談的忠良被陷害,最後得到反轉。
這樣的戲碼他們最熟悉了。
“肯定是假的,楚州城就是鎮北王害的,你們忘了嗎,使團裡可是有許銀鑼的。許銀鑼會冤枉好人嗎。如果那個什麽布政使是奸賊,許大人會看不出來?”
“有道理。”
周邊的百姓深以為然。
京察之年,京城發生一系列大案,每次主辦官都是許七安,那會兒他從一個小銅鑼,漸漸被百姓知曉,成為談資。
雲州回來後,他的名聲上了一個台階,從談資變成烈士。真正大爆的是佛門鬥法,力挫佛門後,他成了京城的英雄,隨著朝廷的邸報發往各地,更是被大奉各地的百姓、江湖人士津津樂道。
凝固了龐大的聲望。
天人之爭則是鞏固了形象和聲望,他存在老百姓深深的腦海裡,還有夢裡,心裡,以及吆喝聲裡。
所以,相比起闕永修的血書,周遭圍觀的百姓更願意相信被許銀鑼帶回來的楚州布政使。
很快,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返京,手捧血書,沿街狀告楚州布政使鄭興懷的事情,隨著圍觀的群眾,迅速散播開。
一時間,鎮北王屠城案變的愈發撲所迷離。
...........
事情發生後,闕永修立刻被禁軍接到宮裡,單獨面見皇帝。
不多時,皇帝召集諸公,在禦書房開了一場小朝會。
元景帝坐在書案後,文官在左,勳貴宗室在右。案前跪著手捧血書的闕永修。
“諸位愛卿,看看這份血書。”元景帝把血書交給老太監。
後者恭敬接過,傳給皇室宗親,然後才是文官。
曹國公大步出列,憤慨道:“陛下,鄭興懷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罪大惡極,當誅九族。”
禮部侍郎皺著眉頭出列,“曹國公此言過於武斷,鄭興懷勾結妖蠻,然後害死了自己全家老小?”
一位郡王反駁道:“誰又能確定鄭興懷全家老小死於楚州?”
東閣大學士趙庭芳大怒,疾言厲色道:
“倘若鄭興懷勾結妖蠻,那位斬殺鎮北王的神秘高手又是怎麽回事?他可是指名道姓說鎮北王屠城的。使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曹國公冷笑道:“那神秘高手是誰?你讓他出來為鄭興懷作證啊。一個來歷不明的邪修說的話,豈能相信。”
右都禦史劉洪大怒,“就是你口中的邪修,斬了蠻族首領。曹國公在蠻族面前唯唯諾諾,在朝堂上卻重拳出擊,真是好威風。”
不等曹國公駁斥,左都禦史袁雄率先跳出來和政敵抬杠:“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劉大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劉洪冷笑:“非我族類,能使的動鎮國劍?”
“夠了!”
突然,元景帝猛的一拍桌子,眉眼含怒。
護國公闕永修見狀,立刻伏地,哭道:“求陛下為我做主,為鎮北王做主,為楚州城百姓做主。”
元景帝緩緩點頭:“此案關系重大,朕自然會查的一清二楚。此事由三司共同審理,曹國公,你也要參與。”
說完,他看一眼身邊的大伴,道:“賜曹國公金牌,即刻去驛站捉拿鄭興懷,違者,先斬後奏。”
曹國公振奮道:“是,陛下聖明。”
.........
出了宮,魏淵疾步追上王首輔,兩位權臣沒有乘坐馬車,並肩走著。
這一幕,在諸公眼前,堪稱一道風景。多年後,仍值得回味的風景。
“我勸過鄭興懷,可惜是個強脾氣。”魏淵聲音溫和,面色如常。
“他要不強,當年也不會被老首輔打發到塞北。”王首輔冷笑道:“真是個蠢貨。”
也不知是在罵鄭興懷,還是罵自己。
魏淵淡淡道:“上次差一點在宮中抓住闕永修,給他逃了,第二天我們滿城搜捕,依舊沒找到。那時我便知此事不可違。”
王首輔平靜道:“也不是壞事,諸公能同意陛下的意見,是因為鎮北王已經死了。現在闕永修活著回來,有部分人不會同意的。這是我們的機會。”
魏淵搖頭:“正因為闕永修回來,才讓那些人看到了“翻案”的希望,只要配合陛下,此案便能定下來。而一旦定下來,闕永修是一等公爵,開國功勳之後,再想對付他就難了。”
沉默了片刻,兩人同時問道:“他是不是威脅你了。”
..........
驛站。
房間裡傳來咳嗽一聲,鄭興懷穿著藍色便服,坐在桌邊,右手在桌面攤平。
一位白衣術士正給他號脈。
良久,白衣術士收回手,搖搖頭:
“積鬱成疾,倒也沒什麽大問題,吃幾服藥,修養幾日便可。不過,鄭大人還是早些放寬心吧,不然這病還會再來找你。”
陳賢夫婦松了口氣,複又歎息。
病是小病,不難治,難治的是鄭大人的心病。
鄭興懷沒有回應白衣術士,拱了拱手:“多謝大夫。”
“別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司天監的白衣術士性格高傲,只要沒受到暴力壓迫,向來是有話直說:
“你也不算太老,沒心沒肺的話,可以多活幾年。否則啊,三五年裡,還要大病一場,最多十年,我就可以去你墳頭上香了。”
陳賢夫婦一臉不高興。
鄭興懷似乎是見識過白衣術士的嘴臉,沒有怪罪和生氣,反而問道:“聽說許銀鑼和司天監相交莫逆。”
白衣術士嗤笑一聲:“我知道你動的什麽主意,許公子是我們司天監的貴人。不過呢,你要是想通過他見監正,就別想啦。司天監不過問朝堂之事,這是規矩。”
鄭興懷正要再說,便聽白衣術士補充道:“許銀鑼早就去司天監求過了,這條路走得通的話,還需你說?”
他,他已經去過司天監........鄭興懷神色複雜,回京的使團裡,只有許銀鑼還一直在為此事奔走。
其他人礙於形勢,都選擇了沉默。
說話間,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繼而是趙晉的怒吼聲:“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敢擅闖鄭大人居住的驛站.........”
鄭興懷等人奔出房門,恰好看見一身戎裝的曹國公,揮舞刀鞘狠狠扇在趙晉臉上,打碎了他半張嘴的牙。
打更人衙門的銀鑼,帶著幾名銅鑼奔出房間,喝道:“住手!”
吩咐銅鑼們按住暴怒的趙晉,那位銀鑼瞪眼警告:“這是宮裡的禁軍。”
趙晉臉色一僵。
銀鑼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曹國公,您這是.......”
曹國公目光望向奔出房間的鄭興懷,笑容陰冷,道:“奉陛下旨意,捉拿鄭興懷回大理寺問話,如有違抗者,格殺勿論。”
“什麽?!”
打更人和趙晉等人臉色一變。
鄭興懷巍然不懼,問心無愧,道:“本官犯了何罪?”
曹國公一愣,笑容變的玩味,帶著嘲弄:“看來鄭大人今日沒有外出,嗯,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返京了,他向陛下狀告你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和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
鄭興懷身體一個踉蹌,面無血色。
...........
懷慶府。
侍衛長敲開懷慶公主書房的門,跨步而入,將手裡的紙條奉上:
“殿下,您要的情報都在這裡,鄭大人已經入獄了。另外,京城有不少人,在四處傳播“鄭大人才是勾結妖蠻”的流言,是曹國公的人在幕後指使........”
懷慶一邊聽著,一邊展開紙條,默默看完。
“本宮就知道父皇還有後手,闕永修早就回京了,暗中潛伏著,等待機會。父皇對京中流言不予理會,便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厲害。”
她揮了揮手。
侍衛長告退。
待書房的門關閉,穿素白長裙的懷慶行至窗邊,靜靜的看著窗外的春景。
輕輕的歎息回蕩在書房中。
..........
東宮。
臨安提著裙擺飛奔,宛如一簇豔麗的火苗,裙擺、腰玉、絲帶飄揚。
六位宮女在她身後追著,大聲嚷嚷:殿下慢些,殿下慢些。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銀鈴般的悅耳嗓音回蕩,從外頭飄進殿內。
太子正在寢宮裡臨幸嬌俏宮女,聽見妹子的喊聲,臉色大變。慌慌張張的爬下床,撿起地上的衣服,快速穿起來。
好在東宮的宦官們懂事,知道主子在為皇室開枝散葉努力,硬攔著沒讓臨安進寢宮,把她請去會客廳。
太子一邊整理著裝,一邊進了會客廳,見到胞妹時,臉色變的柔和,溫和道:“什麽事如此著急?”
臨安皺著精致的小眉頭,嫵媚的桃花眸閃著惶急和擔憂,連聲道:“太子哥哥,我聽說鄭布政使被父皇派人抓了。”
太子沉默一下,點頭:“我知道。”
他當了那麽多年的太子,自是有底蘊的,朝堂上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臨安鬼祟道:“父皇,他,他想家夥鄭大人,對不對?”
太子揮退宦官和宮女,廳內只剩兄妹二人後,他點了點頭,給予肯定的答覆。
靈動的桃花眸子,黯淡了下去,臨安低聲道:“淮王屠城,殺了無辜的三十八萬百姓,為什麽父皇還要替他遮掩,為此不惜嫁禍鄭大人?”
這關乎皇室顏面,絕對不可能有半分退讓........太子本想這麽說,但見妹子情緒低落,歎了口氣,在她肩膀拍了拍:
“你一個女兒家,別管這些,學學懷慶不好嗎,你就不該回宮。”
臨安垂著頭,像一個失意的小女孩。
太子還是很心疼妹妹的,按住她的香肩,沉聲道:“父皇喜歡你,是因為你嘴甜,因為你從不過問朝堂之事,為什麽現在你變了?”
臨安弱弱的說:“因為許七安位置越來越高了........”
太子臉色一變,露出惱怒之色:“是不是他慫恿你入宮的。”
“不是.......”臨安小嘴一癟,委屈的說:“我,我不敢見他,沒臉見他。”
淮王是她親叔叔,在楚州做出此等暴行,同為皇室,她有怎麽能完全撇清關系?
對三十萬冤魂的愧疚,讓她覺得無顏去見許七安。
她甚至自暴自棄的想著,永遠不要見好了。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去向父皇求情吧?”太子引著她重新坐下來,見胞妹啄了一下腦袋,他搖頭失笑:
“父皇連你都不見,怎麽會見我?臨安,官場上沒有對錯,只有利益得失。且不說我出面有沒有用,我是太子啊,我是必須要和宗室、勳貴站在一起的。
“你也就是個女兒家,沒人在乎你做什麽。你若是皇子,就前些天的舉動,已經無緣皇位了。”
臨安一臉難過的說:“可是,殺了那麽多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吧。不然,誰還相信我們大奉的王法。我聽懷慶說,替淮王殺人的就是護國公。
“他殺了這麽多人,父皇還要保他,我很不開心。”
傻妹妹,父皇那張龍椅之下,是屍山血海啊。
這樣的事以前很多,現在不少,將來還會繼續。誰都不能改變。
包括你中意的那個許七安。
太子無奈搖頭。
.........
大理寺,監牢。
初夏,牢房裡的空氣腐臭難聞,混雜著囚犯隨意大小便的味兒,飯菜腐爛的味兒。
悶濁的空氣讓人作嘔。
大理寺丞拎著兩壺酒,一包牛肉,進了監牢。緩步來到關押鄭興懷的牢房前,也不忌諱肮髒的地名,一屁股坐下李。
“鄭大人,本官找你喝酒。”大理寺丞笑了笑。
手腳纏著鐐銬的鄭興懷走到柵欄邊,審視著大理寺丞,道:“你氣色不是很好。”
“哪裡不好?分明是氣色紅潤,渾身輕松。”
大理寺丞拆開牛油紙,與鄭興懷分吃起來。吃著吃著,他突然說:“此事結束後,我便告老還鄉去了。”
鄭興懷看他一眼,點頭:“挺好。”
吃完肉喝完酒,大理寺丞起身,朝鄭興懷深深作揖:“多謝鄭大人。”
他沒有解釋,自顧自走了。
多謝你讓我找回了良心。
方甫走出地牢,大理寺丞便看見一夥人迎面走來,最前方並肩的兩人,分別是曹國公和護國公闕永修。
他們來這裡作甚,護國公身為案件主要人物,也要收押?
大理寺丞目光掠過他們,看見兩人身後的隨從........收押還帶隨從?
“大理寺丞,咱們又見面了。”
闕永修笑吟吟的迎上來,上下打量,嘖嘖道:
“原來只是個六品官,本公在楚州時,還以為大人您是堂堂一品呢,威風八面,連本公都敢質問。”
大理寺丞壓抑怒火,沉聲道:“你們來大理寺作甚。”
“當然是審問犯人了。”闕永修露出嘲諷的笑容:“奉陛下口諭,提審犯人鄭興懷,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進入地牢,違者,同罪論處。”
說罷,兩位公爵並肩進了地牢,隨從關閉地牢的門,在裡面上鎖。
他們要殺人滅口........大理寺丞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如遭雷擊。
他本能的要去找大理寺卿求助,可是兩位公爵敢來此地,足以說明大理寺卿知曉此事,並默許。
因為兩位公爵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他們要殺人滅口,然後偽裝成畏罪自殺,以此昭告天下。如此一來,對淮王的憤怒便會轉嫁到鄭興懷身上。
“這比推翻之前的說法,強行為淮王洗罪要簡單很多,也更容易被百姓接受。陛下他,他根本不打算審案,他要打諸公一個措手不及,讓諸公們沒有選擇........”
大理寺丞疾步而去,步調越來越快,到最後狂奔起來,他衝向了衙門的馬棚。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許七安。
只有這個茅坑裡的臭石頭才能阻止護國公和曹國公,只有他能為心裡的信念衝冠一怒。
.............
曹國公掩著口鼻,皺著眉頭,行走在地牢間的甬道裡。
“這點臭味算什麽,曹國公,你是太久太久沒領兵了。”獨眼的闕永修嘿然道。
“少廢話,趕緊辦完事走人,遲則生變。”曹國公擺擺手。
兩人停在鄭興懷牢房前,闕永修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壺和牛油紙,呵了一聲:“鄭大人,小日子過得不錯嘛。”
鄭興懷雙眼瞬間就紅了,拖著鐐銬奔出來,獅子般咆哮:“闕永修,你這個畜生!”
闕永修也不生氣,笑眯眯的說:“我就是畜生,殺光你全家的畜生。鄭興懷,當日讓你僥幸逃脫,才會惹出後來這麽多事。今天,我來送你一家團聚去。”
鄭興懷大吼著,咆哮著,腦海裡浮現被長槍挑起的孫子,被釘死在地上的兒子,被亂刀砍死的妻子和兒媳。
楚州城百姓在箭矢中倒地,人命如草芥。
一幕幕鮮明又清晰,讓他的靈魂顫栗著,哀嚎著。
闕永修暢快的笑起來,笑的前俯後仰。
曹國公在旁冷笑,道:
“這幾日你上躥下跳,陛下早就忍無可忍,要不是你還有點用,早就死的無聲無息了。鄭興懷,你還是不夠聰明啊。如果你能好好想想楚州發生的一切,你就該知道,自己要面對的,到底是誰。”
鄭興懷陡然僵住,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
幾秒後,這個讀書人身體顫抖起來,不停的顫抖,不停的顫抖。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啊........那些,那些都是他的子民啊........”
他底下了頭,再也沒有抬起頭。
這個讀書人的脊梁斷了。
闕永修哼道:“感謝曹國公吧,讓你死也死的明白。”
說著,他伸出手,猙獰笑道:“給我白綾,本公要親手送他上去。”
一位隨從遞上白綾,一位隨從打開牢門。
闕永修大步踏入,手腕一抖,白綾纏住鄭興懷的脖子,猛的一拉,笑道:
“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屠戮三十八萬百姓,遭護國公闕永修揭發後,於獄中懸梁自盡。
“這樣的結局,鄭大人可滿意?”
鄭興懷已經無法說話,他的雙眼凸起,臉色漲紅,舌頭一點點吐出。
他的掙扎從劇烈到緩慢,偶爾蹬一蹬腿,他的生命飛速流逝,宛如風中殘燭。
這一刻,生命即將走到終點,過往的人生在鄭興懷腦海裡浮現。
苦難的童年,奮發的少年,失落的青年,無私的中年..........生命的最後,他仿佛回到了小山村。
他奔跑在村裡的泥路, 往家的方向跑去,這條路他走過千遍萬遍,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格外的急。
砰砰砰!
他焦急的敲打著院門。
院門緩緩打開,門裡站著一個普通的婦人,飽經風霜,笑容溫婉。
他松了口氣,像是找到了人生中的港灣,歇下所有的疲憊,開心的笑了。
“娘,我回家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巨響打破了安靜的地牢。
通往地牢的鐵門被暴力踹開,重重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巨響聲在地牢甬道裡回蕩。
許七安拎著刀,衝入地牢。
大理寺丞氣喘籲籲的跟在他身後,到了他這個年紀,即使平時很注重保養身體,劇烈的奔跑依舊讓他肺部火燒火燎。
大理寺丞追著許七安衝進甬道,看見他突然僵在某一間牢房的門口。
僵在那裡,如同一座雕塑。
大理寺丞心裡一沉,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踉踉蹌蹌的奔了過去。
陰沉的牢房裡,柵欄上,懸著一具屍體。
大理寺丞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老淚縱橫。
............
PS:最近寫書太累了,以前還會做一些lsp的夢,現在夢裡全是小說,連做夢都在構思劇情.......吐了,唉,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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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怒!(萬字大章)
陰暗的地牢,陽光從氣孔裡照射進來,光束中塵糜浮動。
許七安站了許久,然後,他覺得不能讓鄭大人繼續這樣下去,便進入牢房,把他放了下來。
屍體僅留一絲殘溫,死了有一會兒了。
大理寺丞坐在牢房外,嚎啕大哭。
許七安卻沒有特別的傷心,隻覺得他就這樣走了,也是一種解脫啊。
從楚州回京城的路上,他看著這個讀書人的脊梁一點點的彎曲,身形日漸佝僂。
他太累了,背負著三十八萬百姓的命,每天都不敢讓自己空閑下來,因為只要空閑下來,那種海潮般的窒息感就會追上他。
“你說你這是何必呢,你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什麽都做不成,那三十八萬百姓也沒讓你報仇啊。”
許七安整理著鄭興懷的遺容,想為他合上眼睛,可怎麽都做不到,那雙暴凸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渾濁的人世間。
“你每天那麽努力的去遊說,可人家總是愛答不理。我當時想和你說一句話:人類的悲歡並不相同,他們隻覺得你吵鬧。
“鄭大人啊,京城的諸公們,並沒有和你我一般,經歷過楚州屠城案,他們無法像你這樣的。年年都有災情,年年都有無數人餓死凍死,親眼目睹和在折子上看到,並不是一回事。
“好不容易從楚州屠城裡活下來,一頭扎到京城,原以為朝廷會還三十八萬百姓一個公道,還你一個公道,卻不料賠上自己的性命,呵,百無一用是書生,說的半點沒錯。
“我當日能為張巡撫拚命,原想著這次也要為你拚命,只是我還找到辦法,你就已經去了。也好,人生悲苦,你這一生過的真不怎樣。”
整理完了,許七安站起身,後退幾步,朝著這位可悲可敬的讀書人,深深作揖。
地牢外,聚集著一群披堅執銳的甲士。
大理寺丞帶著外人進入衙門,原本倒也不算大事,但地牢是重地,除非了寺卿、少卿等高官的手書,否則任何人都不允許擅自進地牢。
獄卒當然有攔過,但被許七安一腳踹飛,就沒敢再以卵擊石,跑去通報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站在前方,負手而立,身後是衙門的守衛。
他陰沉著臉,足足等了半刻鍾,才看見許七安出來,這個年輕人出乎意料的平靜,臉龐無喜無悲。
“許七安,你擅闖大理寺監牢,本官就算將你就地格殺,魏淵也不會說什麽。”大理寺卿先發製人,喝道。
拎著刀的年輕人沒有搭理,自顧自的離開了。
這把刀,原本是要殺畜生的,只是晚了片刻,沒有趕上。如果有誰想試試它的鋒芒,許七安不會拒絕。
“寺卿大人........”侍衛長低聲道。
大理寺卿正要吩咐侍衛們拿人,袖子忽然被扯了一下,扭頭看去,是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深深的看著他:“大人也只有一條命,為何不愛惜呢。”
大理寺卿悚然一驚,後背汗毛豎起。
...........
皇宮,禦書房。
護國公和曹國公回宮複命。
“陛下,鄭興懷已死,此案可以定了。”曹國公恭聲道。
“只是諸公那邊,如何應對?”闕永修還是有些不放心。
諸公能原諒鎮北王,那是因為鎮北王殞落了,而現在,他全須全尾的返回京城。魏淵和王首輔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元景帝淡淡道:“朕會派一支禁軍到護國公府,
保護你的安全,你無需擔心暗殺。另外,鎮北王隨你回來的那些密探,暫時由你調度,留在你的國公府。”
闕永修這才松口氣,如此森嚴的護衛力量,足以保他平安,不用擔心遭暗殺。
至於朝堂中的刀光劍影,他只需低調些,不爭不鬥,再有陛下庇佑,縱使魏淵和王首輔手眼通天,也休想把火燒到他這裡。
熬過這段時間,前程依舊錦繡。
心事一了,闕永修如釋重負,由衷的笑了起來:
“陛下英明神武,這番連消帶打,輕易便動搖了文官們。再趁他們猶豫不決時,快刀斬亂麻,讓鄭興懷畏罪自殺,不給諸公們留後路。
“這下,他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不過陛下也做出了足夠多的退讓,滿足了一部分人的胃口,否則就算是陛下,也獨木難支。
闕永修對元景帝心悅誠服。
“鎮國劍雖被使團帶回京,但那位神秘高手行蹤不明,若是能再找到他,派兵討伐,為淮王報仇,此事便圓滿了。”曹國公歎息道。
聞言,元景帝臉色略有陰沉,頓了幾秒,他緩緩說道:
“明日召開朝會,為楚州案蓋棺定論,在這之前,你讓人把鄭興懷畏罪自殺的消息散布出去。”
曹國公笑道:“是!”
..........
內閣。
禦書房的小朝會結束後,王首輔便召集了五位大學士,共同商討鄭興懷入獄的後續。
“淮王已死,也就罷了。可這闕永修是屠城的劊子手之一,陛下此舉,實在讓人........”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忍住了,轉而歎息道:
“好事想想怎麽救鄭大人吧,此等良臣,不該蒙受不白之冤。”
建極殿大學士有些急躁,怒道:“鄭興懷就是強脾氣,為官一方可以,在朝堂之上,他什麽事都做不了。”
語氣裡頗有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但正是因為這樣才可敬,不是嗎。”
東閣大學士趙庭芳,吐出一口氣,沉吟道:“陛下不是想給鎮北王平反嗎,不是想保留皇室顏面嗎,那我們就答應他。條件是換取鄭興懷無罪。”
“只要定了鄭興懷的罪,對陛下來說,此案便完美收官,他會同意?”建極殿大學士怒道。
“那就是再鬧!”趙庭芳指頭敲擊桌面,鏗鏘有力。
王首輔輕輕搖頭:“沒用的,現在和之前不一樣了,乍聞噩耗,文武百官俱是驚怒。而今那股子氣過了,又得了好處,又能讓屠城醜聞變成朝廷揚名的大捷,如何取舍,可想而知。”
錢青書歎息一聲,沉吟道:“首輔大人認為該如何?”
王首輔道:“闕永修安然回京,必然會激起一些人的怒火,我們可以暗中遊說那些人,聯名抗議。但要求要降低些。
“闕永修今晨在街上捧著血書,狀告鄭興懷,鬧的人盡皆知,這時候再爭取鄭興懷無罪,兩邊都不能信服,陛下也不會同意。”
大學士們微微頷首。
確實,矛盾激化到這個地步,再給鄭興懷“洗白”,別說陛下不同意,就算是百姓也會覺得荒誕,那到底是誰對誰錯?
此事處理不好,朝廷就成為笑柄了。
王首輔歎息道:“鄭興懷依舊有罪,但可以偷梁換柱,用死囚易容替代。只要陛下同意,此事便可為。
“咱們能做的,就只有保他一命。”
大學士們雖又不甘,但也只能點頭。
這時,一位吏員匆匆進來,把一張紙條遞給王首輔,複而退去。
王首輔展開紙條一看,倏地愣住,半天沒有動靜。
“鄭興懷,死在獄中........”
老首輔把紙條輕輕放在桌上,疲憊的撐起身子,退出會議廳。
他的背影,宛如風燭殘年的老人。
..........
打更人衙門。
南宮倩柔正襟危坐,一句話都不敢說。
縱使是四品武夫的他,此時此刻,竟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一切原因,皆因那張剛剛遞上來的紙條。
見到這張紙條後,魏公便再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一個生動的眼神都沒有,宛如一尊雕塑。
南宮倩柔跟著魏淵這麽多年,極少見他這般沉默,沉默中醞釀著可怕的風暴。
上面記錄一個簡短的消息:鄭興懷於獄中被殺。
真簡短啊,堂堂一州布政使,二品大員,死後在情報上留下的,也就這點東西。
史書上會怎麽記載他呢?大概字數會多一點,勾結妖蠻,害死滿城三十八萬人,害死大奉鎮國之柱。
遺臭萬年。
真是個可笑的世道........南宮倩柔心裡冷笑一聲。
他作為旁觀者,也只剩這些感慨,可笑的不是世道,而是人。
史書鴻篇浩瀚,裡面有多少像鄭興懷這樣的人?
之所以會有這麽多冤案,終究是因為沒有人敢站出來吧。
.........
“殿下,二公主要見你。”
侍衛長敲開懷慶書房的時候,懷慶心情正糟糕著,聞言便皺了皺眉。
這個時候如果臨安再來挑釁她,煩她,她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讓她去會客廳等著,本宮換身衣服便過去。”
打發走侍衛長,懷慶把紙條燒掉,換了一身素白如雪的宮裙,來到會客廳,見到了一身大紅的妹妹。
她旋即吃了一驚。
以前的臨安是活潑的,明媚的,嘰嘰喳喳像個小麻雀,是不是撲過來啄你一口,雖然每次都被懷慶隨手一巴掌拍在地上。
但她總是孜孜不倦的重新飛起來,試圖啄你一臉。
可她現在看見的臨安,像一朵皺巴巴的小花,鵝蛋臉黯淡無光,桃花眸低垂著,像一個自卑的,無助的小丫頭。
“如果你是想問,鄭興懷是不是死了,那我可以明確的回答你:是的。”懷慶淡淡道。
臨安點了點頭,目光愣愣的看著地面,輕聲說:“我,我不太舒服........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就是有點不舒服,還很害怕........”
是這件事對她造成的衝擊太多了........大奉承平日久,國舅沒死前,后宮又一派和諧........懷慶淡淡道:
“沒什麽大不了,你讀書太少,多讀寫史書,便知此為常事。越是血腥不公之事,越是寥寥幾筆。”
“你,真的是這麽想的?”臨安瞪著她。
她因為鄭興懷的死,因為楚州城三十八萬條亡魂,心裡愧疚感要爆炸了,整個人抑鬱難安。
這個時候,臨安就想起懷慶,懷慶是她一直要趕超的姐姐,所以,她想來看看,看看懷慶是如何面對這件事。
現在她看到了,卻有些失望。
懷慶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的俯視,淡淡道:“月盈則缺,水滿則溢。萬事萬物都逃不開盛極必衰的道理。
“當一個王朝由盛轉衰,它必然伴隨著無數的血與淚,內部的腐朽,會一點點蛀空它。會有更多這樣的事發生。”
臨安沉默了一下,昂起頭,看著姐姐:“那,那該怎麽辦?”
懷慶伸手按住臨安的腦袋,眼裡閃過罕見的溫柔:“這時候,會有人站出來的。”
會有人站出來的........臨安突然握緊了手。
..........
內城,一家客棧裡,大堂。
角落的桌邊,李妙真帶著拖油瓶女人正在吃飯,她很不喜歡這個女人。
倒也不是說她總是頤指氣使,這幾天過去,這個姿色平庸的女人已經改進很多,能做的事,都自己做。
李妙真不喜歡的是她眼裡那股子孤芳自賞的孤傲。
好像在這個女人眼裡,其他女人都是蒲柳之姿,全天下就她一個美人兒。
可是,明明她才是最平庸的,男人都不屑看一眼那種,除了屁股蛋又圓又大又翹,胸脯那幾斤肉又挺又飽滿,穿好幾件衣服都掩蓋不了規模........
其實也沒什麽好羨慕的,那幾斤肉,只會妨礙我鏟奸除惡.........李妙真這樣告訴自己。
“他為什麽還沒來找我?”慕南梔低聲說。
“呵,瞧你也是個嫁過人的,就這麽恬不知恥的想外漢了?”李妙真沒來由的就不開心,冷笑著說。
“只是覺得跟你待一起無趣罷了。”王妃抬了抬下巴,傲嬌的說。
“.......”
所以說這副心高氣傲的姿態是怎麽來的?她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李妙真氣的牙癢癢,她這幾天心情很不好,因為淮王遲遲未能定罪,而到了今天,她更是知道鄭興懷入獄了。
總有一天要拎著刀子闖進宮,把元景帝千刀萬剮........二號李妙真憤憤的想。
這時,隔壁有桌人大聲說道:“你們知道嗎,鄭興懷已經死了,原來他才是勾結妖蠻的罪魁回首。”
“什麽?!”
滿堂食客看了過來,滿臉錯愕。
那人言之鑿鑿的說道:“我有個兄弟在大理寺當差,今兒聽說一件事,那鄭興懷於牢中畏罪自殺了。”
堂內頓時炸開鍋。
竟還真是這樣的反轉?
那人繼續道:“鄭興懷簡直禽獸不如,他勾結妖蠻,害死我們大奉的鎮國之柱淮王,害死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
“而後,蒙蔽使團,進京告狀,這是對淮王有多大仇?我聽說啊,他在楚州時,私吞軍田,貪汙受賄,被淮王教訓了很多次,於是耿耿於懷。
“這一次之所以勾結妖蠻,就是因為淮王搜羅了他的罪證,要向朝廷彈劾他.......”
說到這裡,那人擠出眼淚,扼腕歎息:“我等雖為平民,卻是不齒這種人。可惜了淮王,一代豪傑,下場淒涼。”
食客們大驚失色,顧不得吃飯,激烈討論起來。
“不可能吧,淮王屠城的消息是使團帶回來的,是許銀鑼帶回來的。”
“對啊,許銀鑼斷案如神,豈會冤枉淮王?”
“我們不信。”
“呵,你們不信便不信,等明日朝廷發了告示,便由不得你們不信。”
“呸,除非是許銀鑼親口說,不然我們不信。明日等消息便是。”
李妙真的筷子“啪嗒”一聲掉落。
許七安........王妃心裡一沉,她率先想到的不是其他,而是那個討人厭的許七安。
耳邊,似乎又回蕩著他說過的話:我要去楚州城,阻止他,如果可能的話,我要殺了他.......
...........
這一天,京城到處都在傳播著楚州布政使鄭興懷畏罪自殺的消息,在別有用心者的描述裡,鄭興懷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害死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
然後,倒打一耙,把罪過推給鎮北王,要讓大奉的鎮國之柱身敗名裂。
對於這些流言,有人錯愕,有人不信,有人迷茫.........
市井百姓不知道內幕,更不懂其中的波折和勾心鬥角,在遇到這種不知道該相信誰的事件裡,普通人會本能的在心裡尋找權威人物。
權威人物的表態,才是他們肯去相信的事實。
目前來說,在這方面堪稱權威的,市井百姓能立刻想起來的,似乎只有許七安一個。
不過他現在,剛從司天監出來。
監正還是沒見他,許七安也沒打算見監正,他只是托采薇給監正帶句話而已。
司天監樓外,恆遠和楚元縝等著他。
額前一抹白發的劍客,笑眯眯的說道:“你可願隨我行走江湖?”
許七安咧開嘴,“西域胡姬潤不潤?”
楚元縝無奈道:“我早不近女色。”
許七安朝他們揮揮手:“會有那麽一天的,但不是現在。”
獨自離去。
黃昏前,許二郎和許二叔,帶著家中女眷出城。
............
次日,朝會!
袞袞諸公踏入金鑾殿,未等多久,元景帝便來了,他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上朝。
元景帝坐穩了,老太監踏前一步,高聲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無人說話,但這一刻,朝堂上無數人的目光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大理寺卿硬著頭皮,出列,作揖:“微臣有事稟報。”
人是死在大理寺的,這件事必須由他來說。
元景帝嘴角泛起笑意:“愛卿請說。”
大理寺卿略有停頓,然後朗聲道:“楚州布政使鄭興懷,於昨日午時,牢中畏罪自殺。”
金鑾殿靜的可怕。
元景帝嘴角笑容愈發深了,道:“眾愛卿覺得,此案,如何定論?”
左都禦史袁雄出列,道:“既已經畏罪自殺,那楚州案便可以結了。楚州布政使鄭興懷,漳州人士,元景19年二甲進士。此人勾結妖蠻兩族,害死鎮北王以及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當誅九族。
“鄭興懷尚有一子,於青州任職,朝廷可發邸報,著青州布政使楊恭,捉拿其全家。斬首示眾..........”
元景帝環顧眾臣,朗聲問道:“眾愛卿有何異議?”
沒人說話。
元景帝笑了起來,得益於他多年來的製衡之術,朝堂黨派林立,便如一群烏合之眾,難以凝聚。
他往日裡高高在上,任由這些人鬥,確實是鬥爭激烈,精彩紛呈。可當自己這位九五之尊下場,這群烏合之眾,終究只是烏合之眾。
他的意志,就是大奉最高意志。
這群人竟妄想把皇室臉面踩在腳下,讓天下人唾棄。
可笑。
群臣裡,闕永修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笑聲,臉上難掩愉悅,魏淵也好,王首輔也罷,以及其他文官,終究是臣子。
手段再怎麽高超,在陛下眼裡,也不過爾爾。
此案之後,他不但平安度過,還能論功行賞。護國公爵位傳到現在,終於再次於自己手中崛起。
愉悅的時間很快過去,直到老太監高喊著:退朝!
闕永修便知道,此事已塵埃落定,魏淵和王首輔回天無力。
諸公們出了金鑾殿,步伐匆匆,似乎不願多留。
“曹國公,夜裡去教坊司耍耍吧,在北境多年,我都快忘記教坊司姑娘們的水靈了。”
闕永修心情不錯的找曹國公攀談。
曹國公皺了皺眉,他這樣的身份,是不屑去教坊司的,家中美貌如花的女眷、外室,數不勝數,自己都臨幸不過來。
但看闕永修一臉盛情,曹國公便點頭道:“行!”
說完,他又搖頭:“你這幾日還是別出門了,留在府上,若是想睡教坊司的女人,便讓她去護國公府就成。何須自己前去?”
闕永修想了想,覺得有理:“那我便在府中設宴,邀請同僚好友,曹國公一定要賞臉前來。”
“那是自然.......”
曹國公笑著應是,突然注意到前方文官們停了下來,聚在午門前不走。
他心裡湧起不祥預感,低聲道:“走,過去看看。”
闕永修有些茫然,隨著他一起前去午門口,擠開人群,只見午門外,站著一個人。
此人一身布衣,身材昂藏,拄著刀,站在午門外,擋住了群臣的去路。
在他不遠處,站著一襲白衣,一襲紅衣。
“許七安,你又擋住午門作甚?你這次想幹什麽?”
刑部孫尚書,條件反射般的喊了出來。
文官們驚怒的審視著他,如此熟悉的一幕,不知勾起多少人的心理陰影,
尤其是孫尚書,他已經被姓許的作詩罵過兩次。
許七安?他就是楚州屠城案時的許七安,聽曹國公說,是鄭興懷的支持者..........闕永修皺了皺眉,諸公話裡的意思,此人堵過一次午門?
許七安環顧群臣,目光平靜:“哪個是闕永修?還有曹國公,你們倆出來。”
曹國公皺了皺眉,不祥預感更甚。
“呵,這人竟如此膽大包天,這是想罵我嗎?以為有魏淵做靠山,以為罵過文官一次,就可以罵我?”
護國公闕永修嗤笑一聲,眼神陰冷:“當本公和那些文官一樣,只會動嘴皮子?”
曹國公沉聲道:“這人修為不弱,也不知道發什麽瘋。”
闕永修嗤之以鼻,忽然說道:“你說我在這裡斬了他,陛下會不會怪罪?”
聞言,曹國公也露出笑容,“只要你能激他動手,他便必死無疑,嗯,這小子仗著有魏淵撐腰,在京城肆無忌憚,耀武揚威。”
“那是他沒遇見我,本公沙場征戰多年,最喜歡折磨這種刺頭。”
闕永修冷笑著,與曹國公並肩,走到了群臣之前,望著拄刀而立的年輕人,打趣道:
“本公便是你要找的人。怎麽,要罵人啊?聽說你許七安很能作詩,倒是給本公來一首,說不得本公也能名垂青史呢。”
闕永修和曹國公大笑起來。
言罷,見拄刀的年輕人巍然不動,闕永修覺得火候不到,繼續嘲諷:
“魏公,你這教人的水準不夠啊。瞧瞧這沒規矩的小子,擅闖午門,無法無天,如果你不會教,那本公替你教一教如何?”
魏淵沉默不語,無言的看著許七安。
“我今天不罵人,”許七安歎息一聲:“我是來殺人的。”
曹國公和眾官員臉色大變。
“哈哈哈........”
闕永修覺得自己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狂笑道:“他說要殺人,你們聽聽,他說要殺人,在午門前殺人。”
笑著笑著,他突然愣住,愕然轉頭,發現群臣們齊刷刷的後退。
這些人裡,有六部尚書,有六科給事中,有翰林院清貴........他們可都是京城權力巔峰的人物,竟對一個小小銀鑼如此忌憚?
魏淵和王首輔沒動,目光冷淡的看著他。
這.......闕永修一凜,旋即看向曹國公,發現他已經悄悄退去十幾丈。
他再重新看文官們的表情,這個時候,他終於發現了一絲不對勁,他們眼裡,帶著幾分憎惡、幾分嫌棄,以及.......幾分期待?!
“禁軍呢?來人,來人,給拿下此獠。”闕永修大喝道。
不遠處的禁軍齊刷刷的衝了過來,將許七安團團包圍,拔刀的拔刀,橫矛的橫矛。
闕永修沉穩的揮手:“此賊在宮中揚言殺本公,速速拿下,交給陛下發落。”
禁軍沒動。
“拿下他,本公的命令不管用了嗎?”闕永修大怒。
這時,人群裡傳來小聲的提醒:“他,他有免死金牌........”
闕永修瞬間瞪大眼睛,他明白了,明白為何諸公會退,明白禁軍為何不動手。
禁軍是保護皇帝的,皇帝生命沒有受到威脅時,他們不會和一個手握免死金牌的人死鬥。
免死金牌又怎樣,我不信他敢在宮中動手.........闕永修並不怕,他自身便是五品高手,雖然上朝不佩刀,但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
這時,許七安從懷裡取出一頁紙,抖動點燃,沉聲道:“禁錮!”
闕永修和曹國公的身體陡然一僵,無法動彈片刻。
許七安拎著刀,一步步走向兩人。
王首輔沉聲道:“許七安,不要自誤,護國公是一等公爵,開國元勳之後,他要有什麽閃失,你負不起責的。”
禦史張行英大急:“魏公,快勸阻他。”
魏淵不動。
許七安走一步,文官們便退一步,把曹國公和護國公凸顯出來。
“哢哢......”
他揮舞著刀鞘,敲碎了護國公和曹國公的膝蓋骨。
人雖不能動,疼痛卻不打折扣,曹國公和護國公臉色一白,大聲慘叫。
闕永修看向群臣,大聲求助:
“你們快阻止他,快阻止他啊。大家同朝為官,你們不能見死不救。一個武夫敢在午門外殺人,滿朝諸公無人敢站出來說話,你們,你們想被天下讀書人嗤笑嗎?”
一位春闈新晉的年輕官員被話一激,下意識的就要挺身而出,製止許七安的暴行。
豈料,他身邊的刑部孫尚書,突然飛起一腳把他踹了回去。
六部尚書、侍郎、六科給事中等等,這些有資格進入朝堂的大臣們,竟默契的選擇了沉默,沒有一個人說話。
即使是與許七安有仇的,也沒有說話。
闕永修看懂了,這些黑心的讀書人,是想借刀殺人。
他們都想自己死。
許七安把佩刀掛回後腰,做了個誰都沒看懂的動作,他朝著西邊的天空,招了招手。
然後,拎著曹國公和護國公的衣領,往外走去。
............
寢宮裡。
結束早朝的元景帝剛回禦書房,便有侍衛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也不通傳,站在門口大喊道:
“陛下,許七安又堵在午門了,揚言要殺護國公和曹國公。”
元景帝勃然變色,震怒道:“他想造反嗎?曹國公和護國公如何?”
“被帶出皇宮了。”侍衛焦急回應。
“速速調動禁軍高手,阻攔許七安,如有違抗,直接格殺!”元景帝大吼道。
等侍衛離去,他站在大案邊,臉色陰晴不定。
壓服了魏淵,壓服了王首輔,壓服了朝廷諸公,竟忽略了這麽個小人物。
“他竟敢忤逆朕,膽大包天,膽大包天........”
元景帝沉沉低吼一聲,把桌上的案牘、文件、筆墨紙硯,統統掃落於地。
這位九五之尊仍怒火未消,一腳踹翻桌案。
............
得了皇帝指令後,宮中的高手帶著數百名禁軍衝出宮門,策馬狂奔,沿著街道疾追。
禁軍隊伍在皇城的街道上追到許七安。
“攔住他!”
其中一名禁軍頭領見到兩位國公完好,心裡松口氣,從馬背上縱橫躍起,飛撲許七安。
“咻!”
這時,一道飛劍突兀襲來,劍光煌煌。
禁軍頭領抽出佩刀,與飛劍硬拚一記,雖未受傷,但被阻攔住了。
半空中,李妙真長發飄飄,浮空而立,俏臉如罩寒霜。
李妙真是從臨安府出來的,她昨夜便一直宿在城中。
天宗聖女........禁軍頭領又驚又怒:“我來對付李妙真,你們去攔截許七安。”
這裡追擊出來的,不只有他一位高手。
當即,便有三名強者從馬上躍起,鼓蕩氣機,禦空追擊而去。
刷!
當是時,一道劍光亮起,斬在三名強者身前,斬出深深溝壑。
臨街的屋脊上,站著一位青衫劍客,負手而立,笑容冷淡。
“楚元縝,你要反了朝廷?你想成為通緝犯嗎?”
三名禁軍強者識得楚元縝。
楚元縝冷笑道:“這裡可是皇城,住的都是達官顯貴,爾等若想背責任,大可與我一戰。反正楚某孤家寡人,大不了此生不入大奉國境。”
三名禁軍強者大怒,咬牙切齒。
京城是天子腳下,又是內城,這裡的百姓可比外頭的要金貴,如果因為他們三人,導致百姓被波及,大量死亡。
這個責任絕對會落到他們頭上。
察覺到這邊的氣機波動,皇城內,一道道強橫的氣息蘇醒,產生應激反應。
皇城裡住著的都是公卿王侯,有的自身便是高手,有的府裡養著客卿,都不是弱者。
而皇宮那邊,有更多強橫的氣機波動傳來,那是後續趕來的高手。
“咱們好像捅馬蜂窩了........”楚元縝傳音道。
“怕死就滾。”李妙真脾氣暴躁的回復。
“阿彌陀佛!”
這種事,當然少不了恆遠,他從另一側的街道裡拐出來,沉聲道:“李道友為何不捎我一程?”
他也是提前就潛入皇城了,也是躲在臨安府裡。只是李妙真方才禦劍是沒有捎上他,所以來的晚了片刻。
李妙真沒好氣道:“逃命的時候再說。”
...........
天色已經亮了,內城的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許七安踩著李妙真遞的飛劍,一氣衝出皇城,輕飄飄落在內城的街道。
然後,他拎著兩位國公也招搖過市。
路邊的行人,最先注意到的是穿公爵常服的曹國公和護國公。
“咦,這不是許銀鑼嗎?不穿打更人差服我差點沒認出來。”
有人驚喜的喊道。
“他手裡拎著的是誰?這,這是蟒袍吧?大人物啊......”
“我認識那個人,獨眼的,他是昨日進城的護國公闕永修。”
“就是狀告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害死鎮北王的護國公?”
尋常百姓很難認識公爵,比如曹國公他們就不認識,但護國公昨日可是出盡風頭,招搖過市,給內城百姓留下深刻印象。
所以一眼便認了出來。
“許銀鑼拎著他做什麽,這可是公爵啊,這,這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甭管做什麽,那人是什麽公來著?肯定涉及到楚州案了,我去喊家裡的婆娘出來看熱鬧。”
“媳婦,你幫忙看著攤,我跟去看看。”
“可是,當家的,我也想去看......”
街邊的行人指指點點,驚奇的看著這一幕,湊熱鬧心態的跟上許七安。甚至有攤主棄了攤位,一臉好奇的跟著。
倒也不是單純的看到熱鬧就湊,只是事關許銀鑼,手裡拎的又是昨日招搖過市的公爵,沒有人能抵擋住好奇心。
人流匯聚,越來越多。
漸漸的,變成了洶湧的人潮。
這就是許七安想要的,一刀斬了闕永修固然爽利,卻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終於,他拎著兩位公爵,來到了菜市口的刑場。
刑場設在菜市口,主要原因便是這裡人多,所謂斬首示眾,人不多,如何示眾。
菜市口的百姓立刻注意到了許七安,準確的說,是注意到了洶湧而來的人流。
“怎,怎麽回事?”菜市口這邊的百姓驚呆了。
“那不是許銀鑼嗎。”
菜市口,人潮洶湧。
許七安把曹國公和護國公丟在刑台,抽出刀,割斷他們的手腳筋。
接著,他雙手各自抓起曹國公和護國公的頭,讓他們抬起臉,許七安笑了:“看,這麽多人,今天死了也值得。”
闕永修駭的臉色發白,“我,我是一等公爵,是開國元勳之後啊。你,你不能殺我,你殺了我,大奉再無你立足之地。”
這位征戰沙場的都指揮使,此刻還能維持住軍人的沉穩,連聲道:“不要一錯再錯,本公還沒死,一切都可以挽回,本公會向陛下求情,讓陛下寬恕你,本公發誓.......”
他還有大好的前程,他剛剛在朝堂贏得勝利,他不能就這樣死去。
許七安笑了笑。
曹國公心裡的恐懼炸開,磕頭如搗蒜:“許銀鑼,是本公錯了,求求你放過我,放過我........都是護國公闕永修和陛下的錯,是他們製造了屠城慘案,是他們,是他們啊。”
“閉嘴!”
闕永修大喝。
“該閉嘴的是你!”
曹國公面目猙獰:“你不了解他,你不在京城,你根本不了解他,他就是個瘋子,是瘋子,他,他真的會殺了我們的。”
“說大聲點,告訴這些百姓,是誰,屠了楚州城!”許七安抽出刀,架在曹國公脖頸。
冰封的刀鋒仿佛把血管凝結,曹國公臉色發白,嘴皮子顫抖,崩潰的叫道:“是鎮北王,是護國公闕永修,是他們屠了城。”
“還不夠!”許七安淡淡道。
“還有陛下,還有陛下,他知道一切,他知道鎮北王要屠城........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曹國公痛哭流涕。
轟的一下。
周遭的百姓炸鍋了。
他們聽到了什麽?
屠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的,是鎮北王和闕永修,而他們的君王,他們的陛下,縱容了這一切?
“難怪鄭布政使會死,是被他們害死的!”有人紅著眼,大聲道。
“陛下他,他縱容鎮北王屠城........”
一張張臉,瞠目結舌,一雙雙眼睛,閃爍著痛恨和茫然。
他們沒有想到,跟過來看熱鬧,會看到這樣的一幕,會聽到這樣的話。
大奉親王屠城,大奉皇帝默許。
那有朝一日,是不是,也會把屠刀對準他們?
當場,千余名百姓,密密麻麻的人潮,他們心裡,有什麽東西坍塌了。
這時,菜市口周邊的屋脊上,一道道身影騰躍而來,他們有的穿著禁軍的鎧甲,有的穿著常服,但氣息都一樣的強大。
“陛下有令,誅殺許七安!”
十幾道身影騰空而來,氣機宛如掀起的海潮,直撲許七安。
人群後,馬蹄聲如雷震動,禁軍們策馬而來,揮舞鞭子驅趕人流。
護國公闕永修狂喜,呼喊道:“快救本公,殺了此獠。”
曹國公絕望的眼神裡迸發出亮光,繼而是翻湧的恨意,恨不得把許七安千刀萬剮。
恰是此時,一道清光從天而降,“叮”一聲,嵌入刑台。
清光一閃,那些撲殺而來的高手如遭雷擊,齊齊震飛,半空中鮮血狂噴。
“終於來了!”許七安如釋重負。
那是一柄刻刀,古樸的,黑色的刻刀。
在紙張沒有出現的年代,那位儒家聖人,用它,刻出了一部部傳世經典。
他離開皇宮前,召喚過它了,昨日便已取得院長趙守的同意。
刻刀蕩漾著清光,於刑台前組成光罩。
許七安一腳踏在曹國公後背,環顧場外百姓,一字一句,運轉氣機,聲如雷霆:
“曹國公構陷忠良,助紂為虐,協同護國公闕永修,殺害楚州布政使鄭興懷,按照大奉律法,斬首示眾!”
黑金長刀抬起,重重落下。
人頭滾落。
鮮血濺出刑台,於百姓眼中,留下一抹淒豔的血色。
曹國公伏誅。
“不........”
絕望的咆哮聲從闕永修口中發出,曹國公的死,深深刺激到了他。
曹國公說的沒錯,這是個瘋子,瘋子!
“許七安,許銀鑼,許大人,本公知錯了,本公不該被鎮北王蠱惑,本公知錯了,求求你再給本公一個機會,別殺我.........”闕永修哭喊著。
他在無數百姓面前認罪了,他在眾目睽睽中痛哭流涕。
“原來你也會怕!”許七安冷笑。
“是啊,誰都怕死。就如同你用長槍挑起的孩子,如同你下令射殺的百姓。如同被你活生生勒死在牢裡的鄭大人。”
“你們快救本公,你們快救本公啊,求求你們,快救本公!”
巨大的恐懼在闕永修心裡炸開,他朝著被刻刀的清光震傷的高手,發出絕望的哀嚎。
他知道,頭頂懸起了屠刀。
許七安的屠刀沒有落下,他還要宣判護國公的罪孽,他的刀,殺的是該殺的人。
“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闕永修,與淮王一同勾結巫神教,殘殺楚州城,屠戮一空。血債累累,不可饒恕。
“事發後,與元景帝合謀,構陷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將之勒死於牢中。血債累累,不可饒恕。今日,判其,斬——立——決!”
噗!
手起刀落,人頭翻滾而下。
世界翻轉中,闕永修看見了蔚藍的天空,看見了自己的屍體,看見冷笑而立的許七安。
“饒......”
頭顱滾在地上,嘴唇動了動,而後,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他。
“呼......”
許七安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就像吐盡了胸中鬱壘。
一雙雙眼睛看著他,明明人潮湧動,卻寂靜的可怕。
在這樣寂靜的場合裡,許七安伸手進懷裡,摸出了象征他身份的銀牌,一刀斬斷,哐當,化作兩半的銀牌墜落。
他拄著刀,猖狂的笑著:“魏公, 許七安.......不當官了。”
遠處的屋脊上,那一襲紅衣,捂著嘴,淚如雨下。
她身後,今日特意穿著素白長裙的懷慶,怔怔的望著刑台上,肆意大笑的身影。
人群之外,一個姿色平庸的婦人來遲了,沒能擠進洶湧的人潮裡。
她便站在外邊,聽著遠處那個男人宣布罪行,聽著他說不當官了,聽著他猖狂大笑。
慕南梔突然覺得,她是幸運的。
人群裡,突然擠出來一個漢子,是背牛角弓的李瀚,他雙膝跪地,嚎啕大哭:
“多謝許銀鑼鏟除奸臣,還楚州城百姓一個公道,還鄭大人一個公道。”
申屠百裡、魏遊龍、趙晉、唐友慎、陳賢夫婦........這幾個護送鄭興懷回京的義士,一起擠出人群,跪與台前。
“多謝許銀鑼鏟除奸臣,還楚州城百姓一個公道,還鄭大人一個公道。”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周遭百姓眼裡。
看著台上灑脫磊落的年輕人,人群裡響起了哭泣聲。
這是一個年輕人,用自己的熱血,用自己的前程,甚至生命,換來的公道。
這一幕,後來被載入史冊。
大奉歷,元景37年,初夏,銀鑼許七安斬曹國公、護國公於菜市口,為楚州屠城案蓋棺定論,七名義士於刑台前長跪不起。
..........
PS:抱歉,好像食言了,碼了一個通宵才寫完,字數有點多。嗯,洗個澡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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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認錯(九千大章)
“錚!”
許七安手腕一抖,黑金長刀發出輕鳴,在刑台抖出一道淒豔的血跡。
他目光徐徐掃過跪於台下的七名義士,掃過禁軍,掃過黑壓壓的百姓,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今日,許七安斬二賊,不為泄憤,不為私仇,隻為胸中一口意氣,隻為替鄭大人雪冤,隻為告訴朝廷一句話.......”
一道道目光看著他,場面寂靜無聲,默默聆聽。
許七安語氣鏗鏘有力,卻又帶著難言的深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許七安的目光掠過在場的人群,看向遠處蔚藍如洗的天空,白色的雲層間,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刻板的身影,朝著他躬身作揖。
許七安還了一禮,許久沒有抬頭。
鄭大人,一路走好。
..........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遠處屋脊,白衣如雪的懷慶嬌軀一顫,嘴裡喃喃念叨,有些癡了。
人間正道是滄桑,這就是你心裡堅守的信念嗎,許七安?人群外,姿色平庸的婦人,捧著心口,聽見它在砰砰狂跳。
菜市口周遭,群聚而來的百姓,發出一陣陣哭聲,他們或低著頭,或摸著眼淚,哀泣聲不斷。
“爹,你為什麽哭啊,大人們為什麽都哭了。”
一個不太擁擠的位置,稚童抬起臉,眨巴著眼睛。
男人把孩子抱起來,放在肩膀上,低聲說:“看著那個男人,記住這句話,一定要記住這句話,也要記住他。以後,不管別人怎麽說,你都不許說他壞話。”
“他是誰?我為什麽要說他壞話。”稚嫩好奇的問。
“他是大奉的英雄,但是今天之後,他,很可能變成“壞人”。”
許七安收到回鞘,鏘一聲拔出釘在台上的刻刀,攥在掌心,刑台周邊的十幾位高品武夫,驚的連連後退。
他置之不理,視若無物,跨下刑台,一步步往外走。
過程中,輕輕打開李妙真贈的特殊香囊,將兩條亡魂收入袋中。
堵滿街道的百姓,黑壓壓的人潮,自覺的退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許銀鑼,受老夫一拜。”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儒生,拱手作揖。
“許銀鑼,受老夫一拜。”
沒有組織,沒有呼籲,在場的百姓拱手作揖,動作不夠整齊,但他們發自肺腑。
屋脊上,懷慶俯瞰著這一幕,恍惚了一下,她是皇帝的長女,堂堂公主,別說千人俯首,便是萬人她也見過。
比如那位一國之君的父皇。
可是,旁人不過是敬畏他的權力,敬畏他身上的龍袍。
唯有許七安,百姓敬他,愛他,是發自內心,不為其他,隻為他這個人。
堵住道路的禁軍騷動起來,望著迎面而來的年輕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出手,還是避退。
他們忍不住看向了三名統領,發現統領和其他武夫,竟站在遠處一動不動,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
“律律.......”
馬匹低鳴著,朝兩側推開,讓出道路。
走出幾百步,他停了下來,遙望皇宮方向。
不肯認錯是嗎,那我就逼你認錯........
..........
此時,午門外,群臣並沒有散去,耐心的等待消息傳回。
而且,如果城中真的爆發大戰,肯定是待在皇宮裡最安全。皇宮裡有很多高手,雖然他們平日裡並不高調。
皇宮背靠禁軍大營,百戰、神機、騎兵三大營,共十萬禁軍,是直屬於皇帝的軍隊。
最後,武將和勳貴裡面,其實有很多高手,如闕永修這樣的五品並不少。
文武百官們交頭接耳,討論著此事如何收尾,曹國公和護國公兩位公爵是死是活。
但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頻頻望向宮門方向。
終於,一位甲士按著刀柄,從宮外飛奔而來。
王首輔邁步上前,攔住甲士,沉聲問道:“宮外情況如何,禁軍可有製服許七安,曹國公和護國公是否安全?”
這位禁軍是給皇帝報信去的,並不願搭理王首輔,閃了個身避開,繼續往前。
但是,幾位武將橫在身前,呵斥道:“說!”
“嘩啦啦”的腳步聲,數百名品級不一的文臣武將,齊步上前,湧了過來。
“.........”甲士一下子受到了職位不該有的壓力,硬著頭皮道:
“曹國公和護國公被拉到菜市口斬首了。”
說完,快步離去。
曹國公和護國公被拖到菜市口殺了.........這個消息,讓在場的文武百官半天說不出話來。
雖然對許七安的為人,在場的官員心裡有數,尤其是與他作對過的孫尚書、大理寺卿等人。
可當真正確認曹國公和護國公被斬首示眾,他們依舊心生荒唐之感。
“真是個無法無天的匹夫啊.........”有官員喃喃道。
“他是個可恨之人。”孫尚書看了那人一樣,頓了片刻,補充道:
“但也是個可敬之人。”
周圍,幾個和孫尚書交好的文官,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孫尚書淡淡道:“我是恨不得把此子千刀萬剮,但那只是我的私怨,闕永修助紂為虐,屠殺無辜百姓三十八萬,才是天理難容的惡徒,殺的好,殺的妙。”
殺的好,殺的妙.........很多文官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他們之中,有人願意為利益妥協,有人不敢違背皇權,有人事不關己,明哲保身。有人心裡義憤填膺,迫於形勢原則沉默。
但是非對錯,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
魏淵和王首輔對視一眼,沒有驚訝,似乎早就預見了事情的發展。
“一天時間夠不夠?”魏淵淡淡道。
“足矣。”王首輔輕輕頷首。
..........
寢宮裡。
元景帝背對著門口,一發不言的負手而立,身側的老太監微微垂頭,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元景帝多年,深知這位帝王的性情,他會為了發泄情緒掀桌案,但那只是發泄情緒,發泄完了,便不會真正放在心裡。
可如果他沉默超過一炷香的時間,那便說明這位帝王開始認真的,認真的算計、謀劃一件事,如同對待大敵。
真奇怪,明明在處理鎮北王案子時,他都沒有這般陰沉可怕,反而是許七安劫走兩位國公後,他竟如此“失態”。
就算許七安把兩名國公殺了泄憤,對陛下來說也沒損失,畢竟陛下的目的已經達到。
這時,腳步聲快速而來,侍衛停在門口。
元景帝霍然轉身,沉聲道:“說!”
侍衛站在門口,抱拳道:“許七安將兩位國公斬殺於菜市口,並,並........”
聽到曹國公和護國公被斬,元景帝臉龐呈現怒色,喝道:“一口氣說完。”
侍衛顫聲道:“並當著千余名百姓的面,詆毀陛下,稱........稱陛下縱容鎮北王屠城,護國公闕永修操刀。”
元景帝瞳孔驟然收縮,幾秒後,他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他的面龐清晰可見的抽搐起來,一字一句道:
“這狗賊還活著嗎?”
“他,他進了司天監,統領們未能攔住,因為,因為他手裡握著一把刻刀.........”
感受到皇帝的怒火,侍衛說話戰戰兢兢。
殿內,寂靜的可怕,落針可聞。
氣氛宛如僵凝,老太監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發福的身體微微發抖。
許久後,元景帝毫無感情的聲音傳來:“即刻派人捉拿許七安家人,押入大佬,聽候發落,若是反抗,就地格殺。
“派遣五百禁軍,去司天監捉拿許七安;通知內閣,即刻擬出告示:銀鑼許七安,是巫神教細作,借鄭興懷案興風作浪,壞我大奉皇室名聲。”
待老太監領命離開,元景帝低聲自語:“氣運不能再散了。”
...........
很快,一支禁軍策馬來到許府,大門緊閉。
禁軍們踹開大門,殺入許府,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家具用品一應齊全,但值錢的物件一個沒有。
這些禁軍是精銳中的精銳,倒也沒有泄憤般的一通亂砸,仔細搜查後,迅速離去,回宮複命。
另一邊,老太監親自帶人趕來內閣,於堂內見到頭髮花白的王首輔。
“陛下有旨,速速擬告示:銀鑼許七安,是巫神教細作,借鄭興懷案興風作浪,壞大奉皇室名聲。”
老太監語速極快,把元景帝的話,原原本本轉達。
王首輔認真聽完,點了點頭,道:“封還!”
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不同意!
內閣有封駁之權,所謂封駁,就是把皇帝不好的,不正確的旨意給打回去。
“你說什麽?”
老太監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掏了掏耳朵,道:“首輔大人,您在說一遍?”
王首輔平靜的看著他:“封還。”
老太監臉色陰沉,隱含威脅的聲音,說道:“首輔大人,現在是非常時期,您何必在這個時候觸陛下霉頭?您這位置,可是無數人眼巴巴看著呢。”
頓了頓,他語氣轉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天下啊,是陛下的天下,咱們為人臣子,即使心裡有意見,收著便好,為何非要和陛下過不去?”
王首輔面無表情的起身,朝外走去。
老太監見他不識抬舉,正要發作,便聽老人平淡的聲音:“本官身體不適,先行回府,陛下若有事傳喚,等明日再說吧。”
“好膽........”老太監氣的直哆嗦。
他當即乘坐轎子,回侍衛抬著,返回皇宮,直奔寢宮。
寢宮內,檀香嫋嫋,元景帝盤坐在蒲團,臉色平和,像個沒事人似的。
他耳廓一動,而後冷淡開口:“交代完了?”
“是.......”老太監囁嚅了一下,小聲說:“王首輔把,把您的口諭給打回來了。”
元景帝默然幾秒,語氣冷淡:“召他來見朕。”
老太監咽了咽口水,聲音更小了:“王首輔說身子不適,回府休息去了,還說,陛下若是有什麽事,明日再尋他。”
元景帝睜開眼睛,怒極反笑:“老東西,真當朕不敢罷了他。既然身子不適,那便不要佔著位置了,通知百官,明日上朝。”
最近期間,朝會一天連一天,比京察時還要頻繁,自皇帝修道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密集的朝會。
這時,一位禁軍統領來到寢宮外,朗聲道:“陛下。”
老太監施了一禮,腳步匆匆的出去,與禁軍統領交頭接耳幾句,臉色難看的返回,低聲道:
“陛下,那許七安的家人,早已提前潛逃,不知去向。司天監那邊,觀星樓方圓百丈被陣法籠罩,禁軍們進不去。”
元景帝冷笑道:“果然早有預謀。”
頓了頓,他低聲道:“監正還說什麽了?”
老太監回答道:“並非監正,是楊千幻出手了,還狠狠諷刺了禁軍。”
元景帝反而松了口氣。
他不再說話,思考著如何挽回局面。
許七安終究只是一個銀鑼,代表不了朝廷,此番行為可以定義為武夫犯禁,但這還不夠,想要讓百姓信服,就得給許七安羅織罪名,將他打成巫神教細作。
而後派人在京中散布流言,與朝廷告示配合,如此,遠比此獠在菜市口的誇誇其談要可信。
但在那之前,他先要擺平文官集團,而今事情有了反轉,許多敢怒不敢言的文官,極有可能“破罐子破摔”,所以明日朝會,他要殺雞儆猴。
王首輔就是他要殺的那隻雞。
.............
司天監,八卦台。
監正站在樓頂,負手而立,白衣翻飛,翩翩然宛如謫仙。
他專注的俯瞰京城,俄頃,會心一笑:“大勢已成!”
這時,一道白衣身影出現,背對著監正,負手而立,以最孤傲的語氣,說出最恭敬的說:“多謝老師成全,今天我舒服了,嗯,到底發生何事?為何禁軍要緝拿許七安,您又為何讓我去阻攔?”
監正心情頗為愉悅的說道:“許七安在午門攔截百官,劫走護國公和曹國公,斬兩人於菜市口。贏得百姓愛戴尊敬,不過,這也是自毀前程。”
說罷,他覺得自己這位弟子不夠沉穩,過於浮躁,正好借機敲打,讓他醒悟學習許七安死路一條。
“換你,你敢嗎?”
楊千幻身體一僵,而後恢復,語氣平淡:“原來如此,嗯,老師,我回去修行了。”
竟如此平淡?看來還是分得清輕重的.........監正欣慰的頷首。
楊千幻身形一閃,消失不見。
然後,監正就察覺到楊千幻的氣息,飛快朝皇宮遁去........
.......監正臉皮似有抽搐,抬腳一跺。
隱約間,觀星樓地底傳來楊千幻撕心裂肺的咆哮:“監正老.......師,你不能這麽對我,不!!!”
...........
今日早晨,發生在菜市口的事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播開,與其他閑時才拿出來說道的談資不同。
許七安斬首曹國公和護國公的事件,被當時在場的百姓,刻意的奔走相告。
到午膳時,消息傳遍內城,又從內城擴散出去,最多黃昏,外城百姓也會知道這件事。
趙二是個混子,整日遊手好閑,兜裡總留不住銀子,不是去賭場過過手癮,便是花在勾欄的女人肚皮上。
這幾天他過的特別滋潤,因為接了活兒,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有一錢銀子的回報,天上掉餡餅般的好事。
這個活兒是從一個叫青手幫的幫派裡散出來的,專找趙二這樣的混子來做,要求很簡單,只需要散播雲州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的流言。
今天青手幫又發布了新任務,差不多的謠言,只不過主角換成了銀鑼許七安。
接到任務後,趙二沒有立刻開工,而是去勾欄當了一回時散財童子,等到午膳時,他輕車熟路的來到一家大酒樓。
這家酒樓他來過兩次,兩次都是散布鄭興懷勾結妖蠻的謠言。
沒有什麽地方比酒樓更適合“乾活”,勾欄當然要是合適的場所,但趙二是個喜歡享樂的混子,在勾欄隻想........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這家酒樓裡住著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身邊總跟著一位姿色平庸的婦人。
趙二跨入酒店門檻,堂內人聲嘈雜,坐著許多食客,他環顧一圈,看見熟悉的桌邊隻坐著姿色平庸的女人。
她愣愣的發呆,皺著眉頭,似乎有心事,半天也不見吃一口飯菜。
那個大美人不在啊........趙二有些失望,挑了一個空桌坐下,點了酒菜,豎起耳朵聽著。
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聽到關於銀鑼許七安的談論。
“你們知道嗎,今早許銀鑼在菜市口斬了兩位國公的腦袋,沒想到,沒想到楚州屠城案的真相,竟是.........”
說話的那人,似乎不敢說下去,但又不甘,握著拳頭重重捶了一拳桌面。
話題頓時就打開了,食客們憤慨的發表自己的看法。
“沒想到,滿朝諸公,那麽多當官的,竟沒有一個站出來說話。”
“許銀鑼不但是英雄,還是我們大奉僅存的良心了。”
“是啊,誰能用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來換一個公道。偏偏就是許銀鑼這樣的人,最容易遭奸賊和昏........陷害。”
“人家已經不是銀鑼了,唉,我大奉這一次,損失了兩位好官,那楚州布政使鄭大人也是忠良。”
“許銀鑼會不會........被砍頭?”
“哼,朝廷要是敢殺許銀鑼,我們就去堵皇城的門。”
“就是,有本事就殺光我們,我們去堵皇城的門。”
起先還是一兩桌的食客在談論,漸漸的,其他食客也加入談論,言語之間,義憤填膺。
突然,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傳來,那是趙二。
他一拍桌子,高聲道:“你們都被奸賊蒙蔽眼睛了,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
在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候突然打斷,能輕易的引起旁人的關注,這是趙二總結出的心得。
他打算複刻自己之前的操作,像抹黑鄭興懷那樣抹黑許銀鑼。
果然,堂內所有食客都看了過來。
趙二取得了關注後,立刻說道:“我有一個親戚在朝當官,從他那裡聽來一個大秘密。”
眾人下意識追問:“什麽秘密?”
趙二像是宣布什麽大事似的,說話聲很大:
“那許銀鑼其實是東北巫神教的細作,一直潛伏在大奉,博取聲望。這次,終於給他抓住機會,利用楚州布政使鄭興懷勾結妖蠻,誣陷鎮北王之事,利用自身聲望,殺公爵,抹黑朝廷。
“你們都給他騙了,他的話不能信,試想,鎮北王為什麽要屠城?陛下又怎麽可能會答應。動動你們的腦子。”
他的話,引來堂內食客們激烈的反駁:“胡說八道,許銀鑼怎麽可能是巫神教細作,你有什麽證據,膽敢詆毀許銀鑼,不想活了?”
趙二絲毫不怵,冷笑一聲,哼道:
“我大奉人傑輩出,難道真的只有一個許銀鑼?怎麽可能嘛。你們再想想,如果真是鎮北王屠城,為何朝堂諸公不再站出來,為鄭興懷說話?
“是非曲直,其實很簡單,聰明人一眼就能看破。你們啊,只是被許銀鑼以前的光輝給騙了。他就是個道貌岸然的細作。
“我發誓,句句屬實,我有親戚便是朝中當官的。”
這番話說的很有技巧,有理有據,符合邏輯。
“砰!”就在這時,一個酒杯砸了過來,砸在趙二頭上。
他憤怒的看去,竟是那個姿色平庸的婦人。
“臭娘們,你敢砸我?”趙二大怒,擼起袖子就要去教訓她。
姿色平庸的婦人絲毫不懼,一手掐腰,一手指著趙二,喊道:
“就是這個人,昨日就在店裡散布鄭興懷勾結妖蠻,今日又來散布許銀鑼是細作的謠言。”
趙二臉色一變,惡狠狠道:“我沒有,臭娘們你再胡說八道,老子今年打死你。”
話音方落,酒樓的小二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認出來了,指著他,大聲說:
“對對對,就是這個人,昨兒也來這裡說過鄭大人的壞話,我看他才是細作。”
“奶奶的,揍他!”這下子,那些心裡憋著火氣的食客不忍了,撩起袖子就圍過來,逮著趙二暴揍。
堂內一片打亂,十幾個人圍住趙二,拳打腳踢。
“別,別打了,出人命了,救命,救命........”趙二抱著頭,蜷縮著身子,開口求饒。
食客們不理,用力猛踹,有人身子拎著板凳狠狠的砸。
年長的掌櫃,在邊上助陣:“狠狠打,打壞桌椅不用賠,打死了就丟到街上去。”
姿色平庸的婦人雙手掐著小腰,抬著下巴“哼”了一聲,覺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雄赳赳氣昂昂的上樓,返回房間去。
偌大的京城,類似的事件,在各城區不斷發生。
...........
黃昏時,老太監匆匆進入寢宮,穿過外室,進了寢宮深處,來到盤腿而坐的元景帝身邊。
“陛下,宮外傳回來消息,謠言散不出去........”
元景帝睜開眼,目光陰沉的盯著他:“散不出去?”
老太監小聲道:“但凡是說許七安壞話的,大多都被城中百姓打了,還,還鬧出了幾條人命。”
........元景帝聲音徒然拔高:“他何時有此等聲望?”
老太監答不上來。
元景帝咬牙切齒道:“一個螻蟻,不知不覺,竟也能咬朕一口了。”
............
次日,卯時。
八卦台,許七安抱著酒壇,站在高台邊緣,迎著風,默默的望著宮牆方向,一言不發。
午門鼓聲敲響,文武百官們井然有序的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大部分官員留在殿外,諸公們則進入金鑾殿。
等了一刻鍾,身穿道袍的元景帝姍姍來遲,面無表情,威嚴而深沉。
他端坐在龍椅上,看向王首輔,帶著幾分冷笑:
“朕聽聞王首輔近日身體抱恙,那便不用上朝了。朕給你三月假期修養,內閣之事,就交給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暫代。”
諸公們臉色微變。
陛下這是要換首輔了,先架空,再換人。
一開場便是這般?
王首輔作揖,道:“多謝陛下。”
元景帝不再看他,此時服軟,晚了,他轉而環顧眾臣,一字一句道:
“朕很憤怒!
“因為朝中出了亂臣賊子,殺國公,汙蔑皇室,汙蔑朝廷。此等大逆不道之徒,當誅九族!”
殿內,諸公垂首,不發一言。
元景帝看向魏淵,沉聲道:“魏淵,許七安是你的人,此事你要負責。朕限你三日之內,將此賊,還有其家人抓拿歸案。”
魏淵出列,作揖道:“是。”
你魏青衣也沒民間流傳的那麽風骨卓絕........元景帝眼裡閃過譏諷,繼續問道:
“關於逆賊許七安的處置,諸愛卿還有什麽要補充?”
張行英跨步出列,道:“臣有事啟奏。”
元景帝看向他,頷首道:“說。”
張行英作揖,沉默了幾秒,似在醞釀,大聲道:“鎮北王勾結巫神教,屠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護國公闕永修親自操刀,而後,與曹國公夥同,殺害楚州布政使鄭興懷.........”
話沒說完,元景帝便大聲喝道:“混帳!張行英,你想翻案?”
我道那許七安哪來的狗膽,原來是和你勾結串聯,你可知詆毀親王和國公,是什麽罪?”
元景帝怒視著張行英,帝王威嚴如海潮。
張行英抬起了頭,他半步不讓的與元景帝對視,緩緩搖頭:“臣並不是要翻案。”
元景帝盯著他:“那你想作甚。”
面對皇帝的喝問,張行英竟又跨前了一步,似是想以自身氣勢與帝王抗衡,他大聲說道:“陛下有罪,其罪一:縱容鎮北王屠城。其罪二,包庇鎮北王和護國公。
“臣,請陛下,下罪己詔!”
余音回蕩。
此言一出,朝堂內一片寂靜,卻又如同焦雷,石破天驚。
元景帝腦中轟然一震,他聽到了什麽?
下罪己詔?
這個小小的禦史,竟敢讓他下罪己詔。
“我看你是瘋魔了。”
元景帝很生氣,君王的威嚴,遭受了螻蟻的挑釁,區區一個禦史,竟敢要求他寫罪己詔。
“張行英,朕懷疑你勾結許七安,殺害國公,汙蔑親王,來人,將他押入天牢。”
說罷,他看見一襲青衣出列。
元景帝冷哼道:“朕意已決,誰都不得求饒,否則,同罪論處。”
這群文官最會蹬鼻子上臉,看來敲打過王首輔還不夠,還得再加上一個張行英。
那襲青衣說道:“請陛下,下罪己詔。”
元景帝猛的僵住,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好大的狗膽啊,怎麽?朕把你扶到這個位置,你覺得可以製衡朕了?”
魏淵不答。
這時,王首輔出列了,朗聲道:“請陛下,下罪己詔。”
又一個........皇室宗親和勳貴們悚然一驚,如果這時候,他們還沒嗅到“陰謀”,那未免太遲鈍了。
元景帝玩弄權術數十年,只會比宗室、勳貴更敏銳,冷笑連連:“朕說你怎麽昨日如此硬氣,原來早就串聯了魏淵,今早要犯這大不敬之罪。
“好,好啊,好一個王首輔,好一個魏青衣。你們倆鬥了這麽多年,到頭來,竟聯合起來對付朕。”
他猛的一拍桌子,怒目暴喝:“王貞文,你這把老骨頭,能挨得住幾記庭杖,啊?!”
他依舊端坐著,因為他是君王。
魏淵和王貞文聯手又如何,他能壓服兩人一次,就能壓服第二次。
“還有什麽招式?還串聯了什麽人?盡管使出來,今日,誰再敢站出來,便是欺君罔上,大不敬。統統拉出去庭杖!”元景帝冷笑道。
庭杖是皇帝對付官員常用手段,這可不是輕飄飄的威脅,要知道,古往今來,不知多少官員死於庭杖,被活活打死。
元景帝相信,值此時刻,諸公們心裡必然意識到,一旦庭杖,那邊是往死裡打。
文官群情激昂,統一戰線時,他會忌憚,會忍耐,但若是只有零星四五個,活活打死反而能震懾百官。
刑部孫尚書出列,“陛下事前縱容鎮北王,事後包庇鎮北王和護國公,請下罪己詔。”
右都禦史袁洪出列:“請陛下下罪己詔。”
禮部尚書出列:“請陛下,下罪己詔。”
戶部尚書出列:“請陛下,下罪己詔。”
吏部尚書出列:“請陛下,下罪己詔。”
六科給事中們,興奮的面紅耳赤:“請陛下,下罪己詔。”
“.........”
轉瞬間,朝堂上,竟有三分之二的文官出列,這些人裡,一部分是魏淵的黨羽;一部分是王貞文黨羽,還有一部分是之前敢怒不敢言的人。
沒有出列的文官和勳貴們,頭皮發麻。
除了兩百年前爭國本事件,大奉歷史上再沒有此類事發生。文官忠君思想根植內心,豈敢這般與皇帝硬碰硬。
可今天,偏偏就是發生了。
金鑾殿靜的可怕。
“你們,你們.......。”
坐在龍椅上的元景帝,臉龐血色一點點褪去,這一刻,這位九五之尊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
他,一國之君,竟被一群臣子逼著下罪己詔。
堂堂帝王的威嚴,被如此踐踏?
元景帝青年登基,37年來,將朝堂牢牢掌握在手裡,每日大臣們在底下鬥的你死我活,他穩坐釣魚台,就像在看戲。
他是那麽的高高在上,凸顯出臣子的卑微,如同耍猴的人在看猴戲。
此時此刻,這群猴子竟聯合起來要翻天了?
他顫抖的指著殿內諸公,嘴皮子顫抖,咆哮道:“爾等,真以為朕不敢處置你們?來人,來人,把這些逆臣拖下去,杖責六十!”
聲音在殿內滾滾回蕩,在金鑾殿外滾滾回蕩,在群臣耳中滾滾回蕩。
這是君王的憤怒,天子一怒,是要伏屍百萬的。
似乎是在跟他作對,在這樣的威壓之下,更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殿外,從丹陛到官場,數百名官員同時下跪,高喊道:
“請陛下,下罪己詔。”
“請陛下,下罪己詔。”
聲浪滾滾,回蕩在皇宮上空。
元景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某一瞬間,他懷疑自己看見了幻覺。
他緩緩起身,望向殿外,從丹陛到廣場,數百名官員齊下跪,高呼著:下罪己詔.......
“你們,你們........”
他指著殿內殿外,無數大臣,手指顫抖,咆哮道:
“你們這算什麽,一起逼朕嗎?你們眼裡還有沒有君父,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最後四個字喊的嘶啞。
37年來,他從未如此失態。唯一的幾次發生在前幾日,但那是裝的。
耍猴了37年,今日,竟被猴子耍了。
一股逆血湧上心頭,元景帝踉蹌了一下。
“袁雄,你是都察院左都禦史,你來說,你告訴這群亂臣賊子,他們究竟在做什麽。”
左都禦史袁雄,僵硬著脖子,一點點扭動,看向了諸公,諸公也在看他,那目光冰冷如鐵。
咕嚕.......袁雄咽了咽唾沫,艱難的跨步出列,作揖道:“陛下,事已至此,還請陛下不要再執迷不悟,請,請下罪己詔.......”
噔噔噔........元景帝踉蹌後退,竟一屁股跌坐在龍椅上,喃喃道:“反了,反了........”
“朕乃一國之君,豈會有錯。爾等休想讓朕下罪己詔........”
說到這裡,他臉色倏然漲紅,聲嘶力竭的咆哮,面皮抖動的咆哮:“休想!!!”
就在這時,歎息聲從殿內響起,清光一閃,一個頭髮凌亂,穿陳舊長衫的老儒生,出現在殿內。
雲鹿書院,院長趙守!
趙守平靜的看著元景帝:“元景,下罪己詔吧。”
元景帝臉色陡然一白。
..........
PS:這章寫了一整天,反覆刪改章尾。今天就一章。
第158章 罪己詔
雲鹿書院,院長趙守,三品大儒。
儒家當世第一人。
趙守代表的不僅是他個人,還是整個雲鹿書院,是所有走儒家體系的讀書人。
所以,他拿著刻刀過來的。
元景帝正是因為看到這把刻刀,臉色才突然蒼白。自登基以來,這位九五之尊,第一次在皇宮內,在金鑾殿內,遭受到死亡的威脅。
“你怎麽進京的,你怎麽進皇宮的........”
元景帝跌坐在龍椅上,指著他,情緒激動:“監正,監正,快來護駕啊!!”
大批禁軍衝到金鑾殿外,但被一道清光屏障擋住。
“儒家不會弑君,隻殺賊!”
趙守臉上以身殉道的無畏之情:“趙守代表儒家,向你要兩個承諾,第一個承諾,即刻下罪己詔。第二個承諾,許七安為民請命,為鄭大人伸冤,並無罪過,你得下聖旨褒獎他,承認他無罪,不得禍及他族人。”
元景帝臉色鐵青,徐徐掃過堂下諸公,這群出身國子監的讀書人,竟無人出面反駁。不知不覺,國子監和雲鹿書院也走到一起了?
“讓朕下罪己詔便罷了,為何你要維護那許七安。”
趙守微微一笑,坦然宣布:“未曾告之,許寧宴是我入室弟子。”
什麽?!
滿朝諸公目瞪口呆,打更人許七安,那個匹夫,竟是雲鹿書院院長趙守的入室弟子?
他,他竟是我儒家的讀書人?
真不愧是詩魁啊......
果然,能寫出這麽多傳世佳作的人,怎麽可能不是儒家讀書人.......
自己人啊........
種種念頭在諸公腦海裡閃過。
魏淵皺了皺眉,看了眼趙守,目光裡帶著質疑。
“你讓朕寬恕那個斬殺國公的奸賊?你讓朕繼續縱容他在朝堂為官?哈,哈哈,哈哈哈.......”
趙守的這個要求,似乎徹底激怒了元景帝,讓他陷入半癲狂狀態,笑的瘋魔。
“趙守,朕乃一國之君,堂堂天子,你真敢殺朕?朕便以命與你賭儒家氣數。”
發狂的元景帝一腳踹翻大案,在須彌座上疾走幾步,指著趙守怒斥:“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朕還有監正,朕不信監正會坐視你動手。”
他不信,趙守會為這點事,以性命相搏。他知道趙守的畢生心願是光耀雲鹿書院。
他更不信,監正會坐視皇帝被殺無動於衷,除非司天監想與大奉國運割裂,除非監正不想當這個一品術士。
經歷了百官威逼,趙守殿前威脅,元景帝陷入了爆發的邊緣。
這時,一道輝光衝入殿內,在空中幻化成白衣白須的老人形象。
“元景,下罪己詔!”
元景帝腦海轟然一震,他搖搖晃晃的後退,頹然跌坐龍椅。
他目光呆滯,臉色頹敗,像是一個被人拋棄的老人,像一個眾叛親離的失敗者。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魏淵和王首輔能串聯百官,逼他下罪己詔,他知道為什麽趙守敢入京城,逼他下罪己詔。
這一切,都是得了監正的授意。
說完這句話,白衣老者緩緩消散。
殿內陷入死寂。
直到趙守開口,打破沉寂:“他已經不屑入朝為官。”
他是誰?
自然是指那個高喊著不當官的匹夫。
元景帝恍然不覺,呆愣的坐著,宛如風燭殘年的老人。
............
觀星樓,八卦台。
一身布衣的許七安,傲然而立,朝著皇宮方向,抬了抬酒壺,笑道:“古今興亡事,盡付酒一壺。”
“瞧把你給得意的,這事兒沒老師給你擦屁股,看你討不討的了好。”
桌案邊,盤坐著黃裙少女,鵝蛋臉,大眼睛,甜美可愛,腮幫被食物撐的鼓鼓,像一隻可愛的倉鼠。
“妙真和楚元縝,還有恆遠大師如何了?”
許七安笑了笑,不在乎褚采薇的挖苦。
“再過幾日,傷勢便痊愈了。”褚采薇皺了皺眉,吐槽道:“可把我給累死了,他們不要宋師兄幫忙治傷。”
他們害怕自己變成試驗品........許七安心說。
他沒再說話,回味著昨天的點點滴滴。
當日,他來司天監,托采薇狀告監正一句話:魏淵和王首輔想聯合百官,逼元景帝下罪己詔,希望監正相助。
如果沒有這位大奉守護神的認可,元景帝製衡朝堂多年,黨派林立,魏淵和王貞文很難在一天之內,達成利益交換,讓超過三分之二的京官同意。
監正同意了。
而後,才有了許七安午門擋群臣,劫走曹國公和護國公闕永修的一幕。
斬殺此二賊,只是開局,魏淵和王首輔要讓元景帝認罪,這才是收尾。
當然,如果魏公和王首輔選擇袖手旁觀,那許七安就斬二賊,告慰鄭興懷和楚州城三十八萬冤魂的在天之靈。
然後攜家人離京,遠走江湖。
昨日,他去了一趟雲鹿書院,把計劃告之趙守,趙守不同意遠走江湖的決定,因為許新年是唯一進入翰林院,成為儲相的雲鹿書院學子。
於是才有了趙院長進宮,威逼元景帝的一幕。
“不當官了........積累的人脈雖然還在,但想動用朝廷的力量就會變的困難,而且斷絕了官途,不可能再往上爬,將來和那位幕後黑手攤牌時,就要靠別的力量了。”
許七安想了想,制定了新的發展計劃:py大佬+自身實力。
“天地會的成員是我的依仗之一,李妙真和楚元縝是四品戰力,恆遠大師是八品武僧,但根據楚元縝的說法,大師爆發力和持久力都很出色,即使戰力不如四品,也超過五品武夫。
“麗娜的戰力無法準確評估,比起恆遠稍有不如,但金蓮道長說她是群裡唯一可以和我媲美的天才。
“一號暫時身份未知,先不管,九號金蓮道長是我能py的大佬之一,他身後還有許多地宗沒有入魔的道士。
“所以接下來,要幫金蓮道長保住九色蓮花。”
至於七號和八號,據說前者是天宗聖子,李妙真的師兄。目前不知身在何方,說起此人時,李妙真吞吞吐吐,不想多聊。後來被問的煩了,就說:那家夥跟你一樣是個爛人,只不過他遭了報應,你卻還沒有,但你總有一天會步他後塵。
八號閉死關,至今生死不知。
“除了金蓮道長,魏淵是我能信賴的大佬,監正不算,監正太難以揣摩,他現在表現出的所有善意,都未必是真的善意。在沒有暴露真實目的之前,一切都不可信。
“神殊大師都比監正可信一些,不過他目前陷入沉睡,一時半會醒不來。然後,佛門的度厄大師勉強算半個依仗吧,實在被逼到絕路,我就遁入空門。不對,神殊在我體內,去佛門死路一條。
“人宗道首洛玉衡,與金蓮有幾分交情,與我交情泛泛,多半是指望不上的。”
歸納之後,許七安在心裡做了一份任務列表:
可依靠和信任的大佬:金蓮道長(天地會)、魏淵。
疑似可靠的大佬:神殊、監正。
可爭取的大佬:洛玉衡、度厄羅漢。
敵方:神秘術士團夥、元景帝。
“楚州屠城案結束後,我先低調,盡量晉升五品,這不會太難,我已經觸摸到五品的門檻。但五品還不夠,到了四品我才能真正的有自保之力。
“順便通過二郎和二叔的處境,揣摩一下元景帝的態度。若是有報復的傾向,就立刻離京。最好的結局,是我晉升四品後離京,現在離京的話,我就只能依靠一個金蓮道長,其他大佬根本指望不上。”
浮想聯翩之際,坐在案邊不動的監正,緩緩睜眼,道:“陛下答應下罪己詔了。”
呼.......許七安如釋重負。
“可惜沒法逼元景帝退位,老皇帝執掌朝堂多年,根基還在,別看諸公們現在逼他下罪己詔,真要逼他退位,絕大部分人是不會支持的。其中涉及的利益、朝局變化等等,牽扯太廣。
嗯,做人不能貪心,現在已經是我想要的結果了。”他心說。
監正低頭,看著桌案上,徒弟孝敬的下酒菜又進了徒弟的肚子,就有些惆悵。
“采薇啊,為師只是去宮裡看了會戲.........”監正歎息道。
“那誰讓你自己看戲的嘛。”褚采薇嬌聲道,振振有詞:
“我和鈴音還有麗娜她們吃東西,都是手快有手慢無,六歲稚子都懂的道理呢。”
監正不想說話了。
許七安好奇道:“怎麽沒見到楊師兄?”
褚采薇回答:“給老師鎮壓在地底,和鍾璃師姐作伴去了。”
逼王又做了什麽事,惹怒了監正?許七安心想。
采薇接著說道:“老師,宋師兄托我詢問您一件事。”
聞言,監正沉默了一下,“他又想要死囚做煉金實驗?”
褚采薇搖搖頭。
監正剛松口氣,便聽小徒兒脆生生道:“他說要去人宗拜師學藝,但您是他老師,他不敢擅作主張,所以要征求您的同意。”
.......監正緩緩道:“他的理由是什麽。”
“宋師兄的人體煉成到最後一步啦,元神無法與肉身融合,他很苦惱,寢食難安。道門是元神領域的行家,他想去學道門法術。”
褚采薇一邊說著,一邊吃著:“不過宋師兄說,他的心還是在老師你這裡的,希望您不要吃醋。”
監正沒有說話,看了眼嘴角油光閃爍的褚采薇,又想到了鎮壓在地底的鍾璃和楊千幻,他沉默的扭頭,望著繁花似錦的京城,落寞的歎息一聲。
人間不值得。
許七安連忙捂住嘴,差點就笑出來了。
.........
寢宮裡,一片狼藉。
帷幔被撕扯下來,香爐傾倒,字畫撕成碎片,桌案傾翻,金銀器皿散落一地。
元景帝站在“廢墟”中,廣袖長袍,發絲凌亂。
登基三十七年,今日尊嚴被群臣狠狠踩在腳下,對於一個自詡權術巔峰的驕傲君王來說,打擊實在太大。
普通人被這般削臉面,尚且要發狂,何況是皇帝。
“陛下.......”
老太監從門外進來,戰戰兢兢的喊了一句。
元景帝冷冷的看著他。
“諸公們沒有走,還聚在金鑾殿裡。”老太監小聲道。
“他們幹嘛,他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朕不是答應他們了嗎!!”
元景帝情緒激動的揮舞雙手,聲嘶力竭的咆哮。
老太監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哀戚道:“王貞文和魏淵說,看不到罪己詔,便不散朝。”
元景帝身體一晃,踉蹌退了幾步,忽覺胸口疼痛,喉中腥甜翻滾。
..........
這一天,午膳剛過,朝廷破天荒的張貼了告示。
皇城門、內城門、外城門,十二座城門,十二個布告欄,貼上了元景帝的罪己詔。
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第一次下了罪己詔。
這一天,京城各階層轟動。
第159章 問靈
第一批看到罪己詔的人,懷揣著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我是第一手消息”的激動之情,瘋狂的傳播這個消息。
而後,無數百姓蜂擁城門。
“是不是罪己詔?”
不認識字的百姓,以及沒能擠到前頭的百姓,大聲嚷嚷。
“是,是罪己詔,陛下真的下罪己詔了。”前頭的人高喊著回應。
“快,快念......”後方的百姓迫不及待的催促。
“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朕以涼德,纘承大統。意與天下更新,用還祖宗之舊。不期倚任非人,遂致楚州城毀........(注1)
“.........元景三十七年五月十六日。”
整篇罪己詔,洋洋灑灑近千字,站在告示欄前的一位老儒生,抑揚頓挫的念完。
尋常百姓中,有的人聽懂了,但更多的人依舊雲裡霧裡,他們隻確認一件事:元景帝確實下罪己詔了!
“是不是因為楚州屠城的案子?”
“陛下,下了罪己詔,也就是說,昨日許銀鑼說的全是真的,對不對?”
“那些市井中抹黑許銀鑼的謠言,都是假的,對不對?”
百姓們最關注的是這件事,雖然心裡信任許七安,可昨日同樣有很多抹黑許銀鑼的謠言,說的煞有其事。
他們急需一個肯定的情報,來粉碎那些謠言。
而且,在黎民百姓眼中,朝廷的地位是深入人心的,朝廷要是承認這件事,加上許銀鑼的威信,那就再沒什麽疑慮,以後無論誰說什麽,他們都不信。
老儒生壓了壓手,人群立刻安靜下來,他滿意點頭,又搖頭歎息,說道:
“陛下下罪己詔,承認了縱容鎮北王屠城,許銀鑼,他昨日說的都是真的。要不是許銀鑼一怒拔刀,楚州屠城的冤案就難以昭雪,鄭大人,就,就死不瞑目。”
歡呼聲和喝罵聲一同爆發,甚囂塵上。
“大奉能出一位許銀鑼,真是上天垂青啊。”
“可惜,許銀鑼現在不是官了。”
“不是官又如何,他依舊是大奉的英雄。”
至於罵聲.........
“昏君,這個昏君,難道楚州人就不是我大奉子民?”
“修道二十年是昏君,縱容鎮北王屠城,這就是暴君。”
“大奉遲早有一天要亡在他手裡........”
罵聲很快就消停下去,被周圍的官兵給鎮壓下去,但百姓依舊小聲的咒罵,或在心裡咒罵。
而官兵也沒有真的要對這些犯大不敬之罪的百姓怎麽樣。
皇帝下罪己詔,本身就是認錯,就是在給百姓一個發泄、謾罵的渠道。
...........
國子監。
原本讀書聲郎朗回蕩的,天下學子的聖地之一的國子監,此時到處都是感慨激昂的斥責聲和怒罵聲。
讀書人罵起人來,可比老百姓要花樣百出的多。
“鎮北王死不足惜,只是沒想到連陛下也........昏君啊,這是亡國之象,怎能讓他如此胡來,監正,監正難道事先並不知道?”
“滿朝諸公無一男兒,我等苦讀聖賢書,竟要與這群沒有脊梁的讀書人為伍?”
“非得許銀鑼刀斬二賊,把此事鬧的天翻地覆,他們才敢與陛下硬抗,呸,換成是我,當場便以頭搶地。”
“武夫雖以力犯禁,但遇到此等喪盡天良之事,也只有武夫能力挽狂瀾。”
“唉,將來史書上記這一筆,讀書人顏面盡失啊。可惜許銀鑼非我儒家讀書人。”
這時,一個年輕學子跑進來,興奮的說:“諸位諸位,我剛才聽到一個好消息。”
院內眾學子看過來,紛紛皺眉。
盡管皇帝下罪己詔,承認此事,沒讓忠臣含冤,但這件事本身依舊是黑色的悲劇,並不值得興奮。
那位年輕學子迎著眾人,激動道:“我聽說,今日雲鹿書院的院長趙守,出現在朝堂,當著諸公和陛下的面,說,說許銀鑼是他入室弟子。”
什麽?!
一下子,院內氣氛轟的炸開,學子們露出興奮且激動的表情,大步迎了上來。
“許銀鑼是雲鹿書院的學子?”
“趙院長的入室弟子,此,此言屬實?”
幾個學子臉色漲的通紅,拽緊那人的袖子,大聲追問。
這時候,我如果說是玩笑話,會被揍的吧.........那人心裡嘀咕一聲,點頭道:“此事官場有在傳,非我空穴來風之詞。”
“哈哈哈,今日接連喜事,當浮一大白,走,喝酒去。”
“今日不讀書人了,放縱一回。”
一直以來,大奉詩魁是武夫出身,這是所有讀書人心裡的刺兒,每次提及,既感慨欽佩,又扼腕歎息。
認為後人再看這段歷史時,必然對這一代的讀書人發出嘲笑。讀書人不就在乎這點身後名嘛。
現在,知道許七安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別提多高興了,盡管雲鹿書院和國子監有道統之爭,但史書裡可不會管這個。
一樣都是儒家的讀書人。
國子監的學子,呼朋喚友的出去喝酒。
監丞把這件事稟報給祭酒,怒斥道:“國子監裡有近一半的學子出去鬼混了,今天可不是休沐日。”
白發蒼蒼的老祭酒,依在軟塌,沒什麽表情的說道:
“今日朝堂之事告訴我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聖人不欺我。”
祭酒的意思是,不要與群眾為敵,面對大勢時,要適當的放棄規矩,做出忍讓...........監丞碰了個軟釘子,皺眉思考。
.........
懷慶府。
素白宮裝,青絲如瀑的懷慶,坐在案邊,目光望向紅裙子的臨安,笑容淡淡:“他從未讓人失望過,不是嗎。”
複而歎息:“此事之後,陛下的名聲、皇室的聲望,會降至低谷。”
鵝蛋臉桃花眸的裱裱,帶著甜甜的笑,義正言辭的說:“做錯事就要讓呀,我雖不愛讀書,可太傅教導我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做個頭疼簡單的人也不失為一件幸福之事..........懷慶在心裡鄙視了一下妹妹,表面上是不會說的。
並非給臨安面子,而是她必定炸毛,然後飛撲過來啄她臉。
懷慶嫌煩。
聰明的人,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見懷慶不說話,臨安抬了抬雪白下巴,頭頂繁複首飾搖晃,嬌聲道:
“某些認嘴裡喊著大義,說著父皇做錯了,結果等需要你出力的時候,立刻就不說話啦。”
說著,她以驕傲的眼神睥睨懷慶,表示這一局是我贏了,我終於壓了懷慶一次。
裱裱指的是帶李妙真和恆遠進皇城,並收留他們這件事。
懷慶笑了笑。
許七安斬殺二賊後,臨安便一掃胸中鬱壘,整個人又恢復了活潑,更因為她前日包藏“逆賊”,有這份參與,她念頭便通達了。
否則,心裡肯定要憋著,憋很久,不至於成心結,但這可單純簡單的心,多少會蒙上陰霾。
懷慶刻意把這份功勞“讓給”臨安,就是這個原因。
不過,懷慶可不是寬容大量到任由臨安挑釁無動於衷的姐姐,一臉讚許的笑道:“是啊,比你那太子哥哥要有擔當多了。”
臨安頓時小臉一垮。
“我回府了。”她氣呼呼的起身。
環佩叮當,一抹淡黃色映入懷慶眼中,那是一塊質地水潤的玉佩。
清冷的長公主眼神稍稍一頓,皺了皺眉:“你腰上這塊是什麽?”
臨安伸出小白手,掌心拖著玉佩,哦一聲,解釋道:
“這是狗奴才送我的玉佩,質地和做工都差強人意,但這是他親手刻的,你看,瑕疵這麽多,要是買的,絕對不是這樣。”
說罷,她炫耀式的抬起臉蛋,露出弧線優美的下巴。
或許自己都沒注意到,言語中有著小小的甜蜜。
懷慶素白的俏臉,瞬間,仿佛有風暴閃過,但旋即恢復原樣,淡淡道:“滾吧,不要在這裡礙我眼。”
“我本來就要走的,哼!”
裱裱大氣,覺得懷慶叫住她,就是為了說最後這一句,來挽回面子,打壓她。
她不開心的轉身,扭著水蛇腰,裙擺翻飛中,走了內廳。
紅裙走後,懷慶惱怒的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巧印章,泄憤似的摔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起身,提著裙擺去撿回來,仔細檢查,發現印章一角缺了個小口。
兩條好看的眉毛立刻皺起來,有些心疼。
...........
觀星樓,某個隱秘房間裡。
許七安摘下陰nang,打開紅繩結,兩道青煙冒出,於半空化作闕永修和曹國公的樣子。
隨著兩道魂魄出現,室內溫度降低了幾分。
這隻陰nang是李妙真特製的,不需要刻畫陣法就能召喚新亡的鬼魂,因為陰nang裡自帶了陣法。
道門也是擅長製作法器的,雖然和術士相比,一個是副業,一個是專業。
曹國公和闕永修新死不久,還處在呆愣狀態,有問必答,沒有思想。
許七安先看向曹國公:“你是怎麽知道屠城案的。”
曹國公木然道:“闕永修回京後,秘密見了陛下,事後不久,我便被陛下傳召,告之此事。”
“他讓你做什麽?”
“全力配合他.......”這裡麵包括在朝堂上當“捧哏”,幫他散播謠言等等。
曹國公是事後才知道屠城案,嗯,這條鬼的價值直線下滑。
許七安轉而看向闕永修,道:“你知不知道屠城案的始末。”
闕永修表情呆呆的回答:“知道。”
“把案件始末告訴我。”
“........”
啊,智商過低,果然不能鑽這樣的漏洞,要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問.........許七安心裡鄙視著,沉穩問道:
“你知不知道鎮北王和地宗道首、巫神教高品巫師合作?”
“知道。”
“元景帝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屠城的事,本就是陛下和淮王謀劃的.........”
這個回答,許七安並不意外,因為他已經從魏公的暗示裡,明白元景帝極有可能是策劃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之一。
“為什麽要屠城,而不是開啟戰爭?”許七安問道。
“需要的精血過於龐大,耗費時間,且戰事開啟,會讓計劃出現很多不可控因素,這並不穩妥。”闕永修如此回答。
“元景帝謀劃此事的真正目的是什麽?”許七安再問。
他一直覺得,元景帝過於縱容鎮北王,甚至迫不及待鎮北王晉升,這不符合一個帝王的心態,而且還是多疑的帝王。
“武癡”兩個字,真能抹除一位城府深厚的帝王的疑心和忌憚?
“淮王說, 他晉升二品,便能製衡監正,讓皇室有一位真正的鎮國之柱。不用過於忌憚監正和雲鹿書院。這也是陛下的心願。”
這個理由並不夠啊,你信了?
闕永修接下來的一句話,讓許七安臉色微變。
“陛下,想煉製魂丹。”
魂,魂丹是元景帝要煉?這不對啊,金蓮道長不是很篤定的說,地宗道首需要魂丹嗎?
所以,兄弟倆一個要血丹,一個要魂丹,於是就從老百姓身上薅羊毛.........
金蓮道長說過,魂丹的作用是增強元神、充當煉丹材料、煉製法寶、修補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靈.........僅僅是這些的話,似乎不足以讓元景帝冒天下之大不韙,獻祭一座城池的百姓。
當然,魂丹只是收獲之一,血丹能助鎮北王衝擊大圓滿。
可是,得益者是鎮北王,相較起來,元景帝的收獲並不足以讓他冒這個險,下這個決定。
當一個人的收獲和他冒的風險不成正比時,事情就絕對不會是表面那麽簡單了...........許七安捏了捏眉心。
他沒有思考太久,繼續問道:“魂丹在哪裡?”
............
注1:開頭第一句是漢武帝罪己詔,後續是崇禎罪己詔的開頭。
PS:明天收集一下這幾天的盟主打賞。感謝一下,今天來不及了,卡點更新。
第160章 《9州異獸篇》
“淮王死後,我趁亂取走了魂丹,帶回京城,給了陛下.......”闕永修的魂魄,老實回答。
難怪楊硯說,血祭百姓時,精血上浮化作血丹,魂魄入地底,事後卻毫無痕跡,原來是被闕永修趁亂盜走..........
許七安恍然大悟,他還以為魂丹被地宗道首取走,沒想到進了元景帝的腰包。
“這麽說,地宗道首是為了所謂的“惡”才參與了這件事,嗯,鎮北王和地宗道首有一定的合作,不知道元景帝會不會也和地宗道首眉來眼去?
“這可不妙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要注意一下身份了。當日1v5的時候,地宗道首可是察覺出我有地書碎片氣息的。
“他知道楚州的那位神秘高手是地書碎片持有者,那麽守護九色金蓮時,我就要抹去“許七安”的所有痕跡。
“許七安在楚州,楚州出現一位神秘高手,且有地書碎片氣息。這說明不了什麽。可是,如果許七安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呢?這貓膩就太大了。”
想到這裡,許七安又問道:“元景帝與地宗道首,是否有暗中勾結?”
闕永修木然回答:“不知道......”
“元景帝煉製魂丹做什麽?”
“不知道........”
這不知道,那不知道,要你們何用?許七安有些生氣,沉吟許久,無比嚴肅的問道:
“你有沒有不為人知的產業,或者銀子?”
闕永修老實交代:“沒有。”
護國公府雖在京城,但闕永修在楚州經營多年,私房錢什麽的,就算有,也是在楚州。
唔,護國公府肯定要被抄家的,不然無法給諸公一個交代,可惜我現在不是打更人了啊,無法參與抄家活動,否則就發財了..........許七安心口一痛。
“曹國公,你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產業?”許七安再看向曹國公。
“我在京城有十三處私宅,養著外事和luan童,其中三處閑置,閑置三處中,有一處被我用來存放一些珍品古玩、字畫以及銀兩。”
珍品古玩不存放家裡,而是存在外頭,這些東西都是見不得光的吧.........真是個可恨的貪官啊..........許七安一邊驚喜,一邊批判。
“那些私宅的地契、房契在哪裡?”許七安又問。
“我用來存放古玩珍品的那座宅子,地契和房契都在宅子裡,其余的則在國公府。”曹國公回答。
可惡,十二座私宅離我而去.........許七安心裡一沉,湧起難以言喻的悲傷感。
同時,他對那座用來收藏珍品古玩的私宅,愈發的好奇了。房契和地契留在私宅裡,而不是放在國公府,這意味著曹國公把那座私宅和自己,和國公府做了徹底的割裂。
不管哪一邊出問題,都不會讓雙方產生聯系。
問話完畢,為了保留幾分期待,他沒有問曹國公私宅裡有哪些珍品。
把兩道魂魄收回香囊,許七安走出密室,去探望天地會的三位同伴,他們分屬不同的房間。
許七安率先來到李妙真房間,敲了敲門。
吱........門打開,探出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那是許七安的紙片人老婆。
“啪!”
她旋即又把門關上。
又過了幾分鍾,房門重新打開,李妙真穿戴整齊的坐在桌邊,褚采薇正在收拾藥膏、紗布、藥壺等物件。
剛才是在換藥麽........許七安不動聲色的在李妙真身上瞄了一下,關切的問道:“沒什麽大礙吧。”
等李妙真點頭,他說道:“元景帝下了罪己詔,並承諾不會為難你,因此你不必過早的離京了。”
其實就算他不原諒你,你也不怵。天宗的道首可是和監正同級別的存在。
給元景帝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真的殺你。
有“爸爸”撐腰就是好啊.........許七安內心感慨。
難怪他以前看小說的時候,那些有靠山的反派總喜歡上躥下跳,囂張豪橫,要不是倒霉碰到了主角,一般人對他們還真無可奈何。
“還有什麽事嗎?”李妙真皺眉問道。
你怎麽一副要趕我走的樣子,我影響你們三方橘勢大好了嗎?許七安心裡吐槽,笑道:
“魂丹,我想知道魂丹有什麽用。”
李妙真聞言,用疑惑的表情看他,仿佛在說:金蓮道長不是告訴你了嗎。
許七安壓低聲音,“我剛才通靈了闕永修的魂魄,從他口中得知,需要魂丹的不是地宗道首,而是元景帝。”
李妙真瞳孔似有收縮。
許七安繼續道:“就根據金蓮道長所說,魂丹似乎不足以讓他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但事實確實如此,所以,我猜測魂丹可能還有別的,不為人知的用途。”
李妙真沉吟許久,緩緩搖頭。
這時,褚采薇好奇道:“是用魂魄煉製的那種魂丹嗎?”
許七安轉而看她,用質疑的目光和語氣,問道:“你知道?”
這可不像褚采薇,大眼萌妹不像是除了醫術外,還會去看其他領域書籍的好學之人。
褚采薇就說:“宋師兄前幾天做研究時,說過魂丹也許能讓他煉製的肉身和魂魄融合,但也只是猜測,畢竟魂丹過於珍惜,煉製條件苛刻。
“他不可能殺人煉丹,監正老師會第一個乾掉他。嗯,我聽宋師兄說,觀星樓八樓的藏書閣裡有關於魂丹的記載。”
許七安和李妙真立刻說:“帶我們去。”
“這........”
褚采薇露出為難之色:“藏書閣是司天監的禁地,只有門內弟子能進,而且還要先取得監正老師,或楊師兄同意。我不能帶你們進去,不然會受懲罰的。”
李妙真頓時有些泄氣。
許七安上前,拍了拍采薇的香肩:“這幾天想吃什麽,盡管跟哥哥說,滿足你。”
褚采薇眉開眼笑:“我這就帶你們去。”
李妙真愕然:“你不怕被懲罰了?”
“哎呀,都是小事兒。”
“........”
三人一鬼進了藏書閣,褚采薇卻想不起來那本記載魂丹的書籍叫什麽,放在何處。
一排排的書架擺滿偌大的空間,想從裡面找到相關記載,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我去問問宋師兄.......”褚采薇吐了吐舌尖,蹦跳著走人。
李妙真和許七安黑著臉,漫無目的的搜索。
突然,許七安被一本古籍吸引了注意:《九州異獸篇·上卷》。
書中記載,異獸是遠古神魔後裔,古代魔神有多少種類,根據後世的異獸,便能窺探一二。
數量最多,繁衍最廣的是“蛟”,書中提到,蛟的遠祖,是一種叫做“龍”的神魔。
又比如雲州傳說中出現過的那頭異獸,自海外而來,呼吸間風雷大作,暴雨肆虐,遠祖可能是叫做“麒麟”的神魔。
許七安一篇篇的翻著,愕然的發現了一位“老朋友”,靈龍。
靈龍的遠祖是什麽,無據可考,它最開始被載入歷史中,是在上古人皇時期,是人皇征戰五湖四海的坐騎。
乘風破浪,乃水中霸王之一。
“這不對啊,就那頭舔狗龍表現出的姿態,根本不像是水中霸王........”許七安心裡吐槽。
懷著疑惑,繼續往下看,他看見了一些不同的信息。
懷慶與他說過,靈龍喜食紫氣,因此追逐皇室,成為皇室的伴身靈獸。對皇室來說,也是人間正統的象征。
但書上說,靈龍還有一個能力,就是吞吐王朝氣數,讓王朝的國祚更加綿長。
萬物盛極必衰,是冥冥中的天意,當一個王朝的氣數如烈火烹油時,它必將迎來衰弱,而靈龍能吞吐氣運,氣運過盛則吞噬,氣運衰弱,則吐出。
讓王朝的氣數始終存在一個平緩的程度。
氣運平衡器?!
許七安腦海裡閃過這個詞兒。
這,我剛穿越過來時,就懷疑過這個世界的王朝氣數,和我地攤文學裡研究出的“三百年定律”不相符。
我當時認為是超凡力量存在的因素,但現在看來,莫非是靈龍的存在?
正思考著,褚采薇蹦蹦跳跳的返回,脆聲道:“那本書叫《奇丹錄》,在乙位,第三個書架,第二格,我幫你們取。”
許七安收斂思緒,跟在褚采薇身後,看著她從乙位第三個書架,第二格抽出一本書籍:《奇丹錄》。
結果讓人失望,魂丹的作用,金蓮道長基本已經概括完畢,並沒有遺漏。
金蓮道長身為道門老前輩,確實不可能遺漏魂丹作用,那就是說,要麽魂丹只是幌子,要麽魂丹具備的這些作用裡,某一條至關重要,但我們沒有發覺...........許七安暗自思忖。
他決定,有機會找洛玉衡討教討教,至少要把這件事告訴洛玉衡,讓她盯著元景帝。
當然,在此之前,他要先詢問金蓮道長。
“善良的小姨跟我不熟,她能不能信,得由金蓮道長來把關........”許七安心說。
嗯,明天先去一趟曹國公的私宅,後天去雲鹿書院接二叔和嬸嬸,接著再聯絡金蓮道長,問問小姨能不能信。
還有,人妻王妃得接回來了,不能一直把她留在外面,嘖,破事真多.........
............
夜。
月華如霜,在湖面鍍上一層淺淺的,柔和光輝。
靈龍趴在岸邊,無精打采的模樣,時而打個響鼻,時而拍打尾巴,攪起水波,攪動嶙峋波光。
一道人影從黑暗中走來,在靈龍面前停下來。
他俯身,摸了摸靈龍的粗硬的鬃毛,歎息道:“淮王屠城案,終究是公之於眾了,我沒能改變結局,沒能挽回皇室的顏面。”
靈龍慵懶的打一個響鼻,算是回應了那人。
他繼續說道:“皇室顏面無存,意味著失了人心,而失了人心,則代表氣運又散了一部分。我確實是想散氣運,但這超出我能承受的極限。
“朕和你一樣,在努力的維系平衡,一點都不能多,一點也不能少。但外面那些人太不懂事了,魏淵更不懂事,屢屢忤逆朕。”
他停止撫摸,把手掌按在靈龍眉心,聲音溫和又冷漠:“把朕存在你這裡的氣運,還回來一部分吧。”
靈龍黑紐扣般可愛的大眼睛裡,閃過憎惡和抗拒,但終究什麽都沒做,任由他攫取氣運。
.............
次日,清晨。
扎扎........
石門緩緩打開的聲音裡,許七安朝著黑黝黝的地底,喊道:“鍾師姐,我來接你啦。”
不久後,裹著布衣長袍,披頭散發的鍾璃,緩步登上石階。
她昂了昂頭,凌亂的發絲間,那雙水靈靈的眸子,跳動著喜悅的情緒。
自許七安北上,已經一個半月時間。
“你修為又有精進了。”鍾璃小聲說道。
“你卻還是老樣子。”許七安把手掌按在她腦袋上。
鍾璃拍開。
他又按上去。
鍾璃又拍開。
“那你回去吧。”許七安生氣的說。
鍾璃就服軟了,任由這個喊他師姐的男人摸她腦袋。
他帶上鍾璃和李妙真,紙片人老婆,還有楚元縝,兩批人踩著飛劍,咻的一聲,從八卦台衝起,朝雲鹿書院飛去。
“你為什麽也要摻和?”許七安憤憤不平的傳音楚元縝。
“四個人一把劍,多擠啊,我帶你一程不好?”
楚元縝無辜的解釋,這人是沒有良心的嗎,他傷勢還未痊愈,就充當“車夫”,帶他去雲鹿書院。
他不思感謝,反而指責自己。
察覺到楚元縝的不悅,許七安歎息一聲,也不好把自己猥瑣的心思表現的太赤裸裸,無奈道:
“我就是想回味一下擠地鐵的感覺,挺懷念的。”
“何為弟鐵?”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
雲鹿書院的先生們,這兩天過的很不開心,甚至心性浮躁。
因為總有一對不識抬舉的夫婦,逮著他們就說:教教孩子吧。
教你老母!!!
先生們心裡如出一轍的咆哮。
那孩子他們知道,許家的小姑娘,許寧宴和許辭舊的么妹,氣人很有一套。
沒想到她又來書院求學了。
書院有十幾位學富五車的先生,教兵法、經義等等,按理說,教導一個稚童啟蒙,豈不是信手拈來?
但有些人總是天賦異稟,他們和常人的思維不同。適用於普通人的那一套,用在他們身上並不適合。
許鈴音就是那種天賦異稟的孩子。
乘虛禦風,腳下青山如黛,官道迢迢,僅用了兩刻鍾,許七安便來到清雲山。
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見臨近書院的涼亭邊,枯草裡,躺著一個孩子,扎著肉包子似的發髻。
“我看到許鈴音了,下去下去。”
楚元縝依言,降下飛劍,落在涼亭邊。
許鈴音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渾身沾滿碎葉和草屑。
許七安上去搖醒她,怒道:“你再躺這裡睡覺,我就喊你娘來打你。”
“是大鍋呀......”
許鈴音勇敢的保持著四仰八叉的姿勢,不理會大哥的威脅。
“我和師父出來打野味,師父打著打著就不見了,我累了,就睡一會兒。”許鈴音條理清晰的解釋。
然後,豎著小眉頭,補充道:“我才不怕娘打我。”
許七安冷笑道:“你不怕娘打,難道也不怕你爹用竹條抽你?”
許鈴音瞪大眼睛,雙手護住小屁股,大驚失色道:“大鍋,我的圖兒好像開始痛了。”
“圖兒是什麽東西?”許七安像拎小雞似的拎起她,往山頂走。
“圖兒就是屁股啊,我新學的字。”小豆丁終於找到機會教育大哥,“你知道了嗎。”
“那是臀兒。”
“圖兒。”
“臀!!”
“圖。”小豆丁跟讀了一遍,有沒什麽問題嗎?
.........
PS:今天狀態很糟糕,枯坐著寫不出東西,不是沒東西寫,劇情還是很多的。而是我自身腦子混亂,寫不快。抱歉。
下一章過12點如果還沒更新,那就留到明天補吧。
第161章 召喚
許七安是個豁達的人,不會因為小事耿耿於懷,既然家裡的妹妹如此朽木不可雕,他便不雕了。
拎到書院抽一頓板子不是更好嗎,何必浪費口舌。
但李妙真阻止了許七安家暴孩童,天宗聖女皺著眉頭,不悅道:“有話好好說,何必對一個孩子動粗呢。”
聖女啊,你永遠不知道當熊孩子的家長有多糟心.........許七安便賣她一個面子,轉而進了院子。
院子裡只有一對母女花,臉蛋尖俏,五官立體,頗有幾分混血風情的許玲月,坐在小木扎上刺繡。
小木扎已經容不下她愈發豐滿的臀,彈性十足的臀肉溢出,在裙下凸顯出來。
嬸嬸則在一旁不務正業,把荷綠色的裙擺在小腿位置打結,然後蹲在花圃邊,握著小木鏟和小剪刀,搗鼓花花草草。
嬸嬸平時除了揍許鈴音,也就這點愛好了。
她的貼身丫鬟綠娥在邊上幫襯。
“大哥!”
看見許七安回來,玲月妹子高興壞了,放下針線,笑靨如花的迎上來。
她的余光,不著痕跡的在李妙真、蘇蘇和鍾璃身上掠過。
那帶著審視的小表情,充分說明漂亮女人之間,有著天然的,植入本能的敵意。
“沒事了,今天就可以回家。”
許七安捏了捏她圓潤的鼻頭,目光望向屋子,道:“二郎和二叔呢?”
“爹不知道跑哪裡練功去了,二哥在張夫子處讀書。”許玲月嗓音悅耳,帶著少女的軟濡。
許七安點點頭,正要說話,便聽許玲月帶著好奇,柔柔道:“大哥,那位姐姐是誰?”
她問的是鍾璃。
鍾璃雖然跟了許七安很久,但她從未正式露面過,許玲月是第一次見到她。
“采薇的師姐。”許七安道。
哦,那個飯桶姑娘的師姐啊........許玲月恍然。
飯桶是她給褚采薇取的綽號,褚采薇是飯桶一號,麗娜是飯桶二號,許鈴音是飯桶三號。
其實,認識這三個飯桶的人,心裡多少都有類似的綽號。比如院子裡,驚覺幼女一身髒,惱怒的撿了根竹條,追殺幼女出門的美婦人。
嬸嬸給麗娜和許鈴音取的綽號,大抵是:愚蠢的女孩和小孩、貪吃的女孩和小孩、又蠢又會吃的女孩和小孩。
諸如此類。
“老娘每天給你們洗衣服難道不累嗎?你個死孩子,一點都不知道心疼老娘。”嬸嬸的咆哮聲傳來:
“那我打你的時候也用不著把你當女兒看。”
許鈴音頂嘴的聲音傳來:“那我不是你女兒,你打我幹嘛呀。”
嬸嬸噎了一下,無能狂怒:“.......還敢頂嘴!”
.............
許七安帶著鍾璃,出了小院,在房舍、院落間穿梭,沿著青石板鋪設的道理,時而拾階,一炷香後,來到了種滿竹林的山谷。
竹子南方居多,大奉自詡九州正統,稱雄中原,但京城的地理位置是九州的中北部。
氣候不宜竹子生長。
清雲山這一片竹林,倒是稀罕的很。
入夏不久,這個季節的竹林鬱鬱蔥蔥,山風吹來,沙沙作響,頗有意境。
而許七安想的是,竹筒酒怎麽做來著?
一座小閣樓掩映在竹林間,如同隱士所居的雅閣,一條鵝卵石鋪設的小徑通往閣樓,落滿了竹葉。
“院長,許七安拜訪!”他朝著閣樓作揖。
眼前清光一閃,已從外面瞬移到閣樓內,院長趙守坐在案邊,品著香茗,笑而不語的看著他。
洗的發白的陳舊儒衫,略顯凌亂的花白頭髮,渾身透著犬儒的氣息。
趙守是許七安見過最沒格調的高品強者,同樣是老頭兒,監正卻是白衣勝雪,仙風道骨。度厄大師也穿著繡金線的華美袈裟,氣度淡泊,一副得道高僧模樣。
而趙院長給人的感覺就是孔乙己,或者范進.........
“嗯,差點把貓道長忘了,道長也是一副雲遊道士的模樣,落魄的很..........”許七安在心裡補充一句。
“多謝院長出手相助。”許七安表達了感謝。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你教我的,而你也沒有忘記。”趙守微笑道。
院長的意思是,只要我沒忘記初心,大家就還是好基友.........許七安笑著作揖,然後向好基友提出要求:
“學生來書院,是想向院長借一本書。”
趙守看著他,微微頷首。
“大周拾遺。”許七安記得魏爸爸說過,要想知道王妃的秘密,就去雲鹿書院借這本書。
“呵呵!”
趙守笑道:“這是六百年前,書院的一位大儒所著,他生於大周末期,活躍於大奉初期,把自己關於大周的所見所聞,編著成書。此書全天下只有一本,未曾刊印,讀過此書的人寥寥無幾。”
原來如此,難怪懷慶都沒聽說過,就算是女學霸,也不可能讀盡天下書,肯定是有目的的閱讀偏向喜好的書。
許七安恍然,又聽趙守微笑說道:“那位大儒你想必聽說過,他的事跡被後人立了碑文,就在山中。”
靈光霍然閃爍,許七安脫口而出:“那位攜民怨,撞散大周最後氣運的二品大儒錢鍾?”
他初來雲鹿書院時,二郎帶他參觀書院,有提及過那位叫做錢鍾的大儒。
趙守感慨道:“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讀書人,真正的名垂青史,而不像某四個家夥,總想著走歪門邪道。”
請問您說的那四個走歪門邪道的家夥,是張慎、李慕白、楊恭、陳泰嗎.........許七安心裡腹誹。
趙守攤開手,悠然道:“《大周拾遺》在我手中。”
清光一閃,他手裡出現一本古舊書卷,書皮寫著:大周拾遺!
.........許七安愣愣的看著這一幕,盡管對儒家的“吹牛逼”大法已經很熟悉了,但每次見到,總讓他心裡產生“這武道不修也罷”、“教練,我想學儒術”的衝動。
男怕入錯行,二叔害我.........他心裡惋惜的歎口氣。
從趙守手中接過大周拾遺,許七安沉吟道:“我能帶走嗎?”
趙守:“不行!”
拒絕的好乾脆.......許七安低頭翻看,他現在的目力,一目十行不在話下。
這本書既名《大周拾遺》,那麽裡面記載的東西,其實是對正史的一種補充。裡面記載的都是乍一看很像野史,但確實發生的事。
比如大周歷史上鼎鼎有名的仙吏李慕,史書上說此人風流成性,紅顏知己無數,但其實他的一眾紅顏裡有一位狐妖,是南妖一脈九尾天狐的族人。
這些是正史上不會記載的隱秘。
與雲鹿書院指鹿為馬的亞聖一樣,這位李慕竟是個董狐之筆的人才.........許七安暗暗點頭,繼續翻閱。
終於,他翻到了一篇堪稱民間神話的記載。
大周隆德年間,南邊有一座萬花谷,谷中奇花鬥豔,四季常開不敗。相傳谷中住著一位鍾靈毓秀的花神。
花神乃仙葩誕生靈智,幻化人形,集天地靈氣於一身。誰若能得花神靈蘊,便可脫胎換骨,長生不老。
隆德帝聽聞後,便派人南下尋找,歷時十三載,終於找到了萬花谷,找到了那位鍾靈毓秀的花神。
大軍包圍萬花谷,逼迫花神入宮,花神不願,招來雷霆自毀,死前詛咒:大周三百年後亡。
果然,三百年後,大周氣數走到盡頭。
故事末尾,記錄了一篇詩:
出世驚魂壓眾芳,
雍容傾盡沐曦陽。
萬眾推崇成國色,
魂系人間惹帝王。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合上書,內心卻並不平靜,甚至波濤洶湧。
“這首詩不是形容王妃的麽,臥槽,王妃就是九百多年前的花神.......不,花神轉世?
“原來這首詩寫的是三百年前的花神,我一直以為是此詩流傳太廣,名氣太大,惹來了元景帝的注意,所以她才被送進宮的。
“難怪,難怪都說王妃的靈蘊是好東西,原來還有這個典故,果然,多讀書是有好處的。脫胎換骨是毋庸置疑的,長生不老就未必了,不然元景帝怎麽可能把王妃拱手讓給鎮北王。
“花中仙子,不愧是大奉第一美人,魅力無雙。嘖,也是個可憐的女人。”
許七安把書還給趙守,問道:“這首詩是錢鍾大儒所作?”
趙守搖頭:“非也。”
哦,錢鍾大儒也只是記錄者,那我就沒疑問了,不然,那個道出王妃身世之謎的主持老和尚怎麽知道這首詩就成邏輯漏洞了.........許七安心裡吐槽。
與趙守院長閑談著,許七安耳廓忽地一動,扭頭看向樓舍外。
只見三位大儒聯袂而來,目光顧盼,看見許七安露出驚喜之色。
“不愧是我們三人教出來的學生,菜市口斬二賊,以一人之力挽回大局,可歌可泣啊。”
三位大儒開心的稱讚,接著,他們用質疑的目光看向院長:“寧宴何時成了院長的弟子?寧宴,院長可曾要求你作詩?”
說著,他們用“你就是饞他的詩,不要狡辯這是事實”的眼神內涵趙守。
趙守冷哼道:“我又豈會與你們一般,讀書人三不朽,立德、功、言才是煌煌正道。寄希望於詩詞,乃旁門左道。”
你不和我們搶詩詞便好.........三位大儒松了口氣,張慎語氣輕松的反駁道:
“三千大道殊途同歸,詩詞何嘗不是文化瑰寶?在我看來,院長反而是執念過重。”
趙守擺擺手:“懶得與你們辯解。”
他轉而看向許七安,道:“主要是楊恭珠玉在前,讓他們羨慕且嫉妒,其實雲鹿書院對你是心懷善意的,與詩詞並無關系。”
看了三位大儒一眼,笑呵呵道:“至少老夫不會像他們一樣。”
他必須要向許七安澄清這件事,否則就顯得雲鹿書院懷著目的似的,總想著沾他詩詞的光。
說實話,張慎等人的行為,實在有辱雲鹿書院的形象。
許七安點點頭。
他本人其實無所謂,反正詩詞是前世剽竊的,並非他所作,做為一個沒有根基的穿越者,能用詩詞擴張人脈,換取利益,自然不能錯過。
張慎三人不理會院長的嘲諷,熱切的看向許七安,問道:
“你也好久沒有作詩了,近來發生此等大事,有沒有覺得熱血沸騰,詩興大發?為師幾個可以幫你潤色潤色。”
三位大儒熱切的看著許七安。
院長趙守沒有說話,不過也頗感興趣,凝神看來。
雲鹿書院不但幫我庇護家人,院長更是直接手握刻刀,在朝堂威逼元景帝,雖然這合乎儒家理念,並非單純的賣我人情,可這份恩情我是要記的..........
嗯,不妨抄首詩給他們,也不好一宿又一宿的白嫖他們.........想到這裡,許七安沉吟道:
“確實想到一首詩。”
對,是想到一首詩,我只是詩詞搬運工。他在心裡補充。
三位大儒狂喜。
這個時候,他本該豪氣的來一句:筆墨伺候。
只是毛筆字寫的太差,手頭又沒炭筆,便沒有獻醜,像模像樣的在室內踱步,看見窗戶外,綠油油的竹葉時,假裝眼睛一亮,道:
“有了。”
趙守眼睛同樣一亮,問道:“是否與竹有關?”
院長似乎很喜歡竹子........許七安頷首:“是。”
聞言,趙守頓時挺直腰杆,從略有興趣,升級到倍感期待。
許七安略作回憶,想起了這首詩的全文,但在趙守和三位大儒眼裡,他這是在醞釀。
“咬定青山不放松。”
已經知道是詠竹詩的趙守,細細品味起來,這一句裡,“咬”字是精粹,僅一個字便凸顯出竹的蒼勁有力。
“立根原在破岩中。”
趙守微微頷首,這是對上一句的補充,同時體現出竹子在艱苦環境中展現出的堅毅。
“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
院長趙守呼吸有些急促,後面兩句,則是描述竹子對外界壓力的態度,哪怕經歷無數磨難,依舊不屈不撓。
梅蘭竹菊裡,他獨獨鍾情竹子,否則不會把居所建在竹林。
趙守以前也曾作詩詠竹,但相比起許七安的這一首,他得承認自己落了下乘。
一詩兩聯,從內到外,幾乎把竹子堅韌不拔的品性描述的淋漓盡致。
不愧是大奉詩魁..........這位儒家高品修士,心裡喟歎。
“此詩意境和辭藻雖欠缺了些,卻是罕見的詠竹詩。”李慕白讚道。
“愚蠢,此詩詠出了竹的堅韌不拔和頑強樸素,辭藻華麗反而落了下乘。”張慎抨擊道。
“乍一看是詠竹,實則以竹喻人,妙啊,妙啊。”陳泰撫須長笑。
三位大儒點評結束,立刻看向許七安:“這首詩可有名字?”
許七安當即便知他們打的什麽主意,笑著搖頭:“未曾命名,故需老師們潤色。”
三位大儒默契的後退幾步,警惕的看著彼此,醞釀著如何爭奪署名權。
就在這時,只聽趙守長笑三聲,道:“就讓我來為此詩命名吧。”
“?”
張慎等人,臉色僵硬的扭動脖子看他。不是說好看不上許寧宴的詩的?
趙守皺了皺眉,不悅道:
“爾等看我作甚,這首詩難道不是許寧宴借詠竹喻我?老夫堅守雲鹿書院數十年,便如這竹子一般,咬定青山不放松,任爾東西南北風。”
說罷,不等三位大儒反應的機會,說道:“退出三百裡,別打擾我寫詩。”
話音方落,三位大儒消失的無影無蹤。
趙守鋪開紙張,心情激動的提筆,邊寫邊感慨道:“好詩,好詩啊,老夫人生圓滿了。嗯,寧宴啊,此詩是你所作,但我這個授業恩師在旁指點潤色,對否。”
這時,三位大儒身形閃現,怒道:“院長,住手!”
趙守揮揮袖子:“退出五百裡。”
大儒們消失了,下一秒,他們又出現了,怒吼道:“無恥老賊,我等與你不同戴天。”
“看來你們是許久沒有活動筋骨了,罷罷罷,老夫幫你們一把。”
“我們可不是嚇大的,三品又如何,我等聯手可不怵你。”
“呵,不是老夫瞧不起爾等,便是再來十個,我也能輕易鎮壓。”
許七安拉著鍾璃逃走了。
............
清雲山的山頂,清氣衝霄,吹散雲層,四道身影在高空中打的你來我往,見招拆招。
動靜鬧的太大,立刻驚動了書院裡的學子和夫子。
“院長和大儒們怎麽打起來了?”
“這,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為何大動乾戈,可別禍及我們啊。”
“三位大儒打架是挺常見的,只是,院長怎麽也動起手來。到底發生何事?”
“三位大儒打架也不常見,前幾次都是因為爭奪許詩魁的詩。”
這時,有人小聲說道:“我,我剛才好像看見許詩魁帶著一名女子去了院長的竹林。”
不會吧.........四周猛的一靜,學子和夫子們臉皮火辣辣的。
另一邊,許家女眷歇腳的小院裡,李妙真和楚元縝猛的抬頭,仰望高空,心裡一陣陣悸動。
“不用管,定是大哥又作了詩,三位大儒打起來了。”許二郎擺擺手。
這可不像是四品高手能製造的動靜啊........李妙真和楚元縝心說。
兩人便沒在意,繼續聽許二郎說話。
“鈴音有一個很奇怪的天賦,她不想學的東西,便學不進去,哪怕再怎麽教也無濟於事。所以你們別想著自己是特殊的,認為自己能教她啟蒙。”
許二郎差點就沒說:你們別自取其辱。
李妙真搖搖頭:“那不行,之前借宿許家,我答應過許夫人,要幫忙教導鈴音,後來因事耽擱,如今萬事已了,正好兌現承諾。”
楚元縝笑了笑,聰明人見多了,偶爾見一見資質愚鈍的,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
許七安和鍾璃返回小院,察覺到院內氣氛有些僵凝,李妙真坐在小板凳上,漂亮的臉蛋有些呆滯,瞳孔渙散。
像極了失戀中的女孩,沮喪頹廢。
楚元縝抱著他那把始終沒有出鞘的劍,背靠著牆,面無表情,但額角突突直跳的青筋出賣了他。
“你們倆,似乎遇到了點不開心的事?”許七安審視著兩位同伴。
兩人不搭理他。
許二郎唉聲歎氣道:“楚大俠和李道長非要教鈴音認字、算術。”
許七安大吃一驚,朝兩人拱了拱手。
李妙真覺得許寧宴在嘲諷她,抓起小石子就砸過來。
............
午膳後,許七安帶著家人返回許府,許二叔雇了三輛馬車,去外城召集家仆們回來。
仆人們回來後,嬸嬸指揮著他們灑掃。
許七安坐在屋脊上,看著仆人們來來往往的忙碌,聽著楚元縝和許二郎談經論道,兩人各自賣弄學識。
內廳裡,褚采薇帶來了桂月樓的極品糕點,麗娜和許鈴音陪她開懷大吃。
李妙真在客房裡盤坐修行,蘇蘇喋喋不休的說話。
而他身邊,裹著布衣袍子的鍾璃,抱著膝蓋,乖巧的陪在身邊。
“以許府現在的戰力值,哪怕元景帝要報復,除非派大軍圍攻,否則,還真不怵暗殺了。”許七安心說。
等金蓮道長的蓮子成熟了,我們就得離開京城,到時候讓楊千幻和采薇照拂一下家裡。
監正答應過我,會庇佑許府,他也不想把我逼的殺進宮裡,手刃元景帝狗頭。
“你坐在這裡不要動,我進屋見一位貴客,等她走了,你再下來。”許七安轉頭叮囑鍾璃。
鍾璃默默點頭:“嗯。”
許七安當即躍下屋脊,返回房間,關好門窗,然後取出地書碎片,傾倒出一枚符劍。
這枚符劍是北行時,洛玉衡拖楚元縝贈予他。
許七安至今還不清楚善良的小姨送他這玩意,是存了交好之意,還是金蓮道長幫他求來。
回許府前,他用地書碎片聯絡到金蓮道長,通過他,確認了洛玉衡是半個自己人,可以適當的信任。
金蓮道長還說,符劍可以充當傳書,讓他聯絡到洛玉衡,不需要親自前往皇城。
握緊符劍,調動元神,投入一縷精神力,低聲道:“國師,國師,我是許七安..........”
魂丹的事還是弄清楚比較好,否則總覺得如鯁在喉。另外,也是給洛玉衡一個提醒,讓她防備元景帝鬧么蛾子。
順便刷一刷絕色美人的好感度,爭取將來洛玉衡也成為我可以依靠的大佬。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反覆念叨了片刻,符劍毫無反應。
看來國師不想搭理我啊,果然,我的身份和地位終究太低,在洛玉衡這樣身份高貴,修為強大的女人眼裡,還差得太遠.........
許七安無奈的想。
他正打算放棄,突然,一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穿透屋頂,降臨在屋內。
金色光柱中,一道倩影凝結,頭戴蓮花冠,身披道袍,眉心一點豔紅朱砂,五官絕美。
她兼具了善良小姨的知性,媽媽朋友的嫵媚,以及鄰家女孩的俏麗,讓人莫名的感動。
竟然真的來了?
還沒等許七安驚喜,忽然聽見屋脊傳來瓦片翻滾的聲音,緊接著,一道人影從屋簷滾下來,啪嘰,重重摔在院子裡。
鍾璃半天沒動彈,過了好一陣子,“嗚嗚嗚”的爬了起來,默默走開。
洛玉衡恍然道:“你屋頂怎麽還有人?來的太快,我沒注意。”
“.........”
不,不是你沒注意,是命運讓你“刻意”忽略了她,可憐的鍾師姐.......
洛玉衡清澈眼波流轉,清冷如仙子,頷首道:“找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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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本來應該更新三章,我想了一下,把三章合並成兩章更好一些,字數上彌補就行了。今天字數12000+
第162章 陳年舊案
國師竟然真的大駕光臨,而且還是本體親至?金蓮道長面子這麽大啊..........許七安一邊感慨金蓮道長面子大,一邊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施禮。
“見過國師。”
再次審視洛玉衡時,他發現一些不同,在靈寶觀見到的洛玉衡,美則美矣,但依舊是血肉之軀。
而他眼前看到的女子國師,渾身散發著聖潔的微光,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冰肌玉骨”最好的詮釋。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這是陽神。”
陽神........道門三品的陽神?傳說中不懼風雷,遨遊太虛的陽神?許七安面露詫異,像圍觀大熊貓似的,眼睛都挪不開了。
洛玉衡秀眉輕蹙,清澈眼波閃過慍色,淡淡道:“喚我何事?”
察覺到自己的目光無意中冒犯了國師,許七安連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視,沉聲道:“有件事想要告之國師。”
頓了頓,他斟酌道:“楚州屠城案中,元景帝和淮王合謀,一人煉製血丹,另一人煉製魂丹。淮王煉製血丹是為衝擊三品大圓滿,而後吞噬王妃靈蘊。”
既然已經翻臉,就不裝模作樣的稱“陛下”了。至於王妃的秘密,許七安不信堂堂二品道首,會不知道王妃身藏靈蘊。
“我想知道的是,元景帝煉製魂丹何用?”
聞言,洛玉衡皺起眉頭,沉吟數秒,緩緩道:“元景修道二十年,堪堪達六品陰神境。結丹遙遙無期。”
這,這.......修道二十年還是個六品,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吐槽了,舉國之力的資源,就算一頭豬,應該也結丹了吧!!
元景帝修道的天賦,與許鈴音讀書天賦等同?
許七安收攏思緒,道:“會不會,是偽裝?”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許七安連連作揖,以表歉意。
如此質疑,是對一位道門二品強者的不尊重。
洛玉衡繼續道:“元景魂魄天生羸弱,這是他修道資質差的原因。”
金蓮道長說過,魂丹能增強元神,莫非元景帝是為彌補先天缺陷?許七安心裡想著,又聽洛玉衡蹙眉道:
“但增強元神的方法極多,冥想、食餌都可以,不必非要煉製魂丹。”
許七安頷首:“也就是說,魂丹另有作用。”
從心理學角度來說,只有瘋子才是無所顧忌,但元景帝不是瘋子,相反,他是個心機深沉的君王。
他做事情之前,肯定會衡量後果,利益足夠豐厚,他才會去做。如果魂丹僅僅只是穩住六品的根基,他不太可能主動謀劃屠城,代價太大了。
最多就是默許淮王罷了。
洛玉衡反問道:“你有什麽看法?”
許七安苦笑道:“缺乏線索,無從猜測,我會試著查一查這件事。至於國師,您心裡做到就好。”
他相信以一位二品強者的智慧,不需要他做太多解釋和叮囑,給個提醒就夠了。
洛玉衡“嗯”了一聲,問道:“王妃她,真的被蠻族擄走,而後再沒消息了?”
許七安扼腕歎息:“是啊,可惜了大奉第一美人,淮王已死,王妃恐怕也.......”
他適當的流露一些惋惜,充分表達出一個正常男子對絕色美人慘遭不幸的遺憾。
洛玉衡不動聲色的看他一眼,沉默片刻,不經意的問道:“聽金蓮說,你曾在雍州城外的地宮古墓裡,發現上古房中術?”
你問這個幹嘛?許七安愣了一下,如實回答:“是的。”
“可有參悟透徹?”
問話的時候,洛玉衡的美眸,專注的凝視著他。
“這......未曾修行過,聽金蓮道長說,此術得精通房中術的男女同修才可,並非找一個女子,就能雙修。”
許七安也是老油條了,與一位絕色美人談起這種私密事,仍舊有些尷尬。
洛玉衡微微頷首。
許七安從她眼裡,看到了一絲絲的滿意?
“楚州屠城案暫告一段落,元景現在恨不得此事立刻過去,絕不會在短期內對你施行報復。”洛玉衡提點道:
“至於後續,你自己多加防備。一旦發現他有報復的跡象,便立刻讓家人辭官,等以後再起複吧。”
許七安點點頭,這是得罪一個皇帝的代價。
幕後黑手暫時沒有出手的跡象,是遠患,而元景帝是近憂。
我必須極快提升修為,這樣才有自保能力........
“這枚符劍收好,危機時刻以氣機激發,勉強算我一擊吧。若是需要聯絡,灌入神念便可。”
洛玉衡的陽神,化作金光遁走。
許七安收好符劍,捏了捏眉心:“短期目標,晉升五品。然後查一查元景帝,嘿,想不到我也有查皇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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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璃鍾璃.......”
許七安出了屋子,四處張望。
“我在這裡。”鍾璃抱著膝蓋,坐在窗戶邊,弱弱的回應一句。
沒摔傷就好.......許七安松了口氣。
他帶著鍾璃路過許二郎的書房邊,從窗戶裡看去,許二郎和楚元縝把酒言歡,書生袖手空談,還在繼續。
嗯,以楚兄對人情世故的老練,知道二郎“不願透露身份”的前提下,不會貿然提及地書碎片。
二郎能和楚元縝聊這麽久,不愧是春闈會元,二甲進士,水平不錯嘛。
一路來到李妙真房門口,聽見蘇蘇在裡面脆生生的說道:“爹,哎,爹,哎........”
複讀機似的,一遍又一遍,樂不可支的樣子。
“你已經開始練習怎麽叫我爹了嗎?不要叫爹,要叫爸爸。”許七安推開房門,進入房間。
蘇蘇穿著精美繁複的白裙,咯咯笑道:“關你什麽事,你家那個蠢小孩真有趣,主人教你認字,寫了一個“爹”,主人說:爹。
“你家那蠢小孩說:哎!”
蘇蘇笑的腳底打滑,趴在桌上,花枝亂顫。
許七安:“........”
難怪李妙真當時一副懷疑人生的樣子。
那楚元縝又是為何如此暴怒?他想了想,忍住沒問,不想去揭同伴的傷疤。
“我要出門一趟,你要是無事,陪我走一遭?”許七安看向天宗聖女。
聖女的小臉蛋寫滿了“不開心”三個字,沒好氣道:“有事就說,別打擾我修行。”
語氣有點衝啊,你不要把小豆丁的氣遷怒到我頭上吧..........許七安解釋道:
“我知道曹國公的一處私宅,裡面藏著了不得的東西,一起去探索探索?”
你這麽一說我就來興趣了........李妙真笑起來:“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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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國公的私宅在離皇城幾裡外,臨湖的一座小院。
說是小院,其實也不小,兩進,院門掛著鎖,許久不曾有人居住。
李妙真眯著眼,審視著這座宅子,冷哼道:“這樣一座私宅,離皇城不遠,地段好,又安靜,少說得八千兩銀子。
“而曹國公有十幾座這樣的私宅,用來金屋藏嬌養外室,簡直可恨,可殺。”
抱歉,再過不久,我也成了買私宅養外室的男人........許七安無聲的調侃一句,環顧四周,武者對危險的本能直覺沒有給出回饋。
周圍沒人埋伏,曹國公的這座私宅,確實隱蔽。
見四下無人,許七安李妙真和鍾璃躍過高牆,輕飄飄的落在院內。
腳掌落地的刹那,許七安突然轉身,張開雙臂,下一刻,翻牆時腳尖被扳了一下的鍾璃,一頭扎進他懷裡。
鍾師姐嬌軀柔軟,隔著布衣袍子,仍能感受到肌膚的彈性。
“謝謝........”鍾璃有些欣喜,本來這一下,她的臉就先落地了。
“不用謝,熟能生巧。”許七安笑道。
“........”李妙真張了張嘴,憐憫的歎息一聲。
術士五品,預言師,不知道卡死了多少天之驕子。
這座院子許久沒有住人,但並不顯落魄,想來是曹國公定期讓人來養護、打掃。
穿過院子,進入內堂,三人摸索了一圈,發現這就是個正常不過的宅子,閑置著,沒有太珍貴的東西。
“應該是有暗室。”李妙真分析道。
“不是暗室,是地窖。”
許七安迎著天宗聖女詫異的眼神,解釋道:“房屋的結構,室內的大小,不足以隱藏一間密室。”
李妙真恍然,解開香囊,輕輕一拍,一縷縷青煙冒出,鑽入地底。
俄頃,一縷青煙返回,在李妙真耳邊訴說鬼語。
李妙真傾聽片刻,道:“隨我來。”
她帶著許七安和鍾璃,來到與主臥相通的書房,推開書桌後的大椅,用力一踏。
“轟隆.......”
地磚碎裂,坍塌出一個黑乎乎的地洞。陡峭的石階通往地窖。
三人順著石階進入地窖,沉悶的空氣裡,回蕩著他們的腳步聲。
地窖並不深,如同尋常富裕人家用來儲存冰塊和蔬菜的地窖一般,只不過,曹國公用它來藏珍品古玩。
李妙真點亮嵌在牆壁裡的油燈,一盞接一盞,為幽暗的地窖帶來火色光輝。
地窖裡放置著一排又一排的博古架,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古玩,瓷瓶、玉器、青銅獸、夜明珠等等。
看的人眼花繚亂。
世界上並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許七安心裡油然而生這句名言。
然後,他便聽李妙真說道:“這裡每一件物品都價值不菲,拿出去換成銀子,可以救許多無家可歸,食不飽腹的難民。”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
“?”
許七安僵硬著脖子,慢慢扭頭看著她。
我帶你來就是為了這個嗎?信不信我殺人滅口啊.......他咳嗽一聲:
“確實如此,不過,做慈善要量力而行。傾家蕩產做慈善是傻子才乾的事。”
“這些難道不是不義之財嗎?”李妙真斜著眼睛看他。
你確定你是太上忘情李妙真?
“到時候抽三成給你做好事。”許七安擺擺手,不願多談,轉而說道:
“這些玩意兒,要麽是貪汙受賄來的,要麽是其他見不得光的渠道。”
鍾璃伸出小手,拿起一枚蔚藍的冰珠,它質地澄澈,宛如藏著藍色海洋,在油燈的光輝裡,折射出驚心動魄的光芒。
“這是南海國盛產的鮫珠,非常珍貴,是貢品。”鍾璃作為司天監的弟子,對奢侈品的認識,遠超許白嫖和天宗聖女。
私吞貢品?!
許七安懂了,難怪曹國公要特意購置一座私宅來安置這些東西。
接下來,他取出地書碎片,把這些珍貴玩意,一件件的收入鏡中世界,比如容易破損的,比如瓷器之類的,則比較頭疼。
“這邊有箱子,收到箱子裡吧。”李妙真指著地窖深處的角落。
啪一聲,箱子打開。
並沒有讓人沉迷的金色光芒,或銀色光芒閃爍,許七安有些失望。
箱子裡擺放著一疊疊的密信,許七安展開看了幾封,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他一篇篇翻閱過去,快速瀏覽,這些密信,是曹國公記錄下來的,貪贓枉法的記錄。
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幾二十年前,私吞貢品、貪墨賑災銀糧、霸佔軍田........與之勾結的人裡有文官,有勳貴,有皇室宗親。
如果把這些密信曝光出去,絕對會引起朝堂動蕩,傾軋到的人,數不勝數。
“給魏公,把這些密信給魏公..........”
許七安下意識的,本能的反應是上交給魏淵,讓他掌握這些資料,增加魏淵的政治資本。
幾秒後,他冷靜下來。
不急,就算要給魏公,也不急一時。不,不能全給魏淵,得給二郎留一些,他同樣需要政治資本。
心裡想著,他又從底部抽出一封密信,展開閱讀。
“元景15年,已與王黨、燕黨、譽王等宗親勳貴聯手鏟除蘇航,徹底肅清.......黨,蘇航問斬,府中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流放。收受燕黨、王黨各八千兩賄賂........”
蘇航,這名字好熟悉.........許七安心裡念頭閃過,便聽李妙真花容失色,脫口而出:“蘇蘇的父親.......”
許七安猛的記憶,蘇蘇的父親就叫蘇航,貞德29年的進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貶回江州擔任知府,次年問斬,罪名是受賄貪汙。
蘇蘇的父親果然是死於黨爭,還是這麽多黨派聯手?
“原來蘇蘇的父親是被他們害死的。燕黨、王黨,還有譽王等勳貴宗親。”李妙真憤憤道。
“不對,這封信問題很大........”許七安指著密信上,某一處空白,皺眉道:“你看,“黨”的前面為什麽是空白的,徹底肅清什麽黨?”
黨字的面前,留了一個空白,正好是一個字的寬度。
“會不會是有什麽原因,讓曹國公忌憚,沒有把那個黨派寫出來?”李妙真猜測。
“如果是這個原因,他大可不寫,或用代號替代。再說,都已經肅清了,還需要忌憚什麽?”許七安搖頭,否定了李妙真的猜測,指著密信說道:
“這裡更像是寫了字的,就像是被什麽力量硬生生抹去了,才留下了空白。”
李妙真皺著眉頭,做出努力分析的姿態,許久後,她把分析出的問號從大腦裡抹去,放棄了思考,問道:
“你有什麽看法?”
既然身邊有一位經驗豐富本事高強的推理能手,她何必自己動腦子呢。
“我能有什麽看法,就這點信息,根本不足以提供我建立假設。嗯,你不是說蘇蘇父親的卷宗,在江州查不到嗎。
“那咱們就找機會去吏部和刑部查一查,或者大理寺。等查出更多線索再說。”
許七安歎口氣:“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蘇蘇父親的死不簡單。絕非正常的貪汙受賄,其中涉及到的黨爭,牽扯的人,恐怕不少。我感覺,順著這條線,也許能挖出很多東西。”
當即,他們把瓷器收入箱子,再把箱子收入地書碎片,將這座私宅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一掃而空。
當然,許七安也沒忘記把地契和房契帶走。
他打算把這座宅子賣了,然後在許府附近買一座小院,把王妃養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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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返回許府,蘇蘇正坐在屋脊上看風景,撐著一把紅豔豔的紙傘。
院子裡,吃飽喝足的許鈴音像模像樣的打拳,錘煉氣血,她還不忘給自己配音:嘿吼嘿吼!
兩條淺淺的小眉毛豎起,做出凶巴巴的模樣。
褚采薇和麗娜在邊上閑聊,順帶指導。
蘇蘇就坐在屋脊看熱鬧,風撩起她的秀發,吹起她的裙擺,宛如出塵的仙子,美豔絕倫。
李妙真站在院子裡,抬起頭,招招手:“蘇蘇,下來,有事於你說。”
“好噠!”
蘇蘇嫣然一笑,輕飄飄的落地。
小豆丁指著蘇蘇,對麗娜和采薇說道:“我也要學這個。”
“你不行,你太胖。”麗娜和采薇一口拒絕。
小豆丁生氣的不理她們,跑來抱大哥的腿。
“大哥我胖不胖?”許鈴音試圖從大哥這裡找回自信。
“你不胖,你是個脂肪肝。”許七安摸了摸她頭。
“娘是爹的小心肝,我是大哥的脂肪肝,對不對。”許鈴音還記得這段對話,以前大哥和她說過。
“對對對。”
小豆丁就跑回麗娜和褚采薇身邊,大聲宣布:“娘是爹的小心肝,我是大哥的脂肪肝。”
“閉嘴!”
嬸嬸從屋裡出來,臊的面紅耳赤,拎著雞毛撣子,滿院子追打許鈴音,然而,她竟追不上.........
許七安等人進屋,李妙真把蘇蘇按在桌邊,表情嚴肅的說道:“我們,查到關於你父親問斬的線索了。”
蘇蘇嬌軀可見的一顫,帶著淺笑的嘴角慢慢撫平,活潑靈動的眸子黯了黯,繼而閃過悲楚和茫然。
她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癡癡的看著許七安:“你查到的?”
第163章 被拋棄的王妃
許七安取出準備好的密信,放在桌上。
蘇蘇迫不及待的展開,反覆閱讀數遍,她眼裡的淚光似乎愈發濃鬱,但怎麽都落不下來。
淚光是一種強烈的感情色彩,卻不是真實的。
鬼怎麽會哭呢,對啊,她連為家人哭泣都做不到。
“我,我父親怎麽會惹上這麽多敵人?這,這不合理。”蘇蘇哀戚道。
“蘇家的案子,非同尋常。”李妙真拍了拍紙人女仆的肩膀,寬慰道:
“我們來京城,查你家的案子是目的之一,放心,我會替你查清楚當年那件案子的。”
許七安拱了拱手,“那就有勞飛燕女俠了,靜候佳音。”
李妙真立刻扭過頭來,粉面帶嗔,狠狠瞪他一眼。
她當然只是隨口說說的,給蘇蘇鼓氣,這種事哪能只靠她嘛。肯定要許七安來主導的啊。
這人就是看不得她出風頭。
“有勞許銀........許公子了。”李妙真撇撇嘴。
“本就是答應過你們的,只是吧,”許七安露出為難之色,道:
“我原以為是一樁小案子,順手而為的事,但,但沒想到牽扯這麽深啊。況且,我現在已經不是銀鑼,查案處處受阻,恐怕.......”
蘇蘇臉色微變:“你想反悔?”
許七安搖搖頭,沉聲道:“不,得加年限。”
鍾璃和李妙真一時沒反應過來,但蘇蘇聽懂了,羞澀的低下頭,細聲道:“多,多久?”
許七安賣關子道:“以後再說吧。”
他沒想到蘇蘇真的答應了,方才不過是口嗨一下,逗一逗美豔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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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院子裡傳來門房老張,略帶倉惶的喊聲:“大郎,大郎,官府的人來了........”
李妙真聞聲,眉毛一擰,抓起桌上的飛劍,便推門出去。
許七安隨她出門,恰好看見一群人馬強勢進入府中,為首的是穿禁軍統領鎧甲的中年男人,他身後跟著十幾名披堅執銳的甲士。
此外,還有幾名打更人陪同,銀鑼李玉春,銅鑼宋廷風和朱廣孝。
原本氣勢洶洶的禁軍統領,目光銳利的在內院一掃,司天監的褚采薇、鍾璃、天人兩宗的李妙真和楚元縝.........
他的目光悄悄柔和了幾分。
許七安和李玉春三人眼神略有觸碰,便挪開,沒做過多的交流。
那位禁軍統領,單手按住刀柄,揚聲道:“許七安,奉陛下旨意,前來問詢王妃被劫一事,請你配合。”
元景帝對王妃很上心啊,盡管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他也依舊派人來調查我,這足以說明他對王妃很重視...........
要好好應對,不然,很可能打破現在的和平,如果讓元景帝知道我“私藏”王妃,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許七安無聲頷首,語氣平靜:“將軍想問什麽?”
禁軍統領沉聲道:“勞煩許公子召集府上所有人,另外,此地不是說話之處,進堂一敘。”
許七安當即讓門房老張召集府上仆人,而他則帶著禁軍統領和李玉春,以及宋廷風、朱廣孝,進了內廳。
因為仆人都被召集在了大院,因此無人奉茶,許七安坐在主位,面無表情的看著禁軍統領。
這是什麽態度,簡直狂妄.........禁軍統領看了他一眼,也板著臉,道:
“王妃被劫的經過,陛下已經聽使團提及。但仍有一些細節未知,請許公子如實相告。”
見許七安點頭,禁軍統領繼續說道:“根據送回淮王府的婢女描述,在王妃被擄後,許公子追上了蠻族的四位首領,可有此事?”
許七安如實回答:“是的。”
禁軍統領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自然是逃走了,難道將軍認為,我一個六品武夫,能力敵四位四品強者?縱使我有儒家賜予的魔法書,也做不到,對吧。”許七安以反問的語氣說道。
對此,禁軍統領並未反駁,算是默認了,但他並沒有完全相信,眯著眼,追問道:
“既然知道自己不是對手,許大人為何要追上去?”
許七安面色如常:“我當時也不知道還有一位四品強者守株待兔。之所以追上去,不過是盡一盡為人臣子的本分,看有沒有機會救回王妃,見事不可為,自然便罷手了。”
盡臣子本分?整個朝廷,就你最不當人子.........禁軍統領沉默幾秒,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似乎從未有人告訴過你王妃還活著吧?根據婢女描述,當時“王妃”已經死於蛇妖紅菱之手,許大人是怎麽知道王妃還活著的?”
許七安抵達時,假王妃已經身亡。
使團匯報王妃被擄走,去向不明,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見到這一幕。而許七安當時明明見到這一幕,按理說,在他的認識裡,王妃已經死了。
現在,許七安對王妃未死之事毫不驚訝,這說明什麽?
面對禁軍統領的質問,許七安同樣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從未有人告訴過你,我不知道那是假王妃吧。”
禁軍統領眉頭一皺。
許七安自信十足的笑了笑:“當時闕永修拋棄使團獨自逃亡,他不但背負著“王妃”,同時還讓侍衛背負婢女一起逃命。
“呵呵,闕永修可不是大善人,如果這樣我還看不出真王妃混在婢女裡,那我大奉第一神捕的名頭,豈不是浪得虛名?”
禁軍統領愣住了,他無力反駁許七安的話,甚至覺得就該是這樣。
如果假王妃能瞞住許七安,那他就不是傳奇神捕。
這時,一位禁軍走到內廳門口,恭聲道:“統領,已經檢查完畢。”
禁軍統領當即起身,道:“告辭。”
他也沒看李玉春三人,徑直帶人離去。
內廳裡,只剩下曾經的同僚,往日裡感情深厚的四人,一時間卻找不到話題,彼此沉默著。
過了許久,李玉春起身,許七安連忙跟著起身,春哥走到他面前,審視了一下,伸手替他撫平胸口的褶子,淡淡道:
“衣服有褶子,就顯得不夠體面,這些小事你自己要記得處理。”
說完,他低聲道:“做的很好,我因你而驕傲。”
“頭兒........”許七安眼眶發熱。
李玉春擺擺手,看向宋廷風和朱廣孝。
“寧宴,你盡早離京吧。”
宋廷風張開雙臂,與他擁抱,在耳邊低聲說:“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朱廣孝悶聲道:“離開京城,便不要再回來了,我們兄弟仨也許再沒有相見之日。不過挺好,總比沒命強。”
許七安咧嘴,笑道:“暫時還不會走,以後有空勾欄聽曲,我請客。”
他送三人走出內廳,剛行至門口,便看見鍾璃貼著牆,小心翼翼的挪過來,一路上左顧右盼,預防著可能存在的危險。
然後,她就和李玉春大眼瞪小眼,打了個照面。
許七安清晰的看見,春哥後頸凸起一層雞皮疙瘩,而後,像是遇到了可怕的事物,本能的後跳,同時飛起一腳。
砰!
鍾璃被踹飛出去,咕嚕嚕滾到遠處。
李玉春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不敢去看鍾璃,掩面而走。
許七安飛奔過去,把鍾師姐攙扶起來,她帶著哭腔,委屈的問:“他為什麽打我........”
“.........”
許七安也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憐惜的摸了摸她頭:“他這人有毛病,以後見著了,躲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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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統領帶著下屬離開許府,騎馬奔出一段路,這才減緩速度,問道:“許府情況如何?”
下屬回答道:“近來沒有新入府的仆人,也沒有易容喬裝的痕跡,每個人的身份都問清楚了,回頭可以找府衙、長樂縣衙的戶籍核對身份。
“另外,我們簡單搜查了一遍許府,沒有發現來歷不明的女子。”
看來他確實與王妃毫無瓜葛..........禁軍統領頷首,吩咐道:
“這段時間,派人盯著許府,注意每一個出入府中的人,如果有新入府的下人,立刻匯報。”
下屬點頭應是,而後問道:“許七安需要派人盯著嗎?”
禁軍統領沒好氣道:“你盯的了一個六品武夫?”
“.........”
回宮後,禁軍統領把事情如實匯報,元景帝沒有回應,既沒繼續追查的吩咐,也沒說就此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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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著微微的燥熱,綠葉在烈日的光輝中透出七彩斑斕的光暈。
嬸嬸決定要給大家做酸梅湯喝,獲得許鈴音、麗娜、褚采薇一致好評。
許七安推開二郎書房的門,許二郎正與楚元縝對弈,一邊喝酒,一邊對弈,一邊談天說地。
篤篤.......許白嫖敲了兩下桌面,引來兩人的注意,沉吟說道:
“二郎,我記得有一種官職,是記錄皇帝宮廷內的一言一行,事無大小,都要記錄。”
楚元縝笑道:“是起居郎。”
許七安立刻點頭:“對對對,就是起居郎,嗯,是翰林院的對吧?”
許二郎抬了抬下巴,頷首道:“翰林院負責修撰史書,而起居注是修史的重要依據之一,自然是我翰林院的清貴來擔任起居郎。”
許七安追問道:“你能接觸到嗎?”
許二郎略有猶豫,點點頭:“有些困難,但可以。”
許七安小聲道:“我要元景帝登基以來,所有的起居注。”
........許二郎一口拒絕:“荒謬,起居注帶不出來,再者,也無法堂而皇之的抄錄。”
許七安搖頭:“沒讓人抄錄,更沒讓你帶出來,用你腦子記下來,然後背誦給我。八品修身境,早就過目不忘了吧。”
許二郎臉一白:“那也很累的,起居注篇幅過長.........”
許七安拍了拍小老弟的肩膀:“你不是和王家小姐眉來眼去嗎,大哥過陣子教你一招絕學:江戶四十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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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許七安騎著心愛的小母馬,來到一家酒樓,要了一個包間後,點好酒菜,慢慢等待。
一刻鍾不到,刑部陳總捕頭和大理寺丞,先後赴約而來。
兩人穿著便服,鬼祟的很,似乎怕人認出來,做了簡單的易容。
“許大人現在是禁忌人物,與你私底下相會,得小心為上。”大理寺丞臉上掛著老油條的笑容,悠然的吃菜喝酒。
陳總捕頭臉色嚴肅,開門見山:“找我們何事?”
許七安給兩人倒酒,笑道:
“勞煩二位一件事,我想查一起陳年舊案,事主名叫蘇航,貞德29年的進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貶江州擔任知府,次年,因受賄貪汙問斬。
“此人曾經是諸公之一,身份不低,刑部和大理寺想必會有他的卷宗,我想看一看。”
大理寺丞皺了皺眉:“未曾聽說此人,許大人為何突然查一起二十多年前的舊案?”
許七安隨口解釋:“實不相瞞,這蘇航長女是我小妾。”
說完這句話,他看見陳捕頭和大理寺丞臉色猛的一變。
“???”
大理寺丞咽了咽口水:“元景14年死的人,他,他長女是你小妾?”
陳捕頭沒有說話,但看許七安的眼神,仿佛在說:你好這口?
額,蘇蘇的真實年紀確實能做我娘了.........許七安反應過來,不甚在意的笑道:
“開個玩笑,其實是他長女的女兒,是我小妾。當年因為意外,那位長女恰好不在家中,故而逃過一劫。”
大理寺丞點點頭:“此事倒也好辦,三日後,同樣的時間,在此碰頭。我把卷宗給你帶來,但你不能帶走,看完,我便帶回去。”
陳捕頭道:“我也一樣。”
許七安松了口氣:“多謝二位。”
說著,取出兩張面值一百兩的銀票。
大理寺丞沒接,自嘲道:“我剛說過鄭大人喚回了我的良心,你莫要再汙了我。吃你一頓酒席,就算是報酬了。”
陳捕頭:“我也一樣。”
您是張翼德麽........許七安心裡吐槽,舉起酒杯,微笑示意。
酒足飯飽,他跨在小母馬背上,隨著起起伏伏的節奏,往牙行而去。
還有一位大美人等著她安置呢。
............
午膳過後,王妃悶悶不樂的回到客棧,坐在梳妝台前一言不發。
她懷疑自己被拋棄了,天宗聖女一走便是四天,杳無音訊。而那個臭男人,好像把她忘的一乾二淨似的。
再也沒來找過她。
銀子倒是還有,夠她在這家客棧住一旬,只是她心裡沒了依靠,便再也找不到安全感。
尤其今日吃過早膳,王妃偽裝成尋常婦人,屁顛顛的一個人在城裡逛啊逛,逛到戲樓去了。
戲樓老有意思了,又熱鬧,又有好戲看。
她掏了五個銅板,進去看一場戲,戲裡講的是一個出身富貴人家的千金,愛上一位窮酸秀才,但由於門不當戶不對,家裡不同意,於是兩人私奔。
最開始的生活是甜蜜且幸福的,書生為功名苦讀,富家千金學著做繡工,素手調羹,小日子清貧,但還過得去。
可是漸漸的,隨著富家千金帶來的銀子花完,書生又只知道讀書,生活變的捉襟見肘。
於是富家小姐就被書生拋棄了,趕出了家門。
她一個人淒楚的走在街上,最後選擇投河自盡。
看到尾聲,王妃眼淚嘩啦啦的流下來,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可憐的富家千金。
被人花言巧語的騙出家門,而後慘遭拋棄。
“許七安這個挨千刀的,肯定把我給忘了,嫌我是累贅........”王妃坐在梳妝台前,默默垂淚。
就在這時,客房的門被敲響。
第164章 蓮子成熟在即
李妙真回來了?還是客棧小二敲門?
王妃慌亂的抹掉眼淚,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平靜:“何人?”
房門外傳來熟悉的,醇厚的嗓音,壓的很低:“是我,開門。”
王妃霍然起身,平平無奇的臉龐湧起無法自控的驚喜和激動,美眸亮了亮,但旋即又坐回凳子,背過身,道:
“你是何人,我又不識得你,憑什麽給你開門。”
“我是你大明湖畔的野男人啊。”許七安敲了敲門。
王妃啐了一口,柳眉倒豎,嬌斥道:“我不認識你,休要再來叨擾。否則,就叫店家來趕人了。”
她腦海裡旋即想起上午看的戲,那書生也不是一開始就俘獲千金小姐芳心的。裡面有一個橋段,富家千金說:你若真的屬意我,便在院外等到三更,我推開窗戶見到你,便信你。
書生果真等到三更天,於是富家千金就相信他對自己是真心的。
王妃試探道:“你若是誠心的,便在門口站到三更天,我便信你。”
說完,她有些期待許七安的反應。
當然,王妃是不承認自己和他有什麽曖昧糾葛的,就是他承諾過要安置自己,自己覺得他固然是個好色之徒,卻不失為真豪傑。
於是相信了他。
她和許七安是清清白白,可不是戲劇裡私定終身的男女。
這幾天裡,她無數次強調自己,雙方關系是江湖豪傑一諾千金重,絕對不是男女之間的私相授受。
只有這樣,她才能說服自己和許七安相處,接受他的饋贈。畢竟她是嫁過人的女子,那個有名無實的丈夫剛死去,她就跟著野男人私奔,多難聽啊。
“神經病!”
門外的人毫不留情的罵了一句,沒好氣道:“你到底開不開門。”
王妃賭氣道:“不開。”
他就說:“你既然喜歡待在客棧,那就待著吧,我會定期過來幫你交房錢,不打擾了,告辭。”
王妃肩膀動了動,下意識的想轉身,但忍住了。
她默默做了片刻,發現門外居然真的沒了動靜,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去,門外空空如也。
王妃心裡一沉,突然湧起難以言喻的恐懼,起身疾步走到門口,打開房門,左右顧盼,廊道空空蕩蕩。
王妃大急,跑過長長廊道,提著裙擺,順著樓梯下樓,追出客棧。
然後,她看見客棧外的街邊,站著一個五官柔和,平平無奇的男人。
他笑眯眯的望著追出來的自己,道:“走吧!”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王妃就卸下了所有矜持,放下了所有委屈和惱怒,選擇了跟他走。
.............
許七安在離許府不遠,也不近的地段買了一座宅子,就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東西各有兩間廂房。
“這座宅子是我冒名購置的產業,不會有人查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也沒人認識,你可以放心居住。”
許七安掏出鑰匙,打開院門,道:“以後你就一個人住在這裡吧,身份敏感,不能給你請丫鬟和老媽子。
“所以很多事情你自己要學著去做,比如洗衣做飯,灑掃庭院。當然,我會給你留些銀子,這些活計你若是嫌累,可以雇人做。但能自己做,盡量自己做。
“內城的治安很好,白日裡不用說了,夜裡有打更人和禦刀衛巡邏,你可以安心住著。”
王妃接過他遞來的鑰匙,握在小手裡,沒有回應。
許七安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道:“要不,我隔兩天便過來住一次?”
王妃吃了一驚,護住胸口,“噔噔噔”後退幾步。
我不是說要睡你啊.........許七安嘴角抽動一下,解釋道:“我可以歇在東廂房,或西廂房。”
聞言,王妃沉默了。
她沒有同意,但也沒拒絕,這座宅子是你買的,你非要與我一起住,那我一個弱女子也沒有辦法。
王妃進了屋子,四處逛一圈,發現鍋碗瓢盆,被褥家具等等,一應俱全,且都是新的。
甚至衣櫃裡還有幾件不新不舊的衣服。
“這些衣服是誰的?”她心情不錯,聲音便帶了幾分嬌氣。
“是我嬸嬸的,我尋思著你倆的身段差不多,應該能穿。”許七安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你讓我穿別人的舊衣服?”王妃難以置信。
許七安走過來,倚著房門,手臂抱胸,調侃打趣道:“床下的櫃子裡有上好的綢緞,你可以給自己做幾件衣裳。”
王妃語塞,聳拉著眉毛:“我不去........”
你要學的還多著呢,一隻金絲雀想重新飛向自由的天空,就必須學著獨立起來。許七安狠了狠心,不搭理她失落的小情緒,招手道:
“去井裡打一桶水上來,我看看你的力氣。”
王妃頗有興趣的跟著他出了屋,來到井邊,試著打水,但很快就搖頭:“太重了,提不起來。”
許七安就給她換了一個小巧的木桶,一桶水相當於半個臉盆,這點重量,許鈴音都能提起來。
王妃不負眾望,果然提起來了。
“啊,桶掉井裡了。”王妃手一滑,連桶帶繩掉進井裡,她很無辜的看一眼許七安。
“你為什麽要用受害者的目光看我?”
“我怎麽知道它會掉井裡。”
“這說明你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犯的錯誤,或者,你企圖用無辜的眼神來撒嬌,換取我的原諒和寬容。”
“我,我才沒有撒嬌。”王妃不承認,跺腳道:“那怎麽辦嘛。”
“這個時候,你就需要一個男人。”許七安張開手掌心,氣機運轉,把木桶吸攝上來。
需要一個男人..........王妃憤憤反駁:“我現在是寡婦,我沒有男人。”
這個話題並不適合深入,至少他們不適合,於是許七安岔開話題,道:“書房裡的書,閑暇時你可以看看,用來打發時間。”
在王妃開口拒絕前,許七安補充道:“放心,都是閑書話本。”
王妃微微頷首:“那我就有興趣了。”
看書不急於一時,她從屋子裡搬來大木盆,自力更生的從井裡提水,然後把許寧宴嬸嬸的衣服取出來,一股腦兒的丟進大木盆裡。
笨拙的漿洗衣裳。
許七安坐在井沿,叼了一根草,看著這位曾經的鎮北王妃,大奉第一美人,坐在小板凳上,認真漿洗衣裳。
她袖子撩起,露出兩截白嫩的藕臂,菩提手串遮掩了她傾國傾城的絕色容顏,但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質,總是讓人著迷。
她的美,絕不局限於外表。
“你打算什麽時候離京?”慕南梔漫不經心的問道。
“你怎麽知道我要離京。”許七安反問。
“我雖然與他相處不多,但他的為人多少知道一些,自大自負,絕不會容忍你的。此時不報復,不過是時機未到,你若以為他會就此罷休,那會死的很慘。”
慕南梔撩了撩額發,哼哼兩聲:“而且還好色,當初我入宮時,他第一眼見到我,人都呆了。那時我便知道,即使是皇帝,和凡夫俗子也沒什麽兩樣。”
是你顏值太高了啊王妃,不但皇帝想霸佔你的美,雨神也想霸佔你的美.........許七安吐了個槽。
“那你離京的時候,能帶上我嗎?”她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帶。”許七安沒好氣道。
慕南梔“噢”了一聲,低頭繼續搓洗衣服,許七安仰起頭,望著蔚藍天空發呆,然後被混合著泡沫的髒水潑了一臉。
始作俑者捧腹大笑。
許七安惡狠狠瞪她一眼,她也不怕,掐著腰,挑釁的抬起下巴。
不知不覺到了黃昏,許七安和王妃聯手做了一桌飯菜,勉強能夠下咽。
用過晚膳,他試探道:“宵禁了,我,嗯,我今晚就不走?”
王妃不作答,自顧自的收拾碗筷。
“喂?”許七安喊道。
“你愛留不留,問我作甚,我一個弱女子,還能趕你走?”她凶巴巴的回復。
充分表現出無可奈何的姿態。
............
劍州,一座依山傍水的山莊,亭台水榭,小橋流水。
閣樓建造精巧,假山、花園、綠樹點綴,景致秀麗。
山莊內院,有一口冒出寒氣的水池,池中長著一株九色花苞,赤橙黃綠青藍紫金白........
夜色裡,金蓮道長踱步到池邊,道袍漿洗的發白,花白發絲凌亂,他目光溫潤明亮,默默的凝視著池中花苞。
這座山莊是劍州一位商賈富戶的產業,多年前,那位富戶落難,遭賊人追殺,恰好被地宗一位道長所救。
為表示感謝,便進這座莊園贈予道長。
後來,這座山莊便成了地宗修善派的秘密據點,也是天地會的總部。
山莊裡,地宗道士共有三十六名,除金蓮外,還有一位白蓮道長,四品強者。
其余弟子修為不等。
金蓮道長率先這部分弟子逃亡至此,一直猥瑣發育,換下道袍,拿起鋤頭,表面上是山莊裡的仆人,實際是忍辱負重的道士。
把據點選擇在這裡,金蓮道長是做過深思熟慮的,劍州是大奉的武道聖地,也是唯一一個有“武林盟主”的洲。
其他十二洲幫派林立,卻如一盤散沙。但劍州的整個武林,是一個整體。
統治劍州江湖的,便是武林盟。
這是一個連當地官府都要客客氣氣,連朝廷都要承認其地位的組織。當然,武林盟並不是以力犯禁的邪道組織。
相反,武林盟的存在,讓劍州的江湖秩序得到極大改善,做到了真正的江湖事江湖了。
金蓮道長把據點選在這裡,是因為此地秩序完善,有足夠強大的江湖組織,有效的遏製地宗妖道的滲透。
這時,池水倏地沸騰,氣泡咕咕,寒氣如煙霧騰起。
那朵九色花苞,忽然活了過來,赤橙黃綠青藍紫金白........依次亮起,霞光漲落,宛如呼吸。
霞光漲落數十次後,花苞一震,衝起一道數百丈高的霞光,將黑夜照亮。數十裡外,只要抬頭,都能看到這道瑰麗霞光。
“九色金蓮每次瀕臨成熟,都要噴吐霞光,怎麽都掩蓋不住。”
這時,穿著素色長裙,做少婦打扮的婉約女子,娉婷而來,與金蓮道長並肩而立,眺望夜空中緩緩消散的霞光。
“黑蓮必定察覺到了,瞞不過的,宗主,您有找到適合的幫手嗎?”少婦憂心忡忡的說道。
金蓮道長笑著反問:“你認為的,適合的幫手是誰?”
道號白蓮的少婦柔聲道:“自然是人宗道首,洛玉衡。”
金蓮搖頭:“她忌憚黑蓮的業火,不會與他為敵的。九色金蓮還不至於讓她拚命,而我也暫時給不出讓她心動的報酬。”
除非把許七安送到她床上.........金蓮道長心裡腹誹。不過洛玉衡對雙修道侶的人選非常重視,目前還無法下定決心,大概還在考察許七安。
少婦白蓮想了想,見宗主神色平靜,似是頗有把握,柳眉一揚:
“您莫非想出動天地會成員?可是,您不是說在他們成長起來前,在有足夠把握鏟除黑蓮前,不會讓他們身份曝光嗎?”
“他們的成長超乎我的想象。”金蓮道長解釋。
“他們是誰?”白蓮眨了眨明眸,帶著幾分好奇。
“等他們來了劍州,你便知曉。”金蓮道長賣了個關子。
...........
遙遠的仙山裡,某座古老的道觀。
靜室裡,一盞油燈擺在桌案上,盤坐在蒲團上的黑影圍繞著燭光而坐,他們的臉一半染著橘色,一半藏於陰影。
燭光把他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隨著火苗搖曳,身影隨之扭曲,宛如張牙舞爪的鬼魅。
“九色蓮子快要成熟了........”
深沉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回蕩在靜室裡。
燭光邊的黑影, 竊竊私語:“殺光金蓮他們,奪回九色蓮子。”
“把白蓮抓回來,輪番采補,吸乾她的精元。”
“我饞白蓮的身子很多年了........”
“好久沒有大開殺戒了,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吸食人血.........”
“九州有武林盟,是個麻煩,不過這樣才有趣,嘿嘿嘿........”
話說的內容透著崩壞,語氣陰森森,像是惡魔在聚會。
深沉的聲音再次從虛空中響起:“也有可能是陷阱,楚州那位神秘高手是金蓮的同伴,坐等我自投羅網。”
低語聲瞬間消失,圍坐在燭光邊的陰影們似乎有所忌憚,收斂了囂狂。
深沉的聲音繼續說道:“把消息傳布出去,九州武林盟會感興趣的。距離九色金蓮成熟還有半月,其他州的江湖高手想必也會感興趣。”
說到這裡,深沉的聲音桀桀怪笑:“這其中也包括大奉那位皇帝。”
...........
東廂房,吹滅蠟燭,許七安躺在床榻上,正準備入睡。
忽然,熟悉的心悸感傳來,有人通過碎片傳書。
他旋即坐起身,重新點燃蠟燭,坐在桌邊,掏出地書碎片,查看傳書內容:
【九:諸位,再過半月,九色蓮子便成熟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
PS:這章寫的慢。
第165章 屏蔽天機
【四:現在嗎?】
四號楚元縝率先回復。
金蓮道長傳書道:【九:不,不需要現在。九色蓮花成熟,尚需半月,它邁入成熟的期間,恰是最脆弱的時候,經不起璀璨。
【除非地宗想毀了它,否則,不會在這個時候襲擊。但半個月後,必然會迎來一場大戰。】
二號李妙真傳書道:【地宗妖道們已經發現你們的藏身之所?】
金蓮道長回復:【黑蓮與九色蓮花之間存在密切感應,平時我能掩蓋雙方之間的聯系,但蓮子成熟在即,氣息無法掩蓋了,就在剛才,九色霞光衝霄,黑蓮必定察覺。】
黑蓮?地宗道首叫黑蓮麽,額,地宗的道士都是以有色蓮花命名的?不知道有沒有白蓮.........許七安還是第一次知道地宗道首的道號。
黑蓮這個稱號,無天佛祖,是你嗎?
他坐在桌邊,念叨出只有自己能聽懂的梗,然後自顧自的,有些落寞的笑了一下。
楚元縝傳書道:【這也意味著地宗妖道會準備的更加妥當,對我們非常不利。】
這時,極少說話的五號,麗娜傳書回應:【管他呢,來在多人,我也能把他們砸成肉醬。】
看到這裡,許七安覺得,有必要出聲提示一下他們,以指代筆,輸入信息:
【三:我聽大哥說過,他在楚州時,見到過地宗道首參與血丹煉製,那是個分身。然而,實力隱隱有三品。如果爭奪九色蓮花時,再來一位這樣的分身,我覺得,咱們可以提前放棄九色蓮花了。】
啊,假冒二郎說話,還真有些羞恥呢,不,真正讓我羞恥的是李妙真和金蓮道長知道我的身份.........許七安恨不得捂臉,覺得自己社會性死亡又加深了。
天地會成員心裡一凜,如果黑蓮道首真的能出動一位三品分身,哪怕是堪堪夠到三品戰力的分身,也足以橫掃天地會眾人。
金蓮道長傳書道:【黑蓮在楚州屠城案中獲得了巨大好處,那尊三品分身想必就是當時塑造的。事後分身雖然毀了,但他必然還有余力,或許會再造出一具同等境界的分身。
【不過你們無須擔心,而今我已經恢復,只要黑蓮不是本體親至,我便能對付他。呵呵,他不可能本體過來,這點我可以保證。
【你們要對付的是地宗其他的蓮花道士。】
你拿什麽保證黑蓮一定不會本體來?還有,金蓮道長你真的這麽強麽,黑蓮分身可是三品啊........許七安皺了皺眉。
唔,當日金蓮道長就是潛回地宗盜取了九色蓮花,被黑蓮道首打傷後,一路逃亡到京城。這麽看來,金蓮道長比我想象中的更強大?
甚至超越了四品?
見金蓮道長信誓旦旦保證,天地會成員松了口氣。
楚元縝傳書道:【楚州屠城案告訴我們,淮王與黑蓮有勾結,以此推斷,元景帝會不會也和地宗有勾結?這一點,咱們不得不防。】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如果元景帝插手此事,變數就大了.........李妙真心裡一凜。
楚元縝不愧是本群另一位智商擔當,說出了我的顧慮..........許七安微微頷首。
一起砸扁就可以啦........麗娜滿不在乎的想。
六號和一號始終窺屏,沒有傳書。
金蓮道長傳書回應:【此事倒也好辦,三號,你通知一下你堂哥,請他出手相助。一來可以增加我方戰力,二來魏淵不會坐視不理。】
好主意!
楚元縝眼睛一亮。
許寧宴雖然是六品武者,但金剛神功小成,又有儒家法術書卷,能發揮的戰力遠勝普通四品。
最關鍵的是,許寧宴是武夫。武夫攻殺手段,是所有體系裡最頂尖的。
耐力也是最頂尖的。
除了手段單一,無法應對複雜情況,缺乏群體攻擊技能,各方面都不存在短板。
額,金蓮道長當初選擇我作為三號地書碎片持有者,後來又將我當做橋梁,與魏公達成一定的默契,是不是就存了關鍵時刻利用打更人的想法?
許七安忽然想到這個細節,並認為極有可能。
如此才符合金蓮道長老銀幣的形象。
金蓮道長,你說這樣的話不覺得羞恥嗎...........李妙真沒有說話,她坐在桌邊,眼神複雜。
她是知道三號真實身份的,現在看著許七安和金蓮道長唱雙簧,天宗聖女覺得很羞恥。
【三:好的道長,我會通知我堂哥的。不過,如果魏淵答應出手,恐怕你的蓮子還得在分潤出去一些。】
【九:沒問題,九色蓮花一甲子成熟一次,一次能結十四粒蓮子,貧道只能再分出去兩粒。這一點,希望你能轉告你堂哥,讓他告之魏淵。】
【三:好的,我實力低微,就不湊熱鬧了,但我堂哥神勇無比,必定能助道長守護蓮子。】
【九:呵呵,一門雙傑。】
這兩人..........李妙真默默捂臉。
...........
結束群聊後,許七安不出意外,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你修為如何了?”
許七安傳書回復:“我正好缺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說不定能臨陣突破,晉升五品。”
金蓮道長:“很好,五品武夫,才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不懼群攻。”
許七安:“道長,先不說這個,黑蓮與元景帝有勾結,如果讓他知道我是地書碎片持有者,那元景帝也會知道。事後若是兩人聯手,我會很麻煩。我如何能暫時解除與地書碎片的認主關系?”
如果黑蓮不知道他是地書碎片持有者,那麽仇恨值就不會太高。
最重要的是,當日在楚州城,黑蓮知道那位神秘強者是地書碎片持有者,那麽許七安要是參與蓮子守護戰,就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一,隱瞞關於“許七安”的一切。
這個辦法有很大的弊端,他無法使用黑金長刀,無法施展天地一刀斬,無法施展金剛神功。而神殊,已經陷入沉睡。
一身本事,發揮不出,如何守護蓮子?
二,解除與地書碎片之間的認主關系。
如此一來,許七安之所以會出現在劍州,是因為受到了李妙真和楚元縝的邀請。並不是他地書碎片持有者的身份。
聰明人甚至會產生聯想,當日楚元縝和李妙真幫助他攔截禁軍,是不是雙方私底下達成了交易,換來日許七安幫忙守護蓮子。
對比之下,第二個方法明顯更好。
金蓮道長沉默許久,傳書道:“等你來了劍州,我再替你解除認主關系。地書秘法不能外傳,希望你理解。當然,你若願意拜我為師,這就不成問題。”
呵呵,您先跟我雲鹿書院的四位老師打聲招呼,看他們同不同意?許七安嘴角抽了抽。
為什麽每個人都想當我師父?
反而是那位對我有師徒之實的大佬,卻從未有過類似的心思,甚至不願收我做義子..........
翌日,許七安太陽高照才起床,捧著木盆來到院子,看見王妃秀發凌亂的坐在椅子上,眯著眼兒,曬太陽。
他瞅了一眼五官平平無奇的大奉第一美人,沒說話,自顧自的打了一桶水,準備洗臉刷牙。
王妃見狀,連忙跑進屋子,捧著她的木盆出來了,蹲在他身邊,把剩下的半桶水倒進自己木盆裡。
然後把白色臉帕浸透浸濕,細細的擦拭臉頰。
許七安側著頭,看向身邊的女人,難以置信道:“你是在等我打水?”
王妃邊擦臉,邊斜來一眼,哼哼唧唧:“不可以?”
許七安放下豬鬃牙刷,朝她拱了拱手。
...........
離開王妃的小院,許七安回許府,牽來心愛的小母馬,騎著它趕往打更人衙門。
抵達衙門口,他把韁繩丟給守門的侍衛,徑直入內。
侍衛出於本能,接過韁繩,猛的想起許銀鑼已經不是銀鑼,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保持了沉默。
一路上,許多相熟的銀鑼、銅鑼朝他頷首,但沒人上前打招呼。
這並非他們勢利,而是展現出過高的熱情,很可能被人偷偷舉報到陛下那裡,打更人就是乾這種事兒的。
只有魏淵不需要看元景帝的臉色,即使許七安不再是打更人,香火情仍舊在。
因此,他很快見到了魏淵,在七樓,熟悉的茶室裡。
“魏公,地宗的金蓮道長托我帶句話,九色蓮花成熟在即,希望您能出手幫助,他會用兩粒蓮子做為報酬。”
許七安還是如同以前那般,恭敬的抱拳。
他沒解釋九色蓮花是什麽東西,因為以魏淵的見識,不可能不知道九色蓮花。
魏淵是許七安見過最博學的人之一,即使女學霸懷慶也遠不如他。
“一粒足以,我會讓倩柔去幫忙,但也只有他一個,不會有其他打更人。”魏淵溫和的說道。
他旋即起身,眺望遠景,沉聲道:“在哪裡?”
“劍州。”
“劍州........”魏淵沉吟道:“回頭取一份武林盟的資料給你,九色蓮花成熟,劍州武林盟作為地頭蛇,不會毫不關注,甚至會出手爭奪。”
許七安點點頭,而後問道:“魏公,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叫蘇航的人?”
“蘇航......”
魏淵皺眉,念叨幾遍,道:“似有印象,一時間竟記不起來了。你問此人作甚?”
“他是貞德29年的進士,元景14年,被貶江州擔任知府,次年因貪汙受賄問斬。他是我一個朋友的父親,我答應她,幫他查明父親問斬的真相。”許七安道。
“有什麽問題?”魏淵反問道。
一個因貪汙受賄問斬的高官,並沒有什麽稀奇的,每屆京察都有類似的高官倒台。
“我從隱秘渠道得知,此人是被王黨、曹國公以及諸多勳貴宗親聯手鬥倒。”許七安道。
魏淵思考了片刻,搖頭道:“你的信息錯了,我不記得二十多年有這樣的人物。”
魏,魏公不知道.........許七安瞳孔略有收縮,思緒一下子翻湧沸騰。
他仿佛抓到了什麽似的,靈感一閃而逝,最後選擇先沉默,等搜集到更多線索,有更多推測,再與魏淵探討。
“魏公,我想去檔案庫查一查此人資料。”
“好,我給你一份手書。”
.............
三日之約很快就到,酒樓包間裡,許七安等了一刻鍾,陳總捕頭和大理寺丞陸續趕來,兩人都穿著便服,做了簡單的偽裝。
大理寺丞從懷裡取出兩份卷宗,遞給許七安:“一份是元景14年的,另一份是元景15年的。”
許七安展開這份卷宗,認真閱讀。
元景14年卷宗:東閣大學士蘇航,收受賄賂,包庇下屬侵吞賑災糧食,導致餓死災民無數,被貶至江州。
元景15年卷宗:東閣大學士蘇航,同樣收受賄賂,被人進京告禦狀,朝廷徹查屬實後,問斬!
蘇航竟然是東閣大學士..........那曹國公密信裡寫的是“蘇黨”?許七安把卷宗還給大理寺丞,轉而又看了陳捕頭遞來的卷宗,兩者沒什麽差別。
“寺丞大人,您在朝為官多久了?”許七安舉起酒杯示意。
“二十有五。”大理寺丞也抬起酒杯,哧溜喝了一口。
“那您為何會不識得東閣大學士蘇航?”許七安質疑道。
大理寺丞的臉色陡然僵硬,端著酒杯,愣愣發呆,對啊,我為什麽會不記得內閣的大學士?我為什麽對蘇航這號人物沒有半點印象?
許七安沒有多問,招呼兩位喝酒吃菜,這年頭不用考慮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的規矩,即使他喝的伶仃大醉,往小母馬身上一趴,小母馬也能馱著他噠噠噠的返回許府。
酒足飯飽後,許七安沒有送大理寺丞和陳捕頭,目送他們打開包間的門離開。
許七安帶著幾分微醺,往大椅一躺,一隻手搭在桌上,指頭有節奏的敲擊桌面,他陷入了思考。
“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卷宗,唯獨打更人衙門沒有,按照時間推斷,魏公那會兒還沒有執掌打更人衙門,他真正開始掌權,是山海關戰役之後.........而蘇航死於23年前,山海關戰役發生在20年前。
“蘇航是東閣大學士,可大理寺丞、魏公卻並不記得此人,不但是他們,我重新問過曹國公的魂魄,他竟也不記得蘇航,再聯想到密信裡詭異消失的那個字........”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四個字:屏蔽天機。
下意識的,他的念頭是:這事和監正有關?
但隱隱覺得這個猜測缺乏證據,缺乏相應邏輯.........想著想著,他靠在長椅上,打了個盹。
一刻鍾後,蘇醒過來。
“咦,我竟然睡著了?大理寺丞和陳捕頭走了?”許七安捏了捏眉心,自顧自的站起來:
“蘇航這案子真麻煩啊,一點線索都沒有,早知道就不答應蘇蘇了。還不是因為她實在太漂亮,否則我才懶得費腦子..........”
他像是忘記了剛才的一切,舒展懶腰離開包廂。
............
黃昏,寢宮內。
老太監臂彎裡搭著拂塵,跨過高高的門檻,快步進入寢宮。
“陛下,有急事.......”
元景帝剛食餌,借著藥力盤坐吐納,沒有搭理。
老太監便不敢在打擾,頗有些急躁的等待許久,終於,元景帝結束吐納,睜開雙眼,淡淡道:“何事?”
老太監從袖子裡摸出紙條,遞給元景帝。
元景帝接過,展開紙條看了一眼,深邃的瞳孔裡迸發出亮光。
“九色蓮子,點化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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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等1個家夥
元景帝收好紙條,吩咐道:“通知魏淵,讓他進宮來見我..........不,不用了。”
剛經歷人生“起伏”的老皇帝,沉吟許久,道:“通知淮王的密探,即刻前往劍州,爭奪九色蓮子。可以與地宗道士配合。”
頓了頓,他補充道:“盡量多帶一些法器。”
老太監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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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州未處大奉西北地帶,西鄰雷州,北接江州。同時,因為有兩條漕運途徑劍州,故而繁花似錦。
不過,劍州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他獨特的地域文化:武林盟!
歷朝歷代,對於江湖組織的態度都是招安和打壓為主,聽話的招安,不聽話的打壓或剿滅。如此才能維持王朝統治,維持世道太平。
但凡事總有例外。
劍州的武林盟,就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做到無懼朝廷的江湖組織。
劍州自古以來,便有著深厚的武道文化,幫派林立,其中有許多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字號”。這些幫派,盡歸武林盟管轄。
但這些幫派並不足以支撐武林盟如今的地位,追本溯源,得從史書中去找。
大周末期,百姓民不聊生,天下群雄揭竿而起,試圖推翻暴政。大奉皇帝未曾發跡前,不過是無數叛軍中的一支。
拉攏起數百兵馬,以攻佔小縣城為主,然後招兵買馬。
在那個時候,有幾支叛軍早已成了火候,具備割據一方的強大軍事力量。其中一支,便來自劍州。
這支劍州叛軍的首領是一位三品武夫,於戰亂年代崛起,四處征戰,無一敗績。
後來,大奉開國皇帝崛起,成為推翻暴政的主力之一,等大周覆滅,各路義師逐鹿中原,舊朝廷已經被推翻了,為了不再流血,劍州那位三品武夫向大奉高祖挑戰。
以各自軍隊為籌碼,來一場武夫間的意氣之爭。
結果不用多說,劍州那位三品武夫輸了,按照約定,他把軍隊交給了大奉高祖,隻帶走核心下屬,返回劍州,建立了武林盟。
那位三品武夫已經絕跡數百年,但武林盟一直宣揚他還活著,這便是武林盟真正的底氣所在。
“原來武林盟的前身是義軍啊.........”
燭光下,桌邊,許七安合上打更人案牘庫帶出來的卷宗,他覺得這裡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漏洞。
“按照卷宗記載,那位武林盟的開創者,三品高手,當初是輸給了大奉高祖的。可是,高祖早就魂歸天地,他憑什麽還活著?”
沒道理實力更強的高手反而死了,而實力低的卻還活著。大家都是武夫,都是一樣的粗鄙,憑什麽你能活幾百年?
順著這個思路,他突然發現了以前忽略的一個細節,武宗皇帝當年清君側為由篡位,是一名武道巔峰的梟雄。
但,百年後壽終正寢.........
“從大奉高祖和武宗兩位皇帝的情況看,武夫似乎不能長壽?但如果是這樣,劍州那位匹夫是怎麽活過幾百年?
“武林盟在虛張聲勢,誆騙天下人?不可能,如果是謊言,頂多騙一騙普通人,騙不了朝廷。但朝廷默許了武林盟的存在,說明有所忌憚,那位曾經的義軍領袖,真的可能還活著........
“那,問題就出在大奉皇室身上?是什麽原因讓大奉皇室的高品武者,無法長生呢。”
許七安想不出來,便扭頭問另一側,盤坐在軟塌的鍾璃:“鍾師姐,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鍾璃披頭散發的腦瓜子轉過來,眼睛藏在凌亂發絲裡,注視著他。
“大奉開國皇帝是怎麽死的?”
“慢慢老死的。”
“........”許七安噎了一下,忙補充道:“可是,巔峰武夫的壽元難道和普通人一樣?”
“我,我不是武夫,不知道呀.......”鍾璃小聲說,她為自己不能替許七安解惑,感到愧疚。
這樣啊,算了,反正也不是必須要得到答案的急事.........許七安吹滅蠟燭,脫掉鞋子,爬上床,笑著調侃道:
“過來一起睡?”
鍾師姐還是黃花大閨女,所以不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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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州。
九州地理志記載,劍州有山,山中有獸,人面獸身,六尾,能吞月,名曰“犬戎”。
犬戎山是武林盟的總部。
銷魂手蓉蓉,隨著師父,還有樓主,乘坐馬車來到犬戎山,這座劍州武林人士心目中的聖山。
萬花樓的樓主,帶來了十幾名高手,應召而來。
萬花樓以女子為主,個個花容月貌,煙視媚行。資質好的,留下來做嫡傳弟子,資質偏差的,則外嫁出去。
百年來,劍州大部分排的上名次的幫派,多多少少都與萬花樓有姻親關系。
“這次師父帶你出來見見世面,你記得莫要逞強,當個旁觀者便成。”美婦人叮囑徒兒。
即使在一眾美人中,也是出類拔萃的蓉蓉,先點點頭,而後有些不服氣的說:“師父,我已經六品了。”
六品銅皮鐵骨,在江湖上也算是中流砥柱,走到哪兒都能被人尊敬。也就劍州這樣的武道聖地,才顯得一般般,並不出彩。
美婦人搖搖頭:“六品不夠看的,接下來的事件裡,恐怕只有五品以上,才能參與,五品之下,怕都是送死的馬前卒。”
銷魂手蓉蓉心裡一凜,低聲道:“師父,究竟發生何事?”
說話間,馬車在犬戎山腳停下來,萬花樓的女子們躍下馬車,舉目眺望。
犬戎山繚繞在雲霧間,奇峰陡峭,怪石嶙峋,山林茂密,百年老樹參差,一座座閣樓、院落掩映其間。
穿過山腳的漢白玉建造的牌坊,蓉蓉提著裙擺,拾階而上,聽見師父低聲道:“你知道地宗吧。”
蓉蓉點頭。
道門三宗,在江湖上是“仙家大派”,九州最頂尖的勢力,三宗道首是連朝廷都要忌憚三分的存在。
“聽樓主說,地宗有一夥道士,在劍州培育一株叫做九色蓮花的異寶,不久前,異寶成熟,霞光衝天。曹盟主上門索要蓮藕,遭拒,與地宗道士打了一架。
“事後,武林盟便召集各大派,欲意圍剿那夥道士。”
蓉蓉大吃一驚:“曹盟主這是作甚,縱使武林盟千秋鼎盛,也絕對得罪不起道門地宗的。”
美婦人憂心忡忡的點頭,旋即又搖頭:“曹盟主雄才偉略,眼光獨到,他敢這麽做,必定是有緣由的,只是我們不知罷了。”
這時,蓉蓉聽到前頭帶路的樓主,柔媚清冷的聲音傳來:“噤聲。”
師徒倆便不再說話,蓉蓉抬起頭,看著樓主的背影。
萬花樓女子衣著比較開放,又是夏日炎炎,穿的頗為清涼,從蓉蓉這個角度,能清晰的看見樓主圓潤豐滿的翹臀,往上是絲帶系著盈盈一握的纖腰;流暢曼妙的背部曲線。
樓主常年輕紗遮面,緊靠一雙狐媚子般眸子,浮凸的身段,便被外界譽為萬花樓“花魁”,魅力可見一般。
很快,他們抵達了山頂,由盟裡管事領著,進了大院,萬花樓的樓主穿過院子,走進議事大廳,其余人則留在院外。
蓉蓉低調顧盼,看見大院子侯立著許多熟悉的面孔。
人均背著一把劍的是墨閣的弟子,柳公子和他的師父便在其中。
穿青衣的是神拳幫的人,這個幫派的人出拳很有章法,近來收了許多個性張揚的女弟子。
穿金紅相間服飾的是千機門,擅長使用各種暗器、毒藥,手段詭譎難纏。
渾身籠罩黑袍的是飛刀門,飛刀既是暗器,又非是暗器,據說飛刀門的門主,能駕馭一百零八柄飛刀。
攻殺之時,堂堂正正,甚是了得。
蓉蓉默默收回目光,僅是到場的江湖組織,便有十八個之多,能相應武林盟號召,前來會師的,都是高手,絕對沒有嘍囉。
盟主對什麽九色蓮花是志在必得啊..........蓉蓉心裡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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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多時辰後,萬花樓的樓主率先出來,而後是其他門主、幫主。
蓉蓉透過敞開的議事廳大門,看見屋內的高椅上,坐著一位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穿著紫袍,金線繡出層層疊疊的雲紋。
她不敢去看那人的面孔,迅速低頭,跟在樓主和同門身後,離開大院。
來到安置萬花樓的住所,樓主召集了美婦人在內的幾位長老,進屋談事。
到了黃昏,美婦人返回,蓉蓉立刻拉著師父回房間,關好門窗,追問道:“師父,到底怎麽回事?”
美婦人沉吟許久,緩緩道:
“事情已經明白了,潛伏在劍州的那支地宗道士,是地宗的叛徒,他們偷取了九色蓮花,依靠武林盟的“庇護”潛藏起來,躲避地宗的追捕。
“不久前,異寶成熟,出現異象,地宗道首追了過來,但因為忌憚武林盟,因此與曹盟主達成協議,雙方共同圍剿地宗叛徒,報酬是一節蓮藕。
“曹幫主許諾樓主他們,將來培育九色蓮花成熟,但凡參與者,都能分到蓮子。呵呵,你可能不知道,這蓮子是難得的瑰寶,可以點化萬物,便是凡鐵,也能誕生器靈。
“當然,蓮子一甲子成熟一次,周期漫長,曹幫主還許諾了其他利益。”
點化萬物........蓉蓉抿了抿嘴,目光裡悄悄閃爍起垂涎。
這樣的至寶,任何人都會渴望,都會垂涎。
她旋即皺了皺眉:“這,如果是這樣,曹幫主為何要召集我們?以犬戎山武林盟的勢力,聯合地宗,不難剿滅那支叛逃的道士吧。”
美婦人讚許的點頭:“那支叛離宗門的道士自然不足為慮,覆手可滅,曹幫主真正要防的,應該是地宗言而無信。”
蓉蓉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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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墨閣歇腳的居所,房間裡。
柳公子驚喜道:“那蓮子真有如此神奇?”
柳公子的師父,擦拭著心愛的長劍,頷首道:
“自然,道門地宗的至寶,怎麽神奇都不誇大。若是為師能得到一枚蓮子,便將它用來點化這把劍。”
柳公子目光頓時落在原本屬於自己的法器上,咽了咽唾沫,用力點頭:“蓮子成熟那是一甲子後的事,師父放心,我會好好待它的。
“將來,它會是我們這一脈代代相承的絕世神兵。”
柳公子師父倒也沒反駁,微微頷首,笑道:“聽閣主說,那支叛逃地宗的道士實力不算強,但不能心存僥幸,你這次就別參與了,在外圍觀戰吧。”
柳公子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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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過去一旬,劍州當地官府驚愕的發現,這段時間來,劍州來了許多江湖人士。
他們群聚在客棧、酒樓、妓館,把劍州將有異寶出世的消息大肆傳播。
劍州知府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官府最反感的便是武林人士嘯聚,容易惹出事端。
當即征調衛所兵力,加強防備,時刻在城外待命。
而後派人打探情報,竟頗為輕松的就了解到異寶出世的地點,在劍州城遠郊的一座山莊。
劍州官府如釋重負,只要混戰不發生在城內,江湖人士打生打死,他們才懶得多管。
山莊裡,金蓮道長站在閣樓之上,眺望遠處山道。
膚白貌美的白蓮登上閣樓,與他並肩而立,無奈道:“方才又有一夥江湖人陷入迷陣,被弟子們打暈捆綁。
“這段時間以來,我們一共俘虜了數十名江湖人士,這些人罪不至死,若害了他們性命,便是殘殺無辜。不殺,留著也是隱患。如何是好?”
金蓮道長歎息道:“這是黑蓮故意放出風聲..........”
換成其他勢力,其他組織,遇到這種情況,定會毫不猶豫的殺雞儆猴,震懾宵小。
但金蓮道長他們不能這麽做,因為地宗修的是功德,不能無故殺生,否則會產生心魔,墮入魔道。
“黑蓮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散播流傳,引來眾多江湖人士。”白蓮抬起素手,把青絲攏在耳後,無奈的歎口氣。
金蓮道長笑容雲淡風輕,仿佛一切盡早掌控,悠悠道:“不急,等一個家夥,他若來了,那些烏合之眾,會退去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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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去劍州
白蓮女道長,很想知道金蓮道首挑了哪些江湖高手作為地書碎片持有者,她是有顏色的蓮花,地位頗高。
知道一些內幕,金蓮道首挑選的碎片持有者,據說都是擁有大福緣的後起之秀。他們將來會是金蓮道首鏟除魔念的重要依仗。
可問題是,這些年輕人都是後起之秀,實力再強,能強到何處?
除非每一位都是四品,否則白蓮不認為這些年輕人能擋住地宗入魔的幾位蓮花道士,能擋住黑蓮道首,能擋住武林盟的人馬。
但,金蓮道首似乎對他組建的“地書天地會”很有信心。
九州各地,青年俊彥數之不盡,猶如過江之鯽,實在猜不出金蓮道首物色的年輕人是誰白蓮心裡既忐忑又期待
犬戎山。
深夜,身穿紫袍,金線繡出層層疊疊雲紋的曹青陽,獨自一人離開大院,朝著後山走去。
後山有一人,與國同齡。
月光黯淡,樹影婆娑,他窸窸窣窣的沿著山間小路行走,紫袍下擺撫動路邊的雜草。
曹青陽,年過四十,五官端正,眸光銳利,面相上完美契合一個“正”字。
關於這位盟主,劍州江湖一直有個為人津津樂道的傳言,據說前任盟主癡迷於面相學,他有一次偶然間,遇見當時還是武林盟一個嘍囉的曹青陽。
大喜過望,直言此子面相非凡,是萬中無一的後土相。天圓地方,大地厚德載物,擁有後土相的人德行無缺,能領群雄。
遂收為弟子,傳授一身武學,並將武林盟的盟主之位傳授於他。
不管面相學有沒有道理,但前任盟主的眼光確實不錯,從武學造詣來講,曹青陽是劍州第一武夫,武榜魁首。
從職業素養而論,曹青陽統領劍州武林盟,十多年來未犯大錯,劍州江湖秩序穩定,甚至還會配合官府,緝拿一些江湖逃犯。
山林間跋涉一刻鍾,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面巨大的崖壁,高聳崖壁的底部,是一座石門。
石門緊閉著,門口落滿了腐爛的樹葉,長滿了雜草,似乎塵封無盡歲月,未曾開啟。
踏出林子,看見崖壁的刹那,曹青陽敏銳的察覺到崖頂亮起兩道紅燈籠,在他身上“照”了一下,繼而熄滅。
那是犬戎。
曹青陽來到石門邊,彎下脊梁,聲音沉穩恭敬:“老祖宗,我會替你奪來九色蓮藕,助您破關。”
門內並沒有回應。
曹青陽繼續道:“自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後,大奉國力日漸衰弱,朝廷對各州的掌控力急劇下降。各州災情不斷,徒孫有預感,大亂降至。”
門內終於響起蒼老且縹緲的聲音:“大奉的皇帝還在修道?”
曹青陽頷首:“是的。”
“哼!”
冷哼聲從門縫裡傳出。
曹青陽繼續道:“近來,從京城傳回來一個消息,那位戍守邊關的鎮北王,為了衝擊二品大圓滿,屠戮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被一位神秘強者斬於楚州城。”
當即把消息簡單的說了一遍。
“斬的好!”那聲音回應。
“事後,元景帝為掩蓋罪行,殺害進京伸冤的楚州布政使,包庇主犯之一的護國公。”
“朝堂諸公不管?監正不管?”那聲音低沉了幾分。
“是的。”
曹青陽聲音落下,忽覺腳下大地微微顫抖起來,石門也顫抖起來,灰塵簌簌掉落。
崖壁上,那兩個燈籠又亮了起來,冷冷的注視著他。
“老祖宗息怒,此事還有後續”曹青陽忙說。
山體震顫聲停止,崖壁上兩盞紅燈籠旋即熄滅。
曹青陽吐出一口氣,威嚴端正的臉龐,露出明顯的放松情緒,接著說道:
“後來,一位銀鑼闖入皇宮,擒拿護國公,痛斥皇帝罪行,痛斥鎮北王罪行,將涉案的兩位國公斬於菜市口。”
石門內,許久沒有傳來聲音,靜默了半刻鍾,縹緲的歎息聲傳來:“自古匹夫最可恨,自古匹夫最無愧。”
曹青陽想了想,解釋道:“老祖宗,那銀鑼並沒有死。”
“哦?”
這一次,低沉縹緲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的好奇。
“此人名叫許七安,是一名打更人,去年京察崛起的人物,老祖宗要是想聽,徒孫可以與您說道說道,您莫要嫌我煩便是。”
蒼老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老夫故步自封數百載,不知世外江山,不知九州江湖,除了隔段時間聽你嘮叨,其他時候,無趣的很。”
曹青陽便在石門前盤坐,一板一眼的說道:“近年來,江湖中最有意思的是飛燕女俠,朝堂上最令人拍案叫絕的便是這個叫許七安的銀鑼”
當下,把京察之年,許七安崛起的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
武林盟能稱雄劍州江湖,讓官府忌憚,朝廷默許,自然有它的獨到之處。最讓曹青陽自傲的不是盟中高手,也不是那兩萬重騎兵。
而是他一手打造的情報系統。
販夫走卒,江湖遊俠,這些人組成的情報系統,在曹青陽看來,雖及不上那魏青衣的打更人暗子。但論及底層的信息情報,卻更勝一籌。
從牢中破解稅銀案,到刀斬上級,從桑泊案到雲州案,一直到最近的楚州案,曹青陽都能說的詳細明白。
劍州對這位許銀鑼,是花了很大功夫的。
當然,也是因為那人做出的事過於驚世駭俗,過於高調,想不知道都難。
石門裡的老祖宗耐心的聽著,聽一個小人物的晉升之路,竟聽的津津有味。
“有趣,有趣,此子若不夭折,大奉又將多一位巔峰武夫。”蒼老的聲音含笑道。
“江湖傳言,此子天賦不輸鎮北王。”曹青陽頷首,不覺得老祖宗的評價有什麽問題。
“相比起鎮北王,我更希望看到姓許小子這樣的武夫出現。”蒼老的聲音歎息道:
“武夫以力犯禁,越無法無天,念頭就越純粹,因為武夫修的是自身鎮北王是一位純粹的武夫,所以他能走到那個高度,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做出屠城暴行,所以,自古匹夫最可恨。
“姓許的那小子,同樣是無法無天,做事只求問心無愧的人。因此,他為一個不相乾的少女,刀斬上級,他會為一時的熱血,獨擋多少叛軍來著?”
“斬了兩百多叛軍。”曹青陽回憶了片刻,答道。
“你剛才說他獨擋一萬叛軍。”蒼老的聲音說道
曹青陽面皮微微抽搐,沉聲道:“有的說是八千,有的說是五千,也有的說是一萬、兩萬傳聞實在太多,我給記岔了。”
蒼老的聲音“嗯”了一下,繼續說道:“包括這次的楚州屠城案,人人忌憚皇權,不敢放聲,唯獨他敢站出來,衝冠一怒。所以,自古匹夫最無愧。”
曹青陽低頭:“謹記老祖宗教誨。”
頓了頓,他再次提及此次拜訪的正事:“地宗的九色蓮花便在劍州,再過幾日便成熟了。我想奪來蓮藕,助老祖宗破關。
“只是,那地宗道首墮入魔道,不足為信,徒孫半隻腳踏進了三品,仍有半隻腳怎麽都邁不過來,恐無力對抗地宗道首,請老祖宗助我。”
“道門天地人三宗,歷代道首都是二品,我如何助你?”
“老祖宗,來的只是一具分身,最多便是三品。”曹青陽補充道。
石門縫隙裡,擠出一滴剔透的血珠,撞入曹青陽眉心
清晨,陽光普照大地,帶來強而有力的熱量。
許七安適時醒來,頭大如鬥,有些難受,邊打哈欠,邊心裡嘀咕:“好久沒去看望浮香了,甚是想念啊。”
穿戴整齊,喚醒不遠處軟塌上的鍾璃,招呼她一起去洗臉刷牙。
兩人蹲在屋簷下,握著豬鬃牙刷,刷的滿嘴泡沫。
“真正頂級的法器,並不是烙印其中的陣法,而是神器有靈。”
這時,鍾璃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然後歪著頭,默默看著他。
許七安皺著眉頭,罵道:“有話你就說完,給我一個眼神,我就能領會了?”
“哦哦”
她含糊不清的“哦”了兩聲,含一口水,吐掉白沫,輕聲道:“老師給你的那把刀,空有絕世神兵的架子,卻沒有相應的器靈。”
許七安心裡一動:“然後?”
鍾璃認真的建議,聲音宛如屋簷下的風鈴,清脆中帶著軟濡:“一定要拿到蓮子,它能點化兵器,讓你的刀誕生器靈。
“擁有了器靈的武器,將成為一柄真正的大殺器。九州最頂尖的法寶,如鎮國劍、地書這些,都是擁有器靈的。
“也就是說,誕生器靈,是邁入九州最頂尖法寶行列的基礎。監正老師贈你的佩刀,若是能擁有器靈,高品武夫的肉身便不再是那麽無敵。”
對啊,我之前怎麽沒想到,蓮子是能點化萬物的,自然也能點化我的佩刀許七安怦然心動。
他心裡估算了一下,若是黑金長刀誕生器靈,再配合他的《天地一刀斬》,那就不止是同階無敵那麽簡單。
極有可能,極有可能跨一個境界斬殺敵人。
等他真正晉升五品,說不定能搏殺四品武夫,嗯,就算四品巔峰不行,但尋常四品還是不難的。
以此類推,如果晉升四品,那是不是同階中,攻殺之術數一數二?
許七安現在最缺的,就是真實的戰力,武器也是戰力的一種。
鍾璃漱了漱口,軟濡的聲線說道:“器靈誕生後,刀便不是死物,你日日溫養它,它會認主,旁人無法使用。你有地書碎片,你該明白。”
鍾璃真棒許七安迫不及待想去劍州了,他故意板著臉,沉聲道:“你怎麽知道我有地書碎片,你怎麽知道我要去守護蓮子,你是不是窺視我傳書?”
“?”鍾璃傻乎乎的看著他。
許七安抹了抹嘴角,把掌心裡的泡沫塗在她頭頂,再把原本就亂糟糟的東西弄成雞窩。
他得意洋洋,笑嘻嘻的看著自己的傑作。
“我,我要洗頭”
鍾璃無辜的看他一眼,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這樣對待,委屈的走開了。
哈哈,如果是王妃的話,這會兒就撲上來抓花我的臉許七安發出得意的“哼哼”。
熟悉的心悸感,在這個節骨眼襲來。
許七安皺了皺眉,丟下豬鬃牙刷,返回房間,從枕頭底下抓起地書碎片,查看信息。
【九:諸位,即刻出發來劍州,情況有些不妙。】
楚元縝立刻回復:【四:情況不妙是什麽意思,道長,劍州發生何事?】
【九:一時半會說不清楚,這次的敵人有點多,局勢很不妙,你們最好立刻過來,面談。】
這次敵人有點?許七安眉毛立刻揚起。
有了鍾璃的一番話,他對蓮子勢在必得,因為這能讓他擁有一把絕世神兵,而不再只是收獲一個可啪的小妾。
“我要立刻離開了,嗯,先送你回司天監。”許七安抓起鍾璃的胳膊,奔出房間。
恰好,看見李妙真提著飛劍,從房間裡出來,身邊沒有蘇蘇,可能是收入陰nang裡了。
“我送她回司天監。”許七安道。
“嗯。”李妙真頷首。
厄運纏身的鍾璃,就算是平時都要小心翼翼,若是身處戰場的話
騎上小母馬,帶著鍾璃返回司天監,許七安正要和李妙真會合,心裡卻突然湧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楊千幻是四品術士,攻殺之術不及武夫,但一手陣法玩的很溜,還有法器
許七安看見鍾璃順著石階往下, 即將消失在眼前,連忙喊道:“鍾師姐,楊師兄是在底下對嗎?”
鍾璃回過頭:“嗯”
“楊師兄?楊師兄?”他衝著地底大喊,聲音轟隆隆回蕩。
“吵死了,喊我何事?”楊千幻不滿的聲音傳來。
“想找師兄幫個忙”
許七安剛開口,便被楊千幻打斷、拒絕:“不幫,滾!”
許七安無奈的看向鍾璃,鍾璃搖了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他想了想,歎息一聲,高聲道:
“我此去,是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此去,是為殺盡宵小,震懾江湖。我此去,是去武道聖地的劍州,隻為與劍州的江湖說一句話: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說完,許七安眼前白影一閃,楊千幻負手而立,沉聲道:“走!”
第168章 地書碎片持有者――許七安
劍州,月氏山莊。
年約四十,臉蛋圓潤,身段豐腴的白蓮道長,穿著玄色道袍,青絲挽起,插入一根烏木道簪,簡潔隨性中透著婦人的婉約。
往日裡溫婉隨和,始終掛著笑容的白蓮道長,此刻臉色嚴肅,無聲的走在山莊外圍的區域。
十幾名弟子跟在她身後,清理著障礙物,試圖重新布置陣法。
這裡剛剛經歷過一場炮火轟擊,炮彈如同隕星墜落,撞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深坑,衝擊波掀開地面鋪設的青石板,摧毀房屋和樹木。
一名天地會弟子不幸被炮火擊中,屍骨無存,兩名天地會弟子身受重傷。
自從逃出地宗後,這群保持理智,沒有墮入魔道的地宗弟子,改名為“天地會”。
而最重要的是,金蓮道首在山莊裡布置的陣法,被硬生生撕開一角,再也無法擋住洶湧而來的敵人,其中包括那些實力不強,卻數量眾多的江湖人士。
江湖散修向來是個令人頭疼的群體,他們數量眾多,他們手段詭橘卑劣,他們為了獲得資源,可以拋頭顱灑熱血。
畢竟沒有靠山,想要晉升,就不能放過任何機遇。
“白蓮師叔........”
一名穿淺藍色道袍的弟子飛奔過來,眼裡含淚,哽咽道:“凌真師弟,他,他.........”
話沒說完,痛哭了起來。
凌真是重傷的弟子之一,傷勢過重,沒能救回來。而他沒有修出陰神,死便是死了,與常人無異。
白蓮身後,十幾名弟子眼圈一紅。
地宗道首入魔後,大部分弟子都墮入魔道,成了妖邪,如今他們這些神志清醒的弟子只有三十六位,少一個都是巨大的損失。
現在,地宗正統弟子,只剩三十四位。
“他會以另一種形式陪伴我們的。”美婦人歎息道。
“白蓮師叔,你不是說金蓮道長請了地書碎片持有者們前來相助麽?他們人呢,怎麽還沒來?”
一位女弟子含淚問道。
聞言,其余弟子也看了過來,眼裡透著微微的亮光,因為白蓮師叔不止一次向大家強調,地書碎片的持有者都是天之驕子,本領高強。
一定能幫他們守住蓮子,度過這次劫難。
“會來的,會來的.........”
白蓮道長不停的安慰弟子們,她沒有把自己的擔憂暴露出來,不久前的火炮轟炸,委實出乎她的預料。
按照金蓮道首的布置,月氏山莊整體便是一座陣法,每一位地書碎片持有者守住一個位置,借助陣法的威力,便能擋住外敵,拖到蓮子成熟。
蓮子一旦成熟,金蓮道長便能恢復部分戰力,而且,不必再死守山莊,他們就可以邊戰邊退。最後成功撤離。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修補陣法,堵住這個缺口。”白蓮吩咐道。
弟子們沒有再說話,各自忙碌起來。或清掃廢墟,或修補陣法。
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風韻極佳的婦人皺起秀氣的眉毛,無聲的歎息。其實,地書碎片持有者是誰,能否幫助他們度過這次危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喵........”
這時,幾隻橘貓從灌木叢裡竄出來,靜靜的看著忙碌的弟子們。
這些貓是金蓮道長帶回來的,養在山莊裡還一陣子了,平日裡在山莊四處遊蕩,倒也不跑,似乎把這裡當家了。
真不知道金蓮道長出去一趟,怎麽就愛上了養貓,不過女弟子們挺喜歡這些貓,修煉之余,喜歡抱著逗弄。
白蓮道長看著幾隻貓兒,笑了笑。
“白蓮師叔,修複陣法還有用嗎?即使我們修補好了,下一輪炮火來臨,輕而易舉就摧毀了我們的成果.........”
一位年輕的弟子發泄似的砸掉手裡的材料,紅著眼,悲憤又無奈:“我們不是司天監的術士,我們刻畫不出抵擋炮彈的陣法。
“我們,我們守不住蓮子的。墮入魔道的妖道,武林盟,還有突然出現的朝廷勢力..........我們憑什麽守,憑什麽?!”
他的情緒傳染給了其他弟子,眾人默默看下手裡的工作,默默的看著白蓮道長。
婉約俏麗的中年道姑心裡一凜,知道弟子們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這段時間,各路散修齊聚十幾裡外的小鎮。
其中包括武林盟、地宗妖道、以及那支可以調配法器火炮的朝廷勢力。
這些情報,月氏山莊都有派弟子喬裝潛入,偽裝成江湖人士暗中收集。正因如此,他們知道敵人有多強大。
擔憂和恐懼在心裡積壓這麽多天,被剛才那場火炮轟炸給引燃了。
“你們別擔心,我們還有地書碎片的持有者,我們並不是孤立無援..........”
她話沒說完,便被一位年輕的女弟子打斷,她蹲在地上,大聲反駁:“其實根本沒有地書碎片的持有者,對不對,師父?
“如果真的有什麽援兵,真的有地書碎片持有者,為什麽你會不知道?你一直不告訴我們,就是因為你在騙我們。”
白蓮柳眉輕蹙,掃過眾弟子,他們同樣也在看她,一雙雙眼睛裡填滿了失落和沮喪。
原來他們也是這麽想的..........白蓮道長瞳孔倏然銳利,喝道:
“即便真沒有地書碎片持有者,你們就無法戰鬥了?我地宗廣修功德,行俠仗義,弟子門人何曾怕過死。”
弟子們沉默了片刻,一位年輕弟子搖著頭,慘笑道:“白蓮師叔,我們不怕死,我們怕的是無用的犧牲。
“時至今日,地宗真正的香火便只剩二十四人,為了九色蓮花,盡數折損,您,您和金蓮師叔真的這麽想的嗎?”
又一位弟子雙拳緊握,眼裡含淚:“如果師兄弟們都死在月氏山莊,縱使保住了九色蓮花,又能如何?香火都斷了啊。”
先前大聲反駁的女弟子,抽抽噎噎的哭起來:“師父,我們退吧,您去和金蓮師叔說說,好不好?”
白蓮道長沒有惱怒,只是覺得悲傷,想當初,這些孩子意氣風發,都是地宗將來的頂梁柱。自從道首入魔後,他們東躲西藏,看著同門、師長墮入魔道,把屠刀揮向他們。
多年過去,他們已成了驚弓之鳥。
他們的意志,正慢慢被磨平,他們的勇氣,正一點點消磨。他們太需要一場勝戰來挽回自信,塑造信仰。
突然,白蓮耳廓微動,聽見風中傳來微弱的動靜,她下意識的抬頭,看見一道劍光呼嘯而來。
禦劍飛行?
白蓮心裡一凜,禦劍飛行是道門獨有手段,天地人三宗都能施展。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一位禦劍飛行的高手,地宗妖道的可能性更大。
周圍的年輕弟子們立刻警戒,紛紛馭出自己的法器,真到了不得不戰鬥的時候,他們也不會畏懼死亡。
飛劍之上的人影,似乎察覺到自己被十幾道氣機鎖定,不慌不忙的探入懷裡,摸出一把玉石小鏡,朝底下眾人晃了晃。
年輕的弟子們,仍然嚴陣以待,並不識得此物。但白蓮瞳孔微有收縮,認出了那是地宗至寶,地書碎片。
“是,是地書碎片持有者.........”白蓮驚喜道,同時用力壓了壓手,示意弟子不要貿然出手,誤傷援兵。
地書持有者.........來了?
眾弟子臉上呈現出或驚喜,或茫然,或激動的表情,竟真的有地書碎片持有者。
雖然白蓮師叔一直在強調有援兵,但不管弟子們怎麽追問,白蓮師叔偏不說出地書碎片持有者的身份。
時間一久,弟子們表面沒說,心裡卻產生了質疑。
而今,在他們意志最消沉的時候,地書碎片的持有者真的出現了。
飛劍降落在廢墟邊,兩個美人兒翩然躍下,前頭那位穿著道袍,有一張明麗的瓜子臉,唇紅眸亮,膚白如雪,眉尾帶著微微的鋒芒,英氣勃勃。
另外一位少女有著南疆人的特征,五官精致絕美,氣質活潑,蔚藍色的眸子宛如大海,靈動閃亮。
但小麥色的皮膚,矯健的身姿,讓她看起來像是生活在叢林裡的小雌豹。
“李妙真,天宗聖女李妙真.........”
“是妙真師姐?真的是妙真師姐?”
“太好了,妙真師姐是我們地宗的地書碎片持有者?”
弟子們認出了李妙真,天地人三宗各有各的理念,天人兩宗更是勢如水火,但並非老死不相往來。
三宗弟子偶爾會相互拜訪,雖說天人兩宗經常不歡而散,但道門兩個字,終究是讓三宗維持著微妙的聯系。
不至於完全斷絕。
前陣子,李妙真和楚元縝的天人之爭,鬧的沸沸揚揚,月氏山莊又不是與世隔絕,天地會弟子們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妙真行了一個道禮,矜持微笑:“諸位師兄姐弟們有禮。”
天地會的年輕弟子們紛紛回禮,而後看向麗娜。
李妙真意會,介紹道:“她來自南疆力蠱部。”
眾人再朝麗娜行禮,南疆小黑皮躬身回禮。
“隻,只有兩位嗎?”一個年輕的弟子試探道。
如果只有兩位援兵,其實對局勢並沒有太大用處,盡管天宗聖女李妙真已經踏入四品,是前途無量的後起之秀。
可眼下的局勢是群狼環伺,高手如雲。
“他們快到了。”李妙真笑了笑。
他們.........天地會的眾弟子心裡一喜,這意味著援兵不止一位,他們開始期待地書碎片其他的持有者。
南疆的小姑娘修為如何,看不出來,但李妙真卻是大名鼎鼎,想必其他人也不會差。
正想著,又有人禦劍而來,在月氏山莊上空盤旋一圈,迅速降落,朝李妙真等人刺來。
劍脊上站著兩人,這次是兩個男子,前頭那個穿著青衫,面容清俊,額前一縷白發。
青衫男子身後,是一位魁梧的中年和尚,五官平庸,氣質溫和,看不出有什麽奇特之處。
“楚元縝,人宗記名弟子,諸位地宗的同門,對他想必不陌生。”李妙真笑著介紹。
“楚元縝?”
一位清秀女弟子驚呼起來。
天人之爭前,楚元縝的名聲只在京城流傳,但與李妙真交手之後,這位人宗記名弟子,迅速名聲大噪。
他之前的事跡也被扒出來,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次年辭官,修武道。沉寂數年後,迅速崛起,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
是個有著濃厚傳奇色彩的人物。
道首居然把天人兩宗最傑出的弟子拉入天地會...........白蓮道長驚喜不已,李妙真將來可是要成為天宗高層的。
她加入天地會,會不會是天宗的意思?天宗也覺得地宗群體入魔事件有損道門形象,打算出手?
同樣的道理,人宗道首洛玉衡,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想法?
白蓮道長看的比普通弟子更深刻,更長遠。
“我天地會遭此大難,多謝四位不遠千裡趕來助陣,沒齒難忘。”白蓮迎上來,鄭重施禮。
頓了頓,她繼續道:“眼下局勢非常糟糕,僅是武林盟的四品高手便比我們還要多,何況還有入魔的妖道們,還有一群渾水摸魚的散修。
“幾位盡力便好,切不可逞強。實在不行,九色蓮花放棄便放棄了。”
她認為憑借我們的戰力,不足以扭轉乾坤........楚元縝聽出了白蓮道長的言外之意,雖說有輕視之嫌,但這份心意,出於真心。
楚元縝啞然失笑:“還有一人,他比我和妙真都強。而且,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應該會賣他幾分薄面。”
李妙真轉頭四顧,沒好氣道:“他怎麽還沒來。”
恆遠搖頭:“興許還在路上。”
他們說的是誰?比李妙真和楚元縝還強,並且能讓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賣幾分薄面,那得是什麽樣的大人物..........天地會弟子們面面相覷。
有了李妙真和楚元縝的珠玉在前,眾人紛紛期待起來。
“金蓮道長,好久不見,你這癖好怎麽還沒改啊。”
突兀的笑聲從眾人身後傳來,循聲看去,一個穿黑色勁裝,束高馬尾,後腰掛著修長佩刀的年輕男子,蹲在一隻橘貓面前,不停的揮手招呼。
橘貓受了驚嚇,弓著身子,朝他齜牙。
“道長,演戲演的還真像........”他哈哈大笑著說。
“那,那不是金蓮師叔,是普通的野貓。”一個女弟子小聲說了一句。
扎高馬尾的年輕男子回過頭來,詫異道:“是嗎?”
他模樣甚是俊朗,嘴唇薄厚適中,鼻梁高挺,雙眼明亮而深邃,臉部輪廓硬朗,透著陽剛之氣。
當場,十幾位天地會弟子,腦海裡“轟”的一震,湧現出難以置信的情緒,臉色紛紛僵硬。
許,許七安?!
大奉銀鑼許七安!
對於這位如彗星般崛起,創造一個又一個傳奇的年輕男子,隱居在月氏山莊的弟子們並不陌生。
他真正進入月氏山莊情報網,是在佛門鬥法結束之後,朝廷廣發邸報,昭告天下,奠定了許七安名震大奉的傳奇。
隨後,負責外出搜集情報的弟子,傳回了一份此人的詳細資料。
身陷大牢,憑一己之力勘破稅銀案,解救家族;奉旨徹查桑泊案,挖出平陽郡主被害的陳年舊案,一大票的朝堂大佬因此倒台;隨後赴雲州查案,於使團為難之際挺身而出,獨擋叛軍若乾...........
回京後,先破宮中福妃案,後力挫佛門,贏得鬥法,傳奇一般的男人。
不少男弟子回憶起那段時間,山莊裡不少師妹師姐經常私底下討論這個男人,說江湖少俠千千萬,抵不上許七安一根指頭。
這還不止,大概半個多月前,劍州城張貼了一張皇帝陛下的罪己詔,整個劍州江湖都震動了。
龍椅上那人在位三十七年,第一次下罪己詔,內容觸目驚心。
月氏山莊派弟子一打聽,才知道京城近來發生了這麽大的案子,淮王屠城,皇帝包庇,滿朝諸公迫於皇權,明哲保身,無人站出來為三十八萬百姓平反。
是許七安!
闖皇宮,擒國公,菜市口怒斥朝廷,一刀斬下,斬出了朗朗乾坤,也斬斷了自身前程。
月氏山莊女弟子,有一個算一個,都非常仰慕那位傳奇銀鑼。
她們萬萬沒想到,那位仰慕已久的傳奇人物,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是天地會成員,是自己人........
這比任何豪言壯志都要鼓舞人心。
年輕的女弟子們激動的面紅耳赤,眼裡泛著亮晶晶的光,仿佛隨時都會尖叫著撲上來。
李妙真不動聲色的環顧一眼,把年輕道姑眼裡的激動和愛慕看的清清楚楚,她眉毛微皺,有些不悅。
她不高興的原因當然是不想看到地宗的女弟子們掉入許七安這個火坑,此人是好色之徒,並非良人。要不然還能是什麽?
“咳咳!”
金蓮道長鬼魅般的出現,站在橘貓側邊,皮笑肉不笑的撫須道:
“許公子莫要開玩笑,貧道怎麽會是貓呢?”
嘶,道長這眼神有點可怕啊..........許七安識趣的岔開話題:“道長,我們來了。蓮子還有多久成熟?”
說完,他環顧周遭,道:“你用地書通知我們過來,是因為這個情況?”
金蓮道長頷首,看了眼狼藉的現場,無奈道:
“你們大奉那位皇帝,對九色蓮子也很感興趣。不但派了一隊神秘高手前來,還攜帶有法器火炮。清晨一番轟炸,把我布置的陣法破壞了。”
他歎息一聲:“我原想著讓你們配合陣法守護山莊,擴大優勢,如此才能以少博多。如今........”
未等許七安等人回話,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回蕩在廢墟之上:“如此粗陋的玩意,你叫陣法?”
那聲音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屑。
天地會弟子們大怒,環首四顧,怒喝道:“何人說話,藏頭露尾。”
“唉!”
低沉的,縹緲的歎息聲傳來,來自四面八方,無處不在。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
這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上古時代,帶著巨大的滄桑和厚重的歷史,回蕩在眾人耳畔。
“敢,敢問前輩是何方神聖?”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這是何等的霸氣,何等的孤傲。婉約美麗的白蓮道長大吃一驚,除了地書碎片持有者,金蓮道首竟還請了一位絕世高手?
在場的弟子,此時也收了法器,拘謹的左顧右盼,尋找“前輩”的身影。連白蓮師叔都口稱前輩,他們哪裡還有言語冒犯。
“在那裡........”一位女弟子發現了他,小聲說道。
一道白衣身影站在遠處,背對著眾人,他負手而立,風吹動他的衣擺,吹起他的發絲,飄飄然如謫仙。
“這位是京城大名鼎鼎的術士楊千幻,楊前輩。”許七安連忙給大夥兒介紹。
白蓮道姑迎上幾步,恭敬施禮:“多謝楊前輩能來相助,前輩與金蓮師兄是在京城相識?”
說話的時候,白蓮道姑看了眼不遠處的金蓮道長。
道首竟然能搭上司天監這條線,要知道司天監的術士是續儒家之後,最目中無人的體系。就算是道門,術士們也不放在眼裡。
不愧是道首,竟不知不覺間,布局到這般程度。
眾弟子面露喜色。
楊千幻哼了一聲:“金蓮是誰?”
額.......白蓮道姑一愣,“您不認識金蓮師兄?”
楊千幻負手而立,語氣孤傲:“我為什麽要認識他。”
白蓮好奇道:“那您此番前來,是為何?”
她身邊,十幾位弟子望著楊千幻的背影。
楊千幻淡淡道:“若非因為許七安請求,本尊可不屑摻和這種俗世。”
夠了,你再這樣裝逼,我就看不下去了........許七安默默捂臉。
原來是許公子請來的,是了,當日他便代表司天監與佛門鬥法,想來是與司天監有淵源的.........白蓮道姑轉身,朝許七安鄭重行禮,柔聲道:
“許公子俠義之名非虛,大恩大德,天地會沒齒難忘。”
弟子們也意識到白衣前輩是許公子請來的幫手,頓時,看許七安的眼神愈發的感激,以及認同。
女弟子眼睛放光,隻覺得許公子與她們想象中的那個完美的形象,合二為一,沒有偏差。
愈發的仰慕他了。
楊師兄請繼續保持這樣的逼格...........許七安順勢說道:“楊前輩,您不妨露一手,幫月氏山莊修補、改良陣法?”
一時間,包括金蓮和白蓮,天地會的眾人,飽含期待的看著楊千幻的後腦杓。
.........楊千幻發現自己被架在高處下不來了,如果拒絕,那他之前營造的高人形象,不說蕩然無存,肯定會大打折扣。
“好.......”他簡短的應了一聲,旋即補充道:“所有人退出此地,不得靠近。”
美婦人白蓮淺笑道:“這是自然,我們不會窺探前輩的秘術。”
他只是不想在修補陣法的時候被你們看到正臉..........許七安心裡吐槽。
............
山莊深處,寒池邊。
“這就是九色蓮花?”
麗娜眼睛裡倒映著九色霞光,歎息道:“好美啊。”
李妙真抿了抿嘴,同樣有著女子獨有的向往和渴望,從古至今,女人對花,尤其是漂亮的花,總是缺乏抗拒。
“確實到了的時候。”許七安點評。
他不由的想到被養在私密小院裡的王妃,那位九百年前的花神轉世之人,她時的模樣,一定美絕人寰。
楚元縝和恆遠臉色平靜,這兩人,前者隻鍾情自己手中的劍,後者心思通透,不會被外物影響情緒。
金蓮道長說道:“今晨的炮火只是試探,他們也怕在這關鍵時刻毀了蓮子。呵呵,明日黃昏蓮子就會成熟。貧道估算,今日便是他們撕破臉皮,攻打山莊的時刻。”
“說說這次的敵人吧,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李妙真在池邊盤坐。
金蓮道長措詞片刻,緩緩點頭:“覬覦九色蓮花的勢力有三個,首先是地宗妖道,黑蓮道首的分身我便不說了,除了道首之外,地宗有九位長老。分別是“赤橙黃綠青藍紫金白”。”
他側頭,看向臉蛋圓潤,膚白貌美的中年道姑,介紹道:“這位便是白蓮長老。”
極具熟婦風韻的白蓮道姑笑了笑,施了道禮。
金蓮道長繼續道:“我是金蓮長老,剩下的幾位長老中,紫蓮死於楊硯之手。楊硯是四品巔峰,又是武夫,紫蓮敗給他不冤。
“但紫蓮是修為是長老中墊底的,赤橙黃三位長老是四品巔峰,綠青藍三位要差一點,但也比普通的四品要強很多。”
李妙真嘀咕了一句:“我就是墊底級的四品........”
她踏入四品只有三四月的時間,根基淺薄,遠無法和資深,乃至巔峰四品高手相比。
麗娜皺了皺眉頭,蔚藍的眸子閃過困惑,她扳指頭算了一下,恍然大悟:“赤橙黃綠青藍紫金白........金蓮道長,你和白蓮道長才是墊底的吧。”
白蓮道姑愣了一下,用眼神質問金蓮道長:這姑娘怎麽回事,當面削人臉面?
金蓮道長微微搖頭:你想多了。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轉回正事上:“武林盟召集了麾下各大幫派勢力,那些個幫主門主,絕大部分是四品,強弱不一,接觸太少,我無法準確估算。
“真正要警惕的是武林盟的盟主曹青陽,此人是武榜第三,江湖傳聞,他一隻腳踏入了三品的門檻。是大奉江湖幾百年來,最有希望成為三品的人物之一。”
楚元縝沉吟道:“他的真實戰力如何?”
一隻腳踏入三品,這個說法過於籠統,無法衡量真實戰力。
金蓮道長分析道:“兩個楊硯也打不過他。”
也就是說,得三個楊硯才能打贏,或打平他........楚元縝露出沉重之色。
什麽時候我的前直屬頭兒變成戰力衡量單位了........許七安用吐槽的方式來緩解壓力。
“朝廷派了多少軍隊過來?”李妙真問道。
“不是軍隊,而是一群神秘高手,他們裹著黑袍,帶著面具,二十余人,攜帶著火炮,就駐扎在十幾裡外的小鎮上。”金蓮道長描述道。
“鎮北王的密探?!”
看來鎮北王遺留的勢力被元景帝收編了........許七安和李妙真對視一眼。
“原來是鎮北王的密探。”金蓮道長恍然道。
敵人高手有點多,不說其他,單論四品武夫,人數便碾壓他們。沒心沒肺的麗娜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
許七安站在池邊,目光望著九色蓮花,突然問道:
“道長,這九色蓮花對你來說非常重要吧, 哪怕犧牲再大,也要保全。”
李妙真等人一愣,齊刷刷的看向他,楚元縝率先咀嚼出其中深意。李妙真次之,而後是恆遠。
麗娜沒能通過智商考驗。
我記得金蓮道長說過,當日之所以重傷逃入京城,是因為偷取九色蓮花時被入魔的道首打傷。九色蓮花的作用和價值,比我想象的更大,不然金蓮道長不會冒死回去偷取.........楚元縝想到了這個細節。
雖然九色蓮花是罕見的異寶,但若非有極其重要的作用,面對這樣強敵環伺的局面,舍棄蓮花,保全實力才是正確選擇,而金蓮道長隻想著和他們硬碰硬..........李妙真看了許七安一眼,不愧是你!
恆遠的想法和兩人差不多。
“沒錯,九色蓮花非常重要,是我清理門戶關鍵之一,不容有失。”金蓮道長坦然回答,但沒有解釋其中緣由。
道長,得加錢........許七安差點沒控制住,讓嘴巴蹦出這句話。
這時,一位弟子匆匆趕來,急切喊道:“道長,有一群江湖散修趁陣法被迫,攻進來了,人數極多。”
金蓮道長轉頭看向許七安和李妙真:“此事要勞煩兩位了。”
第169章 面子
許七安立刻看向李妙真,發現她並不驚訝。
“一些散修而已,以天地會的實力,不難解決吧。”他皺眉道。
白蓮道長語氣頗為無奈的解釋:“那些江湖散修最是麻煩,我們不願多造殺孽,但若是置之不理,卻很可能被反咬一口。
“數量眾多,手段葷素不忌,對普通弟子威脅還是很大的。但屠戮生靈又是大忌.........”
“即使生命受到威脅,也不行?”許七安詫異的反問。
白蓮搖頭,低聲道:“地宗修的是功德,而非道心。”
她的意思是,問心無愧這一套不適用於地宗,只要殺人,就會有損功德..........從這個角度理解的話,殺十惡不赦之徒就沒事,因為除惡就是揚善。但那些江湖散修不可能全是惡徒.........許七安有所領悟。
楚元縝笑道:“我也去幫忙吧。”
恆遠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也去與他們講講佛理。”
其實,恆遠是武僧,頭上沒有戒疤,理論上說是不受戒的,可以吃肉喝酒,可以殺生,也可以透花魁。
只不過恆遠是個異類,他一直以“禪修”的規矩要求自己。
金蓮道長說道:“非是讓你們打退那些匹夫,而是要讓其知難而退,不在蓮子成熟時搗亂。”
白蓮道姑接著說道:“其實黑蓮刻意散播消息,引來這些江湖遊俠,本意就是用他們來做馬前卒,這幾日,他們充分的擔任了探路炮灰的角色。
“而散修中亦有高手,不容小覷。如果不能提前解決這個隱患,明日決戰時,這股力量會讓我們非常頭疼。”
說著,白蓮道姑不停看向李妙真和許七安,她此時已經明白金蓮道首的算盤。
李妙真聞言,自信滿滿的點頭:“我在江湖上有幾分薄名,朋友多,不識得的,也願意賣我幾分薄面。交給我吧。”
許七安正要隨著李妙真等人前去,金蓮道長突然喊住他:“許公子,你稍後半步,貧道有事與你說。”
他心裡一動,知道了原因,停下腳步,目光四位天地會同伴離開。
等他們背影消失後,金蓮道長招了招手,地書碎片自動飛離許七安兜裡,落入老道士掌心。
他握著地書碎片,笑而不語。
見狀,白蓮識趣的說道:“我去外頭觀戰。”
寒池邊,只剩下金蓮道長和許七安兩人,老道士咬破指尖,用鮮血在地書碎片鏡面畫了一個咒。
許七安墊著腳偷窺,但被金蓮道長擋住了,“地書碎片是我地宗至寶,你既不願入我地宗,那貧道也只能遵循“道不傳非人”的規矩。”
道長,你一點互聯網精神都沒有,互聯網精神是什麽?是白嫖!不對,是分享啊.........許七安心裡吐槽。
金蓮道長屈指,叮一聲彈在鏡面,血淋淋的咒文驟然亮起,而後隱入地書碎片中。
許七安大腦“轟”的一響,像是一道驚雷劈入腦海,緊接著是劇烈的疼痛,來自靈魂的疼痛。
他捂著腦袋,面皮狠狠抽搐,持續了十幾秒,痛苦才消散。
“認主的法寶便是主人的一部分,強行斷絕,就如同斬去手臂..........”金蓮道長把三號地書碎片收好,笑道:
“你若繼續帶著它,黑蓮依舊能感應到。所以,這段時間先由我來保管,等事情結束,再還給你。”
許七安眼巴巴的看著地書碎片被金蓮道長收入懷裡,像是養了十八年的白菜被豬拱走,擔憂道:
“道長,你一定要保管好啊,事後一定要還給我啊。”
金蓮道長笑呵呵道:“看來你對天地會非常有歸宿感。”
許七安搖著頭,臉色嚴肅道:“不,是因為地書碎片裡有我的老婆本。”
而且是老婆本×10........
..............
月氏山莊外圍。
被炮火轟炸成廢墟的區域,數十名江湖好漢,正與天地會弟子對峙。
這裡剛剛發生過短暫的交火,各有傷者,但沒鬧出人命。
“小道士們,速速滾開,大爺們求的是寶物,不想傷人性命。”
“就是,再敢擋本大爺們的路,別怪我們不客氣。”
數十名江湖人士分散四周,揮舞著兵刃,罵罵咧咧的威脅。
與其對峙的天地會弟子們,手握飛劍、玉尺、銅錐、布轓等法器,半步不退。
一位妙齡少女揚起手裡的劍,嬌斥道:“呸,一群無恥之徒,覬覦我天地會的至寶,強取豪奪,做夢。”
“哼!”
冷哼聲裡,一位膘肥體壯的胖子衝了出來,手裡拎著兩把玄鐵錘。
穿著道袍,眉目清秀的少女毫不畏懼,輕輕拋出飛劍,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叮!”
火星四濺,輕描淡寫嗑開飛劍的胖子獰笑一聲,雙錘重重砸向少女。
但他沒能砸下去,一雙瓷白的小手擋住了鐵錘,是女子的雙手,骨肉勻稱,纖細小巧,奇怪的是,這雙手擋住鐵錘,既沒傳來氣機波動,又不曾響起金石碰撞之聲。
僅憑血肉之軀,抗住了如此強大的一擊?
見到這一幕,不管是天地會的弟子,還是另一邊的江湖好漢,都覺得不可思議。
出手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眼睛蔚藍深邃,小麥色皮膚。
南疆人的特征是如此的明顯。
膘肥體壯的胖子臉色一變,豐富的戰鬥經驗讓他不需要思考,便做出做正確的判斷,迅速棄了玄鐵重錘,飛快後退。
“你們中原的男人都是軟腳蝦嗎,使這麽輕的玩意?”
麗娜手裡拎著兩把錘子,像小女孩玩弄布偶,拋來拋去。
那邊,眾江湖人士愣愣的看著這一幕,無法控制臉上的震驚,不說戰力,就憑這份氣力,就碾壓他們所有人。
“南疆蠱族,力蠱部?”
有人皺著眉頭,不太確定的嘀咕道。
麗娜蔚藍的瞳孔掃過眾人,咧嘴,露出小虎牙,嘿嘿道:“你們中原有句話,來而不往非禮也。”
除了少數幾位高手,眾江湖人士一凜,悄然握緊兵刃。
“哢擦.......”
麗娜一腳踩裂地磚,宛如一根弩箭,射向人群。
刹那間人仰馬翻,慘叫聲不斷,她一拳捶翻一個漢子,力大無窮,偏偏身法敏捷,體術精湛。
十幾個回合下來,無人能攖鋒。
好強........天地會弟子們眼睛一亮,振奮不已。
他們之前的注意力全在李妙真和許七安還有楚元縝身上,忽略了這位外族小姑娘,以為是個添頭,沒想到竟如此強大。
直到一位使銅棍的漢子出手,才堪堪遏製麗娜的攻勢。
數十人以銅棍漢子為首,形成合圍之勢,再加上人群裡有幾個使暗器的好手,時不時丟幾手角度刁鑽的暗器。
多方配合,總算扳回優勢。
趁著數名同伴纏住這個外族少女,使銅棍的漢子暴喝一聲,旋身,揮棍,破空聲淒厲。
麗娜抬起手,又一次以手掌當初了武器,她抬腳直踹,把漢子踹飛出去,喋血不已。
“麗娜,夠了。”
李妙真從眾弟子後方繞出,高聲製止。
激烈交戰的雙方頓時罷手。
麗娜隨手把銅棍丟棄,邁著修長有力的大腿,穿過眾人,返回李妙真身邊。
“你,你是飛燕女俠?!”
一位江湖人士認出了李妙真。
飛燕女俠?眾人審視著李妙真,臉色微變。
天宗聖女掃過這群江湖匹夫,問道:“誰是領頭的?”
她很懂江湖,如果遇到需要團結的情況,江湖人士們會推選出一位最有威望,或最有俠名的人為臨時首領。
有時候,名聲和威望甚至比實力更重要,實力能讓人忌憚、畏懼,唯有名望才能讓人折服。
那壯漢捂著腹部,踉蹌的走上前,抱拳道:“劍州南淮郡,柳虎。姑娘真是飛燕女俠?”
只是一群實力不強的散修,不需要許七安出面,我便能搞定..........李妙真頷首,淡淡道:
“諸位,九色蓮子是地宗至寶,如今周遭強敵環伺,爾等實力並不足以爭奪。貿然參與,只有死路一條,不如賣我個面子,退去吧。莫要插手此事。”
這..........柳虎臉色變幻不定,飛燕女俠的名頭他是聽過的,非但聽過,簡直如雷貫耳。
這位天宗聖女自前年出道,遊歷江湖,行俠仗義,在江湖上頗有聲望,朋友無數。
若是得罪了她,只需要動動嘴,我可能就會被受過她恩惠的人通緝對付.........蓮子雖然誘人,但飛燕女俠說的不無道理,這次本來就是碰機緣來的,機緣未至不可強求........柳虎心生退意。
其他江湖人士同樣有所忌憚,不敢得罪李妙真。
他們可能不怕官府,甚至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但他們不敢得罪在江湖上人脈廣搏的飛燕女俠。
不愧是飛燕女俠,這份影響力,已經堪比一些德高望重的名宿...........遠處觀望的白蓮道姑,微微頷首。
看來即便許七安不出面,有李妙真便夠了。
她旋即想到,天宗歷代聖子聖女遊歷江湖,都如鴻毛過水,點到即止,這一代的聖女李妙真,似乎與前輩們不同。
混著混著,就成一代女俠了.........
李妙真笑了笑,拱手道:“妙真先行謝過各位,以後江湖相逢,就是朋友,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開口。妙真一定竭盡全力相助。”
眾人仍舊不甘心,但得了飛燕女俠的口頭承諾,抵觸情緒降低了些。
“飛燕女俠好大的威風。”
一道醇厚的嗓音傳來,聲音的主人是個蓄美髯的中年劍客,五官端正,氣態斐然,手裡提著一把黑鞘青鋒。
他身後,跟著十幾位藍衫劍客,柳公子和他的師父也在其中。
“是墨閣!”
“是閣主楊崔雪。”
前一刻還忍辱負重,與現實妥協的散修們,此時仿佛有了主心骨,主動靠攏過去。
李妙真眯著眼,打量美髯劍客:“九曲劍法,紅河墨閣?”
墨閣是劍州屹立百年不倒的門派,底蘊深厚,相傳開派祖師在紅河悟道,觀紅河九曲,悟出無上劍法。
在紅河畔,建立了墨閣。
值得一提,楊崔雪是資深四品,劍法高深。最廣為人知的戰績是一人獨鬥兩名四品,激鬥一天一夜,平手。
“幸會!”
楊崔雪頷首,沉聲道:“所謂財帛還動人心,何況是九色蓮花這樣的寶物。飛燕女俠以勢壓人,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李妙真冷笑道:“素聞楊閣主剛正不阿,為人正派,確實是個講理之人,講的都是些歪理。九色蓮花本就是地宗之物,爾等強取豪奪,卻說的這般冠冕堂皇。”
她聽說過墨閣閣主楊崔雪的名頭,傳聞此人作風正派,最欣賞俠士之士,常常贈送名聲不錯的江湖俠客們銀兩。
因此被人戲稱為楊大善人。
“呵,飛燕女俠是天宗聖女,自然不知道我等散人的苦處。”有人陰陽怪氣的說道。
“怕死還走什麽江湖?老子這身修為,這把神兵,都是用命拚出來的。”
“就是,不拚一拚,怎麽知道最後鹿死誰手?”
有人撐腰,散修們說話語氣立刻硬了。
楊崔雪搖搖頭,道:“飛燕女俠是天宗聖女,不缺功法,不缺名師,又怎知道散修的無奈。有些人卡在一個品級,數十年不得寸進,想求人指點,卻找不到名師。
“有些人缺一件趁手的法器,但十年如一日的使著凡鐵。不用命去博,如何晉升?如何出人頭地?
“楊某只是覺得,你可以打敗他們,甚至殺了他們,但不該剝奪他們爭取的資格。”
白蓮道姑秀眉輕蹙,而李妙真身後的弟子們,則重新警惕起來,做好戰鬥的準備。
李妙真眯了眯眼,有些惱怒,被這人一番攪和,在場的匹夫又蠢蠢欲動。
她壓不住了。
李妙真按住劍柄,淡淡道:“楊閣主是代表武林盟來攪這個渾水的?”
飛劍嗡嗡鳴顫,蓄勢待發。
十幾名藍衫劍客,紛紛拔劍。
楊崔雪抬起手,按住劍柄,瞬間,李妙真激發的劍勢便蕩然無存。
“飛燕女俠是道門弟子,劍法終究差了些。”楊崔雪淡淡道。
李妙真震懾尋常江湖散修倒是無妨,但這位墨閣的閣主氣機渾厚,即使在四品裡也是強者了.........楚元縝皺了皺眉,不再袖手旁觀。
跨步而出,笑道:“在下楚元縝。”
楊崔雪一愣, 鄭重抱拳:“京城第一劍客,久仰大名。”
楚元縝旋即說道:“不知閣主可否給在下一個面子,給人宗一個面子?”
楊崔雪搖頭:“楊某只是一介武夫,人宗是道門,與我何乾,與在場的大夥何乾?至於楚兄........恕我直言,毫無建樹,有何面子?”
.........楚元縝臉色一沉。
楊崔雪繼續道:“楊某是劍客,劍道在直,有什麽話,便當面說了。道門遠離紅塵,讓人畏而不敬。飛燕女俠行俠仗義,然不足以令我等放棄眼前的機會。楚兄就更別提了。”
柳虎用力點頭。
李妙真冷笑道:“說了一大堆,直接說誰的面子都沒用不就成了,咱們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吧。”
楊崔雪又搖了搖頭:“非也,不是沒有,只是兩位不夠罷了。為國者,為民者,受百姓愛戴者,皆在其中。”
“有意思!”
這時,許七安從眾弟子身後繞出來,含笑走來,道:“不知道許某的面子,楊閣主給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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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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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崔雪眯著眼,循聲看去,來者是一位穿黑色勁裝,扎高馬尾,後腰掛著長刀的年輕人。
似乎,有些眼熟.........念頭剛起,他就聽身後的門人裡,有人叫道:“許七安,他怎麽在這裡?”
說話的人是柳公子,他和許七安在京城時有過交集。
再次見到許七安,柳公子還是蠻開心的,當初也算不打不相識,雖然許銀鑼給人的第一印象並不好(見面就斬斷他的心愛佩劍)。
但事實證明,許銀鑼的人品是值得肯定的,他拷走蓉蓉姑娘卻沒有趁機霸佔,知道自己誤會之後,非但道歉,還賠給他一把司天監出產的法器。
柳公子回憶往事之際,突然看見自家閣主一臉激動的按在自己肩膀,目光灼灼的盯著,求證的問道:
“他,他是許七安?”
柳公子愣愣點頭,“我在京城見過,師父也識得。”
楊崔雪立刻看向師弟,柳公子的師父頷首:“確實是許銀鑼。”
楊崔雪再看向許七安時,已經和記憶中的畫像吻合,確實沒錯,就是許七安。
柳虎雙眼驟然瞪的滾圓,雙眼裡映出年輕男子的身影,想起了前幾天還掛在嘴邊的談資。
劍州與京城相隔兩千裡,排除那些有情報網的大組織,江湖散人和平頭百姓,真正聽說楚州屠城案始末,看見皇帝的罪己詔,其實也就半旬時間。
消息傳到楚州後,一時間引起轟動,從江湖到官府,人人都在談論此事。人人都對許銀鑼的大義擊掌稱快。
繼佛門鬥法之後,許七安再次名揚天下,成為百姓們眼中的英雄、清官。
嫉妒如仇的江湖人士,對他更是無比崇敬。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親眼見到了那位傳奇人物。
果然是器宇軒昂,人中龍鳳.........柳虎心裡讚歎。
其他江湖散人的心情,與他大抵相同,驚愕中夾雜著驚喜。
我們在楚州見到了許銀鑼.........這是一個很值得拿出去炫耀的談資。
楊崔雪臉色嚴肅,正了正衣冠,這才迎了上去,躬身作揖道:“墨閣,楊崔雪,見過許銀鑼。”
一位資深的四品高手,一派之主,對一位晚輩行禮,本該是極其掉份兒的事。但在場的江湖人士,以及墨閣的一眾藍衫劍客們,並不覺得楊崔雪的行為有什麽不妥。
許銀鑼的一系列壯舉,尤其是楚州屠城案的表現,值得他們敬重。
“楊閣主客氣了,許某當不起這樣的禮。”許七安伸手虛扶了一下。
“楊某對許銀鑼神交已久啊,而今見到本人,心情澎湃,心情澎湃啊。”楊崔雪笑容熱切,毫無閣主的架勢。
神交已久,總覺得怪怪的.........許七安笑道:“在下亦久聞閣主大名。”
其實沒聽說過,但商業互吹還是會的。
天地會弟子們驚奇的看著這一幕,原本神態倨傲,冷言冷語諷刺李妙真和楚元縝的墨閣閣主,此刻竟毫無架子,對許銀鑼笑容熱情,言語誠懇。
而遠處那些江湖散人,藍衫劍客,面帶微笑的看著,完全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一時間,女弟子們看許七安的目光愈發癡迷,這男人擁有極強的人格魅力。
追逐最閃耀的星,是每個人都有的天性。
此時此地,許七安毫無疑問就是她們眼裡最閃耀的星。
他竟有這般強的聲望..........白蓮道姑美眸裡難掩詫異,她性子淡泊,清心寡欲,對名利看得很淡,
以己度人,錯估了許七安在外界的聲望。“楊閣主,面子什麽的,剛才是玩笑話。”
寒暄幾句後,許七安直入正題,鄭重作揖,語氣誠懇:“我與天宗聖女,以及楚兄交情深厚,本次受他們兩人之邀,來月氏山莊幫忙守護蓮子,還請閣主高抬貴手。”
楊崔雪沉吟片刻,無奈搖頭:“罷了,既然知道許銀鑼守著蓮子,老夫就不插手此事了,否則晚節不保。”
半玩笑半認真的語氣。
“多謝!”
許七安轉而看向其他人,朗聲道:“諸位,萍水相逢便是緣分,希望能高抬貴手,大家交個朋友,以後有困難之處,盡管吩咐,許七安一定竭盡全力。”
這話中聽,眾人非常受用。
混江湖的,最重要的是什麽?
是給人面子。
不給人面子,還混什麽江湖。
何況是許銀鑼這樣的人物,他說一句好話,比普通人說一萬句都管用。
柳虎咧了咧嘴,大聲道:“我娘愛聽別人嘮嗑,前陣子聽說了您的事跡,回家後一個勁兒的誇許銀鑼。說你是大清官。要讓他知道我和您作對,”
“我也退出,娘的,老子也不想被鄉親們戳脊梁骨。”有人大聲附和了一句。
“許銀鑼,男兒一諾千金重,說參與就不參與。我們寫不出這樣的詞,但認這個理。”又有人說。
這才是真正有聲望的人啊,真正有聲望的人,是沒人願意和他作對的..........李妙真鼓了鼓腮,心裡有些許醋意。
不知不覺間,許七安已經積累了如此深厚的威望。
記得當初他曾經通過地書傳信,請求她幫助搜捕逃入雲州的金吾衛百戶周赤雄,那時的他既弱小,又缺乏人脈。
半年多過去,不管是修為還是聲望,都趕上她了。
這份聲望,便是廟堂諸公,也要羨慕的捶胸頓足吧...........楚元縝默不作聲的旁觀,他行走江湖多年,如許七安這般崛起之迅速,豈止是鳳毛麟角,該說獨一無二才對。
楊崔雪猶豫了一下,傳音道:“墨閣不參與此事了,但武林盟勢力眾多,高手如雲。地宗的正統道士同樣如此,許銀鑼記得量力而行,莫要逞強。
“明日老夫會來觀戰,危急關頭.........”
他沒有明說。
墨閣的閣主很有俠義心腸麽,難怪薑律中他們常說江湖很有趣,比官場有趣萬倍,有空我也在江湖遊歷一番..........許七安頷首,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傳音道:“多謝閣主。”
楊崔雪擺擺手,再次作揖,帶著墨閣的弟子離開。
柳虎等人也隨後離去。
呼..........天地會的弟子們松了口氣,而後喜上眉梢。
“許公子。”
嬌滴滴的聲音裡,一位姿色格外出眾的少女上前,雙手別在身後,抿了抿嘴:“多謝許公子相助。”
她有一雙欲說還休的靈動眸子,年歲不大,褪去嬰兒肥後,少女剛剛削尖的下巴透著我見猶憐的柔弱。
再過一兩年,就可以讓心儀的郎君捏著尖俏下頜,調侃一句:小娘子,今兒你就是我的人了。
妹子今年多大,有男朋友沒,加一下微信可以麽..........許七安在心裡做了三連問,表面很冷淡,只是點頭。
少女鼓足勇氣,“弟子,弟子叫秋蟬衣,許,許公子,你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對吧。”
聽到這話,恆遠大師楚元縝以及李妙真,下意識的看過來。
臥槽,姑娘你太歹毒了吧,想讓我當眾社死?許七安板著臉,道:“我不是。”
“啊?”
這個回答出乎了秋蟬衣的預料,她微微長大小嘴,有些失望:“那,那您真的是因為妙真師姐和楚師兄的情分才來的啊。”
其他弟子也看了過來。
他們希望許銀鑼是天地會成員,而不是出於道義或情分才出手相助。
這一點很重要。
“我是來查案的。”許七安白眼道。
“查案?”
秋蟬衣歪了歪腦袋,天真無邪:“我們天地會能有什麽案子。”
母貓夜裡為何連連慘叫,六旬老道為何時常躺屍?山莊裡的母貓為何齊齊懷孕?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這些算不算案子...........
許七安嘴角不自覺多了幾分笑意,說道:“我與金蓮道長相交莫逆,就算不是地書碎片持有者,也不會是外人。”
白蓮道姑奇怪的看他一眼,不明白許銀鑼為什麽要否認自己的身份。
“咦,楊前輩呢?”許七安轉頭四顧。
“不知道,那些江湖匹夫出現後,他便消失了。”有弟子回答。
楊千幻又跑哪裝逼去了...........許七安分析道:“我來此的消息,定會通過那些人傳播出去。離月氏山莊不遠有一座小鎮對吧。”
剛說話的那名弟子點頭。
“師弟道號是?”許七安問道。
“許銀鑼,我叫凌雲。”年輕弟子回答。
許七安頷首,“凌雲師弟,拜托你一件事,你立刻喬裝一番,去鎮上打探情報,看看各路人馬的反應。”
凌雲小道士激動的點頭:“許公子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
某處僻靜的角落裡,楊千幻蹲在地上,指頭在地面畫著圈圈,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首先,我要先積累足夠的聲望...........”
.............
山莊十幾裡外,有一個小鎮,規模算不得多大,經營著一家低等勾欄,兩家客棧,一家酒樓。
酒樓名字叫三仙坊,燒雞、蟹黃包、梅子酒,謂之三仙。
炎炎夏日,來一壇冰鎮梅子酒,一疊燒鵝,乃人生一大快事。
近日來,無數江湖人士蜂擁小鎮,兩家客棧和勾欄都住滿了人,依舊容納不下聞訊而來的江湖客。
於是有人便借宿在民宅,換成其他地方的百姓,可不敢接納江湖人士,尤其家裡有小媳婦的..........
但劍州百姓對江湖人士的容忍度很高。
因為劍州的江湖幫派,一定程度上充當著維護治安的責任,一些外地的江湖人到了這裡,不管是虎是龍,都會收斂自己的爪牙,避免惹上武林盟這個龐然大物。
也有不怕武林盟的高手,只是這樣的高手,不管品性如何,都不屑去找平民百姓的麻煩。
自從前去試探月氏山莊的好漢們回來後,整個小鎮便陷入了沸騰。
許七安來了。
沒錯,就是那個大奉銀鑼許七安,菜市口斬國公狗頭的許七安。
這消息是爆炸性的,京城距離楚州兩千裡之遙,楚州屠城案的消息前幾天剛傳回劍州,震驚了江湖和官府。
這才沒幾天,傳聞中義薄雲天的許銀鑼,竟出現在劍州。
“你們知道嗎,許銀鑼來月氏山莊了,他竟與地宗的叛徒相識。墨閣的楊閣主宣布不參與此事。”
“嘿,楊閣主為人正派,最好結交俠士,自然不會和許銀鑼爭鬥的。”
“我倒是好奇,你說咱們劍州門派裡,還會有多少人退出?若是只有墨閣,嘿嘿,那楊閣主就要笑開花了。”
“是啊,好名聲全讓墨閣佔了,我也不參與了,許銀鑼義薄雲天,他要守的東西,我怎好意思搶奪。”
“酒沒喝多少,人已經糊塗了是吧。就你這樣的貨色,許銀鑼一根指頭捏死你。”
有三人,正好經過客棧,把剛才的談話,一字不漏的聽在耳裡。
這三人的組合很奇怪,走在中間的是一位白袍玉帶的翩翩公子哥,面如冠玉,皮囊倒是極佳,只不過眉宇間,有著濃濃的陰冷。
他的身後,是兩個身高九尺的“巨人”,戴著鬥笠,渾身罩著黑袍,一左一右,護在白衣公子哥兩側。
“許七安也來劍州了?”
白袍公子哥嘴角勾起陰冷的弧度,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本想過段時間去會會他,沒想到今兒就撞上了。這次沒白湊熱鬧。”
左邊的巨漢低聲道:“少主,主人說過,讓你不要招惹他。”
右邊巨漢沉默不語。
白袍公子哥笑眯眯的說道:“不過是鳩佔鵲巢的小雜碎罷了,能橫的了幾時?小爺我有朝一日,要抽他經,剝他皮,敲骨吸髓。”
言語間帶著自信,似乎那是早已注定的事。
左邊的巨漢說道:“此子雖大勢未成,但一身本事,絕不在少主之下。少主要明白驕兵不敗的道理,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右邊的巨漢沉默不語。
白袍公子哥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從未小覷過他,你們倆個,一個是啞巴,一個只會勸誡,無趣的很。”
左使和右使是父親安排給他的護道者。雖然煩了些,確實拔尖的驍勇武夫。白袍公子哥從未見他們敗過。
白袍公子哥摩挲著玉扳指,悠然道:“我聽說許七安那把刀是監正親自煉製,嗯,這次先把他的刀奪過來,收點息不過分吧。”
左邊的巨漢評價道:“此刀鋒銳無雙,可與“月影”一較高下,少主奪來倒是不錯。”
右邊巨漢沉默不語。
白袍公子哥朗聲笑道:“走,聽說三仙坊哪兒在聚會,咱們去湊湊熱鬧。那萬花樓的樓主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
PS:碼第三章去。
第171章 1臂1法器
今日,本該人滿為患的三仙坊被清場了。
凌雲站在街邊,穿著深色的汗衫,佩一口鐵劍,標準又尋常的江湖人打扮。
其實月氏山莊每日都會派弟子潛入小鎮打探情報,觀察群聚於此的江湖人士的一舉一動。
今天這活兒本該是其他弟子來做,但凌雲把活搶過來了,許銀鑼“欽點”的活兒,誰敢跟他搶,他就和誰急。
凌雲心裡最欽佩最崇拜的人物,就是許銀鑼。
以前在宗門裡修行,對道首和長老們心懷尊敬,或敬畏,但這和欽佩是不一樣的。
他在鎮子裡轉了一圈,打探到一個重要情報,地宗的妖道和朝廷的神秘團夥,在三仙坊邀請了武林盟交談。
他們霸道的清場,但又似乎不在乎談話內容被人偷聽,所以任由好事者站在樓下的街邊湊熱鬧。
他們一定在暗中商量怎麽對付山莊..........凌雲屏息凝神,運轉耳力,捕捉著二樓的交談聲。
建了瞭望台的二樓,涇渭分明的坐著三撥客人,一桌是羽衣道士,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雙眼蘊含著深深的惡意。
顧盼間,讓人戰戰兢兢。
一桌是裹著黑袍,帶著黑鐵面具的神秘人,為首的一人戴著金色面具。正是這波人,今晨拉著火炮,轟炸了月氏山莊。
一桌坐滿了花容月貌的女子,其中一人尤為出彩,以輕紗覆面,一雙眸子顧盼生輝,如含秋水。
堪稱完美的身材比例,讓她的身段勝過在座其他女子。
“武林盟沒有男人了嗎,派一群娘們來說事。”胸口繡著藍蓮花的中年道士冷笑道。
藍蓮道長的目光始終在女子妖嬈多姿的豐腴身段遊走,毫不掩飾自己的垂涎和惡意。
地宗妖道壞的明明白白。
萬花樓的樓主,蕭月奴。
她素手握著一柄銀骨小扇,眯著眼,清清冷冷的語氣說道:“有事說事。你若再亂看,我便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泡梅子酒。”
藍蓮道長嘿了一聲,非但不懼,反而愈發的肆無忌憚,差點沒把挑釁放在眼裡。
“呵,威脅這群瘋子,只會把事情弄的更糟糕。”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發出嘶啞的笑聲。
他手裡捏著瓷碗,碗裡盛著梅子酒,邊把玩瓷碗,便說道:“既然答應結盟,墨閣為何半途退出,我們需要武林盟給個交代。”
蕭月奴淡淡道:“武林盟麾下所有門派,都是獨立的。墨閣自己的決定,與武林盟無關。”
藍蓮道長冷笑道:“這就是武林盟的解釋?”
銷魂手蓉蓉氣不過,怒道:“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規矩,輪不到你們置喙。”
藍蓮道長充滿惡意的眼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啪!
銀骨小扇突然展開,擋在蓉蓉面前。
蕭月奴這一下出手,顯得極為突兀,像是錯估了對方,擋了空氣。萬花樓的幾位女長老,敏銳的察覺到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被樓主擋下來。
蕭月奴美眸圓睜,怒火欲噴:“你地宗若是想與我武林盟翻臉,蕭月奴奉陪到底。”
藍蓮道長哼了一聲,收回目光。
並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的蓉蓉,呆呆坐著,面孔僵硬。過了幾秒,她反應過來,冷汗刷的浸潤後背。
“不止是墨閣,如果我沒料錯,明日還會有幾個門派退出爭奪。”蕭月奴淡淡道:
“你們應該知道,許銀鑼進了月氏山莊,他在江湖人士和百姓心裡地位很高,墨閣不想與他為敵。”
藍蓮沉聲道:“恐怕不止是不想與他為敵吧,我聽說武林盟的有些人,打算保許七安。”
這才是地宗和黑袍人約武林盟過來的真正原因。
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哼道:“希望蕭樓主回去後轉告曹盟主,約束好手下,千萬不要為了幾個害群之馬,連累了整個武林盟。”
蕭月奴冷笑道:“你在威脅武林盟?”
她意識到有點不對勁,地宗的人過於忌憚月氏山莊了,按理說,即便有了李妙真許七安等人支援,但以目前的局勢,對方贏面太小。
先不論碾壓般的四品強者,就憑地宗道首,差不多就能橫掃月氏山莊,雖說只是一具分身。
地宗似乎不願意有人退出,渴望增強己方力量,這是不是意味著月氏山莊內隱藏著超級高手,才讓地宗如此忌憚,想盡辦法聯合武林盟.........蕭月奴心裡思忖。
這時,忽聽有人嘖嘖道:“區區一個許七安,也值得諸位在此浪費口舌?”
伴隨著踩踏樓梯的腳步聲,樓梯口,率先上來一位白袍玉帶,風度翩翩的公子哥。而後是兩尊鐵塔般的巨人,帶著鬥笠,披著黑袍。
藍蓮道長回頭看去,惡狠狠道:“何來的雜魚,敢打擾本尊議事。”
白袍公子哥眯了眯眼,淡淡道:“左使,掌嘴!”
話音落下,左邊那尊鐵塔巨漢驟然消失,緊接著,二樓堂內傳來響亮的巴掌聲。
“哢擦......”
鋪設在地面的木板斷裂,藍蓮道長半張臉鑲嵌在碎裂的木質地板裡,七竅流血。
蕭月奴和戴黃金面具的男人瞳孔微收縮,前者攥緊銀骨折扇,後者按住了刀柄。
地宗的弟子們嘩啦啦起身,充滿惡意的眼神盯著白袍公子哥三人。
“沒死沒死沒死.........”
白袍公子哥連連擺手,面帶微笑,“只是給他一個懲罰,我家的奴才下手很有分寸,諸位大可放心。”
他說話時始終笑眯眯的,有著目空一切的自傲。
這樣的人,不是頭腦空空的紈絝,便是有足夠的底氣。
白袍男子目光落在蕭月奴身上,眼睛猛的一亮,一邊摩挲著玉扳指,一邊信步走過去。
過程中,他與戴金色面具的黑袍男人擦身而過,黑袍人手指幾次動彈,似想拔劍突襲,但最終都選擇了放棄。
白袍男子嘴角一挑,似冷笑似嘲諷,越過這一桌,迎上鶯鶯燕燕的那一桌。
“來劍州的時候,我派人打聽過劍州的風土人情。這劍州江湖著實無趣,宛如一潭死水。但這劍州江湖又很有趣,因為有一個萬花樓。
“都說萬花樓的樓主蕭月奴傾國傾城,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嘖嘖,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啊。”
白袍男子接下來的一席話,讓萬花樓眾人眉心直跳,怒火沸騰。
“這趟遊歷江湖結束,我便帶蕭樓主回去,房中正好缺一個侍寢的妾室。”
蓉蓉的師父,霍然起身,臉色陰沉,鼓蕩氣機一掌拍向白袍公子哥的胸口。
白袍公子哥抬了抬手,恰到好處的擊中她的手腕,讓這蘊含深厚氣機的一掌打中橫梁、瓦片。
斷木碎瓦飛濺中,他探手一撈,把美婦人撈進懷裡,嘖嘖道:“年紀大了些,但風韻猶存。小爺喜歡你這樣的婦人。”
趕在蕭月奴出手前,他見好就收,果斷後退,留下羞憤欲絕的美婦人。
“我是來結盟的。”
他收斂了浮誇的笑容,透著幾分世家大族浸潤出的威嚴和沉穩。
“結盟?”
戴黃金面具的黑袍人反問道。
“我要蓮子,也要許七安的狗命。”
白袍公子哥笑道:“你們不敢得罪他,我敢!光腳不怕穿鞋的,我現在光著腳,可不管他在百姓心裡形象有多高大。”
“你打算怎麽做?”黑袍人頗有興趣的說。
白袍公子哥沒有說話,大步走到眺望台邊,雙手撐著護欄,氣運丹田,道:“所有人聽著..........”
聲浪滾滾,立刻吸引來群聚周圍的好事者,以及鎮上的居民。
白袍公子哥伸出左手,“劍盒!”
左使默默的遞上一隻小巧的,漆黑的方形小盒。
“少主,那人的元神波動比尋常武夫強大數倍,是月氏山莊裡的地宗門人。”左使壓低聲音。
白袍公子哥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喬裝打扮過的凌雲,沒搭理,打開盒子,撚出一枚細針般的小劍,屈指一彈。
小劍翻轉著,越變越大,變成一柄三尺青鋒,叮的嵌入青石鋪設的街面。
一股股深寒的劍意溢出,宣示著它的身份:法器。
白袍公子哥宣布道:“誰能斬許七安一臂,便賞一柄法器。斬兩臂,賞兩柄,斬四肢,賞四柄。”
說話過程中,他屈指彈出長劍,讓它們一根根的釘在街道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四把交錯的法器上,像是磁石遇到了鋼釘,再也挪不開。
白袍公子哥一錘定音:“誰能斬下許七安頭顱,這一整盒的法器,便是他的。”
街上炸鍋了。
白袍公子哥卻轉身回了桌邊,笑眯眯的四顧,萬花樓女子們臉上驚愕震駭的表情,讓他嘴角的笑容不斷擴大。
他盯著黑袍人,又抬頭看了眼已經蘇醒的藍蓮道長,淡淡道:“江湖散人最看重的無外乎資源,我現在便把資源送到他們面前,你們說,那些人還會敬重許七安嗎?
“還會忌憚他嗎?還會不敢得罪他嗎?沒有散修能抵擋法器的誘惑。我知道,也包括你們。”
蕭月奴冷冷的說道:“你這樣有何意義?”
江湖散人殺不死一個修成金剛神功的高手。
白袍公子哥聳聳肩,語氣輕松:“許七安不是念過一句詩嗎,忍看小二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這便是我的答案。”
他和許七安有仇?蕭月奴恍然,她看了一眼地宗的藍蓮道長,驚愕發現對方竟忍住了惡意,不報復。
看來地宗真的很忌憚月氏山莊。
黑袍人則露出了笑容,看來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
許公子的仇人來了?他的一位扈從便能輕易打傷四品的藍蓮道長,他視法器為糞土............凌雲意識到這個突然出現在小鎮的白袍公子哥,是個可怕的強敵。
他悄無聲息的後退十幾步,然後轉身,打算離開。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凌雲聽見身後眺望台傳來那個白袍公子哥的聲音:“啊,忘了,還有一件事沒做,你是月氏山莊的道士吧。”
“..........”凌雲瞳孔霍然收縮,隻覺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情緒在瞬間有爆炸的傾向。
然後,他發現自己走不動道了,雙腳仿佛被黏在地上。
不不,快動起來,要把消息傳回來,要告訴許銀鑼,他讓我來打探情報,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凌雲面頰抽搐,身體開始冒汗,額頭滾出豆大的汗珠。
白袍公子哥出現在他身前,笑眯眯道:“你要回去報信?”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只是一個散人而已。”凌雲強撐著說。
白袍公子哥招了招手,喚來一柄插在街面的長劍,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我沒說不讓你報信,不過.......”
他頓了頓,獰笑道:“很抱歉,你得爬著回去了。”
他冷漠的揮劍,光芒一閃,凌雲膝蓋處猛的一沉,兩隻小腿離開了主人。
“啊啊........”他撕心裂肺的嚎叫起來,疼的滿地打滾。
白袍公子哥看了他一眼,“好心提醒,趕緊爬回來,說不定還能在血液流乾之前得到救治。”
說完,揚了揚手裡的劍,道:“各位看到了嗎,貨真價實的法器。明日蓮子成熟之時,你們人人都有機會斬殺許七安。”
“少主,如果被主人知道,你會被責罰的。主人說過,不要輕易招惹他。”左使傳音勸誡。
“不招惹他,那我這次外出遊歷的意義何在?”白袍公子哥冷笑一聲。
此次遊歷,磨礪武道是主要目的,但見一見那個本該死在京察年尾的小子,同樣是他的目的。
京察以來,他陸陸續續不斷聽到關於許七安的事跡,憤怒的心裡發狂。
姓許的有多風光, 他心裡就有多憤怒。
那些榮光,那些奇遇,本來應該是他的。
最重要的是.........氣運,也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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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過後,許七安獨自一人在僻靜的院子裡修行《天地一刀斬》的前置過程,讓氣息和氣血往內坍塌,凝成一股。
觸類旁通,以此來加強對身體力量的掌控,加快化勁的修行。
他感覺自己隱隱達到了瓶頸,只差臨門一腳,就讓踢開五品的大門。
“總感覺差了點什麽,希望明日的戰鬥能讓我如願以償的晉升.........”許七安耳廓一動,聽見略顯輕盈的腳步聲朝這邊奔過來。
他當即收功,扭頭,看見月氏山莊的莊花秋蟬衣小臉發白,大眼睛裡蓄滿淚水。
與許七安目光對上後,淚珠就如同斷線珍珠,啪嗒啪嗒的滾落。
秋蟬衣抽抽噎噎的說:“許公子,凌雲,凌雲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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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欠的更新都補上了,呼,如釋重負。睡覺睡覺,太累了。
第172章 報仇不隔夜
許七安心裡陡然一沉,抬手一抓,攝來倚靠在假山邊的佩刀,大步迎上眼圈紅腫的少女:“他在哪裡?”
“已經送回莊裡了。”
秋蟬衣帶著許七安朝外走去,一邊抽泣,一邊說:“凌雲是被人送回來的,腿被人砍斷了,我們召不出他的魂魄,白蓮師叔說他有心願未了。”
許七安嘴角抿出一個冷厲的弧線。
穿過花園,順著青石鋪設的路,兩人來到一處院子,臨近後,聽見一聲聲哀泣。
院子裡人頭攢動,主屋的門敞開著,金蓮和白蓮,楚元縝和李妙真等人都在屋中。其余弟子站在院子裡。
此外,許七安還看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墨閣的柳公子。
許七安跨過門檻,目光掃了一圈,落在床上,那裡躺著一個年輕人,雙眼圓睜,臉色慘白,早已死去多時。
他的雙腿從膝蓋處被斬斷,切口平齊,出手者不但實力強大,武器還異常鋒利。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讓聲音保持平靜:“誰乾的?”
柳公子拱手,沉聲道:“是一個神秘的年輕人,穿著白袍,身邊領著兩個戴鬥笠的巨人。聽說他在三仙坊和地宗的藍蓮道長發生衝突,身邊的巨人一巴掌就把藍蓮道長打傷.........”
酒樓堂內屬於相對封閉的空間,雙方距離不會太遠,武者對其他體系有壓倒性的優勢,但哪怕藍蓮道長在蓮花道士裡屬於中下游水平,對方實力,至少也是資深四品。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柳公子繼續說道:“而後,那人當眾發布懸賞,一口氣取出四把法器,揚言說,誰能斬許公子一臂,就賞一把法器,斬四肢,賞四把。若能斬下,斬下許公子首級,便將整個劍盒裡所有法器都贈予立功者。”
李妙真冷笑道:“狂妄自大。”
她似乎比許七安還要憤怒。
楚元縝眉頭微皺,理智的分析道:“如此看來,那白袍公子是衝著寧宴你來的?”
恆遠雙手合十,搖頭道:“阿彌陀佛,貧僧覺得不太可能,許大人之前身在京城,今日剛來劍州,消息不可能傳的這麽快,甚至引來他的仇人。
“除非那位白袍公子本身就在劍州,但柳公子說過,那人身份神秘,並非劍州人士。所以,他應該是衝著蓮子來的。”
恆遠大師智商還是在基準線之上的,大概和李妙真不相上下。
金蓮道長看向許七安,沉聲道:“你對這人有印象嗎?”
“我不認識他。”許七安搖頭,頓了頓,冷笑道:“但我大概明白他屬於哪方勢力了。”
縱觀九州,諸多勢力,各大體系,誰能輕易拿出這麽多法器,並視如草芥?
司天監可以!
但司天監不是唯一,準確的說法是,術士才能做到。而且必須是高品術士,到了四品陣法師,才能煉製法器。
那位白袍公子背後有高品術士支持。
非司天監出身的高品術士,許七安可就太熟悉了。
我身上的氣運和神秘術士團夥有關,而他們本想在借著稅銀案對我下手,那個白袍公子哥應該知道氣運的事,否則,他不會對我展現出如此強烈的敵意。
神秘術士團夥終於要對我下手了?
許七安呼吸略微急促。
但很快他否定了這個猜測,恆遠大師說的沒錯,這是一場偶遇,那白袍公子哥應該是恰逢其會,知道了他身在劍州。
如此高調的作態,不符合那位神秘術士的風格,應該不是他在幕後操縱,是運氣使然,讓我和那個白袍公子哥遭遇...........
這樣的話,對我來說,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殺了他,招魂,解開一切疑惑。
眾人見他沉默,沒有想要解釋的跡象,便沒有追問。
柳公子說道:“而後,那位白袍公子抓住了凌雲,斬了他的雙腿,並讓他爬著回去。我當時並不在場,得知消息後,就立刻趕了過去。”
說到這裡,柳公子露出怒容:
“我看見凌雲在街上爬著,拖出長長的兩道血跡,他當時已經意識模糊了,還在努力的爬.........那白袍公子就在凌雲邊上跟著,手裡捧著梅子酒,笑嘻嘻的看熱鬧,不允許旁人去救凌雲。
“凌雲一直爬到鎮子外才死的,等那位白袍公子離開,我,我才敢上前,把他帶回來........對不起。”
李妙真咬牙切齒。
白蓮道姑俏臉如罩寒霜,她剛才已經聽過一遍,但依然難掩怒火。
“金蓮師兄,我天地會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誰都可以踩一腳。”白蓮道姑哀聲道:“凌雲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
金蓮道長看著許七安,沉聲道:“他的魂魄召不出來,眼睛也合不上去,你有什麽要對他說的嗎?”
許七安走到床邊,無聲的看著凌雲,半晌,輕聲道:“我已經知道了。”
他伸出手,在凌雲臉上抹了一下,眼睛合上了
許七安如遭雷擊。
金蓮道長安慰道:“對於道門弟子來說,死亡不是終點,我們會把他的魂魄養起來的。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在我們身邊。”
許七安不置可否,看向眾人:
“那麽現在的局勢很危險了,武林盟、地宗、淮王密探以及這個突然出現的家夥,他的實力不清楚,但身邊兩個扈從最少是巔峰的四品。而且,法器眾多是可以預料的。
“明日,即使我們有陣法加持,光憑我們幾個,真的能抵擋這麽多高手嗎?”
這個問題,在場眾人也思考過,結論讓人失望。
先前沉浸在凌雲遭遇的怒火裡,一直沒有人提及罷了。
金蓮道長眼裡閃過憂色。
“讓所有弟子退出院子,我有一個想法.........”許七安低聲道。
眾人立刻看了過來。
白蓮道姑出門,遣散了院內的弟子們。
待房門關閉後,許七安緩緩說道:“既然主場的優勢被壓縮,與其明日等待敵人集結,不如主動出擊,分而化之。”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沉聲道:“殺過去,黃昏後,殺過去!”
白蓮道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胡話,脫口而出:
“不行的,我們要守護蓮子,怎麽能殺到鎮子去。再說,鎮子如今高手如雲,你們如果沒有陣法的加持,根本不可能戰勝他們。”
舍棄主場優勢,殺入敵營,這是在自尋死路。
許七安說道:“那家夥故意把動靜鬧的這麽大,並折辱凌雲,不就是想引我過去嘛,他肯定知道我的底細,了解我的脾氣。”
不管是當初刀斬上級,還是雲州時的獨擋叛軍,乃至後來的斬殺國公,都足以說明許七安是一個衝動暴躁的武夫。
那家夥白日裡的所作所為,要麽是性格本就如此,要麽是想引他自投羅網。
“那你還去?”李妙真蹙眉。
“我說要殺過去,但我沒說要在鎮子裡打。”許七安冷笑道。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楚元縝一愣。
許七安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分析:
“明日,鎮子上集結的勢力會大舉進攻,我們要承受所有壓力。武林盟的高手,地宗的高手,淮王的密探,以及新出現的那個小雜種。正因為這樣,即使有陣法加持,我們也未必能勝。
“但如果提前分割敵人呢?”
.............
一刻鍾後,許七安離開院子,看見天地會的弟子們沒有散去,集結在院子外。
秋蟬衣紅著眼圈,往前走了幾步,少女臉上帶著期盼:“許公子,你,你會為凌雲報仇的,對吧。”
許七安無聲頷首。
眾弟子作揖行禮。
小鎮,某處民居,蓉蓉姑娘坐在院子的小木扎上,托著腮,望著天空發呆。
“你在擔心什麽?”
柔媚動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蓉蓉連忙從小木扎蹦起,低著頭:“樓主。”
蕭月奴微微頷首,秋水明眸在蓉蓉身上轉了一圈,笑道:“回來後,你便四處打聽那位公子的身份,瞧上人家了?”
蓉蓉一愣,苦笑搖頭。
“看來是瞧上他了。”
“不,不是........”
蓉蓉剛要解釋,蕭月奴的一句話便讓她啞口無言:“我說的是許七安。”
蓉蓉細若蚊吟的說:“也不是啦,弟子只是敬佩他,仰慕他,才為他擔心。”
仰慕是不分男女的。
比如和她關系極好的墨閣柳公子,也非常仰慕許銀鑼。
蕭月奴點點頭:“那位白袍公子哥,來歷神秘,身邊的兩個扈從實力極其強大,即使在劍州,也屬於頂尖行列。他自身實力沒有展露出來,但也覺不弱。”
蓉蓉憂心忡忡:“我能感覺出來,很多人都被那些法器誘惑了。明日許銀鑼恐怕危險了。”
“惹上這麽強大,又財大氣粗的敵人,危險是不可避免的。不過,許銀鑼實力同樣不弱,又有金剛神功護身。雖然不是那兩個扈從的對手,但逃命是沒問題的。”蕭月奴寬慰道。
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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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後,小鎮的客棧。
白袍玉帶的仇謙,負手站在窗邊,兩名巨漢坐在桌邊,一個沉默不語,一個沉聲勸誡:“少主,你這樣會打亂計劃的,這樣做是不被允許的。”
仇謙冷笑道:“我的處境,你應該清楚。什麽都不做,只會讓我更加艱難。可是,若能擒拿許七安,把他帶回去。
“一切的威脅和覬覦,將煙消雲散,再無人能撼動我的位置。”
左使繼續勸誡:“一個擁有大氣運的人,總會逢凶化吉。即使是那位,也只能順其自然,否則他早就死了,還需要您出手?”
仇謙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悅:“氣運並不是萬能的,不然,誰還修行?都爭奪氣運算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西邊的落日,嘖了一聲:“看來是小覷他了,竟然沒有上鉤,嗯,也有可能是身邊的同伴攔住了他。”
正說著,客房的門敲響,繼而被推開。
仇謙皺著眉頭回身,看見一個俊美無儔的年輕人站在門外,後腰別著一把佩刀,冰冷的目光掃過三人。
看著這個顯然是易容了的家夥,仇謙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許七安!”
“是我!”許七安點頭, 給予肯定的答覆。
“你果然來了。”
仇謙露出計劃得逞的笑容:“我分析過你的性格,衝動強勢,眼裡揉不得沙子。我在鎮上公然挑釁,殺了那個地宗弟子,以你的性格,絕對不會忍。”
“我猜到了。”許七安點頭,再次給予肯定的答覆。
“那你有沒有猜到,地宗的入魔道士,淮王的密探,此時已經把整個客棧包圍了。”仇謙笑容裡帶著掌控局勢的自信:
“有位前輩告訴過我,每個人的性格都有弱點,只要把握住,就能一擊致命。”
幾道強橫的氣息靠攏了過來,逼近客棧。
仇謙臉上笑容更甚。
“你確實把握住了我性格的弱點。”
始終面無表情的許七安露出了冷笑:“自作聰明的家夥。”
話音落下,一道白衣人影突兀的出現在房間,伴隨著低沉的吟誦:“海到盡頭天作岸,術到絕頂我為峰。”
他一腳踏下,地面亮起陣紋,迅速覆蓋整個客房。
下一刻,在場所有人都消失不見。
第173章 死戰
“轟!”
“哢擦........”
房間內眾人消失的瞬間,幾道人影便衝了過來,撞破窗戶和牆壁。
他們分別是兩個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三個道袍胸口繡著藍蓮、綠蓮、青蓮的中年道士。
戴金色面具,代號“天機”的天字號密探,掃了一眼房內,沉聲道:“應該是傳送,剛才竟然沒有發現他的易容。”
他們一直埋伏在附近,盯著進入客棧的每一個人。以他們的目力,不需要近距離審視,就能看透人皮面具這類偽裝。
另一位戴金色面具的黑袍人開口,聲音冷脆:“楊千幻也來了?”
“嗯,”天機點頭:“許七安和司天監的術士交情向來很好,這並不奇怪。”
女子密探冷哼道:“他想分割我們,逐個擊破?”
地宗的青蓮道長,嘿然冷笑:“愚蠢。”
代號“天樞”的女子密探掃了他一眼,說道:“四品術士的傳送距離極限大概是三十裡,不算太遠,唯一不確定的是他把人傳送去哪個方向。”
天機沉吟道:“不能再等了,分頭追蹤。嗯,術士的傳送可以被打斷,方才可能是出其不意,以那兩位高手的實力,不可能再來第二次。你們別追太遠,如果一直沒有氣機波動,說明方向錯了,立刻調轉方向。”
此時,客棧外,多股人馬殺到,有穿羽衣道袍的地宗弟子,有暗中組成聯盟的江湖散人,有淮王密探,也有被驚動的武林盟勢力。
百余人集結在客棧之外,街上、弄堂全是人。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埋伏,白天在三仙坊結盟後,白袍公子哥道出自己的計劃。
密探和地宗道士們認為可以一試,結果,還真等來了對方。
沒預料到的是,月氏山莊裡還藏著一個四品術士。
五位四品衝出客棧,天機環顧一圈,道:“我負責西邊,剩下的方向..........”
他忽然沉默下來,扭頭看向街道前方,沉重的腳步聲從那邊傳來,每一步都造成輕微的地震效果。
各方人馬的視線裡,一個少女狂奔而來,高舉著,高舉著一尊火炮?
“嘿吼.......”
她借著奔跑的慣性,用力投擲出火炮。
呼........鋼鐵巨獸旋轉著“撲”向眾人,隱隱攜帶著風聲。
眾人下意識的四散開來,抱頭鼠竄。
天機大步迎了上去,過程中扯下披風,手腕一抖,抖出海潮般的氣機,一次次推撞在火炮上,抵消它的衝撞之力。
天機探出手,接住火炮,隨手丟在路邊,發出“轟”一聲巨響。
“你們先走,我來收拾這個力蠱部的女娃子。”天機冷哼道。
“這女娃子挺俊的,記得別殺了,留給道爺我玩玩。”藍蓮道長陰陽怪氣的笑道。
天機皺了皺眉,有些反感地宗道士無處不在的惡意,淡淡道:“我對敵從不手軟。”
藍蓮道長嗤笑一聲,帶著門內弟子朝大街另一側而去。
“阿彌陀佛!”
一個魁梧的和尚攔住了去路。
幾在同時,兩道劍光遁來,李妙真和楚元縝踩著飛劍,截住剩下三位四品。
“果然是早有預謀,倒是小覷你們了。”天機沉聲道。
“廢話少說,上次在楚州,算你們跑得快。”李妙真脾氣暴躁。
女子密探天樞眯著眼,寒聲道:“李妙真,正要找你好好算這筆帳。”
她旋即笑道:“你以為我們只有這點布置?”
楚元縝微微一笑:“同樣的話,也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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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裡到處都是高手,尤其是客棧,這幾天早就被江湖人士霸佔。
戰鬥開啟的瞬間,客棧裡的江湖人士紛紛逃出,而住在遠處的江湖人士,以及武林盟其他門派,則紛紛趕來。
“發生什麽事了?”蓉蓉姑娘推開房間的門,發現長老們早就聚集在院子裡。
而樓主站在屋脊,遙望客棧方向。
“客棧那邊打起來了,根據氣機波動推測,四品級的。”
蕭月奴回過神,俯瞰著院子裡的門人,沉聲道:“立刻疏散鎮中百姓,不願意配合的,就采取暴力手段。”
“是!”
萬花樓弟子和長老們齊聲道。
“樓主,產生矛盾的是哪些人?”蓉蓉脆聲問道。
然後,她就看見樓主蕭月奴眼神一下變的複雜,緩緩道:“許七安殺過來了。”
“什麽?!”
眾人驚呼。
這還真是他的風格..........蓉蓉一下子扭頭,看向客棧方向。
...............
鎮子外,三道人影踩著飛劍,低空疾掠。
他們穿著同色的道袍,一個胸口繡著紅蓮,一個胸口繡著橙蓮,一個胸口繡著黃蓮。
其中,紅蓮和橙蓮兩位道長,頭髮花白,年歲不小。黃蓮則是中年人形象,明顯比前兩者歲數要小。
“在南邊,南邊有氣機波動........”
黃蓮感應了片刻,駕馭著飛劍,衝在前頭。
除了道首一直在警惕楚州時,出現過的那位神秘強者,地宗的所有蓮花道士都在小鎮。
李妙真等人攔住了客棧裡的幾位四品,卻攔不住他們。
赤橙黃三位道長原本就是“壓陣”的,防備其他意外,如今正好是他們出手的時機。
蓮花道士們雖然墮入魔道,時常難以控制自己的惡念,但腦子並沒有跟著一起壞掉。
“嘿,=真是個頭腦簡單至極的匹夫,殺他一個人,便真的氣衝衝的前來自投羅網。”橙蓮道長嗤笑一聲,惡意張楊的臉上,浮現不屑之色:
“武夫就是武夫,粗鄙的讓人憐憫。”
“金蓮請一個武夫來助陣,是他最大的敗筆,各大體系中,只有我道門地宗的魔道,才是永恆的。”赤蓮道長淡淡道。
只要能殺死這幾個年輕的高手,哪怕只是重創,明日金蓮就守不住蓮子。
如果金蓮狗急跳牆毀了蓮子,固然讓人心疼痛惜,但損失最大的依舊是金蓮自己。
很快,三位道長看見了交戰的雙方。
那是一個蓄美髯的中年劍客,一個戴著玄鐵拳套,裸露壯碩胸膛的漢子。
察覺到三位蓮花道士的到來在,兩人默契的停手,露出友善的笑容:“等你們很久了。”
赤橙黃三位道長,臉色齊齊一僵。
...........
距離鎮子三十裡外,平緩的山坡上,同時出現五道身影。
仇謙略顯驚慌的四處打量,看清周圍景象後,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嘖嘖笑道:
“說實話,我以為你會把我們傳送道月氏山莊。那樣的話,小爺我就真的危險了。剛才是猝不及防,現在,你別想再帶我們傳送。我是該說你聰明呢,還是愚蠢?”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的前俯後仰,姿態囂張:“我覺得你很聰明,因為你懂的諂媚討好我,把自己送上門來找死。”
許七安緩緩抽出黑金長刀,“殺你這條雜魚,我和楊師兄足夠了。”
李妙真等人都在小鎮,把他們傳送去山莊沒有意義。首先,九色蓮花受不得強大的氣機波動,蓮花雖是至寶,但它的神異又不在防禦方面。
其次,白袍公子哥的兩名扈從實力極強,一旦在山莊打起來,肯定會牽連天地會弟子。雖然他們明日不可避免的要投入戰鬥。
最後,楊千幻布置了好幾重防禦陣法,就像守城一樣,敵人若想爬上城牆,就得付出屍山血海的代價。
哪有憑白把敵軍送上城頭的道理。
楊千幻“呵”一聲,搖頭道:“我不會出手,卑賤的螻蟻並不值得我出手。”
仇謙眉毛一揚,竟不可遏製的湧起怒火,他深深反感著這個白衣術士說話的語氣,以及倨傲的態度。
“如果你是故意惹我發怒,那麽你成功了。”仇謙冷笑道。
“你也配?”楊千幻淡淡道。
“不敢用真面目示人,是害怕被我報復?”仇謙盯著對方的後腦杓。
對此,楊千幻只是簡單的“呵”了一聲。
“........”仇謙面皮抽搐一下,沉聲道:“左右使,給我殺了這家夥。”
沉默寡言的右使驟然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在楊千幻身後,一拳搗出。
他的拳頭穿透了楊千幻的身體,但打中的只是殘影。
白衣術士出現在遠處,還是那副故作淡然的欠揍語氣,道:
“粗鄙的武夫,對付你們,就像戲耍愚蠢的老鼠,不,老鼠急了還咬人,爾等是爬蟲。”
“殺了他!”仇謙厲聲道。
楊師兄很會拉仇恨啊.........這話連許七安聽了都有些不舒服。
剛才沒看見他彎膝蓄力,就像閃現一般出現在楊師兄身後,這是五品化勁的神異,完美的掌控肉身力量,我以前沒看懂為什麽楊硯他們出手時,都是忽閃忽現,現在終於懂了。
楊千幻不緊不慢的從懷裡取出一個鐵盒子,打開,一尊尊火炮,床弩出現在他身側,把他拱衛在中央。
同時,一把把火銃浮現,散布在他身周的虛空。
火炮、床弩、火銃都刻錄了陣紋,威力是普通同類火器的十倍不止。
楊千幻腳下浮現陣紋,將這些重型武器囊括其中,它們仿佛和楊千幻化為一體,隨著他一同傳送,忽閃忽現。
“粗鄙的武夫,讓你知道術士的偉大和可怕。”楊千幻打了個響指。
床弩、炮口、槍口同時對準戴鬥笠,穿鬥篷的右使。
“轟轟轟!”
“嘣嘣嘣!”
“啪啪啪!”
火力齊射。
銅皮鐵骨之軀的右使也不敢硬抗如此密集,如此可怕的火力覆蓋,憑借武夫強悍的爆發力,繞著楊千幻狂奔,想繞到側面突襲。
但掌控傳送能力的楊千幻,速度比他更快,總能提前改變方位,調整炮口,逼的右使不斷的中斷突擊的想法,繼續繞圈子。
弩箭刺入地表,火炮撕裂大地,濺起土塊和碎石,製造出耀眼的火光以及轟隆的巨響。
楊千幻的鐵盒子宛如不見底的百寶袋,源源不斷的補充彈藥、弩箭。
突然,剛才還被火力輸出逼迫的無可奈何的右使,此刻詭異的消失不見,魁梧高大的壯漢緊接著出現在楊千幻身後,距離他只有三尺不到。
對於一位四品巔峰級的武夫來說,這個距離,可以重創,甚至格殺同品級其他體系的高手。
輕而易舉。
但右使依舊隻攻擊到了殘影。
好險,差點陰溝裡翻船............楊千幻出現在數十丈外,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表面卻很淡定:
“你用傳送法器對付我,用術士手段對付我,是該說你聰明,還是說你愚蠢?我覺得你很聰明,因為你成功讓我體會到了智商碾壓的愉悅。”
楊師兄作為一名術士,專業能力還是很強的啊,剛才我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原來是我瞎操心了,他根本就是遊刃有余..........許七安緩緩點頭,心裡大石落下。
他被楊千幻穩如老狗的聲線感染。
不再關注楊千幻的戰鬥,他拎著刀,緩步走向仇謙和右使,“該我們的時間了。”
仇謙挑起嘴角,迎了上來,道:“左使,你替我壓陣,我去對付這個小雜碎。”
左使皺了皺眉,習慣性勸誡:“少主,您是千金之軀,怎麽能以身犯險。我與您聯手殺了他,這是最穩妥的方式。
“生死之爭,沒必要意氣用事。”
許七安點點頭:“兩個一起上,否則憑你一個螻蟻,我能打十個。”
他語氣平靜,臉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
仇謙獰笑道:“我自幼苦修武道,日夜不輟,自問不輸任何同輩。大奉人人都誇你許七安天賦異稟,是不輸鎮北王的天才。
“但我知道,你不過是仗著它的加身,連獲奇遇,才讓你有如今的地位。其實你什麽都不是。”
他緩步迎上許七安,探出右掌,左使連忙打開漆黑木盒,盒中飛出一柄小劍,迅速膨脹,化作一柄宛如秋水的長劍。
此劍如秋水般剔透,似乎能吸收天空的月光,劍刃和劍脊蒙上一層淺淺的,如水般的光華。
他果然知道身負氣運,並心懷嫉恨...........許七安心頭一熱,迫不及待想殺人招魂。
兩人身影同時消失,不同的是許七安原本站立的地方,嘭一聲陷出兩個深深腳印,而仇謙卻沒有。
“叮!”
下一刻,半空中出現刺目的火星,之後才凸顯出兩人的身影,刀劍互抵。
“你的佩刀是監正煉製的法器,但我這把月影,也不差。”
仇謙驟然發力,竟把許七安推了出去,劍光緊隨而至,十幾道劍光幾乎同時暴起,斬擊許七安的胸口、四肢、喉嚨........
帶起一連串刺目的火星。
“五品?”
現出金剛神功的許七安皺了皺眉, 體會著被劍光斬擊的地方傳來隱約的刺痛。
相信了對方的劍是不輸黑金長刀的神兵。
“我說過,沒了氣運加身,你就是個雜碎而已。今天我要碾壓你,斬斷你的四肢,把你削成人棍。不但如此,我還要把你的東西都搶過你。”
說到最後一句時,仇謙的殘影消散,真身出現在許七安身側,做出最完美的斬擊。
武者對危機的本能給許七安帶來了預警,讓他提前捕捉到相關畫面,當即揮舞黑金長刀格擋。
“叮!”
又是刺目的火星暴起,仇謙表情猛的僵硬,瞳孔出現短暫的渙散。
心劍!
先前的一擊只是摸底試探,此人不是四品,沒有摸索出“意”,那麽他的心劍就可以有效的震蕩對方元神。
許七安一擊得手,緊接著便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獅子吼,再次震蕩對方元神。
同時,他運足氣機,一刀斬向對方頭顱。
沒時間施展天地一刀斬,他要趕在那個壓陣的壯漢反應過來前,斬了這個狂妄的家夥。
第174章 斬敵
嗡!
刀鋒在仇謙脖頸三寸處遭遇了抵擋,一道清氣屏障升起,黑金長刀的刀鋒斬在其上,立刻蕩起波紋,瘋狂卸力。
許七安一刀未能得手,立刻後退,沒有猶豫。
“楊師兄,來一炮。”許七安大吼。
呼.......
一顆炮彈裹挾著淒厲的破空聲,直直撞中仇謙,轟的炸開,火光瞬間照亮四周,濃煙滾滾。
左使站在遠處旁觀,似乎早知道這一刀一炮無法傷害少主,因此沒有采取救援措施,但習慣性的出言勸誡:
“少主,不要拖了。老奴發現此子元神異於常人,極難對付。”
此時,仇謙擺脫了暈眩效果,頭皮微微發麻,湧起後怕的情緒。
他手掌托起掛在腰帶的紫色玉佩,吐出一口氣:“好險,要不是有這護身至寶,剛才我已人頭落地。嘿,你有金剛不敗護體,我也有護身法器。”
氪金玩家都該死.........許七安瞥了眼遠處炮火連天的楊千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仇謙身上。
仇謙冷笑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是不輸鎮北王的天驕?是崛起於浮萍中的人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你只不過是個卑微的可憐蟲,你自以為了不起,不過是我們家施舍給你的“權力”罷了。”
“你們家?”
許七安隨手揮舞長刀,嘭嘭兩聲,打散仇謙斬來的劍氣。
仇謙沒再多說,拎著劍殺了過來。
兩個年輕高手迅速衝撞在一起,刀和劍的交擊聲綿密成一片,可見碰撞有多激烈。
仇謙是五品化勁,力量強於許七安,本該以碾壓的姿勢毆打許七安,但讓他惱怒的是,此子刀法極其古怪,每一次兵刃碰撞,都會伴隨著強烈的眩暈。
他的節奏每次都會被打斷,偶爾施展暴力,月影劍斬中他的身體,也只是帶來刺目火星。打不破他的不敗金身。
該死的家夥,區區一個六品竟如此難纏..........仇謙一劍震開許七安,沒有追擊,盯著金光閃閃的年輕人,緩緩道:
“我自從練武以來,隻練過一種刀法,名字叫《九環刀》,這種刀法一環扣一環,一刀疊一刀。自從刀法修成以來,同輩之中,我便沒有遇到過對手。”
仇謙指尖滑過劍脊,挑釁的盯著他:“比實力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敢不敢接我九刀。”
說完,他提著劍,大步狂奔。
距離他衝天而起,一躍十幾丈高,宛如撲擊的蒼鷹,月影劍高高舉起,瘋狂攝取月華。
不是說刀法嗎........許七安心裡吐槽了一聲,橫起黑金長刀格擋。
叮!
橫刀擋住豎劍,火星一亮,狂暴的氣機呈漣漪炸開。
月影劍一斬到底,在黑金長刀的鋒刃上擦出刺目的火星,仇謙趁勢旋身,第二刀緊隨而至。
當當當當.......
他仿佛化身陀螺,一刀接一刀,宛如海潮,每一刀的余勢,積累到下一刀,一刀強過一刀。
好強........許七安假裝踉蹌後退,似乎被海潮般的刀光衝擊的站立不穩。
拉開一段距離後,他把刀收回刀鞘,收斂了所有情緒,坍塌了所有氣機。
月影劍爆發出耀眼的光華,與天空的明月交相輝映。
“忘了告訴你,月影劍有靈,能自行吞噬月光,夜裡時,是它最凶的時候。”
仇謙獰笑著,旋身,斬出了最後一刀。
這一刀,達到了四品之下的極限,仿佛是世上最驚豔的刀光。
鏘!兵刃出鞘聲後發先至。
夜色中,一抹暗沉沉的刀光亮起,它極盡內斂,快到超過了光。
天地一刀斬!
時隔多月,許七安終於施展出了他的成名絕技,他,唯一絕技!
仇謙看見了一抹暗沉沉的刀光,一閃即逝,緊接著,月影劍上凝聚的光華轟然炸散,虎口崩裂,長劍脫手飛出。
那抹快到超越光的刀芒擊撞在清光屏障上,雙方僵持了幾秒,刀芒無奈炸成暴雨般的細碎氣機,在周遭地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深坑。
仇謙踉蹌跌退,難以置信的低頭,看著腰間掛著的紫色玉佩。
這件能擋四品武夫的護身法器,出現了一道裂縫。
仇謙臉色陡然僵住,喃喃道:“怎麽可能.........”
他知道許七安掌控一種極其強大的刀法,爆發力極強,在許七安還是煉神境時,便曾依仗這種刀法,斬破銅皮鐵骨境肉身。
不過這種刀法驚鴻一現後,他便不再使用了。
這會讓人誤以為那只是前期適用的刀法,缺陷極大,隨著修為提升,漸漸後繼無力,便棄用了。
“同輩之中,沒有遇到過對手.........”許七安反轉刀身,嗤笑道:“就這?”
仇謙臉色鐵青。
就在這時,遠處的左使撩開鬥篷,鬥篷底下藏著一把造型獨特,宛如巨鳥展翼的巨大弓弩,對準許七安,扣動扳機。
崩!
弓弦聲渾厚有力。
箭矢射出後,猛的膨脹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流光激射而來。
許七安本能的避退,躲開威力奇絕的這一箭,豈料箭矢仿佛鎖定了他,衝出數十丈後,猛的一個折轉,又射了回來。
並且違背力學定律,速度比離弦時更快,威力更強。
“這支箭叫無悔,是我這次帶出來的法器中,最特殊,最強大的一件。”仇謙笑眯眯的看戲。
他平複了剛才的惱怒,壓下了內心湧起的,不想承認的嫉妒和挫敗感。
許七安躲了兩次後,愕然發現,箭矢的氣勢更雄厚,速度更快。
似乎每一次射空,都會為它積累力量。
這不科學,它的動力源在哪裡?許七安心裡升起困惑,本能的用前世的知識來嘗試理解眼前的情況。
我不信它的速度會越來越快,還能疊加到無窮大?
許七安心裡嘀咕著,卻不敢拿自己安危來賭,跨前一步,主動迎上箭矢,一刀斬下。
“轟!”
箭矢所化的流光炸散,碎片、光屑擊撞在許七安的金身表面,濺起一道道金色光屑,連綿不絕,聲音如同一百把散彈槍打在鋼板牆壁。
好不容易挨過去,許七安的金身黯淡無光,遭了重創,處在破功的邊緣。
隨後,他發現自己不能動彈了。
一道亮銀色的鏡光定住了他,偷襲得手的仇謙沒有廢話和猶豫,摘下腰間的皮革腰袋,奮力一抖手。
一架架火炮出現,一架架床弩出現,火炮抬起炮口,床弩對準許七安。
“不得不承認,你的強大出乎我的預料。身為六品的你,竟能打破我的護體法器,剛才那一刀,若無法器護體,單憑銅皮鐵骨我必死無疑。再讓你成長下去,就真的養虎為患了。當然,你沒機會成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頭頂懸著的屠刀即將落下。”
仇謙臉色陰沉的盯著許七安,不再掩飾自己的嫉妒和憎惡:
“比身份你不及我高貴;比幫手扈從,你不及我。比手段謀略,你依然被我玩弄鼓掌之中。你拿什麽跟我鬥?
“你不過是個佔了我便宜的賤民,如今你擁有的一切,本該是我的。不過我所謂了,我對失敗者向來仁慈,今日不殺你,斬你手腳,廢你修為,帶回去邀功。”
左使稱讚道:“少主天資聰穎,是人中龍鳳,但不可自傲,趕緊動手吧,免得夜長夢多,出現意外。”
轟轟轟!
嘣嘣嘣!
他複製了楊千幻的操作,利用戰場上才會使用的重型殺傷法器,對付一個六品的武夫。
面對鋪天蓋地的法器,許七安隻念了兩個字:“打偏了。”
密集的炮彈、弩箭突然變向,或向左偏,或往右飄,或向上浮,完美沒避開了目標。
言出法隨的時效還在。
“你.......”
仇謙瞳孔倏然收縮,難以置信。
他臉色陡然漲紅,繼而鐵青,咆哮道:“不可能,你沒有機會施展儒家法術書籍,你根本沒機會使用。”
他知道許七安擁有儒家法術書籍,一直嚴防死守他使用,從頭到尾,都沒見他使用過。
許七安“呵”了一聲:“難道你以為我剛才讓楊千幻開的一炮,是頭腦一熱?”
楊千幻突兀的出現在附近,幽幽補刀:“武夫就是武夫,粗鄙的讓人憐憫。”
他複而消失,繼續和右使玩起追逐戰。
仇謙身子一晃,巨大的挫敗感洶湧而來。
其實許七安還有一個速勝的辦法,只需要吟誦一聲:我的氣機增強十倍!
他保證能一刀秒殺仇謙。
代價是:許銀鑼與仇人同歸於盡。
儒家的言出法隨是對規則的踐踏,它是會遭規則反噬的。許七安一開始不知道這個內幕,天人之爭時,念了一句:
我的元神增強十倍。
代價是法術效果過去後,元神四分五裂。
幸而李妙真急時醒來,發現男網友吹牛皮吹炸了,但還可以搶救,連忙收集他的殘魂,利用天宗法術修補了魂魄。
晚蘇醒一刻鍾,許七安就真的與世長辭。
只能說氣運滔天。
如何合理的使用儒家法術?許七安總結出來的心得是,盡量隻吹合理的小牛皮。
他的第一個牛皮是“天地一刀斬後遺症延後兩刻鍾”,第二個牛皮是“打偏了”,都屬於清新脫俗的小牛皮。
許七安收刀回鞘,低聲道:“我在他身後!”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鏡光中突兀消失,下一刻,便出現在了仇謙身後。
鏘!
天地一刀斬,再次出鞘。
黑沉沉的刀光一閃即逝。
嘭,哢擦.........
仇謙聽到了腰間玉佩碎裂的聲音,聽見了屏障炸裂的悶響。
緊接著,身體一沉,跌倒在地,他的膝蓋離開了身體,鮮血狂流。
“啊啊啊........”仇謙痛苦的嘶吼起來。
“少主!”
左使暴喝一聲,疾衝而來。
“快救我,快救我........”
仇謙眼睛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以左使的強大,擊殺金剛神功瀕臨破功的許七安,不過是舉手之勞。
楊千幻正被右使追逐,這會兒就算反應過來,最多就是帶走許七安,如此,他反而保住了性命。
左使身形一閃,化作殘影撲來,區區十幾丈的距離,甚至不用一息。
就在這時,只見一道黑影高速奔來,似乎預判了左使的路線。
嘭.......
黑影宛如蠻牛,竟一頭撞中左使,把他撞飛出去,猶如一顆出膛的炮彈。
那是一個姿容絕色的美人,穿著打更人製服,胸口繡著一面金鑼。
她似乎有些頭暈,搖搖晃晃的站立不穩。
隨後她又消失了,遠處傳來氣機爆炸的響動,以及左使的怒吼。
仇謙眼裡的亮光慢慢黯淡。
“要不給你一刻鍾,你能爬出二十丈,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許七安拄著刀,笑吟吟的說道:
“好心提醒,趕緊爬,說不定還能在血液流乾之前得到救治。”
仇謙神經質似的尖叫一聲,奮力往前爬,在地面拖出兩條殷紅的血跡。
恐懼在這位鍾鳴鼎食的年輕人心裡炸開,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在這股氣息裡戰戰兢兢。
許七安緩步跟上,俯身,抓起仇謙的頭髮,強迫他望著遠處的戰鬥,低聲道:“論戰力你不如我,論手段你不如我,論計謀你還是不如我。你,拿什麽跟我鬥?”
殺人誅心!
仇謙眼裡的那丁點光芒徹底黯淡,隻留下沉沉的絕望。
左使狂吼道:“你不能殺他,許七安,你不能殺他。他若是死了,主人會滅你九族。”
“那你可看仔細了。”
許七安舉起刀,切下了仇謙的頭顱。然後打開腰間香囊,把他的“天地”雙魂收了進去。
完了!
看到這一幕,左右使兩人頭皮發麻,如墜冰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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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底牌
“快,快,他們就在前面了。”
幾股人馬手持火把,在密林間穿梭,他們手裡提著兵刃,狂奔如風。
他們中,有淮王的密探,有地宗的妖道,有趁亂大街,渴望法器獎賞的江湖人士。當然也有柳公子、蓉蓉這些武林盟的人。
以及部分表面湊熱鬧,實際是打算支援許銀鑼的俠義之士。
李妙真等人拖住了四品高手,但無法盡數阻止相應的下屬、弟子。
小鎮戰鬥爆發,得悉情況後,各方下意識的離開小鎮,搜尋許七安和那位神秘公子哥的“下落”。
“快跟上,遲了的話,許七安就被那人親手斬殺了,法器還想不想要?”
“殺許銀鑼會不會犯大忌?”
“怕什麽,老子已經易容了。人無橫財不富,想要出人頭地,總得劍走偏鋒。”
“沒錯,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許銀鑼很可能已經被殺。嘖,那位公子身邊的兩個高手極其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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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神拳門的門主,還有墨閣的閣主都挺身而出了。您待會兒也要出手相助許銀鑼的吧。”
蓉蓉竭力跟住自家樓主,沒有掉隊。盡管樓主可以的降低速度,但她還是有些吃力。
蕭月奴身姿輕盈,不斷騰躍,聲音清冷:“九色蓮花我們武林盟想要,寶物本就是有能者居之。但是天材地寶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許銀鑼........”
嗯?蓉蓉看向樓主。
蕭月奴嫣然一笑:“而許銀鑼只有一位,大奉多少年了,才出一個許七安,折損在這裡就太無趣了。
“所以啊,快點跟上來,遲了的話,許銀鑼就危險了。”
一方是擁有兩名四品巔峰扈從,且不缺法器底蘊深厚的神秘年輕人;一方是同伴盡數留在鎮子拖延,頂多只有一位幫手的許七安。
勝負的天平朝哪一方傾斜,可想而知。
蓉蓉笑了起來,用力點頭。
循著氣機波動,以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床弩發射的弦聲,這幾股人馬很快抵達戰場。
蓉蓉突然發現前頭的蕭樓主停了下來,這位絕色尤物嬌軀明顯一僵,愣在原地,似乎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畫面。
驚奇的是,萬花樓幾位長老,包括蓉蓉的師父,竟是如出一轍的反應。
蓉蓉目光掠過他們,望向場內。
她頓時明白為什麽了,沉沉夜幕之下,穿著黑色勁裝,扎高馬尾的年輕人,持著一柄微微彎曲的窄口刀,另一隻手拎著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
那是白日裡囂張狂悖,出手闊綽的年輕人。
他竟然死了?!
蓉蓉瞳孔收縮,紅潤小嘴微微張開,這和她想的不一樣,和樓主,以及大部分人想的都不一樣。
不斷有人陸續衝出林子,來到山坡邊,然後發現其實戰鬥早已塵埃落定。
那個神秘的,高調的,但背景必定深厚無比的年輕人,他的頭顱被許銀鑼拎在手裡,給眾人帶來巨大的衝擊。
許七安看見了穿出密林的人群,約莫百余人,分屬不同勢力。
他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人頭,目光銳利如刀:“誰還要殺我?”
群雄寂靜,無人敢應答。
這裡麵包括地宗的道士,包括淮王的密探。
他們對許七安抱著濃烈的殺機,但不敢站出來找死。
許七安嗤笑一聲,不再理會,眯著眼審視兩邊的戰鬥。
..........
“他,他竟然死在許銀鑼手中........”
“虧我還以為他有多強,如此高調的發布懸賞令,我都已經下定決定要冒著大忌殺許銀鑼。”
“呸,沒用的東西。”
那些決定要鋌而走險的江湖散人,神色極為複雜。
而那些擔心許七安的江湖散人、武林盟的人,則如釋重負,接著,響起了驚歎聲。
“殺的好,是我們小覷許銀鑼了,他既然敢主動殺上門,那肯定是有依仗的嘛。”一個漢子大聲笑道。
“原以為他的同伴都留在了小鎮........不愧是許銀鑼,白擔心一場。唔,那位白衣術士是誰,那位美人兒是誰,竟能和一位四品武夫打的難解難分。”
“你們別高興的太早,那兩位是四品巔峰的高手,只要能繼續拖住,等待我地宗長老到來,鹿死誰手尚不可知。”一位年輕的地宗弟子沉聲道。
他的眼神陰冷,充斥著惡意。
一位裹著黑袍的密探緩緩道:“其實,他死了也好,無關大局,反而會讓那兩位高手想必會不顧一切的報復。”
許七安冷眼觀戰,念頭急轉。
一刻鍾過去了,再有一刻鍾,天地一刀斬的疲憊感就會因為儒家法術的反噬,翻倍的“回報”給我,而小鎮那邊,只有李妙真和楚元縝擁有四品戰力,麗娜和恆遠大師差了些。拖延不了太久,必須要速戰速決..........
可是四品巔峰級的武夫太難殺了,恐怕打到天亮,都未必能分出勝負.........
許七安眸光閃爍,很快便有了主意,他高舉仇謙的頭顱,大聲嘲諷:
“所謂主辱臣死,兩位,你們的主子頭顱被我割了,為何還有顏面活在世上?還不快點自刎謝罪。或者,你們想報仇?那就來啊,有本事來殺我。”
最好的激將法就是踩著他們的痛處狠狠嘲諷。
為了增加效果,拉足仇恨,他故意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小人姿態。
果然,兩名巨漢暴怒了,他們同樣明白想要打敗一名金鑼,一個四品術士的難度極大,相比之下,殺許七安要輕松容易很多。
又能為少主報仇。
當下,一個不顧炮火轟炸,一個不顧金鑼南宮倩柔的瘋狂反撲,甚至以受傷換取脫身的機會,一左一右,默契的夾擊許七安。
我這是左右為男了.........許七安臉色嚴肅,且冷靜,等到兩名高品武夫以常人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殺到他前後不足一丈時,他輕聲念道:
“我在左使身後、禁錮......”
他迅速吹了兩個合理的牛皮,身影消失,兩名壯漢身軀出現微微的凝滯,但也僅是凝滯,禁錮效果並沒有達到。
但對許七安來說,這一刹那都不到的機會,是他必須要抓住的戰機。
就在左右使身體凝滯的間隙裡,許七安出現在左使身後,甩出了手裡一枚黃色劍符。
天地間,光芒一閃而逝。
左使和右使的身體突然分開,下半身還在狂奔,上半身跌倒,髒器流淌一地。
兩人的下半身互相撞在一起,齊齊倒地,雙腳無力亂蹬。
又過了幾秒,極遠處傳來山體坍塌的巨響,人宗道首一劍之威,恐怖如斯。
“你,你........”
就算被人腰斬,左使還是沒死,眼睛瞪著滾圓,充滿恨意的盯著許七安。
許七安識趣的後退,不給兩人反撲的機會。
四品武夫的生命力極其強大,只要沒死,就有可能反殺他。許七安不會犯得意忘形的低級錯誤。
我有監正做靠山,身體裡有一位大佬,手頭上還有善良小姨送的符劍,比靠山我怕過誰........許七安嘲弄的看了左使一眼,當著他的面,一掌把仇謙的腦袋拍成爛泥。
這愚蠢的東西,你便是大奉太子,在我面前也不夠看。
左使目眥欲裂。
南宮倩柔出現在左使眼前,一腳踢爆了他的腦袋,斷絕他最後生機。然後旋身,一個高抬腿,猛的踏下,右使的頭顱也被踩爆。
呼,人頭搶的不錯.......許七安徹底放心,朝他笑了笑。
南宮倩柔不給好臉色,還了一個冷笑。
如果楊千幻的加入是靈光一閃的偶然,南宮倩柔就是許七安的底牌之一,也是他今晚整個計劃的核心人物。
三比二的情況,必然會讓仇謙信誓旦旦,認為勝券在握。
仇謙提出單打獨鬥,便是最好的證明。
當然,如果仇謙不選擇單打獨鬥,那許七安就會讓南宮倩柔出手偷襲右使,他和楊千幻配合,三人合力先殺右使。
手裡壓著底牌,戰法可以靈活多變。
“法器倒是不少。”
南宮倩柔摘下左右使掛在腰上的皮革袋子,展開,看了一眼,妙目放光。
“一人一份,你別貪啊,給一份楊千幻。”
許七安也彎腰拾起仇謙的皮革袋子,以及那柄月影劍。
三人分贓完畢,楊千幻收起現場的所有火炮和床弩,雙手分別按在兩人肩膀,輕輕一跺腳。
消失在眾人眼前。
又過了許久,幾道強橫的氣息趕來,分別是密探天機、天樞,“赤橙黃綠青藍”六位道士。
他們見到分屍梟首的三人,知道結局已經不可挽回。
天機壓抑著怒火,質問道:“為何地宗道首不出手?”
年紀最大的赤蓮道長,低聲道:“你忘記楚州出現的那位神秘強者了嗎,若是道首出手,那位神秘強者跟著出手呢?道首的分身要用來爭奪蓮子。”
天機臉色一滯。
女子密探,天樞慍怒道:“你們三人幹什麽去了。”
聞言,赤蓮道長竟更加惱怒,咬牙切齒:“墨閣的閣主,還有神拳幫的幫主攔住了我們。粗鄙的武夫皮糙肉厚,難纏的很。”
天樞不再說話,掃了一眼密林邊的眾人,歎息道:“今夜過後,這批江湖散人再也不敢與許七安為敵。
“武林盟的諸多幫派也會因此出現分歧,有很大一部分會退出,形勢不太妙。”
地宗的蓮花道士們,心裡一沉。
............
月氏山莊。
刻錄在地面的陣紋逐一亮起,清光凝聚,三道人影顯化在陣法中。
金蓮道長、白蓮道姑,以及三十四位天地會弟子,默默守在陣法邊。見狀,立刻圍了上來。
秋蟬衣衝在最前頭,少女豔麗的眸光,款款凝視:“許公子,如何了?”
問完,她屏住呼吸,一臉緊張。
其他弟子同樣緊張的看著許七安,等待他的回復。
“殺了!”許七安頷首。
歡呼聲瞬間爆發,天地會弟子臉上洋溢著笑容,眼中卻有淚光。
秋蟬衣喜悅的望著他,眼裡充滿崇拜。
金蓮道長問道:“那兩個四品........”
許七安頷首。
“那便好。”道長笑了笑。
“並不好。”
許七安擠開弟子們,吩咐道:“準備療傷丹藥,準備飯食,準備熱水和乾淨的衣衫。道長,準備救我.........”
他猛的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眾人大吃一驚,歡呼聲夏然而止,驚愕的發現許銀鑼臉色變的蒼白,雙眼渾濁,皮膚變的乾燥黯淡,四肢劇烈抽搐。
氣息斷崖式下跌,心跳和呼吸趨於停止。
這是力竭而亡的征兆。
儒家法術的反噬,讓《天地一刀斬》的抽乾精力,升級成了力竭而亡。
秋蟬衣尖叫一聲,撲到許七安身邊,嚇的小臉慘白。
金蓮道長疾步上前,先探了探鼻息,然後搭脈,發現許七安的五髒六腑都呈現出衰竭跡象。
生機迅速流失。
“去取大補的丹藥過來,去把我珍藏的那株血參取來..........”金蓮道長下達一連串的命令。
南宮倩柔俯身,抓起許七安的另一隻手,氣機綿綿輸入,溫養他的身軀。
天地會弟子們立刻行動起來,神色惶恐焦急,女弟子們害怕的抹著眼淚,唯恐許銀鑼出現意外。
............
許七安醒來時,夜深了。
夜色靜謐,紗窗外傳來尖細的蟲鳴,油燈擺在小木桌上,火光如豆,讓屋內染上一層橘色的光暈。
他看見一個白裙佳人坐在桌邊,素手托著腮幫,百無聊賴的看著他。
“咦,你醒啦!”
白裙女子說道。
聲音不是少女的甜脆,透著一絲慵懶和嬌媚。
許七安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又閉上眼睛,反覆幾次。
“你幹嘛?”她問道。
“可能是我睜眼的方式不對,我昏迷期間,守在身邊的人居然是你。”
“你睜眼一千次,看到的也是我。”
蘇蘇嬌嗔道:“不喜歡我在這裡是嗎,或者,你更希望那個哭哭啼啼要留下來照顧你的小丫頭?嗯,叫秋蟬衣對吧。
“許七安你可真行,走到哪裡,桃花債就惹到哪裡。你是鄉下準備用來配種的種馬嗎?”
“事實上,和我有過深入淺出交流,達成友好管鮑之交的女人,屈指可數。”許七安撐著疲憊的身子,坐起身,沒好氣道:
“傻坐著幹嘛,給我倒杯水,口渴了。”
蘇蘇嘴上埋汰他,行為卻很乖順,立刻倒了杯水。
“你不能因為我魅力大,總是讓女孩子喜歡,就覺得問題出在我身上。這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
許七安緩解了乾渴的喉嚨,把茶杯遞還給蘇蘇,問道:“怎麽是你在守著我。”
蘇蘇坐在床邊,握著茶杯,翻了個嬌俏的白眼:“主人說我是你的小妾,夫君受傷了,小妾當然要寬衣解帶的在床邊照顧。
“於是就把那個秋蟬衣給打發走了,把我留下來照顧你。”
把一個標致的少女打發走,留下一個紙片人照顧我..........許七安覺得李妙真用心險惡,問道:
“我昏迷了多久。”
他握了握拳頭,有些使不上力氣,知道這是身體被掏空的後遺症。
但能在一個時辰裡彌補虧空,並蘇醒過來,說明用了不少靈丹妙藥。
“替我謝謝金蓮道長, 花費不少好東西了吧。”許七安笑道。
蘇蘇歪了歪腦袋,撇嘴道:“這個天地會窮的要死,要讓他們救治你,明兒你都醒不過來。是那個腦子有問題的術士救的你。”
“楊師兄?”
許七安一愣,而後想起行醫救人,道士拍馬也趕不上術士,便點了點頭。
“不過天地會也盡力了,取了最好的丹藥和血參救你,但那腦子有病的術士說:道士就是道士,窮酸的讓人憐憫。
“接著,便取出一顆丹藥喂給你。聽說那是和血胎丸一樣珍貴的極品丹藥。”蘇蘇說道。
術士就是有錢啊,和人宗一樣都是狗大戶........許七安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心說楊師兄這次裝逼裝的爽了。
一環接一環。
“蘇蘇,我沒事了,你先出去吧。嗯,在外面守著,任何人都不要來打擾我。”許七安吩咐道。
“我還沒成你小妾呢,就這樣使喚人家。”蘇蘇不高興的說。
“快去!”
許七安在她紙臀上拍了一下。
等蘇蘇關門離開,許七安摘下腰間的香囊,打開繩結,釋放出仇謙的魂魄。
第176章 仇謙的身份
“呼........”
一陣陰風從香囊裡掠出,房間內溫度迅速降低,一道虛幻的身影出現,浮於空中。
他面孔呆滯,雙眼無神。
人死後,“天地”雙魂立刻離體,處在渾渾噩噩狀態。人魂藏於體內七日之後才會出來,這個時候,天人兩魂會過來尋找人魂。
三魂齊聚,就能找回生前記憶,擺脫渾噩。
頭七的說法,便是由此而來。
“這個年輕人的身份非同一般,對我體內的氣運了如指掌,我或許能從他身上問出核心機密..........”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感覺心跳加快,血液沸騰,很久沒有這麽激動了。
就在這時,他耳廓微動,聽見院子外傳來蘇蘇嬌媚的聲線:“呀,你不能進去,我家夫君在休息,不準任何人打擾。”
然後是秋蟬衣不太高興的聲音:“我就進去看一眼。”
“蟬衣道長雖然是出家人,但也該知男女大防,深更半夜的,哪有往男人房間裡湊的。”
“許公子對天地會有大恩,我進屋探望怎麽了,出家人風光霽月,問心無愧。”
“呦,還問心無愧呢,你們天地會三十四位弟子,怎麽就你一個人過來?還不是饞他身子。”
“你你你........”秋蟬衣臊的面紅耳赤。
“你什麽你,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姑奶奶是過來人,就你們這些小蹄子心裡想什麽,我還能不知道呀。”蘇蘇掐著腰,像一隻好鬥的小母雞:
“我家夫君好色如命,饑不擇食,我勸姑娘還是保持距離,長點心,否則破了處子之身,最後被始亂終棄,說出去也不好聽。”
蘇蘇呵了一聲:“或者,這正中蟬衣道長下懷?”
“我,我去找金蓮師叔.......”
秋蟬衣一個小姑娘,哪裡鬥的過老鬼蘇蘇,羞憤的一跺腳,跑開了。
去找金蓮道長啊..........許七安看了眼漂浮在房間內的魂魄,歎了口氣,默默收回香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過於心急,山莊裡有楚元縝等高手,耳目聰明,就算不特意偷聽,萬一路過什麽的,分分鍾就把他最大的秘密聽去。
先讓金蓮道長他們安心,然後找楊千幻布置隔音陣法..........許七安把香囊掛回腰間,打開門,朝著院外的蘇蘇招了招手。
蘇蘇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快的進屋子,嘴裡哼著小曲。
“看來你對自己的身份很有歸屬感了。”許七安欣慰道。
這位美豔無雙的女鬼,雖然嘴上抗拒,但心裡卻很誠實,早已代入許家小妾的身份,對試圖勾引自家夫君的女人抱著強烈敵意。
“我只是覺得破壞你的好事,詆毀你的形象,充滿了快感。”蘇蘇俏皮的嘿嘿兩聲,洋洋得意。
男人就喜歡自以為是,自己體驗著棒打鴛鴦的快感,他卻以為是為他爭風吃醋。
許七安臉色一沉,伸手按在蘇蘇的肩膀,淡淡道:“等你有了肉身,我會讓你充滿脹脹的快感。”
蘇蘇昂起頭,朝他吐舌頭扮鬼臉,嫵媚風韻中,便多了嬌蠻可愛。
談話間,金蓮道長趕來,身後依次是白蓮道姑、李妙真楚元縝,以及南疆小黑皮和恆遠大師。
楊千幻和南宮倩柔沒有來探望他。
“明日便要決戰了,我們要提前商議一番,你感覺怎麽樣?”金蓮道長抓起許七安的手腕,把脈之後,臉色有些沉重。
“修養三五日便恢復了,明日的戰鬥,抱歉........”許七安歎口氣。
他現在的情況是,身體氣力已經恢復,氣機卻沒有,能打,但發揮不出太強的實力。除非敵人也不用氣機,跟他打純肉搏。
“那很不妙!”
突然,白衣人影一閃,出現在房間裡,面朝窗戶,背對眾人。
楊千幻悠悠道:“我布置的陣法有八層,每一層陣法的陣眼,都需要一位高手鎮守。我本來根據你的金剛神功,刻意布置了一層防禦陣法。”
雖然夜裡一戰大獲全勝,斬殺了年輕公子哥和兩名四品巔峰級扈從。
但這兩人本就是多出來了,而己方折損了許七安這位大高手。
許七安沉吟道:“南宮倩柔可以補位。”
楊千幻好不給面子的呵呵道:“相比起你的金剛神功,四品武夫的體魄還是差了些。你別忘了,淮王密探手裡有火炮和床弩。”
金蓮道長搖頭道:“南宮金鑼本就在計劃之中,並不是多出來的意外之喜。”
敵方有地宗,六位四品,一位三品境的道首分身;淮王密探,兩位四品武夫,其余高手若乾;武林盟,一位準三品的超級高手,若乾個四品門主、幫主。
己方,可以確認擁有四品戰力的是金蓮道長、白蓮道姑、楚元縝、李妙真、許七安,以及楊千幻和南宮倩柔。
對比之下,天地會僅能對付地宗和淮王密探聯手。但因為主場優勢,布置了陣法,才有底氣和諸方勢力抗衡。
在金蓮道長的計劃裡,只需扛過蓮子成熟,就可以棄了山莊,不必苦守死戰。
前提是能守住。
“不對啊,無論我的狀態有沒有恢復,其實都守不住蓮子的吧。即使我能“逼退”江湖散人,以及一部分武林盟四品高手。
“但財寶動人心,不可能人人都賣我面子,頂多就是到時候手下留情,如此一來,其實最後還是守不住的...........”
想到這裡,許七安心裡一凜,意識到了不對勁。
金蓮道長,他,還有什麽依仗?
念頭方起,便聽金蓮道長溫和的語氣說道:“許七安,你有什麽想法?”
許七安搖頭。
金蓮道長略帶魚尾紋的眼睛,溫和的看著他,提醒道:“再好好想一想,”
許七安眯著眼,盯著他,兩人目光交匯,看似平靜,實則有無數信息在隱晦的閃過。
金蓮道長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知道我的秘密..........是氣運,還是神殊?
道長是知道我和監正“不清不楚”的關系的,不知道的是我身懷大奉國運.........我記得上次從地宮裡出來,把製服古屍的借口推說成監正在我體內留了一手,也並沒有錯啊,確實是留了一隻手。
所以,金蓮道長是認為監正的“留一手”還在?這是不是就是他一直打的主意,難怪他這麽淡定,道長以為我能爆發出頂級強者的戰力,就像地宮那次。
又或者,金蓮道長已經知道神殊就在我體內,楚州的“神秘高手”在外人眼中確實神秘,但在部分知情人眼裡,其實經不起推敲的。
比如金蓮道長參與過桑泊案,知道封印物和佛門有關,道長對我特別熟悉。而且,我在地宗道首面前吹過的牛皮,可是幾萬人都聽到了。
呼,好在道長不是大奉官場人物,否則我會很難辦..........許七安歎口氣:
“我確實沒有想法,無能為力。”
首先,神殊和尚已經沉睡,喚不醒,這個外掛暫時停用。至於監正,這個老男人心機深沉,如此可怕的人物,根本不是許七安能左右的。
所以,他是真的沒底牌沒辦法了。
金蓮道長眸光暗沉了幾分,許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歎息道:“罷了,事已至此,一切只看天定。”
眾人聞聲,歎了口氣。
“對了.......”
突然金蓮道長,轉頭看向楚元縝:“我讓你把此事告之洛玉衡,你可有轉告?”
楚元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道長刻意提及此事有何用意,邊頷首,邊說道:“自然轉告了。”
金蓮道長連忙追問:“她有說什麽?”
“國師隻說了“保重”兩個字。”楚元縝臉色如常的說道,國師就是這樣一位性子冷淡的女子,不可能叮囑太多。
金蓮道長皺了皺眉,有些期待,有些急切的問道:“她,她有給你什麽東西嗎?”
楚元縝吃了一驚,道:“道長你連這都能猜出來........國師確實贈了我一個護身符。”
“快,快拿出來.......”
金蓮道長連聲說,任誰都能看出他的驚喜和急切。
楚元縝皺了皺眉,從懷裡取出一枚黃符折疊而成,穿著紅繩的護身符:“這只是普通的護身符,並沒有什麽作用.........”
其實楚狀元不想拿出來,這是國師送給他的,算是“長輩”的一番心意。
金蓮道長伸手,拿過護身符,眼神裡透出些許如釋重負,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滿屋子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許七安,這枚護身符你拿好。”
楚元縝:“???”
所有人都看向許七安。
“道長,為何給我?”許七安表情茫然。
道長,楚元縝要吃了我,你看他眼神,你快看他眼神啊.........
金蓮道長仿佛又變成了那個沉穩老辣的老銀幣,笑呵呵的說道:“莫要問,明日便知。嗯,最後一關由你來守,守在池外。”
茫然的許七安,收到金蓮道長的傳音:“危急關頭,燃燒護身符,向她求援。”
求援?向洛玉衡麽,別逗了啊道長,我和小姨又不熟,她送我一枚符劍,已經是很給面子了,我怎麽還能一次又一次的勞煩她.......
你這是在為難我胖虎!許七安很想擺著手說:交情沒到交情沒到。
但出於對老銀幣的了解,如果沒有把握,金蓮道長是不會做出這樣決定的。
金蓮道長這是什麽意思,憑什麽把國師贈我的護身符送給許七安..........楚元縝眉頭緊鎖,感覺自己被冒犯了。
但他是個睿智且冷靜的人,擅長分析(腦補),轉而思考起金蓮道長的用意,展開了一場頭腦風暴。
李妙真和恆遠大師同樣困惑,但沒想那麽多。
這不是笨,而是不喜歡胡亂琢磨而已。
麗娜才是笨,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動腦子,分外珍惜自己的腦細胞。
這時,秋蟬衣帶著幾名女弟子,捧著熱騰騰的飯菜過來,香氣瞬間盈滿房間。
母雞湯、醬豬蹄、清蒸河蝦、窩窩頭、清蒸羊肉、紅燒肉..........擺了滿滿一桌。
“咕嚕.......”
許七安和麗娜同時咽口水。
“許公子,這是廚房為你準備的,就等你醒來吃。”秋蟬衣脆生生道。
“是啊是啊,蟬衣師妹親手做的。”一位女弟子掩嘴輕笑。
秋蟬衣臉蛋一紅。
許七安連忙道謝,然後有些尷尬的看一眼金蓮道長和白蓮道姑,發現他們神色如常,並沒有因為弟子懷春而感到不悅。
“那就不打擾了。”金蓮道長頷首,率先離開。
楚元縝等人隨後離去。
麗娜沒走,她的雙腳被封印了,蔚藍色的眸子,巴巴的看著許七安。
“一起吃吧。”
許七安無奈的說,旋即拿起窩窩頭,搭配紅燒肉和羊肉吃。
“許公子,味道怎麽樣?”秋蟬衣抿著嘴,期待的問。
“蟬衣師妹手藝極好。”
許七安豎起大拇指,讚了一聲,接著歎息道:“就是茶藝差了些。”
“我茶藝也很好的。”秋蟬衣委屈的辯解。
許公子都沒喝過她沏的茶,就這般武斷.......她垮著小臉,感覺被許公子小覷了。
“我說的是綠茶。”
許七安笑眯眯道:“我家有一個妹子,年紀與你一般大,但茶藝比你強太多了。有空介紹你們認識,多向她學習學習。”
蘇蘇屬於嫵媚的妖豔jian貨,這類女人,只有綠茶能克制。
剛才換成玲月在,就會當場嚶嚶嚶的哭起來,然後“委屈”的守在外面,守一個晚上,要是能得一場風寒就更好了。
蘇蘇事後就會被打上“惡鬼”標簽。
酒足飯飽,許七安打發走秋蟬衣眾女,在院子裡喊了兩聲:“楊師兄!”
白衣身影應召而來,背對著他,悠然道:“天不生我楊千幻........”
大家都這麽熟了,你裝逼也沒啥快感了吧..........許七安冷漠的打斷:“大奉萬古如長夜。”
楊千幻噎了一下,冷冰冰的問道:“什麽事。”
“想請楊師兄幫我刻一座隔音陣法,最好還能隔絕窺視。我接下來要做一件很機密的事。”許七安直言了當。
“呵,你不怕我偷聽?”楊千幻戲謔反問。
“呵,我誰都不信,唯獨信楊師兄。楊師兄是古往今來,品格最高尚的之人。”許七安誠懇的說。
“你還蠻有眼光。”楊千幻非常受用。
............
房間裡,許七安關好門窗,打開香囊,再次釋放出仇謙的魂魄。
陰風刮起,室內溫度降低。
仇謙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愣愣的浮在空中。
“你叫什麽名字?”許七安試探的問了一句。
“姬謙。”
仇謙木然回答。
許七安沉吟著,措詞片刻:“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大奉皇族。”
仇謙沒有起伏的聲線,卻在許七安腦海裡掀起了狂潮,掀起了海嘯,造成山崩地裂般的效果。
他是大奉皇族?!難怪他姓姬,不對,大奉皇族有這號人物?
各種念頭閃爍,許七安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沉聲問道:“哪一脈的?”
他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確定京城宗室裡絕對沒有這號人物,大奉國祚綿延六百年,開枝散葉,支脈太多,這位楚謙,要麽是旁支,要麽是某位的私生子。
因此才問他是哪一脈。
仇謙喃喃道:“五百年前的正統一脈。”
許七安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手臂猛的顫抖了一下。
五百年前的正統,也就是說,他是那位被武宗皇帝斬殺的先皇的後裔?那位先皇還有血脈留存嗎?不是說那位皇帝的血脈死於奸臣手裡了嗎...........
額,那段歷史必定遭到篡位,史書不能信,但武宗皇帝這樣雄主,不會不知道斬草除根的道理。
“你在族中什麽地位?”
“我是父親的嫡子。”
“你父親是誰?”
“他叫楚霄,他必將成為九州共主,取代元景帝........”
五百年前那一脈,回來復仇了?我殺了一個“太子”啊...........許七安愣了好久,努力消化著這個驚天動力的情報。
然後,他接著問道:“我身上的氣運是怎麽回事?”
他打算先不問姬氏相關情報,直至問題核心。
“........”仇謙沉默著,沉默著。
我有些激動過頭了........許七安深吸一口氣:“許七安身上的氣運是怎麽回事?”
“他身上的氣運是那位大人存在他體內,是我們宏圖霸業的助力,是對抗監正的根基,是我們逐鹿中原計劃最重要的一步。 ”
說這些話的時候,仇謙木然的臉色出現了罕見的生動。
這件事,似乎烙印在了他靈魂深處。
“那位大人是誰?”許七安嘴皮子顫抖。
下一個問題他幾乎要脫口而出:為什麽要把氣運寄存在我身上。
這時,仇謙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扭曲、掙扎。
............
夜色靜謐,蟲鳴尖細。
密林外的山坡上,幾隻豺狼在啃食屍體,嘴裡發出“嗚嗚”的示威聲,震懾同伴。
一雙穿著白靴的腳從空中落下,輕飄飄的落在仇謙無頭屍體邊緣。
那是一個素白如雪的人,白衣白鞋與烏黑的頭髮形成鮮明對比,他的臉上籠罩著層層迷霧,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
他的存在被無限降低,他並沒有可以掩蓋動靜,但周遭的豺狼自顧自的啃食,本該無比敏銳的它們,竟都沒發現白衣身影的出現。
白衣身影低著頭,掃了一眼慘不忍睹的屍體,沒什麽表情的挪開目光,望向了月氏山莊方向。
他注視許久,輕笑一聲。
第177章 武林盟的規矩
仇謙的表情出現扭曲,掙扎,這是許七安第一次遇到如此情況。
李妙真不是說人剛死,三魂沒有齊聚的情況下,就是地主家的傻兒子,問什麽答什麽嗎?
這時,仇謙的臉色漸漸平靜,眼神沒有焦距,喃喃道:“我懷疑他是初代監正。”
“.........”
像是一道焦雷在許七安腦海炸開,把所有思緒都炸的粉碎,腦袋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從這個信息量爆炸的情報裡平複,而後察覺到姬謙的回答有問題。
姬謙用的是“懷疑”這次詞,從這兩個字裡,許七安可以推理出兩個至關重要的信息:
一,姬謙在他所屬的勢力裡,並不是最核心的人物,沒有接觸到最核心的機密。
二,他既然做出這樣的懷疑,說明他掌握了一定的內幕。
許七安定了定神,追問道:“你的依據是什麽?”
仇謙沒有起伏的聲線回答:
“我曾偶然間聽到,他稱當代監正為孽徒。另外,他曾對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們說,屬於我們的東西,終將重新奪回來。五百年的隱忍是為了壯大自己。”
許七安默然,於心底分析片刻,認為姬謙的猜測是對的。
當年初代監正沒有死,並且留了後手,所以才能帶走那位皇帝的後裔,武宗皇帝沒能斬草除根,便是這個原因.........
這符合邏輯,說的通。
同時,許七安想到了很多細節來驗證這一點。
“我又要重新複盤穿越以來經歷的所有事情,所有案件了...........”
“最開始的是稅銀案,前戶部侍郎周顯平,效忠的人就是五百年正統的一脈,他二十年裡貪汙的幾百兩白銀的去向,終於有了解釋.........謀反最需要的是什麽?是錢啊。
“雲州案是齊黨兵部尚書和巫神教勾結,但雲州查案時,那位疑似初代監正的神秘術士與我“擦身而過”,但幫助抓住了間諜,暗中助我。他幫我的目的是什麽,沒理由啊........”
雲州時發生的這件事,始終像一根刺卡在許七安喉嚨,但他缺乏相應的線索和證據,給不出猜測。
“最近的是鎮北王的屠城案,此案中,王妃隨使團秘密前往楚州,這是因為元景帝要防備朝中二五仔,我當時已經推理出朝廷中許多大臣暗中與神秘術士有聯系。
“是啊,如果神秘術士是初代監正,背後勢力是五百年前的大奉皇室,那這一切就合理了,要知道,部分臣子早就暗中不滿元景帝修道。他們可能早已被初代監正暗中策反。
“反正都是大奉皇族,既然你這一脈爛泥扶不上牆,我為什麽不投靠五百年前那一脈?人家才是正主。
“另外,神秘術士幫助蠻族劫掠王妃,這也能得到很合理的解釋。初代監正既然要造反,那肯定不能讓鎮北王晉升二品,甚至要想盡辦法除掉他。
“一個二品武夫的存在,又精通兵法,必將成為他們造反事業最大阻礙之一。所以,初代監正的一切謀劃,都是在削弱大奉國力,只要抓住這個目的,反向推敲的話..........”
許七安想到這裡,瞳孔略有收縮,心裡浮現一個念頭:那魏淵呢?
想要造反,必殺名單榜首是監正,其次,應該是魏淵。
相比起鎮北王,魏淵這個只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把來勢洶洶,堪稱無敵的北方妖蠻兩族打的落花流水的兵法大家;運籌帷幄,打贏人類有史以來最慘烈戰役,山海關戰役的的一代軍神。
他才是真正要鏟除的人物,魏淵的麻煩程度,僅次於當代監正。
“嗯,魏公確實一直被群臣攻訐,給事中那群噴子,動不動就高呼:請陛下斬此獠狗頭。
“這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已經投靠了初代監正.........臥槽,等一下!”
腦海裡,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已經藏於黑暗的一些小事。
他想到了一個案件,一個表面是針對皇后,涉及皇儲之爭,實際上暗指魏淵的案子。
福妃案!
“試想一下,如果這件案子沒有我的插足,那麽它導致的後果就是皇后被廢,四皇子從嫡子貶為庶子,再也沒有了繼承大統的可能。
“而扶持四皇子繼位,是魏公一展抱負的開端。如此一來,魏公和元景帝,就是君臣決裂了。他們之間會留下無法彌補的裂痕。
“而福妃案的幕後主使是陳貴妃,陳貴妃背後有人撐腰是事實,嗯,這麽想來,當初那個叫荷兒的丫鬟,能佩戴屏蔽氣息的法器,這就很有意思了。”
想到這裡,許七安捏了捏眉心,無力的感慨:“術士都是老銀幣。”
福妃案應該只是對付魏淵的冰山一角,甚至都不算前奏,不知道後續還會有什麽行動。
“氣運為什麽會在許七安身上?”
他終於問了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仇謙茫然呆立,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為某些原因,氣運不得不存放在他體內。原本在京察年尾的稅銀案裡,他會被送出京城。”
“為什麽要搞這麽大陣仗把許七安“送出”京城?你們不能直接派人劫掠?”
仇謙表情呆滯,喃喃道:“我不知道。”
許七安問道:“你說要把許七安削成人棍帶回去,你那麽恨他,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
仇謙回答:“他是盛放氣運的容器,氣運沒有取出來之前,容器不能碎。”
氣運沒取出來之前,容器不能碎,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好消息.........許七安再問:“怎麽取出氣運?”
仇謙:“我不知道,但父親和那位大人一直在做相應的籌備,籌備了很多年。”
取出氣運是一個困難,或者,繁瑣的過程,正如當年初代監正機關算盡才竊取到國運.........從他一系列謀劃中分析,這位初代監正似乎不複巔峰,只能苟起來謀算。
換個角度思考,如果大奉國力繼續衰弱,當代監正是不是也會面臨這樣的窘境?
嗯,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啊。
許七安心想。
“那你知不知道,氣運取出來之後,容器會怎麽樣?”他盯著仇謙,沉聲道。
“當然是死。”
........艸!許七安在心裡爆了句粗口。
氣運取出來後,他就會死?!
那麽,初代監正是他的死敵,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沒有回旋余地。
問題是,當代監正.........同樣是他死敵啊。
現在他是兩代監正博弈的棋子,監正對他表面出的,大部分都是善意。可是,不管過程是怎麽樣,結局其實已經注定。
當代監正必定要取回他體內氣運的。
只有還氣運於大奉,大奉的國力才會恢復,而一個王朝的國運和監正是息息相關的,國力衰弱,監正實力也會衰弱。
事關切身利益,當代監正怎麽可能不取回氣運?之所以現在不取,那是時機未到。
將來呢?
許七安深切的泛起如墜冰窖的感覺,渾身發寒。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起義?”許七安問道。
“等魏淵死,等奪回許七安體內的氣運,等我晉升四品。”仇謙回答。
“為什麽要等你晉升四品?”
對於前兩個答案,他心裡早已有所預料,並不驚訝。
“晉升四品,我便能容納這股潑天的氣運。我是父親的嫡子,是將來的九州共主,這份氣運是我的。”
難怪他如此厭惡我,嫉妒我,聲稱我現在的一切都不過是佔了他的便宜.........許七安想了想,問道:
“你父親告訴你的?”
“當然,如果不是選了我做繼承人,他怎麽會把“龍牙”交給我。”仇謙說道。
“你們的藏身地點在哪裡?”
“在許州。”
許州?大奉有這麽個地方嗎.........許七安皺了皺眉,簡單的回憶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不過大奉十三州,州裡還有州,數不勝數。
他前世又是個地理白癡,南方和北方的劃分標準都不知道。
“許州在哪裡?”許七安直接詢問。
“我,我不記得了.........”仇謙喃喃道。
“?”
什麽叫不記得了,自己家還能不記得?
“許州在哪裡。”許七安又問。
“我,我.......”
仇謙模糊的臉上呈現出強烈的痛苦,他雙手抱住腦袋,痛苦的呻吟:“我不記得了.........”
砰!
魂魄炸散,化作陰風席卷房間每一個角落。
............
密林外的山坡上,白衣術士收回目光,屈指一彈,赤色的火焰舔舐屍體、豺狼,把它們化作灰燼。
大袖一揮,灰燼猛的揚起,飄向遠方。
“淮王死了,元景下過罪己詔後,氣運又降一分,下一個就是魏淵了..........姬謙,你的任務完成了,死得其所。”
他心情極佳,雙手負在身後,笑吟吟的走遠。
...........
盛夏,房間裡的溫度宛如深秋,涼意陣陣。
許七安站在寂靜的室內,懵了半天,是我的問題觸及到了某個禁忌,讓姬謙的魂魄自爆了?
不對啊,他都說出許州了,按理說,應該在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魂魄就產生某種抵觸,然後自爆,這才合理.........
現在,就算我不知道許州在哪,我回去查資料不就行了麽。
他坐在桌邊,靜下來心,默默消化著今夜所得的情報。
初代監正沒死,五百年前的正統一脈也還有後裔留存;二十年前,竊取大奉國運的是初代監正;他們一直在密謀造反.........
這些情報要是公布出去,必將引起軒然大波。
舉國震驚也不為過。
“初代把我當工具人,容納氣運;當代把我當棋子,用來博弈;元景帝想要殺我,這個朝廷不待也罷,我恨不得有人把他從龍椅上拽下來。
“但是魏淵待我如子,裱裱和臨安又是我的紅顏知己.........”
許七安深切的體會到什麽叫左右為難,他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氣:
“老規矩,遇事不決,找大佬。我把這件事告訴魏公,怎麽做,讓他頭疼去。”
做出決定後,他便不再去想,從懷裡摸出姬謙的皮製小袋,裡面有床弩、火炮等重型殺傷力法器。也有寶甲、武器等法器。
許七安沒有找太久,發現了一隻紫檀木製作的盒子,長約三尺,盒面雕刻著龍鳳。
把木盒子從皮袋內取出,放在桌上,打開,柔順明黃的綢布上,躺著一根微微彎曲的牙,有點像袖珍版的象牙。
潔白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只看了一眼,許七安就頭暈眼花,惡心犯嘔。
他不敢多瞧,立刻蓋上檀木盒。
“這想必就是龍牙,嘶,這法器有點強的過分啊.........”
按照姬謙的說法,龍牙似乎是他們這一脈的至寶,順位繼承人才能持有?
許七安憑直覺認為,這根龍牙將來會有大用。
.............
小鎮,一座兩進的四合院裡,燭光高照,穿紫袍的曹青陽端坐在堂內,目光沉靜的看著兩邊的門主、幫主。
當場,共有十六位幫主和門主,其中有足足十二位是四品高手,五位資深四品。
曹青陽的左邊,坐著戴金色面具的天機。
這位執掌劍州最大江湖組織的武夫,手裡端著茶,茶蓋輕輕磕著杯沿,堂內寂靜無聲,只有茶蓋和杯沿碰撞的聲音,微弱而清脆。
“楊崔雪,傅菁門,你們二人真的要退出這次行動?”曹青陽淡淡道。
楊崔雪是墨閣的閣主,傅菁門是神拳幫的幫主,昨夜,兩人聯手替許七安擋下了三名蓮花道士。
受了些傷,臉色都有些蒼白。
面對曹青陽的質問,兩人沉著臉,頷首。
傅菁門沉聲道:“曹盟主,蓮子對我等而言,固然是至寶,卻也不是非要不可。但要讓我和許銀鑼為敵,恕難從命。”
曹青陽“啊”了一聲:“許銀鑼對你施恩了?”
傅菁門搖頭:“我神拳幫的拳法,在剛,在直,在心胸坦蕩。”
曹青陽再看向楊崔雪,面無表情:“楊門主,你墨閣的劍法,陰險招式不少,你又是為什麽?”
楊崔雪拱手,喟歎一聲:“老夫最喜歡結交少年豪傑,很欣賞許七安這個人,僅此而已。”
曹青陽淡淡道,“所以,我的命令在你們看來,便是無關緊要的野犬亂吠,聽過便忘。”
他至始至終,語氣都很平淡。熟悉他的人卻清楚,向來豪爽的曹幫主若是做出這番做派,便意味著心情極差。
很危險。
萬花樓主蕭月奴柔聲道:“曹盟主,楊前輩和傅兄並非有意違背您的命令,只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再者,當年武林盟成立時,初代盟主與我們各派有過約定,聽令不聽宣,若是覺得武林盟的命令違背道義,違背自身意志,是可以拒絕的。”
“好一個聽令不聽宣。”
天機冷笑道:“曹盟主,素聞武林盟在劍州一家獨大,您更是一言九鼎。沒想到傳聞終究是傳聞,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您還怎麽在江湖立足?”
曹青陽冷著臉:“大人覺得該如何?”
天機從懷裡取出禦賜金牌,輕輕放在桌上,聲音冷冽:“若是按照朝廷制度,公然抗命,殺無赦。”
曹青陽歎口氣:“大人,再想想。”
天機冷哼道:“曹幫主,武林盟再大,大不過朝廷吧。大家聯手奪蓮子,合則兩利。而今墨閣和神拳幫公然與許七安為伍,陛下是容不得他們了。
“武林盟趁機斷臂求生,尚可將功補過。否則,來日陛下派兵討伐,你應該知道後果。縱使老盟主還在,但為了區區兩人與朝廷作對,值得嗎?”
天機這次來是興師問罪的。
區區江湖幫派,竟險些壞了陛下的大事,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此風不可長。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曹青陽歎息一聲。
聞言,天機心裡冷笑,雖說陛下的罪己詔讓他威信大減,讓朝廷威懾力大減,但朝廷終究是朝廷,對於這些江湖匹夫來說,是無法抗衡的龐然大物。
偶爾一兩個不顧大局的莽夫壞事,是不可避免的,只要鏟除罪魁禍首,掐滅風氣便成了。
下一刻,曹青陽一掌按在天機的額頭,將他推出了四合院。
氣機爆炸如雷, 立柱和圍牆不斷倒塌。
從堂內到四合院外,短短十幾丈的距離,兩人的氣機對拚不下百次。
天機裹著黑袍的身體重重摔在四合院外的街上,面具皸裂,額頭鮮血沿著破損的面具流淌。
曹青陽只是甩了甩手,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曹青陽,你想毀了武林盟的六百年基業?”天機勃然大怒。
他是資深四品,雖說距離巔峰還有不小距離,但怎麽都不該如此不濟。可方才的交手裡,他完全無法對抗曹青陽的氣機。
隻覺得自己與他差了太遠太遠,真要動起手,百招之內,必死無疑。
武榜前三的武夫,強大到令人戰栗。
“武林盟有武林盟的規矩,六百年裡,換了一個又一個盟主,何曾給朝廷當過狗?”曹青陽淡淡道:
“你回去告訴皇帝,發兵討伐也好,派人暗殺也罷,盡管來。武林盟即使因此滅了,祖宗們也會豎起大拇指對我說一句:不曾辱沒武林盟名聲。”
天機臉色陰沉,卻不敢在說狠話。
“今日不殺你,並不是害怕,而是你不足為道。”曹青陽說完,轉身返回,紫袍袖子晃蕩。
第178章 3品?
“根據姬謙的說法,氣運沒取出來前,容器不能碎,換而言之,如果“容器”碎了,是不是氣運就還給了大奉?
“那我把這些事告訴魏公,他會如何待我?”
吹滅蠟燭,躺在床榻的許七安,忽然冒出這個疑問。
他可以做刪減,隻告訴魏公初代監正和大奉皇室遺脈的存在,不透露氣運的信息。
可問題是,他並不知道魏淵在第幾層,正如他看不透監正在第幾層。
如果把這些信息告訴魏淵,魏淵再結合自己掌控的信息、知識,從而推斷出氣運這個內幕..........
哦,原來大奉國力衰弱,百姓困苦不堪,朝堂積弊嚴重,這一切都是因為氣運丟失,而氣運就在許七安身上。
作為一個有抱負有雄心,致力於清掃沉屙的國士,魏淵是為國為民大義滅親,還是選擇包庇,選擇視而不見?
這不是我杞人憂天,根據魏淵展現出的手腕和他的傳說,如果我在十八層,那他可能在九十九層..........許七安翻身坐起,在黑暗中沉思。
突然間,就有種草木皆兵,全世界都在害朕的感覺。
初代和當代不可靠,原本抱的死死的大粗腿魏淵,如果知道氣運的是,可能也會反目成仇。
“我該怎麽做?”
黑夜裡,許七安喃喃自問。
“如果我擁有三品,甚至二品戰力,我就可以橫著走,跳出棋盤變成棋手。可我只是一個六品武者。
“初代監正就像一把刀懸在我頭上,就算近期不會落下,我預感,時間也不會太久了。我恐怕無法在短期內成為巔峰武夫。
“這樣的話,最好的應對方式是驅虎吞狼,用敵人的敵人來對付敵人。可初代和當代都不是好東西..........”
過了很久很久,寂靜的房間裡響起許七安的輕笑聲:“我想到辦法了。”
“先守住蓮子,盡快晉升五品.........然後回京城,跟魏公玩一局真心話大冒險..........”
...........
清晨,第一縷晨曦灑下,裹著黑袍的密探們運送著二十多架火炮,順著月氏山莊山腳的大路,緩緩前行。
天機和天樞站在路邊,負手,並肩看著下屬把火炮呈一字型擺開。
密探們有條不紊的做著射擊前的準備工作,他們並不怕山莊裡的敵人出手襲擊、破壞,因為在這支火炮隊的不遠處,是地宗的蓮花道士,及其弟子。
還有以曹青陽為首的武林盟眾高手,雙方雖然關系不睦,但大家目標一致,若是月氏山莊想通過偷襲的手段破壞火炮,武林盟的人肯定出手阻攔。
“你昨天太衝動了,不該拿著陛下禦賜的金牌去威脅武林盟。”天樞淡淡道。
她聲音清冷,富有成熟女子的磁性。
“摸一摸武林盟的態度而已,曹青陽雖然油鹽不進,但武林盟終究還是站在月氏山莊對立面。”天機冷哼一聲。
昨夜墨閣和神拳幫的態度,讓他萬分警惕,如果武林盟內部出現大量的反對聲音,那麽這個劍州的龐然大物,即使不倒戈月氏山莊,戰力也會大減。
所以,他必須對武林盟做一次摸底。當然,興師問罪也是真的,如果曹青陽屈服於朝廷的威嚴,那他就賭對了。
反之,雖然冒了些風險,但他評估的沒錯,曹青陽沒有殺他。
身為盟主,即使再桀驁再狂悖,和孤家寡人的江湖匹夫終究不同,考慮的東西也會更多。
收獲不錯,但代價同樣巨大,身為四品高手,密探首領之一,被曹青陽羞辱、毆打,沒有足夠深厚的城府,一時半會還真走不出心裡陰影。
天機低聲道:“我們只需要提供火力支援,為地宗打開缺口,後續的蓮子爭奪不是我們的主要目的,殺許七安才是,明白嗎。”
天樞“嗯”了一聲,笑道:“昨夜他施展了天地一刀斬,還有儒家法術,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恢復。此時不殺,更待何時。”
作為淮王密探,而今又效忠皇帝,他們對許七安可謂了如指掌。事後根據現場分析,評估,以及那位背景神秘的年輕人身上那件碎裂的法器。
還有眾目睽睽中突然瞬移,利用符劍斬殺兩名四品扈從的操作。
他們初步斷定許七安施展了《天地一刀斬》和儒家法術,而根據資料顯示,這兩種手段,是要支付巨大代價的。
.............
武林盟、地宗、淮王密探三方勢力齊聚,在他們後邊,還有數百名圍觀的江湖人士。
有的是純散修,有的是小門小派過來渾水摸魚的。
經歷了昨日的小鎮突襲戰後,這群江湖人士的積極性大受打擊。一方面是忌憚月氏山莊的強大,認清了現實。
另一方面許七安的身份開始發酵,影響力逐步加深,愈發讓人忌憚,不敢與他為敵。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可惜,這不是咱們的舞台。”人群裡,拄著銅棍的柳虎感慨一聲。
“說不得還有渾水摸魚的機會呢。”有同伴懷著希冀。
“我昨天計算過雙方的戰力,根據月氏山莊擺在明面上的戰力,與武林盟、地宗以及那批朝廷高手相差極大。”
“豈止是相差極大,你們別忘了,地宗道首還沒現身呢,那可是二品啊,他若來了,橫掃全場。”
“那樣的話,我們連渾水摸魚的機會都沒有。”
“誒,你們說如果許銀鑼拿出佛門鬥法的實力,有沒有希望硬撼地宗道首。”
“不是說佛門鬥法中,有監正在暗中相助麽?”
“隨便聊聊嘛,我說的是許銀鑼佛門鬥法時的威勢,我當然知道那是監正在暗中相助。”
柳公子提著劍,向著萬花樓眾女行去,面露愁色,說:“蓉蓉,我聽師父說,月氏山莊只是在做頑固抵抗,保住蓮子的幾率不大。”
蓉蓉側頭,看向這位交情不錯的同輩,卻發現他的目光隱晦的打量樓主曼妙的背影。
“月氏山莊能不能護住蓮子,我並不關心。”蓉蓉輕聲說。
在蓉蓉看來,柳公子的目光已是極度克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樓主這樣絕色美人過於醒目,哪個男人要是不偷看,反而有問題。
“咱們想法一致。”柳公子笑了起來。
這同樣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包括在場的萬花樓仙子們,月氏山莊能不能守住蓮子,與他們何乾?
只要許銀鑼不出意外便行了。
他們敬佩許銀鑼的大義,但不願意看他折損於此,這和他們爭奪蓮子並不衝突。
............
月氏山莊內。
天地會弟子們齊聚,握著各自的法器,嚴陣以待。
本來是一場動員會,但白蓮道姑發現臨陣當前,弟子們的緊張和畏懼比想象中的要嚴重。
白蓮道姑,站在眾弟子面前,語氣溫柔:“按照之前的部署,守住自己的位置便成。不要緊張,不要害怕,四品高手無須你們應付。”
弟子們點點頭,但緊張之色不減。
他們還年輕,幾乎沒經歷過這種規模的戰鬥,不,甚至可以說是戰爭了。
見狀,楚元縝和李妙真相繼寬慰了幾句,但效果不大。
喊口號有什麽用...........許七安拎著佩刀,從容走來,可以清晰的看見他們臉上的緊張。
他站在弟子們面前,拄刀而立,淡淡道:“對你們來說,這其實是一個機會。”
秋蟬衣等弟子,立刻看向他,專心聆聽。
“天地會的目標是什麽,你們比我更清楚,你們將來要面對的是誰,不用我多說吧?”許七安環顧眾人。
眾弟子點頭。
他們當然知道,可他們並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也沒有足夠的實力,如今提前和地宗妖道們交手,這讓年輕的弟子們有種趕鴨子上架的慌張感。
“當初我接手桑泊案,心情和你們差不多,忐忑和不安,對自己沒有信心。但最後我解開了案子,你們知道是為什麽嗎?”
聽著許銀鑼講起自己的經歷,眾弟子心裡的緊張情緒得以緩解。
“因為相比起你們,我並沒有退路。當時我因為刀斬上級,被判腰斬。如果不戴罪立功,死路一條。”
秋蟬衣脆聲道:“許公子你做的沒錯。”
眾弟子連忙附和。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請領會我的核心意思。”
許七安瞪了小道姑一眼,沉聲道:“我沒有退路,所以能豁出一切。包括後來在雲州時,我一人獨擋叛軍..........同樣是因為沒有退路,當時情況很危急,不拚一把,很可能全軍覆沒.........”
許七安侃侃而談,講述著自己的經歷,弟子們聽的很認真,到後來,情緒被帶動起來,隻覺得血液在慢慢沸騰。
聆聽崇拜對象的輝煌事跡,會產生一定的情緒共鳴。許七安要的就是這樣的共鳴。
“現在你們有機會了,殊死一搏,捍衛地宗最後的尊嚴。將來宗門光複之後,地宗的年代記裡,會有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你們的傳奇,將永垂不朽。”
白蓮道姑詫異的發現,弟子們的情緒變的激動,變的亢奮,變的無畏。
果然,有威望的人,說什麽都是對的.........嗯,他的說辭也很有技巧,結合自身經歷,帶動弟子們情緒........白蓮道姑看著拄刀而立的年輕人,莫名的心安。
隻覺得對方是值得依靠、信賴,讓人安心的夥伴。
............
雙方各自等待著,無數人翹首企盼,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慢慢的,太陽升到了頭頂。
午時左右,月氏山莊深處,一道霞光衝天而起,霞光之柱的底部,九種顏色緩慢閃爍。
蓮子成熟在即.........
天機大手一揮,喝道:“開炮!”
火炮的鋼鐵身軀上,密密麻麻的咒文亮起,下一刻,火炮出膛聲宛如雷鳴,驚天動力。
巨大的後坐力讓沉重的鋼鐵炮身朝後滑退,濺起大量土塊。
咻咻咻........
淒厲的尖嘯聲裡,一枚枚炮彈劃過完美的拋物線,轟然撞在月氏山莊外的氣罩上。
那是一道籠罩整座山莊的半圓形氣罩,呈半透明的清色,炮彈在氣罩表面炸起耀眼的火光,衝擊波如颶風肆虐。
山莊外面,第一層防禦陣法的陣眼位置,南宮倩柔臉色潮紅,每一個炮彈的爆炸,都仿佛炸在他的身上,震的他氣血翻湧,喉嚨湧起腥甜。
他體表神光閃爍,氣機綿綿輸入,維持著氣罩的穩定。
“這,這是什麽陣法,防禦力如此強大,竟然能抵擋如此密集的火炮。”
圍觀的各方勢力瞠目結舌。
火炮是大奉朝廷稱雄九州,震懾各方的重要手段,它們的殺傷力毋庸置疑。
二十門火炮一輪齊發,四品武夫也得丟下半條命。可眼前的防禦陣法,僅是出現劇烈震蕩。
這意味著陣法的防禦力,比四品武夫的肉身更強。
“這讓我想起了邊境主城的護城陣法.........月氏山莊怎麽可能有這麽強的陣法?”
“對了,昨晚的戰鬥不是有術士參與嗎。”有人霍然醒悟。
難怪月氏山莊的防禦陣法如此強大。
“發射!”
天機沉穩的開口,下達第二輪射擊指令。
作為淮王密探,在北境效忠多年,他一眼便瞧出陣法的虛實,頂多撐三輪轟炸。而他們這次攜帶的炮彈數量充足,便是把月氏山莊夷為平地都不成問題。
“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低沉的吟誦聲霍然響起,在密集的炮火聲裡,清晰的傳入群雄耳中。
他們驚訝的扭頭,循聲看去,只見南邊的山坡上,站著一位白衣術士,後腦杓朝著眾人。
他抬起腳,輕輕一跺,陣紋的光芒亮起。
一架架火炮,一張張床弩,在他周圍擺開,炮口和弩箭轉動,齊齊對準底下眾人。
天樞臉色一變,嬌斥道:“退!”
嘣嘣嘣........
轟轟轟........
一團團火球膨脹,爆炸,頃刻間將十二門火炮炸成碎片,將那片區域化作廢土。不僅如此,火炮還床弩還覆蓋了“吃瓜群眾”。
但不知是故意,還是準心有問題,火炮只在人群附近炸開,嚇的江湖人士抱頭鼠竄,瑟瑟發抖,卻沒有傷人性命。
倒是二十多名淮王密探在炮火中折損了近半,這還是天樞和天機提前察覺到危機,命令撤退的結果。
柳公子倉皇逃竄中,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心裡泛起疑惑。
那位術士剛才如果偷襲的話,絕對能創造堪稱完美的殺敵效果,為什麽非要吟一首詩?
“太強了,高品術士太強大了........”
“是啊,這是武夫永遠無法觸及的力量啊。”
擺脫炮火轟炸後,武林盟各門各派、江湖散人們停了下來,心有余悸的回看現場。
然後才發現一件事......
“那位高品術士已經手下留情了,火炮刻意避開人群。”
“這是在警示我們嗎?”
“現在那些黑袍人的火炮被毀,防禦陣法還在,他們打算怎麽進攻?”
這確實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半空中,踩著飛劍的赤蓮道長,朗聲道:“曹盟主,你打算看戲到何時?蓮子即將成熟,我們速速聯手破了陣法。”
“不必那麽麻煩!”
一道紫衣禦空而來,宛如流星劃過,筆直的撞在氣罩上。
球形氣罩猛的凹陷下去,僅僅堅持了不到兩秒,轟的破碎,化作清風席卷,掀起塵埃。
南宮倩柔嘔出一口鮮血,漂亮的臉龐布滿驚愕。
“咦........”
遠處,楊千幻詫異的“咦”了一聲。
陣法就這樣破了.........見到這一幕,場外群雄們一時間有些茫然,曹盟主何時如此強大?
僅是一擊,便破去二十門火炮齊轟都未能撕開的陣法。
三品?!
天機和天樞駭然對視,他們跟著鎮北王鞍前馬後的效力,對於三品高手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盡管不及鎮北王渾厚強大,但這股氣息,給了他們濃重的既視感。
“三品?”
赤蓮道長一愣,凝立半空,深深的看著那一襲紫袍:“曹青陽,你何時晉升三品了?”
這句話,就像巨石砸入人群,砸起嘩然聲。
第179章 許七安vs曹青陽
三品?
曹青陽晉升三品了?!
嘩然聲“轟”的一下炸起,每個人的表情都異常精彩,大奉江湖很多年沒有出現三品武夫了。
盡管武林盟號稱初代老盟主還在世,但誰都沒見過,那位與國同齡的老匹夫早已絕跡江湖數百年。
曹青陽如今晉升三品,武林盟的聲勢將膨脹到史上最高,而大奉朝廷的鎮北王前段時間剛好殞落.......
這是不是意味著江湖武夫要崛起了?
大奉的格局會不會因此發生變化?
最興奮的當屬武林盟勢力,一個江湖組織,有一位三品在台面上支撐,和隱世不出只在幕後操縱,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大奉朝廷也才一位鎮北王呢,而且還殞落了。
如今,咱們曹盟主亦是三品,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江湖上,武林盟將一言九鼎,成為中原僅次於朝廷的勢力。
鎮北王死後,朝廷只有一位監正。而武林盟,新老盟主,兩位三品,稱第二不過分吧。
“他已經是三品了嗎.........”
蕭月奴美眸異彩連連,由衷的為武林盟欣喜,也由衷的敬佩盟主曹青陽。
她比曹青陽低一輩,記得當年娘親擔任樓主時,曾經評價過這位武林盟主,天資不算頂尖,性格也並不出彩。
若非前任盟主堪稱毫不講理的提拔,曹青陽根本不可能成為武林盟主。
但這麽多年過去,曹青陽用事實證明了自己,他早早的成為武榜前三,問鼎劍州武林,而今更是晉升三品,成為武夫體系中屈指可數的存在。
“盟主竟然晉升三品了?”神拳幫主傅菁門難掩震驚,瞪大了眼睛。
“如此一來,九色蓮花唾手可得。而以盟主對許銀鑼的欣賞,不會傷他性命........這麽看來,我們退出爭奪,損失巨大啊。”
墨閣閣主楊崔雪遺憾道。
兩人對視一眼,心疼的無法呼吸。
既然自願選擇退出,將來九色蓮花成熟,便沒有他們兩派的份兒。
傅菁門心一橫牙一咬,哼哼道:“不行,我就算撒潑耍賴,也要求盟主原諒。”
楊崔雪面皮抽搐,傅菁門年紀比曹盟主小,撒潑耍賴倒是無妨,他可是比曹青陽還大一輩,江湖雖以力為尊,但同樣重視輩分。
他拉不下臉來,但又很心疼。
這邊歡天喜地,另一邊,月氏山莊裡,天地會弟子們面如土色。
就在剛才,許七安為他們樹立的信心和熱血,在此刻,煙消雲散。
“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
楊千幻大喊一聲,操縱床弩火炮對準曹青陽,一輪攢射。
這是他最後的倔強。
然後,他想都沒想,一個傳送溜走了。
“轟轟轟!”
曹青陽抬手,在身前輕輕一抹,一道完全由空氣組成的障壁出現,炮彈炸開,弩箭折斷,他三丈之內,波瀾不驚。
這一幕,讓圍觀的群雄愈發確定他晉升三品,四品做不到這般舉重若輕。
曹青陽緩步入陣,走到南宮倩柔面前,聲音平靜:“你是魏淵義子,有背景的人總是不一樣的,我給你選擇。
“讓開路,便不與你計較。不讓,則生死相向。”
曹青陽的性格就是這樣,忌憚對方的背景,也會堂堂正正的說出來。
南宮倩柔看了他一眼,臉色陰沉,默然幾秒,他退到了一旁。
既然對方是三品,那就沒有送死的必要。再者,守護蓮子只是任務,且不是非要完成的任務,沒必要為此拚上性命。
曹青陽微微頷首,繼續月氏山莊深處行去。
第二關是劍陣!
主陣者,楚元縝。
一襲青衫的狀元郎,腳踏陣眼,漠然的看著逼近的曹青陽,並不因為他是三品就有所忌憚,或畏懼。
“我只出一劍,一劍過後,任爾出入。”
曹青陽聞言,目光落在他背後的長劍,道:“是你背後那一劍?”
“你沒資格讓我出這一劍。”楚元縝淡淡道。
“看出來了。”
曹青陽點點頭,那是意氣之劍,沒資格,指的不是實力,而是目標不對。
“那你差遠了。”曹盟主語氣平靜的補充了一句。
楚元縝並指如劍,朝天,刹那間,劍氣盈滿天地。
身在其中的曹青陽隻覺得自己身在刀山劍海之中,腳下的地面,頭頂的天空,身周的空氣,全部化為了劍。
這是劍勢!
楚元縝一步跨出,朝著曹青陽遞出劍指。
他手裡沒劍,亦不曾凝物為劍,但曹青陽眼裡,卻有一道照亮天地的磅礴劍光,帶著沛莫能禦的銳氣,激射而來。
這一劍遞來,天地共發殺機。
曹青陽緩緩握住拳頭,以直拳迎戰劍光,以武夫的個人偉力,迎戰天地殺機。
楚元縝的“劍”在拳頭裡一寸寸崩裂,破碎的劍氣在地面留下一道道劍痕,或橫或豎,或撇或斜..........
細看之下,每一道劍痕都隱含著特殊的“劍勢”,對於江湖散人來說,這裡的每一道劍痕,都是最頂級的劍法。
若能參悟一二,修為必定大漲。
“我輸了。”
楚元縝右手微微顫抖,似是痙攣,勉強拱了拱手,讓開道路。
“借著陣法凝勢,你這一劍,便是四品武夫,也要飲恨。”曹青陽給予極高評價。
他撣了撣衣袖,繼續往內深入,不多時,便見到了南疆的小黑皮麗娜。
“所以這一關,是力?”曹青陽僅是掃了她一眼,便看穿她力蠱部的身份。
“我也只出一拳。”麗娜瞪著他。
“爽快。”曹青陽笑了。
麗娜不再說話,深呼吸,開始聚力。
她的胸腔微微起伏,而後劇烈起伏,平地刮起了狂風,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會造成誇張的氣流運動。
一股股無形的力量加持在她身上,這是來歷陣法的增幅。
十幾息後,她的臉色開始潮紅,她脖頸、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染上一層血紅,像是煮熟的蝦。
砰砰,砰砰..,.....麗娜的心臟宛如密集的鼓聲,連綿成片,換成尋常武夫,心臟早已不堪重負,當場炸裂。
她的血液宛如決堤的洪水,衝刷著血管,她的身體如同沉睡的巨獸,複蘇了。
一道道詭異的紋路出現在皮膚表層,像是刺青,透著一股妖異的美感。
哢擦!
地面霍然皸裂,麗娜像一道離弦的箭矢,過程中,她握緊拳頭,空氣像是被攥爆,發出沉悶的巨響。
轟.........
時隔多年,許七安又聽見了超音速戰鬥機發出的咆哮聲。
麗娜這一拳,超越了音速。
聲音僅是一刹那,而後被一聲更加響亮的,類似炮彈爆炸的巨響替代。
盡管很多人沒有見到這一幕,或肉眼無法捕捉,但能憑借聲音變化來推斷出最後一聲爆炸,來源於兩人的碰撞。
衝擊波掀起青石板,將四周的房屋、樹木、假山等事物,統統吹飛,吹倒,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圓形地帶。
這個圓形地帶裡,只有裸露的地面,連鋪設的青石都不複存在。
麗娜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右臂無力下垂,整條胳膊,包括手掌,骨骼全碎。
曹青陽甩了甩疼痛的拳頭,喟歎道:“單憑氣力,力蠱部舉世無雙。”
第三關,他看見了一個魁梧的和尚,雙手合十而立,面相苦大仇深。
“看你的樣子,似乎不退?也想與我過招?”紫袍盟主笑眯眯道。
他旋即打量了一眼四周,發現周圍迷霧籠罩,很容易讓人失去方向感。
“這似乎是迷陣,對你的戰力沒有加成。”曹青陽提醒道:“你連四品都沒到,不怕我一巴掌拍死你?”
恆遠沒有回應,往後退了一步,迷霧立刻遊動,將他吞噬。
幾秒後,曹青陽耳廓微動,朝著左後方揮出巴掌。
悶哼聲裡,恆遠現出身形,踉蹌後退,他再次引入迷霧,接著出現在曹青陽身後,但被早有察覺的紫衣盟主一個凶猛後靠,直挺挺的撞飛出去。
再也沒能起來。
曹青陽繼續前行,穿透迷霧,來到一座庭院,這裡陰風陣陣,鬼哭神嚎,一道道不夠真實的幻影在空中遊曳,發出尖細的嘯聲。
“你不是三品。”
萬鬼哭嚎中,李妙真浮空而立,默默俯視著曹青陽。
她的身軀看起來宛如實質,但這並不是真實肉身,而是她的陰神。
道門最擅長的是元神領域的法術,即使同樣擅長該領域的巫師,也要差道門一籌。
武夫以破壞力著稱,以體術著稱,元神方面雖然沒有短板,但也並不突出。
這座萬鬼大陣,是專門克制四品武夫的。
“我現在確實是三品,只不過元神距離三品還差點。”曹青陽坦然道。
老祖宗賜予的精血讓他短期內體驗到了三品武夫的可怕和強大,但元神依舊停留在原本的境界。
李妙真取出一面虛幻的鏡子,當空一照,鏡中呈現出曹青陽的身影。
她伸手探入鏡中,將那道人影攝出,彈指打入一個稻草人體內。
一道道亡靈撲向稻草人,壓住它的四肢和腦袋。
李妙真探手一抓,於虛空中抓出一道虛幻的錐子,正要刺入稻草人眉心。
曹青陽氣機一震,只見稻草人猛的炸散,將那一道道壓在身上的亡靈一同炸成齏粉。
李妙真昂著頭,驟然爆發出尖嘯聲。
陣中,密密麻麻的陰魂同樣昂起頭,發出淒厲尖叫。
無形無質的音波像是鋼釘刺入曹青陽大腦,攪動他的元神,摧殘他的神智。
與此同時,曹青陽身上的衣物紛紛叛變,腰帶試圖勒死他,衣服試圖捆綁他,左右兩個袖子打結,變相的捆綁雙手。
趁著對方恍惚之際,李妙真俯衝而下,讓自己化作利箭,射向曹青陽眉心。
她的身後,是千軍萬馬。
亡靈們簇擁著她,追隨著她。
曹青陽及時驚醒,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霧。
嗤嗤嗤........
亡靈觸及血霧,尖叫著消散。
李妙真在空中痛苦的翻滾,發出淒厲的叫聲,她的陰神黯淡了幾分。
“但我的氣血是三品,我的舌尖血至剛至陽,你沒有成就陽神,便受不得我的血液。”曹青陽笑道。
“養鬼不易,這些亡魂是你自己收起來,還是我替你超度?”他哂笑道。
李妙真盡力了,她的陰神返回肉身,而後摘下腰間香囊,打開繩結,將亡魂收了回去。
一口氣連破五關,月氏山莊辛苦布局,在曹青陽面前卻宛如兒戲,摧古拉朽,碾壓式的攻破。
“曹盟主蓋世無雙,乃世間一等一的豪傑。”
“難以置信,原以為會是一場苦戰,沒想到竟這般輕松。”
“曹盟主,不知我等能不能分一杯羹,我等願為武林盟效力。”
浩浩蕩蕩的人馬順著曹青陽開辟的道路,長驅直入。
眾人臉上盈滿笑容,委實是沒想到曹青陽如此強悍,把一場龍爭虎鬥,硬生生變成了過家家。
高品術士辛苦布置的陣法,天人兩宗傑出弟子親自坐鎮,這些都不足以對曹青陽造成阻礙。
勢如破竹。
倘若曹盟主沒有邁入三品,這或許是一番苦戰,但如今,奪去九色蓮花根本沒有任何阻礙,可謂手到擒來。
“原來盟主成竹在胸,難怪他從不在乎我們的態度,對楊崔雪和傅菁門的退出毫不關心。”千機門的門主感慨道。
“那麽他召集我們的目的.........”蘭心蕙質的蕭月奴喃喃了一句,繼而沉默。
答案顯而易見,曹青陽召集各大幫派的目的,不是為了對付月氏山莊,他們真正的敵人是地宗,以及朝廷人馬。
甚至群聚而來的江湖散人,也是要防備的敵人之一。
如果只是月氏山莊的話,曹盟主一人便可碾壓。
天地會弟子們憋屈的咬著牙,聚集在一起,被群雄逼的連連後退。
他們已經沒有守護陣地的必要,因為原本在眾人的料想中,這該是一場苦戰,是一場角力持久的戰鬥。
絕望的情緒湧上每一位弟子心頭。
“呦,那小美人好水靈,哈哈,老子不要蓮子了,搶一個美嬌娘回去。”
有人在弟子群裡,看見了秋蟬衣,頓時雙眼放光。
秋蟬衣的姿容,即使在美女如雲的萬花樓,也是翹楚。
江湖散修中,從不缺滾刀肉和lsp,當即就有幾個漢子呼朋喚友,朝秋蟬衣等人圍攏過來。
地宗的妖道見狀,陰惻惻的笑道:“這就對了嘛,就算得不到蓮子,能搶回去一個美嬌娘,也不枉此行。”
“你們若不出手,那我們可就捷足先登了。”
地宗道士在慫恿江湖匹夫們動手,殺光這些不肯投身魔道的地宗“叛徒”。
天地會弟子一退再退,退向山莊最深處, 退向養著九色蓮花的寒池。
等退到寒池邊,還能往哪裡退?
屆時,只能殊死一搏。
天地會弟子們露出決然之色。
這邊的戰鬥沒有開啟,因為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聽見了寒池方向傳來冷笑聲:
“曹盟主,不如你且等等,我先殺了這般宵小,再來與你決戰。”
那些覬覦秋蟬衣美色的江湖人士,立刻噤聲,收斂了念頭。
他們還是很怕許銀鑼的。
秋蟬衣如釋重負,隻覺得那個聲音仿佛有著特殊的魔力,讓人充滿安全感。
雙方一邊對峙,一邊移動,很快來到寒池邊,首先看見的是池中搖曳霞光的九色蓮花。
池邊盤坐一老道。
通往寒池的必經之路上,站著一位黑色勁裝的年輕人,扎著高馬尾,單手按住刀柄,正與曹青陽對峙。
氣勢上,竟不輸半分。
“這一關似乎沒有陣法?許銀鑼打算怎麽守。”曹青陽笑容溫和,透著志在必得的自信。
霎時間,一道道目光,數百名“觀眾”,齊刷刷看著許七安。
第180章 出拳
許七安的目光離開曹青陽,首先看向他身後不遠處的楊崔雪、傅菁門等人,當然還有風姿卓絕的美人蕭月奴。
他掠過武林盟眾人,接著審視地宗的蓮花道士們,以及裹黑袍戴面具的淮王密探。
密探們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但眼裡燃燒著赤裸裸的恨意。
就是這個許七安,在京城鬧出那麽大動靜,逼陛下不得不下罪己詔,讓淮王死後身敗名裂,屍骨無法葬入皇陵,牌位不能擺入太廟。
楚州那位神秘高手以一敵五,凶威滔天,淮王死在他手裡,密探們恨歸恨,卻沒有怨言。弱肉強食,本就如此。
但許七安的行為讓他們異常憤怒和惡心,區區一隻螻蟻,淮王活著的時候,一指頭就能戳死他。還不是仗著淮王以死,跳梁小醜似的上躥下跳,踩著淮王揚名立萬。
實在可恨可惱。
至於蓮花道士們,則更加赤裸裸,對於許七安的打量,有的嗤笑,有的冷笑,有的露出挑釁神色。
“一群跳梁小醜,不足為慮!”
許七安搖搖頭,收回目光。
淮王密探和蓮花道士們眉梢一挑。
“曹盟主,蓮子即將成熟,受不得大風大浪,所以這裡沒有布置陣法。”許七安重新看向曹青陽,沉聲道:
“你也不想毀了蓮子吧。”
曹青陽不甚在意的點頭:“我要的是蓮藕,蓮子隻算添頭,有,自然最好。沒有,也無礙。說吧,許銀鑼想怎麽過招?”
許七安摘下後腰的黑金長刀,隨手丟在一旁,“啪嗒”一聲,連刀帶鞘落在池邊。
他看著曹青陽,抬了抬下巴:“不施展氣機,不用武器,咱們比一比體術!”
聰明!
遠處的蕭月奴微微頷首,這麽一來,等於把曹盟主拉到了和他相近的水平線。
不施展氣機,三品武夫的強大便無從施展;不用武器,而曹盟主擅長的是刀法,是刀意,最強的攻殺之術又被排除。
最後,以曹盟主對許銀鑼的賞識,肯定會給這個面子。
混江湖的人都這樣,把面子看的比什麽都重要。
“好,就比體術!蓮子成熟時,如果我還沒打贏你,我不會去碰它一下。”
果然,曹青陽點頭同意。
場外的“觀眾”們吃了一驚,曹盟主這是給足了許七安面子,當著大夥的面許諾,便不會存在違約。
就是說,只要許銀鑼能撐過蓮子成熟仍然沒有落敗,曹盟主就不會爭奪蓮子。
天地會弟子們暗暗祈禱,希望許銀鑼能撐久一些。
金蓮師叔把許公子請來相助,真是一招妙棋.........秋蟬衣露出欣喜之色,這位曹盟主一口氣連破無關,勢如破竹。
不管是楚元縝還是李妙真,他都不曾有過退讓。但面對許公子,卻願意做出如此大的讓步。
像許公子這樣聲望如日中天的少年英傑,世間罕有。
她對許公子愈發的仰慕、癡迷。
這,這曹青陽竟能做出如此巨大的讓步?白蓮道姑滿臉愕然,她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許七安的聲望。
“就算是比體術,盟主也不可能輸,就看許銀鑼能撐多久。”傅菁門說道。
“許銀鑼擅長的似乎也是刀法。”楊崔雪分析道。
蕭月奴聽著兩人的討論,嗓音柔媚的說道:
“曹盟主體魄無雙,但許銀鑼也有金剛不敗,且兩人都擅長刀法,而非體術,這麽看來,倒是有一番龍爭虎鬥。”
這時,不遠處的密探天樞,冷笑著插嘴:“龍爭虎鬥?我若告訴你,許七安只是一個六品武夫呢。”
他的話引來一片嘩然聲,
議論聲。觀戰的群雄們一想,突然發現,對於許銀鑼的品級,他們確實沒有概念。
首先,打更人的銀鑼既有八品煉神境,也有五品化勁,本身就不是按照品級來劃分的。其次,許銀鑼的早期事跡裡,有雲州獨擋數千名叛軍,有佛門鬥法.........這些都是在越階“戰鬥”。
他們唯一能判斷的標準,是昨夜許銀鑼斬殺那位來歷神秘的公子哥,而對方本身不是弱者,又有兩名四品巔峰充當護衛。
所以,在眾人心裡,許銀鑼即便不是四品,怎麽也是五品化勁。
“許銀鑼只是六品麽,六品的話,怎麽殺那位公子哥?”
“六品怎麽闖入皇宮,劫走兩位國公?聽他胡說。”
“但這群人似乎是朝廷的勢力,對許銀鑼想必是知根知底。”
“說這些作甚,等兩人交手了,一看便知。”
曹青陽審視著許七安:“你才六品?這我倒是有點意外。”
收集的情報裡,許七安最新的戰績是力壓天人兩派的傑出弟子,雖然用了儒家法術書籍,但外人的評估是自身也有五品,差距並不大。
結果,居然是個六品武者。
許七安沒有回應,淡淡一笑:“還請曹盟主多多指點。”
話音落下,他突然飛了起來,伴隨著腳下“嘭”的悶響,凶猛的膝撞直面進攻。
過程中,眉心一點金漆亮起,迅速蔓延全身。
曹青陽一步跨前,主動迎了上去,左手擋開許七安的膝撞,右手掌心反轉,一掌貼在他胸口。
當!
如同巨鍾撞響,許七安倒飛回去,翻滾著卸力,才穩住身形。
“還真沒到五品.........”傅菁門猛吃一驚。
嘩然聲一下子起來,群雄交頭接耳,通過剛才簡短的交手,眼光毒辣的,立刻便看出許七安的水平。
天地會弟子們臉色一沉,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盡管他們修的道門體系,但對武夫體系還是很了解的,畢竟武夫體系不像其他體系那般神秘,因為走這條路的人實在太多。
五品化勁是武夫體術的巔峰,五品之前,武者的近身攻擊雖然強悍,但不至於讓其他體系的高品強者畏懼。
五品之後的武者,才是讓其他體系的高品恐懼的原因。
化勁武者完美掌控肉身力量,可以無視慣性,無視失衡等,一旦被他們貼身,面對的將是狂風暴雨的攻勢,直到分出勝負,或者用特殊手段再拉距離。
許銀鑼沒到五品,那這一戰沒得打,拖延時間更是癡心妄想。
許七安站穩後,腦海裡自動浮現畫面:曹青陽出現在身側,一記手刀砍他後頸。
來不及思考,依照武者的本能,他一個下蹲,然後朝前翻滾。
做完這一套動作的瞬間,曹青陽出現在他身側,揮出手刀。
手刀自然是落空了,曹青陽眼裡閃過詫異,他身影複而消失,從天而降,一拳砸下來。
但在他出手前,許七安忽然一個踉蹌,像是喝醉酒的人沒有站穩,朝左側滑了兩步,完美避開攻擊。
“先適應節奏,他的攻擊太快,我有點跟不上,以躲避為主,伺機反攻..........”
許七安憑借不同於常人的敏銳,一次次未卜先知,捕捉到曹青陽的攻擊畫面,手忙腳亂的規避。
在場外眾人看來,兩人就像玩過貓捉耗子的遊戲。
終於,許七安在一個後仰避開曹青陽鞭腿後,他抓住了反擊的機會,以右腳為軸心,猛的旋轉,旋至曹青陽身後。
下一刻,暴雨般的攻擊落下,拳擊、膝撞、肘擊.........一瞬間打出數十招,打的曹青陽鋼鐵身軀發出巨響。
這.........蕭月奴美眸略有呆滯,她懷疑曹盟主在放水,在給許銀鑼面子。
“有古怪,他似乎能提前捕捉曹盟主的行動,做出有效預判。”傅菁門雙手緩緩握拳,有些躍躍欲試,道:
“看的我有些心癢難耐。”
他是怎麽做到的..........楊崔雪眉頭緊鎖,許銀鑼表現出的能力,已經超過武者對危險的直覺,仿佛擁有了未卜先知之能。
“咦,他不是沒到五品嗎,怎麽反而壓著曹盟主打?”
“曹盟主沒認真吧,興許是要給許銀鑼面子,給他一個台階。”
群雄議論紛紛。
這個理由,大家還是能接受的,混江湖,最重要的是給人家面子。
不給人面子,還怎麽混江湖?更何況對方是義薄雲天的許銀鑼。
“曹盟主,時間寶貴,你還要和姓許的糾纏到什麽時候?”女子密探天樞,冷冷道:“提醒曹盟主一句,此子邪乎的很,不要陰溝裡翻船了。”
曹青陽能感受到對方攻擊的猛烈,痛感清晰傳來,雖然只是疼痛,但對於一個六品武夫來說,能有這股力量,實屬罕見。
他回身一腳把許七安踹了出去,依舊被提前察覺,對方甚至借他這一腳拉開了距離。
“你似乎能提前預判我的攻擊?這是什麽路子。”曹青陽皺了皺眉,好奇的問道。
“獨門秘技。”許七安說。
“那我就當這是煉神境的直覺本能了。”
曹青陽活動了一下脖頸,淡淡道:“你知道嗎,武者本能有一個致命弱點,那就是........”
許七安瞳孔倏地收縮,他再次一個下蹲,朝前翻滾。
砰!
曹青陽出現在他面前,一腳將他踢飛。這一腳踢的很瓷實,踢的他像炮彈般飛射,撞碎假山,撞裂青石鋪設的地面,深深陷入牆中。
看著狼狽的年輕人,曹青陽笑道:“只要出手的速度,快過它對危險的預警,你便無法有效的做出應對。”
我懂,說白了就是cpu過載嘛..........許七安把自己從牆壁裡拔出來,咧嘴笑道:“熱身結束了。”
這一次,他主動撲了過去,但被曹青陽一招反倒,暴雨般的拳頭旋即砸在他臉上。
砰!砰!砰!
一聲又一聲脆裂的爆響在許七安耳畔炸開,一記比一記重,一記比一記快的拳頭不斷映入他的眼眸,砸在他的臉上。
砸的護體金身出現搖晃,砸的地面皸裂。
他出拳時,力量走的是直線,手臂肌肉向一個方向發力..........
為什麽我做不到和他一樣,為什麽我的力量會在出拳的過程中分散..........
天地一刀斬的“集中”只有一瞬間,我也隻學會了一瞬間,根本無法長期保持這種狀態..........
許七安一邊挨打,一邊觀察對方的氣機變化,他發現曹青陽的每一拳,力量都是一樣的,像是完美的複製。
五品之下的武者,以及普通人,根本無法保證自己每一拳的力量都一模一樣。
他坍塌了所有氣血,將之擰成一股,而後一腳蹬在曹青陽小腹,將他踢飛。
這一腳,將所有力量擰成一股,已經達到五品的水準。
化勁?不,還不是,他距離化勁只有一步之遙..........曹青陽恍然大悟,退出一段距離,卸去力道後,再次撲殺過來,不給許七安喘息的機會。
在眾人看來,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毆打,曹盟主體術無雙,攻擊凶猛,打的許銀鑼或跳或滾,不斷躲避。
偶爾爆發反擊,但在一兩招後,便被反製,然後是又一輪的單方面毆打。
當!
曹青陽一拳打開許七安交叉的雙臂,手掌貼在金燦燦的胸口,驟然發力,許銀鑼不受控制的倒飛,但曹青陽一把抓住他的腳踝,強行拉了回來。
又是一套凶猛的體術攻擊。
拳頭不斷砸在胸膛、小腹、臉龐.........許七安無法站穩,被打的踉蹌後退,毫無招架之力。
“不得不說,佛門的金剛神功乃世間一等一的護體神功。”
“我看是龜殼神功吧,這挨打的本事貧道自愧不如。”
“嘖嘖,貧道都替曹盟主感到手疼,太疼了。”
“許銀鑼,再撐一炷香時間,說不準你能憑借龜殼神功,登上武榜呢。”
“哈哈,師兄,武榜不是只收錄江湖高手嗎,許銀鑼是朝廷命官,哦,我忘了,他已經不是銀鑼了。”
這些冷嘲熱諷,當然是來自地宗的蓮花道士,以及地宗弟子嘴裡。
地宗的妖道們無時無刻不在宣泄內心的陰暗,發泄心裡的惡意。
天機和天樞相視一眼,多年的默契讓兩人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一旦曹青陽打破許七安的金剛神功,他們便趁機出手,收割這小賊的狗命。
李妙真幾次三番想出手,都被楚元縝攔下來了。
“別衝動,他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如果你插手戰鬥,曹青陽和許七安的賭鬥就不存在了,場面會因此失控。”楚元縝沉聲告誡。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歎息不已。
如此可怕的對手,讓人感到絕望,他已經盡力了,也希望許銀鑼盡力就好。
麗娜右手下垂,皮膚表層包裹一條條宛如蠶絲的白色細絲,正治愈著傷勢。
她咬著小銀牙,氣道:“我阿爹在的話,一拳頭就打爆他狗頭。”
李妙真沒好氣的嘲諷道:“你阿爹?”
楚元縝咳嗽一聲,提醒道:“力蠱部的首領,二十年前就是三品了。”
李妙真:“哦,那沒事了。”
當!
震耳欲聾的響聲打斷他們的交談,凝神看去,曹青陽一拳打的許七安雙膝跪地,地面陷出兩個深坑。
“我出五拳,你好好感悟,五拳之後,破你金身。”曹青陽說完,第二拳打了下來,打在他頭頂。
當!
金剛神功似乎無法防禦這樣可怕的攻擊,黯淡了幾分。
當!
第三拳,金漆再次黯淡,此消彼長之下,許七安再無法完好無損,吐了一口鮮血。
秋蟬衣“哇”的哭了出來,手捂著嘴,淚珠滾落。
其他弟子也紅了眼眶,隻覺得許銀鑼已經仁至義盡,就算現在認輸,他們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當!
第四拳, 金漆斑駁,宛如年久失修的佛像,這是金剛神功破碎的預兆。
許七安七竅流血,視線一片模糊,那股拳力在他體內不斷回蕩,不斷震動,摧殘著他的筋骨、五髒。
這股震動就像導火索,點燃了一個又一個細胞,引動它們一起震動,產生共鳴。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五品化勁的奧義了。
曹青陽又這種粗暴的,凶殘的方式,向他灌輸了五品化勁的奧義。
曹青陽握緊拳頭,拉開架勢,第五拳,蓄勢待發。
李妙真和楚元縝同時出手,麗娜和恆遠隨後而至。另一邊,白蓮道姑也無法再袖手旁觀。
任誰都能看出,這一拳砸下去,許銀鑼凶多吉少。
“盟主,手下留情。”蕭月奴驚叫道。
“盟主,手下留情啊,別傷了許銀鑼姓名。”楊崔雪喊道。
天機和天樞同時斬出刀芒,斬向楚元縝等人,擺明了要攔住他們。
蓮花道士們露出獰笑。
許七安瞳孔裡,映出了拳頭,越來越大,它砸出的氣浪吹亂額前的劉海,武者的直覺向他傳輸危險的信號。
他的臉龐有些呆滯,表情僵硬,似乎還沒從眩暈狀態恢復,但他的拳頭本能的握緊,身體裡一些沉睡的細胞,在此刻蘇醒了。
一些往日裡無法支配、使用的細胞,在此刻變的無比活躍。
全身力量擰成一股,所有細胞都在往一個方向發力。
他用盡全力,迎著曹青陽的拳頭,轟出了一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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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蓮子成熟
砰!
兩拳相擊前,曹青陽眼裡閃過讚賞之色。
拳頭碰撞聲清脆,許七安身子往後一仰,眼見就是倒地,突然,腰腹肌肉如水波般抖動,以不合常理的方式發力,把他硬生生拉了回來。
曹青陽連連後退,一邊卸力,一邊甩動疼痛的手臂。
外圍,劍拔弩張的氣氛猛的一滯。
楚元縝和李妙真避開刀芒後,停了下來,既沒救援,也沒反擊,愕然的看著許七安。
不是吧........
天機和天樞又驚又怒,兩人死死盯著許七安,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盯著他肢體細微的動作和變化。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從他們心裡浮現。
地宗的妖道們眯著眼,充滿惡意的瞪著許七安,藍蓮道士眸中凶光閃爍,冷笑道:“曹青陽,你還要玩多久?”
在修道門體系的他們看來,曹青陽這是又手下留情,可以放水了。
“剛,剛才那一拳.........”
武林盟眾高手面面相覷。
作為高品武夫,他們可比地宗的道士有見識多了。
那一拳炸出的動靜,曹盟主猛的後退時,不斷卸力的小動作,都證實著他沒有演戲,是真的被許七安一拳震退。
呼.........
許七安吐出一口濁氣,按捺住內心的狂喜,不用喜悅的情緒爬上臉龐,依舊保持著冷淡的姿態,緩緩道:
“我五品了!”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台詞是:我入陸地神仙了!
不過,這句話依然在“觀眾”裡造成了巨大的轟動。
他果然五品了,之前就說過,想趁這個機會晉升五品............李妙真內心情緒非常複雜,既為他欣喜,又有失落。
她是天宗聖女,什麽是聖女?天宗同輩中,天資最出眾,潛力最大的才能成為聖女。
而天宗在江湖中的地位,那是高高在上,讓人仰視的存在。每一位天宗弟子,丟在江湖裡,都是天之驕子級的。
李妙真就是天之驕子中的天之驕子。
二十出頭的年紀,便成就四品,等她成為一朵豐腴海棠花的年紀,修為又會達到什麽境界?
天宗的道首曾經說過,這一代的聖子聖女,是有極大希望晉升三品,超脫凡人層次的。
李妙真驕傲了二十年,直到遇見許七安,她忽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天資,在他面前,似乎只能算不錯。
“奇才,天賦奇才........”
楊崔雪神色激動,歎息般的語氣說道:“老夫見過的青年俊彥,多如過江之鯽,許銀鑼在其中當初翹楚,這份天資讓人驚歎。”
“臨陣突破,晉升五品,許銀鑼確實了得。江湖傳聞他資質不輸鎮北王,並非誇大。”蕭月奴感慨道。
她蒙著面紗,看不清表情,只看見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忽然放進了星光。
京察年尾加入打更人,彼時不過煉精巔峰,一年不到,從一個九品巔峰的快手,晉升為五品化勁..........
天機和天樞兩位天字號密探,腦海裡不由的閃過許七安的資料。
這份天資,比起楚元縝還要更勝一籌。
楚元縝當年辭官習武,早過了最適合習武的年紀,沒人覺得他能在武道有所建樹。
可他偏偏就是崛起了,打了所有人一個耳光。
短短幾年,就公然挑戰四品金鑼,這份天資當時在京城造成極大轟動,魏淵誇他是京城第一劍客。
緣由便在於此。
許七安的天賦,竟比楚元縝還強。
這樣的人不殺,將來必成大患。
秋蟬衣鼻頭通紅,
眼圈通紅,臉頰淚痕未乾,此刻,微微長著小嘴,陷入極大的震驚之中。“多謝曹盟主成全。”
許七安誠懇道謝。
曹青陽頷首,說道:“你的金身已是窮途末路之勢,沒了這門護體神功,縱使你進入五品化勁,於我來說,也是一拳的事,認輸吧。”
肉身防禦是武夫近戰廝殺的基礎,沒了一副銅皮鐵骨,如何抵擋對手的攻擊。
許七安不認輸,“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曹青陽沉聲道:“這一次,我不會再留手。”
余音裡,他的身軀被風扯碎,那只是一道殘影,紫衣盟主閃現至許七安身前,直拳攻打面門。
許七安的身影消散,他在曹青陽左側方出現在。
“曹盟主莫非忘了我的獨門絕技?”
許七安近身快打,拳掌在曹青陽身上打出鏗鏘巨響。
他複而消失,躲開曹青陽的背靠,於紫衣盟主另一側出現,正待展開新一輪貼身快打。
但曹青陽的武者直覺同樣敏銳,反手抓向許七安手腕,同時傾斜身子,讓自己化作一根坍塌的石柱。
許七安先一步收手,雙拳交替打擊,把這根坍塌的石柱給打了回去。
砰砰砰!啪啪啪!
兩人緊靠體術,便打出了讓圍觀群眾觸目驚心的效果,他們的招式連綿不絕,毫無破綻,又凶又猛。
換成同境界的其他體系,在這樣激烈的肉搏中,早被打死十次八次。
場外群眾詫異的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竟是許銀鑼在壓製著曹盟主。
許銀鑼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每次都能率先避開,或截斷曹盟主的攻勢,然後給出一套凶狠打擊。
雖然曹盟主仗著堅不可摧的體魄,一定程度的無視了許銀鑼的進攻,但他處在下風是事實。
這還是許銀鑼的金剛神功瀕臨崩潰,如果是全盛狀態,曹盟主恐怕會被壓的毫無還手之力..........許多人不由的想。
這時,許七安臉色倏地潮紅,招式出現凝滯,如此巨大的破綻不可能被無視,曹青陽抓住機會,一拳打在許七安胸口,打的他踉蹌後退。
然後就是沒有間隙的攻擊,拳頭過後就是一個飛踹,然後拉回來,寸拳連打,接著是肘擊和鞭腿,再拉回來,又是一套強力輸出。
砰!
金光猛的一蕩,徹底散去。
金剛神功破了。
許七安一掌拍在曹青陽胸口,手腕反轉,掌心朝上,順著對方堅硬的胸膛往上一抹,拍在曹青陽下頜。
噔噔噔.........曹盟主後退幾步,感覺下巴險些脫臼。
許七安結束了這場較量,拱手抱拳:“我輸了。”
看來還是曹盟主技高一籌..........眾人心裡剛這麽想,就聽曹青陽說道:
“你身上有傷,全盛狀態的話,我可能不是你對手。”
曹盟主的意思是,單憑體術,他打不贏許七安?
一道道目光古怪的盯著許七安。
恰好此時,寒池中,九色蓮花衝起瑰麗的霞光,直入雲霄。
幾息後,霞光消散,那朵浮在池面的九色花苞,一瓣一瓣,緩緩盛放。
一道道目光從許七安身上挪開,望向了蓮花,一瞬間,不知道多少人呼吸聲急促起來。
藍蓮道長眉心,突然衝湧出瀑布般的,超大量的黑霧。
黑霧凝聚成一個面容模糊的人形,似快實慢,趕在眾人反應過來前,撲向寒池,撲向九色蓮花。
地宗道首的分身,竟然,一直就隱藏在藍蓮道長身體裡,瞞過了所有人。
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走蓮花,趕在那位楚州出現過的高手反應過來前,迅速遁走。
對,至始至終,地宗道首都認為那個神秘強者就隱藏在附近。
曹青陽手掌做刀,斬出一道刀意,輕易的切開黑霧,但黑霧又迅速聚合在一起,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池邊,閉目盤坐的金蓮道長,終於睜開眼睛。
“黑蓮,等你好久了。”
說話的同時,金蓮道長眉心坍塌,宛如黑洞,滾滾氣旋憑空誕生,把黑蓮道首的分身吸了進去。
金蓮道長旋即閉上眼睛,宛如石塑,一動不動。
他要在另一處戰場,與地宗道首的分身站在。
金蓮道長解決了一個威脅,但也把蓮花拱手讓給了武林盟。
地宗的蓮花道士、淮王密探各方勢力一起出手,爭奪蓮子。
對於這些“嘍囉”的威脅,曹青陽反手就是一刀,刀意縱橫,橫掃全場。
“噗........”
在場的除了四品, 所有人都在刀意的揮掃中鮮血狂噴。
只有一個人,敢擋在他面前。
曹青陽眯著眼,盯著這個得寸進尺的年輕人,冷冷道:
“許銀鑼,我們的賭鬥已經結束,這一回,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你的面子,該給的我已經給了。接下來,我就算一巴掌拍死你,江湖上,也沒人能說我一句不是。”
正驚怒不已的天機和天樞,見到這一幕,忽然覺得事情的發展,竟無比的貼合他們心意。
兩人正愁許七安不好殺,有月氏山莊護著,有武林盟一些自詡俠義的人護著。
突然間,事情就峰回路轉。
曹青陽對九色蓮花志在必得,他剛才退讓過了,給足了許七安面子。現在是許七安不給面子,百般阻擾,就算曹青陽動手傷人,甚至殺人,外界也沒法說他什麽。
天地會弟子大急,叫道:
“許公子,你已經盡力了,不必再守著蓮子。”
“許公子,您快退開,快退開。”
他們是真覺得夠了,許銀鑼已經盡力,盡了一萬分的力。天地會弟子們甚至覺得,相比起許銀鑼的安危,蓮子已經不重要了。
許七安不理,望著曹青陽,笑道:“不是我要阻你,而是另有其人。”
他手指探入懷裡,夾出一枚黃符護身符,用僅剩不多的氣機引燃。
高呼道:“國師,救我,我是許七安。”
.............
PS:放假了,要坐車回家啊,所以才耽誤更新的。我覺得大家也能理解對吧。太困了,熬到現在,腦子渾渾噩噩。今天這章短了一點,見諒。明天字數補回來。
第182章 女子國師【中秋快樂】
一枚普普通通的護身符,燃燒著明麗的火焰,迅速化作灰燼。
觀眾們耳邊還回蕩著“國師救我”的呼喊,它就已經燃燒成灰,火焰熄滅。
國師?他口中的國師是人宗道首洛玉衡吧,朝廷的女子國師.........
什麽,許七安能請來人宗道首?
這護身符是召喚洛玉衡的法器?
不可能,人宗道首洛玉衡在京城潛心修道,不問世事,怎麽可能是一個許七安能召喚而來..........
眾人盯著化作灰燼的護身符,一個個想法、念頭在心裡閃過,內心戲極為豐富。
然而........場內毫無變化,除了風兒變的喧囂。
又等了片刻,風兒更喧囂了,但什麽都沒有發生。
護身符的灰燼被風卷起,吹向遠方。
好尷尬,我就說不靠譜吧,金蓮道長這是病急亂投醫..........許七安嘴角抽了抽,有種英明喪盡的羞恥感。
洛玉衡在他眼裡,是高高在上的國師,二品強者,和他無親無故的,又不是真小姨。
怎麽可能賣他面子,千裡迢迢趕來相助。
金蓮道長把護身符給他,就是玩這麽一出?楚元縝失望之余,又覺得本該如此。
護身符不是法器怎麽可能召喚來國師,退一步說,就算護身符能聯絡國師,又豈是許七安能召喚而來。
他身為人宗記名弟子,代表人宗應戰李妙真,即使是這樣,國師對他的態度依舊冷淡,頂多就是些許的欣賞。
換成地宗、天宗,乃至其他勢力和門派,他這樣的優秀種子,早就當成重點培養對象,甚至是未來的接班人來培養。
洛玉衡性情寡淡,可見一斑。
而許七安和她並無太大關聯,頂多是見過幾面,不陌生罷了。
李妙真和楚元縝的想法差不多,洛玉衡是人宗道首,地位於天宗道首等同。
身為天宗聖女的自己,在江湖中遇到麻煩,召喚天宗道首相助,你看道首幫不幫。
肯定不會搭理啊,否則,師兄就不會因為情債,被女人萬裡追殺,至今下落不明。
因此,許七安想召喚來人宗道首,過於癡心妄想。
武林盟和江湖散人們搖頭失笑,原來許銀鑼是在虛張聲勢,與大夥開個玩笑。
地宗道士們哈哈大笑,展開一輪嘲諷,搭配肢體動作,盡情的奚落許七安。
密探天機冷笑一聲,譏諷道:“國師身份何等尊貴,豈是你這種螻蟻說召喚就召喚,許七安,你這是要讓人笑掉大牙嗎。”
女子密探天樞淡淡道:“黃毛小兒。”
誰都沒有發現,風兒愈發喧囂了,吹起塵埃,吹起綠葉,吹皺一池寒潭。
曹青陽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霍然回頭,望向東南方向。
極遙遠的天際,亮起一道金色的星辰。
星光疾速而來,像是劃過天邊的流星,拖曳著尾焰,撞入眾人視線,撞入一雙雙瞳孔。
隨後,煊赫的金光撞入月氏山莊,落在許七安面前。
她翩然落地,裹挾的金光如煙霧般撲在地面,化作漣漪擴散。
長袖飄飄的羽衣,滿頭青絲用一根烏木道簪束著,眉心一點赤紅朱砂,她的美,仿佛超越了世間極致,超越了單一的形象。
清純的、可愛的、嫵媚的、冷傲的、素雅的...........她在不同男人眼裡,有不同的形象。
在場的男人,都從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心儀的那一款。
真,真的來了?!
許七安瞠目結舌,愣愣的望著小姨的倩影,一句經久不息的名台詞在腦海裡閃過:
阿姨,
我不想努力了!不遠處,楚元縝有些茫然的望著場中傾國傾城的女子,心裡最先湧起的不是震驚,而是一片空白。
他陷入“發生了什麽”的困惑裡,久久無法自拔,以致於平日裡擅長分析的敏銳思維,在此刻陷入凝滯。
李妙真驚呆了。
她注視著許七安,心裡酸溜溜的,湧起強烈的羨慕情緒。她也想符籙一扔,一聲令下,道首來救。
.......對比之下,自己這個天宗聖女,就顯得特別沒有排面。
“國,國師.......”
天機忍不住後退幾步,他瞪大眼睛,於心底狂呼:你怎麽會來,你憑什麽應一個螻蟻的召喚而來........
他忍不住想質問,想呵斥,想搬出陛下。
他怒不可遏,他震驚迷茫,他臉色鐵青.........但最後,他選擇了沉默。
面對一位二品強者,即使有陛下撐腰,也毫無意義,洛玉衡便是將他當場斬殺,也沒人會為他出頭的。
死的一文不值。
想到這裡,天機側頭看了一眼天樞,發現她同樣握緊拳頭,嬌軀微微發顫,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憤怒和震驚。
“這位真的是人宗道首,女子國師?”
有人喃喃開口。
洛玉衡的容顏,豈是尋常的江湖匹夫能瞻仰,在場見過她的寥寥無幾。
“是,是許銀鑼召喚她來的.........”
這句話說出口,場面一下安靜幾分,眾人默契的挪動視線,看向了女子國師身後,扎著高馬尾的年輕人。
他臉色平靜,身姿筆挺,似乎對人宗道首的應召而來信心滿滿,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這.........許七安和人宗道首是什麽關系?
以洛玉衡道首的身份,國師之尊,竟被許銀鑼召喚而來,簡直,簡直難以想象..........
肯定是有什麽隱秘關系的吧,即使許銀鑼聲望如日中天,也該有個限度,不可能讓堂堂二品這般對待.........
二品可是站在九州巔峰的人物,要說他們兩人沒有貓膩,我打死不信...........
這一刻,“觀眾”們的內心戲堪稱爆炸。
地宗的妖道,癡癡的看著宛如仙子般的洛玉衡,眼神裡的惡意稍有減弱,被色yu取代。一副恨不得撲上來佔有她的姿態。
地宗的妖道本身就是放縱欲望,墮落人性,人性裡最醜惡的部分,在他們身上會百倍千倍的放大。
而洛玉衡的人宗路子,同樣有這方面的弊病,因此地宗妖道們沉浸在欲念中,無法自拔,若非還有一絲清醒,知道對方是人宗大姐大,他們早就選擇放縱欲望,獰笑著撲過去。
但有一個人不會顧忌,金蓮道長眉心旋渦再現,濃霧般的黑煙掙扎著探出,化成一個只有上半身的人影,面孔模糊。
黑蓮分身貪婪的望著洛玉衡,獰笑道:“洛玉衡,乖侄女,師叔早就想與你雙修了,你身上業火,必定無比美味,能大大助長我的魔性。”
金蓮道長頭皮發麻,臉色大變,急惶惶的補救,怒吼道:
“妖道,休要胡言亂語,貧道今日清理門戶,讓你形神俱滅。”
眉心旋渦驟然爆發出滾滾吸力,把黑煙吸了回去。
洛玉衡滿意的點頭,放下了手裡的拂塵。
其實她是被黑蓮克制的,黑蓮已經放縱自己,墮入魔道,而她與業火糾纏,小心翼翼的維持本性。
這種時候,一旦被黑蓮的魔性汙染,很可能導致體內業火爆發,她會因此墮入魔道。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她本體親臨。
曹青陽臉色嚴肅,沉聲道:“國師這具分身,即使在三品中,也不算弱者。”
洛玉衡淡淡道:“知道還不快滾。”
曹青陽並不惱怒,反而灑脫一笑:“對武夫來說,即使千軍萬馬,也能一臂擋之。”
簡單翻譯就是:武夫頭鐵,打死不慫。
“這份心性倒是不錯,並非所有武夫都能無懼生死。”洛玉衡點點頭,然後一拂塵把曹青陽打了出去。
當當當!
一節節劍氣在紫袍盟主身上炸開,推的他不斷後退,把紫袍切割成襤褸布條。
那炸散的劍氣給周遭眾人帶來了毀天滅地的災難,當場就有十幾人死於非命,不過都是些散人。
如天地會、地宗、密探以及武林盟武夫,這些勢力都有四品高手護持,勉強能擋住余波。
“退出去,快退.......”蕭月奴嬌斥道。
“退出月氏山莊,走的越遠越好。”
眾四品高手大喊。
數百人一哄而散,朝著山莊外逃去。
等各方人馬離開,除了金蓮道長兀自盤坐,再無旁人礙事後,曹青陽不再忍耐,單臂高舉,並掌如刀。
氣機吞吐,凝成一把長四十米的大刀,刀芒扭曲空氣。
這不是簡單的氣兵,而是凝聚了三品刀意的氣兵。
“刀意不夠圓融,原來是三品武夫的精血在拔苗助長。”洛玉衡語氣清冷。
曹青陽似哂笑似不屑的說道:“還請國師請教。”
四十米大刀霍然斬落。
一瞬間,洛玉衡眼裡只剩刀光,耀眼的,驚豔的刀光,周遭的空氣像是化作屏障,擋住她的去路,讓她無法閃躲。
洛玉衡微微垂眸,睫毛卷翹濃密,她右手握住拂塵,左手並指如劍,徐徐撫過拂塵。
萬千細絲凝成一股,筆直堅挺,拂塵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把趁手的劍。
她輕輕遞出一劍。
轟!
刀芒和劍氣同歸於盡,形容夾雜著銳利之氣的衝擊波,摧古拉朽的毀滅著周遭的事物。
唯有金蓮道長身前浮現光幕,擋住衝擊波,散碎的刀芒劍氣在光幕中擊撞出光屑,以及水波般的光影漣漪。
轟!
在衝擊波的影響下,寒池的池壁皸裂,炸起一道衝天水柱,一截金色的蓮藕被炸了出來,連帶著微微彎曲的莖,莖的盡頭並不是蘑菇,是一個呈暗金色的蓮蓬。
此時,九片顏色各異的花瓣已經凋零,暗金色的蓮蓬裡,排列著十四粒蓮子。
曹青陽目光倏地熾熱,閃現至寒池上空,探手抓向拋飛的蓮藕和蓮子。
當當當!
炸起的水柱還沒落下,水滴盡數化作小劍,凝成劍雨,一股腦兒的打在曹青陽身上。
把他一點點的打退,一點點的遠離蓮藕。
洛玉衡趁機袖袍一卷,卷走蓮藕、蓮子,不知藏到了何處。
曹青陽憤怒的低吼一聲,略顯襤褸的紫袍霍然一鼓,可怕的氣機波動讓逃出數百米外的眾人一陣心驚膽戰。
洛玉衡精致的長眉一挑,禦風而起,直入雲霄。
她準備帶著蓮藕離開,不與皮糙肉厚的武夫糾纏。
曹青陽抬起頭,似乎不打算追擊,揚起掌刀,橫豎撇捺,一瞬間斬出數百刀。
這些刀光斬出後,突兀消失,再出現時,已將洛玉衡周遭數十丈籠罩。
曹青陽猛的握拳。
斬滅一切的刀意迅速收縮,將洛玉衡的身體斬成飛灰。
半空中,一截蓮藕,一個蓮蓬墜落。
曹青陽正要上前接住,源自武者的直覺讓他意識到寒毛直豎,捕捉到了危機。不過他沒有躲避,而是將計就計的一個斜靠,宛如坍塌的立柱。
虛空中,劍指刺出,恰好與立柱撞在一起,砰的一聲,白皙的小手炸成純粹的光屑。
曹青陽猛的僵住,不再動彈。
洛玉衡的身影顯現,氣息微弱了幾分,她抬起斷臂,光屑匯聚,凝成一隻藕臂。
然後,她攤開掌心,一道道破碎的魂魄在掌中凝聚,化成一道不夠真實的虛影,面孔隱約是曹青陽的模樣。
...........
苟在遠處,防備各大勢力襲擊的天地會群眾裡的許七安,眼前光芒一閃,洛美人的嬌軀在金光中顯化。
“國師!”
許七安臉上浮現喜色,明白戰鬥已經結束,勝利屬於己方。
洛玉衡頷首,小腹金光閃爍, 鑽出幾件物品,分別是蓮蓬、一截成年人大臂長的蓮藕,一小節巴掌長的蓮藕。
這節蓮藕是被斬切下來的。
“此人魂魄在我手中,你打算如何處置?”洛玉衡攤開掌心,懸浮著一個袖珍小人,面孔略顯模糊,依稀能看出是曹青陽。
“國師厲害,如此乾脆利索的解決一位三品,成就一品指日可待,放眼九州,再找不出您這樣的仙子。”
許七安毫不吝嗇的發揮口技,吹出五彩連環馬屁。
“空有三品力量,元神依舊是四品,一記心劍便讓他魂飛魄散了。”洛玉衡語氣平淡,似乎打敗這樣一位對手,不值得炫耀的事。
頓了頓,她問道:“如何處置?”
額,國師這麽看重我的意見嗎,有些受寵若驚啊..........許七安想了想,道:“不如先把他給我,此人對我有恩情。”
曹青陽五個巴掌,把他拍進五品化勁,這份情得還。
洛玉衡頷首,並不在乎曹青陽的結局,道:“這具分身已經耗盡,本座先回去了,你們自己小心。”
說完,她化作純淨的金光消散。
“問金蓮討要這小節蓮藕........”
金光散去前,許七安又收到了洛玉衡的傳音。
討要蓮藕,這是國師給我的任務?許七安一愣。
.............
PS:中秋佳節,多花了些時間陪伴家人。更新晚了些。祝大家節日快樂,記得也要在今天抽時間和家人坐一起聊聊天,說說話。對父母來說,這是最好的禮物。
嗯,求一下保底月票,月初的榜單爭的好激烈,吃驚了。
第183章 上貓本能
月氏山莊內,動靜如山崩,如海嘯的戰鬥,沒有持續太久,一刻鍾不到就結束了。
遙遠處,分散四方的各路人馬,又等了許久,見山莊內始終沒有動靜,不曾開啟大戰,眾人小心翼翼的折返。
由四品高手打頭陣,下屬們落在尾後,遙遙墜著。
武林盟的門主、幫主聚在一起,緩步進入山莊。地宗則和淮王密探遙遙呼應,組成一個陣營。
蕭月奴等人臉色緊繃,盡管對自家盟主充滿自信,盡管對方來的只是一具分身,但人宗道首是資深二品。
不能以常理度之。
“放心吧,曹盟主是三品高手,那人宗道首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打敗盟主。”傅菁門沉穩開口。
“但戰鬥確實結束了。”千機門的門主說道。
“依奴家看,是曹盟主勝了。”蕭月奴神色輕松,俏皮的眨了眨眸子。
她會做出這樣判斷,依據是同級別中,武夫最難殺。既然盟主和人宗道首的分身都是三品,那麽想打敗盟主,絕非短時間內可以做到。
而月氏山莊深處的戰鬥已經結束,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楊崔雪感慨道:“盟主新晉三品,便打敗國師的分身,此事傳揚出去,咱們武林盟,還有盟主的聲望將登上一個新高。”
“大奉十三洲的江湖,當以我們武林盟為尊。”另一位門主補充道。
眾人相視一笑,心態也隨之輕松起來,不再緊張,但沒有放松警惕,緩步前行。
“嗤.........”
遠處的天機暗罵了一聲,倒不是因為國師輸了,而是曹青陽踏入三品,從此揚名立萬,對朝廷來說,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江湖勢力越強,朝廷對改地區的掌控力越弱。
太平盛世時無妨,一旦亂世來了,這些區域絕對是最先叛變的。
穿過一座座坍塌的房屋,穿過一片狼藉的院落,走了近一刻鍾,他們終於返回寒池邊,遠遠的看見紫袍人影傲然而立。
地宗妖道中,有人嗤笑一聲。
楊崔雪等人臉上喜色剛泛起,突地臉色大變,既然是慌張和驚恐,十幾位門主、幫主衝了過去,站在曹青陽面前。
曹青陽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等一切生命反應。
地宗妖道是提前察覺到曹青陽元神寂滅,故而嗤笑出聲。
“盟,盟主啊!!!”
千機門的門主哭嚎出聲,大受打擊。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神拳門傅菁門雙膝一軟,跪在曹青陽身前,右拳不停捶打地面。
“曹盟主隕落了..........”
蕭月奴嬌軀一晃,臉龐一點點褪盡血色,面紗之下,那原本紅潤的唇瓣,也跟著蒼白起來。
她怔怔的望著寂然閉目的曹青陽,泛起巨大的迷茫和失落,以及不知所措的慌張。
武林盟的支柱倒了,倒在了月氏山莊,而新盟主的人選並沒有定下來,因為曹青陽還是年富力強的巔峰時代。
這意味著,劍州各大門派,以及武林盟總部,會陷入爭奪盟主之位的混亂中。
“武林盟成立六百載,盟主中道崩殂的例子,不足三例。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墨閣閣主楊崔雪,嘴皮子顫抖。
這時候,武林盟的弟子、幫眾們趕了過來,見到這一幕,嚎哭聲四起。
尤其是武林盟總部的弟子,紛紛跪倒,哀戚大哭。
不久前,他們還因曹青陽晉升三品,歡呼雀躍,認為武林盟輝煌時代到來,勢力和威望將更上一層樓。
這才多久?
情況急轉而下,曹盟主殞落,
喜訊變噩耗,從山峰跌入谷底。“嘖嘖,洛玉衡還是一如既往的殺伐果斷,不講情面啊。”滿頭白發的赤蓮道長陰陽怪氣道。
曹青陽既死,他們便不用忌憚什麽。
武林盟的各大幫派敢含怒出手,那正合他意,地宗的蓮花道士將血洗劍州,好好殺戮一番。
“咦,九色蓮花不見了。”天機目光搜尋片刻,沒有發現蓮子。
天樞給地宗的道士們傳音:
“九色蓮花想必被國師帶走,她來的是一具分身,有來無回。蓮花必定在許七安手裡,走,去殺許七安,奪蓮子。”
傳音完,她蠱惑武林盟眾人,說道:“國師的分身是許七安召喚來的,他明知國師是二品高手,仍然將其召喚而來,擺明了是要置曹盟主於死地。
“可憐曹盟主對他讚賞有加,親自喂招,助他晉升五品,結果換來的是恩將仇報。”
武林盟眾人怒視相視,惡狠狠的瞪著她。
天樞哼了一聲,迎著眾人的目光,繼續說道:
“怎麽,我說的莫非有錯?武林盟的諸位兄弟,你們捫心自問,那許七安是否恩將仇報?曹盟主是否死的冤枉?”
武林盟教眾們面面相覷。
“閉嘴!”楊崔雪怒喝一聲,氣的須發戟張:“再敢妖言惑眾,老夫一劍斬了你。”
天樞冷笑道:“隻管來!”
一眾淮王密探紛紛上前,按住刀柄。
這時,赤蓮道長毫無征兆的出手,袖中鑽出一柄飛劍,襲向遠處盤坐的金蓮道長。
嗡!
飛劍撞在看不見的氣牆上,被反彈回來,衝天飛舞。
“諸位,先助我們殺了這個老道,回頭再找許七安算帳,如何?”赤蓮道長高聲道。
他說話的同時,地宗的道士們不斷出手,操縱飛劍攻擊氣牆,但無人能打破這層防禦。
地宗的妖道們深知金蓮的真正身份,而今道首和他在識海中糾纏,難解難分。其實要打破這個僵局其實很簡單,只需斬了金蓮的這具肉身。
這樣一來,金蓮的殘魂便是無根浮萍,正好趁機重創,甚至鏟除他。
如果能把武林盟的人拉入陣營,那才真的萬無一失。
至於會不會傷了道首,這並不需要考慮,因為道首來的是一具分身。
天機立刻附和:“沒錯,大家不必為了小事爭執,先殺了這老道士再說,此事皆因他而起,就讓他給曹盟主陪葬吧。”
他很聰明的沒有提及對付許七安,因為這必然造成武林盟眾人的猶豫,乃至反感。
性格直來直往的傅菁門罵咧咧道:“狗屁的蓮子,要是沒月氏山莊這夥人,盟主也不會死。老子就讓老道士給盟主陪葬。”
這時,金蓮道長睜開眼,望向武林盟眾人:“曹盟主還沒死。”
傅菁門腳步一頓,聞言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道:“臭道士,你說什麽?”
楊崔雪蕭月奴等人身軀一震。
“元神寂滅,怎麽可能還活?老道,你可別騙人。”一位門主沉聲道,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自然可活,貧道沒有騙你們。”金蓮道長道。
他在危機中爆發,勉強壓製住黑蓮分身,趁機開口,打算說服武林盟眾人護他一段時間。
而武林盟最在乎的,是曹青陽的死活。
蕭月奴深吸一口氣,盈盈而出,柔聲道:“請道長指點,您若能救活曹盟主,便是武林盟的大恩人。”
楊崔雪鄭重行禮:“請道長不計前嫌,救曹盟主一命。”
傅菁門立刻改變態度,盯著金蓮道長:“老道士,不,道長,你若能救曹盟主,今日我傅菁門拚上性命也要護你周全。”
其余人旋即附和,請求金蓮道長救人,言語無比恭敬。
金蓮道長搖了搖頭:“你們要求的不是我,是許七安。”
蕭月奴美眸微睜,詫異道:“許銀鑼?”
這,這怎麽又和許銀鑼扯上關系了?他都不在場..........一眾門主幫主,面面相覷。
“道長,你快說啊,急死我了,為什麽許銀鑼能救盟主?”傅菁門又好奇又急躁。
其他人專注的盯著金蓮道長。
“以人宗道首的性子,殺伐果斷,迎敵時從不手下留情,但貧道剛才親眼見她攝出曹盟主魂魄,將他帶走..........”
地宗的道士剛才也說過,人宗道首殺伐果斷,絕不手下留情............聽到這話,蕭月奴眸光一閃,心裡有了猜測,柔聲道:
“是因為許銀鑼的緣故?”
金蓮道長點頭:“想必許銀鑼在召喚人宗道首之前,就已經為曹盟主求過情了吧。”
傅菁門哈哈大笑,雙拳用力一碰:“想來就是如此了,許銀鑼高義,不枉我昨夜助他。”
楊崔雪撫須而笑,心情大好:“曹盟主助他晉升五品,這份人情算是給對了。”
千機門的門主附和道:“沒錯,其實仔細想想,許銀鑼這樣品性高潔的俠義之士,怎麽可能不做出提醒,讓國師明白曹盟主並非生死大敵。”
武林盟幫眾沉浸在盟主“失而復得”的喜悅裡,但也沒放松警惕,一邊戒備著地宗道士和淮王密探,一邊緩慢的靠攏金蓮道長。
恰好此時,一股股氣息飛快靠近,天地會眾人殺回來了。
“該死!”
天機暗罵一聲,已知事不可為。
倘若只有武林盟的眾人,他們聯手地宗道士,還能放手一搏。但若是再加上楚元縝李妙真等人,強行死戰,只有死路一條。
“走!”
天樞更果斷,直接帶著下屬們,朝另一個方向撤退。
地宗妖道們緊隨其後。
“攔住他們!”
天地會和武林盟裡,同時有人喝道。
李妙真腳踏飛劍,一馬當先,她的眼瞳褪去黑色,轉化為純淨的琉璃色,朝著逃竄的人群,張開了手心。
刹那間,淮王密探和地宗妖道被自己的衣服束縛了,他們的飛劍和佩刀紛紛叛變,自己跳出刀鞘,給主人來了一刀。
好在這樣的攻擊不算強大,而普通密探和地宗弟子亦有不弱的實力,故而有人受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不過,李妙真要的效果已經達到。
嗤嗤.......女子密探天樞以氣機撕裂外衣和褲子,強行擺脫束縛,僅穿一條褻褲,一件素色肚兜,裸露出的腰肢纖細,有著淺淺的肌肉線條。
大腿皮肉緊致,修長有力。
她像隻雌豹撲向李妙真,試圖貼身秒殺這位天宗聖女。
李妙真哪會這麽輕易被她近身,踩著飛劍後退,同時拔高飛行高度。
天樞沒有繼續追擊,無視衝鋒慣性,猛的一個折轉,跑了。
因為她看見許七安撲了過來,這家夥剛剛晉升五品,近戰能力極強,若被他纏住,那就真走不掉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天樞發現這家夥眼睛發亮,似乎迫不及待想和穿著肚兜的自己來一場肉搏戰。
武林盟這邊,蕭月奴等人緊追不舍,萬花樓的蕭樓主身法敏捷,遠超楊崔雪等人,率先攔截住地宗妖道。
赤蓮道長一記飛劍迎上來,帶著呼嘯的破空聲。
蕭月奴袖子裡滑出銀骨小扇,輕輕一嗑,嗑開飛劍,突然,她“嚶嚀”一聲,紅暈爬上臉頰,雙腿發軟,隻覺得小腹一陣陣的燥熱。
赤蓮道長冷笑一聲,大袖一揮,將她打飛。
蕭月奴撞入一個堅實的懷抱,耳邊傳來略顯陌生的聲音:“蕭樓主,沒事吧。”
她抬起迷蒙水潤的媚眼,看見一張俊朗陽剛的臉,正是迫不及待想要和不穿衣服的天樞肉搏的許七安。
蕭月奴觸電般的從他懷裡彈起,臉蛋紅暈如醉,竭力保持聲音正常,柔柔道:“不礙事,多謝許銀鑼。”
地宗妖道汙穢人心,勾動欲念的手段很強大啊..........許七安心裡一凜,身為一個久經風月的男人,一眼就看出蕭樓主的異常。
剛才赤蓮的那一劍要是打在我身上的話,我輕輕一扭腰,那就三萬裡無人煙了...........他望著已經逃向遠處的敵人,知道留不住了。
地宗的道士可以禦劍飛行,己方只有李妙真和楚元縝能飛,而以兩人的戰力明顯留不下地宗所有人。
至於淮王的密探,那兩個戴金面具的毫無疑問是四品,四品很難殺的,別看他開掛開的飛起,好像四品是螻蟻。
但其實四品武夫耐力、防禦都不容小覷,沒有外掛的情況下,對方一心要走,他留不住。
“讓他們灰頭土臉的回京氣一氣元景帝也不錯。”許七安冷笑著想。
“許銀鑼.......”
蕭月奴柔媚的嗓音把他拉回現實,望著這位劍州的明珠,許七安頷首道:“曹盟主的魂魄在我這裡,我這就把魂魄送回去。”
武林盟眾人滿臉期待。
“喵........”
一隻橘貓從穿過廢墟,停在遠處,碧瞳幽幽的看著眾人。
這隻貓不知道是僥幸沒死,躲過一劫,還是剛從外面回來,發現自己的家已經化作廢墟。
許七安走到曹青陽面前,在武林盟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打開香囊,釋放曹青陽的魂魄,引導著他回歸身體。
就在這時,金蓮道長眉心旋渦呈現,一道金光和黑霧交纏的魂體激射而出,竟要搶奪曹青陽的肉身。
變化太快,完全出乎眾人預料。而且,武夫很難阻攔道門陰神的奪舍,缺乏有效的攻擊手段。
眾人臉色大變。
“喵.........”
橘貓尖叫一聲,弓起背脊,長毛直豎,朝著金光和黑霧交纏的魂體齜牙咧嘴。
貓對陰物非常敏感。
貓叫聲響起的瞬間,那道魂體明顯一滯,而後,似乎出於本能,折轉了方向,一頭撞入橘貓體內。
..........
PS:睡覺,錯字明天再改。
第184章 分蓮子
橘貓猛的一僵,保持弓背姿勢,僵硬了幾秒,突然發出淒厲的尖叫,滿地打滾。
它的一隻瞳孔化作漆黑,一直瞳孔染上純粹的赤金,既妖異又神聖。
橘貓的叫聲淒厲嘶啞,四肢亂蹬,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許七安不再耽誤,屈指一彈,將曹青陽的魂魄彈入眉心,然後轉身向橘貓靠近。
白蓮道姑攔住了他,環顧眾弟子,嬌斥道:“別傻愣著,速結太上陣法,渡送功德。”
說話間,她拋出一道金絲編織而成的細繩,把橘貓捆綁的結結實實。
橘貓尖叫聲愈發淒厲。
天地會弟子們如夢初醒,一擁而上,將橘貓圍在中央,他們手捏道訣,口中念念有詞。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
聲音起初嘈亂,後漸漸整齊,化作同一個聲音,再過片刻,整個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念誦聲。
許七安清晰的看見,天地會弟子們眉心溢出一縷縷晨曦般的金光,輕柔如春雨,灑向橘貓。
橘貓左眼的金光熾盛,壓過了右眼的漆黑,它漸漸停止了掙扎和慘叫,靜靜趴伏在地,徹底安靜下來。
另一邊,曹青陽剛恢復意識,就聽見了層層疊疊的浩大吟誦,他有些茫然的打量四周,而後看向武林盟眾人:
“發生了什麽事?我記得我最後輸給了人宗道首,魂飛魄散。”
他一時間分不清之前的經歷是幻覺還是真實。
見他醒來,武林盟眾人如釋重負。
萬花樓的樓主嫣然道:“曹盟主,是許公子保住了您。”
“國師只是攝出了您的魂魄,剛才,許公子把你的魂魄帶回來了。”
楊崔雪等人紛紛解釋,言語中暗示許銀鑼的“求情”起到至關重要作用,才讓國師網開一面,沒有趕盡殺絕。
武林盟的幫眾臉上掛著笑容,看向許七安的眼神充滿感激和認同。
雖然這次蓮子沒有爭到手,但不打不相識,武林盟和許銀鑼結下交情。對於這些暗中崇拜許七安的幫眾而言,心裡一片火熱。
曹青陽緩緩點頭,給人正氣凜然的臉龐轉向許七安,抱拳道:“多謝許銀鑼高抬貴手。”
許七安還了一禮,“曹盟主言重了,是我要謝曹盟主才對。”
頓了頓,他沉聲道:“我看曹盟主並非貪婪之輩,為何對九色蓮花如此執著?”
曹青陽沒有回答,淡淡道:“今晚曹某在犬戎山設宴,希望許銀鑼賞臉。”
意思是這樣說話不方便..........曹青陽有結交我的意思,想把關系更進一步..........許七安點頭:
“那就叨嘮了,對了,請盟主為我驅趕一下周圍的江湖散人。”
見他答應下來,武林盟眾人臉色旋即露出笑容。
曹青陽頷首:“我會在山莊外圍留下一部分人下來,防備地宗道士趁機折返。”
緊靠天地會的戰力,如果地宗和淮王密探殺回來,恐怕難以抵擋。
曹盟主不愧是老江湖,經驗豐富,滴水不漏...........許七安拱手:“多謝。”
等武林盟眾人退出月氏山莊,許七安等人靜等片刻,不多時,天地會弟子們吟誦聲減弱,繼而消失。
呼........
像是經歷了一場激烈大戰,吐氣聲四起,弟子們不斷擦拭額頭汗水。
橘貓依舊趴伏著,毫無動靜。
許七安邊看著橘貓,邊靠向白蓮道姑,問道:“怎麽回事?”
楚元縝南宮倩柔幾個外人,好奇的看過來。
“金蓮師兄和黑蓮的一縷神念相融了,暫時難分勝負,方才我們在為金蓮師兄渡送功德,助他壓製黑蓮的魔念。”
白蓮道姑解釋道,“這本就是之前就定好的計劃。”
許七安詫異道:“金蓮道長能和地宗道首的一縷魔念糾纏?”
他心說這不科學啊,地宗道首的分身是三品,金蓮道長撐死了四品,不可能是三品,他怎麽做到的?
“師兄使的是地宗秘法。”白蓮道姑笑容不變的解釋。
許七安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
所以,對於地宗道首的分身,金蓮道長早就有應對的計策,地書碎片持有者的任務是對付武林盟以及其他人,不,在金蓮道長看來,李妙真和楚元縝都是添頭,他真正看中的是我啊...........
白蓮道姑皺了皺眉,說道:“剛才,他們是想奪曹青陽的肉身,不知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奪舍了一隻貓。”
天地會弟子們也趕到疑惑。
為什麽?大概是他對貓愛的深沉吧.........許七安聳聳肩,假裝自己不清楚。
這時,橘貓尾巴輕輕一動,似乎恢復了意識,它慢慢起身,蹲坐,一黑一金的雙眼,緩緩掃過眾人。
“是我!”
橘貓口吐人言,傳來金蓮道長略顯滄桑的聲音。
在場所有人,齊齊松了口氣。
“我暫時壓製住它了,嗯,九色蓮花在何處?”金蓮道長有些迫不及待。
“在我這裡。”李妙真道。
橘貓微微點一下貓頭,溫和道:“把蓮子和蓮藕交給白蓮,白蓮師妹,我們準備去下一個藏身地點。”
就在這時,橘貓漆黑的右眼,突然閃過幽光。
“嘶啊.......”
橘貓齜牙咧嘴,猛的撲向白蓮道長,體內傳來陰冷邪異的聲音:“白蓮師妹,隨我回地宗雙修吧。”
啪!
許七安揮舞刀鞘,把橘貓拍翻在地。
“嘶啊嘶啊........”
橘貓掙扎片刻,左眼金色瞳孔亮起,旋即恢復理智,優雅的蹲坐,咳嗽道:
“我雖然壓製住了他,但偶爾會被他佔據主動。白蓮師妹,你不要介意。”
白蓮道姑光潔的額頭布滿黑線,面皮抽搐了一下,淡淡道:“蟬衣,驅趕一下山莊裡所有的母貓。”
金蓮道長抬起一隻前爪,用力拍打地面,略顯慌張的語氣:“沒,沒必要這樣........”
白蓮道姑柔聲道:“金蓮師兄自然不會做出道德敗壞的事,我們要防備的是妖道黑蓮,他已入魔道,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她是在給金蓮道長挽尊麽.........許七安沒忍住,噗一聲笑出來。
他這一帶頭,頓時........
“噗!”
“噗!”
“噗........”
楚元縝李妙真麗娜幾人沒憋住,跟著笑出聲。
天地會弟子又悲傷又想笑,表情異常古怪。
“對了金蓮道長,有件事要與你商議。”許七安看向李妙真,示意她取出九色蓮花。
天宗聖女取出地書碎片,鏡面朝下,輕扣鏡背,一大一小兩截暗金色蓮藕,以及蓮蓬掉落出來。
“道長,蓮藕被削了一小截。”許七安道。
“無妨,”橘貓看了一眼,“溫養十幾年便能恢復。”
許七安順勢說道:“這小截蓮藕.......能給我嗎?”
“你要用它煉藥?”橘貓反問。
額,是小姨讓我要的.........許七安想了想,道:“受人之托。”
瘋狂暗示。
橘貓恍然的點了點頭:“蓮藕離開主根,十二個時辰後枯萎,二十四時辰後斷絕生機,此時,方可入藥。”
許七安心裡一動:“不能養活嗎?”
橘貓笑呵呵道:“地宗傳承數千年,蓮藕只有一根,你道是為什麽?”
也對,如果能養活的話,早就大面積養殖了,天材地寶之所以稱為天材地寶,很大原因是因為它的罕見。許七安“嗯”了一聲,彎腰去撿蓮藕。
“嘶啊......”
俯身的瞬間,他聽見耳邊傳來橘貓的嘶吼聲,想都沒想,本能的伸出手,一按。
橘貓的腦袋被他按在地上,兩隻爪子奮力的撓著他手臂,嘴裡傳來黑蓮的咒罵:“蓮藕是我地宗至寶,不準帶走,不準帶走........”
地宗道首還挺萌的!許七安一巴掌把它拍飛。
橘貓柔軟的翻滾,卸力,改變了目標,豎起尾巴撲向秋蟬衣:“小姑娘挺標致的,快隨本座回山雙修。”
秋蟬衣嚇的發出尖叫聲,然後一腳踢飛了橘貓。
它體內的力量似乎處在一個相對平衡的狀態,無法施展神通道法,因此與平常的貓沒什麽區別.........
我突然明白為什麽說萬惡淫為首.........看著鍥而不舍的進攻秋蟬衣,想要保住她瘋狂輸出的橘貓,許七安心裡升起這樣的明悟。
不止是地宗道首,其余入魔的妖道,總是最先把十八禁的話題掛在嘴邊。從這一點能看出,人類最大的惡,就是一個“淫”字。
衝鋒中的橘貓突然頓住,略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眾人,然後,它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淡淡道:“分蓮子吧。”
道長,話題轉的太生硬了啊.........許七安默默捂臉。
按照之前的約定,許七安得兩顆,楚元縝,李妙真,麗娜,恆遠,南宮倩柔各得一顆。
白蓮道姑修長白嫩的手指剝開暗金色蓮蓬,分發給眾人,提點道:
“若是要點物品的話,將蓮子剝開,與物件一起呈放在玉盒中,三個時辰即可。若是開竅明悟,直接吞服。”
“多謝!”
地書碎片持有者們抱拳致謝。
白蓮道姑轉而看向許七安,柔聲道:“許公子,你與我來,貧道有話單獨與你說。”
兩人並肩離去,到了無人的僻靜處,白蓮道姑袖子裡滑出一塊玉石小鏡,道:
“這是金蓮師兄拖我保管的,他料到自己戰後會有麻煩,便將它交給了我。叮囑我事後還給你。”
許七安連忙接過地書碎片, 掃了一眼鏡面,見花紋位置沒變,這意味著沒有人碰過裡面的黃白俗物,他如釋重負。
兩人返回後,白蓮道姑便召集天地會弟子,帶上金蓮道長的肉身,準備啟程,離開劍州,去往下一個據點。
劍州肯定不能待了,幸好狡兔三窟,天地會在外地有別的據點。
“楚兄,妙真,恆遠大師.........你們護送一程吧。”許七安看向李妙真等人。
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頷首。
“許公子。”
少女的聲音宛如簷下風鈴,秋蟬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紅著臉,把一隻香囊塞進許七安手裡。
對於這一幕,眾人反應各不相同。
天地會弟子們含笑看著,有人還在起哄,地宗並不禁婚嫁。
李妙真眉梢一挑。
楚元縝笑而不語。
恆遠和麗娜沒什麽看法。
南宮倩柔則一臉冷笑,他習慣用冷笑來對待一些不屑的事情,比如某個風流好色之徒又勾搭了一位清純少女。
少女情懷總是濕啊..........許七安欣慰的收好香囊,欣喜自己池塘裡的魚又多了一條。
“你似乎很高興?”
突然,他收到了李妙真的傳音。
“新交了一個朋友,當然高興。以後混江湖,這些都是人脈。”許七安傳音回復。
“呵,我有個師兄以前也是這麽想的。”李妙真嗤笑一聲。
她沒有解釋,踩著飛劍,載著麗娜,隨天地會眾人升高,呼嘯而去。
那你的師兄現在一定混的如魚得水,許七安心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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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點化佩刀
“我待會去一趟犬戎山,吃酒喝肉睡女人,你什麽打算?”
許七安笑眯眯的看向南宮倩柔。
南宮倩柔皺了皺精致的眉頭,嗤笑道:“一個江湖組織,有什麽好應酬的。”
許七安收斂笑容,輕聲說:“我已經不是銀鑼了。”
南宮倩柔眼裡的戲謔和不屑緩緩收斂,似乎一下失去了交談的興致。
良久,他淡淡道:“去湊個熱鬧。”
咦,這不像南宮二哥的風格啊,莫非是擔心我,害怕這是武林盟設下的鴻門宴?許七安心裡嘀咕。
.............
犬戎山陡峭,雲霧繚繞。
此山是劍州有名的洞天福地,林莽蒼蒼,鶴鳴猿啼,從山腰處開始,一座座院子、閣樓星羅棋布,一直延伸到山頂。
“犬戎山是劍州風景名勝啊,主峰雄奇,側峰秀美,主峰有一掛數十丈的大瀑布,雨季時,山洪爆發,就算是六品高手,也經不起瀑布的衝刷。”
“聽說武林盟總部有八千騎兵,是當年那位逐鹿中原的武夫嫡親部下。”
穿過山腳高大的牌坊,許七安嘖嘖感慨:“八千騎兵,可以橫掃劍州了,為何這麽多年,朝廷一直容忍武林盟的存在?”
南宮倩柔聽著他喋喋不休,大多話題都不感興趣,到了最後一個話題,忍不住說道:
“因為當年那位匹夫和高祖皇帝有過一個約定。”
“什麽約定?”許七安滿臉好奇。
“我怎麽知道,義父沒說。”南宮倩柔白眼道。
許七安繼續侃大山:“劍州萬花樓的美人,個個千嬌百媚,有沒有興趣帶一個回去做妾,想必蕭樓主會很樂意。”
南宮倩柔乾脆不搭理他。
“如果換成是我的話,能把蕭樓主帶回京城,當個妾室,那就完美了。”
“你似乎沒有娶妻吧,你若還是打更人衙門的銀鑼,確實不適合娶一個江湖女子為妻,至於現在嘛,她當你正妻綽綽有余。”南宮倩柔說道。
“使不得使不得。”許七安連連擺手。
“為何?”南宮美人眉頭一皺。
“正妻的位置,我要留給臨安殿下,或懷慶殿下。”許七安一本正經。
“滾!”
南宮倩柔怒道。
不信就算........
很快,兩人來到犬戎山主峰的大院裡,經盟中管事通傳後,他們被引進會客廳,廳中端坐著五官端正,神態威嚴的紫袍盟主曹青陽。
簡單寒暄後,曹青陽道:“南宮金鑼稍等片刻,我有話要單獨與許銀鑼說。”
他從座位起身,默然前行,離開會客廳。
許七安跟在他身後一同出去,穿過生活區,朝後山行去,漸漸遠離了建築群。
“老祖宗想見見你。”
曹青陽帶著他進入密林,沿著小徑深入,說道:“你放心,老祖宗不是嗜殺凶狂之輩,只是聽說了你的事跡,很感興趣。”
許七安先自省了一番,監正給的玉佩戴了,神殊沉睡了,他現在只是平平無奇的許白嫖。見一見大佬,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最主要的是,對方是個武夫,即使有些許小問題,想必也看不出來。
其實他來犬戎山赴宴,多少也抱著幾分僥幸,沒準能見一見那位武林盟老祖宗呢。
嘿,我果然是有大氣運的人.........他心情複雜的自我調侃。
在林間小道穿梭了一炷香時間,曹青陽帶著他來到一塊巨大的山壁前,方甫踏出密林,許七安的汗毛沒來由的豎起,頭皮發麻。
下意識的看向危險的源頭,崖壁之上,一隻巨大的怪獸垂下頭顱,
兩隻水缸般的猩紅凶睛,幽幽的注視著兩人。那隻怪物通體漆黑,長著粗硬的短毛,形狀似狗,卻有一張類似人的臉龐。
異獸犬戎........犬戎山因它得名.........很強大的異類,我打不過........許七安心裡閃過種種念頭。
這時,犬戎縮回了腦袋,消失在崖壁。
“犬戎是武林盟的守護神獸,它當年曾追隨老祖宗征戰四方,就像靈龍與人皇。”曹青陽微笑道:
“靈龍你應該是知道的,京城裡有養著一條,吞吐紫氣,是頂尖的異獸。不過它只和皇室的人親近。”
不用解釋的這麽清楚,那只是一條卑微的舔狗.........許七安心裡吐槽。
他跟著曹青陽,在崖壁的石門前停下來,聽著紫袍盟主恭聲道:“老祖宗,許銀鑼到了。”
石門裡傳來蒼老的聲音:“根基扎實,神華內斂,不錯。”
許七安順勢抱拳,語氣恭敬:“見過前輩。”
蒼老的聲音再次從門內響起:
“我聽說了你的事,聰明人就該盡早離開京城,有沒有興趣來我武林盟做事,老夫可以收你做弟子,呵呵,你已經用行為證明了自己的品性。
“再歷練幾年,做武林盟下一任盟主綽綽有余。”
怎麽每個人都想做我爸爸.........許七安不卑不亢的回絕:“京城事情未了,而且,晚輩已經有師父了。”
“是魏淵吧。”石門裡的老人一針見血。
許七安默然。
“你有什麽想問我的?”武林盟老祖宗沒有糾結拜師的問題,頗為灑脫。
前輩您可真上道。許七安正好有一些疑問,當即開口:
“晚輩看過一些關於您的卷宗,知道您當年是能和高祖皇帝一較高下的強者。六百年悠悠而過,為何高祖皇帝早已賓天,而您卻能與國同齡。”
回應他的是沉默。
就在許七安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石門縫隙裡傳來蒼老的歎息聲:“以你現在的品級,這些事的層次過高,其實不該讓你知道。”
幾秒的停頓後,武林盟老祖宗說道:“大奉皇室中,高手眾多,其中不乏高祖皇帝、武宗皇帝,以及鎮北王這樣的人物。
“但他們沒有一個能活到現在,你可知為何?”
“請前輩解惑。”
“氣運纏身者,不得長生。”
這個回答,就像一記重錘敲在許七安腦袋,打的他腦袋“嗡嗡”作響。
“這是為何啊?”他喃喃道。
“那老夫就不知了,或許是天地規則吧,具體緣由,你可以向儒家請教,或者司天監的監正。”老人笑道。
儒家知道這個隱秘.........許七安瞳孔收縮,駭然道:“所以,儒家聖人是真的死了?”
一直以來,許七安心裡始終有一個猜測,儒家聖人其實沒有死,只是假裝自己已經死了,畢竟一位超越品級的存在,怎麽可能隻活八十二歲,這不是侮辱人嗎。
“儒聖也不能例外。”老人回答。
如果這位老祖宗說的是真的,那聖人不可能還活著了,大奉皇室沒有長生的強者這件事,側面證明了這位老祖宗沒有說謊。
儒聖真的死了啊.........
許七安心裡難掩惋惜,同時,他心裡解開了一些疑惑,難怪元景帝對鎮北王如此“寬容”,要說氣運加身最多的人物,那必然是皇帝,而鎮北王是純粹的武夫,他肯定.........
“不對!”
許七安脫口而出。
曹青陽疑惑的扭頭,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想到了什麽事?”老人說道。
對於一位巔峰武夫的搭話,許七安置若罔聞,他低垂著眸子,臉色木然,但大腦裡的信息素,卻如同沸騰的滾水。
第一:氣運加身者,不得長生,這並不足以成為元景帝信任鎮北王的理由,因為鎮北王是大奉親王,同樣無法長生。
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元景帝那般信任鎮北王,背後還有一層不為人知的原因。
第二:元景帝貴為一國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個秘密,可他明知道氣運加身不可能長壽,依舊二十年來修道不輟,渴望長生,這裡就存在悖論了。
難道他認為,自己能比高祖皇帝、武宗皇帝更加優秀?難道他認為,儒聖都無法抵抗的天地規則,他區區一個元景,能比儒聖更驚才絕豔?
元景帝這人雖然不當人子,但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有智慧。
念頭紛呈間,他低聲問道:“前輩對元景帝修道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老人沉吟道:“他或許,自以為開辟出了一條既可以長生,又能坐龍椅的方法。呵,幫他的人,應該是人宗道首。”
不可能是洛玉衡吧.........許七安皺了皺眉。
這不是他偏愛小姨,主要是想起了一些細節,元景帝最初修道,是自己摸索。幾年之後,才封洛玉衡為國師,封人宗為國教。
身為京城土著,許七安還是記得很清楚的。
如果不是洛玉衡,那會是誰?嗯,不排除是洛玉衡暗中蠱惑了元景帝修道,回京後問問魏公........
“聽說您當年和高祖皇帝有過約定?”許七安抓緊時間套取信息。
“呵呵,只是口頭約定罷了,當年大周覆滅後,各路義軍逐鹿中原,我那時其實已經無心爭奪皇位。因為我找到了晉升二品的道路,與皇位相比,我更渴望長生。
“也是性格使然,我出身貧寒,年少時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身上的江湖氣太重,更渴望無拘無束的生活。
“之所以造反,是因為當年百姓過的實在不是人該過的日子,生活沒了盼頭,自然就要造反。他和我不同,他有野心,有壯志,渴望一統中原。反而對長生不感興趣。
“我記得他常說,人生在意,追求的應該是宏圖偉業,而不是長生。長生沒意思,當皇帝才有意思。
“那一戰我輸了,並不是放水,輸的心服口服。當時與他有過口頭約定,將來如果他的不肖子孫重蹈大周覆轍,就由我先揭竿而起,推翻腐朽朝廷。”
每一位開拓者都懷著赤誠之心,但後世子孫往往會在紙醉金迷中走向衰敗............許七安心裡感慨。
“前輩如今,晉升二品了?”許七安試探道。
問完,他連忙補充:“是晚輩唐突了。”
“如果不像鎮北王那樣屠戮生靈,單憑自身,想要晉升二品,過於困難。我閉關五百年,依舊沒能踏出最後一步。”
老人不甚在意的說道:“青陽為了助我破關,想奪來地宗的蓮藕,供我服用。”
許七安立刻看向曹青陽,心說你對各大門派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要為武林盟奪來蓮藕,以後大家每一個甲子都有蓮子吃。
曹青陽回應他的目光,道:“我可以養一截蓮藕。”
“養不活的。”許七安提醒。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曹青陽淡淡道。
“.........”
許七安不搭理他了,看向石門:“蓮藕能助前輩晉升二品?”
老人回答道:“幾率極大。”
就算這樣,他也沒有親自出手,只是給了曹青陽一滴精血,這位武林盟的老祖宗狀態很不對勁啊!
許七安目光閃爍。
“希望有朝一日,能助前輩一臂之力。”他說。
告別武林盟老祖宗,他隨著曹青陽返回主峰。
黃昏後,犬戎山大擺宴席,各大幫主、門主參加宴會。
許七安理所應當成為了宴會的主角,對於這樣的場面,許白嫖如魚得水。
他前世沒少陪領導喝酒應酬,下海經商闖蕩,同樣沒離開過酒桌,來到這個世界後,宮門修行,教坊司裡的常客。
酒席應酬的修為,堪比一品!
三兩下就和武林盟的門主、幫主打成一片,姐姐長姐姐短的叫著萬花樓樓主蕭月奴。
楊崔雪等人也很開心,沒想到許銀鑼這麽上道,酒場好手,酒到杯乾,毫不含糊,還能不避諱的和大家說一說朝廷裡的秘聞。
比如那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姿色傾國,很青睞許銀鑼,有意召他做駙馬。
比如他是兩位公主殿下府中常客,還能像模像樣的說出公主府的布局,兩位公主的一些私密小事。
比如司天監的監正也有苦惱,監正的五位弟子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監正為他們操碎了心。
比如王首輔的嫡女,對許銀鑼的堂弟情根深種無法自拔,為了他,不惜和王首輔反目成仇。
當然,說的最多的還是教坊司的奇聞趣事。
浮香花魁琴藝好,但更擅長簫技。明硯花魁舞姿無雙,身段柔軟。小雅花魁飽讀詩書,卻古道熱腸........
喝到微醺,酒席才散去。
許七安拎著自己的佩刀,腳步虛浮的進了安置他的院落,進入房間。
眼裡的醉意立刻消失。
“處理完京城的事,查完元景帝,我就來劍州,提前打好人脈,以後才能在劍州混的開........”
他點上油燈,坐在桌邊,抽出黑金長刀橫在桌上。
接著,取出玉石小鏡,倒出一粒蓮子,剝開,把蓮子輕輕嵌入刀鋒。
他沒有玉盒,就算有,也放不下一把四尺長的刀。
鍾璃說過,他這把刀,就缺一個器靈。而蓮子能點化出器靈,把這把刀推向絕世神兵行列。
.............
PS:我最近在調生物鍾,然後很悲催的發現一件事。每天按時睡覺,第二天醒來,頭腦昏沉,一個白天都無精打采。
然後,十點鍾之後,靈感泉湧........以前我都是三更半夜的碼字。
第186章 為刀取名
蓮子嵌入刀鋒,就像貼在了刀上,如此就不需要玉盒了..........許七安嘿了一聲,我真是個小機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許七安坐在桌邊,眼巴巴的盯著。防止蓮子掉在桌面,這要是把桌子點化了,那玩笑就開大了。
以後小母馬不用騎了,坐在桌子上出行,四條桌子靈活的翻山越嶺?
他手肘撐著桌面,托著腮,愣愣出神,受到蓮子功效的啟發,不由的發散思維,想到一些有趣的笑話。
如果用蓮子點化右手,右手會說:裝逼還得靠我。內褲說:你把我放在哪裡?
香煙說:你倆都閉嘴,含我。
刀鞘說:你特麽的再插我一下試試?
想到這裡,許七安捧腹大笑。
“唉!只能自娛自樂,無法分享.........”
他慢慢收斂笑容,一手托著腮,另一隻手的指頭無聊的敲擊桌面,感覺自己頗有“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的氛圍。
圓月高掛,清冷的月輝被紗窗擋在屋外,尖細的蟲鳴此起彼伏,彰顯著夜的靜謐。
窗邊的木架上擺著一尊獸頭香爐,焚燒著驅蚊的香料。山中蚊蟲多,夜裡不燒驅蚊香料,根本沒法睡人。
當然,六品以上的武者不必在意蚊蟲的叮咬。
不知不覺,三個時辰過去了,月光消失不見,窗外天色青冥。
這個過程中,許七安看著蓮子一點點的枯萎,看著黑金長刀慢慢蛻變,它沒有變的鋒利,但給人的感覺不再是死物,它仿佛活過來了。
白嫩的蓮子徹底萎縮,掉落在地。
“嗡!”
黑金長刀鳴顫中,自行飛起,繞著許七安飛舞。
它似乎很親近許七安,就像幼崽親近自己的父母。
好奇妙的感覺,雖然它還是一把刀,但給我的感覺卻是活的,像孩子,也像寵物...........許七安嘴角不自覺的翹起。
看著黑金長刀在房間裡遊竄飛舞,許七安不由的想起自己前世養的那隻二哈,也是這般跳脫,高興的時候還會不停的用狗頭頂自己。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他就看見黑金長刀一個漂亮的飄逸,刀尖對準了他,咻的射過來。
別別別,要死的..........許七安臉色大變。
叮!
來不及閃躲,只能開啟金剛神功,胸口被便叮的撞了一下,就像被針狠狠戳了一下,刺痛無比。
黑金長刀的力量暴增了啊,以前我試過割我自己,完全不疼的.........許七安黑著臉,轉了個身,默默承受佩刀愛的“拱衛”。
叮!叮!叮!
黑金長刀就像撒歡的二哈,不停的用“腦袋”撞著許七安的後背,表示親昵。
我要是沒修成金剛神功,可能成為第一個被自己佩刀“愛死”的主人,還好我有這門護體神功,嗯,這也是氣運的一部分。
過了好久,黑金長刀親熱夠了,輕輕落在桌面。
許七安抓起刀柄,橫在身前,注視著刀身,低聲道:“接下來就是為你賜名了。”
根據鍾璃的說法,賜名是認主中很重要的一環,有靈性的絕世神兵,一旦擁有了名字,就不會再更改。
誰給它賜名,誰就是它的主人。
鎮國劍的名字叫“鎮國”,是那位開國皇帝賜的名字。
因此,鎮國劍存在的意義,便是鎮壓國運。所以,許七安能使用它。
取名字,對絕世神兵有著超乎想象的意義,相當於是給它的存在定義。
而對主人來說,這也是一次問心,一次發宏願。
取什麽名字好呢..........許七安沉吟許久,
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忽然有種熱血澎湃感覺,仿佛冥冥中有與天地交感。他有種預感,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決策在等待他。
他莫名的覺得房間太小,屋頂太低,裝不下他的一腔意氣。
哐!
他推開房門,離開院子,一路往外,行至一處崖壁頂。
此時天色青冥,山風呼嘯,吹起他的長發和衣角,整個人都仿佛飄了起來,隨時禦風而去。
“我是異界遊客,在這方世界裡,不敬神不禮佛,不拜君王和天地,只有一個夙願,那就是世上少一些不平事,黎民蒼生能過的更像人,而不是牲口,不希望楚州屠城案再次發生.........
“就叫你“太平”吧,跟著我,斬盡不平事,為蒼生開太平!為萬世開太平!”
他高舉長刀,隻覺得心如琉璃,念頭清明。
哢擦!
監正送的,用來屏蔽氣運的法器玉佩,出現了裂紋。
這一刻,太平刀有感,爆發出衝天刀意,直入雲霄,綻破了犬戎山頂的雲層。
這一刻,犬戎山異象突起,狂風大作,吹散了終年不散的雲霧,吹起無數的枯枝綠葉,林莽搖晃,從遠處看,仿佛整座山都在搖晃。
這樣的動靜,驚動了犬戎山武林盟總部一位位高手,包括歇在山上的楊崔雪蕭月奴等門主幫主。
“發生了什麽?”
“敵襲,是不是有敵襲,快叫醒所有人。”
“如此可怕的異象,來的是何方神聖,莫非是三品?”
“會不會是地宗道首的報復!”
一位位高手衝出房間,甚至都來不及點蠟燭。
當!當!當!
悠揚又密集的鍾聲回蕩在天地間,回蕩在犬戎山每一個角落。
這是最高警戒鍾聲,告訴山裡的部眾們,防備敵襲。
武林盟的高手紛紛衝出房間,來到空曠處,親眼見到了可怕的異象,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狂風,一股股氣流朝上逆卷,卷起碎石、綠葉、枯枝等等。
如此可怕的天地異象,早已超過凡人的極限。
蕭月奴披著一件粉紅色的袍子,蓋住玲瓏浮凸的身段,她裡面穿著白色的裡衣,事發突然,根本沒時間穿戴繁複的羅裙。
首飾也被排除,僅用一根鵝黃緞帶扎起青絲。
她翩然躍上屋頂,環首四顧,看到了楊崔雪幾個熟人。
“怎麽回事?”蕭月奴聲音清冷,攥緊手裡的銀骨折扇。
“要麽是老祖宗破關了,要麽是敵襲。”傅菁門沉聲道:“我也剛出來。”
眾門主幫主臉色嚴肅,嚴陣以待。
“是地宗道首?”蕭月奴眉梢一挑,做出判斷。
她下意識的握緊了扇子。
傅菁門等人臉色同時一沉,如果是地宗來襲,肯定是為了月氏山莊,但旋即發現月氏山莊人去樓空,惱怒之下,便來報復武林盟。
武林盟在江湖中雖是龐然大物,可比起道門三宗,仍然相差甚大,除非老祖宗親自出手。
而就算這樣,巔峰強者的戰鬥,對於犬戎山而言,仍是一場大災難。
這時,楊崔雪道:“盟主!”
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襲紫衣的曹青陽從主院躍出,在屋脊幾個起落,停在眾人面前。
“是老盟主破關了嗎?”
“是不是敵襲,曹盟主?”
門主幫主們紛紛上前詢問。
曹青陽臉色凝重,沉聲道:“不是老祖宗........”
眾人面面相覷,再也不抱任何僥幸。
曹青陽沒再說話,很快鎖定風暴源頭,率先禦風而去。
楊崔雪等人跟隨而去。
很快,他們離開建築群,繞到主峰左側,那裡有一座峭壁。
峭壁之上,傲立一位挺拔年輕人,手裡擎著長刀,刀氣貫穿雲霄,煌煌如天威,一股股氣流纏繞在刀氣周遭。
“許銀鑼?!”
愕然聲響起,武林盟眾人帶著幾分茫然、驚愕的看著這一幕。
這麽大的動靜,竟是許銀鑼造成的?
他,他手裡的刀..........曹青陽目光直勾勾的落在那把暗金色的長刀上。
“咕嚕.......”
有人吞了口唾沫,一臉垂涎的看著長刀,眼裡閃爍著豔羨。
任誰都能看出,這是一把絕世神兵,江湖中人,對神兵最沒有抵抗力。
越來越多的人群聚而來,目睹了少年傲立絕巔,擎到衝破雲霄的一幕。
“不是敵襲?”
“許,許銀鑼這是在幹嘛..........”
人群裡議論紛紛,但沒有人能給他們答案。
但從今天起,江湖上會多一則流言:元景37年仲夏,許七安於犬戎山頓悟,天生異象。
許久之後,刀氣收斂,狂風平息,恰好此時,東邊第一縷晨曦,照在許七安身上,照亮他俊朗的側顏。
當場,不知道多少女子怦然心動。
許七安收回刀,插入刀鞘,他無聲的吐了口氣,忽然頓悟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渾身舒暢。
他逐一掃過曹青陽、楊崔雪,以及遠處圍觀的武林盟部眾,朗聲道:“心有所悟,驚擾大家了,還..........”
話音方落,後山傳來略顯急促的呼喚聲:“你來,你來.........”
許七安和曹青陽對視一眼,知道那是武林盟老盟主的聲音。
其余人也聽見了。
“什麽聲音,是誰?”傅菁門環首四顧,喝道。
“傅門主,不得無禮。”曹青陽訓斥道:“那是老祖宗。”
聞言,武林盟的部眾嘩然,激動的議論起來。
“老祖宗,是老祖宗的聲音?”
“從小父親就說後山住著老祖宗,可我自打出生,便沒聽過老祖宗的聲音。”
“老祖宗千秋萬代,庇佑著武林盟呢。”
武林盟一直宣稱開山老祖還活著,但江湖人中卻從未見過那位與國同齡的人物,包括武林盟的部眾,從小就長輩說後山是禁地,是老祖宗潛修的地方。
一代傳一代,卻從未有人真正見面,甚至連聲音都沒聽過。
“老祖宗在喊曹盟主呢,曹盟主,您快過去啊,別讓老祖宗久等了。”
眾人見曹青陽杵在原地,心急的催促:
“曹盟主?老祖宗喊你呢。”
“曹盟主快去啊。”
那兩聲“你來”,不用想,肯定是呼喚曹盟主的。武林盟裡,犬戎山上,只有曹青陽一人有資格面見老祖宗。
因為他是盟主,是這一代的話事人。
曹青陽還是沒動,朝著許七安頷首。
許七安當即朝後山行去,相比起之前,他忽然間再害怕氣運的秘密被曝光,只因此刻蕩胸生層雲,灑脫磊落。
一道道目光,略顯呆滯的望著許七安的背影。
老祖宗喊的不是曹盟主?
老祖宗沉寂數百年,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出聲,喊的竟然是許銀鑼?
............
石門前,許七安拎著佩刀,恭聲道:“前輩,找我何事?”
“你是誰?你身上為什麽會有氣運?”
蒼老的聲音問道,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濃濃的武夫風格。
正如昨夜他和許七安交流,氣運的秘密,歷史的往事,直言了當,從不賣關子。
我還是喜歡和武夫一起玩,監正金蓮魏淵什麽的,心都髒的很,羞於他們為伍.........許七安心裡感慨著,說道:
“我只是大奉一個平平無奇的百姓,不過我身上確實有氣運,準備的說,是國運。”
石門裡沒有回復,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一位神秘術士夥同蠱族天蠱部的首領,竊走了大奉一半的國運。那份國運最後落到了我身上。
“但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選中.........”
許七安簡短的說了一遍關於氣運的事情,以及自身的遭遇。
很奇怪,他面對魏淵和金蓮時,絕口不提氣運,哪怕金蓮道長有所了解。
但對這位老匹夫,他卻沒有隱瞞的想法。
歸結原因,大概有兩點:一,對方是個直腸子武夫,有話直說,不像金蓮魏淵這些,心思太重,與他們相處,也會不由的想太多,顧慮太多。
二,裡面那位武夫與國同齡,見多識廣,剛才那一幕,根本瞞不過人家,他如此火急火燎的召喚,肯定是看出了什麽。
所以許七安不如大方一點,把秘密說出來。
“難怪這二十多年來,大奉國力衰弱的如此迅速,既有皇帝修道的緣故,也有氣運被竊取的原因。”老人恍然道:
“你剛才是怎麽回事?”
許七安便將蓮子點化佩刀,助它晉升絕世神兵的事情告訴老人。
“刀名呢?”
“太平,寓意天下太平。”
老人笑了笑,聲音裡透著了然:“儒家三品叫立命, 晉升之時,天生異象。那是因為儒家大儒身負人族氣運。
“你雖不是儒家體系,但本質是一樣的。因此,才會造成方才的異象。這裡給你一個忠告,牢記今日的念頭,你將來若是墮入魔道,會死於氣運反噬。”
“我明白。”許七安點頭,不忘請教道:
“前輩,您對於我的處境,有什麽看法?”
“看法?嗯,你不要加入武林盟了,我不要你了。”老匹夫說。
呸,粗鄙的武夫..........許七安心裡啐了一口,心說翻臉翻的也太快了,知道我是監正和神秘術士的棋子,您立刻就慫了。
“當然,如果我能晉升二品,武林盟可以庇護你。呵呵,二品武夫,就算打不過其他體系的一品,但也不懼。”
石門裡的老人笑道:“你不必對我抱有戒心,我有志武道登頂,就絕對不會碰氣運。不然,五百年前就跟你們大奉的高祖不死不休了。至於現在,我又不造反,要氣運也沒用。”
“但如果有大氣運伴身,也許,前輩就能否極泰來,晉升二品呢?”許七安試探道。
老人沉默了。
就在許七安暗罵自己愚蠢,打開了一個對自己極為不利的話題時,老人幽幽道:
“是什麽給了你武夫能擺弄氣運的錯覺?”
........許七安躬身作揖:“是晚輩草率了。”
對哦,就算這位老祖宗饞他的氣運,但粗鄙的武夫怎麽會懂得汲取氣運?
到頭來,還不是處男看見畢加索,乾瞪眼瞎著急。
沉默了一會兒,許七安不甘心,道:“前輩還有什麽指點?”
第187章 元景帝:朕的蓮子呢
石門裡,老人的聲音帶著笑意:
“首先要弄清楚當代監正在謀劃什麽。初代監正不殺你,是因為要竊取氣運,若是你死了,氣運就會還給大奉,那個叫姬謙的人是這麽說的,對吧。”
許七安頷首。
老人繼續道:“但這個說法有漏洞,若是如此,當代監正只需把你殺了,便可挫敗對方的陰謀。”
許七安“嗯”了一聲:“所以,當代監正還有其他目的,或者,姬謙的認識是錯誤的。”
老人讚許道:“你果然是極有智慧的人,我們是武夫,以武夫的脾性,遇到這樣的事,根本不需要猶豫,直接掀桌子。”
“掀不了呢?”許七安沉聲道。
“那就積蓄力量,先夾縫中求生存。不管兩代監正有多強,有一點是事實,氣運在你體內,它是你的力量,它將成為你的依仗。這是監正也無法改變的事實,你是聰明人,該明白我的意思。”
老人說道。
“那積蓄力量的環節裡,不知道有沒有前輩您呢?”許七安笑了起來。
老人沉默了一下,嘿然道:“你來犬戎山赴宴,就是為了這個吧。”
許七安點點頭,又搖搖頭:“碰運氣而已,恰好,我渾身都是運氣。”
老人笑道:“可以,你若非能為尋來九色蓮藕,我便出手助你!”
許七安沉吟道:“一小截可以嗎?”
老人反問:“一小截蓮藕,能助我晉升二品?”
看樣子是要整根蓮藕啊,至少要大部分,這樣的話,我手頭的蓮藕就沒用了..........而九色蓮藕是地宗至寶,金蓮道長肯定不會送給我的,這個不用想。
“可有其他東西代替嗎?”許七安沒有糾結蓮藕。
“或許!”老人道。
沉默片刻,許七安問道:“您可見過五百年前那位監正?”
“見過!”
老人給予肯定的答覆,繼而笑道:“那時候他還沒有開創術士體系,說來有趣,那家夥當年可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年郎,嗯,和你帶上山的那個年輕人一樣。
“整天和大奉的高祖皇帝形影不離,是個聰慧到極點的人,重情義,重信用,但有一些剛愎自用。對了,兩個人的志向是一樣的,不求長生。”
聽你這麽說,我怎麽感覺初代和高祖基情滿滿啊...........許七安心裡吐槽。
漂亮的跟女人一樣,重情義,重信用,剛愎自用,不求長生!
他默默記下這些要點,抱拳行禮:“前輩若是沒事兒了,那晚輩先行告退。”
身後,傳來老匹夫的聲音:
“如何擺脫自身即將迎來的厄運,你可有想好?”
“前輩且等著吧,也許再過不久,許銀鑼就會成為歷史。也許,他將做一件震驚九州的大事。”許七安頭也不回。
“拭目以待。”老人笑道。
............
出了後山,金紅色的陽光灑滿山頭,他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此時曹青陽已經驅散了部眾,帶著楊崔雪等四品高手,在院子口等他。
“老祖宗和你說了什麽?”
“許銀鑼,方才的刀氣是怎麽回事.........”
“許銀鑼,你的佩刀能給我看看嗎。”
門主、幫主們一窩蜂的湧過來。
萬花樓主蕭月奴,裹著粉色袍子,矜持的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一雙神韻天成的美眸靜靜看著許七安,飽含期待。
“老前輩與我說的是機密,不能告訴外人,至於它嘛.........”
許七安把掛在後腰的太平刀取下來,豎在地上,
揚眉笑道:“你們誰能拔出它,盡管一試。”“一把刀而已。”
一位使刀的四品幫主,眼神火熱的走上前,搓了搓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沒拔出來。
再一用力。
還是沒拔出來。
這........眾人一臉驚奇,圍了上來。
“走開走開。”
那位幫主把眾人斥退,覺得有些丟人,手臂肌肉膨脹,氣機猛的炸開。
鏘!
太平刀出鞘,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下一刻,那位幫主觸電似的縮回了手,掌心刺痛無比。
太平刀似乎有些惱怒,刀鋒一轉,對準那位幫主,咻的一聲刺了過去。
一人一刀展開追逐。
“絕,絕世神兵.........”
“這刀是絕世神兵?之前怎麽沒感覺出來?”
“神兵有靈,非主人不能拔,非主人不能用,老孫靠蠻力強行拔刀,激怒它了。”
眾人看傻了,目瞪口呆,他們完全沒想過許七安的佩刀是絕世神兵。盡管剛才目睹了天生異象,但沒人把它和佩刀聯系起來,都以為是許銀鑼有所頓悟。
這幾個四品武夫,有一個沒一個,望著太平刀,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絕世神兵啊。
這是法器之上的武器,每一把絕世神兵都有獨立的意識,已經一定程度上脫離了武器的范疇。
更像是同伴。
同時,絕世神兵還能自己積蓄刀氣,自己迎戰敵人。
套用許七安上輩子的話:我已經是一把成熟的兵器,我能自己打架了。
對於江湖散修來說,一把法器可以當做傳家寶,老子傳兒子,兒子穿孫子。而對於一個江湖組織,絕世神兵可以當做鎮派之寶。
絕世神兵之上,還有法寶。
區分絕世神兵和法寶,不是看攻殺手段,而是特殊性和唯一性。
太平刀是武器,功效唯一,因此它是絕世神兵,不是法寶。
鎮國劍既是絕世神兵,又是法寶,因為它能鎮壓一國氣運,這是它與眾不同之處。
又比如地書碎片,它的功效目前只有兩個:傳書和儲物。
但這不是“地書”的真正功效,是碎片的功效。
完整的地書擁有什麽神異,金蓮道長一直沒有告訴碎片持有者。
許銀鑼竟然有一把絕世神兵.........
“回來。”
許七安淡淡道。
太平刀就像一隻不聽話的二哈,又追著孫幫主砍了一會兒,才憤憤不平的回到許七安身邊,繞著他轉圈圈。
“靈智初生,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後續你多用氣機溫養,最好能用它養意。它會慢慢蛻變。”曹青陽眼裡閃著豔羨。
武林盟法器不少,絕世神兵一件沒有。
而且,他修的是刀意,正好附和他的需求,縱使貴為盟主,他也沒法保持淡定。
這時,蕭月奴柔柔道:“我聽說絕世神兵是要賜名的,名字與刀有著不可分割的意義。不知道許銀鑼這把刀叫什麽?”
楊崔雪等人立刻看著許七安。
“蕭樓主見多識廣。”
許七安握住刀柄,彈了彈刀脊,道:“刀名太平,寓意天下太平,若有不平,便由它來斬之。”
眾人肅然起敬。
天下太平,斬盡天下不平事.........蕭月奴表情微微恍惚,有些複雜的看一眼許七安。
...........
用過午膳後,許七安和南宮倩柔拜別武林盟眾人,騎上兩匹馬,不疾不徐的踏上官道。
“南宮啊,你見識比我多,有沒有聽過許州?”
“沒聽過。”南宮倩柔淡淡道。
回答的這麽快,一看就沒誠意..........許七安心裡腹誹,兩人在官道上跑了許久,始終不曾見到李妙真和楚元縝返回。
這兩貨是不是把我給忘了?騎馬回京城,我得花半個月的時間,哪有飛劍快啊..........許七安打算靠自己隱形的翅膀飛回去。
於是說道:“騎馬太慢了,不如我們飛回去吧。”
南宮倩柔嗤笑道:“你這把破刀可載不了人。”
小看人了不是。許七安當著南宮美人的面,取出儒家法術書卷,撕下一頁,抖手點燃:“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
南宮倩柔清晰的察覺到周圍的空氣一蕩,隱約出來振翅的聲音,仿佛有一雙翅膀霍然展開。
“你為什麽不直接瞬移?比如說:我所處的位置,是京城城門口。”南宮倩柔遲疑了一下,給出自己的意見。
“並不是我不夠聰明,召喚來一雙翅膀,我頂多是歪幾天脖子。但如果按照你說的做,我們確實能立刻回到京城,但族人又得來我家吃飯了。”許七安幽默的自嘲一句。
他抓起南宮倩柔的肩膀,衝天而起。
兩人飛飛停停,終於在第二天清晨,抵達了中原首善之城。
許七安脖子不可避免的歪了,看人都是斜著眼睛看。
這樣的姿態去見魏淵,有失體統,許七安打算先回家歇息一天,明天再去和魏淵玩真心話大冒險。
剛回到府上,許鈴音聞訊而來,開心的說:“大鍋大鍋........”
一見許七安兩手空空,熱情減了大半。
許鈴音歪著頭,問道:“大鍋,你沒帶禮物回來嗎。以前大鍋出去玩,都會帶禮物回來的。”
許七安歪著頭:“這次大哥有事,沒帶禮物,你為什麽歪著頭?”
“我在學大鍋啊。”許鈴音依舊保持著外頭姿勢。
許七安歪著頭看她。
許鈴音也歪著頭看他。
受不了,真是個愚蠢的小孩子,不知道讓她吃一顆蓮子,會不會變聰明?
不行,那樣太浪費了。
“我師父怎麽沒回來,我給她藏了好多雞腿,大鍋也有。”許鈴音歪著頭問。
這時,嬸嬸從廳裡出來,沒好氣道:“你藏鞋子裡的雞腿我給扔了,那能吃嗎?你不怕拉肚子?”
小豆丁歪著頭,不甘心的蹦了蹦,大聲說:“扔哪裡了,我要撿回來給師父和大鍋吃。 ”
你的孝心已經變質了........許七安說:“大哥就不要了,撿回來給麗娜吃吧。”
...........
次日。
天機和天樞終於返回了京城,他們先是由地宗的道士駕馭飛劍送了一路。
但地宗道士缺乏耐心,性情暴躁,隻把他們送到緊挨著京城的江州地界,就把淮王密探們拋棄,自己走了。
經過一夜的水路,密探們終於回到京城。
進了皇城,天機和天樞從皇宮南門進入,南門平日裡鮮少有人進出,因為這片區域緊挨著宦官們的宿舍。
此時,元景帝剛用完早膳,正打算出宮,去靈寶觀尋國師做早課。
宦官匆匆來報,說是前往劍州執行任務的密探回京了,剛進了宮,在外頭等待召見。
“召他們來禦書房。”
元景帝臉上露出笑容,看向身邊的大伴,悠然道:“聽說地宗的蓮子,能點化萬物,就算石頭也能開竅。
“大伴啊,你說朕要是服了蓮子,是不是就能彌補天賦方面的不足?”
老太監笑容可掬:“陛下天資舉世無雙,何須蓮子呢,不過老奴還是要恭喜陛下,吃了蓮子,如虎添翼。”
元景帝暢快大笑。
他按捺住情緒,等了一刻多鍾,這才領著老太監,慢悠悠的走向禦書房。
禦書房裡,穿著黑袍,戴著純金面具的天機、天樞,靜靜站著,低著頭,一聲不吭。
元景帝掃了兩人一眼,臉上笑容不減:“蓮子呢,快快給朕呈上來。”
..........
PS:求一下月票,趁著雙倍月票還沒結束。
第188章 真心話大冒險
天機和天樞相視一眼,齊齊跪倒:“陛下恕罪,我等未能奪來蓮子。”
元景帝臉上笑容,逐漸消失,變的深沉,緩緩道:
“二十門火炮,二十六名高手,以及你們兩個四品。有地宗的道士和你們配合。朕給你們解釋的機會,倘若真的事出有因,朕可以寬恕爾等。”
天機扭頭看了一眼同伴,沉聲道:“陛下,此次劍州風起雲湧,除了我們與地宗,還有武林盟的高手幾乎傾巢而出,爭奪蓮子。”
元景帝面無表情:“所以,敗給了武林盟?”
天機感受到了一絲寒意,連忙道:
“不是武林盟,窩藏九色蓮花的那一系地宗道士,請了幾個幫手,他們分別是:天宗聖女李妙真、前銀鑼許七安、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司天監楊千幻,以及一個和尚,一個南疆力蠱部的小姑娘.........”
保持沉默的女子密探天樞,敏銳的察覺到陛下聽見“許七安”三個字時,忽然略有些急促。
她沒有抬頭去窺視龍顏,但也能猜到陛下現在的臉色肯定很不好看。
元景帝的臉色何止是不好看,他面沉似水,額頭青筋微微凸起,極力能耐怒火的模樣。
“沒想到啊,當初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現在已經變成會咬人的狗。”
元景帝的冷笑聲從牙縫裡擠出來:“朕剛下罪己詔,原還想著過了風波,再找他清算。許家全族都在京城,看朕如何炮製他。”
頓了頓,他問道:“你繼續說。”
天機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的陳述了一遍,其中包括背景神秘的公子哥和許七安的衝突。當然,對於這一部分,他的觀點是,那位神秘公子哥是某個勢力的嫡傳,因嫉妒許七安的名聲,想踩著許七安成名,這才刻意針對。
這符合邏輯。
“許七安怎麽會和地宗的道士攪和在一起?”元景帝忽然發問。
“屬下還未來得及查。”天機回稟道,見元景帝恢復了沉默,他略過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
元景帝靜靜的聽著,直到聽天機說到,許七安甩出護身符,高喊“國師救我”,而國師真的駕馭金光而來...........老皇帝的臉色霍然大變。
“國師怎麽也摻和進來了,他怎麽可能召喚,他憑什麽召喚國師..........”
元景帝在禦書房來回踱步,表情時而猙獰,時而陰沉。
國師她,為何要響應許七安的求援,兩人什麽時候有了牽扯?
難以描述的情緒湧上心頭,元景帝表情突然猙獰,產生了立刻除去許七安的想法,立刻打死這個會咬人的惡狗。
不顧罪己詔,不顧群臣意見,不顧天下人看法.........
不是因為忌憚他的成長速度,天資好的人傑元景帝見多了,楚元縝不也是嗎,但元景帝甚至懶得搭理。
而是因為許七安向國師求援,國師響應了他!
“擺駕,去靈寶觀!”元景帝一字一句道。
.............
浩氣樓。
許七安穿著天青色的錦衣,繡著淺藍色的回雲暗紋,環佩叮當,束發的是一個鏤空金冠,腳踏覆雲靴。
乍一看去,他比皇子還有貴氣,兼之身材挺拔,容貌俊朗,雙眸深邃有神,眉宇間的那抹跳脫........形成了世家豪閥貴公子和市井輕佻少年郎雜糅在一起的獨特氣質。
魏淵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略有恍然,笑道:“看慣了你穿打更人差服,偶爾換換裝,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我妹子給我做的,
一針一線縫的。”許七安捧著茶杯,回憶了一下許玲月當時癡迷的眼神,笑道:“魏公,我這副模樣去勾搭懷慶殿下,您說有沒有希望?”
魏淵平靜的看著他,雙眼內蘊著歲月洗滌出的滄桑,“這不是你平日裡說話的風格,有話便直說吧。”
“查福妃案的時候,我從國舅口中得知,魏公和皇后娘娘是青梅竹馬,對懷慶視如己出,就想著如果能做駙馬,魏公肯定也會把我當女婿看待吧。”
許七安笑了笑,道:“魏公待我是極好的,恩重如山,無親無故卻悉心栽培,只因為那問心三關..........”
魏淵表情溫和:“這趟劍州之行,你似乎有額外的收獲。”
許七安放下茶杯,從袖子裡取出三個骰子,逐一擺在桌上,輕聲道:
“在我家鄉........嗯,以前在長樂縣當快手的時候,我從市井之徒中學了一個行酒令,叫真心話大冒險。
“以骰子的點數為論,點數小的,要麽回答一個問題,要麽喝一杯酒。草民想和魏公玩這個遊戲,不喝酒,隻說真心話。”
他神色平靜的望著青衣,“如果魏公不願意,草........卑職這就走人。從此以後,再不會叨擾您了。”
這一次,魏淵臉上沒有了笑容,凝視著他很久很久。
“想清楚了?”
“嗯。”
魏青衣點頭,抬起攏在袖中的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呼.........許七安松了口氣,卻又不可避免的緊張。
他抓起茶杯,輕輕一抹,將三枚骰子卷入杯中,當當當!骰子在茶杯中碰撞、打轉,隨著許七安往下一扣,歸於平靜。
他打開茶杯,六六六!
我就知道,就憑我的氣運,往骰子天下無敵,尤其是監正送的玉佩裂開,氣運外泄的狀態下.........許七安心說。
魏淵拿起茶杯,隨後一抹,搖晃片刻,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沒有賣關子,直接揭開。
二、五、六。
他溫和笑道:“想問什麽?”
許七安沉吟道:“您和皇后娘娘是什麽關系。”
他選擇這個問題,絕不是單純的八卦。首先,魏淵和皇后的關系如何,決定了魏淵和元景帝的翻臉程度。
其次,臨安的生母陳妃是神秘術士的暗子,皇后和魏淵的關系,決定了神秘術士會不會故技重施,通過皇后來布局,陷害魏淵。
最後,出於lsp的直覺,許七安認為皇后和魏淵的關系不簡單。
“你知道的不少啊。”
魏淵收起溫和的表情,內蘊滄桑的瞳孔銳利了幾分,專注凝視片刻,道:“我和皇后的事,以後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呵,你也沒說要現在說出來。”
你這個漏洞鑽的就沒意思了.........許七安點頭:“好。”
魏淵的話,其實變相的承認了他和皇后的關系不一般,也算是一種回答。
第二輪,許七安又是六六六,魏淵是五五一。
許七安垂眸,看著魏淵面前的骰子,停頓片刻,視線緩緩上移,凝視著他:“魏公,你知道當年山海關戰役背後隱藏著什麽秘密嗎。”
魏淵淡淡道:“如果你指的是竊取大奉氣運的話,那我知曉。”
他果然知道大奉國運被竊取這個秘密...........許七安心裡的驚訝剛湧起,就被他強行按了回去,臉上波瀾不驚。
魏淵的視線略有低垂,道:“每逢戰爭開啟,便是國運動搖的時候。勝了,國運漲一分,敗了,國運削減一分。
“越是規模宏大的戰役,國運動搖就越大。大周中葉,藩王叛亂,叛軍打到大周國都。史書記載,當時人心浮動,士大夫階層惶惶不安。
“後雖平定叛亂,卻成了大周衰敗的轉折點。山海關戰役,各國混戰,投入的兵力總數超過百萬。規模之大,史書罕見。國運動搖之劇烈,想來是遠勝當年武宗皇帝清君側的。
“想要竊取氣運,山海關戰役就是最好的時機。可惜我是後來才意識到這件事。”
魏淵指的兵力投入超過百萬,是真正的精兵,不算民兵雜役。史書上經常會有十萬大軍出征,三十萬大軍出征這類描寫。
但其實水分很大,包含了後勤民兵。真正上戰場廝殺的士兵數量,可能連總數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山海關戰役,大奉、佛國、南北蠻族、妖族、巫神教,這些勢力投入的,真正能上戰場廝殺的精兵,超過百萬。
原來如此,難怪初代和天蠱部的前任首領要謀劃這樣一場戰爭,是為了撬動中原正統王朝,大奉的國運..........許七安恍然大悟。
他雖然知道山海關戰役裡,大奉國運被竊走,但並不明白其中原理。
第三輪。
許七安運氣爆表,又搖了一個666,但這一次情況有所不同,魏淵揭開茶杯時,竟然也是666。
“難得!”
魏淵笑道:“不如各提一個問題?”
許七安點頭,表示同意,率先提出自己的問題:“魏公知道竊取氣運者乃何人?有何目的?”
魏淵搖了搖頭:“各大體系中,與氣運息息相關者,只有術士和儒家,人宗算半個。而能撬動國運者,只有術士和儒家。
“當今儒家體系,品級最高之人是雲鹿書院的院長趙守。他想要撬動大奉國運,差了些。那麽就只有術士。
“術士能屏蔽天機,我又怎麽可能知道是誰呢。即使知道,也早就“忘”了。”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是初代監正。”
說完,他一眨不眨的盯著魏淵,期待從他眼裡看到“臉色大變”這樣的反應。
果然,魏淵眼神陡然間暗沉下去,搭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緊緊的盯著許七安,身子竟不受控制的前傾,語氣略顯急促:“說清楚些,你都知道什麽,你掌控了什麽情報。”
許七安說道:“魏公,這就是你的問題?”
出乎意料,魏淵搖了搖頭,收斂情緒,又恢復雲淡風輕的姿態。
魏青衣搖了搖頭,溫和的問道:“我的問題是: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體內吧。”
晴天霹靂。
............
靈寶觀。
元景帝坐在熟悉的靜室裡,看著對面毫無瑕疵的美人,洛玉衡是他見過的,最讓人心動的女人之一。
不管他的心情怎麽變化,對女人的喜好怎麽變化,洛玉衡都能時刻滿足他的審美,不會產生審美疲勞。
這個女人,盡管從未答應與他雙修,但在元景帝心裡,早就是禁臠。
更何況,他夢寐以求的長生大計,還得靠這個女人來實現。
因此,任何男人與洛玉衡來往密切,都是不被允許的。
她可以對我不屑一顧,她可以敷衍我,可以搪塞我,這些都沒關系。但她如果對別的男人展現出青睞,特別關照。
那個男人,就只有死路一條。
元景帝對許七安充滿了殺意,就算罪己詔的風波沒有過去,他也有無數種辦法針對許七安。
皇帝要對付一個匹夫,很難嗎?
一點都不難。
之前無視他,任由他上竄下跳,是因為元景帝從未把他當做對手, 沒資格。他的敵人是朝堂諸公,是監正,是趙守。
許七安不過是風波中一個馬前卒罷了。
即使是現在,他也沒把許七安視作敵人,原想著等風波過後,再秋後算帳。
沒想到這隻惡狗咬了不該咬的肉。
那麽,就算付出一些代價,也要打死惡狗。
元景帝凝視著女子國師,沉聲道:“聽淮王密探回來稟告,國師也插手了劍州之事?”
俏臉素白,宛如無暇美玉的洛玉衡,微微頷首。
“國師為何插手此事?”元景帝追問道。
“九色蓮花是我道門至寶,豈容外人覬覦。”洛玉衡紅唇輕啟,聲音清冷:“反倒是陛下,為何要謀奪蓮子?”
元景帝耐著性子解釋:“朕修道天賦愚鈍,遲遲未能結丹,心裡著急萬分。得知九色蓮子能開竅明悟,這才派人去取。”
他說完,見洛玉衡頷首,接受了自己的解釋。突然笑了笑,一副雲淡風輕,仿佛閑聊的語氣:
“聽說許七安燃燒符籙,召喚了國師。呵,朕其實很賞識他,有天賦,有志氣,有正義感。只是年紀太輕,不懂得大局為重。
“還得再磨礪幾年啊,這次將他貶為庶民,正好打磨一下他的性子。不過朕倒是沒料到,他和國師竟有這般交情。”
洛玉衡皺了皺眉,冷漠的語氣說道:“區區一個匹夫,與本座有何交情可言。”
元景帝目光精光一閃,連忙追問:“既是如此,為何他能召來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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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保護
洛玉衡表情冷淡,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貧道贈了一枚護身符給楚元縝。”
說完,便半闔著鳳眸,不再解釋,態度拿捏的恰到好處。
是贈楚元縝的.........元景帝臉色稍霽,這樣的話,誰使用符籙召喚國師,便不是關鍵了。
不過元景帝並沒有完全打消懷疑,沉聲道:
“國師,你和地宗雖有同門之誼,但你也是大奉的國師。人宗是大奉的國教,你明知道朕派人爭奪蓮子,你還..........”
他露出幾分怒容。
面對元景帝的質問,洛玉衡沉默片刻,忽然歎息一聲:
“實不相瞞,地宗近年來出了意外,地宗道首因果纏身,墮入魔道,影響了大部分弟子。
“只有極少的一部分弟子因為某些原因,沒有受其影響。這群逃出來的弟子,成立了一個叫天地會的組織。暗中休養生息,積蓄力量,試圖清理門戶。
“九色蓮子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前陣子,天地會的人托楚元縝聯絡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保持三宗的香火延續,是我們的共識,即使太上忘情的天宗,也懷著同樣的想法。”
頓了頓,洛玉衡盯著元景帝,似笑非笑的語氣:“陛下莫非不知?”
她之所以出手,是這個原因啊.........護身符是贈予楚元縝的,和許七安沒有關系,是我太敏感了?而許七安摻和九色蓮花之事,很可能是欠了楚元縝和李妙真的人情,當日兩人曾出手阻攔朕的禁軍.......元景帝念頭轉動,面不改色的搖頭:
“地宗秘辛,朕如何得知?”
兩人結束交談,如往常一般,打坐修道。而後,由洛玉衡闡述道經奧義,講述長生至理。半個時辰後,元景帝起駕離開了靈寶觀。
返回寢宮,元景帝喝著宦官奉上的養生茶,吩咐道:
“去辦兩件事:一,讓天機去查一查那個和尚的來歷,盡量活捉。二,召兵部侍郎秦元道進宮見朕。”
老太監點了點頭,試探道:“老奴鬥膽,請問陛下準備如何對付那許七安?”
他覺得,多半會從許七安的二叔堂弟或其他家人方面下手。
元景帝擺擺手:“魏淵的一條狗罷了,朕自有打算。”
陛下不說,就是還沒想好怎麽對付許七安,或暫時沒這想法..........老太監有些困惑,出宮前,他還一副要滅許七安九族的陰沉模樣。
如今卻又是雲淡風輕的做派。
.............
臥槽!!!!
許七安不用照鏡子,也能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是崩的,是垮的,是瞠目結舌的..........
許七安身上有三個秘密:穿越、氣運、神殊。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藏著這三個秘密,初代和當代監正是棋手,也是事件中人,沒法瞞,也不需要隱瞞。
除此之外,許七安隻對武林盟的老匹夫透露過氣運的事。兩個原因:太平刀的動靜太大,瞞不住;他想抱大腿,為自己增加抗爭的資本。
至於魏淵,許七安是信任的,但因為看不透這位睿智深沉的國士,所以一直不敢坦誠布公。
沒想到,魏淵竟然早就知道神殊和尚在他體內。
“魏公.......怎麽知道的?”許七安聲音有些嘶啞。
魏淵淡淡道:“搖了骰子再說吧。”
許七安苦笑道:“沒必要搖骰子了。”
確實沒必要了,魏淵沒有問初代監正的情報,而是問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這是在告訴他,你的秘密我都知道。
直接打明牌吧。
深吸一口氣,許七安說道:“在劍州時,我遇到一個叫姬謙的年輕人,我們發生了衝突,我把他給宰了。問靈之後,發現他原來是五百年前的皇室一脈,武宗皇帝清君側後,他們被初代監正保了下來,而後一直蟄伏至今。
“山海關戰役是初代監正和天蠱部首領煽動的,目的是竊取大奉國運,然後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脈,重新登上皇位。
“他們一直隱藏在一個叫許州的地方,我懷疑那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地方,脫離了朝廷的掌控........”
他把問靈的過程,轉述了一遍,暫時隱瞞自己身懷氣運的事。
魏淵默默聽完,徐徐道:“所以,初代監正才聯合蠻族,對付鎮北王。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我了?”
許七安心服口服:“是的。”
魏淵歎了口氣:“初代監正沒死,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提醒了我,當年武宗皇帝奪位之後,曾暗中派遣親信,滿世界的尋找著什麽。為此不惜揚帆出海。這件事不記於正史中,但被一位大儒寫在傳記裡了。”
“初代隱忍這麽久,一來是沒有除去鎮北王和我,二來是暫時收不回你體內的氣運吧........咦,你往桌底下鑽幹嘛?”
魏淵似笑非笑的問道。
“我在找魏公的腿,容我抱一會兒.........”
許七安說著俏皮話,來掩飾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波動。
篤篤!魏淵敲了敲桌面,沉聲道:“出來!”
許七安從桌底鑽出來,正襟危坐:“魏公,你都知道了,你什麽都知道。”
魏淵歎息一聲:
“你是我看中的人,但凡我要培養的人,我都會仔仔細細的調查,監視。你超乎尋常的修行速度,監正對你的青睞,靈龍對你的態度,佛門鬥法時儒家刻刀的出現,斬殺護國公時刻刀的出現,嗯,你這不停搖出滿點的骰子不也是證明嗎。還有很多很多,你身上的破綻太多了。這些零散的情報單獨拿出來看,不算什麽。
“但我對你太了解了,所有線索拚湊起來,結合我本就知道的一些隱秘,簡單複盤,就能猜個七七八八。
“當日你打贏天人之爭後,跑來問我山海關戰役的詳情,我曾經問過你,還有什麽想說的。我以為你會和我坦白,但你選擇了隱瞞。”
許七安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又覺得沒必要,略顯沮喪的說:“那桑泊底下封印物的事呢?”
“佛門鬥法同時暴露了你氣運加身,以及身懷封印物的事實。當然,光憑這個還不夠,還得有其他證明,比如北行時,你是怎麽殺死四品蠻族首領,把王妃搶過來的?”
魏淵嗤笑一聲:“我既知你氣運加身,那麽劍州那位能使用鎮國劍的神秘高手是誰,也就不用猜了。其實北行之前,我並不確定“封印物”在你身上。
“你瞞的倒是挺好,就那麽信任監正,信任那個佛門的異端?”
許七安搖頭:“監正是神仙人物,我信與不信意義不大。至於封印物,他法號神殊,我答應過他,要守秘。”
他把和神殊的約定也說了出來:尋找神殊的過去。
魏淵沉吟道:“監正默許了妖族解開桑泊封印,估計是為你而布局的,用他來震懾初代。那位神殊在你體內一日,初代就不敢動你,不出意外,他現在是積極尋找破解的方法。
“關於這位佛門異端的身份,我有一些猜測,多半和萬妖國有關,和當年的甲子蕩妖有關。將來你遠走江湖,可以去一趟南疆的十萬大山,去那裡尋找真相。”
啊?神殊和當年的甲子蕩妖戰役有關?這是許七安沒有想到的。
“所以,魏公準備怎麽處置我?”許七安試探道。
說完,他死死盯著魏淵,害怕從他眼裡看到殺意。
“我倒是想殺了你,如果可以的話。”魏淵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低垂,看著桌面,聲音低沉而平緩:
“夾在兩代監正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乾脆與我坦白,你的目的,就是想搏一搏,得到我的庇護。”
一針見血!
許七安有些慚愧,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如果你要問監正值不值得信任,我無法給出答案,因為我也不知道。至於初代監正那邊,你更不用怕,與他博弈的是當代監正,出招和拆招的人不是你。你現在要做的,無非就是晉升品級,積累資本。”
停頓了一下,魏淵眼神轉為柔和,低聲道:“我會幫你的。”
聽到這句話,許七安才真正的如釋重負,感覺心裡一下踏實起來。
他臉上露出笑容,道:“那正好有件事要請教魏公。”
魏淵頷首。
許七安嘿了一聲:“如何晉升四品。”
魏淵表情一頓,愕然道:“你晉升五品了?”
許七安點頭。
一年不到,五品化勁.........魏淵恍然失神,良久,他瞳孔微動,恢復過來,喟歎道:
“也對,身負大氣運的話,一品有望。可惜將來少不得要走高祖、武宗的舊路。你可能不知道,氣運是把雙刃劍。”
“得氣運者,不可長生。”許七安說。
“你知道的還不少!”魏淵表情複雜。
魏公,你現在的樣子,仿佛在說:你是不是偷偷瞞著我補課了!
許七安笑了起來。
“四品對於武夫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品級,它決定了你將來要走的路。精於劍者,領悟劍意,精於刀者,領悟刀意。不可更改。”魏淵道:
“四品的核心在於“意”這個字,意也可以稱為道,武夫將來要走的道。所以,武夫二品,又叫做合道。許七安,你想好自己要走的道了嗎。”
魏公,請問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意,它叫做白嫖.........許七安試探道:“斬盡天下不平事,算不算?”
“這是志向!”魏淵沒好氣道:“你逢人就喊一聲:斬盡天下不平事!然後人家就會屈服在你的志向之下?”
“.........”
“所謂意,需要依賴武夫的暴力,準確的說,是攻殺手段。刀槍劍戟拳等等。你是使刀的,自然就是刀意。”
“如何修出刀意呢?”許七安虛心求教。
“我以前和你說過,五品開始,一切都需要靠悟!你的天賦不錯,悟性也高,能在極短時間內掌控自身,晉升五品。而有些人天資差,一輩子都無法完全掌控肉身力量,無法晉升。
“至於如何領悟刀意,我能教你的只有經驗。首先,你要達到人刀合一的境界,簡單來說,便是領悟刀的奧義。這需要你結合自身對刀法的感悟。日積月累才行。
“其次,你要把自己的信念融於刀中,你修行的天地一刀斬,就是創造此功法之人的信念。”魏淵語重心長的教導。
對啊,我的《天地一刀斬》就是刀意的一種,那位前輩的信念是:沒有什麽是一刀斬不斷的,如果有,那就逃跑。
“魏公,是不是說,我本身就領悟了半個刀意?那我是不是能在《天地一刀斬》的基礎上,加入自己的東西。讓它成為獨屬於我的“意”?”許七安有些驚喜。
“孺子可教。”魏淵笑道。
談話到了尾聲,魏淵忽然說:“記得我們第一次初見嗎?”
“觀星樓裡那次?”許七安不太確定。
“嗯!”
魏淵點點頭:“你當時唱的曲兒挺有意思,我至今還記得..........我站在,烈烈風中,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望蒼天,四方雲動,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
他哼的還很標準。
“後續呢?我很喜歡這首曲子。”魏淵笑道。
這,我從小最害怕的就是被老師請上講台,當眾唱歌...........許七安就說:“等將來魏公告訴我您和皇后娘娘的故事,我再給您唱吧。”
...........
離開打更人衙門,許七安騎乘著心愛的小母馬,進了勾欄,在勾欄裡用藥水改變了容貌,這才騎上小母馬重新上路。
繞了許久, 確認無人跟蹤,他這才悄咪咪的敲開外室的院門。
“吱~”
院門打開,是個身子發福的老婦人。
“??”
許七安腦子裡閃過一串問號,我的王妃呢,我辛辛苦苦偷來的人妻王妃麽,我的大奉第一美人呢?
怎麽變成了一個老媽子?!
“你誰啊。”
老媽子狐疑的盯著許七安,神色頗為不善。
........許七安簡化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說道:“我叫許倩,這位嬸嬸,為何會在我家中?”
“你家?”
老媽子眼神更狐疑了,道:“你稍等!”
也沒關門,轉身就進去了。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老媽子拎著掃帚,氣勢洶洶的衝了出來,叫罵道:
“好你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竟追到這裡來了。天子腳下,不是你這種狗東西能撒野的。”
老媽子一掃帚打過來,許七安頭一低,躲了過去,順勢鑽進院裡。
老媽子氣的嗷嗷叫,追著他一通亂打。
主屋的門打開了,王妃小手捧著一碗花生,靠著門,樂滋滋的看戲。
老媽子一看她笑靨如花的模樣,才意識到其中的貓膩,拄著掃帚,疑惑的看一眼許七安,又看一眼王妃。
“我真是她男人。”
許七安解釋了一句,看了眼穿著素色布衣,頭上插著廉價玉簪的少婦,走過去,在她腦袋上敲了一個板栗:“好玩嗎?”
這位鎮北王遺孀,大奉第一美人,挨了揍,重新冷著臉。
倔強的不搭理他,只是柔聲道:“張嬸,你先回去吧。”
張嬸嘀咕了幾句,把掃帚靠在牆邊,走出了院子。
第190章 許七安:我魚塘裡沒有廢魚
張嬸離開後,許七安把小母馬牽進院子,拴在小榕樹的樹乾上。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短短幾天裡,原本蕭條的院子,竟開滿了妍態各異的鮮花,蜜蜂和蝴蝶在花叢間起舞。
空氣中夾雜著清新的花香。
許七安大致掃了幾眼,看到了許多名貴的品種,其中有幾株價格高達十幾兩白銀。
他之所以知道這些名貴品種的價格,是因為家裡的嬸嬸天天撅著屁股擺弄盆栽,開春後,在這方面投入白銀兩百多兩。
許七安當然不會過問嬸嬸花了多少銀子買名貴花種,反正又不是花他錢。主要是嬸嬸的心愛盆栽總是時不時被許鈴音打翻。
每次嬸嬸都要暴跳如雷的教訓她,然後叨叨叨的說:你知道這些花值多少錢嗎,你這個死孩子。
“這些花是怎麽回事?”許七安不動聲色的問道。
“院子太單調了,我就買了些花種在院子裡。”王妃語氣平靜。
我給你的銀子,可買不起這些花..........許七安心裡嘀咕,表面平靜的“哦”一聲,表現出隨口一問,對花沒有興趣的樣子。
心裡則在想,如果是買的種子,那就能合理解釋了。半旬的時間裡,把種子催生成鮮花滿院的場景,這是花神的能力?把這女人丟到沙漠去的話,那就是造福全世界啊。
順著這個思路,他想到了那一小截蓮藕,如果讓王妃來培育蓮藕,能不能讓它起死回生?
金蓮道長說天材地寶無法單獨培育,但如果培育的人是花神呢?
想到這裡,許七安有些激動,但很好的保持住了心態。
見他興致缺缺的模樣,王妃悄悄松了口氣。
“剛才的張嬸怎麽回事?”許七安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問道。
他循著香味進了屋,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鍋裡煮著鹽水花生,還放了一些香料。
“住在附近的,前些天她在咱們家.......我家外頭摔了一跤,瞧著可憐,就幫了一把。打那以後,就經常過來幫我忙,花生也是她送來的。”
王妃坐在小木扎上,小碗擱在大腿上,說道:
“她兒子是做藥材生意的,據說在內外城有好幾家鋪子。因為兒媳婦不喜歡她,她兒子就在附近買了棟小院安置老母親。她逢人就說自己兒子多孝順,給她買宅子。”
許七安靠著灶台,吃著鹽水花生,把花生殼砸她腳丫子上,哼道:“剛才又是怎麽回事。”
王妃縮了縮腳,怒目相視,冷笑道:“我說我丈夫死了,隔壁的一個小痞子覬覦我美色,幾次三番的在想要動粗,佔我便宜。
“我便賣了宅子,搬到這裡。沒想到他有尋上門來,還說要隔兩天過來住一次。”
許七安不屑道:“覬覦你美色?王妃啊,您照照鏡子再說。”
王妃氣道:“不許你吃我花生。”
“就吃。”
“不許吃。”
“就吃。”
整個上午,許七安就在王妃的小院裡度過,坐在院子裡替她編竹籃,修補木桶,做小鋤頭,劈柴.......還在院子裡給她砌了一個燒水的小灶台。
他乾活的時候,王妃坐在竹椅上看著,有些失神。
等時間差不多,她默默起身進了夥房,敷衍的燒了幾碟菜。
“好吃嗎?”
餐桌上,她手托著腮,眨巴著眸子看許七安。
真尼瑪難吃.........許七安虛偽道:“廚藝有進步。”
王妃頓時笑起來,眼睛像是月牙兒,哼哼道:“那你全部吃完。”
“那你呢?”
“我不餓,花生吃飽啦。
”許七安點點頭,埋頭吃飯,不多時,就把她燒的菜吃的一乾二淨,就差舔盤子,王妃愣愣的看著他,有些意外。
她自己的廚藝,還是很清楚的,畢竟舌頭不會騙人。
“生活就是這樣的嘛,粗茶淡飯才是真實。”
許七安說話的時候,瞄了一眼傲嬌王妃,她似乎有些感動,目光柔和許多,但又很好的藏了起來。
見狀,伸手進懷裡,輕扣鏡面,傾倒出小截蓮藕。
“我這趟呢,去了劍州,不是故意食言不陪你的。”許七安誠懇道歉。
“誰要你陪。”王妃撇撇嘴,別過頭去。
“倒也不是白走一趟,找到了個有意思的東西。”許七安把蓮藕放在桌上,道:“是一個前輩贈予我的。據說是個寶貝,但已經枯萎了。”
蓮藕色澤暗淡,表面出現很多皺紋,整體呈現萎縮。
“這是什麽東西?”王妃注意力被吸引了。
“不太清楚,反正說是寶貝。”許七安感慨一聲:
“這東西對我還挺重要,但似乎養不活了。不過就算枯萎,也是一種藥,總算不是白跑一趟吧。”
慕南梔對自己身份很敏感,許七安並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已經看破她真身,免得引起她不必要的恐慌。
王妃想了想,拿過蓮藕,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後露出小白牙,啃了一口。
許七安猝不及防,來不及阻止。
王妃嚼了幾口,吞下去,頗為開心的評價道:“還挺香甜的。嗯,它還活著,養一陣子就好。”
“!!!”
許七安心頭一震,巨大的喜悅將他吞沒,沒想到隨意的一個嘗試,竟能得到這樣的回復。
如果這小截蓮藕能夠培育成功,世上就有第二株九色蓮花,它能自己生長,結蓮蓬..........
蓮子的神異許七安是見識過的,而從今往後,每過一甲子,他就能得到二十四顆蓮子。
這,這.........
另外,蓮藕能成長起來的話,武林盟老祖宗的破關條件就滿足了。他如果能借蓮藕晉升二品,那就欠了自己一個潑天大的人情。
將來和神秘術士攤牌,武林盟老祖宗會成為自己最大的底牌之一。
許七安的心悄然火熱起來,極力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平靜道:“那你可以試試,嗯,如果沒養活,記得把它還給我。我另有作用。”
如果沒養活,我就拿去向國師交差。
王妃點點頭。
等等,國師為什麽讓我去討要這截蓮藕?她是人宗道首,應該知道九色蓮藕難以培育,所以目的很可能是煉藥。
可煉藥的話,為什麽要特意交代由我去討要?是隨口一說,還是另有目的?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看一眼王妃。
不應該啊,洛玉衡不可能知道她被我偷偷養起來了。額,我和國師也不熟,對她不太了解,不能草率定論。
原以為王妃是吉祥物,只要美麗就好了,沒想到給了我如此大的驚喜,我魚塘裡的每一條魚都是有用的呀..........許七安由衷的感慨。
這時,王妃猶豫了一下,有些囁嚅的說:“我,我銀子花完了.........”
說到這裡,似乎不習慣問男人伸手要錢,這樣會顯得她是人家養在外頭的小妾,於是別過臉,細若蚊吟的說:
“能,能再給一點嗎。”
我離開前不是才給了你十五兩麽,五天就快花完了?許七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察覺到他的沉默,王妃霍然扭過頭來,看他一眼,又扭過臉去,冷冰冰道:“你不給就算了。”
她有些委屈。
許七安從地書碎片裡傾倒出五枚銀錠,一錠十兩,逐一擺在桌上,然後把它們像燒餅一樣掰碎,捏成一粒一粒。
“你一個婦道人家,最好不要用官銀和銀錠,碎銀就夠了。這樣不容易招來外人惦記。我剛才想的是,上次給你銀錠時,沒有考慮到這個,我很自責。
“既然沒法一直陪著你,就應該注意好這些細節。這是我的失誤,以後不會了。”
他語氣誠懇,表情真誠。
王妃依舊看著門外,但聲音有些嬌柔的“嗯”了一聲,表示自己不生氣了。
...........
之後的半天裡,許七安帶著王妃逛鬧市,買了胭脂水粉,添了菜米油鹽,還有漂亮的衣裙,黃昏前,牽著冷落了半天的小母馬離開。
他前腳剛走,張嬸後腳就來了。
看著屋子裡大包小包的物件,張嬸吃驚道:“慕娘子,你家男人走了啊?嘖嘖,買這麽多東西,得好幾十兩吧。”
張嬸掃了幾眼,發現都是女兒家的用品、物件,驚叫連連:“哎呦,你家男人對你真好。”
王妃就有些小得意,眉眼彎了彎,但在外人面前,她決不暴露本性,端莊溫婉的說:
“我家男人是給大戶人家看家護院的,平日裡不回來,即使回來了,黃昏前也得回去。早上我氣他冷落我,跟你說謊了,張嬸別見怪。”
說著,遞了一包羊肉,一盒胭脂。
張嬸連忙擺手:“我一個老婆子哪需要這些,羊肉我便收下了。”
老婆子臉上笑容熱切了許多。
她並不懷疑慕南梔的話,如果換成是一個嬌俏的美人,張嬸可能會懷疑這是某位大老爺養在這裡的外室。
但這位慕娘子身段雖然豐腴有致,但這張臉委實平平無奇了些。便是市井裡登徒子,也不會對這樣姿色平庸的女子產生非分之想。
............
許府。
許七安穿著黑色勁裝,牽著小母馬回家,那件錦衣在勾欄時換下來了。
他也懶得再換上去。
餐桌上,許二叔喝著酒,問道:“這次去了哪兒。”
許七安低頭吃飯:“劍州,幫朋友打了一架。”
“天宗聖女還有麗娜她們也去?”
“嗯。”
許二叔抓住機會,教訓侄兒:“別老是打打殺殺的,一山更有一山高,劍州是大奉武道聖地,高手不計其數。
“看你這樣子,說明你那朋友沒有惹上強人,否則........”
許新年咽下米飯,道:“劍州啊,就是有武林盟那個州?”
“可不是,劍州武林盟勢力龐大,當地官府都要低頭。而且,他們特別團結,惹了一個就會帶出一群。”
“武林盟的盟主叫曹青陽,江湖武榜前三,對吧爹。”
“是啊,劍州可是江湖惡人的禁地,與雲州恰好相反。那曹青陽在江湖中是一代梟雄。”
嬸嬸一個婦道人家,聽的津津有味,就問:“那比寧宴還厲害?”
倒霉侄兒在嬸嬸心裡,就如同天下第一高手,她嘴上不說,心裡是很服氣的。
二叔沉吟一下,搖頭道:“寧宴還是差遠了,再練五年,或許能與那位盟主爭鋒。而且他們不買官府的面子。”
他知道侄兒是六品。
嬸嬸一聽,連忙說:“還好寧宴沒有惹上人家,好端端的怎麽跑劍州打架去了。”
許玲月替大哥說話,柔柔道:“爹,大哥做事有分寸的。武林盟那麽厲害,他不會去招惹。”
許七安悶不吭聲的吃飯。
晚餐結束,許新年放下碗筷,說:“大哥,你來我書房一趟。”
兄弟倆並肩走出前廳,進了書房。
許新年關上門,徑直走到書桌邊,抽出厚厚一遝紙,說道:“元景帝登基至元景20年,二十年間的所有的起居記錄都在這裡。”
許七安掃了一眼,閉了閉眼,無奈道:“你這是草書.........不對,短短五天,你收集了元景帝二十年的起居錄?”
許二郎迎著大哥震驚的目光,抬了抬下巴,一副很得意,但強行淡定的姿態,說道:
“我晉升七品了,儒家的七品叫仁者,想要踏入這個品級,就必須領悟仁義。仁者,兼愛天下,是道德典范。仁者,才能養浩然正氣。所以七品仁者,是四品君子境的基礎。
“當然,我距離四品還差的遠,所以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對我來說,不過是微微的一小步。”
不值得高興,那你還叨叨叨的說這麽多.........許七安心裡吐槽,想了想,問道:
“仁者有什麽戰力加成嗎?”
許二郎臉色陡然一僵:“沒有,只是讓我記憶力和體魄變強了。”
噗,那不還是個弱雞..........許七安忍著笑意,把起居錄拿起來,仔細閱讀。
這草書真的是.......草了。許七安看了片刻,想罵娘。
古代的草書,就類似於他上輩子的明星簽名,不是給人看的。當然,讀書人是看的懂的,因為草書有固定形體。
但許七安不是讀書人。
“你給我念吧。”
“......好吧。”
兄弟倆一個聽,一個念,蠟燭換了兩根。
期間,許二郎不停喝茶潤嗓子,去了兩次廁所。
皇帝的起居錄,記的是一些日常生活中、議事過程中的言行舉止。
許二郎並沒有全部記錄下來,一些明顯沒有意義的日常對話,他自動做了刪減。
直到後半夜才全部念完。
許七安兀自閉眼,長達一炷香時間,等完全消化了內容,睜開眼,有些失望的說道:
“沒有什麽價值,至少我現在看不出來。”
許二郎問道:“你到底要查元景帝什麽?”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他有問題,嗯,不是覺得,是確實有問題。從劍州回來後,我更確定咱們這位陛下不像表面那麽簡單。
“但到底哪裡有問題,我說不準,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只能盡量搜集他的相關事跡,看看能否從中找出蛛絲馬跡。”
許七安說道。
“元景權術登峰造極,哪裡簡單了?”
許二郎吐槽了一句,然後說道:“他有沒有問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份起居錄有問題。”
許七安一愣,“起居錄有什麽問題。”
............
PS:我感覺自己碼了四萬字,結果才四千。頭禿了,六千字果然是人類極限,而我每天都在超越極限,我日更八千。
第191章 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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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錄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的字寫的太特麽草了..........問完,許七安心裡腹誹。
許二郎喝了一口,潤潤嗓,解釋道:“起居郎一般由一甲進士擔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清貴中的清貴。
“三年一科舉,因此,起居郎最多三年便會換人,有些甚至做不到一年。我在翰林院翻閱這些起居錄時,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有意賣了個關子,見大哥斜著眼睛看自己,連忙咳嗽一聲,打消了賣關子想法,說道:
“元景10年和元景11年的起居記錄,沒有標注起居郎的名字,這很不正常。”
許七安沉吟了一下,問道:“會不會是記錄中出了紕漏,忘了署名?”
許二郎搖頭:“起居郎官屬翰林院,我們是要編書編史的,怎麽可能出這樣的紕漏?大哥未免也太看不起我們翰林院了。
“再說,歷任起居郎都有署名,偏就元景10年和11年沒有?這也太奇怪了。我推測,10年和11年都是同一個人。”
元景10年和11年的起居記錄沒有署名,不知道相應的起居郎是誰..........如果這不是一個紕漏,那為什麽要抹去人名呢?
如果起居記錄有問題,那應該是修改這份起居記錄,而不是抹去起居郎的名字。
許七安念頭轉動,分析道:“會不會是這樣,起居記錄有問題,你抄錄的那一份是後來修改的。而那位起居郎,因為記錄了這份內容,知道了某些信息,所以被殺人滅口,除名。”
許二郎搖頭:“不對,按照大哥的推測,就算殺人滅口,也沒必要抹去名字吧。真正有問題的是起居記錄,而不是起居郎的署名。只需要修改起居記錄便成。”
“你說的對。”
許七安點頭,主次關系不能亂,真正重要的是起居記錄,只要修改了內容,那麽,當時的起居郎是罷官還是滅口,都不必抹去名字。
“那麽,是這個起居郎自身有問題。”許七安做出結論。
“這個起居郎和元景帝的秘密有關?”
許二郎壓低聲音,夜深了,他卻雙眼明亮,炯炯有神,顯得無比亢奮。
“他和元景帝有沒有關系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了一件事.........”
許七安揉了揉眉心,沒想到無意中,又發現了一件與術士有關的事。
如果問題出在起居郎本身,而他的名字自行消失,這麽熟悉的操作,和蘇蘇父親的案子一模一樣,和術士屏蔽天機的操作如出一轍。
蘇航的案子,背後有術士操縱的痕跡,而這位起居郎的名字同樣被抹去了........兩者之間必定存在聯系。
當年的朝堂之上,肯定發生過什麽,而且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件。
“我怎麽感覺忽略了什麽?對了,離開劍州時,我曾經托大理寺丞和刑部陳捕頭查過蘇航的卷宗.........”
許七安吃了一驚,如果不是二郎的這份起居記錄,讓他重新審視這件事,他幾乎忘記了蘇航卷宗的事。
而以他五品化勁的修為,記憶力不可能這麽差。
看來我得隨時寫日記了,免得好不容易查出來的線索,自動遺忘.........許七安心說。
“怎麽查這個起居郎?最有效最快捷的辦法。”許七安問。
“自然是找官場前輩打聽。”許辭舊想也沒想。
如果是屏蔽天機的話,不可能有人記得.........許七安搖頭:“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去吏部查,
吏部案牘庫裡保留著所有官員的卷宗,自開國以來,六百年京官的所有資料。”許二郎說道。他旋即搖頭:“這些都是機密,大哥你現在的身份很敏感,吏部不可能,也不敢對你開放權限。”
除非不相幹了。
要讓元景帝知道,直接卷鋪蓋滾蛋都是慈悲的,沒準羅織罪名下獄。
“吏部尚書好像是王黨的人吧,你未來嶽父可以幫我啊。”許七安調侃道。
“大哥休要胡言亂語,我和王小姐是清白的。再說,就算我和王小姐有交情,王首輔也從未認可過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許二郎擺擺手,拒絕了大哥不切實際的要求。
“要你何用,”許七安批評小老弟:
“你要是早點把王家小姐勾搭上床,把生米煮成熟飯,哪還有那麽麻煩。我明兒就能進吏部查卷宗。二郎啊,你這點就做的不如大哥,要換成大哥,王家小姐已經是老司姬了。”
許二郎“呵”了一聲,沒好氣道:“大哥除了睡教坊司的花魁,還睡過哪個良家?”
許七安臉色頓時呆滯。
大哥笑了二哥,二哥嘲諷了大哥,打成平手。
空氣沉默了許久,兄弟倆當做什麽都沒發生,繼續討論。
許七安沉吟道:“必須要想辦法去一趟吏部,這很重要。二郎,你幫大哥去查一查先帝的起居記錄。”
歷代皇帝的起居錄是撰寫歷史的重要依據,而翰林院就是負責修史的。許二郎想要查起居記錄,易如反掌。
許辭舊沒問原因,點了點頭。
怎麽進吏部?這件事就算魏公都辦不到吧,除非師出有名,不然魏公也無權進吏部調查卷宗.........而吏部我又沒人脈,額,倒是勉強有一位,但那位的侄兒已經被我放了,沒法再要挾他。
許七安揉了揉眉心,愁眉不展。
“對了,辭舊知道許州嗎?”
許七安定了定神,換了個話題,沒忘記初代監正這條線,向學識豐富的小老弟打探消息。
許新年皺著眉頭,回憶許久,搖頭道:“沒聽說過,等有閑暇了,再幫大哥查查吧。每個朝代都會有更改州名的情況。
“另外,民間對州的叫法也不同,比如劍州別名武州,這是因為武林盟在劍州勢力龐大,壓過了官府。所以,最開始是戲稱為武州,後來這個叫法漸漸流傳下來。
“大洲還好,名稱變來變去都容易查,州中小州,數量駁雜,需要很長時間。”
劍州別名武州,那許州是不是也是其他州的別名?許七安思考起來,道:“有勞二郎了。”
.............
次日,許二郎騎馬來到翰林院,庶吉士嚴格來說不是官職,而是一段學習、工作經歷。
成為庶吉士後,許二郎還得繼續讀書,由翰林院學士負責教導。期間參與一些修書工作、協助學士為書籍做注、替皇帝起草詔書,為皇帝、皇子皇女講解經籍等等。
因為許七安的緣故,許二郎的前途大受打擊,起草詔書、為皇帝講解經籍這些工作與他無緣。
也是因為許七安的緣故,他在翰林院裡如魚得水,頗受禮待。
翰林院的官員是清貴中的清貴,自視甚高,對許七安的作為極是讚賞,連帶著對許二郎也很客氣。
聽完翰林院大學士馬修文的講學後,許新年進了案牘庫,開始查閱先帝的起居記錄。
皇帝的起居記錄並非機密,屬於資料的一種,翰林院誰都可以查閱,畢竟起居記錄是要寫進史書裡的。
而史書是給人看的。
相比起將來史書記載注定過大於功,注定爭議頗多的元景帝,先帝的一生可謂平平無奇,既不昏庸,也不強乾,在位49年,僅發動過兩次對外戰爭。
還是南北蠻族逼迫的太緊,不得不出兵討伐。
翻著翻著,許二郎看到一段對話,發生在正元28年,對話的主角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
先帝說:“自古受命於天者,未能長存,道門的長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人宗道首說:“長生可以,長存不行。”
先帝又說:“聞,道尊一氣化三清,三宗伊始。不知是三者一人,還是三者三人?”
對話到此結束。
“咦,後面怎麽沒了?”許二郎嘀咕一聲,繼續翻開。
據說在兩百年以前,儒家大盛之時,皇帝是不能看起居錄的,更沒資格修改。直至國子監成立,雲鹿書院的讀書人退出朝堂,皇權壓過了一切。
打那時候起,皇帝就能過目、修改起居錄。
當然,國子監出身的讀書人也不是毫無風骨,也會和皇帝據理力爭,並一定程度的保留真實內容。
許二郎沒有在意這個細節,接著往下看,邊看邊記。
不知不覺,到了用午膳的時辰。
許二郎出了案牘庫,到膳堂吃飯,席間,聽見幾名五經博士邊吃邊談論。
“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紛呈啊。”
“左都禦史袁雄彈劾王首輔收受賄賂,兵部侍郎秦元道彈劾王首輔貪汙軍餉,還有六科給事中那幾位也上書彈劾,像是商議好了似的。”
“呵,王首輔因為鎮北王屠城案的事,徹底惡了陛下,此事擺明了是陛下要針對王首輔,在逼他乞骸骨。”
“魏淵高興壞了吧,他和王首輔一直政見不合。”
“今日只是開端,殺招還在後頭呢。王首輔這次懸了,就看他怎麽還擊了。”
“除非他能聯合朝堂諸公,但朝堂之上,王黨可做不到一手遮天。”
許二郎皺了皺眉,莫名的有些煩躁。
先是想到了王思慕,而後是覺得,京察之年黨爭激烈,京察之後這半年來,黨爭依舊激烈。
黨爭之後又黨爭,黨爭之後又黨爭。
有幾人是真正在為百姓做事,為朝廷做事?
而造成這種局面的,正是那位沉迷修道的九五之尊。
............
第二天,事情果然發酵了。
左都禦史袁雄再次上書彈劾王首輔,細數王首輔貪贓六大罪,並羅列出一份名單,涉事的王黨官員總計十二位。
兵部侍郎秦元道則繼續彈劾王首輔貪汙軍餉,也羅列了一份名單。
元景帝“勃然大怒”,下令嚴查。
這場風波起的毫無征兆,又快又猛,正如劍客手裡的劍。
王黨被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官場暗流洶湧。
許二郎請了半天假,騎著馬噠噠噠的來到王府,拜訪王家大小姐王思慕。
王府的門房已經熟悉許二郎了,說了句稍等,一溜煙的進了府。許久後,小跑著返回,道:
“許大人請隨我來。”
許二郎被引著去了會客廳,見到了端莊溫婉的王家小姐。
她依舊既往的秀麗靈動,但眉宇間有著濃濃的愁色。
王思慕揮退廳內下人後,許二郎沉聲道:“這兩天朝堂的事我聽說了,恐怕不是簡單的敲打,陛下要動真格了。”
“二郎果然聰慧。”王思慕勉強笑了一下,道:
“爹昨日在書房苦思一夜,我便知道大事不妙。”
“首輔大人處事老辣,經驗豐富,必有對策。”許二郎安慰道。
王思慕苦笑搖頭:“此次危機來勢洶洶,恐無時間籌備。今日入獄了一批官員,明日也許就是我爹了。陛下不會給我爹反應的機會。
“我聽爹說,前日陛下召見了兵部侍郎秦元道,左都禦史袁雄,他們是有備而來。
“楚州屠城案中,爹和魏淵聯合百官,逼迫陛下下罪己詔,而今陛下事後報復了。”
許二郎沉默了一下,道:“首輔大人為何不聯合魏公?”
王思慕搖了搖頭:“魏公和我爹政見不合,素來敵對,他不落井下石便謝天謝地啦。”
許二郎一時無言,這又不是當初楚州案的形勢,百官同一陣線,對抗皇權。
對於其他官員,包括魏淵來說, 王黨倒台是一件喜聞樂見的事,這意味著有更多的位置將空出來。
這些都是看得見的利益,是切實的利益。
趁著王黨倒台壯大自身,才能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做更多的事。
“除非我爹能短期內聯合各黨,才有一線生機。可對各黨而言,坐等陛下打壓我爹,便是最大的利益。”王思慕歎口氣,柔柔道:
“二郎,這該如何是好?”
許二郎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
浩氣樓。
南宮倩柔陪坐在茶幾邊,氣質陰冷的美人,此時帶著笑意:“義父,這次王黨即便不倒,也得損兵折將。從此以來,再沒人能擋您的路了。”
王貞文和義父政見不合,處處阻擾義父推廣新政,鬥了這麽多年,這塊絆腳石終於要沒了。
“阻攔我的從來都不是王貞文。”魏淵低著頭,審視著一份堪輿圖,說道:
“不過倒了也好,倒了王黨,我至少有五年時間.........”
他突然不說了,過了許久,輕歎道:“再過兩個月就是秋收,我的戰場,不在朝堂之上了,隨他們吧。”
義父這是打算重掌兵權啊..........南宮倩柔精神一振。
他旋即意識到不對,秋收後打巫神教,是義父早就定好的計劃,但他這番話的意思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在朝堂之上。
這意味著,打巫神教不是小打小鬧,義父打算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南宮倩柔心裡閃過一個疑惑。
理由呢?
..........
PS:有點卡文,更新晚了。
第192章 許七安:2郎,大哥教你養魚套路
義父最初提出要打巫神教,是許七安死在雲州。
南宮倩柔猜測,義父當時的心情,既有倚重的心腹折損的痛心,也有巫神教發展壯大過快,需要打壓的想法。
後來,許七安回京復活,巫神教也一直安分守己,既然如此,便沒有大動乾戈的必要了。
對於巫神教,只需要打壓一番。
可義父的意思,這是要掀起規模浩大的國戰啊。
“義父,會不會,太激進了?”南宮倩柔有話直說。
大奉國力衰弱的如今,一場規模浩大,耗時數年的國戰,是不可承受的負擔。
“楊硯在北邊傳回來急報,巫神教攻打北方妖蠻。燭九獨木難支,退出了原本的領地,攜帶妖族與蠻族會師,準備往西北撤退。”
魏淵低頭鑽研堪輿圖,語氣平淡:“淮王的謀劃雖然失敗,但巫神教的目的卻達到了。燭九和吉利知古任何一位戰死,都會讓北方妖蠻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
“但楚州同樣遭受重創,失去了一位三品,無力北征,白白便宜了巫神教。”
南宮倩柔一驚,恍然大悟:“所以,義父才不管朝堂之事,因為陛下極有可能派你前往北境?”
同時,他心裡揣測,陛下在這個時候打壓王首輔,乍一看是不顧平衡,實際上恰恰是平衡之道。
朝堂沒了魏淵,可不就是王首輔一家獨大?
“就算義父重心不在朝堂,但距離秋後還遠,為何不趁王黨的這次危機攫取好處,將來出征更加沒有後顧之憂。”
南宮倩柔提出自己的看法。
魏淵笑道:“你覺得王黨倒了好,還是不倒好?”
南宮倩柔毫不猶豫的說:“倒了最好。”
魏淵頷首:“是啊,倒了最好,不倒也很好。如果不是戰事開啟,我會落井下石。王貞文一倒,我至少有五年時間做事。陛下想扶持一個新黨與我為敵,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眼下這種情況,王黨不倒也有不倒的好處,王貞文和我鬥了這麽多年,算是知根知底。朝堂上有一個熟悉的對手,好過一個不熟悉的路人。”
這時,吏員來報,恭聲道:“魏公,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求見。”
錢青書是王貞文的心腹.........南宮倩柔看向魏淵。
魏淵擺擺手:“不見,讓他回去。”
吏員躬身行禮:“是。”
“義父?”南宮倩柔心說,義父最後還是選擇了冷眼旁觀麽。
“我出手就沒意思了。”
魏淵笑道:“這個人情要留給合適的人。”
南宮倩柔沒聽懂,但也不問,相處這麽多年,他習慣了義父的語言風格。
“你先出去吧。”魏淵忽然說。
等南宮倩柔走後,他取出幾張信封,提筆,書寫。
............
皇宮,景秀宮裡。
太子殿下吃著冰鎮梅子,腳邊放著一盆冰塊,享受著宮女扇動的涼風,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輕松,說道:
“當日我便勸過王首輔,莫要與父皇較勁,莫要與魏淵同流,他偏不聽。如今可好,父皇要整治他了。”
太子與王首輔並無太大交集,但王黨裡,有不少人是堅定不移的太子黨。
王貞文若是倒台,這些人也會受到牽連,變相的削弱了太子在朝堂的影響力。
陳妃和臨安在旁聽著,都有些憂慮,從京察之年開始,太子的位置就一直左搖右晃,怎麽都坐不安穩。
陳妃皺眉道:“魏淵那邊是什麽態度。”
太子沉聲道:“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今早去拜會了魏淵,沒見著人。”
陳妃愁容滿面:“魏淵和王首輔是政敵,
恐怕就等著落井下石。”太子看向了胞妹,說道:“臨安,那許七安不是你的心腹麽,他是魏淵倚重之人,不如試著從他那裡突破?”
臨安坐在軟塌上,紅豔豔的長裙繁複華美,戴著一頂金燦燦的發冠,圓潤的鵝蛋臉線條優美,桃花眸子嫵媚水靈。
靜默時,宛如一個精致無暇的玉美人。
“他都很久沒來找我了.........”
臨安臉色黯然,小聲說道。
楚州屠城案後,半個多月時間過去,許寧宴從未尋過她,臨安嘴上沒說,但內心敏感的她一直覺得許寧宴因為那件事,徹底厭惡皇室。
連帶著也討厭她,所以刻意的疏遠自己。
一想起他們以前的快樂時光,臨安心裡就一陣陣的酸楚。
“這個簡單,你悄悄派人去許府遞信,約他見面,他若是應了,便說明他的心思還在你這裡。”太子笑眯眯的出主意。
陳妃補充道:“要記得隱秘,讓臨安府的下人去做,不要遣宮中侍衛。不要讓你父皇知道你與許七安有任何來往。”
臨安用力點一下腦袋,臉上露出忐忑又期待的表情:“我這就讓人去辦。”
............
午膳時,左都禦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進了內城一家酒樓。
同行的還有幾位相同陣營的官員。
午膳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京城衙門的膳堂是出了名的難吃,不至於清湯寡水,但大魚大肉就別想了。
除了底層官員在膳堂用餐,高官們都是上酒樓的。
袁雄舉起茶杯,笑道:“先恭喜秦侍郎,入內閣有望。”
秦元道舉杯回應,道:“袁大人獨佔都察院指日可待,屆時,別忘了照拂一下我等。”
都察院權力極大,有監察百官之責。袁雄一直想獨掌都察院,把魏淵的黨羽踢出去。
而秦元道因為無望兵部尚書之位,想著另辟蹊徑,入內閣。
兩人共同謀劃了科舉舞弊案,最後已失敗告終,現在卷土重來。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那會兒陛下是冷眼旁觀,這次卻是在身後鼎力支持。
“王貞文這次就算不倒,也得傷筋動骨,他把持內閣多年,先前要靠他製衡魏淵。現在嘛,陛下有意讓魏淵擔任楚州總兵,遠去楚州,那麽王貞文就得動一動了。”
“而且我聽說,錢青書今晨拜訪魏淵,吃了個閉門羹。”
“上次若不是那姓許的小雜碎,咱們位置早就挪了。”秦元道咬牙切齒。
一位官員舉杯,笑道:“秦侍郎無需惱怒,那許七安自身難保,得罪了陛下,遲早要被清算,先打了大的,再收拾小的,他離死不遠了。”
“喝酒喝酒。”
推杯換盞,縱聲談笑。
............
“大郎,外頭有人送信給你。”
前廳裡,門房老張呈上密信。
正把許鈴音當毽子踢上踢下的許七安,放下么妹,邊伸手接信,邊問道:“誰送的信?”
門房老張搖頭:“人在外面,沒說替誰送的,他還說等您回信。”
“大哥,繼續玩呀!”
許鈴音享受過飛一般的感覺,就不再甘心當一個生活在地上的蠢小孩了。
八爪魚似的抱住許七安的腿,死活不松。
許七安踢了踢,沒踢飛,心說這傻小孩的力氣越來越大了。
“太平!”
他喊了一聲。
呼嘯聲傳來,太平刀從房間裡飛出,連刀帶鞘,懸在許七安面前。
許鈴音驚呆了,昂著小臉,一臉蠢樣。
許七安把她抱起來,讓她像騎魔法掃帚的女巫一樣騎上太平刀,然後一拍許鈴音的小屁股蛋,大聲道:
“去吧,魔法少女小豆丁!”
太平刀帶著她飛出前廳,空中傳來小豆丁的沒心沒肺的笑聲。
許七安展開信紙閱讀,信是臨安送來的,講述了近幾日朝堂之爭的情況,委婉的請求能不能請他去探一探魏淵的口風。
這不像是臨安的風格,是陳妃還是太子慫恿...........我記得魏公說過,王黨裡有不少太子的支持者,說起來,斬了兩個國公後,我就一直沒去看望過臨安。
哎,主要是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疏忽了她........
臨安和懷慶不一樣,懷慶不需要哄,但臨安是很希望陪伴的女孩子。
“你讓他轉告主子,就說我知道了。”
許七安打發走門房老張,坐在圓桌邊,不由回想起了今早魏淵說的話:
這件事我不會管。
昨天許二郎散值回府,與他說過朝堂上的事,許七安留了個心眼,今早去打更人衙門找魏淵探口風,才知道這不是一場尋常的爭鬥。
元景帝要動王首輔。
“對我來說其實是個機會,二郎雖然和王小姐眉來眼去,卻並沒有進入王首輔的視線裡。而且,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以及我的緣故,他很難在官場更進一步,除非投靠王首輔。
“但王首輔出身國子監,天生抗拒雲鹿書院學子。現在,不正是一個機會麽。我手頭掌握著很多官員和曹國公貪贓枉法的罪證,這些政治籌碼本來就是一部分要給魏公,一部分給二郎。
“現在不正好有用武之地嗎,而且,如果能收獲王首輔的人情,對我查元景帝幫助很大。我正好想進吏部案牘庫查卷宗。
“我已經向魏公坦白了曹國公密信,他又說不管這事,暗示已經很明顯了。魏公最近似乎對朝堂之事比較消極?他又在謀劃什麽東西?”
許二郎一臉沮喪的回府用膳,剛穿過前院,就看見么妹騎在一柄刀上,在小院裡盤旋飛舞,笑出豬叫聲。
娘和玲月在底下擔憂的看著,時不時尖叫一聲,一疊聲的說:小心些,小心些!
嬸嬸氣道:“許寧宴,你趕緊讓你的破刀下來,鈴音要是摔傷了,看老娘怎麽教訓你。”
嬸嬸掐著腰,站在院子裡,朝著前廳喊。
“娘,刀怎麽會飛?”許玲月有些驚奇,有些害怕。
“誰知道呢,一準兒是你大哥施的妖法。”嬸嬸說。
娘倆見過踩著飛劍高來高去的李妙真,隻當這沒什麽大不了,但許二郎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呆住了。
“絕,絕世神兵........”許二郎喃喃道。
這時,許七安從前廳走出來,招呼道:“太平,下來。”
太平刀降低高度,懸停不動,嬸嬸立刻把寶貝女兒搶過來,啐道:“什麽破刀。”
說完,她就看到許新年三步並作兩步,停在太平刀前,雙眼發直的伸出手,似是想握住刀,但又不敢,整個人無比激動。
許二郎作為儒家正統體系出身的讀書人,自然識得絕世神兵。
見兒子這般姿態,嬸嬸狐疑道:“二郎,這刀有什麽問題?”
許二郎喃喃道:“此刀絕世罕見,價值連城,不,這是無價之寶。”
無價之寶?!嬸嬸怦然心動,驚訝的打量著太平刀,試探道:“那到底值多少銀子?”
嬸嬸需要一個具體的數目來衡量它的價值。
“這麽說吧,大哥如果把它拿去換爵位,至少能換來伯爵,換個侯爵都有可能。”
侯爵僅次於公爵,在大奉公爵差不多是異性爵位的巔峰。
嬸嬸張了張小嘴,再看太平刀時,就像看親兒子,不,比親兒子還要灼熱。
“我還要玩。”許鈴音攀爬太平刀。
“去,死孩子,這麽金貴的東西,碰壞了老娘打死你。”嬸嬸一巴掌拍開小豆丁。
許七安微笑的看著這一幕,喊道:“二郎,你進來,我有事與你說。”
許二郎進了前廳,坐在桌面,然後,他的視線被放在桌上的一疊密信吸引,不是臨安派人送的密信,而是曹國公私宅搜出來的密信。
“王首輔的遭遇我已經知道了,二郎,如果你有能力幫他渡過難關,你會施以援手,還是冷眼旁觀?”
聞言,許新年微微皺眉,坦然道:“我擔心思慕,但對王首輔的遭遇,本身並無多大感觸和焦慮。而如果沒有思慕,我現在大概會和大哥把酒言歡。”
大奉好女婿.......許七安心裡吐槽,笑道:“但如果你能幫忙,相信王首輔會願意接納你,至少,不會抵觸你。”
說著,他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帶著疑惑,許二郎翻開密信,一份份看過去,他先是瞳孔微縮,露出震驚之色,然後是激動,雙手微微顫抖。
這些密信如果如果落在有能力的人手裡,成為其手中的利器。那麽,不知道多少京官會因此獲罪,整個京城官場會迎來大地震。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些密信會被統統毀掉,因為牽連到的人實在太多。
“這些密信,我只能給你一小部分,我們需要挑選出幾個對王首輔有用的人。”許七安把密信逐一擺開。
所謂有用的人,不能王黨,不能是袁雄一流。後者有皇帝撐腰,這些密信對他們無法造成致命效果,至少現在的局面裡,無法一擊斃命。
很快,兄弟倆挑出了八個人物。既位高權重,又不屬前兩者。
“散值後,你去一趟王府,把這些密信親手交給王首輔,記得,要先去找王小姐,由她引薦。”
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向王首輔暗示我與思慕的關系.........許新年“嗯”了一聲,剛揣好密信,就看見大哥撩起袖子。
“大哥這是要作甚?”
“揍你!”
砰!
許二郎俊美的臉蛋挨了一拳,慘叫著摔倒,許大郎順勢騎上去,左右開弓。
“大哥,別打臉啊........”許二郎慘叫。
“不打臉,怎麽顯示出你的犧牲呢,怎麽讓王家小姐感動呢。你為了救老丈人,不惜和大哥反目成仇。”
“這,這會不會有些卑劣?”
“這不是卑劣,這是套路。來,擺好姿勢,大哥再揍幾拳。”
.............
景秀宮。
臨安府那邊很快傳回來消息,沒有回信,只有一句:我知道了。
太子看了一眼臨安,摸摸鼻子,感慨道:“看來是指望不上了,倒也真實,不當官了,知道自己惹怒父皇了,就懶得經營咱們兄妹這邊的關系咯。”
臨安被他說的眼圈一紅。
陳妃皺著眉頭,訓斥道:“少說幾句,他不幫忙也正常,魏淵再倚重他,就能聽他的?”
太子無奈道:“我知道,只是他的態度讓人不悅。”
臨安嘴唇緊抿,悶悶道:“我回韶音宮啦。”
............
王府。
內廳裡,氣氛有些凝重。
王思慕陪坐在王夫人身邊,柔聲說著閑話,試圖緩解母親的焦慮。
在戶部任職的王家大公子一發不言的喝著茶,經商的王二公子性子急躁,於廳內團團亂轉。
“大哥,我聽相熟的朋友說,陛下這次要對我們王家趕盡殺絕?”王二公子邊走邊說,語氣急促。
王夫人眼裡憂慮更重,用求證的目光看向長子。
王大公子放下茶杯,聲音沉穩:“是有些麻煩,袁雄和秦元道列了不少罪證,其中最麻煩的一件是私吞軍餉。
“還記得前戶部侍郎周顯平吧,他是父親的人,也確實私吞了軍餉。抄家時,周府上下竟只有幾千兩。銀子哪去了?都說在我們王家。”
“簡直一派胡言。”王二公子氣的咬牙切齒。
王大公子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憊的歎口氣:
“以前父親簡在帝心,自是無礙,楚州屠城案時,父親把陛下得罪的太狠了,這才是問題的結症。”
王夫人憂心忡忡道:“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王思慕連忙安慰母親,旋即蹙眉道:
“你倆少說幾句,若不能想出應對之策,便不要在這裡倒苦水,除了增添母親的憂慮,還有什麽?”
她接著安慰母親,柔聲道:“爹擔任首輔十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他心裡有數的。這不是在書房與叔伯們商議了嗎。”
王大公子看了眼妹妹,搖搖頭,以前固然有過危機,但從未如這次一般凶險,與政敵鬥,和與陛下鬥,是一回事?
正說著話,管家匆匆來報,掃了眼廳內眾人,看向王思慕:“小姐,許大人在外頭,想見您。”
王二哥冷笑道:“什麽時候了,還有閑情談情說愛?”
王夫人和王大公子紛紛皺眉。
那許二郎和自家閨女走的近,他們是知道的,王思慕個性極強,聰慧過人,家裡除了王貞文,誰都駕馭不住。
所以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任由她去。
但現在王家遭了危機,許二郎還頻繁上門,莫名的讓人生厭。
王思慕斜了眼二哥,盈盈起身,道:“引他去外廳。”
她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徑直離開,穿過內院,走過曲折的廊道,王大小姐在會客廳見了許二郎。
他坐在椅子上,以袖遮面,閃閃躲躲。
“二郎這是怎麽了?”王思慕探頭探腦看了一會兒,都被他躲掉。
“無妨.......”
許二郎說道:“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說著,另一隻手指了指茶幾,王思慕才發現茶幾上擺著一摞信件。
王思慕帶著好奇,展開信件看了幾眼,嬌軀一顫,漂亮的大眼睛布滿震驚。
“這,這些密信,二郎從何處得來?”她微張小嘴,花容失色。
“從我大哥處得來。”許二郎回答。
許七安那裡拿來的?他是魏淵的心腹,怎麽可能幫我爹.........王思慕眸子一轉,再看許二郎躲躲閃閃的模樣。
心裡頓時一沉,劈手拽開他的衣袖。
“啊........”
王思慕驚叫一聲。
只見許二郎臉頰腫脹,鼻梁淤青,嘴唇破了幾道口子,一副被人痛毆後的模樣。
“是你大哥打的?因,因為這些密信?”王思慕嘴唇顫抖。
“是我自己摔的。”許二郎矢口否認。
王思慕眼淚“唰”的湧了出來,啪嗒啪嗒,斷線珍珠似的。
“他,他竟把你打成這樣..........”王大小姐泣不成聲。
大哥的套路真管用啊........許二郎心裡感慨,嘴上解釋:“真是我自己摔的。”
他沒有浪費時間,說道:“這些密信是大哥給的,但他有條件,我需當面和首輔大人說。”
王思慕從袖中取出錦帕,細細擦乾淚痕,看著許二郎的目光,充滿愛意。
她點了點頭:“我這便帶你過去。”
...........
寬敞的書房裡,檀香嫋嫋浮動,王首輔捧著茶,凝眉不語。
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建極殿大學士陳奇,刑部孫尚書等心腹齊聚一堂, 神色凝重。
“看陛下這意思,再過幾日,就輪到我們了?”錢青書沉聲道。
建極殿大學士陳奇脾氣暴躁,拍著桌子怒罵:“楚州屠城案本就是淮王喪心病狂,豈可容忍?老夫大不了致仕。”
吏部尚書冷哼道:“你若致仕,豈不是正中姓秦的下懷。”
王首輔坐在主位,品嘗香茗,默默聽著同僚們爭吵。老人宦海沉浮半生,從未有過氣急敗壞之時。
見爭吵聲稍息,王首輔問道:“魏淵那邊什麽態度?”
“吃了個閉門羹。”錢青書沉著臉。
“不意外。”王首輔點頭:“陛下還要用他,魏淵的作用可比我們強多了。”
吏部尚書冷笑道:“陛下會容忍他一家獨大?”
王首輔喝了口茶,語氣沉穩:“很多年前,我就覺得他厭倦朝堂爭鬥了,他想重新掌兵。我沒料錯的話,淮王的死,有他的功勞。
“孫尚書,你執掌刑部,要把好關,不能讓大理寺和都察院把罪定下來。”
刑部孫尚書點頭。
“徐尚書,我知道你擁戴太子,支持太子,正好借這個機會聯絡一下其他太子黨。”
吏部尚書點頭。
接著,王首輔語氣平靜,環顧眾人:“致仕也沒什麽不好,就當急流勇退,總好過慘淡收場。再者,致仕後可以起複,君子要學會趨利避害,當退則退。”
這時,敲門聲傳來,王思慕輕柔悅耳的嗓音響起:“爹,女兒有事求見。”
..........
PS:回來了,繼續碼下一章。這章手機碼了一半,錯字可能有點多,幫忙捉蟲。
第193章 見臨安
王貞文眉頭微皺,沉聲回應:“進來!”
他知道以嫡女的識大體,沒有要事,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擾。
書房門推開,王思慕站在門口,盈盈施禮,姿態拿捏的恰到好處:“爹,許大人有緊急的事求見。”
以為王思慕口中的“許大人”是許七安的孫尚書等人,眼睛猛的一亮,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這根攪屎棍雖然討厭,但他搞事的能力和手段,早就贏得了朝堂諸公的認可。
許七安這時候拜訪王府,是何用意?
王貞文亦是精神一振,道:“請他進來。”
王思慕扭頭,看向一側,幾秒後,鼻青臉腫的許二郎從門側走出來,跨入門檻,作揖道:“下官見過諸位大人。”
原來是他........錢青書等人搖搖頭。
許辭舊是極不錯的人才,學識、膽識都出類拔萃,但比起他大哥,委實差了太多。
許辭舊在他們眼裡,是很優秀很有潛力的後輩。而許七安在他們看來,則是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對手。
分量不可同日而語。
王貞文眼裡閃過失望,旋即恢復,頷首道:“許大人,找本官何事?”
許新年從袖子裡摸出一疊密信,健步行到桌邊,推給王首輔:“這些東西,想必對首輔大人有用。”
王首輔掃了一眼,不甚在意的拿起,翻看一眼,目光倏地凝固。
他迅速掃完第一份密信,有些迫不及待的展開第二封,第三封..........
盡數看完後,王首輔保持著坐姿,一動不動,像是發呆,又像是在思考。
刑部孫尚書和大學士錢青書對視一眼,後者身子微微前傾,試探道:“首輔大人?”
吏部尚書等人也在交換眼神,他們意識到這些信件非同一般。
王首輔把幾份密信收拾了一下,遞給最近的孫尚書,見他伸手來拿,忙叮囑道:“注意些。”
孫尚書一愣,似乎有些錯愕,點點頭,而後注意力集中在信件上,展開閱讀。
看著看著,他徒然僵住,微微睜大眼睛。
沉默了幾秒,忽然有些急促的展開其他信件,動作粗魯又急躁,看到王首輔眉毛揚起,生怕這老小子弄壞了信件。
而孫尚書的表現,落在幾位大學士、尚書眼裡,讓他們愈發的好奇和困惑。
迫切的想知道信件裡記載著什麽。
“好,好啊!有了這些東西,我們不需要退讓利益,就能拉攏一大批勢力。陛下不是想查嗎?呵,就算查到明年,他也查不出東西。”
孫尚書冷笑連連。
“給本官看看。”
吏部尚書率先搶過信件,展開閱讀,十幾秒後,他激動的連說三聲“妙”。
“我想過搜羅袁雄等人的罪證來反擊,但時間太少,而且對方早已處理了首尾,路子行不通。這,這正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書房裡,大佬們逐一看完信件,一改之前的沉重,露出振奮笑容。
王思慕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這一幕,父親和叔伯們從臉色凝重,到看完信件後,振奮大笑,她都看在眼裡。
雖然信件是屬於許七安的,但二郎送信的人情,父親怎麽也不可能無視的...........她悄然松了口氣,對自己的未來愈發有了把握。
王首輔收回信件,放在桌上,然後注視著許二郎,語氣溫和:“許大人,這些信件從何處而來?”
孫尚書、徐尚書,以及幾位大學士,紛紛看向許二郎。
許二郎作揖道:“家兄處。”
果然是他..........孫尚書心情複雜,
複雜到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感受。毫無疑問,他是恨許七安的。桑泊案中結下的梁子,那小兔崽子幾次三番與他作對,最絕的一次是寫詩罵他,把他釘在恥辱柱上。
對,不是綁架他兒子,是寫詩罵他。
按照官場規矩,這是要不死不休的。事實上,孫尚書也恨不得整死他,並為此不斷努力。
直到雲州屠城案,是一個轉折點。
有些人就是這樣,你恨不得他死,卻難免會因為某些事,由衷的敬佩。
而現在,王黨危急存亡關頭,許七安竟送來了如此重要的東西,要知道,這東西落入他們手裡,這次的危機相當於有驚無險。
這份人情很大,孫尚書偏偏無法拒絕。
錢青書等人既驚訝又不驚訝,這些密信是曹國公留下來的,而曹國公死在誰手裡?
驚訝則是不相信許七安會幫他們。
王首輔吐出一口氣,臉色不變:“他想要什麽?”
許二郎作揖:“等明日解決了朝堂之事,大哥會親自拜訪。”
王首輔沉吟幾秒,頷首:“好。”
這時,王思慕輕聲道:“爹,為了要到這些信件,二郎和他大哥差點反目,臉上的傷,便是那許七安打的,二郎只是不居功罷了。”
王首輔一愣,細細的審視著許二郎,目光漸轉柔和。
錢青書等人看一眼許二郎,又扭頭看一眼王思慕,神色頗為怪異。
都是官場老油條,立刻品出很多信息。
那許七安如果不願意,許辭舊便是豁出命也拿不到,他退出官場後,在有意識的給許家找靠山.........錢青書想到這裡,心頭一熱。
在他看來,許七安願意投來橄欖枝是好事,盡管他是魏淵的心腹,盡管魏淵和王黨不對付,但在這之外,如果王黨有需要用到許七安的地方,憑借許新年這層關系,他肯定不會拒絕,雙方能達成一定程度的合作。
許七安是一件趁手的,好用的工具。
京察之年後,絕大部分朝堂諸公都有類似的概念。
王黨若能掌握這件工具,將來肯定有大用。
此子唇槍舌劍極是厲害,若是能扶持上去,將來罵架無敵手,嗯,他似乎和思慕侄女有曖昧.........最關鍵的是,收了許辭舊,許七安這個工具就能為我們所用........吏部徐尚書沉吟著。
其他人的念頭都差不多,迅速權衡利弊,揣測許新年和王思慕的關系。
王首輔咳嗽一聲,道:“時候不早了,把密信分一分,咱們各自奔走一趟。”
他沒再看許新年一眼。
............
王思慕趕在黃昏前,把許新年送出了皇城,送了一大堆治跌打的藥酒、藥粉給許二郎,回府後,聽見大哥二哥還有母親在廳中說話。
王二哥語氣頗為輕松的說道:“爹和叔伯們似乎有了對策,我看他們離去時,腳步輕盈,眉宇間不再凝重。我追出去問,錢叔說不用擔心。”
王大哥笑道:“爹還刻意讓管家通知廚房,晚上做油炸肉,他為了養生,都很久沒吃這道菜了。”
王二哥一擊掌:“這說明爹心事盡去,渾身輕松。”
王夫人在旁聽著,也露出了笑容:“思慕說的對,你們爹啊,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莫要擔心。”
看見王思慕進來,王二哥笑道:“妹子,爹剛出府,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錢叔說找到破局之法了。”
頓了頓,他旋即說道:“那小子呢?二哥想借這個機會試探他一番,看是不是能共患難的。你帶我找他去,我就說王府遭逢大難,前途渺茫,看他對你會是怎樣的態度。”
他說的正起勁,王思慕冷淡的打斷:“比起只會在這裡誇誇其談的二哥,人家要強太多了。”
王二哥瞪眼睛:“妹子,你怎麽說話的?”
王大哥心情很好,樂意捧一下二弟,微笑道:
“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品性是值得放心的。不過你二哥也是一番好意,他要試,便由他試吧。”
王思慕抿了抿嘴,坐下來喝了一口茶,徐徐道:“爹和叔伯們的破局之法,便是朝中幾位大人貪贓枉法的罪證。”
“你怎麽知道?”王大哥一愣。
“因為這是許二郎帶來的,他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王思慕既甜蜜又心疼。
“那許二郎帶來的........”王二哥喃喃道。
“這,這是一筆豐厚的籌碼,他就這樣貢獻出來了?”王大哥也喃喃道。
王夫人看著兩個兒子的臉色,意識到女兒中意的那個許家小子,在這件事上做出了舉足輕重的貢獻。
............
接下來的三天裡,京城官場暗流洶湧,起先,中立派冷眼旁觀王黨遭受皇權傾軋,王黨上下人心惶惶。袁雄和秦元道代表的“皇權黨”則磨刀霍霍。
但隨著事態的發展,先是大理寺選擇了投靠王黨,聯合刑部洗白入獄的王黨官員,與都察院展開拉鋸戰。
隨後,六科給事中不少人倒戈,彈劾秦元道和袁雄黨同伐異,濫用職權。戰火一下燒到兩人頭上。
緊接著,勳貴集團中也有幾位實權人物上書彈劾袁雄、秦元道。
短時間內,各路人馬跳出來力保王黨,而刑部和大理寺卡著“王黨犯官”,審不出結果,也就斷了袁雄等人的後續計劃。
審又審不出結果,朝堂上彈劾奏章如雨,官場上開始流傳元景帝在秋後算帳的流言,當初逼迫他下罪己詔的人,統統都要被清算。
一時間人心浮動,流言四起。
這還沒完,六科給事中和張行英為首的禦史們,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興奮的上書彈劾,彈劾元景帝狹隘報復,有損皇室體面、皇帝威嚴。
給事中最開心的事就是挑皇帝的錯,然後寫奏折噴他。這代表著他們是忠臣,同時還能迅速出名,在官場、士林博取名望。
到了第五天,元景帝在寢宮大發雷霆之後,叫停了此事,釋放被關押的王黨成員。
袁雄被降為右都禦史,原右都禦史劉洪接任其位。
兵部侍郎秦元道氣的臥床不起。
...........
這天休沐,全程旁觀朝局變化的太子,以賞花的名義,迫不及待的召見了吏部徐尚書。
東宮,花園裡。
太子坐在涼亭中,抿了一口小酒,問道:“這幾日朝局變化令人怎舌,本宮至今沒看明白,請徐尚書為本宮解惑。”
吏部徐尚書既是王黨,又是太子的支持者,召他來最合適不過。
徐尚書穿著常服,吹著花園裡微涼的風,帶著淡淡的花香,有些愜意的笑道:
“此事倒沒什麽大玄機,前陣子,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送來了幾封密信,是曹國公留下的。”
當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之太子。
太子呼吸略有急促,追問道:“密信在何處?是否還有?一定還有,曹國公手握大權多年,不可能只有區區幾封。”
倘若他能拿到那些密信,勢力將大漲,太子之位愈發穩固。
“微臣也是這般認為,可惜那許七安是魏淵的人........”徐尚書笑了笑,沒有往下說。
太子念頭一下子活泛,王黨拿不到,不代表他拿不到啊。
現在想來,臨安當初那封信是起到作用的,不然,許七安何必借堂弟之手,把密信轉交給王首輔?
許七安不回信,是在避嫌,畢竟他身份敏感。
我得去一趟韶音宮,讓臨安想辦法聯系許七安,探探口風,也許能從他那裡拿到更多密信.........太子隻覺得酒水寡淡,屁股如坐針氈。
耐著性子,又和徐尚書說了會話,把人給送出宮去。
他立刻轉道去了韶音宮。
...........
韶音宮。
用過午膳後,臨安睡了個午覺,穿著單衣的她坐起身,慵懶的舒展腰肢。
炎炎夏季,衣衫單薄,她雖談不上胸懷偉岸,但規模其實不小,只是和懷慶一比,就是個杯傷的故事。
舒展腰肢時,露出一小截雪膩的細腰。
水蛇腰曲線優美,兩個腰窩性感可愛。
在宮女的服侍下穿上繁複華美的宮裙, 茶水漱口,潔面之後,臨安搖著一柄美人扇,坐在涼亭裡發愣。
被許七安拍過臀的貼身宮女,捧著話本念著,趁著換氣的間隙,她偷偷打量一眼公主殿下。
相比起前幾日的鬱鬱寡歡,殿下近來恢復了許多,但仍有些無精打采。
“你說,書中的小姐如果不是大戶人家的女子,那窮酸書生還會喜歡她嗎?”臨安輕輕搖著扇子,出神的望著遠處,冷不丁的問道。
宮女想了想,道:“會吧,畢竟書生帶她私奔了。”
臨安搖搖頭,輕聲說:“可有人告訴我,書生是故意帶富家千金私奔的,這樣他就不用給天價彩禮,就能娶到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真正有擔當的男人,不應該這樣。”
宮女就問:“那應該怎麽樣?”
臨安抬起頭,有些淒婉的說:“本宮也不知道,本宮以前認為,是他那樣的.........”
這時,侍衛從外頭走來,停在不遠處,抱拳道:“殿下,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求見。”
臨安愣了一下,隔了幾秒才想起許新年是那人的堂弟。她眉頭微皺,自己和那位庶吉士素無交集,他能有什麽事求見?
沉吟幾秒,道:“你去接他進宮。”
一刻鍾後,穿著天青色錦衣,踩著覆雲靴,金冠束發,易容成小老弟模樣的許七安,隨著韶音宮的侍衛,進了會客廳。
裱裱在案後端坐,挺著小腰杆,一本正經,吩咐宮女上茶,語氣平淡的說道:“許大人見本宮何事?”
..........
PS:這是昨天的,碼出來了。錯字明天改,睡覺。
第194章 索要報酬
恍然間,許七安仿佛回到了初識臨安的場景,那會兒她也是這樣,像一個高貴的金絲雀,漂亮而高傲。
這是她面見外人時一貫的態度。而後來,她就開始嘰嘰喳喳起來,展露出單純活潑的一面,明明戰五渣,卻像個好鬥的小母雞。
就像公主脫下沉重的甲胄,讓你見到了裡面的小女孩。
臨安還是臨安,一直沒變,只不過我是被偏愛的..........許七安模仿著許二郎的聲線,行了一禮,道:
“下官是受兄長所托,來探望殿下。”
臨安保持高冷矜持的姿態,多情的桃花眸子,黯了黯,聲音不自覺的柔弱起來:“他,他自己不會來嗎。”
許七安搖頭:“殿下這話說的,大哥他怎麽敢來見你,他剛踏入宮中,或者皇城,陛下轉頭就能砍了他。”
就算不來見我,為什麽連回信都不願意...........臨安輕輕點頭,輕聲道:“你大哥,近來可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神專注,表情認真,並非客套性質的問候,而是真的在乎許七安近來的狀況。
臨安是個情緒化的姑娘,你逗她,她會咯咯咯的笑。你捉弄她,她會張牙舞爪的撓你。不像懷慶,智商太高,清清冷冷。
你逗她,只會自己尷尬。
所以,許七安忍不住就想欺負她,逗弄道:“大哥啊,近來可好了,每天除了修煉,就是四處玩,前陣子剛去了趟劍州。”
“那就好,那就好........”
臨安矜持的點點頭,抿了抿嘴,像一個不甘心的小女孩,試探道:“他,他這幾天有沒有提及最近的朝堂之爭?嗯,有沒有為此煩惱?”
她還想問,有沒有去求過魏淵?
但考慮到許二郎平日裡在翰林院當值,未必知道這些事。
不過,如果許七安真的把她的請求記在心裡,肯定會多方打聽,思考計策,而在朝當官的許二郎,肯定是詢問的對象之一。
見她一副期待的模樣,許七安搖頭:“大哥已經不是銀鑼了,他說懶得管朝堂之事。殿下為何突然問起?”
“本,本宮只是隨便問問。”
臨安勉強一笑,她感受到了男人的敷衍,感受到了他的疏遠和冷淡,心裡一下子變的很難過,很沮喪。
她記得許七安說過,要一輩子給她做牛做馬,盡管那些話有玩笑成分,但他展露出的,對她的重視,在當時的臨安看來是不打折扣的。
一個你青睞的男人,把你放在心裡重要位置,這是開心且幸福的事。
可突然間,你發現那個男人之前說的話,做的事,可能是敷衍的,是騙人的。他現在根本不把你當一回事。
鼻子酸澀,淚水差點滾下來,臨安心裡刺痛,強撐著說:“本宮乏了,許大人若是沒其他事........”
話沒說完,宮女踏著小碎步進來,聲音清脆:“太子殿下來了。”
臨安有些慌亂的低下頭,收拾一下情緒,再抬頭時,笑吟吟的不見悲傷,忙說:“快請太子哥哥進來。”
太子怎麽來了,別到時候把我趕走,那就完犢子了,裱裱恨死我了..........許七安有些想罵娘。
錦衣華服的太子殿下大步而入,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臨安,而是許七安,這就像漂亮女人最先注意的永遠是比自己更漂亮的同性。
太子現在也有這種感覺。
雖然身為儲君,身份高貴,自身血統優異,皮相極佳,但和這位庶吉士相比,就有點泯然眾人。
尤其他今天穿著天青色華服,貴氣傲氣半點不輸自己,
而精氣神則勝自己許多。“許大人也在啊。”
太子面帶微笑,轉頭就把那點小不快拋棄,只是有點詫異,他不記得胞妹和許新年有什麽交集。
正好,他是許七安的堂弟,我先把他拉攏到陣營裡,屆時,許七安還能不買我的帳?
太子當即入座,熱切的與許新年展開交談。
閑談之後,太子不經意般的把話題帶到朝堂之事,笑道:
“打眼了,打眼了,原以為王黨這次要傷筋動骨,沒想到事後竟有反轉,袁雄被降為右督察禦史,兵部侍郎秦元道氣的臥病在床..........”
他開了個頭,然後看著許七安,期待他能順著話題說下去。
喜歡指點江山,點評朝堂之事,是年輕官員的通病。尤其是初出茅廬的新科進士。
許七安笑容平淡,隨口敷衍:“朝堂之爭,波詭雲譎,發生什麽樣的反轉都有可能。”
臨安百無聊賴的聽著,她現在隻想一個人靜一靜,但這裡是韶音宮,身為主人,她得陪席,自行離場丟下“客人”是很失禮的事。
看來還是有戒心..........太子目光一閃,不再打機鋒,開門見山道:
“本宮聽說,王黨之所以能集結群臣,順利過關,全是許大人的功勞。”
裱裱猛的扭頭,直勾勾的盯著許七安。
太子殿下真是王牌捧哏...........許七安瞄了一眼臨安,不動聲色的回應:“並非我的功勞,是我大哥的功勞。”
果然,臨安聽了他的話,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許大人,你說什麽?什麽叫都是你大哥的功勞,前,前陣子的朝堂爭鬥,許,許寧宴他也有參與?”
太子接過話題,說道:
“臨安,你還不知道吧,據說曹國公生前留下過一些密信,上面寫著他這些年貪贓枉法,私吞貢品等罪行,哪些人與他合謀,哪些人參與其中,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許七安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這些罪證,正是因為這些罪證,王黨才能度過這次危機。為兄說的這些都是機密,臨安千萬不要外傳。”
臨安身子微微前傾,她目光緊緊盯著許七安,一眨不眨,語氣急促:
“狗........許寧宴為何要幫王黨?”
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砰砰的狂跳,就像心心念念盼著某件事,卻又害怕看到結果。既忐忑又期待。
哈,臨安心跳這麽快?我要是說:大哥是為了和王首輔結盟,她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許七安笑道:“大哥說,因為臨安殿下派人來傳話了,臨安殿下要做的事,他會竭盡全力的去完成,哪怕已經不是銀鑼,那麽能力有限。”
為了我,為了我.........臨安喃喃自語。
她就像迷失在荒野裡的路人,看見了燈光,心忽然安定了,眼睛彎了,嘴角翹了。
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藏也藏不住。
太子瞟了眼霍然間明媚如花的胞妹,面不改色,轉而發出邀請:“明日本宮在宮外設宴,許大人能否賞臉?”
太子露出笑容,見“許新年”沒有離開的意思,心想,待明日再與臨安說也不遲。
當即起身,道:“本宮閑來無聊,過來坐坐,還有事務處理,先行一步。”
臨安起身,與許七安一起送太子出院,目送太子離去的背影,她昂了昂圓潤的下頜,淺笑道:
“許大人還有事麽?”
許七安用自己的聲音,細若蚊吟道:“殿下,卑職想死你了。”
臨安嬌軀驟然僵硬,多情的桃花眸裡,閃過驚喜、愕然和激動,圓潤白皙的臉蛋湧起醉人的紅暈。
濃密的睫毛撲閃了幾下,按捺住喜悅和激動,強行鎮定,道:“許大人,本宮還有好些事要問你,進屋說。”
返回會客廳,她聲調平靜的吩咐道:“你們都退下。”
侍立在廳裡的宮女行了一禮,退出會客廳。
待人退去,裱裱立刻變臉,掐著小腰,瞪著眼兒,鼓著腮,氣衝衝道:“狗奴才,為什麽不回信?為什麽不來看本宮?”
“殿下是不是想我想的牽腸掛肚,想的茶飯不思,夜不能寐?”許七安不再偽裝,笑嘻嘻的說。
“你,你不要胡說八道,本宮才會想你呢。”
臨安連忙否認,她是未出閣的公主,是冰清玉潔的臨安,肯定不能承認思念某個男人這種羞恥的事。
許七安盯著她,柔聲道:“可是,我想殿下想的茶飯不思,想的夜不能寐,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進宮來。
“就算陛下彎弓,把我射下來,只要能見到殿下,我也死而無憾。”
裱裱的俏臉,唰一下紅了,面紅耳赤,她結結巴巴的說:“你你你.........你不能這麽跟本宮說話。”
她忽然有種心慌意亂的感覺,這麽大膽露骨的表述,是她從未經歷過的,她感覺自己是被逼迫到牆角的小白鼠。
“殿下,來,我與你說說這幾天在劍州的趣事。”
許七安抓住她的小手,拉著她在案邊坐下。
臨安小小的抗拒了一下,便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微微低頭,一副竊喜的姿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很快到了用午膳的時間。
直到宮女站在院子裡呼喚,臨安才意猶未盡的停下來,她太需要陪伴了。
“午膳不能留你在韶音宮吃,明日我便搬去臨安府,狗奴才,你,你能再來嗎?”她柔媚的眼波裡帶著期待和一絲絲的懇求。
“我會的。”許七安捏了捏她柔軟的小手。
臨安頓時笑起來,有著動人心魄的嬌媚,她是個內媚的姑娘。
“你等下,我有東西給你。”
她提著裙擺起身,離開會客廳,許久後,讓宮女們捧著一盤盤的金銀玉器返回。
“你們先退下。”
揮退宮女后,她嘰嘰喳喳的說:“你而今沒了官身,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其他謀生手段,多備些金銀總是好的。韶音宮裡值錢的物價很多,我也用不著。
“懷慶說,你今後可能會離開京城,我,我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再見到你..........”
她沒有說下去,看了他一眼,其實想再看看他的模樣,但他現在易容成堂弟的樣子。
這裡是韶音宮,是皇宮,又不能任性的讓他解除偽裝。
臨安隻好把期盼放在心裡。
“對了,這個話本挺有意思的,你,你拿回去看看吧。”猶豫半晌,她鼓足勇氣,把藏在袖子裡的話本取了出來。
許七安把東西收拾了一下,裝入地書碎片,邁步走到廳門口,略作猶豫,伸手,在臉上抹了片刻。
“殿下!”
他含笑回身。
天青色的錦衣,繡著淺藍色的回雲暗紋,環佩叮當,束發的是一個鏤空金冠,腳踏覆雲靴。
臨安一時有些癡了。
.............
次日,許七安和許新年,乘坐王家小姐的馬車,進入皇城,由車夫駕著駛向王府。
許七安坐在鋪羊毛的軟塌上,手裡翻看話本。
“情天大聖,什麽亂七八糟的書,大哥怎麽看起這些閑書來了。”許新年好奇道。
大哥這個粗鄙的武夫,可是從來不看書的。
“書裡說的是一個妖族的小人物,愛上天界公主的故意。 因為這是不被允許的愛情,所以妖族小人物被貶下凡間,做牛做馬。後來妖族小人物殺上天庭,把公主搶回凡間,兩人一起過著粗茶淡飯日子的故事。”
許七安笑容有些複雜。
這是臨安給他的話本,暗示什麽,不言而喻。
談話間,馬車在王府門外停下來。
王府的管事早在府門候著,等馬車停下,立刻引著兩人進了府。
許新年留在會客廳,由王思慕陪著說話。許七安敏銳察覺到王大小姐看他的目光,透著幾分埋怨。
你這是怪我痛毆了你心上人麽,呸,我打我自己的小老弟關你什麽事............他心裡吐槽,隨著管家,一路來到王首輔的書房。
奢華寬敞的書房裡,頭髮花白的王首輔,穿著深色常服,坐在桌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
“首輔大人。”許七安作揖。
“許大人請坐。”
王首輔放下書卷,略顯滄桑的雙眼望著他,面帶微笑:“許大人是習武之人,老夫就不和你賣關子了。”
不是,你這句話明顯透著對武夫的鄙夷啊........許七安心說,他今日來王府,是向王首輔索要“報酬”的。
“有什麽是老夫能夠幫忙的,許大人盡管開口。”
許七安措辭片刻,說道:“兩件事,第一,我要去一趟戶部的案牘庫,查閱卷宗。第二件事,有一樁舊案,想詢問王首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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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消失的起居郎
“你去吏部案牘庫做什麽?”王首輔眉頭微皺。
“查一個人。”
許七安吹了口茶沫,邊喝茶,邊悠悠道:“放心吧,我不會鬧出什麽么蛾子,首輔大人無需擔心。”
王首輔點點頭,案牘庫裡能鬧什麽么蛾子,最糟糕的情況就是燒卷宗,但這樣對許七安沒有好處。
他只是好奇許七安想做什麽。
“我在查案。”許七安說。
查案?他已經沒有官身,還有什麽案子要查..........王首輔眼裡閃過好奇和詫異,沉吟片刻,淡淡道:
“老夫能聽一聽?”
“當然,說起來,這件事還和首輔大人有關。”許七安微笑。
王首輔一愣,原本松弛的坐姿悄然變的筆挺,臉色略顯嚴肅,似乎進入議事狀態。
然後,他看見許七安的袖子裡滑出一封密信,掌心輕輕一托,密信飄落在他面前。
懷著困惑的心情,王首輔展開信件閱讀,他先是一愣,繼而眉頭緊皺,似乎回憶著什麽,最後只剩迷茫。
王首輔把信件放在桌上,望著許七安,“老夫,不記得了..........”
果然!許七安沉吟道:“那信中的蘇航,首輔大人有印象?”
“老夫對此人,同樣沒有印象。”
王首輔搖頭,說完,眉頭緊鎖,有個幾秒,然後看向許七安,語氣裡透著鄭重:“許公子,你查的是什麽案子,這密信上的內容是否屬實?”
他並不記得當年與曹國公有過這樣的合作,對信件的內容保持懷疑。
許七安想了想,於心裡權衡之後,決定稍稍透露一些機密,頷首道:
“信件的內容準確無誤,至於首輔大人為何會遺忘,是因為此事涉及到術士,被遮蔽了天機。所以相關人員才會失去記憶。”
涉及術士,抹去了天機.........王首輔臉色微變,他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身子微微前傾:
“許公子可否說的再清楚一些?”
當即,許七安把蘇航舊案說了一遍,隻說自己答應一位朋友,替她追查當年父親斬首的真相。無意中發現了曹國公的密信,從那個被抹去的字跡,以及過往的經驗判斷,此案背後牽扯甚大,以致於需要高品術士出手,抹去天機。
王首輔聽完,往椅子一靠,久久未語。
“司天監有能力遮掩天機的,只有監正。”王首輔捏了捏眉心,像是在詢問,又像是自問:“監正這麽做的目的何在?”
我怎麽知道,這不是在查麽.........許七安搖頭。
“老夫給你一份手書,你可以憑此出入吏部。以後需要幫忙的地方,但說無妨。”王首輔凝視著許七安,道:
“不過老夫有個條件,如果許公子能查出真相,希望能告之。嗯,我也會暗中查一查此事。”
當年朝堂上發生過一件大事,而那件事被屏蔽了天機,自己這個涉事人毫無印象,遺忘了此事。
能讓監正出手屏蔽天機的事,絕對是大事。
許七安點點頭,禮貌性的道了聲謝。
...........
送走許七安後,王首輔喊來管家,語氣平靜:“許家二郎還在府上?”
昨日,他與王思慕說過,想留許二郎在家中用晚膳。
“在的,老奴這就喊他過來。”
管家立刻明白了老爺的意思,躬身退下。
俄頃,穿著白色長衫,唇紅齒白的許二郎跨入門檻,不卑不亢的作揖:“首輔大人。”
王首輔正提筆,在鋪開的宣紙上寫字,沒有抬頭,說道:“二郎的志向是什麽?”
這聲二郎叫的自然而然,
絲毫不顯尷尬。“嗯?”
沒等到答覆的王首輔抬頭,發現許二郎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盯著自己.........
王首輔嘴角一抽:“好志向。”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笑道:“如果不是你大哥仗義出手,老夫恐怕得致仕了。在官場上,最重要的是要懂進退。
“不管你權術如何高明,黨羽有多少,坐在龍椅上的那位,能一言決你生死。前首輔能安度晚年,只因為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訓。”
前首輔?那個只知道貪汙銀兩,逢迎陛下的敗類.........許新年心說。
王首輔繼續道:“兩百年前爭國本,雲鹿書院從此退出朝堂。程聖在書院立碑,寫了仗義死節報君恩,這些都在向後世子孫表明同一件事。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拿捏住這個分寸,你才能在朝堂平步青雲。”
許二郎皺了皺眉,問道:“若我不願呢?”
王首輔朗聲大笑:“不願,那你當什麽官。”
許二郎作揖道:“學生明白了。”
他飽讀史書,很容易就能理解王首輔的話,歷朝歷代,權臣數不勝數。但如果皇帝要動他,即使手握權力再大,最好的下場也是致仕。
王首輔忽然感慨一聲:“你大哥的為人和品性,讓人佩服,但他不適合朝堂,莫要學他。”
大哥近日來,常常向我請教,我何須學他?許二郎有些驕傲的抬了抬下巴,道:“學生知道。”
王首輔點點頭:“晚上留下來吃飯吧。”
...........
吏部,案牘庫。
易容成許新年的許七安,在吏員的幫助下,搬出元景10年新科進士的名單。
出乎意料的是,元景10年的狀元竟然是首輔王貞文。
榜眼叫呂安。
探花則是一片空白,沒有署名。
找到他了.........許七安盯著空白處,許久未語。
“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是元景10年的探花,一甲進士,他到底是誰,為何會被屏蔽天機?此人現在是死是活?既然入朝為官,那就不可能是初代監正了。
“只能是當代監正做的,可監正為什麽要這麽做?沒有名字的起居郎和蘇航又有什麽關系?蘇航的名字沒被抹去,這說明他不是那位起居郎,但絕對有所關聯。”
根據手頭已有的線索,他做了一個簡單的假設:
當年朝堂上有一個黨派,蘇航是這個黨的核心成員之一,而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很可能是黨派魁首。
這個黨派很強大,遭受了各黨的圍攻,最後慘淡收場。蘇航的下場就是證明。
但許七安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尋常的黨爭,監正又何必抹去那位起居郎的名字?為何要屏蔽天機?
這裡面,肯定還有更深一層的隱秘。
“直覺告訴我,這件陳年往事很重要,額,這是廢話,當然重要,不然監正怎麽會出手屏蔽。唉,最討厭查陳年舊案,不,最討厭術士了。鍾璃和采薇兩個小可愛不算。”
許七安離開吏部,騎著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走在街上。
小母馬很善解人意,保持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讓許七安可以趁機思考事情,不用專注駕駛。
“當初查桑泊案時,也涉及到了初代監正,史料上毫無記載,最後是冰雪聰明的懷慶,通過五百年前的佛寺衰弱,把線索鎖定了青龍寺,讓我意識到神殊與佛門有關,與五百年前佛門在中原昌盛有關。
“懷慶的方法,同樣可以用在這位起居郎身上,我可以查一查當年的一些大事件,從中尋找線索。”
敲定思路後,他接著思考起元景帝的事。
他之前要查元景帝,僅僅是出於老刑警的嗅覺,認為只是為了魂丹的話,不足以讓元景帝冒這麽大的風險,聯合鎮北王屠城。
畢竟魂丹又不是腎寶,三口長生不老,根本不至於屠城。
經歷了劍州之行,他愈發肯定元景帝有問題,得氣運者無法長生,那老皇帝還在瞎折騰什麽?
身為一國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個秘密,高祖和武宗就是例子。
“現在只能從起居錄是尋找蛛絲馬跡,而且得是先帝的起居錄,如果元景帝真的有秘密,他肯定會處理掉。
“但他無法完全抹去痕跡,比如先帝那裡,或許隱藏著什麽重要的線索,但又不起眼,或者旁人無法發現,必須是掌握一定情報的人看了才能明白。
“如果先帝那裡也沒有線索,我就只有找小姨了。小姨教元景帝修道這麽多年,不可能一點都看不出端倪吧?”
“再然後,就是初代監正的破事了,我得先把許州這個地方找出來。嗯,魏公和二郎會幫忙找,對了,明天和裱裱約會的時候,讓她幫忙托口信給懷慶,讓她也幫忙查許州。
“要合理的利用學霸們來替我做事。對了,參悟“意”的進度也不能落下,雖然我還沒有任何頭緒。明天先給自己放過假,勾欄聽曲,有點想念浮香了.........”
事情真多啊.........許七安騎在小母馬身上,有節奏的起伏。
............
回到許府,遠遠的看見蘇蘇坐在屋脊上,撐著一把紅色的傘,宛如美豔的山中鬼魅,誘惑著趕山路的人。
不,她本來就是鬼魅。
她們回來了啊...........許七安躍上屋脊,坐在女鬼身邊。
“幹嘛!”蘇蘇沒好氣的給他一個白眼。
許七安戳了戳她的胸,只聽“噗”的一聲,破了。
他頓時有些失望:“你也該去司天監找宋卿要肉身了吧?”
“呸,登徒子!”
蘇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啐了他一口,哼哼道:
“我才不去要肉身呢,主人說了,現在要了肉身,一準而被你拖進房間裡睡了。我覺得她說的挺有道理,所以,等你哪天查明我父親案子的真相,我就去要肉身。”
“你主人純粹是汙蔑我。”
“真的?”蘇蘇狐疑的看著她。
“真的,我在這裡也可以睡你,誰說非要拖進房間裡。”
“去去去。”蘇蘇啐了他一通。
許七安躍下屋脊,穿過院子,看見夥房外,廚娘在殺鵝。扎著兩個包子般發髻的許鈴音,蹲在一邊眼巴巴的看著。
她師父,南疆來的小黑皮,也蹲在一邊看著。
一大一小,對比鮮明。
“鈴音,大哥回來了。”許七安喊道。
小豆丁不搭理他,專心致志的看著鵝被殺死,拔毛..........
她是不是在幻想著從哪個部位開始吃了?這個蠢小孩,眼裡只有吃..........許七安心裡吐槽,進了內廳。
李妙真和嬸嬸坐在堂內說話,桌上擺著幾塊剩下的晶瑩剔透的糕點。
嬸嬸看侄兒回來,昂了昂尖俏的下頜,示意道:“桌上的糕點是鈴音留給你吃的,她怕自己留在這裡,看著糕點忍不住吃掉,就跑外面去了。”
許七安猛的扭頭,看向門外,笑了起來。
“二郎呢,今兒休沐,你們一起出去的,他為何沒有回來。”嬸嬸探頭望著外面,問道。
“王首輔設宴招待他,今兒估摸著不回來了。”許七安笑道。
黃昏後,皇城的城門就關了,許二郎今天不可能回來。
“首輔大人設宴招待他.........”嬸嬸大吃一驚。
雖然大郎不久前,毫不留情的揭露了二郎和王家小姐的“私情”,但嬸嬸沒料到進展這麽快。
更沒料到王首輔竟還設宴款待二郎。
“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哎呀,真是..........”嬸嬸有些氣惱,有些無奈:“娶一個首輔家的千金,這不是娶了個菩薩回來嗎。”
“嬸嬸,你是當家主母,這媳婦進了門,就靠你來調教了。”許七安拱火道。
以王思慕的脾性和手腕,將來進了門,天天把嬸嬸欺負哭,那就有意思了..........許七安有些期待以後的生活。
嬸嬸挺了挺胸脯,顧盼自雄,道:“那是自然,就算她是首輔的千金,進了許家的門,也得乖乖聽我的。”
李妙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
黃昏,教坊司。
影梅小閣的主臥,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丫鬟坐在屋簷下,守著小火爐,聽著娘子的咳嗽聲從裡頭傳來。
浮香娘子病了有一陣子,半個多月前,影梅小閣就不打茶圍了,那會兒起,娘子就臥病在床,日漸憔悴。
媽媽請了好多名醫來給浮香娘子看病,但都不見好,慢慢的,媽媽也不再請大夫來了。
從起先的女兒長女兒短,到後來的冷冷淡淡,最後乾脆就不來探望了,甚至還調走了院裡清秀的丫鬟和護院扈從。
也沒必要讓他們守著一個只剩半口氣的病秧子了不是。
“娘子以前多風光啊,教坊司頭牌,第一花魁,許銀鑼的相好。如今算是落魄了,也沒人來看她。許銀鑼也沒了音訊,很久很久沒來教坊司了。”
“哼,一定是哪個賤人那紙人扎我家娘子。”丫鬟坐在火爐邊,一邊抹著淚,一邊憤憤的想。
第196章 賣身契
因為李妙真和麗娜回來,嬸嬸才讓廚房殺鵝,做了一頓豐盛美味的佳肴。
燭火通明,內廳的四角擺放著幾盆冰塊用來驅暑,飯前的甜品是每人一碗冰鎮甜酒釀,甜滋滋的,清冽爽口。
小豆丁也捧著一碗咕嚕嚕的喝,這娃子自從跟著麗娜修行力蠱部的鍛體法,飯量更大了,腸胃的消化系統強的可怕。
別說甜酒釀,就算是烈酒,她都能喝好幾大碗。當然,這種會讓小豆丁懷疑孩生的成人飲料,她是不會喝的。
席間,不可避免的談論到劍州的事。
許二叔利用自己豐厚的“學識”和經驗,給幾個晚輩講述劍州的歷史背景,別看劍州最穩定,但其實朝堂對劍州的掌控力弱的可憐。
那裡江湖匹夫扎堆,當代盟主曹青陽是你們這些晚輩無法對付的。
嬸嬸聽了半天,找到機會插入話題,說道:“老爺,寧宴那把刀是絕世神兵呢,我聽二郎說價值連城。”
許二叔邊喝甜酒釀,邊點頭:“絕世神兵當然價值連城..........噗!”
他一口酒釀噴在旁側的小豆丁臉上,瞪眼道:
“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麽是絕世神兵麽。寧宴那把刀鋒銳無雙,但不是絕世神兵,別胡亂聽了一個詞兒就亂用。”
小豆丁伸出小胖手,抹去臉上的甜酒釀,忍不住舔了口掌心,又舔一口,她默默的舔了起來........
嬸嬸不服氣,美眸圓睜,氣衝衝道:“二郎是這麽說的,它還會飛呢,不信老爺問大郎去。”
許二叔立刻看向許七安,死死的盯著他。
許七安打了個響指,召喚道:“太平!”
咻.........太平刀飛進廳裡,在眾人頭頂一圈圈盤旋。
許二叔昂著頭,表情呆滯的看著太平刀,像一尊不會動彈的石雕。
“真,真的是絕世神兵啊.........”半晌,二叔歎息般的喃喃道。
“都說了價值連城,以後就是咱們許家的傳家寶了。”嬸嬸喜滋滋道。
“對,對,傳家寶,這就是傳家寶。”二叔激動的快拿不穩碗。
李妙真低著頭,捧著碗,小口吃菜,聽著一家子喋喋不休的議論。
她有些羨慕許七安,雖然這家夥自幼父母雙亡,總調侃自己寄人籬下,嬸嬸對他不好。
在許府住了這麽久,李妙真看的很明白,這位主母就是心態過於少女,所以欠缺了慈母的氣質。但其實對許寧宴真的不差。
就是性格要強了些,許寧宴對她沒有尊重之心,她就很生氣,嘴上就不說他好,左一句倒霉蛋,右一句混小子。
其實吃穿住行用,一直記得侄兒的那一份。
許二叔性格大大咧咧,一聽到妻子和侄兒鬥嘴就頭疼,所以喜歡裝傻,但李妙真能看出來,他其實是家裡對許寧宴最好的。
許二郎的性格和他母親差不多,都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一邊嫌棄大哥和父親是粗鄙武夫,一邊又對他們抱著極深的感情。
許玲月的話,李妙真覺得她對許寧宴的仰慕之情太過了,大概以後嫁人就會好多了,心思會放在夫君身上。
至於許鈴音,她同樣很依賴許七安,下午的馬蹄糕含淚舔了一遍,最後還是牙一咬心一橫,留給大哥吃了.........
嗯,這件事不能告訴許寧宴。
“李妙真啊李妙真,這些都是業障,若想與天同壽,長盛不衰,就必須掙脫人世間的愛恨情仇,要適當的學著冷漠,嗯,情深不壽。”她在心裡默默告誡自己。
幾秒後,她又想,許寧宴這個王八蛋,
曹國公私宅搜刮出來的財寶還沒分給我,我要開粥棚救濟貧民了..........嬸嬸喝了半碗甜酒釀,覺得有些膩,便不想喝了,道:“老爺,你替我喝了吧,莫要浪費了。”
許二叔正專注的打量太平刀,聞言,想也沒想,把嬸嬸的半碗甜酒釀推給許鈴音。
許玲月擦了擦嘴唇,期待的看向許七安:“大哥,我也喝不下..........”
“大哥幫你,”許七安接過碗,放在小豆丁面前:“幫你給鈴音。”
小豆丁開心壞了。
麗娜看著徒兒,露出了羨慕的表情。
...........
清晨,太陽還未升起,天色已經大亮,教坊司裡,丫鬟小梅又一次被浮香的咳嗽聲驚醒。
她揉著眼睛起床,到桌邊倒了一杯水,腳步輕盈的走到床榻邊,輕聲道:“娘子,喝口水吧。”
臉色蒼白如紙的浮香,在她的攙扶下坐起身,喝了口水,聲音虛弱:“梅兒,我有些餓了。”
“娘子你先歇著,我去夥房盛碗粥。”
梅兒披上外衣,離開主臥,到了夥房一看,發現鍋裡空蕩蕩的,並沒有人早起做飯。
影梅小閣有歌姬六人,陪酒丫鬟八人,雜活丫鬟七人,看院的扈從四人,門房小廝一人。
浮香花魁而久病不愈,那些扈從、歌姬和陪酒丫鬟送去了別院,雜活丫鬟也隻留下一個。
那雜活丫鬟近日來偷奸耍滑,處處抱怨,對自己的遭遇怨憤不平。去了別院,雜活丫鬟時不時能被打賞幾錢銀子。
留在影梅小閣守著一個病秧子,什麽好處都撈不到。
梅兒氣衝衝的闖進雜活丫鬟的房間,她躺在床上,舒服的睡著懶覺。
“起來,你給我起來!”
梅兒冷著臉,把她從床上拽下來,大聲質問:“娘子風光時,對你們也算仁至義盡,哪次打賞銀子不比其他院子的豐厚?
“她眼下病了,想喝口熱粥都沒有,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雜活丫鬟掐著腰跟她對罵:“都說了是以前,以前娘子風光,我們跟在身邊伺候,做牛做馬我也願意。可現在她就要死了,我憑什麽還要伺候她。”
梅兒大怒,“娘子只是病了,她會好起來的,等她病好了,看她怎麽收拾你。”
雜活丫鬟反唇相譏:“得了吧,教坊司誰不知道她快死了。但凡有一點可能,媽媽也不會把人都調走。”
說到這裡,她冷笑一聲:“梅兒姐姐,你衣不解帶的伺候娘子,其實就是為了娘子的那點積蓄吧。你也別惱羞成怒,教坊司裡有什麽情義可言,姐妹們哪天不是在逢場作戲?
“因為都知道男人只是要咱們的身子,真要以為和那些嫖客有真情,那是傻子。浮香娘子就是這樣的傻子。
“許銀鑼當初成宿成宿的歇在閣裡,還不花一個銅板,娘子為了他,連客人也不接待了。還自己倒貼錢上交教坊司。別人抬她幾句,她還真以為自己和許銀鑼是真愛,你說可笑不可小。
“現在她病了,快死了,那人有來看過她?”
這話說到梅兒的傷心處了,她咬牙切齒道:“賤人,我要撕了你的嘴。”
兩人扭打起來。
“住手!”
門外,浮香穿著白色單衣,虛弱的似乎站立不穩,扶著門,臉色蒼白。
扭打停了下來,雜活丫鬟低著頭,一言不發,盡管這個女人已經病懨懨的,似乎風一吹就倒,但她當初是那麽的風光,以致於留下的印象深刻的無法磨滅。
“回去........”
剛說完兩個字,浮香身子一晃,暈倒在地。
檀香嫋嫋,主臥裡,浮香幽幽醒來,看見年邁的大夫坐在床邊,似乎剛給自己把完脈,對梅兒說道:
“氣脈虛弱,五髒衰竭,藥石已經無用,準備後事吧。”
梅兒低著頭,低聲啜泣。
............
京城第一名妓浮香時日無多了..........這個消息瞬間傳遍教坊司。
有人暗戳戳的高興,也有人唏噓感歎。
午膳後,青池院。
鋪設著織錦地衣的會客廳裡,穿著霓裳羽衣的花魁們,坐在案邊喝下午茶。
桌案上擺著瓜果,冰鎮梅子酒等吃食。
妝容精致的明硯花魁,掃了眼在場的姐妹們,加上她,總共九位花魁,都是和許銀鑼纏綿床榻過的。
“想她當初何等風光,許銀鑼一首詠梅讓她成為京城第一名妓,外面的老爺們為見她一面豪擲千金,外地的風流才子千裡迢迢趕來京城,烈火烹油不過半載,竟已剩余燼。”
穿著靛青色羅裙,戴著玉簪,氣質斯文的小雅花魁,感慨一聲。
小雅花魁飽讀詩書,頗受讀書人追捧。
“紅顏薄命,說的便是浮香了,實在令人唏噓。”
說話的是一位穿黃裙的瓜子臉美人,花名冬雪,聲音悅耳如黃鸝,歌聲是教坊司一絕。
“當初我還嫉妒她獨受許銀鑼寵愛,現在看她這般境遇,難受的吃不下飯。”又一位美人感慨。
“說起來,許銀鑼已經很久沒有找她了吧。”
“我記得,許銀鑼三月份去了楚州後,便再沒來過教坊司,沒去過影梅小閣。”
“仔細算來,許銀鑼從楚州回京那段時間,恰好是浮香臥病..........”
眾花魁歎息一聲,浮香臥病在床,久不見好,許銀鑼自然就不會來了。
男人來找她們,是尋歡作樂來的,不然,總不可能是病榻前伺候吧,許銀鑼也只是普通男人。
明硯花魁輕歎道:“浮香姐姐對許銀鑼一往情深.........”
她轉而看向身邊的丫鬟,吩咐道:“派人去許府通知一聲吧,許府離教坊司不遠,速去速回。”
丫鬟小碎步出去。
明硯秋波掃過眾花魁,輕聲道:“我們去看看浮香姐姐吧。”
..........
“你我主仆一場,我走之後,櫃子裡的銀票你拿著,給自己贖身,然後找個好人家嫁了,教坊司終歸不是女子的歸宿。
“記得把我留下的東西交給許銀鑼,莫要忘了。”
浮香靠在床榻上,交代著後事。
梅兒坐在圓凳,一邊啜泣一邊點頭。
輕盈又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明硯小雅等花魁緩步入屋,盈盈笑道:“浮香姐姐,姐妹們來看你了。”
浮香蒼白如紙的臉上擠出笑容,聲音嘶啞:“快快請坐。”
眾花魁入座,平靜的閑聊了幾句,明硯忽然掩著嘴,啜泣道:“姐姐的身子狀況我們已經知道了.........”
浮香灑脫一笑:“對我來說,只是結束了生命中的一段旅程,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像離開這裡了。”
眾花魁聞言,感同身受,房間裡彌漫著哀戚的氣氛。
明硯柔聲道:“姐姐莫怪,妹妹自作主張,讓人去通知許銀鑼了。”
浮香皺了皺眉,語氣有些急:“你喊他來作甚,我並不想見到他,我不想在此刻見到他。”
梅兒站在床邊,哭道:“那也是個沒良心的,打從去了楚州,便再沒有來過一次,定是聽說了娘子病重,嫌棄了我家娘子。他還是銀鑼的時候,常常帶同僚來教坊司喝酒,娘子哪次不是盡心招待.........嗚嗚嗚。”
花魁們面面相覷,輕歎一聲。
明硯柔聲道:“姐姐還有什麽心事未了?”
浮香沒有說話, 而是看向窗外,天地廣闊。
教坊司的女子,最大的心願,無非就是能脫離賤籍,離開這個煙花之地,抬頭做人。
花魁們看懂了她的意思,卻只能歎息。
浮香的贖身價格高達八千兩。
影梅小閣大概是很久沒這麽熱鬧,浮香談興極佳,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漸漸開始心不在焉。頻頻往門外看,似在等待什麽。
花魁們都知道她在等誰。
日日思君不見君。
明硯花魁看了一眼屋裡的水漏,秋波明眸閃過一絲哀傷,那個男人終究是不會來了。
“時候不早了,妹妹們先,先走了.........”她眼裡的淚水險些奪眶:“浮香姐姐,保重。”
淚水模糊見,明硯發現浮香的目光直勾勾望著門外,蒼白的臉湧現出醉人的紅暈。
明硯陡然間嬌軀一僵。
小雅花魁抿了抿嘴。
其他花魁也注意到了浮香的異常,她們不自覺的屏住呼吸,慢慢的,回過身看去。
門口站著一位年輕人,穿著月白色儒袍,腰間掛著一塊翠綠翡翠,質地不好不差。
“袍子不合身了,我讓府上的婢女改了改。”他聲音溫和。
浮香淚水奪眶而出,這一身打扮,是他們的初見。
去年十月,一個穿月白色儒袍的年輕人來到影梅小閣,闖入了她的生活。
人生若隻如初見。
許七安笑容溫暖,聲音溫和:“到教坊司之後,去辦了件事。”
他走到桌邊,把一個物件輕輕放在桌上。
眾花魁目光落在桌上,再也無法挪開,那是一張賣身契。
第197章 舞
價值八千兩的賣身契..........明硯花魁秋波凝固,不由泛起欣慰、歡喜、嫉妒等情緒,五味雜陳。
眾花魁心情同樣複雜,八千兩啊,足夠在內城豪華地段買一座奢華府邸,教坊司號稱銷金窟,但花整整八千兩為名妓贖身的例子,著實鳳毛麟角。
官老爺們是不敢,商賈富豪則是肉疼銀子。
可許銀鑼做到了,他輕描淡寫的一放,放下的是整整八千兩白銀。
最讓花魁娘子們內心感觸深刻的是,浮想娘子病入膏肓,時日無多。所以這八千兩白銀,買的僅僅是一個風塵女子的心願。
世上,哪個男子能為她們這樣的女子做到這一步?
許銀鑼和其他男子是不一樣的..........眾花魁心都快軟化了,癡癡的看著穿儒袍的年輕人。
“許郎.........”
望著桌上的賣身契,浮香笑了起來,笑的滿臉淚痕。
本就是欠你的.........許七安坐在床邊,歎了口氣。
浮香柔柔的看著他,俏臉酡紅,哽咽道:“你不必來的,我,我現在的樣子不好看。”
許七安伸手觸摸她的臉頰,神色有些複雜。
“我還有個心願。”
浮香轉動螓首,望著眾花魁,道:“我想最後為許郎獻上一舞,懇請妹妹們伴奏。”
眾花魁點頭。
浮香露出笑容,而後看向許七安:“許郎,你去外廳稍等片刻..........”
人離開後,浮香換上一件層疊華美,繡紅豔梅花的紅裙,梅兒為她梳理頭髮,盤上發髻,戴上奢華的發飾。
眉筆描出精致的弧度,唇脂抹出烈焰紅唇,腮紅讓她蒼白的臉恢復了顏色。
浮香凝視著鏡中風華絕代的美人,展顏一笑。
六年前,一位絕色少女來到教坊司,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淪落風塵,卻懷著特殊的目的。
她苦練琴藝,研讀詩文,成為了教坊司的花魁,豔名遠播。
六年彈指而過,她該結束這段人生了,可是一個年輕人闖入了她的世界,就像一道光,劈開了昏暗的天空。
這段旅程的最後,那個年輕人沒有缺席,為她畫上圓滿的句號。
浮香翩然起身,提著裙擺,奔出了房門,從主臥到外廳,她跑過長長的廊道,就像跑過了一段六年的時光,在終點,遇見了他。
大廳裡,絲竹管樂聲悠揚。
紅裙獨舞。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尾聲裡,她跌坐在許七安懷裡。
懷裡的美人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淒楚欲絕:“許郎,我要走了,以後..........”
我所盼的不過是在你心中留下痕跡;我所怕的,是自己無足輕重,轉瞬既忘。
許七安摟著她,輕聲道:“以後,不來教坊司了。”
因你而起,因你而終。
對於許七安來說,這也是人生某一段旅途的終點。
浮香笑了起來,從未有過的明媚動人,如梅花般婉約的風情。
一縷幽魂飄散,嫋嫋娜娜的去了遠方。
廳內,明硯、小雅等花魁低聲哀泣,淚水漣漣。
.............
浮香花魁香消玉殞,這位名動一時的名妓徹底洗盡鉛華,揮別了教坊司的生涯。
但她的結局並不淒涼,許七安今日出現在教坊司,花了八千兩白銀為她贖身,幫她脫了賤籍。消息瞬間傳遍整個教坊司。
花八千兩贖一個病入膏肓的風塵女子,即使是話本也寫不出這樣的劇情。
相比起許七安一擲千金,只為了卻美人心願。
話本裡的那些才子書生,動輒剖出一顆心的描述,既蒼白又無力。一時間,教坊司女子都在議論許七安,議論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奉銀鑼,曾經的銀鑼。
教坊司素來是流言傳播的中轉站,僅僅兩天時間,有資格在教坊司消費的客人,幾乎都知道這件事了。
在這個時代,窮酸秀才和富家千金的愛情故事;才子和名妓的愛情故事,堪稱兩大經久不衰的題材。
但凡聽說此事的人,都忍不住誇許七安有情有義,並為此津津樂道,傳揚出去。
一傳十十傳百,市井民間,商賈階層,官場,都把這件事當做茶余飯後的談資。
............
王首輔今早用膳時,聽見二兒子喋喋不休的在說這坊間流言。
“八千兩銀子,如果讓我來經營,不出一年,我就能讓它翻倍。大哥,你說這許七安傻不傻,若是為了抱得美人歸就罷了。
“偏偏是個病入膏肓的,這八千兩可不就打水漂了。”
察覺到父親進來,王二公子立刻中斷話題,低頭喝粥。
王家家教嚴厲,提倡食不言寢不語。
王首輔在桌邊坐下,喝了一口粥,看向二兒子,問道:“你剛才說什麽?”
王二哥囁嚅道:“沒,沒什麽........”
王首輔擺擺手:“隻管說,嗯,與許七安有關?”
見父親並無不悅,王二哥就說:“教坊司的浮香花魁病入膏肓,藥石無救,那許七安花了八千兩給她贖身,只為了卻美人夙願,實在可笑。”
點評完,小心翼翼問道:“父親,您覺得呢?”
王首輔沒搭理,默默喝完粥。
王二哥沒得到父親的肯定,有些失望。
嗯,父親從不背後議論人是非,但心裡的想法肯定也和他一樣。
王首輔喝完粥,接過婢女遞來的帕子擦嘴,接著擦手,淡淡道:“你若是能花八千兩,為一個將死的女子贖身,我敬你是條好漢。”
王二哥愕然,呆若木雞。
............
浩氣樓。
“沒看出來,他倒是可癡情種子。”
南宮倩柔端著茶盞,笑了笑,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讚許。
“癡情未必,多情倒是真的。”
魏淵站在眺望台,廣袖飄飄,隨口點評了一句。
幾秒後,他霍然回身,略有些鬱悶道:“先前我扣了他三個月的俸祿,你說他哪來這麽多銀子?”
你沒事扣他俸祿作甚.........南宮倩柔審視了義父一眼。
魏淵感慨道:“人生在世,但求心安。”
............
翰林院。
庶吉士們坐在課堂裡,翰林院大學士還沒來,庶吉士們坐在各自的位置,閑談起來。
“許銀鑼真是有情有義啊,竟花了八千兩替浮香贖身。”
“浮香早已病入膏肓,藥石無救,可許銀鑼還是願意掏銀子,隻為她死前能脫離賤籍。”
許七安雖然已經辭官,外界依舊習慣稱他為許銀鑼。
什麽八千兩,什麽贖身?聽著同僚們交頭接耳,許辭舊一頭霧水,心說我大哥又做了什麽驚天動地之事?
為什麽我大哥做出驚天動地之事,我這個當弟弟的卻不知道?
因為和王思慕感情升溫極快,抽空就約會,許二郎早就不去教坊司了,因此消息滯後,並不知道八千兩贖身之事。
“但我聽說,許多人都在笑他,一個將死之人,如何值得八千兩?許銀鑼一時衝動,而今恐怕後悔了。”
“我還聽說許銀鑼這是在博聲望。”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得虧許二郎還處在懵逼狀態,不然這些庶吉士會被噴的懷疑人生。
這時,咳嗽聲從門外響起,古板嚴肅的翰林院大學士,握著書卷,進了課堂。
庶吉士們立刻噤聲。
這位翰林院大學士馬修文,以刻板嚴肅著稱,不結黨,不鑽營,要說官場修為爐火純青吧,他確實在黨爭激烈的朝堂穩穩站了一席之地。
但他也在翰林院大學士的位置幾十年不曾挪一挪了。
翰林院的官員、庶吉士們,對他最深刻的印象是,淡泊平靜,安之若素。
正如他堂裡掛著的匾額:但求心安。
一堂課講完,翰林院大學士馬修文,環顧眾人,難得的和顏悅色,笑道:
“讀書人,讀的不是書,是書中的道理。但是,道理不僅在書中,也在書外。本官聽你們在討論許銀鑼花八千兩為教坊司花魁贖身,你們討論半天,可論出什麽理來?”
這能有什麽理?
“有情有義?”
“視金錢如糞土?”
庶吉士們猜測。
翰林院大學士馬修文,笑著搖頭,目光落在許新年身上,道:“辭舊,你覺得呢?”
許新年皺了皺眉,莫名的想起當初大哥刀斬上級,他去獄中探望,大哥曾說過:我不是衝動,我只求心安。
回想起來,他後來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求心安而已。
許新年沉聲道:“但求心安。”
翰林院大學士馬修文掃視眾人:“記住這句話,不管你們將來能走到什麽高度,本官希望爾等,謹記,但求心安。”
...........
散值後,許新年回到府上,心裡惦記著白日裡的聽聞。
進了內廳,看見娘親傻愣愣的坐在桌邊,問道:“娘,我大哥呢。”
嬸嬸不搭理他。
“我在這.........”
旁側的院子裡,許七安招了招手。
等小老弟過來後,他低聲道:“你別在家裡提浮香的事。”
許新年審視著大哥:“提浮香怎麽了。”
“重點不是浮香,重點是八千兩,嬸嬸今天就像個祥林嫂,八千兩八千兩,喃喃了一整天.........”
說話間,許七安捏了捏眉心,有些頭疼。
祥玲嫂是誰........許新年心裡嘀咕,然後,他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只是想和大哥說一聲。”
“什麽?”許七安問道。
“生死有命,不必太過傷心。”許二郎安慰道。
你不會安慰人就別安慰,聽起來像是在說風涼話.........許七安點點頭,嗯了一下。
浮香的屍骨他已經安葬了,特意把鍾璃領了回來, 然後帶著褚采薇,在京城外尋了一個風水不錯的墓地安葬。
偶然間聽褚采薇說起一事,自從劍州回來後,楊千幻喜歡上了說故事,逢人就說起自己在劍州的所作所為。
司天監的師弟們配合著大聲叫好,稱讚楊師兄舉世無雙。
楊千幻就很開心。
但隨著許七安在教坊司八千兩贖身的事跡傳到司天監,楊千幻就不愛講故事了,這幾天,教坊司的人時不時看見一道白影出現。
...........
用過晚膳,許七安敲開小老弟的房門,說道:“把你這幾天記下來的先帝起居錄寫給我看。”
許新年喝過安神湯,正打算歇息的,推搡道:“等我再記多一些。”
“不行,記太多,你會篩選一些自認為不重要的細節,上次看元景的起居錄,我就察覺出你這個毛病了。”許七安不悅道。
“這有什麽問題?”許二郎不認為自己的做法有錯。
“重不重要,是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了算。”許七安走到桌邊,攤開筆墨紙硯,催促道:
“快點過來,大哥親自給你磨墨。”
許新年無奈,走到書桌邊坐下,提筆書寫,他這幾天陸陸續續看了不少先帝的起居錄,都記在腦海裡。
如果過幾天再寫,他確實會刪減一部分自認為沒有意義的對話,不然工作量就太大了。
但現在寫的話,他可以原原本本的把記下來的內容還原。
半個時辰後,許二郎放下毛筆,輕輕甩了甩手,把十幾張宣紙推給大哥:“好了。”
...........
PS:求一下月票。
第198章 遺物
“你念給我聽,草書我看不懂。”許七安又給推了回來。
許新年臉色一僵,愣愣的看著他:“既然如此,為何要讓我寫出來?”
因為我今天心情不好..........許七安催促道:“別廢物,讓你念就念,長兄如父,我的話沒用了?”
許新年嘀咕了幾聲,含糊不清的問候大哥全家,然後抓起宣紙,念了起來。
“等等!”
念到某一段時,許七安突然叫停。
他奪過宣紙,凝眸細看,邊看邊問:“這段對話怎麽回事,後續呢?後續沒有了麽。”
許二郎點頭:“起居錄中沒有後續,應該是當初被修改了。嗯,這段對話有什麽問題?”
他難掩好奇的望著大哥,在許二郎看來,這段對話平平無奇,僅僅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對於修道長生的對話。
與道門高人聊長生,就如同與大儒聊經典,尋常至極。
許七安沒回答他,自顧自的思考,從這段對話裡發散思維,展開聯想。
自古受命於天者,未能長存,道門的長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從這句話裡可以看出,先帝是知道氣運加身者無法長生。
長生可以,長存不行.........
上任人宗道首說的“長生”應該是延年益壽的意思,後半句的長存,才是元景帝苦求的長生。
一氣化三清,三者一人,還是三者三人.........額,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先帝是隨口一問,還是另有深意?
懷著疑惑,許七安繼續讓小老弟念下去。
但沒有其他可疑線索。
“二郎,你要加快進度了,三天之內,替大哥記下先帝起居錄的所有內容。你記得隱蔽,不要讓翰林院的人發現你在做這件事。咱們暗中偷偷的查,決不能泄露,否則會招來大難。”
出於老刑警的直覺,許七安認為元景帝沉迷修道,和先帝或許有關系。
其實這件案子的核心疑點很簡單,既然皇帝無法長生,元景帝為什麽要修道!
解開這個疑惑,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元景帝不是傻子,連超品的聖人,武夫一品的高祖和武宗都無法長生,沒有一定的把握,或者看了某種希望,元景帝是不可能沉迷修道的。
“嗯。”許二郎點點頭,轉而說道:
“近來,我在朝堂聽說了一件事,北方打仗了,大哥你知道嗎。”
“北方打仗?”許七安吃了一驚。
當日他撕了鎮北王后,趁著吉利知古重傷,趁著神殊和尚開無雙,特意追出楚州城,把這位三品蠻族給斬於官道旁。
目的就是為了讓北方蠻族元氣大傷,群龍無首。如此一來,單是蠻族各部爭奪新領袖之位,就夠亂一陣子。
不可能再滋擾北境邊線。
而北方蠻族和妖族是同氣連枝,北方妖族不可能趁機蠶食蠻族,這樣只會加重內耗。
“巫神教?!”許七安脫口而出。
“巫神教趁機攻打北方妖蠻領地,想侵佔妖蠻的領地。這對我們大奉來說,是個不利的消息。”許二郎道。
“戰況如何?”許七安問道。
“具體不知,但聽說妖蠻節節敗退。”許二郎露出嚴肅之色,道:“我聽說,巫神教領兵的大將軍是靖國的王——夏侯玉書。”
這是誰啊..........許七安愣了幾秒,猛的回憶起山海關戰役的卷宗。
夏侯玉書,靖國的國王,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中,他統率靖國大軍,奔襲三天三夜,在決戰前夕切斷大奉的糧草補給線。
打了魏淵一個措手不及,
那也是各方聯軍距離勝利最近的一次,只差一點就能改寫歷史。大奉對這位靖國的國王,評價極高,認為是僅次於魏淵的帥才,尤其是在統籌和大局觀上。
單論領軍能力,夏侯玉書比鎮北王還要強大。
東北幅員遼闊,地廣人稀,三國鼎力,分別是靖國、康國、炎國。
三個國家都信仰巫神,巫神教是東北三國的國教。在那裡,神權至上,皇權次之,與西域的階層結構如出一轍。
東北三國隻修兩條體系,巫師體系和武道體系。
“咦,魏公曾經說過,秋收後打巫神教,而現在,巫神教侵佔北方妖蠻的領地,大奉很可能出兵..........這,這哪裡有這麽巧的。我不信魏公能未卜先知到這個地步,他要打巫神教,肯定還有別的目的。”
許七安暗暗皺眉。
不知道為什麽,他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
深夜,圓月高懸。
清冷的月光灑在鬱鬱蔥蔥的山林裡,夜鳥在林莽蒼蒼間振翅,發出淒厲的啼叫。
一道青煙在月色下嫋娜,掠過林間,掠過山峰,掠過湖泊和河流,最終抵達一個山洞,鑽了進去。
穿過曲折的洞窟甬道,許久後,青煙來到一座洞中山谷,清冷的月華從頂部照射下來,洞中山谷開滿了皎潔的月亮花。
石塊壘起高台,藤蔓纏繞其上,開滿鮮花,共同鑄造出一座“花台”。
台上的石椅鋪設著毛茸茸的雪白狐毛,一位風華絕代的妙齡女子,慵懶的斜坐,一隻手拄著頭,笑吟吟的看著掠過千山萬水返回的青顏。
青煙幻化成一個不夠真實的女子,姿態曼妙,氣質嫵媚,面容卻模模糊糊。
“主人,我回來了。”
女子盈盈施禮。
“六年光陰彈指而過,你做的不錯,當初派你去京城,本是為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石椅上的美人嗓音柔媚,她屈了屈腿,裙擺滑下,露出兩條白蟒般的大長腿,笑吟吟道:
“我見你寫信回來,說自己愛上了一個男人,就沒有催你回來,多容忍你半年時間,了卻俗世情緣,而今京城那邊可還有牽掛?”
女子低著頭,不答。
石椅上的女子,有一雙勾人奪魄的狐媚眼,眯了眯,笑道:
“嘖嘖嘖,浮香花魁名動天下,真是風光呐,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名字了.........夜姬。”
“夜姬不敢。浮香是罪臣之女,早已在六年前病死,夜姬不過是鳩佔鵲巢,用她肉身做事罷了。夜姬永遠效忠主人。”
“倘若有朝一日,我讓你殺了許七安呢。”石椅上的女子神色促狹,語氣卻透著寒意。
那女子渾身一震,盈盈跪倒,哀聲道:“那恕夜姬不能再為主人效力,請主人賜死。”
石椅上的女子坐直身子,咯咯笑道:“調皮,你明知我不可能殺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會怎麽處理許七安嗎。
“當日把你們九個姐妹散於九州各處,我曾說過,如果你們能愛上同一個男人,他便是我未來的夫婿,萬妖國的國君。
“除了你之外,還有一個丫頭,也愛上他了。”
夜姬霍然抬頭,有些驚喜又有些醋意:“是,是誰?”
萬妖國的公主嫣然一笑,美豔動人,沒有回答夜姬的話,轉而說道:“你且在此地修養一陣,我為你重塑肉身。
“接下來,有新任務讓你去做。”
...........
清晨。
天機和天樞帶領下屬密探,騎乘馬匹,趕至西郊白鳳山。
巨大的牌坊寫著“青龍寺”三個字,蜿蜒的石階延伸向叢林深處,延伸向山頂的那座氣派寺廟。
留下幾人看管馬匹,天機和天樞拾階而上,進入寺廟。
得弟子通傳後,兩位天字號密探,見到了青龍寺主持——盤樹僧人。
老和尚白須垂到胸口,慈眉善目,盤坐禪室中,和顏悅色道:“兩位大人,有何事光臨敝寺。”
天機從懷中取出一份折疊起來的畫像,展開,道:“盤樹主持可識得此人?”
畫像中的和尚國字臉,濃眉大眼,五官粗獷,正是恆遠和尚。
“阿彌陀佛。”
盤樹僧人雙手合十,道:“他是恆遠,貧僧的徒弟。”
天機和天樞對視一眼,眼中精光一閃,天機身子微微前傾,盯著盤樹僧人:“此人可在寺中?”
盤樹僧人搖頭:“此人離寺已有兩年多,那年,貧僧的另一個徒兒恆慧失蹤,下落不明,恆遠自那時起下山尋找,便再沒有回寺。
“此事,寺廟中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以作證,大人若是不信,一問便知。”
天機頷首:“有勞主持召集弟子。”
問詢過寺廟裡的弟子,得到統一答案後,天機和天樞離開寺廟,並肩走在下山的石階上。
天機緩緩道:“兩年多前,青龍寺的恆慧與平陽郡主私奔,被梁黨暗害。後來,許七安追查桑泊案,查出了這樁陳年往事。”
天樞“嗯”了一聲:“寺裡的和尚說,恆遠在寺中人緣極差,下山後便再沒有回來。他極有可能已經離開京城。”
天機沉吟片刻,道:“寺廟裡的和尚說,此人好管閑事,那麽,他在京城兩年,總會留下痕跡,識得他的人不會少,派人去外城打探,記得別打草驚蛇。”
.............
許府,早膳時間。
麗娜喝粥:噸噸噸。
小豆丁喝粥:噸噸噸,嗝.......
其他人慢條斯理的喝粥,吃菜。
許二叔一邊撫摸著太平刀,一邊咧嘴笑。
嬸嬸怒道:“整天就知道摸刀,你和刀一起睡好了。”
“好啊。”許二叔說著,看向侄兒。
“好啊。”許七安點頭,“太平,你多陪陪二叔。”
嬸嬸氣的嗷嗷叫:“叔侄倆沒一個好東西。”
她轉而看向兒子,道:“二郎,你和那個王家小姐怎麽樣了。”
“說這個幹嘛.......”許二郎有些扭捏的說道。
“你不是去過王家了麽,那我們是不是也要請人家姑娘來家裡坐坐,我許家雖不是書香門第,但也是知禮數的,你去請她來府上做客。”
嬸嬸掐著一家主母的范兒。
嬸嬸,你要這麽說的話,那我得提前買好瓜子了..........許七安精神一振。
“這並不合禮數,我請她來府上,名不正言不順。”許二郎戳穿母親半吊子水平。
“以我的名義,請王家小姐來府上坐坐,便合禮數了。”許玲月細聲道。
許二郎想了想,道:“行吧。”
許七安接茬:“那就定個時間吧,別拖太久,最後就近幾天。”
嬸嬸聞言,不由看向侄兒:“大郎這麽熱心作甚。”
我不是熱心,我是迫不及待看你被未來媳婦吊打...........許七安心說,他覺得枯燥無味的查案生涯,終於有了點樂子。
接著,他又看向許玲月。
是王思慕吊打未來婆婆,還是小姑子策馬殺出,力戰嫂子,救母於危難之間?
這不比勾欄的戲曲還有意思多麽。
“我這個當大哥的,自然要關心二郎的婚事。二郎婚事定了,玲月的婚事才好提上日程。”許七安煞有其事的說。
許玲月低下頭,美眸裡精光一閃。
“也是!”嬸嬸深以為然。
結束早膳,許七安返回房間,看了眼坐在桌邊吃飯的鍾璃。
凌亂的黑發稍稍分來,露出櫻桃小嘴,像兔子啃蘿卜似的微微蠕動。
雖然從未看過鍾璃的正臉,但偶爾露出的眼睛或嘴唇,能看出是個五官頗為精致的美人兒。
“去去去,我要寫備忘錄了。”
許七安把她從書桌邊趕走。
鍾璃抱著碗,蹲在床邊繼續吃。
“今天早上修煉“意”,盡早糅合各種絕學於一刀中,天地一刀斬+心劍+獅子吼+太平刀,我有預感,當我修成“意”時,我將縱橫四品這個境界。
“下午去和臨安約會,前天“不小心”摸了一下臨安的小腰,真柔軟啊。”
“明天不能待在家裡了,要去未亡人那裡睡,少不得還要帶她出去逛街,出去浪。”
“後天上午去懷慶府見一見我的高冷女神,也不好冷落了她,好久沒有跟她聊天了,和一個學識豐富的美人暢談,是一件讓人向往的事。
“下午答應了宋廷風和朱廣孝,勾欄聽曲。教坊司,唉,不去教坊司了。”
“大後天答應了李妙真,購糧施粥,這個愚蠢的女俠,我跟她說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但愚蠢女俠說,你能授人什麽漁?我竟無言以對。
“下午,帶麗娜和采薇還有小豆丁去酒樓吃吃吃........”
“接著,又得去未亡人那裡睡.........”
寫到這裡,許七安感覺哪裡不對。
咦,我的正事呢?我要查的案子呢?
他在備忘錄末尾寫道:“許七安啊許七安,你不能成日流連在女人身邊,忽略了正事。”
幾秒後,他把這句話劃掉,改成:“我需要一本《羅大師時間管理學》。”
無比惆悵的寫完備忘錄,看了眼吃完早膳,盤坐在床上修行的鍾璃, 心說還是五師姐好啊,安安靜靜的待在魚塘裡。
既不作妖,又不耽誤你做正事。
這時,門房老張跑過來,在門口說道:“大郎,有人找你。”
許七安聞言,回應道:“誰?”
“是個姑娘,自稱梅兒。”
梅兒,浮香的貼身丫鬟........許七安默然片刻,道:“引她去外廳,我這就過去。”
他把備忘錄夾在書裡,叮囑鍾璃:“別偷看哦。”
鍾璃乖巧的點頭。
離開房間,穿過內院,來到外廳,他看見眉目清秀的梅兒坐在椅子邊,挺直腰杆,正襟危坐,似是有些緊張。
手邊的茶幾放著一個小布包。
“梅兒。”
許七安踏入內廳,朝著急惶惶站起來的少女壓了壓手,柔聲道:“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與以前不同,梅兒穿的頗為樸素,素面朝天,遠比不上她在影梅小閣時花枝招展的打扮。
他猜測梅兒可能是在教坊司受到了欺負。
“許銀鑼.......不,許公子。”
梅兒搖了搖頭,道:“我已經不在教坊司了,浮香娘子走之前,把部分積蓄留給了我,讓我用它們為自己贖身。我打算回老家伺候父母。然後,再找個老實人嫁了。”
見鬼,老實人到底做了什麽孽,為什麽連異世界都要這麽對他們.........許七安笑容溫和,“所以,你是來與我告別的?”
能從良,也是挺好的,浮香有心了,希望她現在安好。
梅兒再次搖頭:“浮香娘子走之前,有幾件東西讓我轉交給你。”
許七安瞳孔微微收縮。
第199章 浮香的小故事
梅兒把小布包雙手奉上,施了一禮,柔聲道:“許公子,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等!”
許七安接過布包,沒有打開,看著清秀的小丫鬟,問道:“你家住在何處?”
“奴婢家在焦石縣。”梅兒細聲道。
焦石縣就在京城地界,東北方向,從北方出發,雇一輛馬車,兩天就能抵達。
梅兒不是犯官之後,她是被家裡賣進教坊司的。
像她這樣被賣進京城教坊司的婢女,通常都是京城,或京城周邊的貧苦人家。不可能有人千裡迢迢跑來京城賣女,有這個盤纏,也不需要賣女兒了。
至於她的父母,當年賣她進教坊司完全是出於無奈,那年大災,全家都快喝不起粥了,把她賣出去,好歹有個活路。
浮香就算有銀子留給她,但教坊司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肯定在贖身上借機敲詐過她,她一個弱女子,如果帶回去的銀子太少,家人恐怕不會待她多好..........
見她衣著樸素,許七安略作沉思,伸手入懷中,輕扣鏡面,取出一張五十兩面值的銀票遞過去。
“許公子,我不能要。”梅兒連連搖頭。
“你和浮香主仆一場,我略盡綿薄之力也是應當的。”許七安笑道。
梅兒眼裡蓄滿淚水,哽咽道:“浮香娘子病重期間,奴婢心裡恨過您,恨您薄情寡義。奴婢錯了,您是真正有情義的男人,浮香娘子命薄,沒有福氣.........”
許七安有些尷尬,他早就知道浮香病重,只是沒想好怎麽面對她。
至於她的身份,自從鍾璃點破對方神魂殘缺,身為老刑警的他,當時就把許多以前的疑惑給串連起來了。
比如妖族為什麽會知道他氣運纏身..........
比如妖族為什麽要把神殊的斷手偷偷藏進他家裡..........
正常來說,神魂殘缺的人,不可能好端端的,要麽是癡呆,要麽是植物人。
送走梅兒,許七安坐在外廳,打開包裹。
裡面是兩封信,一本書,一隻黃油玉手鐲。
一封信是當初去雲州時,途徑青州寫的。一封是去楚州查案時,途徑江州黃油縣寫的。
許七安剛想把手鐲和兩封信放下,忽然覺得觸感不對,打開青州那封信,傾倒出一片乾巴發皺的蓮瓣。
原本對於浮香的死,只是略有傷感的許七安,忽然有種窒息般的感覺。
原來從始至終,我給你的,僅僅只有這些而已.........
他展開信默默閱讀,心頭酸澀久久不散,回憶著與那位花魁的過往。
以前在論壇上閑逛的時候,聽人說過,真正深切的悲傷不是爆發性的大哭一場,而是打開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台上隨風微曳的綠籮、那折疊在床上的絨被,還有那安靜的下午洗衣機傳來的陣陣喧嘩。
深吸一口氣,他小心的收好信封和手鐲,把注意力轉移到書上。
藍色的書皮,沒有書名,展開看了之後,才發現是浮香寫的一些隨筆,字跡娟秀,記載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
書上說,有一座高聳入雲的懸崖,住著一隻蒼老的鷹,鷹有六個孩子,某一天,鷹的孩子被欺負了,回來找鷹哭訴。
鷹不管,只是默默的站在懸崖上,注視著地面。
於是,鷹的孩子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懸崖的下方,是一片危險的叢林,叢林裡有一隻老虎,老虎生病了,不能再捕捉獵物,於是派它的手下狐狸,誘騙小動物進山洞,來滿足老虎的胃口。
狐狸認為老虎離不開它,
於是也行漸漸膨脹,它聯合狼群,吃掉了身份高貴的小白兔。老虎知道了,選擇視而不見,包庇狐狸。
森林裡充滿智慧的猴王發現了不對勁,派遣手底下的猴子去查狐狸。老虎為了不讓狐狸誘騙小動物的事情暴露,就跟蟒蛇說:
你去找大黑熊,就說他的崽子被狐狸吃掉了。
大黑熊知道後很憤怒,闖進狐狸家,把狐狸給殺了。
“什麽意思?”
許七安皺著眉頭,沉思許久,沒想明白這則故事透露的是什麽。
有濃濃的既視感,但一時半刻,卻想不起來。
他沒有多想,返回內院,打磨刀意,修煉天地一刀斬。
用過午膳後,他騎上小母馬噠噠噠的去了勾欄,在勾欄裡易容換裝,徒步離開,而後到達約定好的私宅,進了臨安的馬車。
再坐皇室公主的馬車,車輪滾滾,駛入皇城。
臨近宗室聚集的區域時,對面同樣有一輛紫檀木製造的奢華馬車行來。
“停車!”
迎面駛來的馬車裡,傳來懷慶清冷的聲音。
兩輛馬車停了下來,懷慶打開車窗,坐在窗邊,半探出清麗秀美的臉,道:“臨安,你不是說這幾日身子不適,這是去了哪兒?”
臥槽........許七安坐在馬車裡,臉色僵硬。
偷偷和妹妹約會,被姐姐半路撞上了。
懷慶皺了皺眉,道:“怎麽不說話?”
我想要的是羅大師時間管理學,不是羅大師的翻車學..........許七安滿腦子都是槽,他捏著嗓子,用力咳嗽幾聲,然後,沒有回答懷慶,淡淡吩咐車夫:
“走。”
五品之後,他能完美的控制自己的身體,包括聲線,臨時發出尖細的女聲並不難。至於像不像,有了咳嗽做鋪墊,身子不適的臨安聲音出現些許變化,也是可以理解的。
希望懷慶沒有察覺出來........
整個下午都在和臨安鬼混,陪她說話,下棋,喝茶,偶爾有肢體觸碰,愈發的融洽和自然。
申時初,離開臨安府,乘坐裱裱的馬車離開皇城,剛出城門口,許七安又聽見熟悉的,清冷的嗓音傳來:
“停車!”
臥槽.........許七安險些失去表情管理能力,不等懷慶說話,他捏著嗓子,用力咳嗽,用力咳嗽.......
然後,他把懷慶咳進來了。
穿著素色宮裙,清麗如畫,素雅如花的皇長女推開車門,鑽入車廂,冷冰冰的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深秋裡潭水的眸子,帶著戲謔和慍怒。
“懷,懷慶殿下........”
許七安強撐著露出笑容,盡管沒有鏡子,但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可以用七個字形容——尷尬而不失禮貌。
“許公子好本事啊,私入皇城,與公主幽會,深怕父皇沒有把柄斬你狗頭是嗎。”懷慶聲音冷冽,俏臉如罩寒霜。
“我素來小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那是小老弟許二郎的臉。
他和臨安說好的,如果出了問題,就推說她是找庶吉士講解經義,是在學習。至於過程中有沒有《私下授課.avi》,反正屏退了眾宮女,沒人知道。
懷慶冷笑道:“你與臨安見面,是否有屏退宮女和侍衛。”
“自然。”
“次次如此?”
“是。”
懷慶秋水明眸,平靜的看著他,淡淡道:
“臨安不比本宮,她府上侍衛、宮女裡,誰是陳妃的人,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皇室成員找庶吉士講解經義,並無不妥,但次次屏退下人,我敢斷定,陳妃已經知道此事,只不過還在觀望。
“你在福妃案中已經把陳妃得罪死,讓她抓住把柄,一轉而告到父皇那裡。是你想死,還是把許辭舊推出來頂罪?”
我今兒才說要減少約會頻率來著.........許七安頷首:“多謝殿下提醒。”
懷慶滿意點頭:“從今以後,不準再見臨安。”
.........許七安震驚的看了她一眼。
懷慶一本正經的解釋:“本宮說過了,她不比本宮,自己身邊有多少眼線都不清楚。你與她私下見面,風險太大。
“以後如果有什麽事,可以由本宮來轉述。嗯,非要見面的話,就來懷慶府吧。本宮幫你約臨安出來。”
這樣的話,一切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了,我還怎麽牽裱裱小手..........許七安心裡嘀咕,說道:
“難道殿下府上就沒有外人的眼線?”
懷慶看了他一眼,笑容輕蔑。
“殿下果然聰慧過人,手腕高超,比臨安殿下強百倍千倍。”許七安立刻奉上馬屁。
對他的馬屁,懷慶不置可否,繼續說道:“三天后,國子監要在皇城的蘆湖舉辦文會,與北方戰事,以及大奉和巫神教的歷史恩怨有關,你陪本宮參加,就以許辭舊的身份。”
“好!”
許七安只能點頭。
懷慶滿意點頭,淺笑道:“再過兩旬,夏季便過了,朝廷可能要打仗,每逢戰事,鄉紳捐銀捐糧是慣例。許公子有什麽看法?”
自打元景帝修道以來,勞民傷財,為了填補國庫空虛,便想出了壓榨鄉紳的辦法。
啊?我能有什麽看法,我又不是鄉紳..........許七安剛這麽想,就聽懷慶冷冰冰道:
“許公子腰纏萬貫,不如也捐一點。”
“捐,捐多少?”
“八千兩如何。”
許七安臉色陡然呆滯。
...........
捐款是不可能捐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捐的........黃昏裡,許七安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府。
用過午膳後,他躺在床上,聽見房門吱一聲推開,那是沐浴後返回的鍾璃。
“今天下午還好嗎?沒有受傷吧。”許七安問道。
“沒,沒有受傷,就是差一點死掉了。”鍾璃小聲說。
“?”
許七安立刻坐起身,問道:“怎麽回事。”
鍾璃一下子委屈起來,帶著哭腔說:“我在屋子裡好好修煉,你那把破刀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發狂,一劍朝我刺來,就差一公分,我腦袋就搬家了。”
許七安安慰道:“還好還好。”
“並沒有結束,你的破刀一直追殺我,要不是李道長趕來救我,我已經死了。”
“還好還好。”
“並沒有結束,李道長製服它的過程中,不小心使錯了法術,把我的魂魄給打散了,她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才把我召回來。”
“還好還好。”
“並沒有結束,魂魄召回來後,我才發現自己被你家小孩強塞了一塊糯米糕,差點窒息而死。”
“並沒有結束?”
“結束了。”
我該拿什麽拯救你,我的五師姐..........許七安悲從中來,招手喚來太平刀,訓斥道:“你為什麽要欺負她。”
太平刀嗡嗡震動。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就看她不爽........這樣的意念傳給許七安。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怪太平還是怪你了!許七安再次悲從中來,柔聲道:“鍾師姐,我的床給你睡,今兒我睡坐塌。”
鍾璃連連搖頭,蜷縮在自己的小塌上,覺得很有安全感。
這時,熟悉的心悸感傳來,許七安下意識的從枕頭底下摸出地書碎片,點燃蠟燭,查看地書信息。
【六:養生堂被監視了,有人想對付貧僧。】
這是恆遠的傳書。
有人要對付恆遠大師?他應該沒有得罪什麽人吧?
許七安愣了幾秒,猛的反應過來,恆遠得罪的人,不就是元景帝麽。不管是斬殺兩個國公時的出手阻攔禁軍,還是劍州守護蓮子,都是在和元景帝作對。
【二:你在養生堂?有沒有危險?我立刻過來。】
飛燕女俠永遠是急人之所急,仗義助人絕不含糊。
【六:貧僧不在養生堂,今日有人在南城這邊打探我的情報,我以前幫助過的百姓偷偷給我報信了。
【我便離開養生堂,藏在附近的民宅裡,黃昏後,便有人埋伏在了養生堂附近。】
【四:不用搭理他們,換個地方藏身。】
楚元縝給出建議。
【六:貧僧擔心他們對養生堂的孩子、老人下手。】
【四:知道對方是誰嗎?】
【六:不知道。】
許七安以手代筆,傳書道:【這並不難猜,是咱們那位陛下的人。】
.........
PS:因為版權問題,封面換了,後台很貼心的換了一個和原本相似的封面。
第200章 故事的解析
看到三號的傳書,眾人沉默了一下,不難理解三號的話。
相比起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天宗聖女李妙真,以及表面是魏淵忠犬實則是他兒子,和表面是粗鄙武夫實則是院長趙守閉關弟子的許七安。
六號恆遠顯然是一個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蚱。
元景帝派人對付他,倒也不奇怪。
【六:三號說的沒錯,貧僧也是這麽認為的。貧僧與人為善,除了皇帝再未得罪過其他人。】
【四:恆遠大師,等天亮後,你即可離開京城。養生堂那邊,我會給你看著。他們的目標是你,如果你不在養生堂,孩子和老人就不會有事。】
楚元縝給出合理的建議。
這時,很久沒有在地書聊天群冒泡的一號,突然傳書道:【陛下要對付你,同樣只是缺一個理由,他或許看在洛玉衡的份上,沒有主動為難你。
【你若是安分守己,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你若插手此事,很可能招來他的報復。天宗聖女同樣如此。我不建議你們出面。】
【二:該死的元景帝,待老娘一品後,進京刺死他。】
妙真啊,你這句話,就和我上輩子天天掛在嘴邊的“明天開始減肥”一模一樣,永遠只是說說而已..........許七安心裡吐槽。
李妙真四品戰力,皇宮都闖不進去。等到她一品了,早已斬斷俗世間的愛恨情仇,也就不會想著殺皇帝了。
出乎意料,一號竟然無視了李妙真大不敬的謾罵,自顧自傳書:【養生堂那邊我會派人盯著,嗯,僅限於幫忙盯著。】
僅限於幫忙盯著,就是說,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出手...........眾人明白了一號的意思,倒也能理解。
一號是朝廷中人,他(她)不可能明著和元景帝作對。如果在此事上被元景帝抓住馬腳,很可能倒大霉。
結束天地會內部會議,許七安收好地書碎片,看了眼蜷縮在小塌上,翹著圓滾蜜桃的鍾璃,不由想起了楊千幻。
楊師兄當年是怎麽過來的?
是不是當初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經歷,養成了他如今嗜好人前顯聖的性格?
如果是這樣的話,鍾師姐將來會不會也這樣?
腦補了一下鍾璃將來的畫風,許七安就覺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鍾師姐還是繼續吃苦好了。
“恆遠大師近期會有些麻煩,他的修為不弱,但畢竟還沒到四品,卻卷入這麽高級的紛爭裡,說起來,天地會內部,除了不知身份的一號,六號恆遠是最平平無奇的.........
“金蓮道長把他拉入天地會,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就是不知道恆遠大師有什麽特長........呸,特殊。
“特殊還沒感覺到,但可憐是真的,從小帶到大的師弟被害了,在青龍寺又不合群..........”
想著想著,他沉沉睡去。
到了後半夜,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照的天地驟亮。繼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許七安霍然驚醒,翻身坐起。
鍾璃也被雷鳴驚醒了,抬起腦袋,像一隻警惕的小兔子,左顧右盼,戰戰兢兢。
然後,她黑亮如寶石的明眸,透過凌亂的發絲,看見許七安快速穿鞋下床,點亮了桌上的蠟燭,溫暖的橘色光暈,給房間帶來了淺淺的光。
劈裡啪啦..........
夏季的暴雨來勢洶洶,打在屋脊上,打在窗戶上,劈啪作響。
整個世界都被雨聲填滿。
夏季的深夜裡,屋外暴雨如注,屋內卻靜謐安詳,燭光昏暗,
色調溫暖。鍾璃忍不住扭了扭腰肢,看著坐在桌邊的男人,沒來由的有種安全感。許七安心情就截然不同了,坐在桌上,攤開那本浮香留給他的藍皮書,滿腦子就是兩個字:臥槽!
他知道後面那篇故事寫的是什麽了。
桑泊案!
桑泊案有妖族參與、謀劃,從浮香的角度,能看到更多的東西,看到他看不到的細節和內幕。
而桑泊案,正是浮香重點參與的案子。
老虎是山中走獸,叢林之王,那隻生病的老虎隱喻元景帝。
誘騙小動物的狐狸指的是操控牙子組織,販賣人口的平遠伯。
平遠伯野心膨脹,所以和梁黨勾結,殺害了平陽郡主,給了譽王沉重打擊,讓譽王退出了兵部尚書之位的爭奪。
所以,高貴的小白兔,指的是平陽郡主。
“老虎選擇視而不見,包庇狐狸.........原來元景帝什麽都知道,他都知道..........”許七安喃喃道。
“智慧的猴王指的是魏淵,沒錯,絕對是魏淵。”
許七安想起了以前忽略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平遠伯死後,魏淵立刻派打更人捉拿了牙子組織的小頭目,行動之迅捷讓人意外。
當時許七安還感慨過魏淵手段高超,感慨打更人能力出眾。
現在想來,魏淵其實早就在查平遠伯,查牙子組織。
“老虎為了不讓事情暴露,決定殺人滅口,就讓蟒蛇告訴黑熊,黑熊的崽子被狐狸吃掉了。”
“恆慧不是黑熊,因為恆慧也是平遠伯的受害者,他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誰,根本不需要蟒蛇來告訴。而且,黑熊殺了狐狸,不是殺了狐狸一家。”
“那麽是誰殺了狐狸平遠伯?是恆遠,黑熊是恆遠,黑熊的崽子是恆慧,恆遠為了查恆慧的失蹤,闖入平遠伯府,殺死了他。”
許七安打了個寒顫,因為他揭開了桑泊案的另一層真相,不,是平陽郡主被殺案的另一層真相。
平陽郡主案是妖族和前禮部尚書合作的籌碼,而浮香的身份..........所以她才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內幕。
浮香以故事為載體,在告訴他兩個信息:一,平遠伯操縱人販子組織,是在為元景帝效力。
二,元景帝“生病”了,需要不停的“進食”。
“除了先帝起居錄之外,我又多了一條追查元景帝的線索。但是平遠伯已經死了,全家被殺,我該怎麽從這條線突破?”
恆遠?!
許七安身軀一震。
他再次返回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地書碎片,動作有些急,造成了不小的動靜,驚的鍾璃又一次抬起頭。
許七安以指代筆,傳書道:
【三:恆遠大師,我有話要問你。】
沒有回應,地書聊天群一片寂靜,恆遠沒有回應。
許七安臉色一白。
...........
PS:今天坐車回去了,耽誤了更新。這章字數短一點。
第201章 恆遠的秘密
【二:深更半夜你不睡覺,吵什麽吵?】
隔著地書“屏幕”,也能察覺出飛燕女俠不滿的情緒,現在肯定是披著袍子,坐在桌邊,有些慵懶,有些不悅的查看傳書。
另一邊的楚元縝,本能的覺得李妙真的態度有些不妥,畢竟三號許辭舊和李妙真關系並沒有達到可以嬉笑怒罵,隨意指摘的地步。
而且,李妙真還寄宿在許府。不過李妙真江湖氣太重,率性慣了,為人處世上難免欠缺火候。
【四:咦,恆遠大師沒有回應.........】
又等了片刻,六號恆遠還是沒有回應,有了之前恆遠說養生堂周圍遭人埋伏的鋪墊,眾人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許七安傳書道:【恆遠出事了,他卷入了一樁大案裡,元景帝派人搜捕他,不僅僅是為報復,極可能是殺人滅口。】
卷入大案,殺人滅口,事關元景帝?!
天地會眾人吃了一驚,不明白三號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判斷,說出這樣的話。
楚元縝發來信息:【三號,恆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他問出了天地會所有人的疑惑,沒有人說話,急性子的女俠,吃貨小黑皮,身居高位的一號,以及窺屏的金蓮道長,都在等待三號開口解釋。
【三: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現在緊要的是去一趟外城養生堂,查看情況。】
【二:好!】
當即,許七安放下地書,抓了一件袍子穿在身上,說道:“我要出去一躺,你隨著我一起去吧。”
鍾璃點點頭,從小榻起身,繡花鞋當拖鞋穿,跟著他出門。
雨聲嘩嘩,打在屋瓦上,淅淅瀝瀝地沿著簷角滴落,閃電亮起時,就象飄搖不定的珍珠簾;被寒風一刮,又飛花碎玉般地斜斜地打入。
庭院裡積了一層淺淺的水,粗暴的雨點砸下來,砸起蒙蒙的水霧。
許七安迎著潮濕的水汽,看見庭院的另一頭,李妙真穿著羽衣道袍,靜靜站在屋簷下。
兩人目光交接,沒有多余的言語,李妙真拋出飛劍,懸於庭院,三人縱身躍起,踩在飛劍上。
天宗聖女單手捏訣,飛劍“咻”一聲,破開雨幕,直入雲霄。
在京城上空飛行,對於他們來說,只要監正默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很快,他們飛過內城上空,來到外城,李妙真腳尖發力,劍尖往下一壓,朝著南城方向斜刺而去。
李妙真沒有魯莽的降落,而是低空盤旋一陣,問道:“怎樣?”
“暫時安全。”
許七安回應。
他暫時沒有捕捉到敵意,要麽是埋伏在周圍的人很好的控制了自己,沒有抬頭觀望。要麽是已經離開了。
李妙真一本正經的分析:“他們很可能隱藏了自己,沒準已經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我們到來。”
許七安皺了皺眉:“不排除這個可能,元景帝知道我們和恆遠是同夥,圍點打援的計策不可不防。”
“圍點打援?”
李妙真感慨道:“形容的妙,不愧是你,那就由你打頭陣,你的金剛不敗,即使是四品高手的“意”也很難破開。”
許七安頷首,深表讚同:“你在上空幫我掠陣。”
兩人分析了一通,相視一笑。
這時,他們聽鍾璃小聲說:“下方沒有埋伏,沒有武者.........”
許七安和李妙真表情一僵。
差點忘記鍾璃是術士,精通望氣術,唉,都怪她平常展露出的軟弱,給了我太深刻的印象.........許七安心說。
李妙真同樣是這麽想的,她不再盤旋,
於雨幕中降落,街面凹凸不平,年久失修,兩側低矮的房屋在雨中顯得蕭索、破敗。養生堂,大門緊閉。
許七安眯著眼,在周圍掃了一圈,剛想說“沒有戰鬥痕跡”,就聽鍾璃和李妙真齊聲道:“有人死了。”
他心裡一沉。
三人躍過圍牆,進入養生堂內。
生滿雜草的院落漆黑一片,雨滴劈啪砸落,東邊的堂內,窗戶裡透出一點黯淡的昏黃。
三人靠攏過去,看見堂內架著簡陋的木板床,一具屍體被白布蓋著,體型消瘦。
許七安一眼就看出不是恆遠,但這並不能讓他心情放松。
一個老吏員坐在屍體邊,頹喪的低著頭,蒼老的臉龐溝壑縱橫,布滿悲涼和無奈。
許七安來過養生堂很多次,認識他,這位老吏員姓李,也是個孤寡老人,只不過身體狀況健康,被安排在養生堂工作。
“老李,發生了什麽事?”
許七安刻意製造出響亮的腳步聲,吸引老李的注意力,但他仍是嚇了一跳,渾身明顯顫抖,似乎剛遭受過驚嚇。
“許,許銀鑼.........”
見到許七安,老吏員渾濁的眼睛,迸發出希冀的光芒。
他一下驚喜起來,顫巍巍的起身,激動的說道:“許銀鑼怎麽來了。”
許七安握住他的手,重複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聞言,老吏員再次激動起來,說道:“下午時,有街坊鄉親跑來告訴我們,說外頭有人在找恆遠大師,還拿著他的畫像。
“我就讓恆遠大師出去避一避。到了黃昏時,一群神秘人闖入養生堂,沒抓到恆遠大師,就問了我一些關於他的事,然後就離開了。
“誰知道,等天黑以後,他們又回來了,把養生堂的老人孩子們強行帶到了門口,揚言說,如果恆遠大師不回來,他們每過一刻鍾,就殺一個人.........”
老吏員說到這裡,老淚縱橫:“老張倒霉,被那夥人抹了脖子,他死的時候很難受,在地上不停的掙扎,血噴了一地。
“後來恆遠大師回來了,他們抓了人就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恆遠大師現在是死是活,老朽也不知道........”
李妙真臉色已是鐵青。
“你看清那些人的樣子了嗎?”許七安問道。
“他們穿著黑色的袍子,帶著面具,看不到臉。”老吏員哀聲道。
淮王密探!
許七安和李妙真對視一眼,因為早有預料,所以並不驚訝,更多的是憤怒。
毫無疑問,如果恆遠不出現,養生堂裡的所有人都會被殺死。
“我們都低估了淮王密探的心狠手辣。”許七安低聲道。
一群冷血的畜生。
再怎麽樣,人命也不該如草芥,說殺就殺。而且還是個孤寡老人。
“我要殺光他們。”
李妙真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師父以前說過,不尊重生命的人,他的生命也不需要被尊重。”
許七安沉默片刻,道:“其他人還好嗎?嗯,後院那個孩子..........”
老吏員點點頭:“都受了些驚嚇,沒什麽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後續肯定會有悲慟和傷心,只不過從來沒有人在乎這些鰥寡孤獨的感受罷了。
“今晚我們歇在這裡了,你一把年紀的,先回去休息吧。”
許七安把老吏員送回屋,返回東堂,鍾璃和李妙真站在堂內,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死寂。
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
恆遠被淮王密探帶走,注定凶多吉少。
地宗至寶,地書碎片落入元景帝手中,而元景帝和地宗妖道有勾結.........
甚至,他們可能從恆遠口中撬出天地會內部成員的資料,恆遠當然不會招供,但地宗有辦法讓他招供,比如殺人招魂。
而一旦許七安是地書碎片持有者的身份曝光,地宗道首就會反應過來,楚州出現的那位神秘強者,就是許七安。
元景帝八成也會猜到,桑泊底下與佛門有關的封印物,就在許七安身上。
刹那間,壓力洶湧而來。
許七安抹了把臉,沉聲道:“妙真,告訴他們,恆遠被帶走了,生死未知。地書碎片也落入元景帝手中。”
李妙真點點頭,取出地書碎片,把事情告知天地會眾人。
【四:事情果然朝著最糟糕的一面發展。】
楚元縝感慨傳書。
【五:那現在怎麽辦?】
即使是不太聰明的麗娜,也感覺到了棘手。
沒有人回答她,現在連恆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且,他們的對手是皇帝。
楚州屠城案那次,對手也是皇帝,但“盟友”有文武百官,有監正,有雲鹿書院的趙守。
情況是不一樣的,當時,可以說是攜大勢而行。元景帝是逆大勢,所以他敗了。
這一次,只有天地會。
令人沮喪的沉默中,金蓮道長突然傳書:【貧道感應了一下,發現恆遠的地書碎片就在你們附近。】
許七安眼睛霍然一亮。
金蓮道長沒說“你們”指誰,但許七安知道,是他們。
對啊,我心亂了,低估了恆遠大師,他既然決心用自己換養生堂的人活命,肯定不可能隨身帶著地書碎片..........許七安連忙看向天宗聖女:
“妙真!”
李妙真打開腰間香囊,釋放出一道道青煙,嫋嫋娜娜的散開,以養生堂為核心輻射出去,尋找地書碎片。
一炷香時間後,一道青煙裹著一面鏡子返回,輕輕放在桌上,青煙飄到李妙真面前,邀功似的扭了扭。
“明日給你雙倍的陰氣。”
李妙真做出承諾,然後打開香囊,張嘴,發出無聲的尖嘯。
俄頃,一道道青煙受到召喚,洶湧而回,鑽入香囊。
“恆遠把地書碎片丟在了路邊的雜草叢裡,距離養生堂不遠。”天宗聖女說著,傳書告訴了其他碎片持有者。
金蓮道長傳書道:【很好。諸位,貧道覺得,接下來我們該好好商議了。】
【一:正有此意。】
一號很快回復,顯然,他(她)一直在關注著失態的發展。
楚元縝隨後傳書:【三號,這件事是你發現的,具體是什麽情況,是不是該告訴我們了。】
許七安措詞片刻,以指代筆,傳書道:【還記得恆遠大師曾經闖入平遠伯府,殺害平遠伯的事嗎。當時,還是我救了他。】
這件事發生在去年,桑泊案之前,眾人當然記得。
【四:元景帝這次對付恆遠,與此事有關?】
李妙真愕然的抬頭,看了許七安一眼。
【三:我從某個隱秘渠道得知一件事,平遠伯操縱的牙子組織,背後真正效忠的人是元景帝。】
【一:不可能!】
一號直接反駁了他的話,短短三個字,態度堅決。
【四:這,我雖不喜元景帝,但也不覺得他會是操縱牙子組織,拐賣人口的幕後真凶,因為並沒有必要這樣。】
皇帝是什麽人?
整個朝廷權力巔峰的人,還有誰比他更有權力?沒有了,監正比他強,但論權力,不得不承認,皇帝手裡握著的權力是最大的。
不說平民百姓,就算是王公貴族,皇帝也有主宰他們生死的權力。
堂堂九五之尊,需要拐賣人口?
我知道這很讓人難以置信,就好比馬雲要靠偷電瓶車來維持體面生活..........許七安心裡吐槽。
他繼續傳書:【楚兄,你是讀書人,但思維依舊不夠敏銳,元景帝這麽做,必然是有理由的。】
【九:什麽理由?】
這次是金蓮道長率先發問,他看來也蠻好奇。
【三:我並不知道具體內幕,但我知道,牙子組織會定期送一批活人進宮。這個過程維持了多久,暫時無法確認,但肯定是很多很多年。】
他沒有停頓,繼續傳書:
【平遠伯自以為握住了元景帝的把柄,野心膨脹,想要獲取更大的權力和地位,與梁黨合作,害死了平陽郡主。
【在這個案子裡,元景帝什麽都知道,但他選擇包庇平遠伯。直到平遠伯不知收斂,惹來魏淵的主意。元景帝為了不讓事情暴露,想了一個法子,他借平陽郡主案殺平遠伯滅口。】
李妙真猛的抬頭,美眸圓睜,臉上極度震驚的表情,預示著她猜到了後續。
【一:你的意思是,恆遠成為了陛下手裡的工具,殺了平遠伯。】
除了麗娜,天地會成員智商在水平線之上。
當然,麗娜的戰力也在水平線之上,南疆小霸王,力拔山兮氣蓋世。
【四:那麽,淮王密探這次針對恆遠,是元景帝為了殺人滅口?不對,如果要殺人滅口,早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呢?】
【三:不,你錯了。殺人滅口也得看時機,看有沒有必要。試想一下,恆遠是誰?青龍寺的一個武僧罷了,他在平陽郡主案裡,只是一個棋子,微不足道。一個不知道內幕的棋子,有殺人滅口的必要?】
【四:但現在,元景帝覺得,有殺人滅口的必要了。】楚元縝傳書。
【三:沒錯,那是什麽原因讓元景帝決定要殺人滅口呢?大家想想,恆遠大師最近做了什麽事。】
阻攔宮中禁軍、劍州守護蓮子!
天地會成員悚然一驚。
【三:恆遠大師和你們走的太近了,和我大哥走的太近了,我大哥是什麽人?是魏淵的心腹,世上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楚州屠城案中,元景帝其實暴露了很多東西,這個時候,他發現恆遠大師和你們混在一起,他擔心了,有了忌憚,絕對要殺人滅口。
【而他殺人滅口的原因,我猜測是恆遠大師在追查師弟恆慧下落時,知道一些重要的線索,他自己可能沒有意會,但元景帝害怕他透露出去。】
【一:你說的有道理,但我仍然有兩個疑惑,第一,陛下為何要暗中劫掠城中百姓。第二,宮中禁衛森嚴,任何往來都有記錄,宮中勢力錯綜複雜,有各方眼線,有監正有國師有魏淵有各黨派........
【絕不是陛下想送人進去就能送進去的,更何況是一定數量的人口。】
說白了就是運輸渠道不合理唄........許七安皺了皺眉。
這時,麗娜傳書道:【這還不簡單,挖密道就成了。】
這蠢丫頭一語中的了........
地書聊天群猛的一靜。
是密道的話,平遠伯肯定知道,但平遠伯已經死了,還有誰知道呢?牙子組織裡的小頭目?如果是這樣,魏公啊魏公,你就太可怕了..........嗯,也不一定,密道必定是極其隱秘的,平遠伯怎麽可能讓手下知道..........許七安捏了捏眉心,傳書道:
【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元景帝的秘密,而是恆遠大師怎麽辦?】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都覺得無解。
沉默的氣氛裡,金蓮道長傳書道:【先找到他在哪裡,至於他的安危,你們不用太擔心。恆遠不會死的。】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
地書聊天群的眾人,同時在心裡質問。
【九:這涉及到恆遠的一個秘密,未經他允許,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那是我選擇他作為地書碎片持有者的原因。
【當然, 該找他還是要找,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也沒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不擔心短期內身份曝光了,也就不用帶著家人離京.........許七安松了口氣,他傳書道:
【這方面交給我大哥處理吧,打更人負責巡街,淮王密探今日出入記錄能夠查到。】
金蓮道長補充:【想辦法誘騙出淮王密探,在城外殺了他們,讓妙真招魂審問。】
又商議了幾句之後,天地會結束了這次漫長的議事。
............
天亮後,李妙真和許七安返回內城,後者去了一趟打更人衙門,委托宋廷風和朱廣孝查閱昨日內城、皇城的出入記錄。
並約定好明日去勾欄聽曲,這才離開打更人衙門。
許七安騎著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回了府,然後獨自離開,在勾欄變換衣著、容貌後離開,幾經輾轉,來到了未亡人慕南梔的院子。
敲了半天門,無人響應。
又敲了許久,院子裡終於傳來腳步聲。
“吱!”
院門打開,王妃素面朝天,頭髮凌亂,睡眼惺忪的站在門檻裡。
“這麽晚敲門,院子裡是不是有奸夫?”許七安哼哼道。
王妃白了他一眼。
許七安踏入院門,忽然被一股微弱的靈氣吸引,他愕然的看向院子裡的水缸。
缸裡水波清澈,沉澱著淺淺的淤泥,一小截蓮藕半埋在淤泥中,生長出細密的根須。
它,真的活了。
...........
PS:明天上班,睡覺睡覺,這章五千多字,算是彌補上一章的短小。
第202章 洛玉衡的秘密
這才多久啊,這就活了嗎?
不愧是花神轉世,太厲害了吧,沒有她養不活的天材地寶?
九色蓮藕是地宗至寶,放眼天下,或許就只有一株。它一甲子成熟一次,它結出的蓮子能點化萬物。
太平刀由此晉升絕世神兵行列。
而現在,九色蓮藕有兩根了,一根在天地會,一根在他手裡。
“論珍貴程度,在我的寶貝、底牌裡,九色蓮藕可以排前三,即使太平刀都不足以與它相提並論。地書碎片只是碎片,目前除了傳書和儲物,沒有其他效果...........也就氣運和神殊要比蓮藕排名高。
“額,不對,我得問問,它能不能繼續生長,能不能結出蓮子.........”
悄然咽了口唾沫,許七安按捺住狂喜的情緒,趴在水缸邊看了一眼,笑道:
“王妃,想不到你養花種花的本事如此了得,連這個寶物都能養活。嗯,它能生長嗎?能結蓮子嗎?”
王妃淡淡道:“草木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乃自然法則。”
她這話的意思是,蓮藕能結蓮子,能從一小截生長成一大根?許七安心裡狂喜。
那你能催生它嗎..........他沒問出口,忍住了,因為這樣就太赤裸裸了,相當於明示了王妃花神轉世的身份。
這樣會造成未亡人的恐慌。
“也不知道它多久能成長起來,我過陣子還要用..........”
許七安故作感慨。
余光瞥見,王妃抿了抿紅唇,似有些猶豫,然後下定決心一般,說道:“它長勢不錯,不會太久。”
我的未亡人果然有辦法催生蓮藕,王妃這條魚,突然間就成為我池塘裡的魚王了..........許七安一邊欣喜,一邊開玩笑調侃。
九色蓮藕現在靈力微弱,但隨著它的成長,靈力會越來越強,我得找楊千幻幫個忙,布置困靈法陣,這樣即使有高手路過此地,也感應不到靈力..........許七安心道。
他在院子、屋子裡轉了一圈,該有的都有,不缺不漏,也沒損壞。
到了王妃的主臥,本來是想看看家具和梁木有沒有白蟻,前陣子,嬸嬸剛指揮家裡的下人,在梁木、家具等木質用品上塗抹驅蟻藥粉。
這些東西女人乾不了,還是得許七安自己親自來。
剛進屋子,王妃從後頭追上來,急惶惶的把掛在屏風上的幾件小衣、肚兜收起來,塞進被褥裡。
少婦王妃臉蛋微微酡紅,強撐著假裝若無其事。
我又不是沒看過你的肚兜..........許七安想了想,問道:“對了,怎麽沒見你晾衣服?”
院子裡一件衣服都沒有,按理說,炎炎夏季,應該是勤洗澡勤換衣,院子裡怎麽會一件衣服都沒有呢。
“我讓張嬸幫我洗了。”
慕南梔吐出一口氣,坐在床邊,翹臀壓住被褥下的小衣,一邊假裝整理裙擺,一邊說:“她兒子已經有兩個月沒給銀子,不,一文錢都沒有。
“我見她實在拮據,就讓她幫我漿洗衣裳,多付兩成的銅錢。”
“你還記得財不露白的道理嗎。”許七安提醒。
“當然記得,你教我的嘛。”王妃哼哼兩聲,笑容透著狡黠,“我故意給她看我藏在衣櫃裡的錢盒子,只有一兩銀子,而且都是碎銀和銅錢。”
進步很大嘛,比以前要聰明多了..........許七安滿意點頭。
一個在內城獨居的婦人,身邊有一兩銀子的積蓄,既不多也不少,屬於中等偏下。
上午,
許七安帶她出門閑逛,逛鬧市,逛首飾鋪子,逛綢緞鋪,期間,她很中意一支銀簪,要五兩銀子。而她頭上的首飾是一錢銀子的劣等貨。
離開首飾鋪時,她亦步亦趨的跟在許七安身後,一步三回頭,但就是不開口要。
在酒樓用過午膳後,兩人回到家,許七安從屋裡搬出小馬扎和小圓桌,和她下五子棋。
“你這步棋走錯了,你不應該走這裡。”王妃大聲說。
“沒錯啊,我走這一步,下一步就五星連珠了,我就贏你了。”
“所以你走錯棋了,你贏了我,那還怎麽繼續玩。”
“.........”
.........
“能不能我走兩步你走一步?”
“你說呢?”
........
“你光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我連弱女子都欺負不了,我還怎麽欺負別人。”
“不玩了!”
她賭氣的丟開棋子,側過身去。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許七安腦海裡,沒來由的浮現這首詩,掏出銀簪放在棋盤上:
“給你的。”
她眸子轉動,試探的掃來一眼,接著,臉上迅速洋溢起笑靨,喜滋滋的握住銀簪。
見許七安一臉戲謔的表情,王妃立刻板著臉,挺著腰,矜持的說:“我其實也不是特別喜歡........”
“那你還給我。”許七安伸手去奪。
王妃立刻把銀簪藏在身後,瞪眼道:“就當是我幫你養蓮藕的報酬。”
“有道理。”
許七安笑著點頭,閑聊的語氣說道:“這裡離鬧市比較遠,天氣熱,最好別在家裡囤菜,回頭我幫你看看,讓貨郎每天早上送一些新鮮蔬菜。”
城裡有很多貨郎,清晨會去集市找菜農低價收購蔬菜瓜果,然後挑入內城,提供給不愛早起出門的富裕人家。
王妃點點頭。
許七安略作沉默,又道:“我以後可能要離開京城,而且不會太久,你,你.........是隨我一起走,還是留在這裡。”
王妃輕哼一聲,道:“我才不跟你走呢,京城這麽繁華,為什麽要走。等你哪天要走了,就去通知一下國師,我和她交情深厚,她會安排我的。”
許七安有些失望:“到時候給你留一筆銀子。”
王妃看了他幾眼,沒應答。
過了片刻,她低聲道:“是不是元景帝要對付你了?”
“暫時沒有,但我預感不會太久。”
“這天下是他皇室的天下,走了也好。”王妃點點頭,輕聲道:
“只不過你那個堂弟,如今是翰林院庶吉士,他願不願意跟你走?嗯,我想想,你是不是準備給他找一個靠山?”
“你還挺聰明的。”許七安笑道。
元景帝恨的人是他,不是許二郎,只要自己離開,而許二郎又有一個堅實的靠山,前途可能一片渺茫,但不會有生命危險。
再者,許二郎身後有雲鹿書院撐腰,元景帝頂多是把他罷官,貶為庶民。
“聰不聰明,得看是什麽事,這幾天我一個人過日子,常常就覺得自己不夠聰明,燒火做飯,手忙腳亂,摔了幾處碗,差點把自己氣哭。”
王妃感慨道:“元景帝是聰明人,但有時候,他又顯得愚不可及。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后宮佳麗不要了,名聲也不要了,可他二十年修道,卻沒修出什麽花來。即使是在蠢的人,也懂的放棄對吧。國師說,元景有很強的執念,只是不知道他這股執念源於何處。”
“你和國師關系很好?”
“京城裡能暢所欲言的女人,就只有她啦。”王妃感慨道。
沒道理啊,國師看起來挺聰明的,怎麽跟你這種蠢女人有共同語言.........許七安心裡腹誹道。
“不過她也是個可憐的女子。”
王妃“嘿嘿嘿”的笑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想不想聽?”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女流氓........許七安洗耳恭聽:“什麽秘密。”
“人宗修行之法有一個很可怕的後遺症,會讓修行者業火纏身,每個月發作一次,品級低的,靠自身意志便能抵擋。
“但品級越高,業火灼身越恐怖,若是不能想辦法消弭業火,就會身死道消。”王妃壓低聲音,像是在說天大的機密。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我早就知道了。”
金蓮道長與他說過人宗修行功法的弊端。
道門三宗,各有各的毛病,人宗業火纏身, 地宗很容易墮入魔道,天宗滅絕人性,莫得感情。
王妃又“嘿嘿”了兩下,像個說壞事的女流氓,小聲道:“那你知道如何解決嗎?”
許七安斜她一眼:“你知道?”
王妃用力點頭,小雞啄米似的頻率,滿臉寫著“快求我快求我”。
“什麽秘密?”許七安配合的露出相應表情。
“我聽說啊,得找男人雙修,才能度過大劫。”王妃鬼祟的說。
“?”
許七安第一反應是她騙人,第二反應是她瞎聽來的八卦,第三反應是.........臥槽,原來如此?!
人宗要借氣運修行,緩解業火,所以洛玉衡成了國師,指導元景帝修道。
換一個角度想,如果找一個擁有大氣運的人雙修,也能達到同等效果,不,效果要強十倍百倍。
許七安不是無端猜測,因為他掌握了上古道門遺留的,完整的房中術,盡管一直沒有雙修對象,但經過他長期以來的理論研究,雙修術練到高深處,男女之間知根知底時,會進行短暫的“融合”。
氣機、元神等,會短暫的交互。
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洛玉衡是二品,如果她不能熄滅業火,會身死道消,為了活命,無奈選擇成為國師,因為元景帝是皇帝,氣運加身。
“洛玉衡需要一個有大氣運的男人,有大氣運的男人........”
許七安臉色突然凝固了。
...........
PS:感冒頭暈,本來想請個假的,但想想又沒必要,小毛病而已,就是腦子不舒服,碼字慢一些。接著碼下一章。
第203章 密談
洛玉衡需要氣運加身的男人雙修,她當了國師,卻一直不願與元景帝雙修..........
金蓮道長八成知道我氣運加身的事,金蓮道長多次向洛玉衡求藥,並指名道姓要我去.........
出發楚州前,洛玉衡托楚元縝送了一枚符劍給我..........
劍州守護蓮子時,金蓮道長強行把護身符給我,讓我在危機關頭呼喚洛玉衡,而她,真的來了..........
各種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細節,在許七安腦海逐一閃過。
你要這樣的話,那我的頭可就要大了!他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可我聽說國師並沒有選擇和元景雙修。”
許七安穩定情緒,以閑聊般的語氣說道。
王妃眼睛往上看,露出思考表情,搖搖頭:
“嗯........這我就不知道了。我經常勸她,乾脆就委身元景帝算啦,選擇皇帝做道侶,也不算委屈了她。
“但她對元景帝似乎不滿意,各方面都不滿意,不,我能感覺到她對元景帝的嫌棄。”
各方面都嫌棄,而不僅僅是因為氣運不夠.........許七安目光一閃,問道:
“以國師這樣修為的女子,應該不會像凡俗女子一般,注重三從四德這種繁文禮節吧。”
王妃“嗯”了一聲:“洛玉衡自然不會,但選道侶和繁文縟節有什麽關系?選道侶是極為慎重的事。”
這洛玉衡是一條鯊魚啊..........許七安心裡一沉。
雙修便是選道侶,這能看出洛玉衡對男女之事的慎重,所以,她在考察完元景帝之後,就真的只是在借氣運壓製業火,從未想過要和他雙修。
如果我剛才的猜測是真的,洛玉衡同樣也在考察我。
一旦她覺得不妨和我雙修試試,就意味著她要選擇道侶了。
以小姨對道侶的看重,還有她二品高手的位格,只要她選擇了我,那我魚塘裡的魚,還有活路嗎?
你要是這樣的話,我的頭突然又大不起來了.........他心裡吐槽。
凡事都有利弊,好處是,我的底牌又多了一個,將來迫不得已,我可以賣身給洛玉衡,以此來換取回報。
當然,前提是她對我比較滿意,把我列為道侶候選名單首位。
嗯,找個機會試探一下她。
“你問這麽清楚幹嘛?”王妃狐疑道。
“國師這樣傾城傾國的美人,如果能成為她的道侶,那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許七安故作感慨。
“你少做夢了,就你這點資本,洛玉衡怎麽可能看上你。”
王妃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大,一頓冷嘲熱諷。
然後,她不經意般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菩提手串,淡淡道:“洛玉衡姿色固然不錯,但要說傾國傾城,未免過譽了。”
說罷,她昂起下巴,睥睨許七安。
這副姿態,分明是在說“看我呀看我呀”、“我才是大奉第一美人呀”。
許七安不屑的嗤笑道:“你回屋照照鏡子唄。”
王妃大怒,抓起小石子砸他。
“行吧行吧,國師比起你,差遠了。”許七安敷衍道。
王妃仍不甘心,捏住菩提手串,非要現出真面目給這小子看看不可,叫他知道究竟是洛玉衡美,還是她更美。
“你可想好了,這裡是京城,你把手串摘了,可能明兒司天監就帶著官兵來抓你。”許七安威脅道。
王妃一下就慫了。
監正是監正,司天監是司天監,監正知道的東西,司天監其他術士未必知道。
他們若是發現王妃瑰麗萬千的氣象,也許扭頭就報給宮裡了。許七安雖然能攔住,但同時也會暴露他私藏淮王未亡人的事。
秘密一旦被人知道,就很難守住。
另外,還有一個不能說的小秘密,他害怕看到王妃的真容,那個被隱藏起來的女子太過耀眼,完美的不似人間俗物。
即使面對一個姿色平庸的婦人,許七安依舊能感覺到自己對她的好感與日俱增,倘若再見到那位絕色美人,許七安難保自己今晚不對她做點什麽。
比如讓她明白什麽叫瓜熟蒂落。
雖然許七安對洛玉衡的推崇讓大奉第一美人心裡不是很舒服,但總體來說,她今天過的還是挺開心的。
所以第二天清晨,許七安離開前,她下面給許七安吃。
............
“又黏又糊,明顯煮過頭了,王妃下面是真的難吃,雞精這麽多,是要齁死我嗎.........改天讓她嘗嘗我的手藝,好好學一學。”
許七安一邊吐槽一邊進了勾欄,改變容貌,換回衣著,返回家裡。
修行了兩個時辰,他騎上小母馬,噠噠噠的去了一家檔次頗高的勾欄。
在熟悉的包廂等待許久,宋廷風和朱廣孝姍姍來遲,穿著打更人製服,綁著銅鑼,拎著佩刀。
因為要談正事,所以就沒點姑娘,三人圍坐在桌邊,看著下方大堂裡的戲曲,邊喝酒邊嗑花生米。
“讓你們查的事怎麽樣了。”許七安踢了宋廷風一腳。
“昨晚,確實有一群穿黑袍的家夥進入內城,從南城的城門進去的。還警告守城士卒不要泄露出去。呵,楚州來的北方佬,根本不知道京城是誰的地盤。我花了一錢銀子,就從昨晚值守的士卒那裡問出情報來了。”
宋廷風喝了一口小酒,嘖吧一下,說道:“他們沒進皇城,進了內城之後便消失了。今早拜托了巡守皇城的銀鑼們打探過,確實沒人見到那群密探進皇城。”
沒有進皇城?
恆遠被囚禁在內城某處?不,也有可能通過秘密渠道送進了皇城,乃至皇宮,就如同平遠伯把拐來的人口悄悄送進皇城。
“道長說恆遠大師短期內不會有生命危險,留給我們的時間應該相當寬裕,不能太著急,如果恆遠被帶進了皇宮,那麽我們解救他的同時,勢必要和元景帝決裂。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得提前留好退路,做好準備,不能急惶惶的救人.........”
念頭閃爍間,許七安道:“通知一下巡街的兄弟們,如果有發現內城出現異常,有看到穿黑袍戴面具的密探,一定要及時通知我。”
朱廣孝點頭,“嗯”了一聲。
宋廷風突然說道:“對了,我聽說三天后,北方妖蠻的使團就要進京了。”
妖蠻使團進京?妖蠻兩族剛聯手破了楚州城,這才過去多久,他們敢進京?許七安皺了皺眉:
“我沒聽說這件事。”
宋廷風“嘿”了一聲:“陛下昨日召開了小朝會,秘密商議此事。薑金鑼昨晚帶我們在教坊司喝酒時透露的。”
北方打仗我是知道的,根據消息傳遞的滯後性,北方的戰事應該早就開啟,可就算這樣,北方妖蠻派使團來京,這足以說明戰事不利啊..........許七安沉吟道:
“妖蠻兩族未免太不濟了,這麽快就求援了?”
北方妖蠻、大奉和巫神教,是三者製衡關系。
宋廷風道:“靖國的騎兵是九州之最,山海關戰役前,蠻族騎兵能與靖國騎兵爭鋒,山海關戰役後,蠻族強者死傷殆盡,如今是靖國騎兵稱雄九州。
“我覺得北方戰事不會拖太久,北方蠻族撐不過今年。”
朱廣孝補充道:“吉利知古死後,妖蠻兩族只有一個燭九,而巫神教不缺高品強者。況且,戰場是巫師的主場,巫神教操控屍兵的能力極其可怕。”
燭九經歷過楚州城一戰,重傷未愈,這麽想倒也合理..........許七安點點頭。
朱廣孝歎口氣:“相比大奉國力日漸衰弱,巫神教統轄的三國國力卻蒸蒸日上。要不是還有魏公在...........”
朱廣孝和宋廷風是打更人,監察百官,眼界不差,能清晰察覺到大奉國力衰弱。
一年不如一年。
不過憂國憂民的感慨,很快就被小娘子們的嬌笑聲取代。
宋廷風和朱廣孝各自挑了一位清秀女子,摟著她們進屋埋頭苦乾。
許七安一個人坐在桌邊,默默的喝著酒,沒什麽表情的俯瞰大堂裡的戲曲。
............
夜裡,許二郎書房。
許七安端著茶盞,聽完許二郎的念誦,皺眉道:“只有這麽一點?”
“近來翰林院事情頗多,朝廷要修兵書,我沒什麽時間去背先帝的起居錄。”許二郎無奈的解釋。
“修兵書?”
“每逢戰事修兵書,這是慣例。”許二郎喝了一口茶,道:
“我告訴你一個事,三天后,北方妖蠻的使團就要入京了。北方戰事如火如荼,不出意外,朝廷會派兵支援妖蠻。
“其實早在楚州傳來情報時,朝廷就有這個決定,只不過還需要醞釀。呵,說白了就是鼓動人心嘛。明日國子監要在皇城舉辦文會,目的就是傳揚主站思想。”
這事兒懷慶跟我說過,對哦,我還得陪她參加文會.........許七安記起來了。
他上輩子沒經歷過戰事,但古代近代史看過不少,能明白許二郎要表達的意思。
每逢戰事搞動員,這是自古以來慣用的方法。要告訴百姓我們為什麽要打仗,打仗的意義在哪裡。
當然,在這個時代,朝廷要動員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士大夫階層。
“那,我背的這些起居錄,對大哥你有用嗎?”許二郎問道。
“有!”
許七安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說道:
“通過這份起居錄可以看出,先帝請教人宗長生之法的頻率不多,但也不少,這說明他對長生抱有一定的幻想。
“但因為某些原因,他對長生又極為不抱必要幻想。我暫時沒看出先帝想要修道的想法。”
“先帝本來就沒修道啊。”許二郎說完,皺眉道:“因為某些原因?”
先帝是聰明人,知道自己的斤兩..........許七安笑了笑,沒有解釋,轉而說道:
“先帝直到駕崩,也沒修過道,但他對修道確實有幻想,我猜可能是先帝影響了元景帝。你繼續去看起居錄,盡早記下來吧。”
第二天,暴雨嘩啦啦的下著,風卷起雨沫,帶著幾分涼意。
雨水順著屋簷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珠簾。
夏季漸漸走到尾聲,田裡的青苗也有了泛黃的跡象。
今天休沐,許二郎站在屋簷下,頗為感慨的說道:“看來文會是去不成了啊。”
許七安走出房間,與他並肩看雨,笑道:“我也這麽覺得,所以二郎,借你官牌用一用。”
兄弟倆的對面,是東廂房,許鈴音站在屋簷下,揮舞著一根樹枝,不停的“切割”屋簷下的水珠簾,樂此不疲。
她的小鞋,褲腳都被雨水打濕了。
這個點,麗娜還在呼呼大睡,李妙真在房間裡打坐修行,許二叔披著蓑衣戴著鬥笠,悲催的當值去了。
許七安今天也有事,他要去靈寶觀做兩件事,一:試探洛玉衡對他的真實態度。
二:問一問上一代人宗道首的事。
...........
大雨滂沱,魏淵的馬車行駛在雨幕中,雨點不斷在馬車頂棚爆開,劈啪作響。
大青衣打開車窗,默默的看著雨,模糊了世界。
某一刻,雨水仿佛凝固了一下,宛如錯覺。
“雨水能衝刷塵埃,卻洗不淨人心啊。”
感慨聲在馬車裡響起,聲音帶著滄桑。
魏淵依舊看著雨幕,淡淡道:“清雲山的雨景,難不成還沒我這裡的好看?”
無聲無息出現的院長趙守,臉色嚴肅:“山海關戰役後,大奉本該蒸蒸日上,但因為,因為........”
趙守幾次想開口,卻發現自己記不起來。
“因為期間出了變故,京察之年的年尾,極淵裡的那尊雕塑裂開了,東北的那一尊同樣如此,到頭來,你隻為大奉,為人族爭取了二十年時間而已。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監正當初不袖手旁觀,結局就不一樣了。”
魏淵依舊沒有表情,語氣平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世上任何事,不會依著你趙守的意思走,也不會依著我的意思。監正與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趙守點了點頭,說道:“蠱神是上古神魔,卻也是無根浮萍,但巫神不同,祂主宰著東北,統治數百萬生靈。人族的氣運,祂至少佔三分之一。
“祂若解開封印,九州無人能擋。除非儒聖復活。”
魏淵歎口氣:“我來擋,去年我就開始布局了。”
趙守盯著他,問道:“你若失敗了呢?”
魏淵笑了:“你可曾見我輸過。”
............
馬車緩緩停靠在宮門外。
南宮倩柔松開馬韁,推開車門,道:“義父,到了。”
他審視了車廂一眼,除了魏淵,並沒有其他人。但他駕車時,武者的本能直覺捕捉了一絲異常,轉瞬即逝。
南宮倩柔撐開一把大傘,引著魏淵下車,雨點劈裡啪啦敲打在油紙傘上。
魏淵接過傘,淡淡道:“在這裡等我。”
他撐著傘,獨自進宮,青衣在風雨中擺動,仿佛獨自一人,面對世間的狂風暴雨。
第204章 妖蠻使團
為了掩蓋自己的身份,許七安沒有騎乘小母馬,畢竟像小母馬這樣神駿的馬中美人,很容易被人認出來。
大雨傾盆,他乘坐著許府的馬車,車輪滾滾,駛向皇城。
馬車在皇城門外遭到阻攔,守城的士卒見到車身寫著的“許”字,不敢大意,上前查看。
放眼京城,能進皇城的許家只有一個,而這個許家裡,某人刀斬國公,得罪了皇室、宗室和勳貴集團。
是絕對不能放他進皇城的。
許七安掀開簾子,把官牌遞過去。
士卒檢查一番後,仍然沒有放行,通知了羽林衛百戶。
羽林衛百戶冒著大雨,匆匆趕來,接過官牌端詳了幾眼,而後看向端坐車廂內的俊美年輕人,在他臉上審視了片刻,道:
“許大人今日休沐?”
許七安沒有穿二郎的官袍,一身便服出行。
許新年是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衙門在皇城內,他有資格出入皇城。但因為今日休沐,所以羽林衛百戶才會有次一問。
皇城守衛對我們家警惕性很高啊,我敢肯定,如果是我本人,恐怕就算有懷慶或臨安帶著,也進不去皇宮了。這是午門罵街和擄走兩個國公事件的後遺症...........他捏著許二郎的聲線,平靜道:
“本官去拜訪首輔大人。”
拜訪首輔大人.........羽林衛百戶又審視了他幾眼,終於點頭:“讓許大人進去。”
馬車穿過城門的門洞,駛入皇城,朝著王首輔的府邸方向行駛。
城牆上的羽林衛目送馬車遠去,方向沒錯。
行了一刻鍾,許七安道:“往左。”
車夫依言,改變方向,馬車駛離了原本的路程,在許七安的指揮下,從未來過皇城的車夫憑借優秀的車技,把許大郎成功送到靈寶觀前。
許七安撐著傘下車,經過守門的小道士通傳後,不出意外,順利進入靈寶觀。
他沒忘記讓馬車從側門進入靈寶觀,而不是顯眼的停在觀門口。
如果元景帝那個老家夥正好過來修道,看到馬車,情況就不妙了。
穿過一座座供奉人宗祖師的殿宇、小院,來到靈寶觀深處,在那座僻靜的小院裡,靜室內,見到了國色天香的女子國師。
她表情淡然,氣質冷清中透著不染凡塵的素雅,宛如天上的仙子。
懷慶也是清冷高傲的美人,但懷慶的氣質偏向矜貴,高傲,而洛玉衡的清冷,搭配她的穿著,還有眉間的豔紅朱砂,凸顯出的是神聖和仙氣。
此時此刻,再見國師的傾城容顏,許七安心態略有變化,想到的是:她是我在床上也舍不得褻瀆的女人。
下一個念頭是:還好國師不懂佛門他心通,否則我可能原地去世。
洛玉衡盤坐在桌邊,早有兩杯熱茶擺在桌上。
許七安默契入座,捧著茶喝了一口,眼睛霎時間綻放精光:“好茶!”
入口微微苦澀,饒舌三秒,立刻回甘,咽入腹中後,余味殘留唇齒,經久不散。
“可惜。”
洛玉衡搖頭輕歎。
“可惜什麽?”
許七安下意識的問道。
“這茶是本座一個朋友栽種,一年隻產一斤,分到我這裡,不過三四兩。可惜的是,她失蹤許久,下落不明。”洛玉衡道。
小姨,我怎麽感覺你話裡有話?
嗯,這茶是王妃種的.........我又發現了王妃的一個妙處,以後把她關在小黑屋裡,不種出茶就不給飯吃.........
許七安面不改色的感慨:“那確實可惜了。”
洛玉衡輕飄飄的看他一眼,
聲音柔和但不含情緒的開口:“有何事?”“在下想問一問關於上一任人宗道首和先帝的事。”許七安道。
“我父親和先帝的事?”
洛玉衡有些詫異的反問了一句。
“我查過先帝的起居錄,先帝雖未曾修道,但亦對長生之法頗感興趣。我想知道,他有沒有修道?”許七安直言了當的開口。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我父親死於天劫。”
這,和我的問題有什麽關系嗎.........
“他原本不用死,只是監正不允許人宗搬入皇城,這才導致我父親業火纏身,在天劫之下身死道消。”洛玉衡淡淡道:
“因此,先帝並未修道。”
先帝並未修道..........許七安皺了皺眉。
“你查元景,查的如何?”洛玉衡妙目凝視。
許七安有過幾秒的猶豫,牙一咬心一橫,沉聲問道:“國師,你知道得氣運者不可長生嗎?”
洛玉衡看著他,直到這一刻,許七安才感覺國師真正的在看他,正眼看他。
“正確的說法是氣運加身者不可長生。”她糾正道。
洛玉衡果然知道此事,那她就不奇怪元景帝為何癡心妄想的修道?許七安表達了這個疑惑。
“總有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世上修行者不計其數,大部分人都幻想過成為一品高手,乃至超越品級。”
洛玉衡淡淡道:“元景或許自以為看到了希望,或許有什麽隱情。對我而言,不管他打什麽算盤,與我又有什麽乾系。我修我的道,他修他長生。”
她知道元景帝或許有秘密,但沒有深究,她借大奉氣運修行,與元景帝是合作關系,深究合作夥伴的秘密,只會讓雙方關系陷入僵局,甚至反目..........許七安咀嚼出了國師話中之意。
沉吟片刻,許七安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而說道:“符劍在劍州時使用了,我今後如何聯絡國師?”
潛台詞:快再送我一枚符劍。
符劍蘊含洛玉衡一劍之威,製作起來相當困難,不是說贈人就贈人。
正因為這樣,許七安才問她要,這是一個試探。
洛玉衡聞言,蹙眉道:“符劍煉製極其困難,非一朝一夕能成..........”
頓了頓,她一副淡然的語氣說道:“我恰好還有一枚,索性留著無用。”
袖子一揮,一枚符劍安靜的躺在桌上。
真的給了..........許七安心情複雜的看著符劍。
............
禦花園。
閣樓,眺望台。
元景帝負手而立,俯瞰暴雨中的禦花園,笑道:“朕宮裡花雖然爭奇鬥豔,美不勝收,奈何過於嬌嫩,經不起風雨摧殘。”
雨幕中,一簇簇鮮豔的花朵彎折了身軀,花瓣隨著雨水漂浮。
身後,魏淵捧著茶,小口淺啜,淡淡道:“花本就是取悅主人的,越是柔軟,主人越是喜歡。陛下既喜歡她們柔弱,卻有嘲笑她們不堪摧殘,委實是沒有道理啊。”
背對著魏淵的元景帝,眸中銳利光芒一閃,笑呵呵道:“對朕來說,只要呵護最美的那朵花就行了。魏卿,你覺得呢?”
魏淵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元景帝繼續看雨,歎息道:
“楚州動蕩後,淮王戰死,吉利知古殞落,燭九同樣遭受重創,北境虛弱。巫神教這次來勢洶洶,若是北方妖蠻領地淪陷,大奉從北到東所有邊境,都將被巫神教包圍。
“魏卿,你是兵法大家,你有什麽看法?”
魏淵沒有猶豫,回答道:“朝廷自然是要派兵支援東北的,但該要的利益不能少,北方蠻族常年滋擾邊關,這回,輪到大奉在他們身上割肉吸血了。”
元景帝露出笑容:“翰林院要修兵書,朕看了,修來修去,毫無新意,蠻族使團入京後,只怕得笑話我大奉。魏卿是百年罕見的帥才,不妨去翰林院指教一二。”
兵書是向妖蠻使團展示“國力”的一部分,兵書越多,說明大奉的兵法大家越多。其重要性,僅次於火炮演習。
大奉如今用的兵法,仍是雲鹿書院讀書人以前留下的,再就是當代兵法大儒張慎所著的《兵法六疏》。
反倒是魏淵這位公認的絕世帥才,未曾留下一字半句。
魏淵搖頭。
元景帝絲毫不生氣,道:
“國子監今日原本想在蘆湖舉辦文會,一場大雨阻礙了文會。朕打算等使團入京後再讓國子監舉辦文會。屆時,魏卿可以去坐坐。”
魏淵這才點頭。
............
接下來的兩天裡,北方戰事以及使蠻族在朝廷的推動下,開始在京城流傳,先是在士大夫階層傳播,之後是商賈和市井。
一時間,官場、士林、學院、茶樓、酒樓、勾欄、教坊司..........掀起了熱議,宛如狂潮的熱議。
市井百姓們對於妖蠻使團懷著恨意,對大奉打算出兵援助妖蠻的意向持反對態度。
平民的愛恨直來直往,不會去管大局觀,他們只知道北方妖蠻是大奉的死敵,自建國六百年來,大戰小戰不斷。
遠的不說,就最近的,楚州屠城案前後數月,北方妖蠻就不停的滋擾邊境,燒殺劫掠。
而貴族階層眼界更高,更理智客觀,主戰思想和觀望思想激烈碰撞,不像市井百姓,幾乎是一邊倒的反對。
其實不僅是京城,朝廷決定出兵時,便已發邸報給各州,不需要太久,當地官府就會推動主站思想,廣而告之。
在這樣全民熱議的環境裡,一支來自北方的使團隊伍,乘坐官船,順著運河來到了京城碼頭。
這支妖蠻組成的使團,由蠻族十二部裡的精銳,以及妖族六部裡的高手組成。
而領隊的兩位卻是年輕人,其中一位青年白發,俊秀的容貌在蠻族裡屬於異類,他臉上總是帶著笑,眼睛始終是眯著的。
裴滿西樓,蠻族十二部中,白首部首領的長子。
白首部以智慧著稱,算是蠻族裡的異類,而這位裴滿西樓,是異類中的異類。
他對中原文化研讀頗深,蠻族劫掠楚州邊境時,搶的都是女人和糧食。唯獨他,不要糧食不要美人,隻搶書。
四書五經,文人傳記,乃至一些沒有營養的趣味話本,來者不拒,嗜書如命。
另一位則是妖族狐部的公主,黃仙兒,她穿著北方風格的皮質衣裙,裙擺隻到膝蓋,露著兩條纖細筆直的小腿。
衣服隻遮住重要位置,露出小麥色的肌膚,渾圓的香肩,線條緊繃的小腹,透著野性的美感。
而她的臉蛋嬌媚。一顰一笑透著勾人的魅力,與性感野性的身軀恰恰相反,雜糅出動人心魄的美。
妖族狐部的女子,最是嫵媚多姿。
兩人站在甲板上,望著等待在碼頭的大奉官兵,黃仙兒嬌笑道:“書呆子,這趟要是空手而歸,搬不來救兵,我們可就慘啦。”
裴滿西樓迎著江風,語氣平靜:“援兵能不能請來,隻取決於我們付出多少。”
他遙望著京城,眯著眼,笑道:
“京城有雲鹿書院,儒家聖人大弟子所創的書院,兩百年前,儒家最輝煌的時候,四海臣服,別說我們神族,便是西域佛國,也得忍受儒家的出爾反爾,將傳承從中原挪回西域。
“京城有國子監,雖不修儒家體系,但正因如此,讀書人有更多時間和精力開拓學問,天文地理,士農工商等等,涉獵頗多,如果能把國子監的藏書閣搬回北方,我這輩子都不用南下。
“京城有魏淵,譽為大奉開國六百年來,屈指可數的兵道大家,元景6年,鎮守北方的獨孤將軍逝世,我神族十幾萬騎兵南下劫掠,他隻用了三個月,就殺的十幾萬騎兵丟盔棄甲。二十年前,山海關戰役,如果沒有他,整個九州的歷史都將改寫。
“京城有監正,俯瞰中原五百年,心思宛如天機,神鬼莫測。
“京城有詩魁,號稱兩百年來,詩壇第一人,便是兩百年以前的大奉,也難找出第二個。
“京城,向往已久。”
裴滿西樓吐出一口氣,笑道:“京城人傑無數,我滿肚子學問,終於有了敵手。”
書呆子........黃仙兒撇撇嘴,媚眼如絲的笑道:“舌戰群儒是你的事,我狐部的女子,隻負責在床上打贏大奉的男人。”
使團裡有狐部美女五十人,各個姿色出眾,身段婀娜,其中有三名內媚女子是天生的鼎爐。
素聞元景帝修道,渴求長生,雖不近女色多年,但想來是不會拒絕鼎爐送上門的。
這時,黃仙兒妙目一轉,詫異道:“咦,好俊的人族小子。”
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站在碼頭上,他皮膚白皙,雙眸燦燦,唇紅齒白,是極罕見的美男子。
裴滿西樓眯了眯眼,不見情緒的說道:“青袍溪敕,七品小官。”
隨著官船靠岸,妖蠻使團下船,那位俊美年輕人迎了上來,朗聲道:“本官許新年,奉旨迎接諸位使者。”
........
PS:一頓操作猛如虎,真實字數4000。我以為我碼了4萬字,這個世界太不真實了。
第205章 大儒裴滿西樓
裴滿西樓做了一個正規的揖禮,眯著眼微笑:“許大人在哪個衙門任職?”
許新年禮貌回應:“翰林院。”
“大奉朝廷派一個七品小官來接待我們?”
冷笑聲傳來,裴滿西樓身後,一位氣質陰柔,雙眼豎瞳的少年不滿道。
“你是何人。”許新年反問道。
氣質陰柔的豎瞳少年下巴一揚,正要說話,便聽許新年道:“哦,忘了,你不是人。”
豎瞳少年被他冷淡嘲諷的語氣激怒了,冷哼道:“小爺身負遠古神魔血脈,豈是爾等凡人能比。”
“那你怎麽還不上天?留在凡間作甚。”許新年詫異道。
“你........”
豎瞳少年臉色憋的通紅,惡狠狠瞪著他,在北方有人敢這麽和他說話,現在已經是腹中美食了。
“玄陰,不得無禮。”
裴滿西樓眯著眼,面帶微笑:“玄陰是大妖燭九的血脈,目中無人慣了,許大人罵的好,他確實欠缺教訓。”
被裴滿西樓掃了眼,豎瞳少年噤若寒蟬。
“這位許大人雖然官職不高,確實清貴中的清貴,翰林院是拔尖讀書人才能進的。豈是你一個孽畜可以比擬。”
裴滿西樓奉上溢美之詞,道:“在下裴滿西樓。”
我沒罵他,我要罵他的話,你們得等明兒才能進京........許新年頷首示意。
黃仙兒狡黠一笑,轉動眸子看著許新年,白首部裴滿氏的第一個字與中原人族的裴姓相同,絕大部分中原人都會錯把裴滿氏當做裴氏。
她期待看到這個年輕的大奉官員混淆姓氏,因此出糗,她好借機展現溫柔一面,配合魅惑,撩撥這位年輕官員的心。
許新年頷首,“裴滿使者,本官帶你們去驛站歇息。”
黃仙兒頓時有些失望,這個年輕的大奉官員有幾分真才實學,這讓她後續的引誘無法施展。
裴滿西樓從未想過靠這種小聰明讓翰林院的清貴出糗,乘上馬匹,帶著使團隊伍,在大奉兩百名官兵的保護下,離開碼頭。
穿過幾條小街,終於來到城中主乾道,眼前的一幕,讓妖蠻使團眾人目瞪口呆。
街道寬敞到難以想象,可以容納五十名騎兵並排飛馳,兩側房屋鱗次櫛比,排列到視線盡頭,商鋪的牌坊在風中獵獵招展。
如此繁花似錦的畫面,是他們這輩子,首次看見。
黃仙兒柔媚的眼波一下迷離,終於知道為什麽祖輩如此渴望南下中原,渴望奪取這片土地。
但隨後,黃仙兒意識到不對勁,因為主乾道兩側站滿了人類百姓,他們手裡挎著籃子,籃子裡放著菜葉子、臭雞蛋,甚至石頭。
他們臉上是憤怒的表情,眼裡燃燒著仇恨。
“打死妖蠻!”
有人怒吼一聲,朝妖蠻使團丟出臭雞蛋,就像點燃了火藥的導火索,瞬間炸鍋。
“打死妖蠻。”
“滾出京城。”
“........”
菜葉子、臭雞蛋、石頭、臭飯團等等,一股腦兒的砸向妖蠻使團,髒物漫天亂飛。
妖蠻性格衝動、暴虐,最受不了挑釁,當即齜牙咧嘴,露出怒容。
“許大人,大奉的百姓非常熱情啊。”
裴滿西樓鼓蕩氣機,把兩側砸來的穢物擋開,笑眯眯的說道。
許新年淡淡道:“是啊,生怕你們吃不飽。”
裴滿西樓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妖蠻劫掠邊關是常態,為的,不就是一口吃的嘛。
黃仙兒連連皺眉,有些惱怒,雖然可以用氣機擋開人族百姓丟來的穢物,但這樣的對待足以讓泥人生出怒火。
這時,她聽裴滿西樓問道:“這些百姓,似乎對許大人特別關照?”
黃仙兒這才發現,周遭的百姓丟菜葉子臭雞蛋時,刻意避開了這位年輕官員,但隨行的大奉士卒卻沒有相同的待遇。
有了這個發現後,黃仙兒眯著眼,觀察了一陣,看出了更多細節。
百姓們何止是關照,甚至仍的時候會特別注意,很慎重的避開他。
人族百姓似乎很愛戴他,唯恐砸到他..........
黃仙兒詫異的審視著許新年,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僅憑庶吉士的身份,絕不可能讓人族百姓如此相待,他或許有另一層身份?而且是人族百姓識得的身份...........裴滿西樓眯著眼,心裡猜測。
許新年呵呵一聲,“他們不是關照我,他們關照的是馬匹上掛著的牌子。”
牌子?
黃仙兒一愣,她和裴滿西樓才發現馬脖子上真的掛著一個木牌子,先前沒有注意到。
許新年附身,把牌子摘下來,展示給兩人看。
牌子上寫著五個字:許銀鑼之弟。
許銀鑼之弟?!黃仙兒聲音軟濡,宛如撒嬌,嗲聲嗲氣的道:“這是何意呀?”
裴滿西樓的眯眯眼,微微睜開些許,終於恍然大悟:“難怪,難怪!原來許大人是大奉銀鑼許七安的弟弟。”
白首部有一間密室,專門存放機密卷宗,這間密室的背後是白首部的龐大情報網,而這個情報網的頭目,正是被蠻族譽為書呆子的裴滿西樓。
他曾親自書寫那位大奉的傳奇銀鑼。
崛起於京察之年的年尾,至今一年不到,從一個平平無奇的長樂縣快手,一躍而成大奉最閃耀的新星。
他的天賦可怕至極,但最讓人忌憚的絕不是他的戰力,而是他那堪稱一呼百應的聲望。
楚州屠城案後,他的聲望達到了巔峰,一個讓人喟歎的巔峰。
這份聲望有多大,裴滿西樓當時的評價是,京城百萬之民,無不愛戴。而現在,目睹了一塊木牌的威力後,他決定回蠻族後,再添一筆:福及家人。
黃仙兒顯然也想起了那位傳奇銀鑼,一臉驚訝。
在我們神族裡,只有首領才有這樣的威望..........黃仙兒對這趟京城之行愈發期待。
蠻族擁有神魔血脈,一直自稱神族。
在京城百姓夾道歡迎中,許新年帶領妖蠻使團進入驛站。
安頓好使團後,被元景帝打發來做苦差事的許新年,在裴滿西樓的強行挽留下,待了半個時辰,這才匆匆告退。
他也沒回衙門報到,曠班半天,悠哉哉的回家去。
............
“兄長已是罕見的人傑,沒想到這個弟弟,牙尖嘴利,才華也不錯。”裴滿西樓送走許新年後,坐在院子裡喝茶。
半個時辰裡,他說的每一個典故,對方都能接上,談歷史談經義,那許新年妙語連珠,聊到大奉和北方神族的舊怨時,他還會口吐芬芳,話中帶刺,冷嘲熱諷。
黃仙兒坐在石凳上,故意擺了一個撩人的坐姿,把周圍的驛卒勾的魂不守舍,聞言,嬌哼道:
“一個不解風情的臭書生而已。”
她途中不斷暗示,不斷勾引,誰知那臭書生視而不見,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黃仙兒吃著石桌上的乾果和肉脯,問道:“明日進宮去見人族皇帝,你有什麽打算?若是沒把握在短期內搬回救兵,記得早點通知我。”
裴滿西樓打發走院子裡的驛卒,含笑道:“你待如何應對?”
黃仙兒打著哈欠,姿態慵懶嫵媚:
“那我就不回北方啦,在京城挑個當大官的,做人家小妾,不比回北方受罰更好麽。也不怕族人報復對吧,京城有監正俯瞰,咱們神族沒人敢來。”
裴滿西樓笑了笑,說道:“要讓大奉出兵相助我神族,割讓利益在所難免,我等前來的意義,無非就是“討價還價”四個字。
“神族有求於大奉,失了先機,要想讓彼此對等,咱們就得先打擊他們的銳氣、傲氣。他們敬你三分,才能在談判桌上的退讓三分。
“當然,還得需要你們狐部在談判桌之外出力。酒、色、財三毒中,色字當頭。”
豎瞳少年玄陰,找到插話的機會,冷哼道:“人族卑微如螻蟻,上古時代,是我們神魔先祖圈養的牲血食。即使神魔時代結束的而今,人族平民依舊是食物。”
他知道使團這次來大奉是求援,但他依舊看不起個體弱小的人族。
裴滿西樓看了他一眼,眯著眼睛笑起來:
“這些話,私底下說說便是,你若敢在外頭口無遮攔,我剝了你的皮。”
玄陰撇嘴:“我知道,我不是等驛卒走了才說嘛。”
裴滿西樓從本次攜帶的貢品裡,取出一隻小箱子,他小心翼翼,鄭重其事的打開箱子,裡面擺著一本本書籍。
這些書,都有共同的名字:《北齋大典》
“北齋是我的書屋,我自幼好讀書,不求甚解,只會死記硬背,後來隨族人南下劫掠人族讀書人,前三年,聽他們講學。中三年,與他們論道。後三年,北境能劫掠到的讀書人,學問再無人能及我。
“那年我十八歲,為南下求學,不惜把頭髮染黑。二十歲那年,我突然萌生了著書的念頭。在中原求學十年,把自身所學編著成書,修修改改。那時候還沒想給書起什麽名字。
“直到我返回部落,回到北齋書屋,突然就明白它該叫什麽了。而後六年裡,我嘔心瀝血,《北齋大典》終於問世。
“此書卷帙浩繁,共三百零八卷,囊括了士農工商史天文地理。大奉不是說我妖蠻無史嗎?其實是有的,因為他們還沒看到北齋大典。大奉的史官若是看到這本書,必定欣喜若狂。
“當然,我這一生最得意的,還是兵書。大奉的兵書我幾乎都看過,前人之作不談,當世真正拿得出手的兵書,是雲鹿書院大儒張慎所著的《兵法六疏》。所說不錯,但過於注重修行者在戰爭中的作用。
“忽略了尋常士卒在戰爭中的重要性,倘若把修行者剔除出去,只剩普通士卒,那他的《兵法六疏》就是狗屁不通。”
黃仙兒聽的昏昏欲睡,聽到兵法,終於來了點興趣,問道:
“凡人在戰鬥中能發揮的作用本就微小,注重修行者的作用有何錯。”
裴滿西樓搖頭:
“你知道魏淵為何能打贏山海關戰役麽,他一代軍神的威名是如何來的?只有魏淵能把普通士卒用出神來之筆。他是真正的領軍之人。剔除掉修行者,隻用普通士卒的話,給魏淵五十萬大軍,他能橫掃九州。
“我研究過當年那一戰,各方兵力投入超過百萬,普通士卒的數量積累到了相當可怕的程度。當這股力量被完美的掌控,調度時,它將所向披靡。”
很厲害,但我聽不懂.........黃仙兒嫣然道:“你說我去勾引魏淵如何,若能搞定他,咱們這次才算功德圓滿。”
“你不想活了?”裴滿西樓反問。
黃仙兒咯咯嬌笑,媚態橫生。
她當然只是隨口一說,能被選為使團領袖之一,她是極聰慧的女妖。
...........
次日,妖蠻使團進宮面聖,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在金鑾殿中朝見皇帝。
這一路上,黃仙兒絲毫沒有面見一國之君的自覺,煙視媚行,勾搭著侍衛、大臣,途中的一切男人。
進了金鑾殿,兩側是袞袞諸公,元景帝高居龍椅。
黃仙兒這才稍稍收起媚態,依舊嗲聲嗲氣的拜見皇帝。
而後是妖蠻兩族向元景帝進貢,除了貢品之外,還有三名千嬌百媚的狐族女子,上品鼎爐。
外族朝貢時,貢品裡有美人是正常現象。
等老太監唱誦結束,元景帝滿意的開口,說道:
“聽聞北方戰事如火如荼,朕亦是心憂的很,然秋收將近,百姓忙於秋收,抽調不出兵力北上。朕著翰林院修撰兵書,望能助汝等抵禦外敵。”
先表達一下朝廷的難處,秋收將盡,不宜輕啟戰事。再送上兵書,彰顯大奉兵道強盛。
“多謝陛下!願大奉和我神族永結同約,友誼千古。”裴滿西樓跪伏在地,恭恭敬敬。
結束朝見,裴滿西樓直至離開,也沒有提過半句求援之事。
倒是沉得住氣!
朝堂諸公有詫異,有冷笑,有戲謔。
在他們看來,妖蠻是比武夫還要粗鄙的存在,在朝堂上迫不及待的要求朝廷發兵援助才是正確打開方式。
沒想到這個裴滿西樓竟是個沉得住氣的,但就算如此,他終究還是要開口的,在朝堂上展現一下城府,並無太大意義。
出了宮,豎瞳少年玄陰再也憋不住,急忙問道:
“裴滿大兄,你不是說大奉兵法稀爛呢,不是要在他們最驕傲的領域擊敗他們,贏得尊重麽,為何剛才不說?”
黃仙兒咯咯笑道:
“你顯擺給那些人看有什麽意思,便是顯擺到天上去,他們也會視而不見。該怎麽吃你,還是怎麽吃你。”
她扭頭看向裴滿西樓,道:“你打算先拿誰開刀?”
裴滿西樓淡淡道:“國子監!”
...........
午後剛過,便有一則消息從國子監裡傳出,蠻族使團領袖,裴滿西樓拜訪國子監,與大祭酒比鬥學問,勝之。
此人博學而精,吾不如也..........這是大祭酒的評價。
他並未就此離開,堂而皇之的在國子監講學,並將自身所著《北齋大典》留在了國子監。
區區一個蠻子竟然還著書?
國子監學子起先憤怒難平,但隨著《北齋大典》的口碑發酵,謾罵聲漸漸平息,更多的是震驚與一個蠻子的學問。
《北齋大典》卷帙浩繁,涉獵之廣,之精,令人驚歎,絕非一朝一夕能編撰出來。
這種規模的書,通常只有朝廷才會編撰。無法想象,它是由一位蠻族年輕人獨力編撰。
單憑此書,裴滿西樓便能躋身當世大儒之列。
最令人震撼的是,《北齋大典》其中幾卷,詳細記錄了妖蠻兩族的歷史,兩族的由來、演變,尤其是近代八百年歷史之詳盡,並不比大奉編寫的史書差。
給了國子監響亮的一巴掌,給了大奉讀書人響亮的一巴掌。
裴滿西樓一時間名聲大噪。
“難以相信,粗鄙的蠻族有這樣的讀書種子?”
“那裴滿西樓是白首部的,白首部以聰慧著稱,但像他這樣的,極少極少。”
“我若能著成此書,必定名垂青史。這蠻子太厲害了。”
“慚愧慚愧,老夫像他這般年紀的時候,還在求學。而今年事已高,再沒精力著書。”
“此人可恨,先是與大祭酒比鬥學問,而後故作大方的留下《北齋大典》,這是打我們大奉讀書人的臉。”
正因為對方蠻族身份,有此學問,才凸顯出大奉讀書人的“無能”,因為絕大部分讀書人,都沒能力做出他這樣的壯舉。
“要說年輕一代裡有誰學問能與此人比肩,只有懷慶公主了。”
“懷慶公主先後求學於國子監、雲鹿書院,而此人蠻族出身,無師自通,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妖蠻使團進京備受矚目,不僅是官場和士林矚目,京城裡的平民們同樣關注這件大事。
他們的話題原本是朝廷該不該出兵援助妖蠻,慢慢的,北方蠻子有大學問的消息,通過酒樓、青樓等地方傳了出來。
“胡說八道,粗鄙的蠻子哪來學問可言,讓國子監大祭酒甘拜下風?哪個憨貨編造的流言。”
對於這樣的傳聞,但凡聽到的人,沒一個相信,嗤之以鼻。
國子監在百姓眼裡,是官學,是盛產文曲星的地方。
讀書人的地位非常高。
但正因如此,消息被證實後,市井之中怒罵聲一片,京城百姓茶余飯後,不再討論是否出兵,而是共同抨擊國子監,罵他們辱沒國體,辱沒大奉。
屍位素餐,草包一群。
“許銀鑼一介武夫,都能能為大奉詩魁,可見國子監的讀書人有多差勁,一群酒囊飯袋。”
“你這話聽起來就像在鄙夷許銀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氣不過國子監的廢物。”
“奇恥大辱,竟然在學問上輸給蠻子,奇恥大辱啊,我大奉無人了?”
............
驛站。
豎瞳少年玄陰從外頭返回,肩上扛著一小箱的書,故意用力放下,製造動靜,朝著院子裡的裴滿西樓和黃仙兒,大聲笑道:
“國子監一群無用書生,我隻說替裴滿大兄借書,他們攔都不敢攔。別看外頭罵大兄罵的狠,恰恰說明他們怕了。怕了您的學問。”
雖然他覺得讀書無用,但能在讀書領域殺一殺人族的銳氣,實在太爽,太揚眉吐氣了。
“換書而已,換書而已.........”
裴滿西樓如獲至寶,挑揀著箱子裡的書。
“那個什麽大祭酒,是最有學問的人,連他都不如大兄你,看來人族讀書人不過如此。”玄陰大笑道。
揚眉吐氣!
“大祭酒學問深厚,但人族文道昌盛,他代表不了整個人族。皇宮裡有位奇女子,學問才叫厲害。”
裴滿西樓挑了一本四書注解,津津有味的讀起來。
距離國子監“論道”,已經過去三天,使團裡的妖蠻們既錯愕又驚喜的發現他們的領袖裴滿西樓,一躍成為當紅人物。
成為話題中心,給人族帶來巨大震撼。
黃仙兒搗鼓著鋪子裡買來的胭脂,隨口問道:“而今你名聲已經夠了,接下來便是談判?”
這幾天,她也沒閑著,給不少大奉官員塞了姿色極佳的狐女。
“還不夠。”
裴滿西樓頭也不抬,邊看書邊說道:
“我聽說後天皇城要舉辦文會,正好與北方戰事有關。文會好啊,文會好揚名。仙兒,你傳話出去,就說我要在文會上向雲鹿書院大儒張慎討教兵法,希望他能出席文會。”
“雲鹿書院的大儒,未必會搭理你。”黃仙兒語氣慵懶。
“戰書下了,不來就憑白便宜了我,豈不更好。”裴滿西樓笑道,旋即想起了什麽,道:
“對了,清雲山我們上不去,去了會被鎮壓。去找那個許新年,我打聽過了,他是雲鹿書院的學子。”
“好!”
豎瞳少年興奮起來,他能感覺到,裴滿大兄在這些人族眼裡,變的“強大”起來。
裴滿大兄的計劃順利進行著。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士林中人還在研讀、抄寫《北齋大典》,沉浸在這部巨著的浩渺之中,冷不丁的又被裴滿西樓向大儒張慎討教兵法的壯舉給震驚了。
這蠻子什麽意思?
打完國子監的臉,又要接著打雲鹿書院的臉?
這下子就熱鬧起來了,對於裴滿西樓的做法,國子監讀書人既惱怒又期待。
雲鹿書院可不是好惹的。
那蠻子不知天高地厚向雲鹿書院的大儒張慎討教兵法,自討苦吃。
他們只希望雲鹿書院的大儒,暫時放下高傲,若是不屑一顧,拒絕蠻子的“討教”,那就成了蠻子揚名的踏腳石。
禦書房,小朝會。
元景帝坐在大案後,臉色冷峻的掃過下方眾臣。
“眾卿對於近來之事,有何看法?”
他指的當然是裴滿西樓一系列高調做法,以學問製國子監,拋出《北齋大典》揚名儒林,以及欲在文會上討教大儒張慎。
“此人打算在京城揚名,無非是想樹立名望,好為談判增加籌碼。”
“哼,以為這樣,朝廷就會退讓?癡心妄想。”
“他就算真的贏了張慎,我們也不會退讓半分。”
元景帝皺了皺眉,他們越這麽說,恰恰說明越來越忌憚那裴滿西樓,把他當成了大人物,當成了大儒。
心態一旦出了問題,就轉變過來了。談判時,便會受到影響。
和一位名不經傳的小子談判,換成和一位名震天下的大儒談判,心態能一樣?
王首輔出列,沉聲道:“需扼製其勢,最好能擊潰他的氣勢,摧毀他締造的聲勢。”
元景帝冷哼一聲:“而今也只有期待張慎了。”
魏淵搖頭失笑。
...........
懷慶府。
身穿素雅宮裙的懷慶,手裡握著國子監借閱的一卷《北齋大典》,孜孜不倦的讀著。
許七安和臨安同坐一桌,一個眉頭緊皺,一個柳眉輕蹙。
裱裱趁著懷慶不注意,剝了一顆葡萄塞許七安嘴裡,後者吐出籽,問道:“這破書真有那麽神?”
懷慶微微頷首,頭也不抬,說道:“裴滿西樓若是生在大奉,必成一代名儒,青史留名。”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此人能做出《北齋大典》,想必兵法之道也醇熟的很。敢挑戰張慎,則說明他有相當大的把握。張慎的《兵法六疏》廣為流傳,這裴滿西樓知張慎,後者卻不知他。”
平心而論,他並不想看到蠻族得利,大奉出兵勢在必行,但不能這麽便宜北方妖蠻。
過去二十年裡,妖蠻頻頻劫掠邊境,燒殺戒律, 甚至吃人。楚州時,許七安親眼見到逃難的百姓,流離失所,風餐露宿。
也見過因為戰事連連,貧戶們日子過的很苦。
放眼大奉,楚州是最貧困的州之一,常年受刀兵之累,這一切,全拜蠻族所賜。
懷慶抿了抿粉嫩的唇,語氣少見的透著凝重:
“張師,早年曾經上過戰場,隨後因為仕途不順,辭官。他在兵法之道頗有見解,但那畢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幾十年裡,他隱居書院,恐怕早已荒了兵道。”
許七安心裡一沉。
其實要說兵法的話,他上輩子唯一知道的兵法就是孫子兵法,不但知道,他還背過。
當然,許七安自己是不會去背這種東西的,這屬於老師交代的課外作者。
這麽多年過去,早就忘了七七八八。
得益於煉神境後,元神產生蛻變,超脫凡人,他倒是能重新記起孫子兵法的內容。
而且,九州擁有超凡力量,在他看來,這個世界的兵法更趨於大開大合,武力蠻乾。就比如四品高手在戰場上,可以橫躺普通士卒組成的騎兵。
不需要太講究戰術。
而誕生於凡人世界的孫子兵法,則偏向“微操”,更注重細節。
“後天文會,你隨我一起參加。”懷慶說道。
“如果張慎出席的話,二郎肯定要參加,我不好易容成他的模樣。”許七安皺眉。
“那便易容成旁人,充當我的侍衛。”懷慶腦子活泛,給出建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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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小睡了一會兒,終於趕出這一章,雖然更新遲了這麽久,但字數上誠意滿滿。
第206章 文會(萬字大章)
文會在皇城的蘆湖舉行,湖畔搭建涼棚,構架出足以容納數百人活動的區域。
夏末的陽光依舊毒辣,湖畔卻涼風習習。
原本文會是國子監舉辦,參與文會的大多是國子監的學子。
但裴滿西樓一通攪和,鬧出這麽大的聲勢,出席文會的人物立時就不同了,國子監學子依舊可以參加,不過是在外圍,進不了涼棚裡。
文會在午時舉行,因為這樣,朝堂諸公就可以利用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堂而皇之的參加。
午時將近,國子監學子們穿著儒衫儒冠,被披堅執銳的禁軍攔在外圍。
“這是我們國子監辦的文會,憑什麽不讓我們入場?”
“主客關系怎能顛倒?”
“不但有禁軍控場,連司天監的術士也來了,防備有居心撥測之人混入文會,莫非,莫非陛下要參加文會?”
正說著,一輛輛馬車駛來,在蘆湖外的廣場停靠,車內下來的是一位位勳貴、武將。
他們和文會本該沒有任何關系,都是衝著“討教兵法”四個字來的。
不但他們來了,還帶了女眷和子嗣。
“快看,諸公來了,六部尚書、侍郎,殿閣大學士.........”
“我猜到會有大人物過來,沒想到來這麽多?一場文會,何至於此啊。”
“兄台,這你就不懂了,一場文會自然不可能,但這場文會的背後,歸根結底還是談判的事。兩國之間無小事。諸公是來造勢施壓的。”
“區區蠻子,敢來京城論道,不知天高地厚。待會兒看張慎大儒如何教訓他。”
武將之後,是三品以上的朝堂諸公,如刑部尚書、兵部尚書,以及殿閣大學士們。
其中部分朝堂大佬也帶了家中女眷,比如頗有文名的王思慕,她穿著淺粉色仕女服,妝容精致,端莊秀美。
“翰林院的清貴也來了,有趣,這群書生自詡學問無雙,待會肯定對那裴滿西樓群起而攻之........”國子監的學子眼睛一亮。
一群穿著青袍的年輕官員,趾高氣昂的進入會場。
翰林院是學霸雲集之地,這群清貴雖然手裡無權,年紀又輕,但他們絕對是大奉最有學問的群體之一。
他們正值韶華,記憶力、悟性、思維敏銳程度都是人生最巔峰的時刻。
有了他們入場,國子監的學子信心倍增。
翰林院清貴們入座後,低聲交談:
“《北齋大典》我看了,水平是有的,然,雜而不精。”
“對我等來說,確實不精,但對天下學子而言,卻是深奧的很呐。”
“此人確實厲害,單一的領域,我等都能勝他,論所學之廣搏,我等自愧不如啊。”
“對了,若論兵法的話,我們翰林院裡,無人能超越辭舊了吧。”
刹那間,一道道目光望向俊美如畫的年輕人。
許新年坐在案後,清晰的察覺到不止翰林院同僚,不遠處的勳貴、諸公也聞聲望來。
那是自然,我主修的就是兵法.........他剛想頷首,便聽勳貴中響起嗤笑聲:“裴滿西樓討教的是張慎大儒,老師總不至於比學生差吧。”
許新年有些惱怒,朗聲道:“聖人曰,學無長幼達者為先,誰說學生一定不如老師的?”
勳貴、武將們哄笑起來,知道他是許七安的堂弟,有幾個笑的特別恣意,把嘲笑寫在了臉上。
這個許新年學問是有的,但除了一張嘴能罵出花,其他領域,在翰林院裡並不算多出彩。
他竟說學生能勝老師,可笑至極。
嗯?罵人?
勳貴武將們反應過來,
笑聲猛的一滯。許新年喝了口茶,矜持的起身。
...........
許七安穿著輕甲,腰胯製式佩刀,跟隨著懷慶和臨安的馬車來到場地,豪華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穿著素雅宮裝和火紅長裙的懷慶裱裱同時下車。
然後,她們齊齊抬手,遮了一下猛烈的陽光。
公主怕日手遮蔭........某個侍衛,腦海裡躍出這句話,緊接著便看見宦官舉著華蓋,為兩位公主遮擋陽光。
裱裱回過頭來,在人群裡尋了一遍,水汪汪的桃花眼有著困惑,她不知道狗奴才易容成了誰的模樣。
偽裝的還挺好嘛........裱裱心裡有些失望,因為她在話本裡常見到“相互喜歡的人就會心有靈犀”這樣的描述。
兩位公主剛入場,便看見許新年站在案邊,感慨陳詞,口吐芬芳,指著一乾勳貴怒罵。
勳貴武將們大怒,你一句我一句的圍攻許新年,後者巍然不懼,引經典句,言辭犀利。
不少武將已經開始撩袖子了。
諸公喝著茶,優哉遊哉的看戲。
懷慶皺了皺眉,清斥道:“放肆!”
她盛怒時的模樣,充滿了威嚴,竟然極有威懾力,不但許新年停止了謾罵,就算氣的嗷嗷叫的上頭武將們,也偃旗息鼓了。
諸公和勳貴們紛紛起身,躬身行禮:“見過兩位公主。”
懷慶冷哼一聲,帶著裱裱,以及兩名侍衛入座。
許新年抿了口茶,潤潤嗓子,隨後看向左上方席位的王思慕,恰好對方也看過來。
昨日,王思慕特意尋他,希望他能在文會上展露一下才學,博個好名聲,增添聲望。
王大小姐沒指望許二郎能在文會上大殺四方,震驚四座。
因為有張慎出場,張先生是許二郎的老師,有他出場便足夠了。
許二郎朝她笑了笑,正如昨日聽完後,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這時,外圍傳來學子、侍衛們恭敬的喊聲:“見過太子殿下,見過三皇子、四皇子..........”
涼棚裡眾人側頭看去,只見太子扶著一位白發蒼蒼,拄著拐杖的老人,沿著禁軍包圍出的通道,走向涼棚。
“太傅?”
懷慶驚喜的脫口而出。
而裱裱下意識的縮了縮腦袋,她從小被這個臭老頭打手掌心,打了好些年。
太傅不是針對臨安,太傅針對的是學渣。
太子攙扶著太傅進了涼棚。
諸公紛紛起身,恭敬行禮。
論輩分,在座的諸位都是太傅的晚輩。
許新年隨同僚們齊聲行禮,審視著被太子攙扶的老人,頭髮雖白,卻依舊茂密,真是讓人羨慕的發量。
臉龐溝壑縱橫,皮膚松弛感嚴重,眸子也略顯渾濁,但這個老人的氣質很獨特。
他記得院長趙守說過,太傅是當代唯一養出浩然正氣的讀書人。
本朝三公都是一品,但沒有實權。太傅原本有望執掌內閣,只是當年父皇修道,不理朝政,太傅欲持竹條痛毆父皇,被攔下。之後再無緣仕途,便在宮中專心治學。
沒想到連太傅都來了.........許新年心道。
太傅冷哼一聲,看向國子監大祭酒,淡淡道:“老夫隱居多年,才發現國子監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祭酒面紅耳赤。
同樣出身國子監的諸公亦有些尷尬。
朝廷的臉面,就是他們的臉面。
一個蠻族年輕人在京城大放異彩,若是武道也就罷了,蠻子本就是粗鄙的武夫。偏偏是以學問揚名。
要知道,人族最大的驕傲就是文化,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儒家是中原人族的體系,是獨有的文化瑰寶,是無數人驕傲的所在。
見氣氛有些僵凝,懷慶起身,把太子從太傅身邊擠開,攙著他入座,聲音清冷:
“太傅,裴滿西樓才情驚豔,隻論四書五經,大祭酒並不弱他。所學廣搏,且能精深之人,太罕見了。不過你放心,有張慎出面,想來一切都是穩妥的。”
太傅拍了拍懷慶的手背,有了幾分笑容:
“殿下若是男兒身,豈有那蠻子在京城耀武揚威的機會?老夫這次來湊這熱鬧,就是不信邪,我大奉士林人傑輩出,後起之秀無數,真無人能壓他一個學了些聖人皮毛的蠻子?”
這是,輕笑聲從涼棚外傳來,帶著幾分悠閑,反駁道:
“聖人曰,有教無類。太傅左一句蠻子,右一句蠻子,可有把聖人的教誨記在心裡?”
涼棚外,滿頭白發的裴滿西樓,帶著嫵媚多姿的黃仙兒,以及氣質陰冷的豎瞳少年,大大方方的進入涼棚。
他們明明是外族,是客,卻擺出一副閑庭信步的輕松姿態,仿佛自身才是文會的主人。
對於諸公、勳貴武將們的鎮場,毫不在意,毫不露怯。
國子監學子、翰林院清貴、在場諸公、勳貴武將..........沉默的凝視著裴滿西樓,這位才情驚豔,學問深厚的蠻族。
沒有人回應,但卻悄然挺直腰背,平穩情緒,如臨大敵。
“在下白首部,裴滿氏長子,裴滿西樓,見過諸位!”
裴滿西樓用自己的學問,塑造了一位驚才絕豔的讀書人形象,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次文會,他打算把名聲再次推向高峰,為後續的談判做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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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府。
楚元縝坐在庭院裡,石桌邊,手裡捏著酒杯,他的身邊坐著麗娜、李妙真、許鈴音。
“為什麽他能進皇城?他去作甚?不怕元景帝斬他狗頭嗎。”楚元縝酸溜溜道。
他很眼饞文會,身為讀書人出身的劍客,還是曾經的狀元,這種巔峰對決的文會,對楚元縝有致命誘惑。
但他不能進皇城了,更不能眾目睽睽之下參加文會,這一切都是因為許七安。當初要不是為了幫他,哪會這麽淒慘。
於是過來找他喝酒,抱怨幾句。
沒想到,這個始作俑者自己卻進去了。
楚元縝心裡酸的像恰了檸檬。
“我也想去。”
許鈴音脆生生道。
“文會就是一群讀書人討論無聊的東西,你不會想去的。這種地方和我們師徒沒關系,不如在家吃糕點,喝甜酒釀。”
麗娜借機教育徒兒,她還是很有逼數的,並希望徒兒也能漸漸有逼數起來。
“師父,文會有很多好吃的,上次大鍋跟和尚打架,我跟著一個伯伯,吃了好多好吃的。”
許鈴音給出致命一擊。
“對哦,我怎麽沒有想到,文會有美酒佳肴。”麗娜眼冒精光。
角度很刁鑽啊.........楚元縝摸了摸許鈴音的頭,覺得這個憨丫頭蠻可愛的,然後想起了那日在雲鹿書院的噩夢教程。
他默默收回手。
李妙真說道:“那蠻子近日囂張的很,我看著不舒坦,忍不住想一劍刺了他。”
看誰不爽就刺誰,你真的是天宗的聖女麽.........楚元縝覺得,天地會裡槽點最多的就是李妙真。
一號身份不明,三號許辭舊正人君子,六號恆遠慈悲為懷,五號麗娜雖然不聰明,愛吃,但自身沒有什麽讓人想“一吐為快”的缺陷。
七號八號“失蹤”多年。
九號金蓮道長性情溫和,是個讓人尊敬的長輩,修功德,品性值得肯定,也沒什麽不良嗜好。
只有李妙真最讓人無奈,她是天宗聖女,本該性情寡淡,冷冷清清,結果下山歷練兩年,硬是把自己歷練成急公好義,鏟奸除惡的飛燕女俠。
“國子監讀書人如此不堪,還得靠雲鹿書院的讀書人來擺平他。”李妙真道。
楚元縝笑著點頭:“張慎所著《兵法六疏》精妙絕倫,有他出面,那蠻子囂張不了多久。不過,此人能著出《北齋大典》,足以開宗立派,成為一代名儒。”
李妙真皺了皺眉,她聽出楚元縝並不看好張慎,道:“這蠻子這麽厲害?”
楚元縝點頭。
“若是比詩詞,應該還是許寧宴更厲害吧。”李妙真謹慎問道。
楚元縝嗤笑一聲。
李妙真皺眉道:“也懸?”
楚元縝搖頭失笑:“不,許寧宴的詩才曠古絕今,但文會不是詩會。再說,許寧宴也出不了場。”
.........
市井之中。
雖然平頭百姓進不去皇城,但他們對文會的討論度極高,對結果更是期待無比。
連辛苦勞作的販夫走卒,坐在小攤邊吃一碗面食時,也能聽見鄰桌時刻在討論文會,指點江山,激昂文字。
“這讓我想起了去年的鬥法,那是何等的轟動。最後咱們許銀鑼挺身而出,力挽狂瀾。”一個穿著藍色褂子的貨郎,呲溜一口面食,大聲說道。
“文會可不是鬥法,可惜許銀鑼不是讀書人,幫不上忙。”同伴惋惜的回應。
面攤老板揭開熱鍋,一邊下面條,一邊搭茬,憤憤不平的說道:“國子監讀書人可真是廢物,竟然輸給一個蠻子,我都替他們臉紅。”
其他桌的食客忍不住說道:“許銀鑼要是讀書人就好了。”
在百姓眼裡,許銀鑼是無所不能的英雄,大奉的傳奇人物,真正有良心的大人物。
所以對他有著盲目的崇拜,認為許銀鑼無所不能。但理智告訴他們,許銀鑼不是讀書人,學問肯定不如那蠻子。
因此只能感慨一聲:如果許銀鑼是讀書人就好了。
面攤老板捧著面遞給客人,笑道:“不過這蠻子竟敢挑戰雲鹿書院的大儒,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眾食客笑了起來。
............
皇宮,寢宮內。
元景帝慵懶的坐在塌上,翻閱道經,腳步聲傳來,老太監小碎步返回,低聲道:
“文會那邊傳來消息,裴滿西樓和翰林院大人們論了經義、策論、民生、農耕、史..........不落下風。”
“不落下風,就已經是我大奉臉面無光了。”元景帝沒什麽表情的說道。
老太監看皇帝露出這個表情,便知他心裡不悅。
歸根結底,裴滿西樓如此逞威風,丟臉最大的還是一國之君。
“可有論詩詞?”元景帝突然說道。
老太監搖頭。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元景帝嗤笑一聲,笑聲剛起,又忽然板著臉,冷哼一下。
頓了頓,元景帝道:“張慎還沒來?”
老太監低頭:“張先生未來。”
元景帝緩緩點頭:“不急,文會還沒進正題呢。雲鹿書院的讀書人雖然討厭,學問上倒也從未讓人失望。”
他神態頗為輕松。
...........
文會正題是什麽?
是戰爭,是發生在北方的戰爭。
國子監代表裡,一位學子起身,憤慨陳詞:
“蠻族常年滋擾邊境,殘殺我大奉百姓,為禍深遠。而今遭了東北靖國鐵蹄的碾壓,竟恬不知恥的來我大奉求援。
“蠻族就是蠻族,厚顏無恥。”
外圍的國子監學子紛紛響應,怒罵蠻子“厚顏無恥”。
黃仙兒笑吟吟的全部在意,手指絞著鬢發。
豎瞳少年滿臉怒火,極力壓製蛇類殘暴嗜血的本性,豎瞳陰冷的掃了那名學子一眼。
裴滿西樓面不改色,甚至笑了起來,道:
“巫神教稱雄九州東北,與大奉緊鄰只有三州之地。以大奉的人口和兵力,耗費一定的代價,就能把他們堵在三州之外。”
他停頓了一下,見諸公和武將們露出認同的表情,這才繼續道:
“但如果北方的領地也被巫神教佔領,靖國騎兵南下,可直撲京城。康國和炎國再從東進攻,遙相呼應。大奉豈不危矣。
“眾所周知,北方有連綿無盡的草原,靖國若是得了北方領土,便能養出更多的騎兵,屆時,大奉縱使有火炮和弩,也擋不住這群陸地上的“無敵者”。
“所以,大奉出兵,不是幫我神族,而是在幫自己。我神族繁衍艱難,人口低下,縱使時而滋擾邊關,卻沒那個兵力南下,對大奉的威脅有限。但巫神教可不一樣啊。”
沒人反駁。
翰林院的學霸,國子監的學子,乃至朝堂諸公,其實都認可他的這番話。
巫神教掌控的東北,物產豐富,既能狩獵,也能農耕,而農耕的文明,人口是最繁盛的。
巫神教人口相比大奉,差太遠,那是因為地域有限。
若是北方版圖落入巫神教手裡,遷出一部分人口去北方,最多二十年,巫神教的人口會翻一倍,至少一倍。
裴滿西樓沉聲道:“到那時,我神族的今日,便是大奉的來日。”
許新年默默旁觀著。
這群蠢貨,不知不覺被對方掌控了主動,你們要討論的,難道不應該是索要籌碼嘛,怎麽討論起出兵的必要性,肯定要出兵啊,這是毋庸置疑的...........額,討論籌碼好像是談判桌上要做的事,是諸公的事,確實不宜在這個時候談。
這場文會的核心,其實是大奉這邊要把裴滿西樓的形象打垮,把他的逼格打垮。
但形式不太樂觀啊,這家夥本身就能言善辯,口才厲害,再佔據著必須出兵的“大義”。
許新年目光一轉,發現許多武將躍躍欲試,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又皺眉沉默。
還算有自知之明,這群武將罵人還馬虎,辯論?即使他們有豐富的帶兵經驗,也說不過裴滿西樓,呸,粗鄙的武夫.........
“諸公平時在朝堂上不是牙尖嘴利嗎,太傅打本宮手掌心的時候,不是能說會道嗎,怎麽都不說話。”裱裱焦慮道。
“太傅怎麽能下場,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輩,輩分差太多了,即使贏了也不光彩,人家只會說我大奉以大欺小。諸公亦是此理,而且,如果諸公下場,我敢保證,裴滿西樓會主動與他們比鬥學問.........”
懷慶難得說了一大堆的話,給愚蠢的妹妹解釋:
“諸公的學問,除幾位大學士,其他人都已荒廢。”
裱裱睜大眼睛,喃喃道:“那怎麽辦?氣死人了。”
國子監學子臉色沉重,翰林院的學霸們同樣如臨大敵,臉色都不好看。
王首輔歎口氣:“裴滿西樓才華驚豔,實在讓人驚訝。”
翰林院的年輕官員,入場時自信滿滿,與現在沉默又嚴肅的姿態,落差明顯。
王思慕頻頻看向許二郎,期待他能站出來表現。
王首輔注意到了女兒的眼神,道:“二郎怎麽今日如此沉默?”
王思慕蹙眉。
就在眾人啞口無言,苦思對策時,蘆湖上空清光一閃,穿儒袍,戴儒冠的張慎憑空出現。
然後,他朝著湖面墜落。
清光再一閃,張慎便出現在涼棚裡,神態間還殘留著些許後怕。
他吹的牛皮肯定是:我所在的地方不是雲鹿書院,在蘆湖。所以差點掉湖裡了.........許七安心裡瘋狂吐槽。
“張大儒來了。”
“張先生終於到了,我就知道張先生不會缺席。”
外圍的學子們歡呼起來,如釋重負。
諸公笑了起來,與張慎有交情的人,紛紛開口:“謹言兄,你可來了。”
張慎不冷不淡的頷首,旋即看見了太傅,急忙作揖:“學生張慎,見過太傅。”
太傅“嗯”了一聲,始終板著的臉,終於有了笑容:“張謹言,這位白首部的年輕人要向你討教兵法,你指點他一二。”
涼棚內,氣氛頓時高漲。
張慎環顧一圈,望向華發如雪的裴滿西樓,道:“你就是那個著出《北齋大典》的裴滿西樓?”
裴滿西樓首次起身,作揖道:“學生見過張先生。”
張慎擺擺手:“不必客套,你要和我鬥一鬥兵法?”
棚內一下安靜,眾人翹首企盼。
黃仙兒微微坐直身子,眯著眼,凝視著雲鹿書院的讀書人。
豎瞳少年收斂了狂傲之氣,這位儒家體系的四品高手,便是裴滿大兄本次文會的“敵人”,他雖看不起讀書人,但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則不在鄙視范圍裡。
儒家體系即使沒落多年,積威仍在。
“學生才疏學淺,想向先生請教。”裴滿西樓笑容溫和,成竹在胸。
張慎翻了個白眼:
“你這不是耍流氓嗎,老夫二十多年沒領兵了,都快忘記枕戈而眠的滋味。我說來說去還是二十多年那一套,你跟我論什麽兵法。
“你怎麽不跟魏淵論兵法去,這老小子坐鎮朝堂,暗子遍布天下,二十年運籌帷幄不曾停息,就等著有朝一日厚積薄發。”
裴滿西樓笑道:“先生這話,豈不也是耍流氓?”
豎瞳少年忍不住插嘴,冷哼道:“你怎麽不讓裴滿大兄和監正鬥法去。”
這次,裴滿西樓沒有訓斥少年,笑問道:
“那便不討教兵法了,其實學生對先生兵書仰慕已久,聽聞先生精通兵法,所著《兵法六疏》廣為流傳,人人稱道。
“後學不才,也著了一本兵書,此書耗時數年,不但融入了中原兵法,更有蠻族騎兵的兵法之道。還請先生賜教。”
說著,看向身邊的豎瞳少年。
玄陰把腳邊的小木盒打開,捧出厚厚一本書籍:《北齋兵卷》
大奉這邊,眾人面面相覷,著實沒料到此人不但精通兵法,竟還寫了兵書?
讀書人注重著書立傳,哪怕學問高深之人,對著書也是很謹慎的。一本書修修改改很多年,才會公布天下,廣而告之。
至於一些隨筆、筆記,在這個時候,其實稱不上“書”。
比如許七安在雲鹿書院看過那本《大周拾疑》就是筆記,稱不上書。
所以,眾人對裴滿西樓的話,半信半疑。
太傅臉色明顯一沉。
王首輔等官場老人,臉色也隨之凝重,有了不好預感。
出於對書的尊重,張慎無比嚴肅的雙手接過,湖面清風吹來,書頁嘩啦啦作響,飛速翻閱。
張慎的臉色變幻,被場內眾人看在眼裡,先是愕然,繼而欣賞,到最後竟是振奮。
裴滿西樓問道:“先生覺得,此書如何?”
張慎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下,歎道:“妙。”
“全書分為三卷,第一卷兵道,論述了何為兵法,何為戰爭,便是不通戰事之人看了,也能知道什麽是戰爭,提綱挈領。
“第二卷論謀,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形容的太好了。十二種謀攻之策,讓人拍案叫絕啊。
“更難得的是第三卷,精研排兵布陣,提供了許多種武者與普通士卒的配合的陣型,極大發揮了普通士卒的用處。”
裴滿西樓確實是驚才絕豔的讀書人,兵法之道,他張慎輸了,儒家講究念頭通達,死鴨子嘴硬這種事,他是做不出來的。
再說,輸了文會,丟臉最大的還是元景帝和朝廷,雲鹿書院早就被驅逐出朝堂,他沒必要為了國子監這群酒囊飯袋的臉面違背本心。
張慎喟歎一聲:“老夫的《兵法六疏》實不如你這本《北齋兵法》,甘拜下風。”
“都說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品性高潔,名不虛傳。”
裴滿西樓笑了,笑的酣暢淋漓。
他為什麽要挑張慎做墊腳石?理由有三個:張慎名氣夠大;張慎隱居二十多年;張慎是雲鹿書院讀書人,直抒胸臆,品德有保證。只要自己的兵書能折服對方,他就不會昧著良心打壓。
君子可欺之以方,就是這個道理。
涼棚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
豎瞳少年玄陰嘶聲笑道:“都說大奉文道昌盛,盡是讀書種子。看來,都不及我裴滿大兄。大兄,等你回了北方,你就是咱們神族的許銀鑼了。”
他指的是如許七安一樣備受愛戴。
聞言,涼棚外的國子監學子又羞愧又憤怒,想反駁怒罵,卻覺得羞於開口,謾罵只會更丟人,憋屈的咬牙切齒。
翰林院的學霸們一臉尷尬。
其他領域的學術,他們還能有來有往的討論、爭辯,打戰這一塊,學霸們連戰場都沒去過,毫無發言權,紙上談兵只會惹人笑話。
黃仙兒嬌笑起來,也不知是開心,還是在嘲笑。
“這文會一點意思都沒有,早知道就不來了。”有女眷抱怨道。
她們懷著期待和熱忱而來,想看的是蠻子吃癟,而不是楊武楊威,力挫大奉讀書人。
懷慶歎了口氣,她是女兒身,這種場合不好下場,否則就是打讀書人的臉,而且,兵法之道,她也只是看過一些兵書而已。
那裴滿西樓是白首部少主,久經戰事,經驗豐富,水平肯定比她高很多很多。
“扶我回去!”
太傅握著拐杖,用力頓了三下,低吼著說。
老人滿臉失望。
...........
寢宮裡。
老太監腳步飛快的跑進來,臉色忐忑。
帷幔低垂,榻上,元景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老太監低聲道:“張慎,服輸了........”
“啪!”
元景帝把書摔在了老太監臉上。
.........
蘆湖畔,涼棚裡。
裴滿西樓朝四方作揖,笑容溫和,勝不驕敗不餒的姿態:“多謝各位指教,大奉不愧是文道昌盛之地,令人心生向往。”
這話聽在眾人耳中,就像在嘲諷,不,這就是嘲諷。
太傅面沉似水,加快了腳步。
諸公紛紛起身,沉默的離開案邊,打算走人。
“篤!”
酒杯放在桌上的聲音有些沉重,引來周遭人的側目。
許二郎翩翩然起身,朗聲道:“我大哥有句詩: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
聲音傳開。
太傅停下腳步,回眸看來。
諸公和勳貴武將們看了過來。
國子監的學子看了過來。
裴滿西樓愕然的看著這位出言挑釁的翰林院年輕官員。
許新年望著白發蠻子,淡淡道:“本官與你論一論兵法。”
此言一出,四下嘩然。
“辭舊!”
翰林院的同僚們紛紛用眼神示意,讓他不要衝動。
許辭舊在官場名聲不錯,全是楚州屠城案中,堵在午門怒罵淮王時積累。
這份名聲來之不易,因為一時憤慨、衝動毀於一旦的話,那就太可惜了。
“張先生是他的老師,連他都輸了,許辭舊以為自己能贏?”
“何苦再去丟人呢,裴滿西樓所著兵書,連張大儒都自愧不如,大加讚賞。”
“我等也憤慨不平,只是,只是這許辭舊過於魯莽了。”
國子監學子議論紛紛。
裴滿西樓懷疑自己聽錯了,盯著許新年看了片刻,恍然想起,這位是張慎的弟子。
只是........老師都輸了,學生還想扳回局面?
豎瞳少年玄陰一臉冷笑,而黃仙兒則百無聊賴的玩弄酒杯,淡淡道:“無趣。”
王思慕錯愕的瞪大眼睛,她沒想到許新年憋了半天,竟是為了此刻?
意氣用事!王首輔心裡大怒。
“許大人,你可練過兵?”裴滿西樓含笑問道。
許新年搖頭。
“可上過戰場?”裴滿西樓又問。
許新年還是搖頭。
這位出生蠻族的讀書人微微搖頭,“你雖主修兵法,卻是紙上談兵,怎麽和我論兵法。”
豎瞳少年玄陰嘲笑道:“你莫不是也著了兵書,要拿出來與我大兄一較高下?”
見許新年被蠻族嘲笑,眾人亦感丟人。
張慎詫異的看著自己的得意弟子,心說這小子腦子糊塗了?為師都自愧不如,他跳出來作甚?給我報仇麽。
不過,讓他受一受挫折也好,許辭舊就是太順了,不管是家境、求學、官場,他都沒有受過太大的挫折。
許新年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沒錯,我這裡確實有一部兵書,請裴滿兄指點一二。”
“!!!”
包括張慎在內,所有人都愣愣的看著許新年,目光極為茫然,與裴滿西樓一樣,他們懷疑耳朵出問題了。
許新年不理眾人,從懷裡摸出一本淺棕色書皮的線裝書。
裴滿西樓看見封皮上寫著四個字:孫子兵法。
飽讀詩書的他,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並非當世流傳的兵書,也不是朝廷剛修的,贈予他的那些老調重彈的兵書。
但他是個愛書的人,不會因書名而輕慢了任何一本書,抬手攝來,微笑翻閱。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開篇還算不錯,簡單的陳述了戰爭的重要性,頗為一針見血。
繼續往下看:
“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裴滿西樓微微頷首,收起了內心的些許輕慢和審視心態,能寫出這一句,著書之人確實有些真本事。
當他看到“兵者詭道也”時,終於動容,瞳孔略有收縮:“妙,妙啊!此言甚妙。”
裴滿西樓如饑似渴的看下去,漸漸沉浸在知識海洋裡,流連忘返,把周圍的一切都忽略了。
此書有十二篇,內容博大精深,它不但描述了戰爭理論、經驗,甚至還總結出了戰爭的規律。
這本書已經超脫了計謀的范疇,書中闡述的東西,不僅限於簡單的計謀兵法,而是一種更宏觀,更高層次的東西。
比如,書上說,政治是決定戰爭勝敗的重要因素。層次高一下子拔高了,裴滿西樓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蠻族打戰,只是為了劫掠,裴滿西樓也認為打仗就是打仗,戰場之外的因素固然重要,但戰爭的勝敗,終究是雙方戰力的落差。
兵書的字數不多,相比起他厚厚的一大本,顯得簡陋無比。可它字字珠璣,每一句話都值得讓人深思許久。
反觀自己抄錄各個戰役,努力的用文字分析細節。總結各種陣營,強調士卒重要性.........貽笑大方。
當然,這本書也有缺陷,比如它通篇都沒有提到武夫的作用,以及如何利用武夫。
許久之後,裴滿西樓終於從沉浸式閱讀中掙脫,發出滿足的感慨:“受益匪淺,受益匪淺........”
接著,他發現周圍的大奉人直勾勾的看著他。
眾人都傻了。
剛才裴滿西樓的一系列表情變化,充分給他們展示了“欣喜若狂”、“歎為觀止”、“如饑似渴”等詞匯。
讓人無比好奇,書中到底寫著什麽,讓一位才華驚豔的人物,做出這般反應。
裴滿西樓看了眼許新年,又看了眼手裡的孫子兵法,猶豫著,掙扎著,最後長歎一聲,深深作揖:
“許大人,是在下輸了。
“在下別無所求,隻想懇請許大人讓我抄錄此書,在下願行弟子之禮,稱您一聲先生。”
此書確實遠勝他寫的《北齋兵法》,嘴硬沒有意義。
豎瞳少年玄陰,眼睛瞪的圓滾:“大兄,你,你..........”
嫵媚妖嬈的黃仙兒,此刻,嬌俏的臉龐終於沒有了慵懶散漫的自信,花容微變。
嘩然聲響起,炸鍋了一般。
裴滿西樓認輸了,自愧不如。
而且,為了能抄錄許辭舊所著的兵書,竟不惜以學生自居。
勳貴、武將們直勾勾盯著裴滿西樓手裡的兵書,仿佛那是世上最誘人的東西。
王首輔深深的看著許二郎,眼神和表情都凝固了一般。
王思慕芳心砰砰狂跳,癡迷的看著傲然立於場中的許二郎。
太傅拄著拐杖, 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上下審視,而後用力頓了兩下拐杖,撫須大笑:
“這才是我大奉讀書人,這才是真正的後起之秀。”
三公主四公主望著許辭舊,眸中異彩綻放。
“許家真是一門雙傑啊,許七安已是耀眼無比,這許辭舊,竟不遜色分毫。”有人感慨道。
張慎從裴滿西樓手中奪過兵書,懷著深深的困惑看了起來。
他的表情變幻,與剛才的裴滿西樓如出一轍。
等他看完,已是呆若木雞。
“不,不對,這本兵書是誰寫的?辭舊,是誰寫的?”張慎激動的問道。
自己弟子什麽水準,他會不知道?許辭舊在兵法一道出類拔萃,但絕對不可能著出這般經天緯地的兵書。
這本兵書的作者,另有其人。
張慎迫不及待想知道原作者是誰,大奉竟有此等人物。
許新年緩緩點頭:“這本兵書確實不是我寫的。”
滿堂嘩然為之一滯,眾人茫然且困惑的看著他,又看一眼張慎。
漸漸回過味來,這本讓裴滿西樓折服的兵書,作者另有其人?
“是魏淵,是不是魏淵?”張慎又問。
一道道目光落在許二郎身上。
魏淵........裴滿西樓喃喃自語。
魏淵啊!眾人恍然大悟。
“這關魏公何事?”
許二郎皺了皺眉,有些不悅,目光掃過眾人,拔高聲音:“這是我大哥所著的兵書。”
刹那間,涼棚內外,蘆湖畔,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
PS:真希望每天寫萬字大章,腦子說:不,你做不到。
第207章 各方
整個現場,在此刻落針可聞,幾息後,巨大的震驚和錯愕在眾人心裡炸開,繼而掀起狂潮般的議論聲。
這一次的嘩然,遠勝之前任何一次。
折服囂張不可一世的裴滿西樓的兵書、讓大儒張慎拍案叫絕的兵書,原來不是出自許新年之手,而是那個名字幾乎成為禁忌的.........
前銀鑼許七安所著?
“是許銀鑼所著的兵書,這,這怎可能呢.........他又不是讀書人。”
“許銀鑼,他只是個武夫啊.........”
雖然許七安不當官了,眾人還是習慣稱他許銀鑼。
國子監學子們炸鍋了,你一言我一語,發表各自的看法、意見,甚至不再顧忌場合。
大多數人覺得荒誕,難以置信,倒不是看不起許七安,而是事情本身就不合理,讓人震驚,讓人迷茫,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時,國子監裡,有學子大聲道:
“你們不要忘了,許銀鑼是詩魁,當初誰又能想到他會作出一首又一首驚才絕豔的傳世佳作?”
他的話立刻引來學子們的認同,大聲吆喝起來,似乎要說服其他不敢相信的同窗:
“許銀鑼不是讀書人,可他作的了詩,怎麽就作不了兵法?而且,你們忘了麽,許銀鑼可是上過戰場的。當日在雲州,他一人獨擋八千叛軍,力竭而亡。”
聞言,其他學子幡然醒悟,對啊,許銀鑼也不是沒上過戰場的雛,他在雲州可是一人獨擋數千叛軍的。
“許銀鑼真乃絕世奇才啊。”
“是啊,許銀鑼不是讀書人,更說明他驚才絕豔,乃世間罕見的奇才。”
“可惡,這樣的人為何走了武道,那許........不當人子啊。”
一時間,國子監學子的讚譽鋪天蓋地。
甚至有憋屈許久的學子,大聲挑釁道:
“裴滿西樓,你說自己是自學成才,巧了,我們許銀鑼也是自學成才。不得不承認,你很有天賦,但一山更有一山高,我們大奉的許銀鑼,就是你永遠無法跨越的高山。”
眾人立刻附和。
裴滿西樓面無表情,無言以對。
豎瞳少年雙拳緊握,面部肌肉抽動,一副想大開殺戒,但竭力忍耐的姿態。
他快氣瘋了,明明形勢大好,一切都按照裴滿大兄的計劃走,除了個別德高望重的名儒不好下場,當代讀書人沒一個是裴滿大兄的對手。
一個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許七安,竟挫敗了裴滿大兄的謀劃,讓他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黃仙兒咬著唇,柔媚眼波蕩漾著,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
原來是他大哥寫的兵書,許大郎肯把如此奇書交給他,兄弟之間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更深厚..........王思慕錯愕之後,並沒有覺得失望,對於二郎和他兄長的感情,既感慨又欣慰。
單憑許二郎自身的能力,在父親眼裡,略顯單薄。可如果他身後有一個勸其所能頂他的大哥,父親便不會輕視二郎。
想到這裡,她悄悄瞥了一眼父親,果然,王首輔深深的注視著許二郎。
王思慕心裡暗喜,而且,有了今日文會之事,二郎的名望也將水漲船高。
有那麽一刹那,懷慶忍不住想扭過頭,去看身後的某個侍衛,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衝動,僵硬著脖子,保持坐姿不懂。
心裡的好奇隨之發酵,他竟懂兵法?著兵書?自認識他以來,從未在見他在兵法上發表過見解,是魏公著書?借他的手轉交許二郎..........
聰明的皇長女聯想到更多,
她懷疑這本兵書是魏淵所著。懷慶抿了抿嘴,目光旋即落在張慎手裡的兵書上,那雙清冷如秋水的眸子,罕見的燃燒起對知識的灼熱和渴望。
是狗奴才寫的書啊.........裱裱笑靨如花,鵝蛋臉明媚動人,許二郎出風頭,她隻覺得解氣,終於有人能壓一壓這個囂張的蠻子,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的心理感受。
突然聽說兵書是許七安寫的,那裱裱就來勁兒了,心裡樂開花,驕傲喜悅翻湧,若非場合不對,她會像一隻撲騰的麻雀,嘰嘰喳喳的纏著許七安。
太傅欣慰的笑起來,老臉笑開了花:“我大奉人傑地靈,還是有讓人驚歎的晚輩的。”
說罷,他望著宛如雕塑的張慎,沉聲道:“張謹言,把兵書給老夫看看。”
張慎恍然回神,把兵書隔空送到太傅手中。
太傅拄著拐杖,回身坐在案後,眯著有些昏花的老眼,翻閱兵書。
半刻鍾不到,僅是看完前兩篇的太傅,突然“啪”一聲合上書,激動的雙手微微顫抖,沉聲道:
“此書不得流傳,不得讓蠻子抄錄。這是我大奉的兵書,絕不可外傳。”
這.........
一時間,勳貴武將們,國子監學子們,翰林院學霸,當然還有懷慶等人,看著太傅手裡的兵書,愈發的垂涎和渴望。
............
年輕的小宦官,狂奔著來到寢宮門口,雙眼燁燁生輝,沒有如往常般低下頭,而是一個勁兒的往裡看。
顯示出他內心的迫不及待和激動。
老太監有些戰戰兢兢的看了一眼閉目打坐的元景帝,悄悄後退,來到寢宮門外,皺著眉頭問道:“何事?”
年輕宦官細聲耳語幾句。
老太監驀地睜大眼睛,神色極為複雜,他低著頭,返回元景帝身邊,輕聲道:“陛下,老奴,老奴有事稟告。”
元景帝沒有睜眼,簡單的“嗯”了一聲,興趣缺缺的模樣。
“文會那邊有了新情況,張慎認輸後,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挺身而出,欲與裴滿西樓論兵法........”
元景帝睜開了眼。
老太監繼續道:“裴滿西樓甘拜下風。”
元景帝露出了極其意外的表情,沉吟幾秒,緩聲道:
“那許新年是張慎的弟子,主修兵法,沒想到他竟有此造詣,難得。此子雖是許七安的堂弟,但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他贏了裴滿西樓,倒是可以接受。”
許七安是主動辭官,但後續元景帝也下旨剝奪了他的爵位和官位,把他逐出朝堂。
許新年是那廝的堂弟,如今勝了裴滿西樓,外人談論他時,必然會說到同樣才華橫溢的許七安,然後指責他“迫害”忠良。
這是唯一不好的地方。
不過,許新年庶吉士的身份是他欽點,一身才華也是他慧眼識珠,所以問題不大。
總體而言,元景帝還是頗為欣慰的,相比起那點風言風語,輸給裴滿西樓才是真正的顏面無光。
朝廷丟臉,他這個一國之君也丟臉。
當皇帝的,最注重兩個東西:權力和形象。
元景帝眉眼間的陰鬱消除,臉上展露淡淡笑容,道:“你詳細說說過程,朕要知道他是如何勝的裴滿西樓。”
老太監猶豫一下,默默退後了幾步,這才低著頭,說道:“庶吉士許新年取出了一本兵書,裴滿西樓看後,佩服的五體投地,心甘情願認輸。”
“兵書?”
這是元景帝沒有想到的,他愕然道:“什麽兵書。”
雲鹿書院的張慎都承認自己的《兵法六疏》不如裴滿西樓,而翰林院修的那些兵書,都是新瓶裝舊酒罷了。
老太監咽了咽口水:“那兵書叫《孫子兵法》,是,是........許七安所著。”
說完,他聽見寢宮裡響起了急促的呼吸聲。
哪怕不抬頭,他也能想象到陛下此刻的臉色有多難看。
幾秒後,元景帝不夾雜感情的聲音傳來:“出去!”
老太監心裡一松,低著頭,逃跑似的離開寢宮,身後,傳來器皿、花瓶被砸碎的聲音。
朝廷沒有丟人,但陛下這次,丟臉丟大了..........老太監歎息一聲。
可想而知,京城上下會怎麽議論陛下,皇帝不僅為一己之私,迫害忠良,如今京城讀書人被一個蠻子壓了一頭,到最後,竟然還是那個被皇帝驅逐出官場的人力挽狂瀾。
堂堂一國之君淪為笑柄,也難怪陛下會大發雷霆。
...........
文會結束了,兵書最後也沒回到許新年手裡,而是被太傅“強取豪奪”的留下來。
勳貴武將,以及在場的讀書人意見很大,但不敢公然忤逆這位儒林德高望重的前輩。
連懷慶也不敢,所以有些不開心的離開,帶著侍衛直奔懷慶府。
各路人馬散去,妖蠻這邊,裴滿西樓神色有些凝重,黃仙兒也收起了媚態,俏臉如罩寒霜。
更別說性格衝動暴戾的豎瞳少年。
三人坐上馬車後,誰都沒有說話,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氛圍裡,黃仙兒主動打破僵凝,問道:
“你還有什麽計策?”
裴滿西樓面無表情,有個幾秒的思考,淡淡道:
“文會雖然輸了,我的名聲不能更進一步,甚至有了不小的打擊。但大奉官員不會因此無視我,效果還是有的,只是被那位許銀鑼橫插一杠,後續的所有計劃都泡湯了。”
他長歎一聲:“此人驚才絕豔,不得不服啊。以前我佩服他的詩才,佩服他的天賦,羨慕他的聲望,但今日之後,我對他有了深深的忌憚,甚至畏懼。
“幸好他與大奉皇帝不合,不,幸好他和大奉皇帝是死仇。否則,將來他若掌兵,我神族危矣。”
黃仙兒嫣然一笑:“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打算挑幾個姿色不錯的美人送去。”
裴滿西樓搖頭道:“他會缺女人?”
黃仙兒輕歎一聲,有意無意的露出大長腿,素手輕撫胸脯,嫵媚道:“那我親自出場,總可以了吧。”
裴滿西樓露出笑容:“就等你這句話。”
頓了頓,他道:“不急,這幾日先繼續奔走,盡量拉攏一些大奉官員,能挽回多少損失就盡可能的挽回。等談判結束後,我們一起拜訪這位傳奇人物。玄陰,你不能去。”
豎瞳少年不服,急道:“為什麽?”
裴滿西樓冷笑道:“許七安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夫,你說話沒輕沒重,激怒了他,極可能當場把你斬了。”
豎瞳少年瞪眼,“他敢!我們是使團,他敢斬使團,大奉朝廷不會饒他。”
斬使團意味著兩國決裂,眼下共同抗擊巫神教的背景下,大奉朝廷是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黃仙兒戳了戳玄陰的腦袋,笑眯眯道:“他連國公都敢殺,你若是不怕死,我們不攔著。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吧。
“燭九主上讓你來歷練,是對你抱了期待,但你若是死在這裡,祂老人家也不會在意的。”
妖族在歷練晚輩這一塊,向來冷酷,而燭九是蛇類,尤為冷血。
能成長起來,就大力栽培,要是死了,那就是自己不行。
弱肉強食,生存法則。
...........
懷慶府。
回府後,懷慶揮退宮女和侍衛,隻留了裱裱和許七安在會客廳。
“果然是你,我看了半天都沒找到你,要不是進了棚裡,我都不敢確定你身份。 ”
裱裱喜滋滋的拉著許七安入座,要和他坐一起。
公主,咱們不能同席的,這樣太不合規矩了..........另外,我前世這張臉,帥到驚動黨,你竟沒有一開始發現,你臉盲有些嚴重啊。
許七安剛這麽想,便聽裱裱一臉佩服的說道:“你真聰明,易容成這樣平平無奇的男人,別看瞧一眼就忘記啦,根本注意不到。”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坐到別桌去了。
裱裱睜大水汪汪的桃花眸,一臉委屈。
“兵書是魏公寫的,借你之手打壓裴滿西樓?”懷慶喝著茶,看了眼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愚蠢妹妹一眼。
“是啊!”
許七安笑著點頭。
懷慶微微頷首,這就合理了,當世之中,能讓裴滿西樓折服,讓張慎歎為觀止,讓太傅如此激動的兵書,在她認識裡,只有魏淵能寫出來。
兵書是魏淵寫的啊.........裱裱有些失望,在她的認識裡,狗奴才是無所不能的。
“兵書寫著什麽你想必不記得了吧。”懷慶問道。
“不記得了。”許七安搖頭。
懷慶失望的點了點頭,雖然她最後肯定能一睹兵書,但身為好書之人,並不願等待。
算了,待會去見見魏公..........懷慶心想。
閑聊幾句後,許七安告辭離去。
裱裱跟著他一起離開,出了懷慶府,她眸子緊盯著許七安:“兵書,真的是魏淵寫的?”
...........
、19三天要開會,是閱文的一個活動,期間可能更新會不穩定,先打個預防針。
第208章 天地會的夜談會
許七安側頭,看見一雙閃閃發亮的桃花眸子,嫵媚,漂亮,讓人著迷的眸子。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更是五官裡最重要的部位,能讓人見之忘俗的女子,通常都擁有一雙靈氣四溢的眼睛。
臨安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但她凝視著你時,眸子會迷迷蒙蒙,於是分外的嫵媚多情。
但這樣一雙眸子看著你時,你就會不忍心捉弄她,會願意吧自己的心剖出來送給她。
原本打算捉弄她的許七安,改變了主意,低聲輕笑:“不,兵書是我寫的,與魏公無關。”
裱裱驚喜的笑起來,她收獲了滿意的答應,無比滿意。
“那你為何要騙懷慶呀。”
臨安輕快的蹦跳一下,紅裙如火浪翻滾。
“因為懷慶殿下過於自信,她認定的東西很難推翻和改變,而之前我又沒有展現出在兵法方面的學問,她認為兵書出自魏公之手,其實是合理的。”
許七安解釋道。
“其實還是她不信你,我就很信你,我說什麽我都信。”臨安得意的哼哼。
天真也有天真的好處........許七安心說。
如果遇到他這樣的好男人,天真的姑娘是幸福的。但如果遇到渣男,天真姑娘的心就會被渣男玩弄。
許七安就從不玩弄姑娘的心,他更喜歡姑娘的身子。
離開皇城前,許七安回眸,看了眼更深處的皇宮。
如果外界真的有一條密道通往皇宮,那會是在哪裡呢?
恆遠大師又是發現了什麽秘密,逼元景帝大動乾戈的派人捉拿。
...........
國子監外的台子上,一位儒袍學子站在台上,繪聲繪色,吐沫橫飛的傳揚著文會上的見聞。
“那叫裴滿西樓的蠻子學問委實了得,與翰林院清貴們說天文談地理,經義策論,不弱下風。翰林院清貴們束手無策之際,雲鹿書院的大儒張慎,張謹言來了........”
台下,一群百姓津津有味聽著,此時終於松了口氣,紛紛笑道:
“雲鹿書院的大儒來了,那豈不是十拿九穩,蠻子囂張不起來了吧。”
“是啊,誰不知道雲鹿書院的大儒學問高,跟觀星樓一樣高。”
台上的儒袍學子搖頭,無奈道:“不,雲鹿書院的張慎大儒也輸了,誰能想到那蠻子取出了一本兵書,張慎大儒見了之後,甘拜下風。”
台下的百姓驚怒不已,嘩然如沸。
“連雲鹿書院的大儒都輸了?”
“真的輸給蠻子了麽,可惡,大奉讀書人全是廢物不成。”
“氣死我了,比去年的佛門使團還要氣人。”
市井百姓罵的毫無顧忌。
台上的學子壓了壓手:“各位稍安勿躁,如果文會輸了,我又怎麽會站在這裡呢。”
聞言,聚在周圍的百姓非但沒有安靜,反而叫囂的愈發厲害。
“快說快說,別賣關子。”
“雲鹿書院的大儒都輸了,那到底是誰贏了蠻子?”
國子監學子笑道:“別急,聽我繼續說下去。這時候,翰林院一位年輕的大人站了出來,說要和裴滿西樓論兵法,這位年輕的大人叫許新年,是許銀鑼的堂弟.........”
他繪聲繪色的描述著許新年如何取出兵書,如何折服裴滿西樓。
周圍的百姓聽完,振奮叫好,直誇虎兄無犬弟,許家兄弟倆都是人傑。
國子監學子故意停頓,惡趣味的看著百姓誇讚許新年,等到差不多了,他話鋒一轉,大聲道:“你們知道兵書是何人所著?”
百姓們停了下來,茫然看著他。
國子監學子大聲道:“是許銀鑼,我們大奉的詩魁許銀鑼。”
一張張臉布滿錯愕,旋即,轉化為激動和狂喜。
得益於國子監學子們對許七安的大肆讚揚、宣傳,許七安一部兵書折服蠻子的消息迅速席卷京城。
市井百姓們對裴滿西樓的學問並不關心,只知道這個蠻子近日來極為囂張,連國子監都輸了。
他們原本期待著雲鹿書院的大儒出面,挫一挫蠻子的囂張氣焰,結果傳來的消息是,雲鹿書院的大儒也輸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又驚又怒,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在下一秒,幾乎一致的轉怒為喜,許銀鑼讓堂弟代為出招,取出一本兵書,瞬間折服蠻子。
許銀鑼的傳奇經歷,又增添一筆。
說書先生拍案叫絕,他們終於有了新題材,雖然百姓們對佛門鬥法、獨擋八千叛軍等等事跡,津津有味,但終歸是反覆聽了無數次。
現在終於可以說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了。
..........
許七安和臨安沒有離開沒多久,懷慶也跟著出了皇城,乘坐極盡奢華,造價昂貴的馬車,抵達了打更人衙門。
通傳之後,拖曳著裙擺,儀態華貴的懷慶,在浩氣樓七層見到魏淵。
魏淵站在堪輿圖前,凝眸審視,沒有回頭,笑道:“殿下怎麽有閑情來我這裡。”
懷慶行了一禮,她在魏淵面前,始終以晚輩自居,不拿公主架子。
“本宮是來求書的。”她嗓音清冷。
魏淵返回案邊,提筆,說道:“我給公主一份手書,你需要什麽書,去案牘庫取便是。”
懷慶搖搖頭,眸子亮晶晶的,帶著希冀:“本宮想看那本兵書,魏公,你精通兵法,卻從未有著書流傳。實在是一個遺憾,如今您的兵書問世,是大奉之幸。”
魏淵緩緩搖頭,溫和道:“那本兵書不是我著的。”
不是?懷慶臉色倏然凝固,眼睛略有呆滯了看著魏淵,幾秒後,她瞳孔恢復焦距,內心情緒如海潮反應。
兵書真的出自許七安之手,他如此精通兵法,為何之前從未主動提及,隱藏的如此深..........
她震驚之余,又有些幽怨,許七安故意不解釋,成心讓她在魏淵面前出糗。
魏淵笑道:“坦白來說,我都有點想帶他上戰場了。如此奇才,磨煉幾年,大奉又出一位帥才。”
懷慶收斂情緒,淺笑道:“偷偷帶去便是。”
魏淵垂眸,輕聲道:“不帶了。”
............
司天監,八卦台。
監正坐在東邊,楊千幻坐在西邊,師徒倆背對背,沒有擁抱。
“不錯,該掌握的陣法,你已經初步掌握,最多三年,你可以嘗試晉升天機師。”監正微微點頭,帶著笑意的語氣說道。
“晉升天機師的要求是什麽?”楊千幻興趣十足的問道。
他在四品境待了五年,確實該更進一步了。模仿許七安從未成功過一次,這讓楊千幻明白了一個道理。
凡人是有極限的,如果要超越許七安,就不能當凡人。
“觀星三年,若有所悟,便刻畫陣法,遮掩自身三年。”監正緩緩道。
“六年不能外出,不能見人?”
“六年是最快的速度,你若悟性不夠,便是六年又六年,乃至壽元總結,也未必能晉升。”監正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超脫凡人,哪有那麽簡單?”
楊千幻語氣堅定的說道:“老師,我隻想當個凡人,天機師,不當也罷!”
監正便不再搭理他了。
這時,輕盈的腳步聲攀登台階而來,穿黃裙的鵝蛋臉小美人登上八卦台,興匆匆道:
“楊師兄,文會結束了,我們大奉贏啦。”
楊千幻淡淡道:“采薇師妹,讀書人無聊的聚會,我不感興趣。”
褚采薇眨了眨眼:“許七安也出手了。”
楊千幻一個閃現出現在褚采薇面前,後腦杓灼灼的盯著她:
“許七安出手了?他念詩了?呵,真讓人羨慕啊。不過,此次文會比鬥兵法,他也不過是配角罷了,強行念詩,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在我看來,是小道。許七安已經墮落了。”
強行念詩,彰顯自己存在感的難道不是師兄你麽.........褚采薇心裡瘋狂吐槽,哼哼道:
“許七安沒有念詩,他甚至都沒出場。”
楊千幻“嗯”了一聲,表達疑惑。
褚采薇脆生生道:“他寫了一本兵書,讓許二郎在文會上拿出來,裴滿西樓看了之後,甘拜下風,甚至願以弟子身份自居。現在那本兵書成為炙手可熱的寶典啦........咦,楊師兄你怎麽了。”
“許,許寧宴的人前顯聖功力,突飛猛進,不已臻至化境,大成了,大成了啊........”楊千幻激動的說。
師兄在說什麽啊!褚采薇看了他後腦杓一眼,道:
“他是因為得罪了陛下,所以才不得已為之的。不然,以許寧宴的性格,恨不得四處炫耀呢。”
“不,不,你不懂!”
楊千幻激烈反駁,他激動的揮舞雙手:
“真正妙到絕巔的人前顯聖,就是這樣的,人未至,卻能震驚四座。人未至,卻能折服蠻子。他從頭到尾什麽事都沒做,什麽話都沒說,卻在京城掀起巨大狂潮。
“許寧宴啊許寧宴,你真是我的一生之敵,終有一天,我要超越你,把你踩在腳下。我要把你的所有本事都學會。你越是高調,我學的越多,將來,你會後悔的。”
褚采薇眨巴一下眸子,天真爛漫的說:“那師兄你首先要寫一本兵書。”
楊千幻忽然僵住,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半晌,他喃喃道:“凡人果然是有極限的,老師,我,我不做凡人了..........”
人間不值得!監正落寞的歎口氣。
...........
深夜。
許七安趴在床上,背上坐著嬌小的鍾璃,鍾醫師用她高潮的穴位按摩手法,替許七安疏經活血,簡稱,大奉馬殺雞。
“舒服.......”
許七安半歎息半呻吟的稱讚了一句,道:“說起來,我也非常精通穴位按摩之法,只是浮香走後,暫時沒有哪位女子有這般幸運了。鍾師姐,你願意當這個幸運的人嗎。”
鍾璃默默搖頭,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搖頭就對了。
許七安就有些生氣:“那你別坐我身上,屁股這麽大,壓著我了。”
“哦!”
鍾璃小聲應道,從他身上下來,拖著繡花鞋,回自己的小榻。
打發走鍾璃後,許七安掏出地書碎片,接著桌上照過來的昏黃燭光,傳書道:【我大哥今日去了打更人衙門,發現當日平遠伯手底下的人販子,都已經被斬首了。】
【二:呵呵,你大哥真棒。】
楚元縝沒看懂李妙真的嘲諷,以為她在讚揚許七安的才華,傳書道:
【其實我懷疑兵書是魏淵所著,只是借寧宴兄之手,轉贈辭舊,借此打壓蠻子。嗯,關於恆遠的事,我思慮再三,元景抓住了恆遠大師,但金蓮道長篤定恆遠不會死。
【那麽我若是元景,我肯定會把他封印在一個我看得到的地方。試問,哪裡是元景看的到,別人又找不到的地方?】
【二:皇宮!】
飛燕女俠機智的搶答。
楚元縝繼續傳書:【妙真說的沒錯,但根據許寧宴的情報,當日,淮王密探並沒有進宮,甚至沒進皇城。】
許七安心裡一動:【你是說,通往皇宮的密道,在內城?】
楚元縝傳書道:
【我也是這麽認為,但有個無法解釋的疑惑,你們都看過京城堪輿圖吧,內城通往皇宮, 中間隔了一個皇城。從內城任何一個城門開始出發,策馬狂奔,也得兩刻鍾才能抵達皇城。再由皇城進入皇宮,路途遙遠,我不相信有這麽長的地道。】
那樣就不是地道,而是隧道了,確實不可能........許七安緩緩點頭。
想挖一個隧道,還得是偷偷摸摸的挖,畢竟就算是元景帝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搞隧道作業。
其中耗費的人力物力,委實可怕。而且京城眾多,你從人家底下挖隧道經過,早被感應出來了。
楚元縝傳書:【我的想法是,會不會有什麽土遁的法術?】
【二:首先,土遁法術修行困難,掌控此術者寥寥無幾。另外,只有在具備地脈的環境下才能施展。】
【五:什麽是地脈?】
麗娜完美的充當了馬前卒。
【二:地脈就是地脈,我解釋不出來,但術士可以,術士精通風水,知道什麽是地脈。或者,我們博學多才的三號知道什麽是地脈。】
妙真是知道鍾璃在我房間裡,暗示我去問她.........
飛燕女俠真講義氣,忍著尷尬不揭穿我,麽麽噠..........許七安扭頭,看向小塌上的鍾璃:“你知道什麽是地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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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書評區有和快手做的一個聯合活動,是一些寵物短視頻,大家感興趣可以看看。
另外,這幾天精神萎靡,我反思了一下,是因為我原本把作息調整回來了,但近日來,又連續熬夜到四五點,作息又紊亂了,所以白天精神萎靡,碼字速度慢。由此可見,規律作息有多重要。
第209章 1號的主動
鍾璃翹起腦袋,歪著頭,想了幾秒,道:“地脈就如同人的經脈,山川河流的走勢都受地脈影響。”
頓了頓,繼續說道:“地脈是一個統稱,分十二種,暗合人體十二正經,它在風水學中非常重要,有地脈的土地才是風水寶地,建宅和選墓地尤為注重地脈............”
許七安聽的頭皮發麻,精簡了一下,在地書聊天群裡回復:【地脈就相當於人體經脈,對應十二正經。】
結束。
天地會眾人等了半天,沒看到後續,一時沉默了下來,這相當於什麽都沒說嘛。
不過許七安倒是想起了一件小事,當初買新宅帶褚采薇看風水時,許府井中有一隻女鬼,而鬼魂是無法獨立長存陽間的。
當時褚采薇下到井中查看,發現井底有一條陰脈。
陰脈想來也是地脈的一種。
想到這裡,許七安又問道:“鍾師姐,皇城裡有地脈嗎?”
鍾璃細聲細氣道:“皇城裡當然有地脈,它的名字叫龍脈。”
不等許七安追問,她貼心的解釋道:
“龍脈是氣運的延伸,六百年前,大奉在此地建都,京城的地脈受紫氣滋養,受一國氣運加持,受黎民百姓願力加持,日子一久,便蛻化成龍脈了。”
龍脈是地脈的一種,但龍脈又是氣運的延伸...........許七安沉吟道:“龍脈有什麽作用嗎?”
鍾璃沉吟道:
“就如同祖墳風水如果被破壞,會影響後人,龍脈和鎮國劍的效果相似,鎮壓一國氣運。大周末年,雲鹿書院大儒錢鍾,攜民怨入大周京城,以身隕為代價,撞散了大周最後的國運。他撞的,就是龍脈。
“在我們術士裡有句諺語,得龍脈者得天下。”
不是很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許七安傳書道:【皇城內有龍脈。】
然後又問鍾璃:“你能操縱龍脈嗎?”
鍾璃懵了半天,弱弱道:“龍脈鎮壓一國氣運,就算是監正老師,也不敢輕易觸碰的。”
許七安旋即又把龍脈的特征轉述給天地會眾人。
楚元縝分析道:【如果連監正都不敢輕易觸碰龍脈,那麽淮王密探更不可能借龍脈土遁。是我的想法錯誤了?】
推測陷入僵凝,就連許七安也暫時沒有頭緒。
就在這時,一號突然說道:【恆遠的事我來查,交給我負責,你們誰都不用管了。】
咦,一號竟如此主動,這不符合他(她)的性格..........許七安吃了一驚。
地書碎片持有者裡,一號最低調,身份最神秘。七號八號無法冒泡事出有因,唯獨一號,極少冒頭,偶爾參與討論,卻點到即止。
從不與地書碎片持有者線下面基。
不單是他,天地會成員都感到詫異,如此主動積極,不符合一號慣常作風。
【一:天地會裡,除了我,沒人能自由出入皇城,我甚至能想辦法進宮。不管是恆遠還是地道,我都比你們更有優勢,也更安全。
【當然,如果我需要幫助,我會向你們求助,希望諸位不要拒絕。】
這理由合情合理,很輕易就說服了眾人,並讓許七安等人由衷的松口氣。
確實,現在的皇城和皇宮,對於他們來說是禁地,就算許七安能悄咪咪的溜進皇城,也只能陪伴在懷慶和臨安身邊,缺乏單獨行動的條件。
正好可以借此機會,試探一號的能力,以及他的身份...........楚元縝心想。
一號能自由出入皇城,甚至能找機會進宮,這說明他的身份很高,
諸公之一?宗室或勳貴?李妙真暗自揣摩。呼,恆遠大師的事終於有人接手啦,那我就放心了,睡覺睡覺..........麗娜開心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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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裡,朝廷和妖蠻使團談判了數次,未有成果,雙方暫時沒有達成一致。
許七安遠離廟堂,對此事並不關心,他這兩天到未亡人的小院裡躲清靜。原因是文會之事後,各路讀書人不停的往許府送帖子。
有的想拜訪他,有的想約他去喝酒,有的想給把家裡的女兒或妹妹嫁給他,還附帶了生辰八字。
佛門鬥法時,許七安固然名聲遠播,但讀書人對他還帶了一層偏見,並沒有完全視作“自己人”。
楚州屠城案後,趙守在朝堂公開宣布許七安是他弟子,許七安正式成為讀書人眼裡的“自己人”,只不過那次元景帝在氣頭上,沒人敢和許七安套近乎。
文會風波後,許七安成了香餑餑。
這些都是小問題,真正讓他在家待不下去的是雲鹿書院的幾位大儒。
前天,風兒甚是喧囂,許七安眼皮直跳。
趙守院長來了,穿著漿洗發白的儒衫,頭髮凌亂,一副犬儒打扮。
許七安恭敬的引著名義上的老師入廳,奉上好茶,閑聊之後,趙守就問:“寧宴竟擅長兵法,那本兵書可有其他手抄?”
趙守是來看書的,順便想把兵書收錄進書院的藏書閣。
手抄沒有,最近倒是忍不住想手衝...........四個月不近女色的許七安,很遺憾的回絕了趙守。
就在這個時候,大儒張慎、李慕白、陳泰聯袂拜訪。
看見院長趙守,三位大儒一臉不屑。
張慎:“竊詩賊!”
陳泰:“竊徒賊!”
李慕白:“無恥老賊!”
三人異口同聲:“呸!”
然後趙守院長大怒,言出法隨,袖子一揮:“退去一百裡。”
三位大儒袖子一揮:“不退!”
“退去一百裡。”
“不退。”
“退去一百裡。”
“不退。”
在這場別開生面的法術較量裡,許七安就溜出許府去了,臨走前回頭,看見嬸嬸擺在廳裡的盆栽摔碎在地上。
看見許鈴音加入戰場,站在一旁:“tuituitui......”
李妙真拚了老命把這個愚蠢的丫頭救出來,不然她就被送出百裡之外。
王妃的小日子過的特別滋潤,並不是身體上的滋潤,是精神上的滋潤。
自由自在,衣食住行樣樣不缺,許七安還經常陪她出去逛鋪子,吃小食,看戲曲等。
九色蓮藕長勢極好,已經開始發芽,且又長出了一截。許七安期待它能變的比金蓮道長那根更大。
這天黃昏,許七安在勾欄變裝後,騎著心愛的小母馬,回了許府。
晚餐時,嬸嬸說道:“我讓玲月請王家小姐後天來府上做客,家裡的男人記得避一避。另外,該有的禮數也得有。
“說你呢說你呢,許鈴音,就你最沒禮數。”
吃相一點也不文雅的許鈴音抬起頭,疑惑的道:“那師父和妙真姐姐來府上做客,我也是這樣的,娘怎麽不說我沒禮數?”
“那能一樣嗎,那是你二哥未過門的媳婦。”嬸嬸道。
“媳婦是什麽?”許鈴音問。
二叔就說:“你娘就是爹的媳婦,明白了嗎。”
許鈴音震驚道:“她要當我娘呀?”
大家低頭吃飯,放棄了向小豆丁解釋“媳婦”這個名詞的想法。其實解釋起來確實複雜,媳婦雖然是名詞,但男人娶媳婦,是渴望把它變成動詞。
裡面的含義過於深奧,不是六歲的孩子能理解。
“總之你只要乖一點,別搗亂,娘以後就帶你去福滿樓吃猴腦子。”嬸嬸說。
猴腦是福滿樓的招牌菜。
“我要吃猴乃子。”許鈴音注意力果然轉移了。
“腦子。”
“乃子啊。”
“........”
嬸嬸板著臉不說話了。
“咳咳!”許二郎咳嗽一聲,打破僵凝的氣氛,看著許七安:“大哥,我最近又記了一部分,吃完飯你來我書房一趟。”
許七安心裡一喜,緩緩點頭:“好。”
希望先帝起居錄裡會有一些線索,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查下去,或許只能放棄.........
晚飯後,兄弟倆進了書房,點燃蠟燭,坐在書桌邊,由許二郎背誦,許七安聽力。
先帝是個平平無奇的皇帝,無功無過到升天。性格也頗為溫和,有些沉迷女色,有些怠政,正是因為如此,才連續讓兩任首輔手掌大權。
現在想來,元景帝權術滔天,擅長製衡,多半是吸取了先帝的教訓。
枯燥的聽力繼續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突然,一段對話讓昏昏欲睡的許七安精神一振。
先帝:道長修為精深,乃神仙人物,可會一氣化三清之術?
人宗道首:論及一氣化三清之術,三宗之中,以地宗為最。
先帝:聞,地宗修功德,行走紅塵,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道長可否引見?
人宗道首:可!
“先帝對一氣化三清有著濃重的好奇啊.........嗯,先帝時期的地宗道首,應該就是那位地宗入魔的道首..........”
許七安想著想著,忽然身軀一顫,表情出現凝滯。
楚州屠城案中,地宗道首的分身就參與其中,元景帝和地宗道首是有勾結的,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元景怎麽和地宗道首勾搭上了。
原來地宗道首以前來過京城..........他必然和先帝,以及皇子時期的元景帝有過接觸..........
果然,查找先帝時期的起居錄是正確的,這些細節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痕跡,勾連出一條條因果關系。
許七安打起精神,仔細聽著,讓他失望的是,起居錄裡沒有先帝和地宗道首見面的信息。
要麽是被抹去,要麽不在皇宮,所以起居郎沒有跟在皇帝身邊。
蠟燭漸漸燃盡,許二郎吐出一口氣:“後面的我還沒來得及看。”
許七安當即離開書房,回了自己房間。
............
清晨。
王思慕坐在梳妝台前,在丫鬟的幫忙下,梳好時下最流行的發髻,畫了眉,摸了唇脂,臉蛋鋪上淺淺一層珍珠研磨的妝粉,再抹上一點點的腮紅。
有那麽一點濃妝淡抹的味道了,精致,不顯妖豔。
她穿上一件荷色宮裙,透著端莊素雅,昂貴的面料和繁複的款式,則添加了幾分高貴。
這身裝扮,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眾所周知,許家主母是一個心思深不可測的女子,手段極其高超,是她將來的頭號大敵。
所以,她若是仗著首輔嫡女的身份,大張旗鼓,耀武揚威,反而容易被對方抓住破綻,以退為進,控訴她王思慕缺乏家教。
因此,要低調內斂,要走中庸之道。
“真期待啊........”
她是王家嫡女,幼時見到母親和受寵的小妾明爭暗鬥,也見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試圖與她爭鋒,搶走她嫡女之位。
但到了少女時代,這些烏煙瘴氣的人物,統統成了如煙往事。
王小姐在王府的地位,就如同獨孤求敗,坐在山巔,就差寂寞的彈琴。
家裡沒有敵手,她就和外面的千金小姐們“玩耍”,打服過勳貴之女,壓製過宗室郡主,京城高官女眷裡,能讓王小姐自愧不如,打從心底忌憚的人物,就只有一個皇長女懷慶。
但後來,她才發現小小一個許府,隱藏著一位不容小覷的女人,而這個女人,也許就是她未來的婆婆。
前天,收到許家大小姐遞來的請帖後,王思慕就知道,那位許家主母打算正式會一會自己。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在於許家主母終於認可了自己,認為這是一個令人滿意的兒媳婦。
壞則是這趟邀請,恐怕是殺機重重, 步步驚心。如果她應對不好,落於下風,很可能未來都會被壓製。
可是,正因為這樣才有趣啊。
王小姐是一個好鬥的女子,她滿腦子的聰明才智無從施展,如果未來婆婆是個手腕平平的人物,那也太無趣了些。
表面柔弱,實則心機深沉的許家小姐。
才華橫溢,舌燦蓮花的許二郎。
以及,讓滿朝勳貴、諸公忌憚不已,讓陛下都恨的牙癢癢的許大郎。
能教出這樣後輩,許家主母真是個讓人想想都戰栗的對手啊。
“但正因為這樣,才值得讓人期待。”
王思慕帶著侍女和扈從,雄赳赳氣昂昂的進了馬車,宛如帶著千軍萬馬出征的女將軍。
............
許七安坐在廳中,吃著醬肘子,麗娜和許鈴音過來蹭吃。
嬸嬸正使喚著家裡的仆人灑掃庭院,掃落蛛網.........
“都弄乾淨些,人家是首輔大人的千金,身份高貴,不能失了禮節,不能讓人家看不起。許寧宴,許鈴音!!”
嬸嬸扭頭一看,發現侄兒帶著閨女在偷吃她酒樓裡買的菜,頓時大怒:
“你倆要氣死我嗎,好你個許寧宴,自己成日吊兒郎當,至今也沒一個相中的姑娘,是不是嫉妒二郎先你一步?”
嬸嬸你誤會了,改天帶你去我的魚塘劃船,裡面全是凶猛的鯊魚、鱷魚..........
嬸嬸把侄兒和閨女趕出大廳,繼續帶人忙活。
為了能夠給王家千金留下一個好印象,為了能夠締造和平的關系,嬸嬸煞費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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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王思慕的震驚
小豆丁嬸嬸趕出大廳,只能一個人寂寞的在庭院裡玩耍。
嬸嬸咳嗽一聲,朝侄兒露出微笑,“那個,寧宴啊,我記得你上次在夥房做過幾道菜,樣式和口味都很獨特,嗯,嬸嬸是覺得,人家王小姐是首輔千金,山珍海味吃慣了,偶爾吃些不一樣的.........”
“噢噢,我去夥房教一教廚娘。”
許七安對待會兒的好戲充滿期待,現在嬸嬸提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
另一邊,小豆丁被趕出大廳後,一個人在院子裡玩了片刻,覺得無趣,便跑去了姐姐許玲月房間。
眼見入秋了,許玲月在給心愛的大哥做秋裝,用的料子是當初元景帝賜的錦緞。
許玲月的針線活出類拔萃,她做的袍子,比外頭鋪子裡買的更好看精細。
李妙真帶著女鬼蘇蘇來幫忙,天宗聖女當然不會做女紅,但蘇蘇還活著的時候,可是一位正經的大家閨秀。
琴棋書畫,針線女紅,都是必備技能。
這些年,李妙真的衣服,甚至肚兜,都是蘇蘇帶著手底下的女鬼幫忙做的。
許玲月看了一眼自顧自爬上桌去拿糕點的妹妹,一邊繡著花紋,一邊柔聲道:
“鈴音啊,想不想有個嫂子?”
“嫂子是什麽。”許鈴音又開始吃起來。
“嫂子就是二哥的媳婦,將來要管家裡銀子的。”許玲月柔聲道。
許鈴音“噢”了一聲,還沒到認識經濟大權重要性的年紀,反倒是蘇蘇,冷笑一聲:
“玲月小姐這話說的,就你家二哥那點俸祿,支撐的起許家的開銷?你娘買名貴花草,動輒十幾兩銀子,都是誰掙的銀子?”
許玲月抿了抿嘴,淺笑道:“是大哥掙的銀子。”
許家發跡共有三次,一次是靈龍發狂那次,許七安救臨安有功,元景帝賞了一筆財物。另一次是封爵那次,同樣有一大筆的銀子和良田。
兩次發跡中,許玲月把購置了好些鋪子,賣顏值的、綢緞的、雜貨等。這些鋪子名義上是嬸嬸打理,實則是許玲月在控制。
第三次發跡,就是年初時雞精作坊分潤的銀子,這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款,直接讓許家有了一座金山。
要不是銀子實在太多,嬸嬸這樣勤儉持家的女人,也不會時不時的燒錢養花。
當然,許家表面上的財產,並不包括許七安藏在地書碎片裡的私房錢。
官銀、金錠,以及曹國公珍藏的寶貝,足夠堆起一座小小的寶山。
蘇蘇“哼哼”兩聲,振振有詞:“所以,就算將來要管府上的銀子,也得是許寧宴的媳婦來管。”
許玲月眼裡閃過犀利的光,笑眯眯道:“那蘇蘇姑娘覺得,你認識的人裡,誰與我大哥最般配?”
蘇蘇巧妙的避開了許玲月的死亡追問,嘀咕道:
“這我哪知道呀,你家大哥風流好色,甘願花八千兩為教坊司花魁贖身..........”
這話戳到許玲月痛處了。
許玲月這丫頭,懷疑蘇蘇和他大哥有奸情,直覺真敏銳啊..........蘇蘇也不賴,反手就用八千兩刺許玲月心窩..........天宗聖女坐在一旁,悠閑的吃糕看戲。
許鈴音在姐姐房間裡吃了會兒糕點,大人說的話她聽不懂,就覺得無聊,於是拿著裁布料的尺子跑出去了,在院子裡揮舞尺子,嘿嘿厚厚,仿佛自己是仗劍江湖的女俠。
一路玩到許府大門口,見往日禁閉的中門敞開,許鈴音就丟了尺子,爬上高高的門檻,張開雙臂,在上面玩平衡。
“鈴音姐兒,快回去,
快回去,待會兒有客人要來。”門房老張揮了揮手。
許鈴音站在門檻上,努力保持平衡,歪著頭問:“是我二哥的媳婦嗎。”
“........”門房老張無言以對,又揮了揮手。
許鈴音一歪頭,就從高高的門檻掉下來了,拍拍屁股蛋,歡快的跑開了。
............
另一邊,車輪轔轔,王思慕的豪華馬車緩緩停靠在許府門口。
丫鬟從馬車底下取出凳子,迎接大小姐下車。
王思慕看了一眼許府大門,微微點頭,雖然遠不及王家那座禦賜的宅子,但在內城這片繁華地段買這麽大一座宅子,許家的財力還是很豐厚的。
掌管王府財政多年,王思慕僅是看一眼,便估測出這座宅子最少值七千兩。
門房老張知道貴客已至,慌忙上前迎接,引著王思慕和貼身丫鬟進府。
王思慕深吸一口氣,調整心態,跨過門檻..........
突然,王思慕腳底踩到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把尺子。
尺子象征著規矩,許家主母把尺子丟在門口,顯然是為我準備的,這是要給我立規矩...........王思慕臉色微變。
心說這許家主母脾氣好生霸道,不好相處啊。
丫鬟見她停下來,便問道:“小姐,怎麽了?”
“沒什麽,”王思慕語氣平淡,道:“尺子掉這裡了,撿起來,給人家送回去。”
未必是敲打,也可能是許家主母對我的試探,畢竟我父親是首輔,真嫁了二郎,算是下嫁了。她怕我是個性格跋扈刁蠻的,所以才丟一把尺子來試探。
若我真是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必定勃然大怒,但我顯然不會這麽膚淺.........
她今天沒有打算和許家主母鬥,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今天是來刺探情報的。
先摸清楚許家主母的手段和脾性,才好決定以後的相處之道,那位主母看來和她想的一樣,都在試探。
果然是個高手啊。
老張一邊引著貴客往裡走,一邊讓府裡下人去通知玲月小姐。
王思慕穿過外院,進入內院時,恰好看見許玲月笑著迎出來。
許家妹妹穿著藕色的長裙,梳著簡單素雅的發髻,瓜子臉清麗脫俗,五官立體感極強,卻又透著讓男人疼惜的柔弱。
“王家姐姐,上次詩會後,便一直沒時間邀您來府上做客。今日終於得償所願。”許玲月笑容清澈甜美。
“說起來,詩會時害妹妹落水,姐姐心裡一直過意不去。”王思慕笑容端莊溫婉。
兩女握住彼此的手,儼然是相親相愛,感情深厚的好姐妹。
進了內廳,王思慕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許家主母,她笑吟吟的坐在主位,慈眉善目的望著自己。
她是那麽驚豔,有一張尖俏的瓜子臉,五官精致絕倫,乍一看去,根本不像是身邊許玲月的母親,更像是姐姐。
對於這位許家主母的美貌,王思慕既驚訝又不驚訝,因為只要參考身邊的許玲月,以及愛慕的許二郎,大概就能猜到這位主母的風華絕代。
她驚訝的是這位主母保養的這麽好,完全看不出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許夫人!”
王思慕盈盈施禮。
“王小姐別客氣,快快請坐。”
嬸嬸面帶矜持的微笑,示意王思慕入座。
她當然不能表現的太熱情,畢竟這是準兒媳婦,那麽自己婆婆的架子還是要有的。
王思慕入座後,看向貼身丫鬟,笑容溫婉:“方才入府時,在門口看見一把尺子,便讓丫鬟給撿起來了。”
等丫鬟把尺子放在桌上後。
嬸嬸一愣,“咦,玲月,這是你的尺子吧,怎麽丟門口去了。”
許玲月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尺,哎呀一聲,道:“一準兒是鈴音丟那裡的,方才她拿了我的尺子去耍。”
好厲害的手段,竟讓我無言以對..........王思慕勉強一笑,她總不能說一個孩子的不是。
接著,王思慕讓扈從送上來禮物,因為要在這裡用膳,所以帶了一些名貴的糕點,再就是送給嬸嬸和玲月的一些首飾。
這首飾可不是一般的首飾,是皇城裡專為后宮妃嬪打造首飾的匠人的作品。
當然,王思慕不會刻意點出匠人的身份,那樣太低端了,只會顯得她是個膚淺愛炫的女子。
她隻說是皇城裡的匠人做的,這意味著什麽,但凡有點見識的豪門千金、婦人,心裡都清楚。
“王小姐有心了。”
嬸嬸收到首飾,還是蠻開心的。
王家嫡女見狀,便明白了自己的小伎倆並不足以讓這位主母驚訝。
............
廳外,許鈴音發現大哥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側耳聆聽著什麽,屁顛顛的跑過去:“大鍋,你在幹嘛呀。”
“大哥在看戲.......不,聽戲。”許七安摸了摸她腦袋。
“我也要聽。”許鈴音揮舞著雙臂。
許七安把妹妹抱起來,放在腿上。
許鈴音也裝模作樣的側耳聆聽。
王家小姐戰鬥力就這?唔,畢竟沒有嫁過來,客氣含蓄點是可以理解的,但未免也太和氣生財了吧..........
就我對王小姐的認識,她應該是個極有主見,極強勢的人,不可能不試探嬸嬸的水平..........
她怎麽還沒出手,我等著她噎嬸嬸呢.........
............
廳內,王思慕毫無破綻的和許家主母,以及許玲月閑聊著。
經過一段時間的試探,王思慕錯愕的發現,這位許家主母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高深莫測。
王思慕本身是個宅鬥小能手,對於同類有著敏銳的嗅覺,但在許家主母這裡,她並發現任何同類特征。
她性格比較率真,對自己的試探視若無睹,好像根本不懂勾心鬥角似的。並且,似乎因為她首輔千金的身份,對她特別客氣,生怕招待不周似的。
比如聊起胭脂水粉的時候,立時就沒了長輩的架勢,喋喋不休的,像個小姑娘。
甚至還抱怨外頭鋪子的帳簿看不太懂,只能讓許玲月幫忙管理,自揭其短。
不管怎麽看,她都不像是那種手段高超的女子。
王思慕心裡產生了深深的困惑。
之後,嬸嬸就提出讓許玲月帶王思慕在府上逛逛。
因為暫時摸不清許家主母的深淺,王思慕也想著出去散散心,轉換一下心態,伺機再戰。
許府的規模不及王府,但也是兩進的大院,內院和外院都配備著花園和小池,加上嬸嬸是個愛花的人。
花圃裡栽種著許多名貴的花草樹木。
王思慕身為頂級世家的千金,知道真正家底殷實的人家,才會有閑情和財力培育珍貴花草。
於是對許家的財力高看了幾分。
庭院裡,小豆丁在打拳,麗娜坐在石椅上,一邊啃肘子,一邊指導徒弟。
“那是舍妹鈴音。”許玲月含笑介紹。
只聽二郎提過,但他似乎不願多介紹這個孩子..........王思慕微微頷首,道:“鈴音妹子習武?”
“是啊,”許玲月歎口氣:
“家裡只有二哥是讀書人,但二哥學業繁重,一直沒時間教導她。送她去學堂,又給人欺負,娘也無奈,所以乾脆就讓她習武了。”
王小姐皺了皺眉,這樣可不好,女子還是得讀書明理的。越知書達理,將來越能嫁個好人家。
她想了想,道:“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幫鈴音妹子啟蒙。”
許玲月甜甜笑道:“多謝思慕姐姐。”
王思慕淺笑一聲,如果能成為許鈴音的啟蒙老師,想必也能收獲一些許家人的尊敬,並彰顯自己的才華。
許玲月又道:“這個家裡啊,娘最頭疼的就是鈴音,對她無可奈何。”
許鈴音是許家主母的弱點.........王思慕迅速提取出核心要素。
既然許家主母深不可測,我便從許家人這邊了解敵情。
這時,她聽麗娜訓斥徒兒:“你笨死了,幾套拳法都學不好,什麽時候能舉起石桌?”
舉起石桌?這麽小的孩子就要舉石桌?
然後,她就看見麗娜兩根指頭“捏”起石桌,輕松寫意。
“..........”
王思慕勉強笑了一下:“那位姑娘是.........”
“哦,她叫麗娜,南疆蠱族的姑娘。暫時住在府上, 教鈴音習武。”許玲月說。
“是個有真本事的嚴師呢。”王思慕說道。
兩人拐過廊角,看見許七安和鍾璃坐在屋簷上,曬著太陽,嘀嘀咕咕的說話。
王思慕心裡一動,試探道:“聽說許銀鑼父母早亡,為了培養他成材,許夫人一定絞盡腦汁,煞費苦心吧。”
“可不是嘛。”
許玲月輕歎一聲,道:“小時候,爹非要讓大哥習武,我娘不同意,想讓他和二哥一樣讀書。為此,爹和娘較勁了很多年。”
厲害!!王思慕心裡驚歎起來。
整個大奉都知道許寧宴是讀書種子,就連父親王貞文都有過“此子若是讀書人就好了”這樣的感慨。
但因為許家二叔非要讓許七安習武,白白浪費一個驚才絕豔的讀書種子。
沒想到,許家主母早在多年前,便慧眼識珠。
許玲月繼續道:“年少時,大哥和娘關系不睦,時有爭吵,一氣之下,搬出了府,住在緊鄰的小院裡,一住就是五年。直到搬來內城,一家人才繼續住一起。”
什麽?!
連許七安都鬥不過許家主母?
連那個堵在午門怒罵諸公,菜市口刀斬國公,桀驁不馴的許銀鑼,都被許家主母逼的年少時便搬出許府..........
王思慕這才意識到,之前的一切都是偽裝,所謂的率真,所謂的不擅爭鬥,方才的一切,都是許家主母故意展露給自己看的。
王思慕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
PS:小瞌睡片刻,總算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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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忌憚
我果然還是太自負了,以為閑聊了片刻,就能穿透許家主母的深淺...........
不過,她確實厲害,要是我沒打聽許家其他人的事,我也被她的外表給欺騙了...........
王思慕如臨大敵,精通宅鬥技巧的她,深知真正的高手是從不展露獠牙的。那些仗著寵愛便得意忘形,恨不得把囂張跋扈寫在臉上的女人,她們本身沒有手段,靠的不過是取悅男人。
可當恩寵不在,她們又會迅速垮台,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
懂的偽裝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而許家主母的偽裝,竟連自己這雙火眼金睛都被欺瞞。
相比起來,身邊的許家妹妹,比起她母親,委實差了太多。
至少自己早就通過當日詩會的事故,知道她是個有手段有心機的女子。
“我倒是對她越來越好奇了,她是通過怎樣的手段,讓桀驁不馴的許銀鑼都忍氣吞聲的搬走。而且,許銀鑼發跡後,竟對這個家不離不棄,依舊敬她..........”
王思慕一邊忌憚,一邊湧現極強的好奇心。
心態就如同懷慶看到兵書,如饑似渴的想要學習。
王思慕今天來許府,有三個目的:一,試探許家主母的深淺。二,看一看許府的底蘊,其中包括宅子、財力、還有各方面的配套。
三,初步了解許家成員的性格、愛好,以確保將來拉攏誰,打壓誰。
對於一個女子來說,這是必須要掌握的情報和東西。將來真與二郎成親了,她是要住進來的。
許家主母的深淺她有了逐步的判斷——深不可測!
現在,她打算借機看一看許府的底蘊。
兩人閑聊著,逛著許家大宅,這一趟逛下來,王思慕對宅子頗為滿意,將來就算自己住在這裡,也不會覺得寒磣。
唯一的問題是..........
“府上的侍衛似乎少了些。”王思慕故作漫不經心的語氣。
“因為不管是爹,還是大哥二哥,都沒什麽心腹下屬。所以隻雇傭了扈從,沒有侍衛。”許玲月解釋道。
王思慕微微頷首,看家護宅的侍衛,必須得是心腹,否則很容易做出監守自盜的事。再者,男主人不可能一直在府,府上女眷若是貌美如花,更是危險。
這樣的話,防衛力量就弱了些...........王思慕暗暗皺眉,雖然她可以帶自己王府的侍衛過來,但這種行為對於夫家來說,既是不穩定因素,同時也是一種挑釁。
許玲月歎息道:“許家根基淺薄,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說著,不動聲色的看了眼王大小姐,見她果然眉梢微皺,許玲月嫣然一笑。
這時,她們途徑許玲月的閨房,王思慕不經意間一看,突然愣住了。她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天宗聖女!
她為什麽會在許府?她怎麽會在許府?!
帶著困惑,王思慕落落大方的施禮,柔聲道:“見過聖女。”
李妙真也注意到了這位許二郎的小姘頭,點了點頭,不冷不淡的回應:“王小姐。”
身為天宗聖女,飛燕女俠,李妙真的逼格還是很高的,這樣的態度並不失禮,反而附和他江湖高手,一代女俠的風范。
王思慕趁勢進屋,瞟了眼自顧自低頭做女紅的蘇蘇,心裡萬分詫異,這個白裙女子的姿色,簡直讓她都覺得驚豔。
再加上李妙真........許家絕色美人這麽多的麽。
王思慕暗暗心驚,表面不動聲色,甚至帶上微笑:“聖女也來府上做客?”
李妙真搖搖頭:“不是,
我借住在許府數月了。”借住在許府數月了..........她是許府的客卿?王思慕霍然醒悟,難怪許府不需要侍衛,當然不需要。
有南疆蠱族那個膂力驚人的少女,有天宗聖女李妙真,有禦刀衛百戶許平志,還有力壓天人兩宗的許銀鑼。
就算是她王府,也沒有這樣的高端戰力,哪裡還需要普通侍衛?
“許府雖然在官場底蘊淺,但在江湖上,在某些方面,底蘊深厚的嚇人.........”王思慕心說,守衛方面,她滿意了。
她看向蘇蘇,笑道:“這位姐姐是.........”
李妙真淡淡道:“她叫蘇蘇,是我姐姐。”
在外人面前,她是不會說蘇蘇是女仆的。
“蘇蘇姑娘好。”王思慕熱情的招呼,“蘇蘇姑娘針線活真嫻熟,比我強多了。”
蘇蘇微笑道:“我出身不好,將來就算嫁人了,也只是給人做妾的,少不得要乾活。倒是羨慕王小姐。出身高貴,十指不沾陽春水。”
來了來了.........許玲月眼睛一亮,不枉她把王思慕往這邊帶。
這蘇蘇姑娘似乎對我頗有敵意,可我明明第一次見她!王思慕瞳孔微縮,她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這位叫蘇蘇的姑娘,心儀二郎?
她知道自己爭不過我,所以說出了做妾這樣的話,仗著有天宗聖女撐腰,綿裡藏針的用話刺我.........
王思慕笑了起來,這種熟悉的對角戲,讓她仿佛回到了主場,從許家主母的“陰影”裡暫時走出來。
王家小姐語氣柔和:
“小妾有小妾的苦,主母也有主母的累,姐姐不用自怨自艾。不過這世上啊,有個道理是不變的。位置越高,本事就要越高。所以歸根結底,當個小人、小妾,仿佛是最輕松的。對吧,蘇蘇姐姐。”
蘇蘇詫異道:“是嗎?我看許夫人就過的挺愜意的,丈夫寵愛,子女孝順。不過,王小姐出身豪門,自然是不一樣的。”
這是明褒暗貶啊........王小姐心說。
李妙真在一旁看戲,蘇蘇和王家小姐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陰陽怪氣的話,兩人都是大師級的宅鬥高手,犀利的言詞藏在笑語晏晏中。
心態也穩如老狗,絲毫不見怒火,這顯然會是一場持久戰。
李妙真沒經歷過這種事,所以聽的津津有味,只是有些疑惑,這王思慕是許二郎的小姘頭。蘇蘇是許寧宴的小姘頭,這兩人吵什麽?
她又看了一眼許玲月,許家妹妹一臉天真溫柔,笑吟吟的坐在一邊,好像完全聽不懂兩人的交鋒。
柔弱的小綿羊才是最危險的啊..........李妙真感慨一下,忽然屋頂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略一感應。
她翻了個白眼,許寧宴也來聽戲了.........
這混球!
李妙真眼睛一轉,覺得因為加把火,不能讓頭頂的家夥太悠閑,找了個機會插入話題,笑道:
“說起來,蘇蘇姐姐家境淒涼,多年前便父母雙亡,與我一起相依為命。這次來了京城啊,她就不走了。”
王思慕眼裡閃過銳利的光:“哦?不走了?”
這個小賤人還真想給許二郎當妾?許二郎明明說過他家裡沒有妾室的,呵,確實是沒有妾室,因為沒有正式納妾!
王思慕心裡陡然一沉。
李妙真接著說道:“蘇蘇和許寧宴情投意合,我打算把蘇蘇留在許府,不求有個正妻的位置,當個妾便成了。”
啊!許寧宴的小妾?那沒事了。
王思慕柳暗花明又一村,露出發自內心的友好笑容。
哦,和大哥情投意合啊.........許玲月眼裡也閃過銳利的光,皮笑肉不笑道:
“蘇蘇姐姐瞞的真好,我竟一直沒發現你和我大哥情投意合。真好呢,浮香姑娘病故後,大哥一直鬱鬱寡歡,這下好了,有了蘇蘇姐姐,想必大哥能漸漸開心起來。”
這是把我比作風塵女子麽.........蘇蘇看了許玲月一眼。
李妙真聽見輕微的腳步聲離開了,許寧宴悄悄的來,又悄悄的溜了。
莫名其妙的火燒到我身上了,以玲月的性子,怕不是要在我衣服裡藏針...........不行,不能讓嬸嬸逍遙法外,我要看她被吊打,人要有初心...........許七安黑著臉,大步走向內廳。
嬸嬸拎著小銅壺,彎著腰,在給自己心愛的盆栽澆水。
“咳咳!”
許七安咳嗽一聲,吸引來嬸嬸的注意,道:
“嬸嬸啊,我剛才看見玲月帶著王小姐去做針線活了,你說她也真是的,人家是來做客的,哪能讓人家乾活。”
嬸嬸一聽就急了,“這哪行啊,玲月這丫頭也不比鈴音聰明到哪兒,心眼太老實,整天就知道乾活,將來嫁人了,可不給未來婆婆當婢女使喚。
“人家王小姐是首輔千金,帶人家去做針線活算怎麽回事,氣死老娘了。”
說完,嬸嬸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寧宴啊,家裡好像沒有琉璃杯,只有最普通的瓷盤瓷杯,到午膳時間還早,你幫嬸嬸去買一些回來?”
嬸嬸好言好語的商量:“有幾個琉璃杯,咱們家更體面不是,不能讓王家小姐看清了。”
“好好好,嬸嬸你趕緊去吧。”許七安催促。
嬸嬸疾步離開。
嬸嬸加油,嬸嬸走好.........望著嬸嬸娉婷多姿的背影,許七安露出笑容。
買杯子的話,一來一回要許久,那樣就看不到嬸嬸這個黑鐵插入王者戰鬥裡,被血虐的淒慘下場了。
許七安想了想,取出玉石小鏡,把曹國公私宅裡珍藏的一套龍血琉璃玉盞擺在桌上。
再把龍鳳呈祥小瓷缸,幾個青花瓷盤子取出來,送到廚房,讓廚娘用它們來盛菜。
............
另一邊,嬸嬸踩著小碎步,風風火火的進了女兒的閨房。
這裡氣氛已經有些劍拔弩張,三個女人暗暗較勁,就如同絕世高手比拚內力,陷入僵局,誰也奈何不了誰。
“好端端的做什麽針線活呢。”
嬸嬸進入房間,瞬間打破僵局,絕世高手外放的內力如同退去的潮水。
“成天就知道做這些活計,你現在也是許府的大小姐了,要有與身份對應的自覺,明白嗎。”嬸嬸訓斥女兒。
“娘,知道了。”許玲月低著頭。
蘇蘇微笑的喊了一聲許夫人,便收斂“爪牙”,低頭縫袍子。
她一來就壓製住了玲月和蘇蘇..........王思慕看在眼裡,服在心裡。她在府上的時候,母親說她,她能反駁的母親無言以對。
而許玲月和蘇蘇在許家主母面前,她看到的是完全的壓製,連頂嘴都沒有。
嬸嬸見王思慕沒有在做針線活,松了口氣,想著既然來了, 便坐下來聊聊。
和藹可親的解釋道:“都怪我,我平時懶得管外頭的鋪子和田地,還有司天監那邊的分紅,這些全是玲月管的。她每天忙個不停,養成習慣了。”
來了來了,她開始敲打我了.........她的意思是,我將來如果想管家裡的帳,得先過許玲月這一關........王思慕暗自思忖。
嬸嬸來了之後,房間裡就一片和諧。
許七安站在屋頂,聽著房間裡女人們沒營養的對話,心裡不由的對王思慕佩服起來。
她很好的壓製了本性,完全把自己演成一個溫順溫婉的大家閨秀,試圖給嬸嬸和我們一家人畜無害的印象。
不愧是王首輔家的千金,有幾把刷子的。
...........
午膳漸漸臨近,嬸嬸帶著王小姐和家裡女眷們去了內廳,準備開飯。
每日的夥食如何,也是衡量許府底蘊的標準之一,但是有客人在的場所,菜肴豐富是理所應當的。所以王思慕看的不是菜色,而是瓷器。
嬸嬸招呼王小姐入座,王思慕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都是剛端上來的,並沒有動過。此時剛到飯點,這裡又是主桌,家裡明明有男人在,為何是她們先吃?
王思慕試探道:“怎麽沒見許銀鑼?”
嬸嬸擺了擺手,隨口道:“府上就他有個男人,與你同席不便,我讓他去自己房間吃了。”
........王思慕心裡一跳,深深的看著許家主母,心說:你又是怎樣忌憚著她的呢,許銀鑼!
這時,嬸嬸拿起玉酒壺,熱情招待:“這是府上釀的甜酒釀,嘗嘗。”
第212章 大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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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慕下意識的端起酒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酒杯有問題,它呈黃玉色,略帶一抹淡淡的殷紅。
初看時,王思慕以為這是尋常玉杯子,入手才發現竟是琉璃。
色澤如玉,內中帶著如血般的殷紅.........王思慕手一抖,嬸嬸的甜酒釀頓時倒歪,潑灑在桌上,濺在她衣裙上。
“哎呀,怎麽那麽不小心呀。”
嬸嬸趕緊把酒壺和杯子丟一邊,掏出帕子給王思慕擦拭衣裙上的酒漬。
龍血琉璃?!
王思慕驚呆了,琉璃本就珍貴,而龍血琉璃是西域一種極為罕見的土燒製而成,產量極低。
西域與中原關系親密時,龍血琉璃時常作為貢品,流入中原,通常被製作成器皿酒盞,陛下宴請群臣時,才會拿出來使用。
隨著西域和中原關系漸漸冷淡,龍血琉璃很多年沒有流入中原,京城貴族千金難求。大多都珍藏在家中,偶爾自己拿出來使用。
但絕對不會用來宴客。
她快速掃了一眼,發現桌上全是龍血琉璃盞,是一整套琉璃盞,價值,價值足以買下兩座許府。
嬸嬸給她擦拭乾淨後,繼續滿了一杯,道:“是不是累了?”
語氣裡夾雜著關切。
敲打歸敲打,但這是立場之爭?她本人其實是很重視我的,許家主母,要表達的是這個意思麽........
王思慕抿著唇不說話,她心裡有些感動,她領會到了許家主母對她的尊重和看重。
“來,嘗嘗這些菜,都是我們許府獨有的,外面你吃不到。”
嬸嬸熱情的介紹桌上的菜肴,充分扮演一位女主人兼未來婆婆的角色。
確實有幾樣王思慕沒有吃到過的菜,讓她眼前一亮。
外皮烤的焦脆的烤鴨,切片,用薄薄的面皮裹著,既好吃又墊胃;外相難看,但入口軟嫩,鹹淡適中的紅燒獅子頭;香味濃鬱,酥化不膩的扣肉..........
許府雖然是新晉的“世家”,但財力不容小覷啊.........王思慕剛這麽想,突然目光一凝,她直勾勾的盯著盛雞湯的小瓷缸!
心說:你不對勁!
王思慕出身官宦世家,自身又極有才華,鑒賞能力極強,她很快就看出桌上這些瓷器不簡單,每一件都是古董。
收藏價值極高的古董........
這不是常態吧,這不是常態吧,怎麽可能有人用古董當日常使用的器具?
安靜吃飯的氣氛裡,王小姐內心掀起了巨大的震驚。
定了定神,王思慕轉而觀察起席上的女眷們,那個蘇蘇姑娘沒有上桌吃飯,這說明她即使嫁入許家,也只能當一個小妾。
李妙真性格寡淡,不冷不熱,符合她天宗聖女的身份。
許鈴音和這位南疆姑娘,倒是讓王思慕吃了一驚,心說哪有這樣吃飯的?她們不怕噎著麽,不怕燙麽,她們是在演我吧?
如果這麽小的孩子就會演,那也太可怕了。
可若不是演戲,許家主母這樣治家嚴謹的人,怎麽會容忍她們如此失禮.........
王思慕浮想聯翩中,一頓飯結束了。
她在心裡做了總結,許家主母雖然手段高超,但不是咄咄逼人的主母,相反,大部分時候很溫和很率真,就像個小姑娘。
真是個可怕的女人啊。
許玲月最多隻繼承了她母親三四分的水準,在王思慕看來,是個高手,但談不上勁敵。
至於這位許家小妹,她暫時還沒機會試探。
於是,吃完午膳後,王思慕看見小豆丁在庭院裡玩耍,她便找了個機會獨自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糕點,招招手,笑道:
“鈴音,到姐姐這裡來。”
許鈴音看到吃的,屁顛顛的就過來了。
她果然愛吃,只要有吃的,就很容易控制.........王思慕心裡一喜,柔聲道:“聽你姐姐說,你在學堂的時候被人欺負了?”
許鈴音注意力都在糕點上,一邊吃著,一邊委屈的說:“有個小胖子搶我吃的.......”
她旋即大聲宣布:“大鍋幫我報仇啦。”
許玲月沒騙人,真的有人欺負她,所以她才不上學的,可憐的孩子.........王思慕摸了摸她腦袋,語氣溫柔:
“那你還想上學堂嗎?”
小豆丁搖頭。
“那姐姐教你怎麽樣。”
小豆丁看了一眼糕點,點頭了。
王思慕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可以教一些速成的知識給孩子,等到她回府了,這孩子“無意中”在父母面前展露新學的知識。
許家主母肯定會問,許鈴音就會把自己默默教她讀書的事說出來。
向來,許家主母知道後,會對我心生感激,而我卻不邀功.........
“來,姐姐教你算術。”
............
在翰林院膳堂吃過午膳後,許新年騎馬離開皇城,飛奔著往家趕。
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王思慕性格頗為強勢,有主見,而娘又是個喜怒都掛在臉上的。
如果王思慕做出一定的試探,惹娘不開心,娘恐怕會當場甩臉。
另外,府上全是一群妖魔鬼怪,鈴音、麗娜、天宗聖女、女鬼蘇蘇,還有最陰陽怪氣的大哥........
許二郎覺得自己得回來控一控場。
進了府,在外廳和內廳轉了一圈,沒看見王思慕,但又發現她的兩個丫鬟站在廳中。
便問道:“你們家小姐呢?”
“在院子裡呢。”丫鬟恭敬回答。
許二郎出了內廳,轉向內院,果然發現王思慕坐在石桌邊,像是一朵沒有生氣的紙花,呆愣愣的。
許鈴音站在一邊,吃一口糕點,又看一眼未來嫂子,想著趕緊吃完走人。
許二郎心裡一沉,想,這是怎麽了,是不是鬧翻了啊,我回來的還是太晚了.........
“思慕,思慕.........”
他走過去,輕輕搖晃王思慕的肩膀。
王思慕緩緩抬頭,缺乏神采的眸子,木然的看著他。
幾秒後,王思慕悲從中來,緊緊握著他的手,垂淚道:“二郎,你妹妹氣死我了!!”
“你和玲月鬧矛盾了?”
許二郎眉頭直皺,他瞬間腦補出了過程,王思慕和許玲月鬧了衝突,許玲月一臉“委屈”的找大哥投訴。
大哥肯定說了什麽氣人的話,才把王思慕氣成這樣。大哥這個人,最陰陽怪氣了。
王思慕搖搖頭,看向沒心沒肺的許鈴音,抽泣道:“是她........我一片好心教她算術,她,她硬是要氣我。”
許二郎倒抽一口涼氣,神色複雜的看著她:“你,你何必自討苦吃呢?書院的先生,李道長,楚元縝,他們都被鈴音氣的不輕,何況是你?”
王思慕不信,道:“可是,可是是玲月說,鈴音不讀書是因為在學堂受了欺負,而這也是事實,所以我便想著教..........”
她似乎反應過來了,不再說話。
兩人沉默對視。
遠處的屋脊上,許七安笑出豬叫聲。
李妙真踢了他一腳,但自己也憋笑憋的很辛苦。
“我,我終於知道楚元縝為什麽那麽生氣,哈哈,這家夥也試圖教鈴音算術,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笑疼了........”
許七安捂著肚子,笑出眼淚,他終於知道雲鹿書院裡,楚元縝面對了什麽。
“你家大妹妹心可真黑哦。”李妙真笑道。
“去,你心才黑。”許七安道。巴山書院
李妙真板著臉。
許二郎環顧四周,見周圍只有一個小豆丁,便坐了下來,硬著頭皮說了些甜言蜜語,總算哄好王思慕。
隨後,他腦海裡浮現許玲月昨夜悄悄來找他,說的那番話。
“思慕,我昨夜想了許久。”
等王思慕看過來,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自從大哥得罪陛下後,許家其實一直在懸崖邊緣徘徊。”
“大哥的意思是,想帶家人一起離開京城,至於我,留不留京看我自己的選擇。我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有現在的功名,無論如何都不離京的。
“但是,我想再等等,等我有了更高的位置,有了更大的家業,再把你娶過門,總不好讓別人笑話你挑男人的眼光不成。”
王思慕握著他的手,沒有了所有委屈,眼神從未有過的溫柔。
黃昏來臨前,嬸嬸給了王思慕一大堆的回禮,還送了自己佩戴多年的玉鐲子。
王思慕帶著丫鬟離開,回首時,看見許家主母帶著兩個女兒目送,許鈴音開心的揮手。
她的目光掠過三人,看向屋脊上,許七安站在高處,朝她點頭微笑,李妙真和披頭散發的姑娘在他左右兩側。
不知為何,今日雖受挫了,可她能從這個家裡感受到一種輕松,他們活在這種輕松裡。
一種歲月靜好的輕松。
...........
黃昏後,王府。
擺滿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的餐桌上,王首輔看了一眼女兒,道:
“心事重重的,在想什麽?對了,你今天去了許府,感覺如何?”
王二哥搭茬道:“許家剛發跡不久,怕是各方面都不能讓妹子你滿意吧。”
王大哥皺了皺眉,“這樣的話,將來你若真嫁給許辭舊,嫁妝就得豐厚一些了。”
兩個嫂嫂聞言,心裡頓時生起優越感。
“他們家喝酒用龍血琉璃盞,盛菜用珍貴古董,看家護院都是四品高手,朝廷所有的雞精作坊,每年要分出一成的利潤給許府。”王思慕淡淡道。
“什麽?朝廷所有雞精作坊,分出一成?”
做生意的王二哥吃了一驚,這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額財富。
“龍血琉璃盞當酒杯..........”王大哥面孔呆滯。
兩個嫂嫂一臉豔羨。
王夫人露出滿意的笑容,問道:“那王家主母如何?以思慕的手腕,想來不難壓製她吧。”
首輔王貞文微微頷首,讚同夫人的話,自己女兒什麽水平,他是知道的。
王思慕幽幽道:“許家主母........深不可測。”
王家人面面相覷。
王大哥喟歎道:“許家不簡單啊,對了,爹,談判怎麽樣了。”
他沒指望父親回答,因為過去的幾天裡,他有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涉及朝廷機密,王貞文連親生兒子都不透露。
“最多三天,就能出結果了。”王貞文淡淡道。
大奉和妖蠻的談判,無非是眼前的利益和以後的利益,以後的利益隻算添頭,眼前的利益最為重要。
而妖蠻那邊能拿出來的,是戰馬,是鐵礦,是皮毛,是割讓的領地。
.............
夜裡,書房。
許七安聽完先帝起居錄,隨手拿起許二郎的“稿子”,發現是針對靖國鐵騎的策略。
許二郎喝著茶,道:“這是我自己瞎捉摸的。”
二郎不愧是主修兵法的,寫的頭頭是道,思路清晰,就是不知道是紙上談兵,還是真有時效。
許七安看完,便把“稿子”還給二郎。
.........
東北深處,背靠著汪洋的某座漆黑山谷。
海浪拍打在焦石上、崖壁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濺起雪獅素龍般的白沫。
山谷正中央是一座百丈高的祭壇,祭壇上立著兩尊巨大石像。
一尊石像穿儒袍,戴儒冠,長須垂在胸口,年邁儒者的形象。
他眉心皸裂。
另一尊石像穿著長袍,戴著荊棘王冠,面如冠玉,風姿絕代。
清晨的第一縷曦光照在祭壇上,這座戴荊棘王冠的雕像,忽然顫抖起來。
祭壇的更遠處,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城邦,城邦就是巫神教的總部。
這座城邦叫“靖山”,山名便是城名,靖國的國名也來源於這座豎立著祭壇的高山。
在巫神不顯於人間的當世,大巫師便是巫神教最高領袖,巫師體系的一品:大巫師!
當代大巫師叫薩倫阿古,是一位從遙遠古代便存在的頂級強者。
初代監正還沒有專職的時候,身份是這位遠古強者的弟子。
薩倫阿古的形象是一位披著鬥篷,戴著兜帽的老者,他沒有住在靖山城裡,那座高聳巨大的巍峨宮殿裡。
而是在靖山的山腳修了一座草屋,養著一群羊,每日清晨,靖山城的巫師們就會看見這位偉大領袖,唱著山歌,在朝陽初升的背景裡,趕著一群羊上山。
薩倫阿古摘下腰間的酒壺,喝了一口參酒,滿足的嘖嘖兩聲,然後握著趕羊的樹枝,在地上輕輕一點:
“伊爾布,過來!”
一名同樣裹著袍子,帶著兜帽的巫師出現在樹枝點過的地方。
“大巫師!”
名叫伊爾布的巫師躬身道。
“傷勢複原了嗎?”薩倫阿古笑眯眯道。
伊爾布點點頭,聲音低沉:“大巫師,那位出現在楚州的神秘強者,究竟是何人,我推算不出他的來歷。”
“你推算得出來,你就是大巫師了。”
薩倫阿古慈眉善目:“不用搭理他,那是佛門需要頭疼的人物。我們要面對的是魏淵。剛才巫神傳下法旨了。”
“巫神終於能透出力量,影響現實了?”伊爾布驚喜道。
薩倫阿古沒有回答,張開手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扳指,道:“去告訴靖國的小家夥,三月之內,踏平北境。”
待伊爾布離開後,薩倫阿古看了眼遙遠的祭台方向,嘀咕道:
“讓我去大奉京城找那徒孫的麻煩........大奉境內,我可打不過他,頭疼。”
薩倫阿古歎口氣。
這一口氣歎下去,陽光明媚的靖山城,瞬間一片陰雲籠罩,刮起狂風,電閃雷鳴。
...........
也是這樣的早晨,黃仙兒和裴滿西樓乘坐馬車,如約來到許府門外
慵懶嫵媚,臉蛋精致如刻的黃仙兒舔了舔嘴唇,興奮道:“我迫不及待想見一見傳說中的許銀鑼。 ”
裴滿西樓手裡握著一卷書,笑道:
“談判已經結束,我們見完許七安就要離京了。靖國鐵騎配合無雙,戰術強大,我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他。至於你嘛,就當一個賞心悅目的花瓶。能不能把他拐上床,看你自己本事。”
黃仙兒舔了舔妖豔紅唇,笑道:“這男人啊,鮮少有不好色的,不好色通常是因為女人還不夠漂亮。
“而越好色的男人,我越有手段對付,別看他威風八面,若真上了床,也只能哭著求饒,喊我一聲姑奶奶。”
她信誓旦旦,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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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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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有本事,把他拐回北方都隨你。但在這之前,不要妨礙我的正事。”裴滿西樓淡淡道。
“你的正事........”
黃仙兒玩著指甲,收斂媚態,嘖嘖道:“我就說嘛,你這種心高氣傲的人,怎麽會甘心輸給一個素未謀面之人。”
“這幾天我打探過了,許七安雖是絕世詩才,卻從未在兵法方面有所建樹。我懷疑那本兵書是魏淵寫的。所以我想拜會他,試探試探。當然,如果他真的是那本兵書的作者..........”
裴滿西樓頓了頓,微微握拳,語氣有些激動,有些渴望:
“我想向他請教幾個問題,問一問北方戰事該如何破局,這樣的兵法大家,往往一個點子,一個想法,也許就是戰爭成敗的關鍵。”
黃仙兒撇嘴:“哪有這麽誇張。”
馬車停了下來,兩人掀開車簾,躍下馬車。
在門房老張的帶領下,黃仙兒跨入許府,左右顧盼,笑吟吟道:“還不錯!”
這段時間來,她隨著裴滿西樓在眾京官府中奔走、應酬,見過太多豪宅府邸,許府的規模和建築,大抵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程度。
走過青石鋪設的道路,前方是一座外觀大氣,兩側簷角飛翹的建築,正是許府會客的外廳。
黃仙兒眼睛猛的一亮,她看見一位穿黑色為底,纏繞金絲銀線長袍,懸掛華麗配飾的男子,站在外廳的門口。
正笑吟吟的望著他們。
此人五官如刻,充斥著男性的陽剛,卻不又不顯粗獷,細看的話,會發現其實很俊美。
只不過他銳利的眸子,強健的體魄,小麥色的肌膚,讓他與俊美的堂弟顯得截然不同。
沒讓我失望,僅是這副皮囊,就值得姑奶奶好好憐愛...........黃仙兒笑容不自覺的嫵媚起來。
許七安已經在文會上見過他們,因此只是掃了一眼,沒有多做打量。
嗯,黃仙兒這妖女還是一如既往的騷!他心裡嘀咕著,表面溫和,笑道:“兩位,屋裡請!”
他只是輕飄飄看了我一眼,並沒有流露出男人常有的垂涎和驚豔,可是我和他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這肯定不是我魅力不夠,而是許銀鑼這個人,要麽對美色有極強的抵抗能力,要麽京城裡流傳的,關於他與教坊司花魁的風流傳聞,其實是他刻意的偽裝..........聰慧狡黠的黃仙兒留意到了這個細節,默默記在心裡。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預示著許銀鑼這個人,非一般男人,勾引起來頗有難度。
這樣不是更有趣麽,如果勾勾手就能滾上床,那也太沒挑戰性了...........聽說在京城不知道多少良家女子仰慕他。
嘿,姑奶奶要睡大奉最出彩的年輕人!
要把京城無數女子夢寐以求的男人勾搭上床!
試想,大奉最出彩的年輕人,大名鼎鼎的許銀鑼,京城無數女子夢寐以求的對象,卻被她一個外族人勾搭上床,這是多麽解氣,多麽爽的一件事。
既是對京城女子心態上的碾壓,回族裡也能在姐妹們面前吹噓,羨煞那群小狐狸精。
許七安引著兩位妖蠻使者進了廳,吩咐下人奉上茶水,他端坐在主位,打趣道:
“明知皇帝和我有過節,你們還來拜訪,這是要置我於死地啊。”
因為這兩位是妖蠻,所以他提前告誡過家裡女眷,今天不要跑外院來。
裴滿西樓出於禮節,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茶,同樣笑容滿面的打趣:
“你和大奉皇帝的恩怨,早就人盡皆知,我倒是很好奇許銀鑼會如何應對。”
許七安笑了笑,沒有回應,只是說道:“我早已不是銀鑼。”
裴滿西樓點到即止,轉而說道:“當日文會上,看了許公子的兵書,如醍醐灌頂。事實上,在下對許公子慕名已久。”
黃仙兒嫣然道:“奴家對許公子,也是仰慕已久呢。”
她聲音嬌滴滴的,說話像是在撒嬌一般。
對於這位狐族美人的搔首弄姿,許七安視為不見,面帶微笑:
“裴滿公子的才華,同樣讓我震驚。沒想到外族會有一位如此驚才絕豔的大儒。你用自己的才華,贏得了大奉的尊重。”
黃仙兒嘟著嘴,嬌聲道:“那奴家呢,奴家就沒有贏得公子的尊重麽?”
你?你用狐族肥美的海鮮贏得了官場lsp的尊重.........許七安心裡吐槽,對於這種撩撥性質的搭話,僅是微微一笑。
狐族的狐女,如今在大奉官場獲得一致好評,京官私底下沒少談論,連許二郎都聽說了,閑聊時與大哥提及。
“但即使是我,面對靖國的鐵騎,也感到分外棘手。我神族鐵騎彪悍,這是九州皆知之事。但匹夫之勇難成大器。”裴滿西樓感慨道:
“此次拜訪,西樓是來向許公子請教的。”
向我請教?我只是個搬運工而已,孫子兵法不是我寫的,是孫子寫的,書名不是講的很清楚了麽.........你一個精通兵法的大儒,向我請教?
許七安心裡瘋狂吐槽,表面不動聲色,只是淡淡一笑:“我在兵書裡寫過,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聽到他的回答,裴滿西樓嘴角笑意擴大,對這位許銀鑼的水平有了初步的認同,緩聲道:
“是我太焦急了,嗯,靖國有兩種騎兵,一種被稱為火甲軍,因身上材質特殊的鎧甲成名。他們的坐騎是獨角鱗獸,優質戰馬和靖國一種叫怪獸za交培育的品種。
“此獸耐力可怕,鱗片防禦力驚人,頭上的獨角配合衝鋒時,無往不勝。即使是蠻族最強的重騎兵,遇見他們,也不敢說必勝,而火甲軍足足有四萬。”
四萬異獸組成的重騎兵,難怪可以橫掃妖蠻...........許七安心裡暗暗驚訝。
裴滿西樓繼續道:“而他們的輕騎兵同樣不容小覷,奔掠如火,在重騎兵衝鋒過後,輕騎兵負責收割散亂的敵軍,兩者配合,所向披靡。
“而且,北方大多都是平原地勢,不像中原,山川河流密布,找好地勢,就能有效遏製靖國騎兵。請問許銀鑼,我北方神族,該如何應對?”
我特麽怎麽知道,要是我的話,直接A上去了,管他那麽多呢..........許七安腦海裡忽然閃過許二郎的稿子,頓時笑了起來,道:
“如果是大奉的軍隊,在北方面對這樣的鐵騎,只需要用火炮和車弩輪番轟炸便成。”020讀書
裴滿西樓搖頭道:“因此,靖國有輕騎兵,奔行速度極快,只要分散陣營,抗住前兩輪轟炸,就能摧毀大奉的火炮軍團。”
許七安道:“兩個方法,在火炮兵百步之外,架設鐵刺鹿砦,或挖掘陷馬坑。只需要用拳頭大主管刺入地面,挖出相應大小的深坑,就能有效遏製騎兵的衝鋒。
“輕騎兵不比重騎兵,無法視若無物,衝鋒速度一旦遭遇阻礙,又得多挨幾輪火炮、車弩。呵呵,兵無定式,沒有地形優勢,就要學會自己創造優勢。”
陷馬坑、設鹿砦..........我也有類似的計策,而現在,如何在平原裡製造“地利”的方法,又多了兩個..........裴滿西樓眼睛一亮,默默記下來,而後笑容深深:
“許公子有所不知,靖國,同樣有火炮和車弩。據我所知,這些都是你們大奉的前兵部尚書輸送給巫神教的。僅僅只是馬坑和鹿砦,怕是難以對付靖國騎兵。”
尼瑪,怎麽不早說?不只是來請教的,你還是來砸場子的吧..........許七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這個裴滿西樓不單是來請教的,還是來試探他深淺的,因為在文會上被自己“一擊致命”,心裡不服氣?
還好我昨晚看了二郎的一些策略..........許七安呵呵笑道:“妖蠻兩族的騎兵不正要派上用場了麽。”
他靈活的轉換思路,把妖蠻軍隊拉入陣營,填補己方戰力弱點。在許二郎的構思裡,本就把妖蠻的軍隊也計算在其中。
裴滿西樓仿佛在抬杠:“這樣的話,頂多是勢均力敵。”
“不,不是勢均力敵。”
許七安搖頭:“若是大奉和妖蠻聯手,勝算絕對是碾壓靖國軍隊的,即使他們也掌握著一定數量的火炮。兵種越多,可操作的空間就越多。
“呵,我給你舉一個小小的例子,聽說蠻族金木部的每一位勇士,都養著一隻異獸天狼,是十二部裡唯一的飛獸軍。另外,金木部的勇士擅射。”
裴滿西樓有些失望:“金木部的飛獸軍雖然擅射,但箭矢難以突破火甲軍的鎧甲。一部分高手或許可以做到,但在大型戰場上,杯水車薪。”
許七安笑了:“裴滿兄頭腦還是不夠靈活啊,為什麽一定要指望箭矢造成傷害呢?既然貫穿傷害對火甲軍無法構成威脅,我們何不換一種方式。比如,在箭矢上綁上火油。
“重騎兵甲胄難脫,一旦沾上火油,烈火熊熊,只需片刻就能燒紅甲胄。撲又撲不滅,脫又脫不下來。屆時,他們引以為傲的重甲,就成了最致命的破綻。”
這一招,同樣出自二郎的想法。
裴滿西樓微微動容,再難保持平靜,低聲自語:
“是啊,既然箭矢難傷,那為什麽不嘗試火攻呢。重騎兵的鐵甲難以獨自脫下,一旦沾上火油,他們就算不死,也會燒成重傷。金木部的飛獸軍居高臨下射箭,火甲軍躲也躲不開,可行,完全可行..........”
他越想越激動,越想越興奮,就像被絕世高手開竅了一般。
“許公子不愧是兵法大家,擅長利用兵種、工具,與我的兵道不謀而合。這一番話,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啊。可惜神族之中,精通兵法之人太少。
“若早點有人能和我探討,也許,也許早就想出這一招。我神族又何必如此狼狽。”
即便是不通兵法的黃仙兒,也想明白了這一招的妙處。
她看向許七安的目光,多了一抹欣賞。
不再是純粹的獵豔,對這個男人,她心裡升起了些許純粹的欣賞,雌性對雄性的欣賞。
“失態,失態!”
裴滿西樓喝了一口茶,借此壓住內心的激動,同時,他有了更“貪婪”的想法。
趁著雙方談興正濃,而許七安也沒有藏私的想法,為什麽不趁此機會,多從這位一代兵法大家口中套取更多戰術?
比如,他理想中的,可以一擊必勝的戰術。
裴滿西樓現在已經完全相信,那本《孫子兵法》就出自許七安之手,貨真價實。
於是,他的沉吟片刻,說道:
“此計雖妙,但這次巫神教來勢洶洶,並非只有靖國鐵騎而已。否則,以燭九大妖的實力,即使受了傷,也不至於讓那夏侯玉書如此猖狂。
“靖國軍團中有一位三品巫師,四品巫師數量不少,他們能操縱屍兵,能大范圍激發人獸的氣血,使其短暫的戰力飆升。
“這次是靖國鐵騎如此凶狂的原因,許公子見多識廣,應該知道,戰場是巫師的主場。一位三品巫師在戰場中的作用,要勝過一位三品不滅之軀,在下鬥膽,想問一問,有沒有直擊要害,一錘定音的戰術?”
“不滅之軀”是三品武夫的名稱。
過分了啊,你還想要一錘定音的戰術?
你這是小母牛跳傘,牛逼上天了啊...........許七安心裡吐槽,掃了裴滿西樓和黃仙兒一眼,發現他們臉色嚴肅,目光專注,似乎真的以為他能說出什麽了不得的大戰術似的。
二郎的“稿子”裡可沒有這種戰術..........他心裡嘀咕著,想著隨便聊幾句,然後委婉的歎息一聲,說自己無能為力。
台詞都想好了,就說戰場瞬息萬變,豈有紙上談兵,就能解決的事兒?
“靖國兵力如何?共有多少騎兵,多少火炮,多少步兵?”許七安問道。
裴滿西樓沉吟一下,道:
“山海關戰役時,火甲軍的數量達到五萬,但都在那一戰中折損殆盡。這二十年的休養生息,我估計火甲軍不可能超過五萬,因為不管是騎兵的素養、戰獸的培育,都是千裡挑一。極難培養。
“至於輕騎兵,數量反倒不多,靖國為了養火甲軍耗盡財力,再難養更多輕騎兵了。事實上,輕騎兵的存在是為了一定程度的彌補火甲軍的短板。如今八萬輕騎兵皆在北方作戰。”
靖國的所有財力都用來養戰馬了啊..........許七安端著茶喝了一口,道:“我知道了。”
他正要說出準備好的台詞, 打發走這個蠻子,忽然一愣,剛才的對話,幻燈片一般的閃過。
靖國最多四萬重騎兵,輕騎兵傾巢而出,在北方與妖蠻作戰..........
三十六計裡,一個計策突然躍上心頭。
他放下茶杯,面帶沉穩微笑的掃過兩人:“為什麽不嘗試偷襲靖國國都呢。”
哐當!
手邊的茶杯不小心碰在地上,裴滿西呼吸猛的急促起來,以致於胸膛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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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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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七安的一席話,宛如醍醐灌頂,打開了裴滿西樓的思路。
東北三個國家,其中靖國的國都在最北方,與原本的北方妖族領地接壤。如今靖國鐵騎幾乎傾巢而出,內部防守必定虛弱。
這確實提供了偷襲的條件,但如果要繞道襲擊靖國國都,還得滿足一個條件,那就是擁有攻城利器。
裴滿西樓之前沒有想到這個戰術,是因為妖蠻兩族不擅長攻城戰。但現在不同了,有大奉軍隊的加入,有了火炮、車弩,以及攻城車。
要攻破一個守軍虛弱的靖國國都,並不困難。
裴滿西樓看著許七安,頗為興奮的說道:
“此計可行,但必須抓住時機。靖國也知道自己國都守備空虛,那他們必然會有防備,康國和炎國的軍隊尚為出動,如果我沒猜測,他們正是靖國敢傾巢而出的保護傘。”
啊?這個計劃不行麽..........許七安一愣,接著,便聽裴滿西樓繼續說道:
“但如果大奉軍隊兵分兩路,一路與我神族會師,一路從大奉東北方向突進,與康國、炎國的軍隊交戰。這樣的話,兩國自顧不暇,必定縮減安排在靖國的兵力。
“同樣的道理,巫神教總部的靖山城,裡面的那些高品巫師,是對付敢侵擾國土的大奉軍隊,還是眼巴巴的守著靖國國都?答案不言而喻。
“炎康兩國的軍隊無暇他顧,高品巫師參與其中,一定要是這樣的背景下,我們才能襲擊靖國國都。因為不管是康、炎兩國,還是巫神教高品巫師,都難以在短時間內奔襲數千裡,趕去解救靖國。
“那麽,國都淪陷在即,靖國騎兵是繼續在北境肆虐,還是趕回來救援?”
裴滿西樓越說越興奮,腦海中甚至為後續靖國騎兵回援,制定了一系列戰略。
裴滿西樓鄭重起身,拱手道:“許公子,你是真正的兵法大家,目光如炬,受教了。”
原來我的突發奇想,竟然如此厲害,莫非我真的是兵法奇才?許七安聽的一愣一愣。
裴滿西樓又道:“黃昏後,我會在城裡的天香居設宴,單獨款待許公子,希望許公子光臨。”
許七安點頭:“好。”
他跟著站起身,送兩位妖蠻離開,黃仙兒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腰肢扭的格外風情萬種,臀兒搖出動人心魄的弧度。
是個容貌、身段一流的大美人.........勾欄之主許七安默默評價。
...........
禦書房內,元景帝坐在鋪設黃綢的大案後,手邊擺著一摞厚厚的奏折。
他隻攤開其中一份,來自魏淵。
魏淵是本次出征的主帥,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倒不是說大奉沒有擅長領兵打仗的人,而是既然有一代軍神在,何必還要費那些麻煩呢?
魏淵在折子裡給出了自己的思路,他想調集十二萬軍隊,其中兩萬軍隊北上,與楚州各大衛所的五兵力會合。
這七萬人馬負責援助北方妖蠻,對付靖國的無雙鐵騎。
另外十萬兵馬則由他親自帶領,從東北三州出發,突入康國和炎國腹地,直搗黃龍靖山城。
當然,十萬兵馬肯定要從各州調配,京城三大營裡,最多調出一萬精銳,再多就不可能了。
因為要守護京城。
元景帝沉默的看著這份奏折,半晌沒動彈分毫,杯中茶水涼了換熱,熱了又涼,反覆三次後,他提筆,批紅。
談判結束後,朝廷這個龐大機構,迅速行動起來,兵部和魏淵負責調兵遣將,戶部負責征調錢糧。
現在的朝堂諸公,當年都參與過山海關戰役,對戰事並不陌生。
其實從北方戰事情報傳回京城時,這些大人物便做到心裡有數,並默默預熱。
元景帝展開第二份奏折,來自兵部的,上面是出征將領的名單、職位,大致掃了一眼後,他便嗤笑道:
“竟是一群打算趁機攫取軍功的膏腴子弟,是啊,跟著魏淵出征,軍功可不就相當於白撿?”
他面無表情的提筆,正要批紅,忽然頓住,道:“許七安那個堂弟,是張慎的弟子,主修兵法,可對?”
老太監誠惶誠恐:“老奴,老奴記不得了。”
元景帝笑了起來:“但朕記得,這便沒有問題了。雲鹿書院的人才,又是修的兵法,朕是惜才之人,給他一個隨軍出征的機會。
“呵,他若是不願意,朕就摘了他庶吉士的頭銜,把他丟到犄角旮旯裡去。”
當即添上“許新年”三個字。
...........
司天監。
監正依舊坐在酒案後,撚著酒杯,半醉半醒的看著人世間。
拾階而上的腳步聲傳來,一襲青衣獨自登上八卦台,廣袖隨著步伐輕晃。
“來了啊。”
監正蒼老的聲音笑道。
“出征前,想過來看看你這糟老頭子。”
魏淵走過來,停在與監正並肩的位置,俯瞰著繁花似錦的京城,感慨道:“看了五百年,不覺得無趣?”
“無趣!”
監正點頭,說道:“五百年裡,能入眼的人屈指可數,你魏淵算一個。被逼無奈進宮,不算什麽,三品武夫能斷肢重生,讓你恢復成一個男人,輕而易舉。”
“魏淵啊,你知道人這一生,最難跨越的是什麽嗎?是你自己。你這一生,都在為情所困,可憐,可悲,可歎。
“你自廢修為,在我看來恰是一次破而後立,你即便不拜我為師,但只要不放棄那顆武道之心,我就可以助你成為一品。一品武夫,古往今來也沒幾個了。
“但你卻守著宮裡那個女人,蹉跎了自己的天賦,蹉跎了光陰,失去了問鼎至高的可能。”
魏淵站在高處,迎著風,笑了:
“知道當初為何不願拜你為師?因為你我不是一路人。這世間,有人追求長生,有人追求榮華富貴,有人追求武道登頂。
“而我所追求的,是那個年少時,樹影下,拈花微笑的姑娘。”
監正不再說話,抬起頭,仰望蔚藍天空。
凡人,哪怕是修士也無法看到的天穹高處,某個星辰,綻放出了奪目的光華。
...........
“真漂亮啊,當世之中,魏淵的本命星堪稱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他本該更耀眼才是,可惜為情所困,令人惋惜。”
某處山峰,穿著白衣的男人站在絕巔,仰望天穹,喃喃自語。
白衣術士身邊,站著一位紫衣男人,氣態華貴,留著長須,自帶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嚴。
“如果能將魏淵收入麾下,何愁大業不成。”
紫衣男人歎息道:“元景身為帝王,卻想著長生,如此忤逆天道,大奉不滅才怪。”
白衣術士笑道:“不要小看元景.........”
頓了頓,他負手而立,道:“放眼大奉,乃至九州,能率兵打到巫神教總壇的,只有魏淵一人,非他莫屬,非他莫屬啊。愛書屋
“薩倫阿古那老家夥,活的太長了,魏淵這次要是能把他給宰了,那才是大快人心。”
紫衣中年人看了白衣術士一眼,緩緩道:“謙兒死了,死在許七安手裡,這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白衣術士依舊望著天穹,聞言,輕笑一聲:“你說姬謙啊,本事沒學多少,紈絝子弟的習性倒是養了大半。這種人能當皇帝?配當你的傳人?
“我覺得死了才好,留著礙眼,你將來的繼承人,必須是眾望所歸,必須是一呼百應,必須是名垂青史。這不是一個姬謙能勝任的。”
紫衣中年人沒有回應,但也沒反駁。
...........
南疆,天蠱部。
南疆的雲朵是彩色的,其中交織著毒氣、瘴氣。南疆的叢林是美麗的,但美麗中暗藏著重重殺機。
無盡歲月前,蠱神在極淵裡沉睡,自那以後,南疆就成了毒蟲猛獸的樂園。
天性堅韌的人類,屈服環境,適應環境,掌控環境,一代代的傳承之後,蠱族便誕生了。
南疆人族部落眾多,蠱族是最特殊的一族,他們生活在極淵附近,與蠱蟲為伍,利用蠱神的力量,開創了一條特殊的修行體系:蠱師!
這一天,極淵裡又傳來了可怕的嘶吼聲,無意識的嘶吼聲。
吼聲宛如來自地獄,伴隨著輕微的地表震動。
以極淵為中央,方圓數百裡,所有蠱蟲暴躁不安,像是遭遇了天敵,茂密的叢林間,枝葉裡,弱小的蠱蟲簌簌落下,紛紛暴斃。
蠱族的蠱蟲也陷入狂暴,反過來攻擊主人,好在蠱族已經有過一次教訓,應對雖然倉促,但好在有驚無險。
力蠱部的龍圖敲暈了發狂的蠱蟲,帶著族人平息的混亂,他望著北方,想起了自己的愛女。
不知道麗娜在大奉過了如何,她那麽的冰雪聰明,想必在大奉也能混的如魚得水吧。
隔著數十裡外的天蠱婆婆,也在望著北方。
“儒聖的力量在消退,巫神若是脫困,下一個就是蠱神.........哎,武道何時能出一位超越品級的存在?”
天蠱婆婆憂心忡忡的想。
“你可一定要保管好七絕蠱啊,麗娜。”
............
黃昏後,許七安如約來到天香居,裴滿西樓帶著黃仙兒站在酒樓門口,恭候多時。
三人談笑著入內,進入包間,推杯換盞。
黃仙兒特意穿回了北方風格的服飾,裸露出渾圓緊致的小腿,纖細卻有力的腰肢,以及飽滿挺拔的胸脯。
她在桌邊端坐時,小腰挺的筆直,兩個腰窩若隱若現,勾引著許七安。
黃仙兒覺得,自己雖然美若天仙,但面對的是許銀鑼這種不為女色所動的好男人,那麽繼續偽裝成大奉淑女,就真的別想把許七安勾搭上床了。
於是乾脆利索的轉換風格,變回真面目,試圖用北方美人的異域風情,打動許七安。
男女之間的事嘛,不是你主動就是我主動,既然許七安不主動,她肯定不能再裝淑女。
但讓她泄氣的是,這個許七安似乎對美色有著超強的免疫力,換成其他男人,早在她的魅惑下昂首敬禮。
偏就他不為所動,絲毫沒有“熱血上頭”的跡象。
黃仙兒給裴滿西樓打了個眼色,裴滿西樓當即道:“時間不早了,而今已是宵禁,便歇在酒樓吧。我已經為公子開了上好廂房。”
黃仙兒立即道:“我帶許公子去。”
三人當即離開包廂,黃仙兒領著許七安走向客房方向,推門而入。
裝修奢華的房間裡,小廳內,還有一桌酒席。
穿過小廳,才是臥室。
黃仙兒回身關門,笑吟吟道:“許公子,方才喝的不盡興,你陪人家再小酌幾杯可好?”
她偷偷打量許七安,見他微微皺眉,但沒第一時間反對,當下心裡一喜,不拒絕,說明是有機會的。
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於是摟著他的胳膊來到桌邊,繼續飲酒。
“許公子,奴家對你仰慕已久,能與你同桌而飲,是奴家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黃仙兒舉著酒杯,酒後的眼波,盈盈嫵媚。
許七安矜持的點頭,正要端起酒杯回應,卻見黃仙兒小手一抖,不小心把就睡灑在了胸脯上。
美人肌膚滑如凝脂,酒水映著燭光,連帶著肌膚也亮晶晶的閃爍。
而有了酒水的浸潤,球型一下就凸顯出來了。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挪開眼睛,非禮勿視。
好一個正人君子.........黃仙兒咬了咬唇,作泫然欲泣狀:“哎呀,怎麽辦呐,人家的衣衫都濕了,許公子,你給奴家擦一擦。”
“別,別這樣........”許七安皺眉。
“你給奴家擦一擦嘛。”黃仙兒抬著臉,含羞帶怯的望來。
她喝過酒之後,臉頰帶著粉嫩的紅暈,嘴唇色澤鮮亮,那雙狐媚眼勾的人心裡癢癢。
“好啊。”
突然,許七安話鋒一轉,兩隻手就揉了上去。
黃仙兒一愣,臉色出現些許僵硬,著實沒料到他態度轉變的如此突兀,懵懵的開口:“許公子?”
“憋說話,張嘴!”
...........
次日,清晨。
黃仙兒眼袋浮腫,扶著牆,步伐略有些蹣跚的離開房間。
她走的小心翼翼, 時而輕蹙一下眉頭。
恰好,碰見了從走廊另一頭出來的裴滿西樓,滿頭銀發的裴滿西樓,反覆審視她狼狽模樣,遲疑道:
“不是說好求饒叫姑奶奶的麽,就這?”
黃仙兒銀牙緊咬:“老娘被人套路了.........”
..........
許七安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在晨光中,噠噠噠的往許府去。
他神清氣爽的由衷感慨道:“妖女的滋味真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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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地書開通新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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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許府,他整個上午都在練習《天地一刀斬》糅合幾大絕招的刀意。
用過午膳後,躺在屋脊上,曬著太陽,淺層次睡眠。
他昨晚為了降服妖女,使出“大威天龍咒”,將那狐妖狠狠鎮在如意金箍棒之下,鎮壓足足一夜。
妖女哭天搶地,哀聲求饒,最後是大奉的許銀鑼勝了。
但僅此一戰,許銀鑼也是元氣大傷,所以需要小睡片刻,養精蓄銳。
世間女妖千千萬,除魔衛道乃正義之士的職責。。。
鍾璃抱著膝蓋,坐在他身邊,鍾師姐身段柔軟,臀兒豐腴多肉,但一直裹著的麻布袍子埋沒了她的天賦。
偶爾這種凸顯身段的坐姿時,才會展露出她成熟女性的魅力,盡管只是驚鴻一現。
“你的“意”似乎陷入瓶頸了。”鍾璃輕聲道。
“師姐就是師姐,雖然表面裝成小可憐,以此來博取我的同情和憐愛,但其實是很可靠的前輩,目光如炬,一針見血。”
許七安閉眼假寐,感慨道。
“哪有,不是你說的這樣。”鍾璃悶悶道。
許七安大吃一驚,翻身坐起,目光灼灼的逼問:“說,你的第一個男人是誰。”
鍾璃怔怔的看著他:“啊?”
她委屈的解釋:“我沒有試圖博取你的同情和........憐愛。”
許七安放心了,繼續躺下:“哦,你說的是這個呀。”
只要你還是個目光如炬,一針見血的師姐,那我們還是好朋友。
鍾璃歪著頭,困惑的想了片刻,依舊沒能跟上他的思維,便重歸正題,道:
“我雖然是術士,但知道一些武夫的事,武夫修的是意,這是一個明心見性的過程。並不是說常年使刀的人在,就一定能領悟刀意,使劍,就能領悟劍意,並非如此。
“你想領悟出意,首先要明白自己為什麽使刀,你對刀有多熱愛,你是否願意今生以刀為伴。”
許七安搖搖頭:“那我不願意的,我希望今生與漂亮女子為伴,如果可以,數量上希望不要卡死。”
鍾璃不搭理他,繼續道:“而你的“意”,是多種絕學融合,這是最難修行的意。它以《天地一刀斬》為根基,但天地一刀斬不是它的精神。你需要一個提綱挈領的精神。”
提綱挈領的精神?勾欄精神,或者白嫖之魂?
許七安問:“這個改怎麽做?”
鍾璃就搖頭:“不知道,我又不是武夫。”
你不是武夫,你還嗶嗶這麽多..........許七安生氣了,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柔軟彈性的翹臀。
這一巴掌明明沒用力氣,鍾璃卻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臀兒打滑,從屋脊滑了下去,在瓦片上咕嚕嚕滾了幾圈,重重摔在地上。
“師姐,師姐........我不是故意的!!”
許七安大驚失色。
鍾璃哼哼唧唧的爬起來,忍不住裹緊了麻布長袍,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只有袍子能帶來一絲絲的溫暖。
............
用過午膳後,正在院子裡和許鈴音玩五子棋的許七安,忽然產生熟悉的心悸感,他不顧及身邊愚蠢的幼妹,沒什麽心理障礙的取出地書碎片。
查看傳書。
【四:我這邊出現了些許狀況,大概不能配合諸位繼續查恆遠和元景帝的案子了。】
許七安心裡一動,傳書道:【你要離京?】
這是很簡單的推理,不管是找恆遠,還是查元景帝,都不是迫在眉睫的緊急之事,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先做別的。
楚元縝這麽說,就只有一個可能,他近期要離京,且短期內不會回京。
【四:是的,打更人衙門的薑律中今早來找我,說魏淵希望我能隨軍出征。】
如果地書碎片能顯示標點符號的話,許七安現在會打出一連串的問號,然後發送!
楚元縝根本沒有帶兵打仗的經驗,魏公是哪根筋搭錯了麽?
【二:魏淵真是軍神?讓你隨軍出征,還不如讓我去呢。我至少在雲州帶過兵,剿過匪。】
原來不止我有這樣的想法啊.........許七安頗為欣慰。
【四:呵,我當年好歹是狀元,盡管不是主修兵法,但兵書看過不少,也研究過許多大型戰役的。比如山海關戰役。我要不要隨軍出征,隻取決於我想不想去,而不是實力行不行。就算我完全不懂兵法,我至少能匹敵四品高手。
【我早已退出朝堂,浪跡江湖,而今是一介白身,根本沒興趣重新當官。他卻邀我隨軍出征,你們說魏淵可不可笑。】
額,魏公這想法確實讓人難以捉摸.........許七安傳書問道:【那你答應了嗎?】
【四:答應了。】
一:“.........”
二:“.........”
三:“.........”
五:“.........”
楚元縝強行解釋道:【我當然不是為了重新當官,我只是覺得,仗劍走江湖,鏟奸除惡,除的只是小惡,勢單力孤,能鏟多少惡人呢?
【其實歸根結底還是為了大奉百姓,如果能在戰場上出一份力,打敗巫神教,這才是大功德。】
我感覺你在內涵我.........李妙真心裡嘀咕。
所以你剛才說那麽多,就是為了給自己挽一下尊?許七安默默吐槽。
楚元縝見眾人許久沒有回復,傳書道:【你們覺得呢?】
許七安想了想,敷衍道:【挺好的。】
【二:挺好的。】
【一:挺好的。】
【五:挺好的。】
你們三比我更敷衍..........許七安翻了個白眼。
楚元縝默默潛了下去,不再冒泡了。
這時,沉寂許久的金蓮道長,久違的冒頭傳書:
【我最近需要閉關消化蓮子,會有一段時間無法收到你們的傳書。為了不耽誤你們之間的交流,貧道決定對你們開放一部分權限。
【從今以後,你們只要將元神探入地書碎片,就能自行選擇想要私密傳書的對象。不用再呼喚我了。】
說完,金蓮道長也潛了下去,不再說話。
道長,你終於對工具人這個角色感到厭棄了麽.........許七安念頭一振,精神力沉浸入地書碎片中。
他再一次進入朦朦朧朧的鏡中世界,有八道色澤不同的光芒在他身前一字排開,八道光芒分別是赤、黑、青、白、黃以及四種渾濁的,看不清具體色彩的光芒。
不需要刻意辨認,身為地書碎片的持有者,他立刻就分辨出右邊第一道是一號。
一號神神秘秘的,我不妨試探他(她)一下,弄清楚她的身份............許七安收束元神,探向一號地書碎片代表的光芒。
啪!
突然,一號碎片凝聚出一道強大的精神力,打散了他的那一縷元神。
嘶........許七安感覺大腦被針扎了一下,問題不大,就是有點疼。我愛看中文網
這就是地書版的:對方不想和你說話,並給了你元神一巴掌?
“不搭理就不搭理嘛,打我做什麽........”
許七安罵罵咧咧的擴散元神,精神力宛如觸手,探入地書碎片,重新進入朦朦朧朧的鏡中世界,這一次,他嘗試向八號傳書伸出觸手。
八號沒有拒絕。
【三:聽說你閉死關?閣下是男是女,高姓大名?在下雲鹿書院學子,大奉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
八號不搭理他。
“看來這位八號並沒有破關啊。”
許七安識趣的放棄搭話,又把觸手伸向七號:【聽說閣下被人追殺?不知是死是活。】
七號也不搭理他。
希望好人一生平安.........許七安接著給李妙真傳書:【妙真,能收到我的傳書麽。】
【二:嗯!】
李妙真早在觸手降臨的時候,就選擇了接受。
【三:咱們測試一下功能如何。】
【二:怎麽測試?】
【三:楚元縝是個偽君子,呸!羞於他為伍。麗娜,我這裡有好吃的東西。】
半晌無動靜。
【三:看來金蓮道長沒有騙人。以後私聊就方便了。】
李妙真:“.........”
【二:對了,我剛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許七安沒有說話,等了幾秒,李妙真的第二條傳書過來:
【我想起來了,論地脈方向的知識,除了司天監,最精通的應該是地宗。天地人三宗,各有所長,人宗除了劍術,最強的是煉丹術。地宗修功德,以及風水方面、陣法等方面頗為精通,地脈是風水之一。而我天宗,更擅長呼風喚雨等法術。】
所以你對地脈的了解才那麽淺薄,甚至一竅不通?許七安緩緩點頭。
倒也不奇怪,畢竟大家選修的課程不一樣嘛。
【二:當然,地宗對於陣法、風水方面的知識,對比起術士,就顯得淺薄了。我剛才進入了地書碎片後,突然想起這件事了。
【地宗對風水和陣法的建樹,都來源於他們對地脈的了解,而地宗對地脈的了解,則來源於地書。
【在上古時代,地書象征著山川,天宗的案牘庫裡,有一本《九州神靈錄》,上面記載,上古時代的九州,遍布著山神、河神等神靈。他們凝練九州山川地脈的力量,將之化為山神印、水神印。
【某一年,道尊斬滅“九州神靈”,將九州所有的山神印和水神印,熔煉成了一件至寶,這件至寶就叫做“地書”。】
地書還有這麽大的來歷?我當初在打更人衙門查相關資料時,隻說地書是道尊的法寶,來歷不可考證.........九州神靈是神魔隕落後,人皇崛起時的年代裡,湧現的高手?
許七安浮想聯翩。
【三:但為什麽地書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儲物法寶,以及一個大奉版的QQ聊天群?】
【二:因為地書碎了嘛,另外,什麽是00聊天群?】
是QQ不是00........許七安耐心的給她解釋兩者間的區別,然後有些茫然的想,為什麽我和李妙真就住在一個屋簷下,卻還要抱著碎片聊天?
【三:我來你房間說話吧。】
【二:不要,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只要拿著地書碎片,我們就隨時隨地的單獨交流。】
李妙真迷戀上這種線上私聊的新奇感。
大家一起傳書時,她並沒有這種感覺,那就像是一群人在通過法寶在商議。可一旦能夠隨時隨地的私聊時,這種新奇感就凸顯出來了。
這,這.........好強的既視感,讓我想起了當年做過的蠢事:學校翻牆出去聊QQ;拒絕學妹的約會邀請,理由是要給QQ寵物過生日.........許七安默默捂臉。
這時,麗娜的傳書也過來了:【五:許七安許七安,今天去酒樓吃猴腦子好不好。】
【三:猴猴那麽可愛,為什麽要吃它腦子?你明明就在我左邊五丈之外,可以直接喊。】
【五:因為這樣很有趣,我能單獨和你交流。】
這時,楚元縝向他發起私聊:【四:辭舊啊,能把那本兵書給我看看嗎。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另外,我發現隨時隨地單獨傳書,挺有意思的。也不用顧慮被別人看見。】
【三:你怎麽知道沒被別人看見?你測試過了?】
【四:因為我一直在和妙真,還有麗娜私下傳書。】
【三:麗娜,你是不是一直在和麗娜、楚元縝私下傳書?】
【五:咦,你怎麽知道。】
你們夠了!!!
許七安嘴角抽搐。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奔進來,是穿著青袍官服的許辭舊。
許辭舊轉頭四顧了一陣,似在尋找什麽,看見許七安身影后,他松了口氣:“大哥,大哥,有急事.........”
許七安立刻迎了上去,能讓許二郎在午休時間,親自騎馬回來的,上一回還是為了王思慕。
“大哥,元景帝要讓我隨軍出征。”許辭舊臉色嚴肅。
“!!!”
許七安如遭雷擊。
他親生經歷過一場大規模戰爭,楚州查案時,燭九率領著妖族部眾,吉利知古率領青顏部鐵騎,雙方協力攻打楚州城。
那場攻城戰持續時間不長,但足夠凶險和激烈,床弩和火炮之下,不管人族還是蠻族,不比草芥堅韌多少。
這狗皇帝想讓許二郎出征?這不是要他送死嗎!
“裝病?”許七安試探道。
“陛下批紅了,就算有一口氣,抬也抬去!所以我才來找大哥你商量。”許辭舊悶聲道。
就是說無法拒絕?許七安眉頭緊皺,沒好氣道:“商量什麽,商量怎麽違抗聖旨?”
許辭舊噎了一下,沉默半晌,道:“我是說,商量怎麽打仗,我,我其實也想去。”
“啪!”
許七安一巴掌把小老弟拍翻在地:“打仗?打你還差不多。”
許二郎狼狽的起身,心裡吐槽大哥是粗鄙武夫,表面上乖順,不敢頂嘴,害怕又被拍一巴掌。
許七安看了他半晌,歎口氣:“你自己去和嬸嬸說吧。”
許二郎嘴角抽了一下, 緩緩點:“好。”
..........
俄頃,內廳裡傳來嬸嬸“嗷嗷嗷”的叫聲,美婦人奔出廳來,左顧右盼,接著目光鎖定許七安。
“寧宴——”
嬸嬸大呼一聲,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使勁兒的招著小手:“二郎要上戰場,你,你快來想想法子。”
現在家裡就一個許七安能扛大梁的,嬸嬸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第一時間就找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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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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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七安無奈的迎上去,不等走近,嬸嬸主動靠攏過來,抓著他的手臂,急切道:
“二郎怎麽能上戰場呢,他連一隻雞都沒殺過的啊。他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皇帝讓他上戰場,這,這不是要他命嘛。”
說著,嚶嚶嚶的哭起來。
許玲月此時也在廳內,站在一邊,清麗脫俗的容顏,做出柳眉輕蹙的姿態,為二郎的安危擔憂。
“娘,我是七品仁者,是七品。爹也才七品而已。。。”許辭舊不服氣。
“有什麽用?你爹早跟我說過了,七品的書生一樣手無縛雞之力,九品的武者都打不過。”嬸嬸氣道。
許二郎頓時語塞。
許七安拍了拍嬸嬸的手背,以示安慰,而後說道:“倒也不是沒辦法解決,大不了辭官唄。”
“辭官!”嬸嬸抹著淚。
戰爭在嬸嬸這樣的婦道人家看來,是天塌一般的大災難,作為一個母親,她寧願兒子放棄前程,也不要上戰場。
“不可能!”
許新年強硬的打斷,身為書院的讀書人,怎麽可能因為害怕上戰場而退縮呢。
嬸嬸坐在椅子上,垂淚道:“你是我肚子裡出來的,你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你如果有你大哥一半的本事,我也懶得管你。可你就是個沒用的書生,做做文章你在行,拿刀子和人家拚命,你哪來的這本事?
“二房就你一個子嗣,你要是出了意外,我,我也不活啦.........”
許玲月愁眉苦臉的安慰母親。
“娘,我修的是兵法,戰場本就是我的主場,是我修行的地方。而今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他語氣轉柔的辯解道。
“你是不是蠢?”
嬸嬸尖叫道:“那狗皇帝是要你死啊,他和寧宴有仇,他巴不得我們全家都死。你還傻乎乎的自己送上去?”
她流著淚,激動之下,少見的有些面目猙獰。
看到這一幕的許七安,忽然愣住了,嬸嬸其實心裡很清楚許府的處境,知道侄兒得罪了皇帝,全家都被盯上,處在朝不保夕的危機裡。
可她從來沒有表露過這方面的擔憂,更不曾埋怨過“多管閑事”的侄兒,不是因為笨,而是把這個一手帶大的侄兒當做家人,當做兒子。
有些人嘴上不把你當一回事,其實心裡是愛著你的。
許七安默默的退出了內廳,讓下人牽來小母馬,朝打更人衙門疾馳而去。
............
浩氣樓,七層。
茶室裡,許七安皺著眉頭,說道:“魏公,元景帝那狗賊果然沒放棄迫害我,他見我聲望如日中天,又有院長趙守、您還有監正撐腰,暫時不願動我,便把主意打到辭舊身上了。”
許七安為什麽沒有離開京城,反而敢私底下查元景帝?就是因為背後有這三位大佬撐腰。
再加上自己還算低調,沒有在元景帝面前作死。
但他知道,元景帝遲早會與他算帳,這位皇帝擅長權謀,他有充足的耐心等待,比如這一次。
許七安自己不怕元景帝,但對於二叔和二郎,他心裡頗為擔憂,元景帝想“嫁禍”他們,實在太簡單。
魏淵笑道:“你有什麽想法。”
許七安試探道:“魏公能不能擋回去?”
魏淵搖頭:“陛下欽點的,不好拒絕。”
許七安重重歎口氣:“我原本想隨二郎一起入伍,暗中保護他,但覺得如果我也離開京城了,家人才真正危險,於是隻好來求魏公了。
“魏公是這次出征的主帥,您幫我照拂一下二郎吧。”
監正和趙守會保他,但兩位大佬會給他當保鏢,保護他的家人麽?
許七安可沒這個信心,唯獨在魏淵這裡,他有信心。
監正和趙守把他當棋子,所以隻認他,不認他家人。魏淵把他當心腹,當重要的人,所以魏淵會顧及他的家屬。
魏淵喝著茶,笑道:“我會把許新年安排到北方去,薑律中和楊硯與你關系最好。另外,楚元縝也會去北方。”
許七安猛的驚喜起來:“原來您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您讓楚元縝入伍,就是為了保護二郎?”
爸爸!
魏淵嗤笑道:“那只是順帶而已,楚元縝才情無雙,當一個江湖散人太可惜了。他依舊是心懷天下的讀書人,只是不滿陛下修道才辭官歸隱。
“只要還有心,就不會拒絕我,這麽好的人才,不用白不用。”
楚元縝也是老工具人了........許七安心說。
魏淵旋即問道:“你還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他似是有些期待。
許七安嘿嘿兩下,起身,恭敬行禮:“祝魏公凱旋。”
魏淵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似是有些失望。
“許七安!”
但他告辭離開時,身後突然傳來魏淵的聲音,“九州天下,比你想的更加複雜。去吧,走好你的路。”
許七安等了片刻,沒等到魏淵的解釋,回眸看了他一眼:“好!”
離開浩氣樓,許七安掏出地書碎片,向楚元縝發出私聊請求。
【三:楚兄,剛剛兵部傳來消息,我與你一樣,也得隨軍出征。】
【四:魏淵也找你了?那你堂哥是不是也要去?】
楚元縝很震驚,同時擔憂恆遠,如果沒了許七安在京城坐鎮,光靠“一二五”三個人,真能順利解救出恆遠麽?
【三:我與你不同,是元景帝欽點。】
許七安沒咒罵元景帝的惡毒,因為楚元縝肯定能懂,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
【四:無妨,我會照拂你的。】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許七安當即傳書:【我會把地書碎片暫時交給大哥,嗯,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處理。】
不給楚元縝問話的機會,迅速結束私聊。
唉,做人還是要誠實啊,少在網上吹牛皮,一不小心就被架著下不來台..........許七安由衷感慨。
...........
另一邊,許府。
許平志收到府上傳來的消息後,立刻趕回了家,現在黑著臉,坐在椅上,一言不發。
“老爺你快說說這個孽子,趕緊讓他辭官。”嬸嬸哭鬧道。
“陛下用的是陽謀啊。”許平志歎息道。
要麽從翰林院滾出去,要麽去打仗,前者前程盡毀,後者九死一生。
許平志是經歷過山海關戰役的,知道自己當初能活著回來,純粹是靠運氣。北方戰事肯定不如山海關戰役那般凶險激烈。
可許二郎也不是武夫,在戰場上缺乏保命手段。
許新年坐在一旁,沉默的不說話,他已經挨過大哥的打,沒必要再挨父親的打。
一家人愁雲慘淡。
嬸嬸抽抽噎噎不斷,許玲月軟語安慰。
“我看大哥剛才出去了,肯定是想到法子了,娘,你先別急,等大哥回來再說。”許玲月柔聲道。
“也只能等大郎的消息了。”
嬸嬸擦拭著淚痕,頻頻看向廳外,患得患失道:“可大郎能有什麽辦法?他已經不當官了,還得罪了皇帝。”
許平志臉色陰沉,不說話。
這時,他們聽見外頭傳來許鈴音清脆稚嫩的聲音:“大鍋~”
一家人霍然轉頭,看向廳外,果然看見許七安大步返回,一腳踢飛迎上來的妹妹。
許鈴音順勢飛進一旁麗娜的懷裡,她開心的嬌笑起來,表示騰雲駕馭的感覺很有意思。
許七安用的是巧勁,過去,兄妹倆一直都這麽玩。
“大郎!”
“大哥!”
廳內的一家四口同時起身,看向許七安。
嬸嬸急切道:“大郎,你有沒有想到辦法讓二郎不去打仗?”
許七安微微搖頭,“陛下欽點,如何拒絕。”
見嬸嬸美豔的臉龐難掩失望,見許二叔臉色瞬間黯淡,他不疾不徐道:
“不過,魏公答應我會照拂二郎。而且,人宗的記名弟子楚元縝也會隨軍出征,他與我,與二郎關系極佳,答應我會好好保護二郎的。”
“老爺?”啟銀小說
嬸嬸朝丈夫投去問詢的目光。
許二叔露出笑容:“有魏公照拂,二郎安全無虞。而且,楚元縝堪比四品高手,能禦劍飛行。即使遇到危險,也能很好的保護二郎。”
嬸嬸一聽,連丈夫都這麽說了,她頓時安心不少。
抽噎一下,道:“多虧了大郎。”
............
每逢戰事,除了調兵遣將,征調糧草等必要事務外,相應的儀式也不可缺。
朝廷會讓司天監擇出吉日,而後祭天、祭地、祭祖,此為三祭。
三祭規格嚴謹,分別在不同的吉日,由皇帝帶著文武百官舉行。
要隨軍出征的士卒、將領,也會在這一天進行祭祖。
子孫上戰場,祭祖是必不可少的。
許家的祖墳在京城外一處風水寶地,是請了司天監的術士幫忙看的風水。當然了,京城大戶人家基本都會請術士看風水。
人人的祖墳都是風水寶地.........
許新年和許七安兄弟倆,現在是許族的金鳳凰,核心人物。
翰林院許二郎要出征這麽大的事,幾乎全族的人都來了,其中有兩位白發蒼蒼的族老。
一位族老身子骨還算硬朗,瘦瘦高高,就是白發有些稀疏。
另一位頭腦已經不太清醒,目光有些呆滯,卻白發蒼蒼,甚是茂密。
主持完祭祖儀式後,白發蒼蒼的族老感慨道:
“當年其實沒人相信司天監術士的話,京城就那麽大,哪來那麽多風水寶地。不過是討個吉利罷了。現在看來,這確實是一塊風水寶地。不然也不會接連出兩位人中龍鳳。”
周圍族人們笑了起來。
這時,年老昏聵的那位族老,顫巍巍的在人群裡搜索,嘴裡喃喃道:“大郎在哪裡,大郎在哪裡?我們許家的文曲星在哪裡?”
許平志拉著許二郎靠過去,笑道:“老叔,咱們許家的文曲星是二郎,武曲星才是大郎。”
族老渾濁的眼睛盯著二郎,看了半晌,不停搖頭:“不,不是你,你不是大郎。”
“他當然不是大郎,都說了他是二郎,是我們許家的文曲星。”邊上,族人大聲解釋。
族老不理,自顧自的在人群裡搜索:“大郎,大郎在哪裡?”
許七安隻好走過去,笑道:“阿公,我是大郎。”
族老眯著眼,仔細的審視著他,也露出了笑容:“是大郎,是大郎,是我們許家的文曲星。”
這位族老的兒子,在旁尷尬的解釋:“以前總是和爹說大郎的事跡,他聽的多了,就隻記得大郎了。”
...........
皇宮,禦花園。
魏淵坐在涼亭裡,指尖撚著黑子,陪元景帝下棋。
殺了老皇帝幾盤後,魏淵淡淡道:“聽說皇后進來身體有恙?”
元景帝看他一眼,面無表情的說道:“入秋了,許是著涼了吧。朕忙於政務,一時冷落了皇后,魏卿替朕去探望一下皇后。”
魏淵起身,作揖退下。
鳳棲宮的路,他走過無數次,這一次卻走的格外慢,明明路的終點有他最在意的人,可他卻害怕走的太快,害怕一不留神,就把這條路給走完了。
鳳棲宮裡,風華絕代的皇后站在殿內,一手攏袖子,一手焚香。
“你怎麽來了?”
她見魏淵進入殿內,頗為驚喜的說道。
“馬上要出征了,過來看看你。”魏淵笑容溫和。
皇后引著他入座,吩咐宮女奉上茶水和糕點,兩人坐在屋內,時間靜悄悄的過去,他們之間的話不多,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和諧。
一盞茶喝完,魏淵感慨道:“宮裡一直備著你做的糕點?”
皇后抿嘴輕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來,但知道你最喜歡吃我做的糕點。所以每天午後,我都會親自下廚做一些。”
魏淵點點頭,“有心了。”
皇后看了眼盤子,糕點隻吃了兩塊,她輕聲道:
“以前阿鳴總是和你搶我做的糕點,你也從不肯讓他。在上官家,你比他這個嫡子更像嫡子,因為你是我父親最看重的學生,也是他救命恩人的兒子........”
“不說了!”
魏淵平靜的打斷,低聲道:“我與上官家的恩怨,在上官鳴死後便兩清了。過來,就是想和你說一聲.........”
他望著皇后絕美的臉龐,驚豔如當年,道:“我守了你半生,現在,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魏淵說完,起身作揖,朝殿外走去。
“你守了我半生,卻從不知我想要什麽。”
身後,傳來皇后的喊聲。
魏淵腳步略有停頓,毅然離開。
宮牆裡不知刮起了從哪兒來的風,吹起了青袍,吹動了他斑白的鬢角。
鳳棲宮外是一條長長的路,兩邊豎著高大的紅牆,他沉默的前行著,終於走完了這條路,也走完了自己的半生。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
............
一襲紅裙似火的臨安,帶著兩名貼身宮女,以及韶音宮的侍衛,向著文淵閣走去。
“咦,魏淵怎麽進宮來了。”
臨安遠遠的看到一襲青衣從后宮方向出來,好奇的嘀咕一聲。
她一直不喜歡魏淵,因為大青衣是四皇子的鐵杆擁戴者,而四皇子是太子最大的威脅。
直到認識許七安,她才對魏淵生出那麽一丁點的好感,純粹是愛屋及烏。
目送魏淵的身影離開,臨安也沒耽誤自己的事,繼續往文淵閣行去。
文淵閣總共七座閣樓,是皇室的藏書閣,其中藏書豐富,海納百川,包羅萬象。
臨安準確的進入第三座閣樓,喚來負責管理文淵閣的吏員,道:“本宮要看京城龍脈相關的書,你去找來。”
身為公主,她不需要自己在書海裡找書,自有“地頭蛇”管理員幫忙。
得到記載龍脈的書後,臨安又轉道去了第六座閣樓,同樣喚來管理員,吩咐道:“本宮要查閱初代平遠伯的資料。”
管理員很快找來了初代平遠伯的相應卷宗。
這次臨安沒有借走書籍,展開看了一眼,初代平遠伯是一百七十年前的人物,原先為北方將領,因屢立戰功,後被封爵。
“平遠伯府邸是禦賜的........”臨安心裡嘀咕。
............
深夜。
內城,臨近皇城的某片區域。
平遠伯府靜悄悄的,府門貼著封條,自從平遠伯被恆慧滅門後,這座府邸就被朝廷收了回去。
其實,當時平遠伯有兩位庶子在外頭風流快活,不在府上,因此逃過一劫。只是庶子無權繼承爵位,自然也就沒權利繼承這座禦賜的府邸。
一道黑影從容的避開屋頂瞭望的打更人,避開巡守的禦刀衛,趁著打更人結束瞭望,迅速翻牆潛入平遠伯府邸。
黑影穿著便於行動的緊身夜行衣,勾勒出前凸後翹的豐滿曲線。
男人不可能有這麽浮誇的胸大肌,也不會有這般纖細的腰肢,所以是女飛賊無誤。
平遠伯府一片死寂。
黑影顧盼片刻,貼著牆疾行,過程中,她從懷裡摸出一張手繪的龍脈走勢圖,以及一塊司天監的八卦風水盤。
美眸微眯,目光如刀,接著昏暗的月光,她一邊觀察龍脈走勢圖,一邊審視手裡的風水盤。
一點點的對照、分析,最後,她來到了目的地——後院花園。
平遠伯府的後院花園格局獨特,豎著一片規模不小的假山,因為無人搭理的緣故,雜草叢生,瞧著荒涼的很。
黑影輕輕騰躍, 踩在一塊假山上,她俯瞰了近一刻鍾,無聲無息的飄落在地,在鎖定的幾塊假山附近摸索了一陣。
到最後一個目標時,終於有了收獲,這座一丈高的假山是中空的,輕輕敲擊,發出空洞的回音。
她圍繞著假山走動,尋找蛛絲馬跡,突然,伸手在某處一按。
只聽“哢擦”的聲音裡,假山的側面自動滑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斜著向下的洞口。
...........
PS:昨天寫著寫著就睡著了,醒來後繼續碼字,想著反正這麽晚了,也不著急,就寫多了一點,這章五千多字。
年紀大了,以前熬夜碼字都不用打瞌睡的。為了方便下次閱讀,你可以點擊下方的"收藏"記錄本次(第447章 半生)閱讀記錄,下次打開書架即可看到!
第217章 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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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夜行衣的“女賊”警惕的顧盼一陣,頭一低,腰一彎,鑽進了漆黑的地洞。
“呼!”
黑暗中,她輕呼一口氣,火星竄起,一簇火苗靜謐燃燒。
火折子散發出橘色的光暈,驅散周圍的黑暗,她舉著火折子打量幾眼洞壁,人工開鑿的痕跡非常明顯。
黑衣女子空閑的手探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短刃。
短刃緩緩出鞘,沒發出任何聲音,火色的光暈照亮刀刃,呈現一片漆黑,吞噬著光。
這把武器叫墨牙,以玄鐵和墨鱗獸的尖牙為主材料,煉製長達一個月,是司天監宋卿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此外,偉大的陣法師楊千幻,親自為墨牙刻錄陣法,讓它成為絕世神兵之下,最頂級的法器之一。
墨牙有三重陣法,第一重加持刀刃,讓它更加鋒利,削鐵如泥;第二重加持刀身,增強它的韌性,縱使四品武夫,也不能輕易損壞;第三重是短距離瞬移,來無影去無蹤,極適合近身襲殺。
黑衣女子一手舉著火折子,一手反握墨牙,緩步前行著。
一路上,她並沒有遭遇埋伏,地洞的甬道不長,不多時便走到盡頭,盡頭是一座石室。
這座石室內的陳設非常簡單,中央一座類似磨盤的石盤,直徑兩丈左右,石盤刻錄著扭曲的符文,密密麻麻。石壁上鑲嵌著一盞盞油碗。
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黑衣女子很謹慎的審視了片刻,而後繞著牆壁行走,檢查每一盞油碗,碗裡落著灰塵,燈芯乾涸,許久沒有人為它們添油了。
每一隻油碗都可以輕易拿起,不存在機關。敲擊牆壁,傳來厚重的回音,這證明牆壁裡沒有暗合,沒有機關。
檢查一圈後,黑衣女子靠近石盤,她無比晉升的敲敲打打,高度警惕。
一刻鍾後,火折子燃燒殆盡,她複而吹亮另一隻火折子。
“平遠伯府是禦賜的府邸,皇室修建府邸規格森嚴,必然是挑選風水最好的地方。在京城,有什麽位置比坐落龍脈的地段更好?於是這就提供了土遁傳送的可能。
“李妙真說過,土遁之法修行困難,不存在平遠伯和淮王密探都掌控這種秘法的可能,所以,這座石盤就是土遁術傳送陣法,它需要特殊的手法才能啟動。啟動之後,會傳送到相應的地方。那個地方會是哪裡呢,皇宮某處?
“恆遠當初一怒之下,闖入府邸,平遠伯肯定有想過逃入這個地道,通過傳送逃離。但他沒有成功,或許剛打開密道就被恆遠打死........
“但恆遠對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不可能單憑一個密道聯想出太多東西,並且,貴族府上修建密道,是很正常的事。但在........他的眼裡,這是巨大的破綻,所以恆遠一定要死。
“目前為止,我的推測都被驗證了,沒有任何紕漏。不知道許七安那家夥是沒有想到,還是暫時的無視。總感覺他知道的更多,比如,陛下為什麽要定期收集一批人口,他用那些無辜的人做什麽?”
黑衣女子陷入沉思。
許久後,她歎息一聲,收斂思緒,仔細盯著石盤,默記了十分鍾,把所有細節,準確無誤的烙印在腦海裡。
然後,她握著火折子,腳步飛快的離開了密室。
...........
六月十八,立秋!
三祭之後,終於迎來了大軍出征之日。
這天清晨,魏淵率領一眾將領,騎著馬,從皇城的主乾道出發,向著京城外的大軍軍營行去。
“招搖過市”是必不可少的流程,歷來金榜題名和出征都是國家大事,必須要招搖過市,廣而告之。
浩浩蕩蕩數百人的隊伍裡,魏淵在最前頭,他仍舊一身青衣,兩鬢斑白,儒雅俊朗。
一如當年。
主乾道兩邊站滿了百姓,經過這麽久的宣傳、預熱,百姓早已接受了打仗這件事,默默圍觀著隊伍出行。
人群裡,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定定的凝視著那襲青衣,忽然老淚縱橫,大哭起來。
“爹,你哭什麽?”
老漢身邊,年輕的男人茫然問道。
“魏公,魏公終於又領兵了.........”
老人緊緊抓住兒子的手,悲喜交織:“爹當年參軍時,就是跟著魏公去的山海關,也是跟著他一起回來的。一晃二十一年過去了,魏公還是如當年一樣,只是鬢角花白了。當時,我記得是陛下站在城頭,親自擂鼓,為魏公送行。”
陛下擂鼓.........年輕的兒子瞪大眼睛,一臉不信。
許多年紀大的人,看到青衣儒士領隊的一幕,紛紛想起當年的山海關戰役。
想起了大奉還有一位軍神,想起了這位當年壓的鎮北王無法出頭的青衣儒士。
尤其是曾經參軍過的老人,再次見到魏青衣領兵的一幕,或潸然淚下,或激動萬分,或悲喜交織。
“魏公,是魏公啊........”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終於又看到魏公領兵了。”
“這麽多年,我都快忘記當初魏公率領千軍萬馬西征的風光,魏公啊,為何山海關戰役後,你便隱在朝堂,你可知當年的兄弟們有多痛心........”
年輕人很難理解老一輩人的情懷,難以理解那襲青衣,昔年有多光芒萬丈。
街邊,負責維護治安的許平志,腰胯長刀,愣愣凝視,恍然如夢。
“百戶大人,您當年也打過山海關戰役吧,魏公,真的有那麽神?”
一位年輕的禦刀衛低聲問道。
“對於我們那一代的人來說,魏公在,軍心就在。他是那種讓人心甘情願為之赴死的人物。”許平志歎了口氣:
“你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很難理解當年的我們。不過,你們遲早會體驗到的。嗯,等打完巫神教。”
“我聽說,當年山海關戰役時,陛下親自在城頭擂鼓?”又一位禦刀衛問道。
“山海關戰役,關乎國家存亡,自然是不同的。這一次,看不到了。”許平志惋惜道。
魏淵身後,薑律中等追隨過魏青衣出征的老人,聽見了街邊百姓的討論,不由想起當年。
山海關戰役時,大奉舉國之兵力投入戰爭,那襲龍袍親自站在城頭擂鼓送行,何其風光。
如果陛下能再擂鼓相送,那該多好!
當年的那一批老人,心裡由衷的想。
只是陛下不是當年的那位明君,當時的元景帝,英明神武,勤於政務,一掃先帝時期的沉屙。
現在的陛下,沉迷修道,惰政多年。
早已物是人非。悅電子書
城頭上,以王貞文為首的文官,以幾位公爵為首的武將,以及以太子為首的宗室們,在城頭一字排開,默默注視著下方寬敞主乾道盡頭,緩緩而來的隊伍。
“想當年,魏淵出征,陛下親自登上城頭,擂鼓相送。才使得京城上下,萬眾一心。”王貞文感慨道。
經歷過山海關戰役的老臣們,微微恍惚。
“我說為何城頭無人敲鼓,原來是無人再有資格。”兵部尚書恍然道。
二十年前,他還不是京官,在外地任職。
聞言,太子、四皇子等人,眼神微熱,如果能效仿父皇當年,擂鼓送行,那將大出風頭。
不過,大部分宗室只是隨便想想,不敢真的這麽做。
現場能做這件事的,只有兩個人,一位是東宮太子,一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四皇子。
太子身邊,穿著火紅宮裝的臨安,抿了抿嘴,想象著那副畫面,一時間有些癡了:
“父皇當年,一定英姿無雙。”
好想再看父皇擂鼓送行的場面。
懷慶亦是露出了些許期待,什麽是萬眾矚目,光芒萬丈?
金榜題名的狀元騎馬遊街算一個,詩會上作出傳世名作也算,此時的魏淵算一個,當年父皇穿龍袍登城頭,為萬軍擂鼓,也算一個。
太子和四皇子有些意動。
“既然父皇不來,那本宮就親自擂鼓,大軍出征,豈能無人擊鼓?”太子興衝衝道。
他知道這麽做會有一定的僭越,但這種事畢竟不是禮製上的禁忌,即使父皇知道了,頂多也是不悅。而他能博取巨大的聲望。
權衡之後,太子便有些躍躍欲試。
四皇子皺了皺眉,正要反駁,便聽懷慶傳音道:“四哥,你的資格不夠。”
四皇子惱怒傳音:“那誰還有資格?”
說起來,四皇子在一眾皇子裡,算是相當出類拔萃的,他是七品武者。
懷慶搖搖頭,沒有回答。
“太子殿下!”
王貞文攔了一下,擋住太子走向大鼓的路,溫言道:
“於身份而言,您這樣做不妥當,會惹陛下不快。於名望而言,你缺了點資格。於魏淵而言,您還是缺了些資格。”
太子皺了皺眉:“那依首輔大人來看,誰有資格?”
王貞文目光掠過他的肩膀,看向台階處,笑了起來:“有資格的人來了。”
眾人霍然回頭,只見一個年輕人,腰胯長刀而言,他步子走的很慢,兩邊的侍衛如臨大敵,渾身顫抖,努力的想拔刀,但怎麽都拔不出來。
懷慶和臨安的美眸裡,不約而同的閃過亮光。
“許七安!”
勳貴裡,有人咬牙切齒的開口。
許七安不理,僅朝王貞文點了點頭,便徑直走向大鼓。
四皇子目光微動,保持沉默。
太子目光銳利的盯著他,橫在身前,攔住去路。
“太子哥哥,你快讓路。”臨安胳膊肘往外拐的推搡他一下。
於身份而言,他怎麽做都不用顧忌父皇。於聲望而言,京城百姓對他歡呼歌頌。於魏淵而言,他太有資格了.........太子輕哼一聲,走向一旁。
許七安抽出鼓槌,用力擊鼓。
...........
“咚!”
“咚咚!”
“咚咚咚........”
城頭傳來鼓聲,先是沉悶的一記聲響,緊接著是兩聲,而後鼓聲密集如雨,一聲聲的回蕩在天際。
包括魏淵在內,所有人或抬頭,或側目,看向城牆。
城牆之上,有人擂鼓!
“看,是許銀鑼!”
人群裡,傳來驚喜的喊聲。
“是許銀鑼在敲鼓。”
“許銀鑼在為大軍擂鼓送行呢。”
百姓們的情緒一下子高漲,大聲呼喊,熱情四射。
臨安時而看看低下的百姓,時而看看許七安的背影,她笑的燦爛又純真。
懷慶嘴角微翹。
薑律中等人眯著眼,望著城牆上年輕挺拔的身影,聽著百姓們激昂的歡呼,莫名的有些恍惚。
當年那襲龍袍在城頭擂鼓, 城中百姓歡呼如沸。
二十年轉瞬即過,擂鼓的人換了,百姓歡呼依舊。
他們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魏淵抬起頭,凝視著城頭的年輕人,蘊含滄桑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欣慰。
二十年前有魏淵,二十年後有許七安。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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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魏淵和皇后的故事,我後頭肯定會交代的,你們別急嘛,有點耐心。一本書的劇情徐徐推進,到了適合的地方,寫適合的劇情。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東西都拋出來。為了方便下次閱讀,你可以點擊下方的"收藏"記錄本次(第448章 敲鼓)閱讀記錄,下次打開書架即可看到!
第218章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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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淵的話,讓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聚焦在許七安身上。
城頭的臨安、懷慶,文武官員。城下的出征隊伍、街邊的百姓。
許七安停下鼓聲,默然片刻,沒有回頭,朗聲笑道:“魏公,“天下誰人不識君”後,送行詩再無出其右。”
頓了頓,他縱聲道:“不如卑職作一首詞吧。”
兩人當著數千人的面,大聲交談。。。
魏淵略有沉吟,笑容不減:“可!”
一簇簇目光,霎時間又落在了許七安身上,底下的學子和城頭的文官,精神猛的一振。
此情此景,怎麽能沒有詩詞助興,有大奉詩魁在場,士林又要多一首傳世名作。
想到這裡,讀書人們就有點上頭了,對許七安的詞無比期待。
許七安沒有停止擂鼓,反而愈發的激烈,鼓聲咚咚回蕩。
他心裡確實有一首詞想送給魏淵。
楚州回來後,他曾與魏淵有過一場交心,得知了魏淵對鎮北王的謀劃,有意重掌兵權。
也是那一次,許七安才意識到,這位在朝堂之上與多黨抗衡的大青衣,其實一直想重新掌兵,施展抱負,卻求而不得。
魏淵當年打完山海關戰役後,便被奪了兵權,被死死按在朝堂二十年。
魏公,二十年了,你可曾夢回沙場,指點江山?
他深吸一口氣,伴隨著鼓聲,氣運丹田,朗聲道: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魏淵愣住了,愕然的看著城牆上的年輕人。
好詞!
眾文官眼睛猛的亮起,這一句,說的是醉夢裡挑燈看劍,仿佛回到了當年的軍旅生涯。
結合當下情景,他們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秋後點兵的沙場,那襲青衣率軍出征。
這是寫給魏淵的詞啊。
咚咚咚,咚咚咚!
許七安劇烈擂鼓,縱聲道:“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你為朝廷殫精竭慮,你為皇室守住江山,你換來的是什麽呢?
朝廷掩蓋了你的功績,誇大宣傳鎮北王,把屬於你的光環,一點點的轉嫁給那個為了一己之私做出屠城暴行的禽獸。
文官和士林口誅筆伐,將你打上閹黨首領標簽,仿佛忘記了山海關戰役是誰打贏的,是誰換來了大奉二十年的太平之世。
你,換來的是什麽呢?
他停了下來,鼓聲頓消。
許七安聲音很響亮,語氣卻夾雜著深深的惆悵,一字一句道:“可憐白發生!”
城頭上,氣氛陡然一滯,王貞文等文官愣愣的看著許七安,咀嚼著最後這段。
一股難言的悲涼在心頭滋生。
最能打動文人的,永遠是詩和詞。
其實在場文官們心裡都清楚魏淵是什麽樣的人,哪怕鬥紅了眼,心裡是認同魏淵的品性的。
只是立場不同罷了。
可憐白發生,可憐白發生.........這一刻,即使是和魏淵爭鬥了半輩子的文官們,也不禁胸生鬱壘。
裱裱咬著唇,眉梢輕蹙,起先不覺得什麽,直到他念到最後一段,那股悲涼之感,頓如海潮洶湧,讓她
懷慶定定的看著他,眼睛裡,竟有了一層水霧。
“他娘的,這什麽破詞,聽的老子鼻子發酸。”薑律中搓了把臉,嘀咕道。
出征的隊伍裡,參加過山海關戰役的前輩們,這一刻,眼睛都濕潤了。
“哈哈哈........”
魏淵卻笑了,笑的酣暢淋漓,笑的眼角沁出淚花。
許七安,你可知我為何不收你為義子?
因為在我心裡,你是知己!
............
清雲山,雲鹿書院。
趙守站在山巔,儒衫和花白的頭髮隨風飄揚,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距離,看見了出征的隊伍。
“書院因大奉崛起,儒家卻因大奉衰弱。”
他目光平靜,語氣沉穩,眼中更是無喜無悲。
他鼓蕩浩然正氣,朗聲道:“魏淵,凱旋!”
話音落下,儒家言出法隨的力量遁入虛空,消失不見。
下一秒,法術的反噬效果降臨,繚繞在趙守身上的浩然正氣轟然潰散,他的眉心裂開一道縫隙,並迅速延伸、擴展,宛如破碎的蛋殼。
亞聖殿內,一道清光射來,直直的照在趙守身上,皸裂的身軀緩緩愈合。
“大話不能輕易說啊,尤其是涉及一位超越品級的存在。魏淵啊魏淵,我只能幫你到此。兩千多年前有儒聖,而今,人族只有你能扛起這個大旗了。”
趙守說完,朝著亞聖殿作揖:“多謝亞聖相救。”
自從程氏聖人的石碑裂開後,亞聖殿的力量就已經複蘇了。
............
軍營裡總共陳兵七萬,除了一萬禁軍外,其他六萬是京城地界,以及各州抽調過來的兵力。
剩下的兵力在東北三州,襄州、豫州、荊州。
京城這邊的七萬軍隊,要兵分四路前往東北三州,而其中兩萬走水路,前往北境楚州。
許二郎就在這兩萬兵馬中。
行軍這種事,人越多,其實越麻煩,所以大規模出征時,通常是分兵處理,然後在某處集結會師。
七萬人出征是什麽概念?
漫漫人潮,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大軍沿著官道出發,魏淵最後一次回望京城,沒來由的想起那小子的詞兒。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魏淵笑了笑,低聲自語:
“無需為我鳴不平,精忠報國,我忠的是社稷,忠的是百姓,你該懂我的。”
大軍緩緩前行,七萬人靜默無聲,只有車輪轔轔,戰馬嘶鳴,以及甲胄碰撞。
在這些聲音交織的氛圍裡,將士們突然聽到了天邊傳來的歌聲。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有人茫然的轉頭四顧,有人沉浸在歌聲裡。
“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何惜百死報家國,忍歎惜更無語血淚滿眶........”
“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我願守土複開疆,堂堂中原要讓四方,來賀。”
遠處的山坡上,一騎佇立,神經病似的高歌不止。小說
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一定要凱旋啊。
魏公!
............
司天監,八卦台。
白衣如雪的監正,這一次沒有坐在案邊,而是站在邊緣,面無表情的遙望著京城外出征隊伍。
“大幕拉開了。”監正低聲道。
“大幕拉開了?”
身後,傳來低沉的嗓音,徐徐道:“若是如此的話,怎麽能少的了我這位主角呢,對吧,老師。”
監正不搭理他,歎口氣:“放眼大奉,有能力率兵打到“靖山城”的,只有魏淵,非他莫屬。”
楊千幻張了張嘴,無力反駁。
監正收回目光,說道:“你的心沒靜,如何晉升?”
楊千幻沉默片刻,道:“老師,我已經好多天沒有離開司天監,外界的人,恐怕都已經不知我的威名,不知司天監有一位楊千幻,我心裡不甘啊。”
你哪來的威名?
監正差點就要捏眉心,沉聲道:“許七安沒有出征。”
楊千幻一愣:“與我何乾?”
監正自顧自的說道:“但他在城頭擊鼓,作詞,萬眾矚目。”
城頭擊鼓、作詞,萬眾矚目..........楊千幻羨慕的渾身發抖
過了半晌,他咬牙切齒道:“老師,我要晉升三品!”
監正露出笑容,這時,褚采薇跑了上來,嚷嚷道:“老師老師,宋卿師兄帶著其他師兄們鬧事了。”
“嗯?”
“宋師兄說,創作是需要熱情的,他們拒絕單調無味的,重複的工作。他們拒絕煉製製式法器。”
監正終於捏了捏眉心,語氣平靜:“告訴他們,楊千幻因為忤逆為師,被關入地下三層,受雷擊火燒之罰。”
褚采薇點點頭:“好噠,這樣宋師兄們就會乖乖工作了,老師真聰明,能想出這麽妙的計策。”
這與聰明無關吧........楊千幻心裡吐槽。
監正歎口氣,又捏了捏眉心。
褚采薇並沒有意識到楊師兄對她智商方面的吐槽,也沒在意監正老師捏眉心的動作,小碎步跑到監正身邊,先看一眼桌案,見只有酒沒有菜,失望的收回目光,神神秘秘道:
“老師,請教您一個問題........”
監正突然有些欣慰。
“我在一本孤本裡發現一些奇妙的咒文,您能不能替我看看?”
褚采薇邊說著,邊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
“二郎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許七安在日記裡如是寫道。
前兩天在忙於府中事務,沉浸於修行。直到今天,抽出時間查看先帝起居錄,看不懂,於是開始想念二郎了。
許二郎走之前,把先帝起居錄盡數默寫下來,當然,用的還是草書。
篇幅太長,用草書更節省時間,他隨軍出征在即,根本沒時間好好寫字。
可是這玩意有固定的寫法,非讀書人很難看懂。
而家裡讀過書的,二郎之外,就只有玲月,但玲月讀書點到即止,沒有學習過草書,因此看不懂。
“先帝起居錄這麽重要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給人看,必須要找新的過的。”
許七安腦子裡轉了一圈,發現自己認識的讀書人竟寥寥無幾,天地會內部只有一個楚元縝,但隨軍出征了。
家裡,就一個二郎是讀書人,也不可能指望二叔和嬸嬸替他翻譯。
打更人衙門,春哥廷風廣孝三個人可以信任,但他們的文化水平和我不相伯仲。
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倒是可以,但來回兩個時辰的路程,委實是過於漫長的,嗯,讓李妙真帶我上天,直接飛過去.........
懷慶太聰明,直接掏出一個先帝起居錄讓她翻譯,她肯定要問東問西。
對了,臨安可以啊。
這姑娘雖然笨笨的,但你不能小覷她的文化水平,好歹是皇家公主,書法這樣的基本功是沒問題的。
許七安想了想,最後選擇了臨安。
他當即帶上厚厚的一疊紙張,揣入兜裡,騎上小母馬,噠噠噠的去了打更人衙門。
二郎出征後,他就不能易容成許二郎的模樣,使用庶吉士官牌自由出入皇城了。但是沒關系,他人脈還是很廣的。
打更人的銀鑼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城的,巡守皇城一直是銀鑼的職責之一。
許七安借來了春哥的腰牌,穿上自己當初那套差服,並易容成李玉春的模樣,並騎上春哥的坐騎,順利進入皇城。
..........
臨安府。
許七安模仿著春哥的神態,來到府門前,對侍衛說道:“本官李玉春,許七安的前任上級,同時也是至交好友。有事求見臨安公主。”
他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能順利見到臨安,不然,公主殿下不是區區銀鑼相見就能見。
不管是“許七安”三個字,還是銀鑼本身,都足夠讓守門的侍衛給幾分薄面,沒有問詢,隻留了一句“稍等”。
便匆匆入府稟告。
果然,聽見是許七安的至交好友,臨安立刻召見了他,選擇在會客廳。
有著嫵媚多情的桃花眸子,充滿內媚,讓人不自覺想起夜店小女王的裱裱,坐在大案後,擺出與氣質不符的矜貴,語氣平淡道:
“李銀鑼找本宮何事?”
“臨安,是我,這裡不方便說話,換一個更僻靜之處。”許七安傳音道。
裱裱故作矜貴的表情,立刻瓦解,眉眼不可控制的洋溢出笑意,又迅速忍住,看向宮女們,吩咐道:
“我與李銀鑼有要事商量,你們都不許打擾。”
沒有宮女和太監的書房裡,臨安驚喜又小聲的說道:
“呀,你怎麽來了,本宮還在想,許辭舊出征後,你便不能化成他的模樣來找本宮玩了。”
只是來找你玩的話倒是容易的很, 懷慶殿下會幫我..........許七安走向書桌邊,道:
“這次來找殿下是有要緊的事,嗯,殿下看的懂草書嗎?我這裡有份草書想請殿下念給我聽。”
裱裱一聽,高興壞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會呀會呀!”
終於有機會在狗奴才面前展露她驚人的才學了。
果然,就算是個學渣,那也是相對而言,身為公主,肚子裡怎麽可能沒有點墨水呢...........許七安站在桌邊,欣喜的去掏懷裡的紙張。
突然,他表情一僵,瞳孔倏然凝固。
書桌上,放著一本書《龍脈堪輿圖》。
第219章 1號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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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脈堪輿圖?
臨安書房怎麽會有這種書,不,臨安怎麽會看這種書?
許七安瞳孔宛如凝固,龍脈堪輿圖,尤其“龍脈”兩個字,讓他極其敏感。
身為警校畢業,有過多年刑偵經驗的老手,僅是這本書,就讓他瞬間聯想到了很多。
首先浮現的第一層念頭:地書聊天群的一號,在朝廷裡身居高位,他(她)前段時間才宣布接手恆遠的案子,而恆遠的案子與龍脈有關..........
這個身居高位,不一定是官職,公主,也是身居高位。
幾秒後,浮現的第二層念頭是:不,臨安沒這腦子。
在地書聊天群裡,一號雖然喜歡窺屏,沉默寡言,但偶然參與話題時,表現的極為睿智,不輸楚元縝。
臨安身為魚塘三傻之一,怎麽可能有這樣的智慧呢。。。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一號,以我對她的寵愛和不防備的心理,她多半是能判斷出我是三號的。這樣的話,怎麽可能把《龍脈堪輿圖》光明正大的擺在書桌上。
又過幾秒,第三層念頭浮現:她在通過這樣的方式,暗示自己的身份?!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炸開,許七安如遭雷擊,心情複雜,一方面是在不停的推理、猜測,另一方面是無法接受臨安是一號。
許七安頭腦風暴的時候,臨安踩著歡快的步調,小小的蹦跳到書桌邊,兩隻小手在桌面“啪嗒啪嗒”,以示她的迫不及待,笑嘻嘻的催促道:
“草書呢,快拿出來給本宮看看,本宮教你識草書。”
許七安直勾勾的看著她,幾秒後,臉色如常的笑道:“稍等,卑職先去一趟茅廁。”
不等臨安回應,他自顧自的離開書房,往外走了一段路,尋了一位宮女,問道:“府上茅廁在哪?”
他其實是知道的,臨安府,除了臨安的閨房沒去過,以及宮女和太監的房間,其余地方他都參觀過。
但許七安知道,不代表李玉春知道。
宮女帶著他去了茅廁,指向某處小院:“李大人,那邊就是茅廁。”
“公主府的茅廁比普通人家的院子還大。”許七安一臉“驚歎”的感慨道。
這個李銀鑼如此粗鄙........小宮女強撐著微笑,心裡嘀咕。
進了茅廁,許七安取出“儒家魔法書”,撕下一頁望氣術,抖手點燃,兩道清光從他眼中迸射而出,繼而消散。
等清光完全內斂後,他出了茅廁,返回臨安的書房。
許七安臉色平靜的掃了一眼,發現書桌上的那本《龍脈堪輿圖》被收起來了,他隨口問道:“咦,殿下,剛才那本書呢。”
臨安也隨口回應:“我收起來啦。”
許七安順勢把話題接下去,露出另眼相看的目光:“殿下怎麽對這種風水學的書感興趣起來了?”
臨安挺了挺纖細柔美的腰肢,小臉蛋一板,道:“話本只是我閑暇時才看的,我最喜歡鑽研一些冷門的知識。比如,嗯,風水學。”
她在說謊.........許七安敏銳的分辨出臨安的謊言。
但他依舊為難,因為無法分辨出她說的謊,是“我愛學習”還是“我看風水是有別的目的”。
要不就算了吧?
先把這件事壓下來,等後續的觀察,來確定她的身份?
有了一個懷疑的對象,之後展開調查就容易多了.........
這個念頭,在下一秒破碎。
在他的生命裡,臨安的重要性是拍在前列的,最重要的是,這個丫頭是他為數不多的,可以毫無保留信任的人。
她可能有些蠢,有些天真,也沒有足夠的權力能幫他做太多的事。
但正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許七安才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有了歸宿,心靈才有了港灣。
臨安和家人一樣,對他,其實起到的是一種心靈上的救贖。
所以,他不打算暗中調查臨安,而是選擇和她開門見山。
許七安盯著對方黑潤明亮的桃花眼,不經意般的說道:“我近來聽說一件寶貝,叫做“地書”,是地宗的法寶。殿下有聽說過嗎?”
臨安歪了歪頭,困惑的搖頭。
“沒聽說過?”許七安重複追問,似乎這很重要。
“沒有。”臨安開口。
她一開口,望氣術同步的給出反應,沒有說謊。
沒說謊,她,她不是一號,她還是那個蠢蠢的臨安,真好啊.........許七安如釋重負,莫名的有種身心輕松的愉悅感。
旋即,他泛起新的疑惑。
臨安不是一號,而根據自己對她的了解,顯然不是愛讀書的人,那她為何會在這個節骨眼,選擇一本讓他萬分敏感的《龍脈堪輿圖》。
“你怎麽看起這種破書了。”許七安問。
“我不是說了麽,我平時一直有看書做學問的。”裱裱小手拍一下桌面,眉梢微蹙,似乎對許七安的懷疑很不滿。
她,說謊了.........許七安忍不住想捂臉。
春心萌動的女子,總是會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展露出完美的一面,哪怕是謊言!
考慮到臨安的面子,許七安按捺住好奇心,他還有別的方法驗證,不急於一時,於是把一疊紙張放在桌上,道:
“殿下,你念我聽。”
“不是要教你識草書麽?”臨安眨巴眸子。
“慢慢來,循序漸進嘛。”他隨口敷衍。
“噢!”
臨安捧著不厚但也不薄的紙,定睛一看,立刻驚叫起來:“這是先帝的起居錄?你抄錄先帝的起居錄作甚?”
我不但抄錄了你爺爺的起居錄,我還在查你爹呢.........許七安神秘兮兮道:
“我在查淮王的一些秘密,他雖然死了,但還有秘密,嗯,具體是什麽,我現在還不太清楚,所以無法詳細和你解釋。殿下,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千萬不要透露出去。”
他的這番解釋是有深意的,臨安這樣性子的姑娘,你若不告訴她,她會不開心,適當的透露部分,並強調是兩人之間的秘密,她就會很開心。
但也不能透露太多,雖然作為皇家公主,她還算有點小城府,但在宮裡那些老油條面前,終究太嫩,所以不能說是在查元景帝。
臨安的蠢,不是智商低,而是太天真太單純,各方面都被保護的很好,以致於隻培養出些許的小城府,屬於正常人范疇。
果然,臨安臉上綻放笑靨,故作矜持道:“好吧,本宮就勉強替你保守秘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臨安誦讀著先帝起居錄的內容,許七安坐在一旁細心聽著,期間給她倒了兩次水,每次都換來裱裱甜蜜的笑容。
許七安如願以償的聽到了人宗道首、地宗道首和先帝的“論道”過程。
先帝再次問了地宗道首,帝皇修道的可能性。
地宗道首給出的回答,與人宗道首一樣:“人生可以,長存不行。”曖昧43小說
這裡的長生,指的是延年益壽。後面的長存,才是長生不死。
經過漫長的談論養身之道後,先帝問地宗道首:“聞,道尊一氣化三清,是三者一人,還是三者三人?”
地宗道首的回答是:“既可三者一人,也可三者三人,亦或者一人三者。”
“這是不是太拗口了?”
許七安皺了皺眉,抬手打斷臨安:“你容我沉吟沉吟。”
三者一人,是指分化出來的三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三者三人,則是說他們也可以是三個獨立的個體?
一人三者又是什麽意思,這和三者一人是不同意思?相反意思?
“你可以繼續了。”他說。
臨安點頭,繼續念誦,讓許七安失望的是,後續並沒有關於一人三者的記錄。
也不知是地宗道首沒有解釋,還是起居郎懶得記錄了。因為起居錄不可能把皇帝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真實記錄下來,真要這樣,那每一位起居郎都有腱消炎........
他心裡吐槽。
“呀,原來先帝說淮王是鎮國之柱是因為這件事........”
裱裱忽然驚喜的說道。
她正好念到一段往事,青年時代的元景帝和少年時代的淮王去獵場打獵,遇到了一隻凶狂的熊羆,當時身邊的侍衛都受了重傷,危急關頭,淮王手撕了熊羆。
先帝聽聞後,稱讚淮王是未來的鎮國之柱。
身為武者,撕一隻熊羆算什麽.........許七安不屑的想。
裱裱繼續道:“不過父皇他們可真大膽,南苑深處通常是不能進去的,只有舉行秋獵時,才能進入南苑深處。因為那時候有大內高手保護,不怕猛獸。”
...........
先帝最後三分之一的人生裡,沒有發生什麽大事,作為一個佛系的帝王,政務方面不勤奮也不算懶惰,生活方面,倒是經常搞選秀,擴充后宮。
當然,這不是問題,畢竟在這個時代,每個男人都內心想法和老季是一樣的。
不過,人到了晚年,這個毛病依舊沒改,所以先帝起居錄的後半段,經常出現一種叫做龍陽丸的丹藥。
這裡的龍陽,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龍陽,龍,代表真龍天子。陽代表陽剛,陽氣。
結合起來,其實和六味地黃丸是一個意思。
裱裱念到這些內容的時候,臉色難免尷尬,畢竟通過先帝起居錄,看到了爺爺的生活隱私。當然,皇帝是沒有隱私的,皇帝自己也不會在意這些隱私。
這父子倆真是絕了啊.........許七安心裡嘀咕。
一個成日裡想著。
一個放著后宮裡高質量的熟婦視而不見。
先帝起居錄念完了,這段線索終於調查結束,許七安有些許遺憾,並沒有得到太至關重要的內容。
許七安收好先帝起居錄,突然露出篤定的笑容,道:
“殿下,龍脈堪輿圖涉及風水,這方面的學問著實有些難,必須得找人討論才行。一人是研究不出什麽東西來的。殿下平日裡與誰討論呢?”
他料定裱裱是個學渣,所以這番話故意說的很篤定,打算詐唬一下。
裱裱為了面子,假裝自己很懂,那肯定會順著他的話回答。類似的經歷,就如同讀書時,女生們喜歡聊男明星,許七安不關注娛樂圈,又很想插入女同學們裡。
於是假裝自己很懂,但其實只會附和女生們的話,說幾句:“對對對,我的看法和你一樣”。
“對呀對呀,是要和人探討的。”裱裱眼睛往上看了看,道:
“我一般都是和懷慶探討的。”
懷慶........許七安身子一晃,差點沒能站穩。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情緒,看著臨安說道:“這本書哪來的?”
“文淵閣借來的。”
.........許七安低聲道:“是懷慶讓你借的吧。”
裱裱多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慌亂,囁嚅片刻,選擇坦白,弱弱道:“你猜的真準。”
許七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情發木。
............
離開臨安府,許七安滿腦子都是問號和感歎號。
一號是懷慶?!
一號竟然是懷慶!!!
根據這個判斷,他在心裡回顧起過往的細節。
一號很神秘,在朝廷中位高權重,附和這個神秘的人不多,但也不會少。
臨安都能符合,懷慶就更加沒問題。而且,懷慶的聰慧和城府,確實和一號契合。
“過去的種種大案子裡,一號表現出的信息,就是位高權重,擁有極大的權限,我記得五百年前的太子溺死桑泊就是一號透露的,但諸公同樣能查到相應的線索,並不能因此確定一號就是懷慶........”
“一號平時展露出的態度,很維護朝廷,對於二號李妙真看不太順眼,因為俠以武犯禁。這同樣符合諸公,不能做出判斷........”
“但是,先假定一號就是懷慶,那麽她提出負責調查恆遠下落的舉動就合理了。諸公雖然能進宮面聖,但通常只能在固定的場所,無法在皇宮乃至后宮自由行走。而如果是懷慶的話,皇宮幾乎是暢通無阻。”
“她讓裱裱去文淵閣借閱龍脈堪輿圖,是出於謹慎,同樣也是因為裱裱這種學渣,借什麽書都不會引人懷疑。但就算是這樣,你拿我心愛的小母馬......不,心愛的臨安當工具人,我還是會生氣的。”
許七安想起了更多的細節,比如以前有一次,他和麗娜在群裡吹牛皮,說要把大奉的漂亮公主綁去給麗娜哥哥當媳婦。
當時一號表現出的態度就是極度不悅。
“另外,一號如何是懷慶的話,那她絕對是早就知道我身份了,她那麽聰明,騙不過的.........”
許七安騎在馬背上,表情再次發木,隱隱透著活下去也沒意思了,這樣的態度。
.............
返回許府,嬸嬸帶著兩個閨女,還有麗娜和李妙真,出門聽曲去了。
“嬸嬸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娘們,也就二郎出征頭幾天擔憂了一下,現在又開開心心,自以為是個小仙女了.........”
許七安吐槽她,差點也想扭頭去勾欄聽曲。
但他今天著實沒心情了,正打算洗個澡,然後易容離府,去“臨幸”一下養在外頭的未亡人。
這時,一陣熟悉的心悸湧來,他下意識的摸出地書碎片,查看傳書:
【一:恆遠的下落有線索了,但我一個人無法繼續追查下去,需要你們的幫助。】
..........
PS:對了,大奉女團活動大家關注一下。
第220章 初步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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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一號傳書,許七安莫名的有些心虛和羞恥,以致於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二:你有恆遠的線索了?這麽快?】
不愧是飛燕女俠,急公好義!許七安默默誇讚。
同時,許七安精神一振,不愧是懷慶,不愧是大奉第一女學霸,這效率簡直高的嚇人。
【一:恆遠在殺死平遠伯的過程中,無意中看見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這是三號的推測。那麽,到底看到了什麽?無從猜測,我因此困惑不解,甚至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份死磕考題的精神,是學霸的標配啊,不愧是懷慶。。。我當年要是有這份心氣,清華北大已經向我招手.........不,不能這麽說,應該是我從來都沒給那些名牌大學機會,它們再好,我也是它們得不到的學生..........許七安握著地書碎片,無聲的咕噥。
一號繼續傳書道:
【以咱們那位陛下多疑的性格,肯定會把恆遠滅口,而金蓮道長說暫時不會死,那麽他肯定被囚禁在陛下隨時能看見的地方。可是,淮王密探帶著恆遠入內城後,便再沒有出現。人到底哪裡去了?】
懷慶足夠謹慎啊,一口一個陛下,那明明是你父皇.........許七安現在對懷慶充滿了吐槽欲望,甚至盤算著怎麽引誘她社死。
【一:後來,四號關於土遁的猜測,讓我從之前的牛角尖裡鑽了出來。京城地下有龍脈,龍脈四通八達,如果施展土遁之法,確實可以在龍脈的基礎上進行傳送。
【於是,我調查了平遠伯府,發現那座府邸是禦賜的。皇室賜予功臣的府邸,是有規格要求的。比如風水位置極佳的地方才有資格修建這樣的府邸。
【而京城裡,風水最好的地方,無疑是坐落在龍脈之上。潛入平遠伯府後,我在後花園的假山群裡找到了密道..........】
一號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告之天地會眾人。
原來平遠伯府真的有“地洞”,通過固定的土遁陣法,可以直達皇宮?
天地會眾人雖有驚訝,但畢竟符合原本的推理,所以很快恢復冷靜,並為案件的進度感到欣喜。
一號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能力和智慧值得信賴,查案方面,僅次於許七安........李妙真鼓了鼓腮,有些鬱悶。
哼!一定是許七安藏私了,不願意把他的本事交給自己,所以才讓她的偵查推理水平進步不大。
遙遠的北方,乘坐戰船的楚元縝發來傳書:【這個石盤該如何開啟?是特定物品,還是某段口訣?】
【一:需要特定的物品才能激發刻在石盤內的土遁術,另外,土遁術本身修行困難,而能將土遁術刻成陣法的,放眼九州,屈指可數。】
【三:不可能是司天監吧。】
許七安問出問題時,腦海裡閃過的是神秘術士團夥,不是司天監的話,能布置下這個陣法的存在,只有和朝廷聯系緊密的神秘術士團夥。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神秘術士團夥極有可能和元景帝有交集,這就令人難以置信了。
皇帝和反賊有密切交集?
荒誕程度就好比兩個情敵突然好上了,並拋棄女神,去滾床單..........
【四:咦,許七安你現在是地書的主人了?】
天地會內部一靜。
許七安有種收藏的小黃書被人拿到公眾場合公開處刑的感覺,頭皮微微發麻。
【三:此事稍後再說,先談正事。一號,我想知道你是怎麽判斷出陣法需要特定物品,而非口訣的?】
一號不搭理他。
嗯,按照我多年老刑警的推測,她八成是求助褚采薇了,懷慶和采薇是大奉好閨蜜.........話說回來,我一直不明白傻乎乎的胖頭魚是怎麽和聰明的海豚成為閨蜜的........
一號避開了三號的回答,繼續傳書:【我已經充分掌控了開啟石盤的辦法,地書碎片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看到這個傳書,其余四人裡,除非了楚元縝和麗娜,李妙真許七安是立刻秒懂了。
地書的形成,與山川神印息息相關,地書能開啟“土遁術”陣法,倒也不奇怪。
兩人奇怪的是,一號怎麽知道的如此清楚?
【四:地書能作為開啟石盤的陣法?這怎麽可能?】
盡管只是文字,但也能感受到“屏幕”那頭,老楚驚訝無比的表情。而熟悉他的許七安,甚至能想象他又展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腦補。
聰明人的通病——想太多!
許七安簡單的解釋了一下地書的來歷。
【四: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
剛才那一瞬間,他的確聯想到了很多東西,現在看來,是他想太多了。
見沒有人再說話,一號重新掌控話題,傳書道:【我需要的幫助是,由一位實力足夠,又信得過的高手,持地書碎片開啟石盤。
【這會非常危險,因為你不知道陣法的另一頭是什麽,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地書聊天群再次沉默下來。
信得過的人,最好是天地會內部成員。
至於修為強大,有足夠自保能力的.........大概只有許七安了,他的防禦,已經堪稱“不死之軀”以下,最強的那一檔。
三品武夫,又叫:不死之軀。
許七安歎了口氣,傳書道:【我去吧!】
哪怕找一個四品武夫,都未必比他更合適。況且打更人衙門裡信得過的四品都隨魏淵出征了。
但恆遠還是要救的啊,這個光頭是朋友,是夥伴,更重要的是,恆遠是個大好人。
【二:小心。】
【四:如果察覺到危險,立刻返回,多保重吧。】
他身在千裡之外,無能為力,只能說些乾巴巴的祝福。
一號沒有說話,但許七安精神有所觸動,收到了一號“私聊”的邀請。
【一:開啟石盤的方法很簡單,將地書置於陣法之上,灌輸氣機便可。行動之前,你最好找司天監索要一件屏蔽氣息的法術,再用儒家言出法隨的能力,遮掩自身存在。這樣,或許能無聲無息,瞞過對方的感知。】
她說完便沒了聲息,就在許七安要收好地書時,她突然傳書:【人各有命。】
這話是什麽意思,暗示我不要為了救恆遠,將自己置於死地?許七安默默歎息。
一號是懷慶的話,在她眼裡,一個沒怎麽打過交道的“網友”,又怎麽可能和他相提並論。
...........
運河之上,十幾艘戰船排成一隊,井然有序的航行。
某一艘戰船上,楚元縝收好地書碎片,敲開了許二郎的房門。
“辭舊,你把那東西交給了許寧宴,我就充當消息掮客吧,有些事必須讓你知道。”
楚元縝邊說著,邊進屋子,沉聲道:“嗯,我明白你不想公開聊那件事,船上隔牆有耳,我們........”
他攤開紙張,提筆在紙上疾書,然後給許二郎看了一眼。
嗤.......火苗竄起,將紙張燒成灰燼,緩緩飄落。
船上耳聰目明的高手太多,楚元縝沒再多聊,果斷離開。
目送楚元縝走出房門,許二郎滿腦子都是問號。
他再說什麽?
他想說什麽?
我是失憶了麽?
不由的,腦海裡閃過臨行前,大哥私底下與他交代的話:
“不管楚元縝問你什麽奇怪的問題,說什麽奇怪的事,你都不要搭理,保持冷漠。二郎啊,大哥不求你說“大哥的貂蟬在腰上”了,只求你幫忙保住大哥的一世英名。”
這就是大哥說的,奇怪的事和奇怪的問題?許二郎若有所思。
他沒有來多想,坐在桌邊研讀兵書,走運河的話,從京城到楚州一旬時間都不用,而現在已經過去三天,即將迎來第四天。
短暫的征途已經過半,他即將迎來人生中第一段沙場生涯。
...........
未亡人的小院裡,許七安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王妃坐在一旁的小馬扎上,磕著瓜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其實大多都是王妃喋喋不休的說話,講述著今天認識了王大媽,昨天認識了李大嬸,當然少不了關系最好的張嬸。女生小說網
總是一些家長裡短的小事,瑣碎,但聽著就讓人輕松。
“昨天貨郎送來的菜不新鮮了,我打算換了他。”王妃語氣平靜的說。
其實是因為那貨郎看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愛慕。盡管掩藏的很好,但慕南梔是什麽人?她可是大奉最美的一枝花,類似的眼神見過千千萬。
以前她纏著紗巾,也不能阻止男人對她產生好感,只要接觸的時間一長,他們便如同豬油蒙了心似的喜歡她。
那貨郎每天來送菜,盡管說話不多,接觸不多,但依舊被她無與倫比的魅力影響。趁早換了才是正理,不然自己一個寡居的婦道人家,遇到心懷不軌的家夥,太危險了。
唉,誰叫我這麽美了,長的漂亮也是一種罪啊.........王妃一臉孤芳自賞的姿態。
“你是女主人,你想換就換。”許七安點頭。
王妃頓時開心起來,他總是給她最大的自由和權限,從不過問她的決定。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吃她做的飯菜時,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今天咱們出去吃吧。”許七安提議。
“不,我就要在家吃。”王妃耍小性子。
“我想吃大餐。”
“粗茶淡飯才是過日子。”
你那是粗茶淡飯麽,你那是輕度黑暗料理啊........許七安瘋狂吐槽。
距離上次天地會內部會議,已經過去兩天,距離大軍出征,已經過去六天。
許七安在籌劃著拯救恆遠,為此,他給自己準備了四張底牌。
底牌一:儒聖刻刀!
昨日前往雲鹿書院,向趙守借儒聖刻刀,被告之刻刀不在書院。
壓箱底的底牌沒了,但是不慌,底牌二:監正!
他扭頭又去了司天監,讓采薇轉告監正,自己要去做一件大事。
這便夠了。
底牌三:小姨的符劍。
一位二品的劍意,縱使三品武夫也得受傷,危急關頭保命足夠。而且,在京城這種地方,只需要鬧出大動靜,就會招來無數目光,其中自然包括監正和洛玉衡。
底牌四:神殊和尚。
臭和尚自從楚州回來後,便一直沉睡,喊也喊不醒。這張底牌能不能用上,暫且不知,但終歸是一張底牌。
“等魏淵出征回來,我就要離開京城了,帶著家人一起走。”許七安看著她,提醒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而再的要在她面前提及這件事。
王妃面無表情的“嗯”一聲:“祝你好運。”
............
深夜。
穿著夜行衣的許七安,無聲無息的穿梭在內城的街道。他沒有可以掩藏自己的行動,但周遭的禦刀衛,以及屋頂瞭望的打更人,“默契”的無視了他。
利用儒家法師遮掩身形的許七安,沒用多久便抵達了平遠伯府。
按照一號給的信息,準確的找到了後花園裡,隱藏著地洞的假山。
按動機關,待洞口顯露後,他鑽入其中,舉著火折子在地洞裡快速前行,洞內並沒有陷阱,一號已經探索過了。
很快,許七安來到了甬道盡頭的石室,看見了直徑兩丈的石盤。
“這麽大的石盤,一次能傳送數十人,平遠伯就是利用這個東西,把非法拐騙來的人口傳送到皇宮內部..........”
許七安站在石盤邊,沉吟幾秒,取出地書碎片,置於其上,而後灌入氣機。
地書碎片亮起微弱的,有些渾濁的微光,這些渾濁微光宛如流淌的水,流進一個又一個咒文,把它們全部點亮。
石盤上的陣法被啟動了。
許七安急忙踏上石盤,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石室裡。
眼前景物一花,隨後,許七安出現在了一片靜謐的黑暗中,沒有一絲光源。
“沒有任何危機預感.........”
他手裡緊緊握著洛玉衡的劍符,心底略松一口氣。
他現在處於“隱身”狀態,因此沒敢把火折子點亮,人類的眼球結構決定了純粹無光的環境裡,是無法視物的。
修為再高也不行。
他又不敢釋放精神力探索周邊,只能一步一步,緩步的往前,過程中揮舞雙臂,試探前方空間。
好在如果前方是懸崖或者牆壁的話,武者對危險的直覺會給出回饋。
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探測器。
就這樣緩慢了走了一刻鍾,許七安耳廓一動捕捉到了奇怪的聲音。
“呼,呼.........”
前方的黑暗裡,傳來了詭異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呼吸。
肺活量得有多大?許七安頭皮發麻的於心底吐槽了一聲。
越往前走,“呼吸聲”越清晰,許七安感覺自己額頭似乎沁出冷汗了。
皇宮底下,隱藏著什麽東西?
許七安握著劍符的手不由的緊了緊,一旦捕捉到危險的預感,他就直接激發符劍,不抱任何僥幸心理。
黑暗深處的動靜,給他無比危險的感覺,越是靠近,身軀越忍不住的顫抖。
頂著恐怖的壓力,他又往前走了近百步,無聲無息的潛行,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抹微弱的金光。
這股金光透著莊嚴、陽剛氣息,與金剛不敗神功有些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佛門金光,是恆遠麽?恆遠真的被帶到這裡來了?那抹金光是什麽,恆遠的依仗,是他的秘密?許七安浮想聯翩。
他剛想往前行去,腦海裡突然呈現出一幅畫面:
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後,無聲無息的死去,沒有征兆的死去,身體形容枯槁,宛如乾屍........
武者的危機預警!
許七安沉默的後退,後退,然後轉身,稍稍加快速度,撤離了這個危險的地方。
平遠伯府的地下石室裡,石盤上的咒文再次散發出渾濁的微光,一道人影憑空出現。
許七安俯身撿起地書碎片,收回懷裡,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點燃了幾盞燈油的燈。
然後,靠著石盤坐下,無聲吐出一口濁氣。
“查了狗皇帝這麽久,終於有進展了。”許七安嘿了一聲,臉上難掩笑意。
黑暗深處傳來的動靜,仿佛呼吸聲的響動,是什麽東西?
龍脈製造的響動?嗯,那地方不出意外,應該是龍脈的核心。
“恆遠被鎮在龍脈裡,那抹金光在與龍脈抗衡?還有,會讓我無聲無息死去的力量是什麽,陣法麽?”
許七安抓出地書碎片,傳書道:【我已經通過石盤傳送,初步探索了陣法的另一邊,有了一些收獲。】
【一:是皇宮嗎?陣法連通的地方是皇宮嗎?你有沒有遇到危險。】
【二:有什麽發現?嗯,你沒受傷吧。】
【四:效率很快嘛,救出恆遠大師了嗎。】
除了在呼呼大睡的麗娜,以及閉關的金蓮道長,其他成員紛紛回應許七安的傳書,看起來是刻意沒睡,等待他的消息。
...........
PS:哈哈,關於一號的身份,你們能猜到懷慶,主要是我鋪墊的多,鋪墊的好,比如許七安雲州戰死時,懷慶的反應。類似的鋪墊還有很多。一個成熟的作者,就應該讓讀者產生“我就知道是這樣”的心理。
如果一號是裱裱,你們會破口大罵,為什麽?因為毫無鋪墊,於是顯得不合理,邏輯出錯。
再就是一號的身份,本身就不是什麽大爆點,大秘密,只是符合懷慶人設的小趣味而已。
第221章 國師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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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放心,我沒事。但也沒有救出恆遠。】
沒有救出恆遠.........所以才說是初步探索嗎........天地會眾人略感失望,但又立刻打起精神,等待許七安說明情況。
【三:我不能判斷陣法的那一頭,一定是皇宮,因為那裡也是地洞,並且一片漆黑。但根據土遁術的規則,基本是皇宮無誤了........】
許七安把自己在地洞裡的經歷,告訴了天地會眾人。包括仿佛呼吸聲的可怕動靜,疑似恆遠的金光,以及自己無聲無息死去的預警。。。
【四:所以,你無法判斷那個古怪的聲音的源頭,究竟是龍脈造成的,還是其他東西。而我們之中又沒人精通風水。咦,不對,你家那個倒霉蛋是五品術士,她最懂。】
【三:我還沒回許府,身處地底石室呢。】
聞言,李妙真傳書道:【我去問問她。】
鍾璃是在許府的,而且就住在許七安房間裡。
許七安大驚失色,傳書道:【別別別,千萬別去我房間,別去打擾她.........】
他反應好大,是在心虛什麽嗎,害怕我進他房間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比如被窩裡躺著一個剛剛行過魚水之歡的司天監師姐。
李妙真想入非非。
【三:她現在狀態很穩定,沒人打擾的話,暫時是不會發生意外的。你一定進入房間,她便與外界產生了交互,到時會有各種危機降臨。】
說著,許七安嘀咕了一聲:太平刀我都收進地書裡了,免得它又突然看鍾璃不順眼。
【四:就像我們當初去尋找麗娜時的情況?】
楚元縝想起當時去雍州找麗娜,禦劍降落時,鍾璃失蹤了,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會兒她蜷縮在坑洞裡一動不動。
理由是,如果她躲在某處暫時安全,那只要她不動,這種安全就會延長較長一段時間,而如果她離開坑洞,就會有種種危機降臨。
想起當日鍾璃差點被太平刀砍死,被許鈴音用糕點噎死,被自己震散魂魄的遭遇...........李妙真相信了許七安的說辭。
【三:另外,鍾璃說過,龍脈是一國氣運的凝聚,就算是監正,也不能輕易操控。我不覺得鍾璃對龍脈會有什麽深刻的了解。與其說這個,不如想想接下來如何應對?地洞那邊有布置禁止,連我都必死無疑。】
地書聊天群沉默片刻,一號傳書道:【為什麽非要你去呢,為什麽非要我們去呢?】
許七安心裡一動:【你是說,把這件事轉告給監正?】
【一:也可以是國師。】
妙啊,京城戰力天花板是監正,其次是道門二品,渡劫期的洛玉衡。如果他們插手,那麽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們自己動腦子。
許七安心裡一喜,他最開始沒想到這個辦法,主要是職業慣性束縛了他。
不管是前世當警察,還是今生當打更人,都是身先士卒處理問題的角色。所以遇到類似情況,他下意識的想著先自己扛。
【四:呵,如果地底只是龍脈,以及恆遠,那麽監正和國師去了又能如何呢?不過,試一試也無妨。】
正事聊完,李妙真傳書詢問:【楚元縝,你們大概還有兩天到北境,對吧。】
【四:大軍已經抵達楚州。】
【三:這麽快?】
【四:戰船的速度當然要比普通官船更快,兵貴神速嘛。我會保護好許辭舊的,放心吧。】
【三:多謝。】
本想說,可以適當的讓二郎歷練一下,又忍住了,戰場瞬息萬變,意外太多。不是你覺得能歷練,就真的能歷練。
說不準直接就死了。
這種話,隻適用於許二郎身邊有一位三品高手護持,萬無一失的情況下。
...........
第二天,許七安騎著小母馬,噠噠噠的來到觀星樓,把它拴在漢白玉欄杆上,獨自進了樓。
褚采薇不在司天監,楊千幻消失很久了,許七安只能去找大奉的“理科狂人”,司天監的“爆肝碼農”,沉迷煉金術的宋卿。
宋卿是個專一的人,這一點,從萬年不變的黑眼圈這個細節就能看出來。
“許公子怎麽來了,終於有時間過來指導師兄弟們的煉金術師了嗎。”宋卿大喜過望,笑容滿面的展開雙臂。
擁抱過後,許七安審視著宋卿,道:“師兄近來似乎不太高興。”
煉金狂人的鬱悶是寫在臉上的。
宋卿聞言,蕭索的歎息一聲:“這不是打仗了嘛,朝廷要司天監煉製法器,增強軍備。這種重複又單調的工作,簡直是對我這種天才的侮辱。”
不止是你這種天才,是個人就討厭流水線工作...........許七安沉吟一下,道:“軍需方面,按理說朝廷的軍備庫存量不會少才是。”
宋卿聲音低沉:“大奉二十年來沒有大型戰役,軍備欠缺保養和維護。另外,司天監出品的東西,價值不低,對於某些認來說,是最好的牟利手段,比如當初的兵部尚書。比如,咱們那位一季一大丹的陛下。”
貪汙方面,大奉確實是快爛到骨子裡了,就算王首輔,也被裹挾著收受賄賂,就連魏公,對下屬和官員的貪汙,大多時候采取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許七安搖搖頭。
在滾滾大勢面前,縱使是驚才絕豔的魏淵,老謀深算的王首輔,也不可能一人獨擋洪流。
所以魏淵當初才向他強調“和光同塵”四個字。
“不說這些了,今日我是來拜訪監正的,有重要事向他老人家匯報。”許七安說。
“哼!”
宋卿不悅的冷哼一聲:“監正老師誤我,我不想見到他。”
理科狗就是屌啊........許七安心裡讚歎。
但在許七安的請求下,宋卿勉為其難的答應,上了八卦台去見監正,俄頃,灰溜溜的回來,拂袖道:
“好巧,老師也不想見我,並不想見你,讓我滾回來了。”
監正不見我.........許七安默默歎息一聲,道:“那就不打擾了。”
“別走啊,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有好多想法與你說呢。”
宋卿強行拉著許七安去了他的煉丹房,入座後,道:“你稍等,我給你看幾樣東西。”
宋卿端來一個盤子,盤子上放著奇形怪狀的“水果”,拳頭大小的西瓜,西瓜大小的桃子,長出羽毛的杏子,以及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葡萄內部有一隻隻眼睛。
“我精研了你傳授於我的嫁接術,今年開春後便在積極試驗,雖說有了重大突破,但成果有些問題.........”
宋卿指著西瓜,說道:“我把桃子和西瓜嫁接了,結果有時候會長出桃子大小的西瓜,有時候則長出西瓜大小的桃子。吃是能吃,就是味道不怎麽對勁,產量也低,許公子要不嘗嘗?”
“不不不........”
許七安連忙擺手,目光有些發直。
“杏子的話,我把杏樹和鳥嫁接了,鳥的背上長出了小小的杏樹,能結果,但不能吃。我的初衷時讓杏子擁有肉味兒。至於葡萄,嗯,我暫時沒明白它裡面怎麽會長出眼睛,可能是因為葡萄藤是從死去馬匹的眼睛裡生長的緣故..........”
我始終覺得,監正的一群奇葩弟子裡,宋卿是最瘋狂最危險的..........許七安虛偽的誇讚:“不錯。對了,我的人體煉成進行的怎麽樣?”
說到這個話題,宋卿開心死了,道:“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訴求,為了回報許公子對我們的恩情,師兄弟們打算按照王妃的模樣,為你煉出一位大奉第一美人。凌渡電子書
“遺憾的是我們並沒有見過王妃的模樣,後來,浮香姑娘病故.........師兄弟們又決定煉一位浮香姑娘出來。但很遺憾,我們依舊沒有見過浮香姑娘。”
是啊,你們這群理工狗又怎麽會在乎女人這種低俗生物呢,都是浮雲..........許七安滿腦子都是槽點。
宋卿繼續道:“我們最熟悉的當然是采薇師妹,但師兄弟們商議後,一致認為,許公子你這樣的色胚不配擁有采薇師妹。”
“???”
許七安怔怔的看著他。
“哦,我說話比較直,並沒有其他意思。”宋卿連忙解釋。
沒有其他意思,就是單純的辱罵我.........許七安心說。
“不過我們煉了許多男人。”
你想說什麽?許七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宋師兄,我還有事,先走了。”
不理會宋卿的挽留,他快速離開。
............
出了司天監的觀星樓,許七安一邊在小母馬背上起起伏伏,一邊鬱悶的思考著監正的態度。
這個節骨眼上吃閉門羹,監正擺明是不想管,或者,老銀幣還有其他目的,所以不打算出手。
至於是什麽目的,連魏淵都沒看透這位術士巔峰的存在,許七安也就不自尋煩惱了。
好在他還有一個洛玉衡的美腿抱一抱。
回到許府,支開了今天平安無事,所以有些開心的鍾璃。
“不要上屋頂啊!”
許七安告誡了一聲,而後摸出符劍,探入元神,傳音道:“國師國師,我是許七安。”
幾息之後,一道常人不可見的金光降臨,穿透屋脊,金光中,高挑絕色的女子國師翩然而立。
頭戴蓮花冠,身披羽衣袍,清冷的臉龐猶如高貴聖潔的仙子,再看,又仿佛是嬌媚誘人的熟女,等待著雨露恩澤。
黃仙兒之後,便沒再近女色的許七安往目光往旁邊一瞥,定了定神,才面色如常的轉回視線,道:
“國師,我有事與你商議。”
商議這個詞,有些不識抬舉了。但洛玉衡沒有在意,螓首微點,等他往下說。
“我查元景帝已經有了些線索.........”
許七安娓娓道來,把龍脈、平遠伯府底下的傳送陣法,還有自己昨晚的遭遇,詳盡的描述了一遍。
洛玉衡何其聰明,明白了他的意思,檀口輕啟:“你想我插手此事,甚至希望我幫你救人?”
許七安引著大美人入座,厚著臉皮笑道:“望國師出手相助。”
洛玉衡輕輕撇一下嘴,明麗的眸子看著他,閃過戲謔:“幫你出手救人,與元景決裂?”
許七安想了想,“元景他必然是有問題的,國師出手,這是伸張正義。”
洛玉衡冷哼一聲,美眸裡帶著不悅,淡淡道:“你既無法確定龍脈裡有什麽,如此唐突的要我幫忙,說白了,便是從沒把我放在心上。
“龍脈中有問題倒也罷了,若只是囚禁著一個和尚,你讓我如何自處?我後續還能不能當這個國師,還能不能借氣運壓製業火,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
她完美無瑕的俏臉閃過一抹失望。
許七安沒有再說話,想了許久,歎息道:“確實是我莽撞了,我隻以為國師是人宗道首,是無敵的強者,是大奉第一奇女子,對你有些盲目崇拜。”
洛玉衡一愣,詫異的看向他。
原來在他心裡,竟如此的推崇自己,仰慕自己?
許七安繼續道:“以致於我忘記了國師也是有難處的,這並非我的本意。”
洛玉衡眉眼稍轉柔和,輕聲道:“若想讓我出手,倒也不難,你得拿出切實證據。而不是一個猜測,一個似是而非的線索。”
說完,房間內陷入沉默。
洛玉衡坐了片刻,見他遲遲不說話,精致的眉頭皺了一下:“還有事嗎。”
咦,國師好像不太想走,但又沒有理由多留.........許七安敏銳的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氣氛。
換成以前,他就算察覺出這股異常,多半也不會放在心上。但現在不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進了洛玉衡的魚塘。
這個風華絕代,成熟嫵媚,清冷如畫的超級大美人,有很認真的考慮和他雙修.........
那麽在洛玉衡這邊,其實是渴望與他多一些接觸、交流,以便更好的考察他。
但她身為國師,堂堂人宗道首,又拉不下臉對一個年輕的小男人展露出超過界限的熱情。
因此有些進退兩難的尷尬。
這時候,就需要男人主動一點了,也不知道我想的對不對,嗯,試一試也無妨...........想到這裡,許七安措辭片刻,道:
“地脈無法深入,我的線索又斷了,不知國師有沒有更好的建議?”
說話間,他露出一臉期待,一臉崇拜的姿態。
這既是在給兩個人找話題,共同“工作”,也是在加重洛玉衡的參與感,潛移默化的讓查案變成兩個人的事,而不是他許七安單獨在做。
不知是不是錯覺,洛玉衡的眉眼微松,帶著淺淺笑意的接過話題:“你不是說平遠伯府地底有土遁術傳送陣麽。”
許七安點頭,很專注的看著她。
他這副崇拜專注的目光,似乎讓洛玉衡頗為愉悅,嘴角笑意略有加深,語氣平靜:“能修成土遁術的人本就很少。以龍脈為根基,修建傳送陣法的,則少之又少。”
“其中既涉及風水,又涉及陣法,除高品術士之外,唯有執掌法寶地書的地宗才能做到。這,不就是一個線索麽。”
...........
邊塞。
一萬人馬在略顯荒涼的平原中跋涉,不管是騎兵還是步兵,都保持著高度的沉默。
漫長隊伍裡,許二郎嘴裡嚼著蜜餞,調轉馬頭,輕輕一夾馬腹,小小的脫離隊伍,遙望後方運送火炮和床弩的民兵、步兵。
心裡想的是,如果這時候有敵方騎兵突襲, 根本來不及拆卸火炮和床弩..........所以斥候的重要性便凸顯出來了.........
不過,火炮和床弩固然是戰場大殺器,卻也嚴重拖延了軍隊的奔行速度,只能說有得必有失,行軍打仗,要根據雙方優勢、地形等利弊考慮,沒有定式.........
紙上談兵和真正的行軍打仗是兩回事,自打來了楚州,他就一直在做總結,思考。大腦一刻不曾停息。
還好帶了充足的蜜餞,讓我高強度思考之余,精神不至於疲倦,嗯,按照大哥的說法,糖分是大腦唯一可以攫取的能量.........
昨日大軍便抵達了楚州,休整一夜後,立刻出發,與楊硯的軍隊會師。
楊硯早已提前參與戰爭,與靖國的鐵騎,大大小小打了好幾場仗。為了方便下次閱讀,你可以點擊下方的"收藏"記錄本次(第452章 國師的建議)閱讀記錄,下次打開書架即可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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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貞德二十六年(大章奉上)
“大奉打更人 ()”
長達三個時辰的行軍,終於在黃昏前,抵達了楚州大軍的扎營地點。
一萬大軍抵達後,熟練的安營扎寨,薑律中帶著一乾將領,以及許新年和楚元縝進了楚州都指揮使楊硯的軍帳。
楊硯與楚州的高級將領早已等待多時。
眾人各自入座,楊硯環顧薑律中等人,在許新年和楚元縝身上略作停頓,語氣冷硬的說道:
“北方戰事並不樂觀,我們缺少火炮和床弩,缺少軍需,所以一直以牽製和騷擾為主。無法對靖國軍隊造成重創。”
薑律中微微頷首,楚州這邊的軍需有限,大部分火炮、車弩都要留在境內守城。。。不可能盡數調出,否則靖國騎兵來一個釜底抽薪,攻打楚州,那大奉軍隊的底盤就徹底散了。
薑律中看了眼身邊的副將,後者心領神會,匯報了本次攜帶的糧草、軍需總數,以及騎兵、步兵、炮兵比例。
楊硯聽完,滿意點頭,同時也看向了身邊的副將。
副將起身,沉聲道:“我給大家講解一下如今北方的戰局,目前主戰場在北方深處,妖蠻聯軍和靖國騎兵打的如火如荼。
“妖蠻的單體戰力要強過靖國,兵種也更豐富,但他們依舊被靖國打的節節敗退。這幾天我們分析了原因,歸類為三點:一,妖蠻的軍事素養不如靖國,妖蠻有神魔血脈,一旦熱血上頭,就會失去理智。在小規模戰鬥中,這是優勢。但涉及到數萬人,乃至十幾萬人的大規模戰役中,這便是致命缺陷。
“二,巫神教。戰場是巫師的主場,諸位都是經驗豐富的將領,不需要我多加贅述。最主要的是,靖國軍隊中,有一位三品巫師。正因為他的存在,才讓傷勢未愈的燭九束手束腳。
“三,夏侯玉書是頂級的帥才,戰役指揮水平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面對這樣的人物,除非以絕對的力量碾壓,很難用所謂的妙計擊破他。”
頓了頓,繼續道:“現在與我們在楚州邊境作戰的軍隊是靖國的左軍,領兵之人叫拓跋祭,四品武夫。麾下三千火甲軍,五千輕騎,以及一萬步兵、炮兵。拓跋祭打算將我們按死在楚州邊境。”
準備按死在楚州邊境,那也就是說,此刻雙方距離的並不遠..........許二郎心裡判斷。
果然,便聽薑律中沉吟道:“所以,我們如果要北上馳援妖蠻,就必須先打贏拓跋祭。”
楊硯緩緩點頭:“打敗拓跋祭的軍隊,我們才能沒後顧之憂。問題是,論騎兵,我們遠不是靖國騎兵的對手。論火炮,他們也配備了不少火炮和車弩。除了數量上,我們有壓倒性的優勢,其余方面並沒有。”
一位將領笑道:“所以你們來的正好,現在我們有了充足的兵力和軍備,兵貴神速,可以直接開戰,打拓跋祭一個措手不及。”
楚州這邊的武將們也露出笑容,他們等待援兵已經很久了。
薑律中緩緩點頭:“知道他們的位置嗎?”
楊硯“嗯”一聲:“只知道具體方位,有斥候盯著,一個時辰回來複命一次,目前為止,沒有發生異常。”
薑律中環顧眾人,道:“此戰必須速戰速決,否則以巫師的能力,打持久戰的話,屍兵會越來越多。我們在戰場上,未必能及時燒毀屍體。”
巫師有操縱屍體的能力,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當場焚燒戰死的屍體,這樣才能有效遏製屍兵的數量。
眾人就著這個話題,展開討論。
“司天監的術士會為我們給出方位,到時候先來幾輪轟擊。
然後弓箭手和火銃兵推進..........”“但如果對方撤退,除了騎兵,其他兵力追不上。騎兵追的話,便是羊入虎口。”
“要不趁著兵力多,形成合圍之勢?”
“不行,合圍就是在分散兵力,反而失去了我們的優勢,對方朝任意一個方向突圍都可以,甚至能展開反擊。”
“還得防備巫師的算卦術,如果有高品術士為我們遮掩天機就好了。”
“卦師只能預測自身吉凶,若是此戰中他們沒有生命危險,是算不出來的。呵,如果對方有三品靈慧師,那當我沒說。”
激烈的爭鬥中,許二郎看了一眼楚元縝,這位曾經的狀元閉目養神,沒有插入討論的意思。
許二郎也只能保持沉默,一刻鍾後,武將們依舊在討論,但已經度過了分歧階段,開始制定細節和策略。
許二郎又看了一眼楚元縝,他還是沒說話,但許二郎忍不住了,咳嗽一聲,抬了抬手臂,朗聲道:
“諸位,不妨聽我一言?”
討論聲停了下來,眾武將紛紛皺眉,目光銳利的盯著軍帳裡唯一的書生。
許新年本來沒資格坐在這裡,不管是他定州按察司僉事的身份,還是他的資歷。但薑律中和許七安是一起去過教坊司,一起雲州查過案的交情,對嫖友和戰友的小老弟,自然是格外關注。
楊硯更不用說,他掃了一眼滿臉不悅的武將們,不動聲色的點頭:“許僉事但說無妨。”
得到楚州都指揮使的默許,許新年松了口氣,反問在場將領:“我們的目標是什麽?”
一位武將皺眉,沉聲回復:“自然是殺退拓跋祭的大軍,入北方馳援妖蠻。”
許二郎頷首:“所以我們真正的目的是馳援妖蠻,而不是與拓跋祭死戰。”
“這有什麽區別?”有武將嗤笑的發問。
許二郎看了一眼楊硯,見他凝神聆聽,沒有打斷的跡象,便說道:
“當然有,行軍打仗,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以最小的代價取得勝利,才是我們要做的。若是只知道蠻乾,以士卒生命填出一個勝利,是粗.........”
“咳咳咳!”楚元縝突然咳嗽,打斷了許新年的發言。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是許七安所著兵書中的觀念,你們可能沒有看過,此書名為孫子兵法,許寧宴近來所著。對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許七安的堂弟,今科二甲進士,嗯,許僉事你繼續。”楚元縝微笑道。
許銀鑼竟會兵法?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妙啊..........
原來這位白面書生是許銀鑼的堂弟.........
眾武將念頭湧動,知道許新年是許銀鑼的堂弟後,紛紛收起了不悅的情緒,調整了態度。
方才嗤笑發問的武夫,露出友善的笑容,道:“許僉事,您繼續說,我們聽著。”
態度截然不同。
許七安為楚州城三十八萬百姓伸冤,為楚州布政使鄭興懷雪冤的事跡,早已傳遍楚州。
在場的軍官裡,部分是楚州本地人,這群人對許七安敬若神明,感恩戴德。
當然,不是本地人的士卒、軍官,對許銀鑼同樣懷著敬意,說起他時,誰不吹噓幾句,豎起大拇指?
這位沒有規矩的白面書生,既然是許銀鑼的堂弟,那他就不是沒規矩,而是和堂哥一樣,都是敢於直言,且才華橫溢的人傑。
嗯,才華橫溢還有待確認,但不妨礙眾武將對他另眼相看。
許辭舊臉皮還是薄了些啊,有一個聲望恐怖的堂哥都不知道利用,早點搬出來,誰不賣你面子?非要我來幫你.........楚元縝搖搖頭。
我又不需要大哥的庇佑........許新年傲嬌的嘀咕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擺脫拓跋祭才是我們的目標,靖國留下這支軍隊在楚州邊境,就是為了牽製我們,消磨我們的兵力,為他們殺妖蠻創造時間,減輕壓力。
“倘若我們真的死鬥,哪怕贏了,也只是局部勝利,對大局並沒有益處。”
薑律中皺了皺眉:“這個道理我們知道,你的想法是?”
武將們紛紛看著他,這些道理他們懂,但不殺敵,如何北上馳援?
許新年環顧眾人,道:“我方的優勢是人多,我認為,抓住這一點的優勢,並不是以多打少,而是合理的利用數量,調配軍隊。”
他停頓了一下,道:“為什麽不派大軍繞道呢。”
聞言,眾將領無比失望。
只有楊硯和薑律中凝眉沉思。
“怎麽繞?不解決拓跋祭,貿然繞道,然後等著被人家包餃子?”
“許僉事,你的辦法,嗯,還是可以的,只是不適用於這個時候。”
武將們委婉的說。
這個許僉事,和他大哥比起來,差的太多了。
許新年雙手往桌面一撐,淡淡道:“且聽我說完,方才我聽你們說過,拓跋祭軍隊的數量,統合起來,大概一萬八千人,對否?”
楊硯的副將點頭:“不包括後勤和民兵的話,確實如此。”
許新年問道:“一萬八千人,攻城如何?”
一位武將笑道:“癡心妄想。別說楚州城,縱使是一座小城,僅憑一萬八千人,也不可能攻破。再說,邊境防線數百個據點,隨時可以馳援。”
楊硯的副將補充道:“我們已經堅壁清野。”
許新年笑了:“既然如此,我們再從楚州抽調一萬兵力,不是難事吧。”
楊硯的副將沉吟道:“你們帶來的兩萬人馬,有一萬留在楚州城,把那批人馬調過來,倒是沒問題。也不會影響守城。”
許新年笑容加深:“那我再冒昧的問一句,面對拓跋祭,不求殺敵,只求纏鬥、自保,多少兵力足夠?”
這回是楊硯回答:“兩萬兵力綽綽有余,此地離楚州不遠,調配的好,楚州守兵可以馳援,那麽一萬五就夠了。”
許新年頷首:“保守估計,還是留兩萬。而此時軍營,有四萬多士卒。抽出兩萬,與楚州城的一萬軍隊會和。這三萬人馬繞道深入北境,和妖蠻會師。
“至於拓跋祭這邊,留下兩萬人馬纏鬥,迷惑對方,這樣就不用擔心他們會包餃子。”
軍帳裡靜了一下,眾將領不再說話,各自衡量此計的可行性。
“我們還有術士,望氣術能助我們索敵,縱使他們反應過來,北上馳援,咱們也能拖住對方。”
“敵動,咱們就動。敵不動,咱們就跟他們拖。如此一來,既能馳援妖蠻,又能拖住拓跋祭這一萬八千人馬。”
“唔,雖然不是很爽,但這個計策確實可行.........”
在場武將經驗豐富,許新年這個計策行不行,稍一權衡,心裡就能有個大概。
軍帳裡,高級將領們看許新年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同,至少對他的腦子有了認同。
認為他是一個可以參與議事的人物了。
楊硯吐氣微笑:“不錯,此計可行,細節方面,得再商議。”
軍帳裡,高級將領們看許新年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同,至少對他的腦子有了認同。
認為他是一個可以參與議事的人物了。
許新年吐出一口氣,他並沒有因此驕傲,軍帳議事,想出一個好點子,不代表就真的是天才。在場這些將領,肯定也有靈光一現,出謀劃策的時候。
行軍打仗,也不是光靠一個計策就夠的。裡頭的學問太深厚了,深厚到軍營的茅廁安排在什麽方位,都有獨特的講究。
辭舊確實有兵法天賦,缺的是指揮作戰的能力,目前當個軍師倒是不錯.........楚元縝暗暗點頭。
...........
“國師明察秋毫!”
許七安先吹捧了一句,接著分析道:“地宗道首與元景帝確實有勾結,這是這能說明什麽呢?早在楚州時,我便已經知道此事。”
再說,地宗道首現在六親不認,滿腦子都是乾壞事和乾女人,他這條線根本沒有查的必要吧?
傾城傾國的美人國師,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查案不是你在行的事麽,若是我知道,還需要你去查?”
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接下來,洛玉衡詢問了幾句他修為的事,並指點了他心劍的修行。得知許七安卡在“意”這一關後,洛玉衡沉吟許久,道:
“招數是招數,意是意,沒有意。你現在要做的是領悟意,而不是融合招數,本末倒置了。”
可我沒有“意”啊,如果白嫖屬於意,我現在已經四品巔峰了小姨..........許七安聳拉著腦袋。
“欲速則不達,旁人要花費數年,十數年才能領悟,你不過修行了一個多月。”洛玉衡告誡道:“不用著急。”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但我希望,你在兩年之內,修成意。”
嗯?為什麽要兩年之內,有什麽講究麽.........許七安點頭:“我會沉下心的。”
洛玉衡頷首,沒再多說,化作金光遁去。
但她沒有返回靈寶觀,當空一個折轉,降落在離許府不遠的一座小院。
不大的院子裡開滿了各色鮮花,空氣都是甜膩的,一個姿色平庸的婦人,愜意的躺在竹椅上,吃著早熟的橘子,一邊酸的齜牙咧嘴,一邊又耐不住饞,死忍著。
“你怎麽又來我這裡了,萬一被人發現怎麽辦?”慕南梔沒好氣的說道。
“除了監正,沒人能看到我。”洛玉衡淡淡道:“如果你覺得監正會覬覦你美色,那我就不來了。”
“那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慕南梔嗯嗯兩聲。
洛玉衡不搭理她,徑直走到水缸邊,看了一眼長勢喜人的九色蓮藕,滿意點頭。
“最近日子過的不錯。”她挪開目光,審視著王妃。
“感覺腰粗了。”王妃掐了掐自己的小腰,抱怨道:“都怪許七安那個狗賊,總是帶我出去吃大餐。”
洛玉衡笑了笑,以前她還是淮王正妃的時候,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她卻總是不愛吃,而今成了市井裡一個平庸的小婦人,吃著粗茶淡飯,胃口卻比以前好了。
困在王府二十年,她終於自由了,眉眼間飛揚的神采都不同了。
此時的她,若是展露出真面目的話,一定是世間最動人的女子。
洛玉衡漫不經心道:“許七安要離開京城,你會隨他去嗎?”
王妃連忙搖頭,否認:“當然不去啊,我憑什麽跟你走,我又不是他小妾,我只是借他一些銀子,暫居他的外宅。”
洛玉衡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淡淡道:“記住你的話,你要是出爾反爾,我就把你賣到窯子裡。”
慕南梔狐疑道:“與你何乾!”
洛玉衡不搭理。
王妃丟過去一隻橘子:“給你嘗嘗,我今早上集市買的,可貴了。”
洛玉衡揮了揮手,把橘子打回去,看也不看:“我不吃。”
王妃就說:“嘖嘖,真羨慕你這種不上茅廁的女人。”
洛玉衡眉頭微皺:“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就像一個粗鄙的市井婦人。”
王妃嘿嘿嘿的笑。
...........
另一邊,許七安思忖著如何在地宗道首這裡尋求突破口。
“地宗道首肯定是不能去查的,首先我不知道地宗在哪,知道也不能去,金蓮道長會舉報我送人頭的。但現在,龍脈那邊不能再去了,因為太危險,也沒收獲。
“起居錄已經看完,沒有重大線索,我該怎麽查?不對,我要查的到底是什麽?”
許七安複盤了一下自己的線索和思路,起先,他查元景帝是因為對方支持鎮北王屠城,付出與回報不成正比,這裡頭很有問題。
查了這麽久,元景帝確實有大問題,但具體是什麽問題,許七安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和方向。
“我要做的是揭開元景帝的神秘面紗,魂丹、拐賣人口、龍脈,這些都是線索,但缺乏一條線,將他們串聯。魂丹裡,有地宗道首的影子,龍脈同樣有地宗道首的影子.........
“洛玉衡的思路是對的,地宗道首也許就是這條串聯一切的線。但我該怎麽尋找切入點?
“我也陷入思維誤區了,要找切入點,不是非得從地宗道首本人入手,還可以從他做過的事入手。去一趟打更人衙門。”
他當即出了府,騎上小母馬直奔打更人衙門。
到了打更人衙門口,馬韁一丟,袍子一抖,進衙門就像回家一樣。
守門的侍衛也不攔著,還給他提韁看馬。
進衙門後,找了一圈,沒找到宋廷風和朱廣孝兩個色胚,也許是趁著巡街,勾欄聽曲去了。
好在李玉春是個敬業的好銀鑼,看見許七安來訪,李玉春很高興,一邊高興的拉著他入內,一邊往後頭猛看。
“放心,那個邋遢姑娘沒有跟來。”許七安對這位上級太了解了。
“不,別說,別說出來........”
李玉春用力擺手:“時至今日,我想起她,依舊會渾身冒雞皮疙瘩。”
看來鍾璃給春哥留下了極重的心理陰影啊,都有兩室一廳那麽大了........許七安沒有廢話,提出自己拜訪的目的:
“頭兒,我想看一看當初平遠伯人販子的供狀。”
“好辦,我讓人給你取來。”李玉春沒有多問,招手喚來吏員,吩咐他去案牘庫取。
這類案子的卷宗,甚至都不需要打更人親自前去,派個吏員就夠了。
兩人坐下來喝茶閑聊,李玉春道:“對了,廣孝年底要成親了,日子已經定下來。”
“這是好事!”
許七安露出由衷的笑容,心說朱廣孝終於可以擺脫宋廷風這個損友,從掛滿白霜的林蔭小道這條不歸路離開。
去年雲州查案的途中,朱廣孝便說過等雲州案結束,便回京城與青梅竹馬成親。
又要交份子錢了啊..........許七安笑容底下,藏著來自前世的,本能的吐槽。
說起來,上輩子最虧的事情就是沒有結婚,大學同學、高中同學,幼時夥伴紛紛結婚,份子錢給了又給,現在沒機會要回來了。
想想就心如刀絞。
不多時,吏員捧著人牙子組織的卷宗返回,厚厚的一大疊。
當初平遠伯死後,人牙子組織的大部分頭目、嘍囉都被抓獲,只有極少一部分在逃。入獄的那些人早已被拖到菜市口問斬。
隻留下審訊時的供狀。
許七安直接略過小嘍囉的供狀,重點閱讀組織內部小頭目們的供狀。
組織名義上的首領是一位叫做“黑蠍”的男人。
黑蠍身份神秘,當初打更人衙門還沒來得及鎖定此人,恆遠就殺死了平遠伯,打亂了打更人的計劃。
至於這些小頭目們,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為平遠伯服務,隻負責誘騙、擄走落單的孩子和女人,乃至成年男性。
男性賣去當奴隸,當苦工,女性則賣進窯子,或留下來供組織內兄弟們玩弄。
對於平遠伯暗中向皇宮輸送人口的事,更加毫不知情。
“以平遠伯的身份,肯定不會親自出面接洽人牙子組織,這個黑蠍是個重要人物。打更人還沒來得及鎖定他,恆遠就殺到平遠伯府了.........”
許七安吸了口氣,“浮香故事裡的蟒蛇,會不會指這個黑蠍?他知道打更人在查自己,於是偷偷匯報了元景帝,得到元景帝授意後,便將信息透露給恆遠,借恆遠的手殺人滅口?”
這個猜測在腦海裡閃過。
也僅僅只是閃過,黑蠍的下場,要麽逃出京城,遠走高飛,要麽已經被滅口。
這個人沒有查的必要。
許七安繼續閱讀供狀,看著看著,一個不起眼的小細節,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一份供狀,出自一位叫“刀爺”的小頭目,刀爺交代的供狀裡,提到自己入行時,是跟了一個叫鹿爺的前輩。
這個鹿爺呢,自稱人牙子組織的元老,刀爺年輕時就是跟著他混的。鹿爺年紀大了,慢慢的退下來,便扶持這位心腹上位。
這條信息最大的問題是,刀爺二十出頭入行,而今四十有三。
在刀爺之前,還有一個鹿爺,這意味著,人牙子組織存在時間,至少三十年。
人牙子組織至少存在了三十年,這是保守估計,元景帝修道不過二十一年...........許七安深吸一口氣:
“這個鹿爺的家人還在嗎?”
他把那份供狀遞給李玉春看。
李玉春搖頭:“這案子不是處理的,不太清楚,我幫你去問問。”
他拿著供狀,起身離開,大概一刻鍾後,李玉春返回,說道:
“鹿爺早就病死了,按照大奉律法,略賣人口,視情節輕重判處凌遲、斬首、流放、杖責。父死子償,罪降二等。
“鹿爺的罪行,得判凌遲。因為病死的緣故,他兒子償還,罪降二等,當時就已經流放邊陲了。鹿爺的結發妻子倒還活著。”
許七安一口喝乾茶水,起身,道:“帶我去找她。”
.............
鹿爺早年間雖斂財無數,但深知自己職業“凶險”,早早的留了後手,在內城購置了一套宅院,留下不少財產。
他兒子流放後,鹿爺的發妻帶著家眷住進了內院,本來依舊可以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奈何打更人都是一些滾刀肉,隔三差五的敲詐人販子的家人,把他們賺的黑錢統統榨乾。
於是鹿爺的家眷又搬回了外城,如今在北城一個小院裡的生活,一個孫子,一個兒媳,一個祖母。
李宇春的帶著許七安敲開了小院的門,開門的是個姿色不錯,神情軟弱的婦人。
她正在漿洗衣衫,穿著粗布裙,分外樸素。
院子裡一個孩子在騎竹馬,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灑料養雞。
看到李宇春的打更人差服,老婦人和小婦人臉色大變。後者唯唯諾諾,渾身發抖,前者則潑辣的很,簸箕一丟,又哭又叫:
“官兵欺負人了,官兵又來欺負人了,你們逼死我算了,我就算死也要讓鄉親們看看你們這群王八蛋的嘴臉..........”
老婦人年輕時想來也是彪悍的,倒也不奇怪,畢竟是人牙子頭目的發妻。
李玉春上前踢了幾腳,喝罵道:“閉嘴,再吵吵嚷嚷,就把你孫子抓去賣了。”
似乎觸及到了老婦人的逆鱗,她果然安靜了,怨毒的瞪著李玉春和許七安。
許七安把院門關上,繞過一坨坨雞屎,邁步到老婦人面前,沉聲道:“問你幾個問題,老實回答。”
等老婦人點頭,他問道:“鹿爺是人牙子組織的元老?”
老婦人眼神閃爍,道:“什麽元老不元老的,我一個婦道人家,我什麽都不知道。”
“哦,什麽都不知道。”
許七安恍然點頭,拉扯著小婦人往屋子裡去,獰笑道:“小娘們長的挺標致,老子進屋爽一次。”
尷尬的是,小婦人漲紅了臉,偷偷打量許七安,竟然沒叫。
許七安惱羞成怒道:“再賣到窯子去。”
小婦人這才尖叫起來:“娘,快救我.........”
“把這小兔崽子也賣了。”他又補充道。
老婦人急忙抱住小孫子,大聲道:“別,別,我什麽都說,什麽都說。”
老婦人告訴許七安,鹿爺原本是個遊手好閑的混子,整日無所事事,好勇鬥狠,結交了一群市井之徒。
直到有一天,有人托他“弄”幾個人,再後來,從委托變成了收編,人牙子組織就誕生了,鹿爺帶著兄弟們進了該組織,就此發跡。
“這些是什麽時候的事?”許七安詢問。
老婦人回憶了一下,皺著眉頭,道:“沒記錯的話,是貞德26年。”
貧苦生活迎來轉折之年,對她意義極大,印象還算深刻。
貞德26年,怎麽有些耳熟啊.........許七安心裡嘀咕了片刻,身軀陡然一震,表情登時凝固在臉上。
先帝起居錄記載,貞德26年,先帝邀請地宗道首進宮論道。
先帝起居錄記載,貞德26年,淮王與元景在南苑深處狩獵,遭遇熊羆襲擊,隨身侍衛死傷殆盡。
貞德26年,有人托鹿爺秘密劫掠人口,而這些人口,被秘密送進皇宮。由此可以推測,平遠伯府的土遁術陣法,建於貞德26年。
全都在同一年。
過了很久很久,許七安用盡全身力氣般,喃喃自語:“地宗道首.........”
...........
PS:大章奉上,算是彌補最近更新不夠給力。求訂閱求月票。
第223章 南苑
元景帝的一切異常,都與貞德26年的某件事有關,都與地宗道首有關...........
我猜的沒錯,地宗道首是串聯所有線索的那根線,他與當年的事脫不了乾系。這樣的話,下一步去查什麽,去哪裡查,已經很清晰了。
下一個追查的目標是皇家獵場——南苑!
少年時的淮王和青年時的元景帝,在南苑遭遇了猛獸的襲擊,侍衛死傷殆盡,最終淮王生撕熊羆,解決危機。
這一段描述漏洞太大了,兩位皇子的侍衛,其中肯定有高手,而且數量不少,什麽熊羆能把大內高手殺光?
黑熊精麽?
我當時就覺得不太合理,只是沒有前後對照的線索,單看這段信息,說明不了太多的問題。
畢竟起居錄是可以被修改的,不排除起居郎或先帝在為淮王造勢吹噓,篡位歷史強行抬高形象這種事,皇室做的太多了。
許七安內心念頭閃爍,表面卻漸漸收斂了震驚,變的正常,他看向李玉春:“頭兒,走吧,我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玉春頷首。
老婦人看著兩人跨出院門,看著身影消失在門口,緊緊抱著孫子,嘟囔道:“這群官府走狗什麽時候良心發現了?”
她旋即看向兒媳,見她兀自盯著院門,怒火直衝頭頂,尖聲怒罵道:
“小蹄子,看到俊俏男人,腿都合不攏了。老娘只要還活著,你就別想改嫁,別想偷漢子,守活寡守到我死再說。”
............
告別李玉春後,許七安騎上心愛的小母馬,飛快的返回許府。
他奔回房間,在書架上找到二郎留下的先帝起居錄,紙頁“嘩啦啦”的翻動,停在貞德26年。
草書內容他看不懂,但是日期他還是能勉強看懂的。
“我沒記錯,確實是貞德26年,這一年,地宗道首入宮。這一年,平遠伯正式向皇宮輸送人口。這一年,淮王和元景在南苑遭遇熊羆..........
“另外,先帝起居錄終止於貞德30年,也就是說,四年後,先帝去世了。嗯,我沒看過史書,問一問學霸們。”
許七安在書桌後坐下,取出地書碎片,他剛要傳書,手指猛的一頓,改為私聊,精神力勾連一號地書碎片。
一號不搭理他,並給了他“一巴掌”。
許七安鍥而不舍的發起私聊,一號見狀,便沒有再拒絕,接受了他的傳書:【什麽事。】
【三:先帝是什麽時候賓天的。】
【一:貞德30年,你問這個作甚。】
【三:當然是查案相關,我還有些事要問,南苑的具體情況告訴我,越詳細越好。特別是貞德26年時的情況。另外,先帝在世時,身體狀況如何。有沒有隱疾?因何病故?】
【一:南苑是皇家獵場,在南城京郊,方圓兩百六十裡。南苑有四座行宮,以東南西北四座門命名,南苑為禁苑,苑內幾乎不住人,不耕種,只有海戶負責管理。】
海戶?嘿,專業養魚麽,那我這個海王也是海戶...........許七安嘿了一聲,傳書道:
【三:海戶是什麽?】
【一:宮裡容不下的淨身之人。】
許七安夾了夾腿:“.........”
【一:至於貞德26年的情況,我就不清楚了,至少現在不能回答你。】
停頓幾秒,一號傳書:【先帝賓天前一年,身體已經很糟糕,堅持一年後病故。隱疾方面,我需要查卷宗才能回答你。】
【三: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希望你能盡早給我答案。我這邊查到了一些線索,還不能完全確定,得等你的反饋。】
以懷慶旺盛的好奇心,她肯定會竭盡全力的完全任務,然後從自己這裡獲取案件進度。
這就是懷慶的好處,要是換成裱裱,小話本一看,什麽都忘了。
..........
東北三國,靖國在最北方,緊鄰著北方妖族的地盤。炎國在中央位置,直面了大奉的三州之地。康國則南邊,是一個鄰海的國家。
三國各有各的特色,靖國鐵騎驍勇無雙,山海關戰役後,北方蠻族從九州第一鐵騎的寶座跌落,靖國順勢問鼎至高。
炎國境內遍布險峰峻嶺,大部分的重要城池都建在易守難攻之地,靠著地利防守,穩如泰山。
此外,炎國居民以狩獵為生,擅射。
除了佔據地利外,炎國還有一個王牌軍隊,便是飛獸軍。
《九州地理志·東經》:東桐山多蒼玉。有木焉,其狀如楊而赤理,其汁如血,其名曰芑。挈狗以此為食。
挈狗是一種異獸,展翼三米,狗頭鼠尾,日飛五百裡。
東桐山就在炎國中部,與金木部的羽蛛一樣,炎國擁有製空軍隊。
缺點是,挈狗軍的數量比火甲軍還要稀少,一般作為殺手鐧使用。
炎國邊境,定關城。
作為邊境的大城,定關城有充足的兵力、物資,以及軍備,防守大奉軍隊的進攻綽綽有余,而如果巫神教要阻止軍隊進攻中原,定關城可以做到迅速出擊,因為它本身就處在隨時可以作戰的狀態。
兩天前,定關城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禁止兩國商人出入,禁止平民出入,城中軍隊徹夜不息的巡邏,城外斥候不斷傳回密信。
大奉軍隊來了!
東北邊境安穩了這麽多年,戰火終於要重啟。
禿斡黑穿著鮮亮的甲胄,腰胯彎刀,在副將等下屬的簇擁下,登上了定關城的城頭,遙遠極遠處的平原。
他是定關城統兵,軍方最高領導人。
朝陽初升,入秋了,蒼青翠綠的山頭多了一抹許黯淡的枯黃。
“都說魏淵是大奉軍神,本將一直想知道,那魏淵能不能吃下我炎國固若金湯的定關城。”禿斡黑淡淡道。
他是炎國軍隊裡的青壯派,當年山海關戰役時,還只是底層軍官,負責留守國土。
對於魏淵,聞名已久。
“戰場上運籌帷幄,能勝過魏淵的,應該是沒有了。縱使是夏侯玉書,在我看來,也差了魏淵許多。”滿臉絡腮胡的副將感慨一聲,繼而冷笑:
“但兩軍廝殺與城池攻守可不是一回事,將軍,若是能讓魏淵折戟在定關城,您將成為九州炙手可熱的人物。”
自古戰爭難,攻城最難,往往需要投入十倍,甚至十幾倍的兵力。若是遇到一些佔據地利的城池.........再厲害的將領也會頭疼,望而卻步。
硬要啃,甚至會扭轉一場戰爭的結局。
歷史上,類似的例子很多。
禿斡黑笑了起來,緩緩道:“不可大意。”
他心頭一片火熱,兩軍廝殺他沒信心打贏魏淵,守城的話,恰是他的強項。否則也不會得炎君倚重,成為邊關統兵。
定關城左鄰濤濤大河,右依陡峭山峰,固若金湯,為了增強地利,禿斡黑派人進山鑿石,耗時兩年,除了行軍的主乾道,城牆兩側亂石嶙峋。
攻城車、梯子休想靠近,費力清理的話,就是活靶子。
“嗷.........”
沉雄的咆哮聲從遠處天空傳來,城頭的將領、士卒們立刻聽出這是挈狗的叫聲。
循聲望去,一道黑影從遙遠處飛來,漸漸變的清晰,是一名挈狗伺候。
狗頭鼠尾的飛獸,降落在寬敞的馬道上,收攏雙翼,猩紅的凶睛凝固,望著前方,宛如人族士兵站崗。
挈狗身上纏著堅固的皮革套,連接著背上的斥候,斥候解開大腿和腰部的“安全帶”,從鳥背躍下,匆匆跑到禿斡黑面前,抱拳道:
“大將軍,大奉軍隊離定關城只有二十裡。”
城頭眾人臉色頓時一肅。
禿斡黑沉吟片刻,道:“傳我手書:吾乃定關城守將禿斡黑,久聞汝大名,然於吾眼中,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閹人...........”
幕僚迅速攤開紙張、筆墨,奮筆疾書。
禿斡黑的手書沒有其他內容,通篇都是在辱罵魏淵,罵他打贏山海關戰役是運氣,罵他欺世盜名,罵他是個絕戶的閹人,甚至把他祖宗也罵進去了。
怎麽難聽怎麽罵,怎麽惡毒怎麽寫。
最後,他提出要和魏淵一較高下,要讓大奉軍神折戟沉沙,翻譯成白話就是:有種你上來啊。
幕僚寫完,吹乾墨跡,笑道:“大將軍此計,是為了激怒魏淵?”
禿斡黑頷首:“只是目的之一。”
幕僚虛心問道:“還有其他目的?”
禿斡黑倨傲冷笑:“老子就是想辱罵這閹人。”
城頭一片哄笑,嚴肅的氣氛淡去不少。
禿斡黑又道:“以魏淵的水準,怕是沒那麽容易激怒,所以,每過一刻鍾,我們就罵一次。大家一起罵,人多話多嘛。”
副將哈哈笑道:“能羞辱大奉軍神,快事一樁。”
城頭笑聲更大了。
............
京城。
東宮,臨安正和她的太子哥哥下五子棋,太子有些不耐煩,但又忍著性子陪她。對於一個愛撒嬌,又漂亮的胞妹,幾乎沒有哥哥會不寵愛。
“不玩了不玩了........”
臨安負氣的丟掉棋子,鼓著腮抱怨:“心不在焉的,太子哥哥根本不想陪我。”
是話本不香了,還是毽子不好玩了,又或者是懷慶最近不夠討厭?太子心裡嘀咕,無奈道:
“臨安,本宮事務繁忙,哪有時間陪你玩這種無聊的小把戲。”
臨安小眉頭皺起:“讓下人陪著玩有什麽意思,我想和太子哥哥玩嘛。”
宮女太監陪著玩,又怎麽可能比得了親人的陪伴。
臨安小時候就是太子的跟屁蟲,穿著小裙子,矮矮的一小隻,太子跑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再長大一些,就被陳妃慫恿著找懷慶的麻煩。
這時,宦官小步來到門口,細聲道:“太子殿下,懷慶公主來了。”
兄妹倆對視一眼,太子嘀咕道:“她來東宮作甚。”
當即讓太子引著懷慶進來,俄頃,穿著素色宮裝,五官絕美,清麗如畫的懷慶,跨入門檻,朝太子行了一禮,然後看了一眼臨安。
“懷慶,找本宮何事?”
太子不冷不熱的語氣,問道。
懷慶淺笑一聲:“聽說太子這裡有閻畫聖的《秋獵圖》,秋獵在即,本宮突發雅興,想帶回去臨摹。”
太子猶豫一下,道:“本宮稍後派人給你送去。”
雖然大家的母親在后宮撕逼撕的熱火朝天,但塑料兄妹情還是要維護一下的。
要秋獵了呀.........裱裱眼睛一亮,喜滋滋道:“太子哥哥,我們去南苑狩獵吧。”
太子聞言,眉頭緊皺,搖頭道:“好端端的去南苑做什麽,路途遙遠。”
裱裱不停的扭著腰子,撒嬌道:“一點都不遠,一點都不遠,騎馬去就好啦。太子哥哥,帶我去嘛。”
太子最受不了她這一套,但也最吃她這一套,就像元景帝那樣。無奈道:“好好好,今日我先安排一下,明日一早便去。”
他手頭還有事,趁機把臨安和懷慶打發走。
秋獵是盛事,自打元景帝沉迷修道,便極少舉行秋獵,往年皇子皇女們會自行去南苑狩獵,只需要報備一下。
對於臨安來說,狩獵是最開心的事,這和她能不能開弓沒關系。
便好比許七安上輩子,有些女孩子沉迷打遊戲,這和她們是菜雞也沒關系。
臨安回府後,一位小宮女立刻上前匯報,道:“殿下,方才懷慶公主來找過您。”
懷慶找我?那她剛才在東宮為何半句話不與我說?臨安眨了眨眸子,做出茫然的小表情。
哎呀,不管了,先看話本,明兒去南苑狩獵.........
............
深夜。
睡夢中的許七安,感覺大腦被人敲了一下,這屬於元神方面的反饋,並不是真的被人敲了腦瓜。
房間裡能敲他腦瓜的只有一人一刀,鍾璃一般是輕輕的腿,細聲細氣的喊他。
太平刀的話,就是“當當當”的用刀頭戳他,不會這麽溫柔。
元神層面的反饋,有人找我私聊了.........許七安半眯著眼,伸手抽出地書碎片,接著,他知道是誰找他私聊了。
一號,懷慶。
接受懷慶的私聊請求後,他傳書道:【為何三更半夜的傳書,難道閣下沒有xing生活的嗎。】
.........
PS:抱歉,更新晚了,大奉拖更人表示很慚愧,很愧疚,明天早上再寫一個大章補償。
第224章 源頭之人
在大奉朝廷,男女之間的事,大有講究,細節不去形容,單是稱呼上,就得因人、因事而異。
比如正常的男女關系叫“共赴巫山”;不正常的男女關系叫“勾欄聽曲”;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某種關系叫“斷袖之癖”;嫐的關系叫“一龍二鳳”;嬲的關系叫“雙管齊下”。
更高級一些的。
許七安和浮香肉身的關系叫:下劃線
許七安和黃仙兒的關系叫:下劃線
“xing生活”是許七安下意識的吐槽,屬於超脫時代的詞匯,即使是學富五車,才華橫溢的懷慶,也無法準確的領會這個詞的意思,只能預估出它不是什麽好話。
吐槽過後,許七安就有些尷尬了,忍不住懷念上輩子的“撤回”功能。
好在懷慶因為不明其意,沒有深究,傳書道:【南苑貞德26年的卷宗我看已經看過了,一共發生過兩件事。。。第一件事,貞德26年秋,南苑的獸類突然大面積絕跡,不知去向。只有深處還有獸類活動的痕跡。
【第二件事,淮王和陛下在皇子時期去南苑狩獵,遭遇熊羆襲擊,隨行侍衛死傷殆盡,淮王一怒之下,生撕熊羆,被先帝譽為大奉未來鎮國之柱。】
她傳書幾段話,停了幾秒,再次傳書:【我懷疑,淮王和陛下當年,正是因為外圍找不到獵物,才深入南苑。
【另外,先帝的身體狀況一直不錯,但因為常年沉迷女色........因此晚年病來如山倒,司天監的術士只能為他續命一年,一年後賓天。】
許七安傳書問道:【南苑外圍的獸類大面積絕跡是什麽意思,野獸逃出去了?】
一號傳書道:【可能性不大,獸類的領地意識很強,沒遭受暴力驅趕的情況下,不太可能離開地盤。而且,這不是特例,是大面積絕跡。】
說完,她便沉默下來,既沒斷開連接,也沒繼續傳書,顯然是在等待許七安的看法。
許七安斟酌片刻,傳書道:【這件事我會繼續查下去,能私底下見一面嗎,我詳細與你說說。】
一號:【不行。】
說完,她斷開了連接。
呵,她還不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許七安撇撇嘴。
收好地書碎片,他躺在床上,雙手枕於腦後,慣例的複盤、分析。
“先帝常年沉迷女色,身體處於亞健康狀態,根據氣運加身者不得長生定律,先帝確實應該死了.........”
“元景帝和淮王當年在南苑深處遇到的絕對不是熊羆,侍衛死傷殆盡便是證據。如果不是熊羆,又會是什麽東西呢?
“另外,當時的淮王還是少年,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比大內高手還強。而隨行的大內高手死光了,他和元景帝卻沒死,這顯然不合理。
“比較正確的猜測是,當年的危機中,他和元景帝因為某些原因,避開了死劫。這個原因,只能是被手下留情了。如果艱難逃生的話,元景帝和淮王事後應該稟告宮中,讓先帝派遣高手回來處理。但這件事的正史記載是:淮王手撕熊羆,被先帝譽王未來鎮國之柱。
“這說明元景帝和淮王,
被動或主動的隱瞞了真相。”............
同樣的夜晚,北境,月牙灣。
篝火熊熊燃燒,低矮的桌案擺在烤牛羊,以及馬奶酒。
蠻族的漢子、女人們圍繞著篝火起舞,歌聲粗獷,氣氛火熱。
入秋後,北方的氣溫就開始陡降,粗糲的風刮在臉上,許新年嬌嫩的臉蛋有些不適。
在裴滿西樓的推薦下,他把羊油塗抹在臉上,用來抵禦北方乾燥的氣候。
許新年的計策是有效的,三萬大奉軍隊北上突襲,打了靖國一個措手不及,就在前日一戰中,與蠻族配合下,殲滅火甲軍三千人,輕騎一千四百人,步兵五千人。
對於北方妖蠻來說,這是抗爭的兩個月來,最大的一次勝利。理所應當的,大奉的軍隊受到了妖蠻熱烈的歡迎和優待。
但許二郎知道,凡事都有兩面性,為了這場突襲,為了提高行軍速度,三萬軍隊隻帶了四天的口糧。
如果後方補給線斷掉,三萬軍隊很可能面臨彈盡糧絕的處境。而且,由於戰場是不停轉移的,後勤部隊很難運著糧食追上自己人。
更多的可能是遭遇靖國軍隊。
雖然妖蠻兩族聲稱可以借糧,可戰爭一旦打起來,陣營衝散了,誰還顧的了誰?
到時候,只能返回邊境,伺機再來,這會錯過很多戰機。
許二郎不太習慣喝馬奶酒,小口小口的抿著,看著妖蠻的男男女女們起舞。
在妖蠻兩族,女人出現在軍營裡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首先,這些女人的存在可以很好的解決男人的生理需求。
其次,妖蠻兩族的女人,同樣擁有不弱的戰鬥力。
裴滿西樓看了眼正襟危坐的許二郎,笑著招呼一位嬌媚的妖女過來,吩咐道:“好好伺候我們的朋友。”
接著,對許二郎說道:“軍營裡苦悶無聊,士卒們白天要上戰場廝殺,夜裡就得好好發泄。辭舊兄,她今晚屬於你了,千萬不要憐惜。”
嬌媚的妖女,媚眼如絲的依偎過來,用自己柔軟飽滿的胸脯,蹭著許二郎的胳膊。
許二郎皺了皺眉,連連推搡,表示自己不是這樣的人。
兩軍對壘,正是關鍵時刻,怎麽能沉迷女色..........我可不會碰妖族的女人,誰知道她是個什麽東西.........胸脯倒是挺柔軟的,不不不,不能這麽想,我是讀書人..........至少,至少你要沐浴..........
酒足飯飽,許二郎堅守住了大奉讀書人的本心,沒有給妖女機會。
返回軍帳,他僅是脫去最厚重的外層鎧甲,脫掉靴子,倒頭就睡。
楚元縝無聲無息的出現在軍帳內,坐在椅子上,抱著劍,閉眼假寐。
與巫神教打過仗的,基本都會養成一個習慣,夜裡休息時,兩人一組,一人睡,一人盯著。一旦發現睡覺的人無聲無息的死去,就立刻鳴金示警。
這一切的原因是巫師四品叫夢巫,最擅長夢中殺人。
不過夢巫要施展這一手段,距離和人數方面都有限制,往往剛得手幾次,殺十幾數十人,就會被發現。
山海關戰役時,魏淵曾經研究出一套針對夢巫的方法,派幾名四品高手和術士偽裝成斥候,在軍營之外巡邏。
一旦發現軍營鳴金,術士便先搜捕、鎖定夢巫位置,四品高手圍堵。
夢巫想以此術殺人,距離軍營就不會太遠。而以四品的奔行速度,輔以術士的索敵能力,大多時候都能一擊必勝。
以小部分士卒的生命,換四品夢巫,大賺特賺。
迷迷糊糊中,許二郎又回到了京城,與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飯。
這時,父親許平志突然捂著喉嚨,臉色難看的死去,嘴角沁出黑色血液。接著是母親、妹妹玲月,還有大哥..........
許二郎大驚失色,看向幼妹鈴音,鈴音圓潤的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你中毒死了,和他們一樣。”
鈴音手裡,是一包砒霜。
“鈴音,你.........”
許二郎難以置信。
“哼,你們都不給我好吃的,你們都要死。”鈴音說著符合她人設的話。
沒想到我會死在鈴音手裡...........許二郎剛想開口,腹部忽然絞痛,嘴角沁出黑血,生命快速流失。
當是時,一道紫光在許二郎眼前亮起,在許鈴音眼裡亮起,她悶哼一聲,身形快速消散。
軍帳裡,許二郎猛的睜開眼,翻身坐起,大口喘息。
“是夢巫!”
他嘶啞的開口,一邊按住了自己胸口,這裡,有一塊紫陽居士當初贈送給他的玉佩。
大儒浩然正氣蘊養多年的貼身玉佩。
就在這時,大炮的轟鳴聲傳來,在軍營外炸開,在軍營裡炸開,火光衝天而去,照亮黑夜。
而後地面開始震動,仿佛有無數鐵騎逼近,洶湧殺來。
他們遭遇了靖國的報復性襲擊。
............
深夜。
東北邊境,定關城。
弦月掛在天空,魏淵披著深藍色的大氅,站在定關城的城頭,俯瞰著硝煙彌漫的城池,火炮撕裂了房屋和街道,哭聲和喊叫聲此起彼伏。
夜幕籠罩下,定關城正接受著血與火的洗禮。大奉的騎兵、步兵衝入城中各個街道,與負隅頑抗的炎國守兵短兵相接。
廝殺聲到處都是。
魏淵收回目光,看了眼手裡拎著的頭顱,雙目圓瞪,驚恐畏懼的表情永遠凝聚在臉上。
定關城統兵,禿斡黑。
他失望的搖搖頭,隨手把頭顱丟下城頭,淡淡道:“差了些!”
而後,魏淵目光徐徐掃過馬道,鋪滿了士卒屍體,鮮血黏稠,染紅了殘破不堪的城頭。
他的身後,十幾名高級將領靜默而立,一言不發。
一部分老部下臉色如常,區區一座城都攻不下,也就不用打仗了。
另一部分沒跟過魏淵的將領,這次是真正體會到了用兵如神四個字。
魏淵撚了撚指尖的血,聲音溫和的說道:“傳我命令,屠城!”
秋後的涼風吹來,月光清冷皎潔,深青色的大氅飄蕩,魏淵的瞳孔裡,映著一簇又一簇跳躍的戰火。
...........
翌日。
許七安打著哈欠起床,蹲在屋簷下,洗臉刷牙。
等他完成了洗漱,鍾璃才抱著自己的木盆出門,也展開洗漱工作。
本來鍾璃是會和許七安一起蹲在屋簷下洗漱的,但因為有一次,很不湊巧的被許玲月看見了。
許玲月一看就很愧疚,鍾師姐是司天監的客人,讓客人蹲在屋簷下洗漱,是許府的失禮。
當天就命令下人準備了新的房間,打掃的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然後親自來請鍾璃入住,並與她進行了一番交心。
交心過程掏心掏肺,交心措詞溫柔禮貌,交心內容:我大哥還沒成親,你特麽離他遠點。
鍾璃那天就很委屈的住進去了,但許七安回來後,又把她領了回來,但鍾璃也是個聰慧的姑娘,雖然采薇師妹和她號稱司天監的沒頭腦和不高興。
但沒頭腦是褚采薇,鍾璃還是很聰明的。
聰慧的鍾師姐能察覺出許家大姑娘對自己的敵意,於是默默和許大郎保持距離。當然,屋子裡做馬殺雞,或者並肩坐著說話,許家大姑娘是看不到的。
用過早膳後,許七安又把鍾璃趕出了房間,道:“你在外頭乖乖蹲著,不要亂走,不要隨便和人說話,不要........受到傷害。”
鍾璃“嗯”一聲,用力點頭,表示自己經驗豐富,會照顧好自己。
等鍾璃離開後,許七安取出符劍,元神激活:“小........國師,我是許七安。”
等了好久國師都沒來,就在許七安以為聯絡無果時,煌煌金光穿透屋脊,穿著羽衣,身段豐腴的絕色美人出現在屋內,金光緩緩消散。
我大概是大奉唯一一個能洛玉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男人,你說你不想睡我,打死我也不信..........許七安虛榮心略有滿足,但也有魚塘太小,容納不下這條大魚的感慨。
嗯,洛玉衡只是考察我,不是非與我雙修不可。她還考察過元景帝呢.........咦?這熟悉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我,我也是人家魚塘裡的魚?!
還有,她今天穿的袍子與往日不同,更鮮豔了,也更美了,束腰之後,胸脯的規模就出來了,小腰也很纖細..........是特意打扮過?
許七安浮想聯翩之際,洛玉衡審視著他,俏臉如罩寒霜,冷冰冰道:“小國師?”
.......許七安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洛玉衡主動揭過話題:“何事?”
“咳咳!”
許七安清了清嗓子,道:“關於地宗道首的線索,我有了新的進展。”
他把貞德26年的相關事件說給了洛玉衡聽。
小姨聽完,深深皺眉,亮晶晶的美眸望著他:“只是這樣?你不必召喚我。”
許七安歎了口氣:“國師,我請您過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洛玉衡看著他。
許七安沉默了好一會兒,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他長長吐息,聲音低沉:“金蓮道長,入魔多少年了?”
洛玉衡一怔,清冷的臉龐少見的露出驚訝的表情:“你知道金蓮是地宗道首?”
第225章 天地會小群體坦誠布公
我又不是傻子.........許七安苦笑一聲:“劍州回來後,我便確認金蓮的身份了。而在這之前,我已經有所懷疑。”
鍾璃和他說過,金蓮道長的魂魄是殘缺的,與浮香一樣。
魂魄殘缺的後果無外乎兩種:二傻子和植物人。
金蓮道長是道門地宗出身,元神又是道門擅長領域,所以魂魄殘缺並不能說明什麽,也可能是意外中失去了另一半的元神。
但隨著和李妙真的相處,他對道門手段有了深刻認識,李妙真曾幫助他拚湊元神,幫助鍾璃拚湊元神。。。
金蓮道長的修為比李妙真隻強不弱,他怎麽沒給自己拚湊元神?
那無法拚湊的另一半元神去了哪裡?
這是疑點之一。
其余細節還有很多,比如地書碎片,比如九色蓮藕,一個沒到三品的地宗道士,能從二品道首手中奪走九色蓮藕.........
當然,這些是疑點,但不足以證明金蓮就是地宗道首。
直到他去了劍州,見識到金蓮道長與地宗道首元神交融的一幕,盡管美婦人白蓮說,金蓮道長使的是地宗秘法。
但許七安卻在那一刻,把所有疑點都貫穿起來了。
別說是我,地書聊天群裡,除了麗娜,參與過劍州守護蓮子爭鬥的成員,恐怕都有了或深或淺的懷疑.........許七安看向五官精致明豔,美眸清冷如鏡的洛玉衡。
“國師,您知道金蓮道長何時入魔的嗎?”
洛玉衡沉思了數秒,道:
“六年前,金蓮衝關失敗,墮入魔道,他的魂魄一分為二,善念持著地書碎片,護著部分弟子逃離,惡念影響了絕大部分門中弟子。分裂成了現在的天地會和地宗。
“當時,金蓮的善念曾經秘密潛入京城,來靈寶觀向我求助。那時我晉升二品不久,根基未穩。再者,地宗修的是功德,一旦入魔,則是世間至惡之徒。人宗修行之法,紅塵業火灼身,本就走在懸崖邊緣,若再被地宗汙染,就只有身死道消的下場。”
六年前,金蓮道長曾經來過京城,額,所以,懷慶是那時候,被道長贈予地書碎片,成為天地會的一員?
這個可能性極大,許七安由此產生聯想,心裡一動:“那,金蓮道長是否有求助天宗?”
洛玉衡嗤笑一聲:“這不是必然的嗎。”
如此推測,李妙真也是在當時,接手了地書碎片,不過,她大概率不知道金蓮道長就是地宗道首。而她的師尊也沒告訴她。
“天宗會同意嗎?”
“天宗修的是太上忘情,李妙真這種弟子,屬於異類。”她淡淡道。
許七安明白了,天宗道首沒有答應出手,洛玉衡是忌憚地宗的墮落屬性,天宗道首則是單純的“我木得感情,我不來管”。
如果是六年前入魔的,那和我的猜測就出現分歧了..........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道:“推測失誤了?”
許七安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國師,金蓮道長在入魔之前,有什麽異常嗎?地宗的入魔,是驟然入魔,還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洛玉衡斟酌一下,道:
“據我所知,金蓮當年閉關是為渡劫,一閉關就是近三十年。至於入魔,我雖不修地宗功德,但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萬事萬物都離不開此理,入魔不是驟然間的。”
砰,砰砰!
許七安聽見自己心臟狂跳了幾下,吞了口唾沫,道:
“我大概明白怎麽回事了,國師,您聽聽我的說法..........”
他停頓了一下,娓娓道來:“我懷疑南苑時,淮王和元景真正遭遇的,並不是熊羆,而是地宗道首。他當時已經有入魔征兆了,或許是難掩殺戮之心,或是為了祭煉邪物等,所以選擇了南苑,殺戮普通獸類。因為京城有監正,有無數的高手,他不可能在京城大肆殺戮。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貞德26年秋,南苑外圍的獸類近乎絕跡。當時的淮王和元景深入南苑狩獵,無意中撞見了入魔的金蓮道長,隨行侍衛都死了,呵,熊羆怎麽能殺死那麽多高手呢,但如果是金蓮道長的話,便是去再多的侍衛,也只有死路一條。
“您剛才說過,地宗道首閉關近三十年,衝關失敗,墮入魔道。而三十年前,差不多正好是他從京城返回,時間上是吻合的。也就是說,他在京城時,就已經有入魔的征兆了。”
洛玉衡越聽,臉色越凝重,頷首道:“那金蓮為何沒有殺死元景和淮王?”
許七安想了想,搖著頭:
“他必然有目的,但現有的線索裡,並沒有指向這個目的,所以我無從推測。我的想法是,他倆被金蓮道長汙染了。”
在楚州時,他曾和地宗道首的分身交手,最大的感受就是對方那汙染一切的惡意,似乎能讓世間萬物一起墮落。
連鎮國劍也被汙染,失去靈性近一刻鍾。
那麽,汙染元景和淮王,也就合理了,解釋的通。
這些,並不是空想腦補,而是許七安基於先有的線索,做出的合理推測。
“甚至也可以解釋淮王的冷酷自私,解釋元景帝近乎不合理的,對長生的追求。他們外表看似正常,其實早就半瘋了,就像地宗的道士一樣。”
洛玉衡聽到這裡,提出疑問:“人販子組織是怎麽回事,龍脈底下的異常又是怎麽回事?”
這.........許七安表情微僵,對此,他還沒有一個合理的推測。
斟酌一下,他說道:“地宗道首汙染元景和淮王,恐怕還有別的目的,其中內情,缺乏線索,我無從猜測。”
但洛玉衡卻露出了恍然之色,道:“我知道怎麽回事了。”
許七安豎耳聆聽。
“地宗道首精通一氣化三清之術,金蓮和現在的地宗道首,是善惡兩念,如果他曾經一氣化三清,那最後一尊在哪裡?”洛玉衡問道。
仿佛有閃電劈入腦海,許七安脫口而出:“在地底龍脈?”
“你和我想的一樣,”洛玉衡滿意點頭,道:
“元景修道二十年,舉國資源傾斜,至今沒有煉出金丹,實在有些讓人困惑。當然,修道不是看資源,天賦也很重要。以前我隻覺得他天賦糟糕,但經歷這麽多事後,如果他背後有金蓮的另一尊分身,是不是就合理多了。那些大丹,多半也進了金蓮的嘴。
“他汙染淮王和元景,很可能是為了修行,為他衝擊一品做鋪墊。等待將來三者合一,一舉突破,成為陸地神仙。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龍脈底下隱藏著一尊分身。關於這一點,你上次給出的信息太少,證明不了什麽。過段時間,我分出一道化身,與你去龍脈中探索,做個驗證。
“呵,如果龍脈底下真的有一尊地宗道首的分身,如果元景真的被地宗道首汙染,那我便不存在與元景決裂的顧慮了。”
而且,你也不用直面地宗道首,因為只要把事情捅出來,監正不可能再視而不見了.........鍾璃說過,龍脈是監正也無法輕易擺弄的東西,藏在龍脈裡,確實能瞞過監正的眼睛..........許七安眼睛一亮,同時又想起一件事,低聲道:
“國師,如果元景被地宗道首汙染,控制,那他一直纏著你雙修,是不是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地宗的妖道,滿腦子都是乾壞事乾女人,劍州時,他便有了深刻體會。
倒不是因為地宗妖道是lsp,而是男人的本質就是lsp,萬惡淫為首。
至於元景是地宗道首分身這個可能,許七安沒做考慮,因為這不可能,元景是一國之君,身負氣運,可以影響、汙染,但絕對不可能取而代之。
再者,氣運加身對於高位者而言,未必是好事。劍州武林盟那位老祖宗,就不願意氣運加身。因為他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洛玉衡似乎對“雙修”二字極為敏感,尤其從許七安嘴裡吐出來,冷冰冰的盯了他幾秒,而後的說道:
“半個月後,我們深入地底龍脈一探究竟。”
“為什麽是半個月?”
許七安皺眉,半個月太長了。
洛玉衡略有猶豫,選擇了坦然,道:“這期間,我會遭遇一次業火灼身。”
半個月內,要經歷一次業火灼身?請務必讓我來替您澆滅業火..........許七安心裡口嗨,表面依舊是正人君子,頷首道:
“好,等您恢復後,我再聯絡您。”
洛玉衡輕輕點頭,化作金光消散。
十幾秒後,房門輕輕推開,鍾璃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默默打量。
“已經走了。”
許七安說道。
話音方落,太平刀突然飛起,啪嗒一下,撞在房門上,試圖把它關上。
“嘔........”
鍾璃喉嚨裡發出乾嘔的聲音,體驗到了一次上吊般的窒息,她緩緩的,無力的滑到。
不是說好自己經驗豐富,能保護好自己的麽,一個經驗豐富的預言師,就不該擺出剛才的姿勢..........許七安生氣的招來太平刀,質問它為什麽要欺負鍾璃。
太平刀嗡嗡震顫,傳來“我覺得很好玩”這樣的意念。
“探索龍脈在半個月後,到時候一切真相就大白了..........我也可以和懷慶她們坦白了。”許七安心裡想著,看向鍾璃,道:
“我要去一趟司天監,找采薇妹妹。”
他打算讓褚采薇去找懷慶,約懷慶來許府密談,而不是通過地書碎片。
因為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不太確定金蓮道長是狼是民,昨夜約懷慶見面,就是因為這個顧慮,但懷慶拒絕見網友。
當然,他只是托褚采薇去請懷慶,其他的不會多說。
...........
西域。
西域的天空蔚藍澄澈,缺少雲朵,大地以荒蕪的平原為主,缺乏綠色植被、蒼翠山峰,給人一種天地高闊的寂寥感。
阿蘭陀山是佛門的聖地,是西域諸多佛國的核心,是萬千佛門信徒眼裡的聖地。
佛陀就是在此山了悟佛法,證得佛陀果位,開創佛門。
阿蘭陀佛寺千千萬,簇擁著山頂的大明王宮,時而會有梵唱從山中傳來,威嚴浩瀚。
身為九州第一大勢力,阿蘭陀山在各大體系的修行者眼裡,是禁地中的禁地。而在佛門信徒眼裡,阿蘭陀山是朝聖之地。
平原上,時而能看見披著簡單長袍,肩上搭著汗巾,皮膚黝黑的西域人,九步一叩首,向著心目中的聖地而去。
面目模糊,存在感也模糊的白衣術士,佇立在一顆樹蔭下,遙望著不遠處的阿蘭陀山。
“你來阿蘭陀作甚?”
輕柔悅耳的聲音傳來,是女子最動人的聲線。
白衣術士身前,出現一位白衣菩薩,她裙擺層疊,拖曳在地,沒有如佛門僧人那樣剃盡煩惱絲,青絲隨意披散,在風中撫動。
她有著典型的西域人種特色,五官立體,眼睛是罕見的琉璃色。
白衣,瀟灑不羈,傾國傾城。
赤腳,一雙玉足,不惹纖毫塵埃。
白衣術士遙望著阿蘭陀,對近在咫尺的女子菩薩視若無睹,感慨道:“京城鬥法之後,西域氣運便松動了,不是好事啊。”
女子菩薩琉璃眸子不摻雜情感,冷漠疏離,聲音輕柔悅耳:
“度厄從京城帶回了大乘佛法,於阿蘭陀論道半載,選擇信仰大乘佛法的教徒越來越多,他將度己佛法貶為小乘佛法,佛門分裂在即。”
白衣術士笑道:“那京城裡的小賊,不當人子啊。”
般若菩薩語氣依舊軟濡,悅耳,道:“度厄欲迎回此子,奉為佛子。廣賢欣然,伽羅樹不悅。”
白衣術士問道:“佛陀是何想法?”
女子菩薩審視他一眼,語氣轉冷淡:“佛陀沉眠已有五百年。”
白衣術士點了點頭,切入正題:“我此番前來,是想向佛門借一神器。”
女子菩薩琉璃色的眸子,不喜不悲的望著他。
“先別急著拒絕,聽聽我的條件。”白衣術士笑道:
“我用一個消息與你們交換。”
女子菩薩默然。
白衣術士嘴角笑容擴大,緩緩道:“我知道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哪裡。”
.............
午膳後, 懷慶乘坐普通的馬車,緩緩停靠在許府門外。
車夫從馬車底抽出木凳,迎接公主殿下,踩著凳子下車後,懷慶眉頭猛的一皺,察覺到了來自隱秘處的窺探。
父皇一直派人暗中監控著許府..........懷慶不動聲色的進了許府。
沒有驚動許府的女眷,在門房老張的帶領下,她進了內院,許七安就坐在內院的石桌上,笑眯眯的朝她頷首。
懷慶頷首回應,隨著他進了房間。
秋潭般的明眸掃了一眼,發現李妙真也在他房間裡。
“我讓鍾璃布置了一個隔絕聲音的小陣法,畢竟我們接下來要談的事,不能讓外人聽見。”許七安在書桌後坐下,笑道:
“對吧,殿下,或者說,一號!”
懷慶素來清冷的臉龐,陡然間僵硬,瞳孔呈現輕微的收縮。
第226章 各方(大章)
這一刻,懷慶感覺腦海“轟”的一震,有一種自己隱藏最深的秘密,被人無情戳破的慌張感,從而泛起輕微的手足無措。
他,他知道我是一號,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這幾天不停的私底下找我傳書,幾次三番想要約我見面,而我嚴厲拒絕,他,他當時是怎麽想的,一定心裡暗笑,不,甚至是直接笑出聲.........
他不但知道我的身份,還當著李妙真的面公布.........
皇長女清麗脫俗的俏臉都僵住了,微微睜大眸子,以她的心機城府,這是極為差勁的表現。
李妙真雙眼立刻瞪起,小嘴長的能塞進雞蛋,她委實沒想到會聽到如此勁爆的消息。
一號是懷慶,是皇室的公主,是元景帝的皇長女?!
震驚過後,李妙真想起了自己在天地會內部的口頭禪:“我要刺死元景帝”、“元景帝死了嗎?”、“元景帝啥時候死呀!”
天宗聖女頭皮一點點發麻,脖頸凸起一層層雞皮疙瘩,產生了想衝出房間,跳進井裡的衝動。
尷尬讓她險些無地自容。
懷慶眸子閃爍一下,恢復了清冷鎮定,淡淡道:“什麽時候知道的,雲鹿書院學子,許公子。。。”
........懷慶真是老陰陽人了!許七安表情也微一僵,咳嗽一聲,不動聲色道:
“也就近期的事,嗯,比如殿下聰明絕頂,指使臨安去文淵閣借書。”
說話的時候,許七安看了一眼身側的李妙真,心說真好啊,大家一起社死。
懷慶點點頭,臉色平靜:“許公子果然聰慧,不愧是飽讀聖賢書的讀書人,不比你那個雲州時一人獨擋八千叛軍的大哥差。”
許七安緩緩點頭:“過獎過獎,殿下才是天地會最聰明的人,以借秋獵圖為由,勾起臨安狩獵的興趣,把自己隱藏的極好。”
懷慶面無表情道:“許公子這麽厲害,其他人知道嗎。”
“別,別說了.........”李妙真默默捂臉。
許七安和懷慶同時沉默,板著臉不說話。
只要我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許七安看了眼面色如常,波瀾不驚的皇長女,心裡嘀咕了幾句:
要不是剛才看你人都呆了,我還真以為你沒有羞恥心,問心無愧呢.........
李妙真清了清嗓子,看了看他們,提議道:“今天的事,隻限於我們三人知道,如何?”
“我沒意見。”許七安“沉穩”的點頭。
妙真好助攻!
懷慶頷首,輕飄飄看他一眼,道:“還有誰知道你的身份?”
許七安回答:“沒有了,就你們兩個。”
自動忽略麗娜。
又沉默片刻,懷慶把話題帶回正途,道:“案子已經查明白了?”
許七安“嗯”了一聲,“在此之前,你們倆回答我一個問題,殿下,你是不是六年前得到的地書碎片?”
懷慶怔了怔,沒有反駁。
許七安又問:“妙真,你是金蓮道長去天宗時,給你的地書碎片吧。”
李妙真難掩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的推測沒有錯,對上了..........許七安吐出一口氣,道:“我確實查清楚案子了,首先要告訴你們一件事,金蓮道長,就是地宗道首。”
懷慶和李妙真表情,瞬間凝固。
懷慶臉色透著鄭重,嚴肅無比,一字一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地宗道首入魔了,但並沒有完全墮入,善念分裂而出,成為了金蓮道長。妙真你應該還記得,守護蓮子時,金蓮道長一人纏住了黑蓮,並與他的那一縷魔念糾纏。”許七安看向天宗聖女。
李妙真蹙眉:“我當時確實有過困惑,縱使是一縷魔念,那也是二品渡劫期的魔念,金蓮道長連三品都不是,如何抗衡?只是........”
只是你懶得去動腦筋!許七安心裡吐槽。
如果懷慶當時在場,估計就會思忖出更多的東西,可惜懷慶是個弱雞,沒有修為。
許七安沒有停頓,把自己和洛玉衡的推測,原原本本的複述給兩人聽,這段複述裡,洛玉衡深藏功與名,沒有出現。
他不好把自己和國師私底下的交情說出來,除非國師允許。
過程中,懷慶臉色變幻極大,錯愕、憤怒、陰沉.........到最後面沉似水,一言不發,仿佛失去了語言功能。
李妙真的表情凝固成:瞪眼張嘴。宛如固化的人偶手辦。
地宗道首當年看似正常,實則有了入魔的征兆,淮王和元景在南苑遇見他,於是被汙染了,變成了看似正常,實則心理扭曲的瘋子。
所以淮王為了一己之私,屠城煉丹。
所以元景帝明知道氣運加身不得長生,偏偏就是不信邪。
正常人不會這麽乾,但如果是心態扭曲的半瘋之人呢?
“原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金蓮道長啊........”李妙真以一種歎息般的語氣,喃喃道。
“所以,你那天約我私下見面,而不是用地書傳信,是害怕被金蓮道長看見,你不信任金蓮道長。”懷慶低聲道。
“是,我不能確定金蓮道長知不知道這些事,我,我有些不相信他了。”許七安歎口氣。
懷慶點頭,換誰都會這樣,原以為是值得信任的前輩,結果發現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龍脈地底的異常,會是金蓮道長的另一具化身嗎?”李妙真問道。
可惡,我竟然完全沒有推理出案子的真相,落後許七安這麽多,都是因為他不和我分享線索..........天宗聖女給自己挽尊。
“不知道,半個月後,我會再次探索龍脈,這一次會有結果。”許七安沒有解釋為什麽這次會有結果。
李妙真和懷慶便沒有多問。
“所以,魂丹其實是地底龍脈裡的那尊需要,父皇這些年煉的丹藥,也是如此?”懷慶沉吟道。
“應該是的。”許七安說。
猶豫了一下,她問道:“父皇還能,還能清除汙染麽?”
許七安說道:“首先我們要明白汙染的本質是什麽,如果一個人的本性轉變了,那就很難恢復。如果他是被控制了,那金蓮道長或許有辦法。”
前者是自己變壞了,整個人的本性已經壞掉,很難再恢復。後者,則只需要解除控制就能恢復。
李妙真聞言,插嘴道:“不,即使本性壞了,如果佛門高僧能夠幫忙,便能讓元景明心見性,恢復本真。”
懷慶眼眸微亮。
“對了,這些事要告訴麗娜嗎。”飛燕女俠問道。
“告訴她幹什麽?”許七安反問。
懷慶沒說話,但看李妙真的目光,也在表達同一個意思。
“打架的時候喊上她就好了,動腦子的事不必,不要為難人家。”許七安說道。
有道理!李妙真緩緩點頭。
約定好半個月後等待情況,許七安把懷慶送出府。
臨走前,懷慶壓低聲音,說道:“半個月後,如果一切真相揭開,你就不用離開京城了。”
諸公和監正一定會想盡辦法解決父皇“半瘋”的問題。
舍不得我嗎..........許七安笑了笑,沒有應答。
頓了頓,懷慶又道:“這段期間,我會重新複盤所有線索,有問題我會通知你。”
說完,她登上馬車,駛離街道。
............
殘破的城頭,甕城內。
大奉的高級將領們齊聚一堂,激烈爭吵。
魏淵充耳不聞,站在堪輿圖前,沉吟不語。
距離擊破定關城,已經過去一旬,在魏淵的帶領下,大軍攻城拔寨,像一把尖刀,刺入炎國腹地。
現在已經攻下整整七座城池,挺進數百裡,如今身處的城池叫須城,是炎國都城最後一道關隘。
只差一步,就能打到炎國的國都,一旬,魏淵隻用一旬時間,就把這個號稱險關無數的國家,打的丟盔棄甲。
對於炎國國都,打,還是不打,軍隊的將領裡,出現了嚴重的分歧。
因為大奉軍隊陷入了極度窘迫的地步,缺糧!
“為什麽糧草還沒有來,按照之前的部署,三天前,第一批糧草就該到了。不能再打了,戰線拖的太長,我們的補給線已經斷了。沒有糧草,沒有火炮,沒有弩箭,怎麽打?”
一位青年將領站起身,臉色嚴峻,道:“從定關城到須城,我們折損了過半的士卒。而炎國都城兩面環山,單憑我們現在的兵力,根本啃不下。不出意外的話,炎國國都必定有一位三品巫師坐鎮。”
這位青年將領叫趙嬰,出身禁軍,四品高手,是大奉青壯派中的佼佼者。
他主張撤退,是保守派的領袖。
激進派則以南宮倩柔為首,主張一鼓作氣,攻下炎國。
“往東北再進六十裡,就是炎國國都,攻下須城後,我們的糧草和炮彈有了補充,完全能再撐一場戰役。”南宮倩柔淡淡道:
“我們能打到這裡,靠的就是“兵貴神速”四個字,一旦撤退,就等於給了炎國喘息的機會。但若是攻下炎都,軍備和糧草就能得以補充。”
能獲得如此大的勝利,全賴義父近乎孤注一擲的速戰速決,打垮了炎軍的氣勢。而今奉軍氣勢如虹,正該一鼓作氣。
一旦退去,這股無敵之勢消退,面對炎國國都這樣險峻雄城,面對康國的援兵,想打贏就難了。
趙嬰惡狠狠的盯著南宮倩柔,沉聲道:
“兵貴神速,不適用於炎都,炎都兩面環山,易守難攻,山中駐扎著飛獸軍,遠非其他城池可比。另外,我們連屠了七座城,這一路來,百姓也好,江湖人士也罷,還有潰敗的炎國士兵,都在往炎都逃。
“城破,所有人就要死,這是他們的共識。如今炎都必定眾志成城,死守城池。我們的兵力啃不下。而一旦我們攻城中損失慘重,就是對方反撲的時候,恐有全軍覆沒的危機。
“不如暫且先退,休養生息,補充了糧草和軍備,重新再來。”
炎都易守難攻,在座的大部分將領都沒有信心,所以在場的保守派,比主戰派更多。
之所以還在爭執,無非是對魏淵還抱有期望。
“休整一夜,明日出發,軍臨城下。”魏淵指了指地圖上,炎國的國都。
爭執聲平息。
.............
六十裡外,炎國的國都建在一座巨大的山谷間。連綿三百丈的巍峨城牆,將兩座山峰連接。
山峰陡峭險峻,城牆巍峨高大,輔以火炮、床弩、滾石等守城軍備,堪稱固若金湯。任何一位軍事家見到這座雄城,都會歎為觀止。
縱觀歷史,炎國建都以來,一千四百多年,這座城市隻破過一次,那是大周最鼎盛時期,大周皇室的一位親王,合道武夫,二品,率軍攻入炎都。
炎國史料記載,那一戰非常慘烈,巫神教死了一名雨師(二品),一名靈慧(三品),最後是巫神親自出手,滅殺了那名巔峰的二品親王。
這不是炎都的防禦不行,而是對方的戰力,已經站在九州之巔。
國都,宮殿。
炎國的國君努爾赫加盡管已經頭髮花白,身材依舊魁梧,這位國君天賦極強,年少時走武夫路線,四品巔峰後,再無寸進。
而後轉修巫師體系,四品後,再次進入瓶頸。
雙體系是極少見的,並非不同體系會產生排斥,而是因為修行困難,專注於一條體系,才能走的更高更遠。
年過五旬的努爾赫加已經無緣三品,不管是武夫體系,還是巫師體系。
他倒也不覺得可惜,三品高手罕見如鳳毛麟角,修不成是常態。而他這樣的雙體系,單體戰鬥力,比任何體系的四品都要強。
努爾赫加坐在王位上,聽著臣子們激烈的討論。
炎國高層沒有因為魏淵的強勢而沮喪、憤怒,早就做好吃大敗仗的心理準備。
“魏淵已經攻下須城,明日就會兵臨城下。”
“他怎麽做到在短短一旬內,連破七城的。”
“國都能守住嗎?”
大殿內,氣氛有些凝重,炎國的大臣們臉色嚴峻,如臨大敵。
這一刻,部分老臣們仿佛又回到了山海關戰役,回想起了被魏淵支配的恐懼和恥辱。
“根據挈狗斥候傳回來的消息,奉軍的兵力最多只剩五萬,魏淵再怎麽用兵如神,想憑五萬軍隊破國都,千難萬難。”
“如今城內上下,萬眾一心,守軍、軍備、糧草充足。大不了和魏閹拚了。”
“............”
努爾赫加忍不住看向了身側,裹著不袍,戴著兜帽,手握鑲嵌寶石金杖的老者,恭聲道:“伊爾布國師,您有什麽看法?”
東北三國,每一國都有一位三品靈慧充當國師,平日裡不會參與政務,但地位比一國之君要高,因為他們代表了總壇,代表了巫神教。
在楚州僥幸撿回一命的伊爾布,手握金杖,沉聲道:“康國五萬大軍,已經進入炎國境內,最多五天,便能與我等形成合圍之勢。”
努爾赫加沉吟著點頭:“炎都屹立一千多年,經歷過不少戰火,隻破過一次,魏淵想破城,短期內做不到。但對於現在的奉軍而言,時間至關重要。他們糧草不足了。”
殿內群臣緩緩點頭:
“甚至,只需要康國軍隊切斷他們的糧草補給路線,我們守住城,不出三日,就能讓魏淵退兵。”
“這一戰,看魏淵他怎麽打。”
伊爾布目光穿過殿門,望向外面的蔚藍天空。
連屠七城,削我巫神教氣運,劍指巫神...........魏淵,你以為自己智計無雙,以為去年的一切部署滴水不漏,呵,殊不知我們等的就是你。
十萬不到的兵力就想打到總壇,癡人說夢。
.............
殘破的城頭,魏淵披著深青色大氅,鳥瞰下方,大奉士卒推著平板車,把一具具屍體丟入深坑,丟入火把。
濃煙升起,夾雜著血肉燃燒的臭味。
付之一炬的,既有炎國士卒和百姓,也有大奉自己的士卒。
短短一旬時間,大奉軍對折損將領、士卒超過三萬。
士兵們沉默的行動著,連日來的戰爭,血與火的洗禮,讓士卒們變的沉默,驍勇之氣隱藏在這股沉默之中。
南宮倩柔來到魏淵身後,低聲道:“義父,此役後,青史之上,您難逃罵名。”
連屠七城,血染數百裡,在南宮倩柔看來,坑殺降卒無可厚非,大奉軍是深入敵腹的孤軍,不殺降卒,反受其累。
既要顧慮降卒造反,又多了一張張吃飯的嘴,消耗糧草。
但殺戮百姓,乃兵家大忌,何況連屠七城。即使凱旋回朝,也會被那些衛道士口誅筆伐。
出兵以來,大奉那邊的糧草就沒來過,這一路燒殺劫掠,以戰養戰,搜刮的全是炎國的糧草和軍備。
這不是一個好的現象。
那些新生代的將領隻道是義父獨特的帶兵模式,接連嘗到甜頭後,興奮不已。但現在,也漸漸意識到不對勁了。
所以新生代將領選擇撤回。
新生代將領尚且如此,何況是南宮倩柔這些跟隨魏淵十幾二十年的老人。
“不會有糧草了。”
魏淵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語氣平淡如初:“我們帶來多少糧草,就只有糧草。大奉不會再給哪怕一粒糧。”
“誰敢斷糧?”南宮倩柔殺氣四溢。
“整個大奉,還能有誰。”魏淵笑著反問。
南宮倩柔瞳孔劇烈收縮。
“我知道你是想一鼓作氣拿下炎都,而後鳩佔鵲巢,利用這個險關對付康國援兵,與荊襄豫三州的援兵合圍康國援兵。可惜啊,炎都是塊難啃的骨頭,我們啃不動了。我把三州所有兵力調到別處了。”
魏淵表情不變,望著熊熊燃燒,舔舐屍堆的火焰,淡淡道:“明日大軍推進五十裡,與炎都對峙三日。三日之後,你帶著一萬重騎離開,其他人不用管,他們得留在這裡。”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兩個錦囊,一紫一紅。
“三天后,打開紫色錦囊,它會告訴你去哪。到達目的地後,打開紅色錦囊,它會告訴你以後怎麽做。”
...........
落日的余暉中,許新年指揮著士卒焚燒屍體,解剖戰馬,他們剛打贏一場小規模戰役。
全殲敵軍八百,自損一千,已經是很喜人的勝利了。
自那晚遭遇襲擊,已經過去數天,那場大規模襲擊衝散了妖蠻、大奉三方聯軍。
靖國大軍當機立斷,分兵,追殺!
這幾天裡,許新年更深刻的領悟到戰爭的殘酷,也見識到火甲軍的驍勇。更見識到巫師臨陣喚醒屍體,化作屍兵的詭異可怕。
有重騎兵和能操縱屍體的巫師存在,大奉軍完全是在用命去填,填出的勝利。
聯軍被衝散時,許新年和楚元縝身邊隻帶著六百大奉士卒,這麽多天過去,一路收並殘軍,人數擴充到了一千七百人。
現在又只剩七百人了。
焚燒完屍體,許新年安排斥候巡邏,旋即讓士卒架起鍋煮馬肉。
士兵熟練的切割馬肉,然後幾人合力,揮舞剛殺完人的佩刀,將馬肉剁的稀爛,這才入鍋熬煮。
這是許新年想出的法子,馬肉粗糙堅硬,口感極差,且不易消化,偶爾吃一頓可以,但連著幾天吃馬肉,士卒腸胃受不了。
屎都拉不出來。
因此許新年提議把馬肉剁爛,再入鍋煮爛,以此來增加口感,促進消化。
“若是沒有楚兄,我們還得再死幾百人,才能吃下這一波敵軍。”
許新年走到楚元縝身邊,摘下水囊遞過去。
楚元縝咕嚕嚕喝了半袋,有些落寞的笑道:
“年少時度過幾本兵書,自以為是帶兵打仗的奇才。如今上了戰場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倒是你,成長迅速,眼下這群士兵,哪個不服你?”
許新年笑了笑:“人各有所長,我若是沒這天賦,老師也不會要求我主修兵法。我倒是明白了,戰場之上,用計謀的時候終究少數。大部分時候,還得靠兵力硬拚。武夫和軍備力量,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可惜隻帶出來三門火炮,六架車弩。”
要換成上戰場前的許二郎,現在應該是昂著下巴,一臉驕傲,但虛偽的說些謙虛的話..........楚元縝又感慨了一聲。
正說著話,一名斥候疾馳而來,高聲道:“許僉事,發現一支殘軍,三十人。”
沒有吹號角,說明是大奉軍隊,自己人。
許新年和楚元縝起身,前者沉吟道:“讓他們過來吧。”
說罷,轉頭朝楚元縝苦笑:“還好還好,人不算多,口糧能保住。”
俄頃,斥候領著一支三十人的殘兵趕來,這支殘兵還攜帶了一門火炮,十幾枚炮彈。
他們臉上布滿了疲憊,風塵仆仆,身上甲胄破損,遍布刀痕,每個人身上都有傷口。
看起來,他們似乎剛經歷過戰鬥不久。
看著冒熱氣的鐵鍋,嗅著肉羹的香味,兩百步兵咽了口唾沫。
許新年迎了上去,道:“誰職務最高,上前說話。”
一個絡腮胡漢子上前,年近四十的模樣,抱拳道:“卑職雍州溪縣百戶所總旗,趙攀義。”
許新年頷首道:“本官定州按察司僉事,翰林院庶吉士,許新年。”
趙攀義聽完,臉色一變,惡狠狠的瞪著許新年,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許新年愣了一下,臉上閃過茫然之色,皺眉道:“趙總旗留步,本官與你認識?”
“不認識!”趙攀義悶聲道。
不認識,我還以為自己在不知道的時候搶你媳婦了.........許新年心裡腹誹,眉頭皺的更緊:
“既然不認識,趙總旗這是何故?”
“說話還真文縐縐的,不愧是讀書人,許平志那狗娘養的雜碎竟生了個讀書種子。早聽說許銀鑼的堂弟也在軍中,沒想到今兒碰上了。”趙攀義冷笑一聲,道:
“我是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老子,山海關戰役時,我們還是兄弟。”
你這是當兄弟的態度?許二郎震驚了。
“趙總旗與我爹有舊怨?”
“沒有舊怨,只是看不慣他這個忘恩負義之徒。”
趙攀義“呸”了一聲,道:
“山海關戰役時,我和許平志是同一個隊的,當時還有一個人,叫周彪。我們三人關系極好,是能把後背交給彼此的兄弟。
“山海關戰役的尾聲裡,我們被派去阻截巫神教的屍兵,激鬥中,周彪替你父親擋了一刀,死在了戰場上。許平志當時發過誓,要把周彪的老母接到京城去奉養,要把他的一雙兒女養育成人。
“他娘的,老子後來才知道,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根本沒去周彪老家接人。老子是狗東西,兒子又是什麽好人不成?都是壞種,我趙攀義就算餓死,死戰場上,也不會吃你一口飯,喝你一口湯。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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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消失的真相
許新年雖然經常在心裡鄙夷粗鄙的父親和大哥,但父親就是父親,自己鄙夷無妨,豈容外人汙蔑。
所以,聽到趙攀義的控訴,許新年先是在心裡迅速默算自己和妹妹的年紀,確認自己是親生的,這才勃然大怒,拂袖冷笑道:
“趙攀義,你口口聲聲說我爹忘恩負義,有什麽證據?”
山海關戰役發生在21年前,自己的年齡20歲,玲月18歲,時間對不上,所以他和玲月不是周家的遺孤。
趙攀義嗤之以鼻:“人都死了21年了,有個屁的證據。但許平志忘恩負義就是忘恩負義,老子犯得著汙蔑他?”
許二郎並不信,大手一揮:“來啊,給我綁了此獠。”
煮肉的士卒一直在關注這邊的動靜,聞言,紛紛抽出佩刀,蜂擁而來,將趙攀義等三十名士卒團團包圍。
趙攀義手底下的士卒抽出刀,臉帶厲色的與同袍對峙,盡管帶著傷,盡管寡不敵眾,但一點都不怕。。。
身在戰場,就如身陷地獄,出征以來,與靖國騎兵輪番交戰,戾氣早就養出來了,沒人怕死。
趙攀義壓了壓手,示意下屬不要衝動,“呸”的吐出一口痰,不屑道:“老子不和同袍拚命,不像某人,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許二郎臉色陰沉,喝道:“綁了。”
士卒們一擁而上,用刀柄敲翻趙攀義等人,五花大綁,丟在一旁,然後繼續回去煮馬肉。
趙攀義依舊在那裡罵罵咧咧,把許家祖宗十八代都罵進去了,連帶女眷。
許新年便命令手下士兵把趙攀義的嘴給塞上,讓他只能嗚嗚嗚,不能再口吐芬芳。
“家事?”
楚元縝見他眉頭緊鎖,笑著試探道。
許新年搖了搖頭,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地面,遲疑著說道:“我不相信我爹會是這樣的人,但這個趙攀義的話,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所以先把他留下來。”
少年時代,大哥和娘關系不睦,讓爹很頭疼,於是爹就常常說自己和大伯抵背而戰,大伯替他擋刀,死在戰場上。
許二郎從小聽到大的,現在,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周彪,就顯得很不合理,很詭異。
他看向楚元縝,道:“你似乎有辦法聯系我大哥?”
許二郎還挺謹慎的,這裡又沒外人,直接說地書不就好了麽...........楚元縝伸手摸出地書碎片,問道:“你要聯系寧宴麽,說吧,什麽事。”
許新年驚奇的看了一眼地書碎片,說道:“你把這裡的事告訴他,讓他找我爹求證。”
話音方落,他就看見楚元縝以手代筆,在那塊玉石小鏡的鏡面寫字。
.............
夕陽完全被地平線吞噬,天色青冥,許七安吃完晚餐,趁著天色青冥,還沒徹底被夜幕籠罩,在院子裡愜意的消食,陪小豆丁踢毽子。
小豆丁還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總是把毽子踢飛到外院,或者把地面踢出一個坑。
氣力增長的太快了吧,她修煉力蠱部的鍛體法才幾個月?到底是她氣運加身,還是我氣運加身..........許七安看的都快呆住了。
“麗娜,鈴音是怎麽回事?進步未免太誇張了吧。”
他扭頭看向坐在一旁,剝橘子吃的麗娜。
麗娜聞言,皺了皺鼻子:“我說過鈴音是骨壯如牛犢,氣血充沛,是修行力蠱的好苗子。你不信我的判斷?”
這好苗子也太好了吧,我都快酸了..........許七安把毽子握在手裡,看著許鈴音腳下的淺坑,
無奈道:“她現在還無法掌控自己的力氣,一不小心就會使勁過頭,修行方面,緩一緩吧。”
小豆丁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又比較黏嬸嬸,年初去學堂念書,逢著回家,就背著小書包狂奔進廳,朝著她娘圓滾翹的蜜桃臀發起莽牛衝撞。
現在一直在家,便沒有那麽黏嬸嬸了。
保不齊哪天又出門一趟..........而以她現在的力量,許家說不定要多三個沒媽的孩子了。
“噢!”
麗娜點頭,她想起來了,鈴音並不是力蠱部的孩子,力蠱部的孩子可以肆無忌憚的使用暴力,不怕傷害到家人。
而如果打壞了家裡的器具、物品,還得小心父母對你肆無忌憚的使用暴力。
但鈴音不行,許家都是些普通人。
許七安滿意了,南疆小黑皮固然是個憨憨的姑娘,但憨憨的好處就是不嬌蠻,聽話懂事。
同樣的問題,換成李妙真,她會說:放心,從今以後,訓練強度加倍,保證在最短時間讓她掌控自己力量。
換成臨安:那就不學啦,咱們一起玩吧。
換成采薇:修行多無聊啊,我們來吃東西吧。
換成懷慶:你在教我做事?
這時,熟悉的心悸感傳來,許七安當即拋下小豆丁和麗娜,疾步進了房間。
從枕頭底下摸出地書碎片,是楚元縝對他發起了私聊的請求。
【三:楚兄,北上戰事如何?】
【四:戰事艱難,但還算好,各有勝負。我找你,是替二郎向你詢問一件事。】
十幾秒後,第二段傳書過來:【四:我們遇到了一個叫趙攀義的雍州溪縣總旗,自稱與許家二叔在山海關戰役時是好兄弟。】
【他見到許二郎就破口大罵,罵許二叔是忘恩負義之人,原因是當初趙攀義、許二叔和一個叫周彪的,三人是一個隊的好兄弟,在戰場中抵背而戰。】
【後來,周彪為許二叔擋了一刀,死於戰場,許二叔發過誓要善待對方家人,但許二叔食言了二十年裡從未探望過周彪的家人。辭舊不信有這回事,所以讓我傳書給你,托你去問詢許二叔。】
許七安幾乎是用顫抖的手,寫出了回復:【等我!】
收好地書碎片,他沒有立刻去找二叔,而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水喝完了,手也不顫抖了。
“吱........”
打開房門,許七安面無表情的走向東廂房,敲響了透出燭光的房門。
許二叔穿著常服,走過來開門,笑呵呵道:“寧宴,有事嗎?”
許七安張開嘴,又閉上,措辭了幾秒,輕聲問道:“二叔,你認識趙攀義麽。”
許二叔明顯吃了一驚,虎目微睜,錯愕道:“你怎麽認識我當年在山海關戰役結交的兄弟,我告訴你,那可是我的過命交情的兄弟。”
許七安點點頭:“後來怎麽不聯系了?”
許二叔搖頭失笑:“你不懂,軍伍生涯,天各一方,各有職責,時間久了,就淡了。”
許七安依舊點頭,又問:“那你想必也認識周彪咯?”
許二叔審視著侄兒,濃眉緊皺,“你今天怎麽了,為何知道趙攀義和周彪?”
許七安輕輕搖頭:“二叔,你先回答我,周彪是不是戰死了?”
“是啊,可惜了一個兄弟。”
“怎麽死的?”
“當年,我們被派去阻截巫神教屍兵,周彪就是死於那一場戰鬥。”許二叔滿臉唏噓。
“不是替你擋刀?”
“瞎說什麽呢,替我擋刀的是你爹。”
“.........”
一陣蕭瑟的秋風吹來,簷廊下,燈籠微微搖曳,燭光晃動,照的許七安的面容,陰晴不定。
“我知道了,謝謝二叔.........”
過了好久,許七安澀聲說道,然後,在許二叔困惑的眼神裡,慢慢的轉身離開了。
許二叔目送侄兒的背影離開,返回屋中,穿著白色小衣的嬸嬸坐在床榻,屈著兩條長腿,看著一本民間傳說連環畫。
連環畫是專門針對一些稚童,和嬸嬸這樣不識字的人開發的讀物。
美豔豐腴的嬸嬸頭也不抬,專心的看著連環畫,道:“寧宴找你什麽事,我聽說你在說什麽兄弟。”
許二叔皺著眉頭,困惑道:
“奇怪,你問了兩個當初山海關戰役時,與我出生入死的兩個兄弟。可一個已經戰死,一個遠在雍州,他不應該認識才對。
“還問我周彪是不是替我擋刀了,我在戰場上有這麽弱麽,這個給我擋刀,那個給我擋刀。”
嬸嬸抬起頭來,黑潤靈動的眸子審視著他,蹙眉道:“等等,誰來著?”
“周彪,你不認識,那是我從軍時的兄弟。”
嬸嬸搖搖頭,“不,我記得他,你寫家書回來的時候,似乎有提過這個人,說多虧了他你才能活下來什麽的。我記得那封家書還是寧宴的母親念給我聽的。”
可惜二十年前的家書,早就沒了。
許二叔臉色驟然僵住,難以置信的看著妻子,像是在看瘋子。
..........
【三:告訴二郎,確實有這個人,是二叔辜負了人家。】
發完傳書,許七安把地書碎片輕輕扣在桌面,輕聲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不遠處,小塌上的鍾璃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拖著繡花鞋,躡手躡腳的離開。
房間的門合上,許七安枯坐在桌邊,很久很久,沒有動彈一下,宛如雕塑。
..........
遙遠的北境,楚元縝看完傳書,默然片刻,轉頭望向身邊的許新年。
看到對方的神情,許新年心裡陡然一沉,果然,便聽楚元縝說道:“寧宴說,趙攀義說的是真的。”
許新年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抽出刀,走向趙攀義。
趙攀義雙眼猛的瞪圓,死死盯著許新年,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的下屬們如臨大敵,紛紛怒罵。
吃著肉羹的士卒也聞聲看了過來。
許新年手腕反轉,一刀切斷繩索,隨手把刀擲在一旁,深深作揖:“是我父親不當人子,父債子償,你想怎樣,我都由你。”
趙攀義緩緩站起身,既不屑又疑惑,想不明白這小子為何態度大轉變。
他嗤笑道:“許平志對不起的人不是我,你與我惺惺作態什麽?”
趙攀義一口痰吐在許新年腳邊,俯身撿起佩刀,給下屬們解綁,準備帶人離開。
“等等!”
許新年喊住,說道:“兄弟們都受了傷,饑腸轆轆,留下來包扎一下,喝一碗肉羹湯再走吧。”
見趙攀義不領情,他立刻說:“你與我爹的事,是私事,與兄弟們無關。你不能為了自己的私仇, 枉顧我大奉將士的死活。”
許新年成功說動了趙攀義,他不情不願,勉為其難的留下來,並圍坐在篝火邊,和同袍們分享酥爛濃香的肉羹,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許新年返回楚元縝身邊,盯著他手裡的玉石小鏡,嘖嘖稱奇:“你就是用這個聯絡我大哥的?”
楚元縝嘿了一聲,灑脫的笑容:“當然,地書能在千裡萬裡之外傳書...........”
他笑容忽然僵住,一寸寸的扭動脖子,呆呆的看著許新年。
“怎麽了?”許新年茫然道。
“你,不認識,地書碎片?”楚元縝張著嘴,一字一句的吐出。
“什麽是地書碎片?”許新年依舊茫然。
噔噔噔........楚元縝驚的連退數步,聲音帶著些許尖銳:“你不是三號?!”
“三號是什麽?”
啪嗒.........楚元縝手裡的地書碎片脫手滑落,掉在地上。
...........
夜深了,許七安從書桌邊起身,打開門,左右環顧,看見鍾璃抱著膝蓋,靠在窗戶底下,沉沉睡去。
他歎息一聲,俯身,手臂穿過腿彎,把她抱了起來,手臂傳來的觸感圓潤豐韻。
回到房間,把鍾璃放在小塌上,蓋上薄毯,入秋了,如果不給她蓋毯子,以她的霉運光環,明早一定感冒。
“呼........”
吹滅蠟燭,許七安也縮進了被窩裡,倒頭就睡。
困意襲來時,最後一個念頭是:我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228章 反向社死
深夜,北境的夜晚,荒涼中透著刺骨的寒冷。
側臥在篝火邊打盹的許新年定期醒來,雙手按在兩名士卒的肩膀,低聲念誦:“熱血沸騰!”
兩名士卒舒服的呻吟一聲,不再向之前那樣蜷縮著取暖,睡夢中露出了微微的滿足。
妖蠻和大奉聯軍被靖國重騎兵衝散,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攜帶,比如口糧,比如生活用品。
沒有了帳篷,沒有了床鋪被褥,在入秋的北境,露宿是很艱苦的一件事。士卒們甚至會造成風寒,染病去世。
缺乏物資的情況下,染病就等於死亡。。。
所以,許二郎會在深夜裡定期蘇醒,為士卒們施加驅寒暖體的法術。
他已經是八品的仁者,這個境界的儒生除了體魄比常人強健,再就是掌握了言出法隨的雛形。
語言就是力量!
許二郎可以在一定程度的范圍裡,給目標施加任何狀態,或虛弱,或勇氣,或減輕傷痛..........
所謂的一定程度,就是要保持合理性。
具體舉例的話,許二郎現在的水平,只能讓士兵激發潛能驅寒。而如果是趙守院長在此,他高歌一曲:大漠美景,三月天嘞~
周邊的氣候就會從秋季變成春季,並保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逐一為士卒們施加驅寒法術後,許二郎神色難掩疲憊,從懷裡摸出一塊肉干,用力的撕咬。
這時候,他才發現楚元縝並沒有睡,這位狀元郎背靠著馬車而坐,腳掌陷入地面,摳出了深深的坑。
臉色也不對勁,嘶,一個大男人竟有如此複雜的表情..........許二郎爬起來,走過去,在楚元縝身邊坐下,道:
“怎麽了,從剛才傳書後,你的臉色就很不對勁。”
“我只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的信任,突然就沒了.........”
楚元縝一臉自閉的表情,看著許辭舊,欲言又止一番後,低聲道:
“二郎啊,我以前跟你說過很多奇怪的話,做過奇怪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現在回想那些,我就渾身冒雞皮疙瘩,隻覺得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許二郎想了想,道:“你指的是站在街邊莫名其妙的衝我笑?”
楚元縝如遭雷擊:“別,別說........”
真相很明顯,三號就是許七安,他一直在假冒自己的堂弟許新年,三號說,自己不希望身份暴露,所以見面時,最好不要提地書。
三號說,我即將隨軍出征,地書碎片暫時交給大哥保管。
這些都是故弄玄虛騙人的,是為了掩蓋許寧宴就是三號這個事實。
但是,但是許二郎配合的也太好了。
楚元縝不甘心的問道:“你說你不知道地書碎片,可你總覺得你對我特別,嗯,包容。不管我說什麽奇怪的話,做什麽奇怪的事,你都毫無反應。”
很多在他當時覺得心照不宣的對話,現在想來,完全是在唱獨角戲,因為二郎並不知道地書,沒有那個默契。
許新年坦然道:“大哥交代過,不管你說什麽奇怪的話,做什麽奇怪的事,我都不要奇怪,或給你微笑,或點頭,或不予理會。”
楚元縝腳掌又一次深深摳入地面。
但很快,頭腦靈活的楚元縝便想到,許寧宴一直假冒他的堂弟,為了符合人設,經常在地書碎片裡吹噓“大哥”,說了很多讓人僅是想一想,就頭皮發麻的話。
如果許寧宴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尷尬的人應該是他才對!
絕對不能放過他!
楚元縝頓時露出笑容,這就很念頭通達。
............
京城許府。
許七安感覺腦袋被人拍了一下,瞬間驚醒過來,因為有過幾次類似的體驗,所以沒有懷疑太平刀和鍾璃敲他腦瓜。
真是的,大半夜的私聊,那個王八蛋,不會又是沒夜生活的懷慶吧..........他熟練的從枕頭底下抽出地書碎片,然後起身,走到桌邊,點亮蠟燭。
火色的光輝裡,他坐了下來,查看傳書。
【四:許七安,你就是三號對吧,你一直在騙我們。】
許七安整個人都呆住了。
楚元縝什麽時候知道我的身份?
我什麽時候暴露的?
他終於通過許二郎露出的破綻,看穿了我的身份?
這一刻,羞恥感宛如海潮,不,海嘯,將他整個人吞沒。
楚元縝傳書後,就沒有再說話,許七安則陷入巨大的羞恥感裡,一時間失去回復的“勇氣”。
過了許久,許白嫖才收斂情緒,傳書回復:【不錯,你是天地會內部,除金蓮道長外,第一個看穿我身份的。】
不管現實裡有多羞恥多尷尬,“網絡”上,我依舊是睿智的,是重拳出擊的。
關鍵是,只有這樣雲淡風輕的姿態,才能化解尷尬。
【四:呵,瞞的還不錯,其實我早就起疑了,只是近期才完全確定。】
【三:不愧是狀元郎啊。】
這兩人,一個恨不得禦劍回京,一劍砍了姓許的。一個羞恥的想捂臉,覺得活下去沒意思了。
但都刻意的裝出淡然姿態。
【三:近期發現的?】
【四:呵,兩個時辰前,我問完你二叔戰友的事,二郎便向我坦白了。】
二郎怎麽搞的,一點都不靠譜,嗯?什麽我二叔戰友的事.........許七安皺了皺眉,傳書道:【我二叔戰友?】
許寧宴這個家夥,原來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嘛,裝模作樣.........楚元縝便把周彪和趙攀義的事重新說了一遍。
哐當!
凳子傾翻的聲音驚醒了鍾璃,她揉了揉眼睛,抬頭看去。
看見許七安瘋了般的撲向書桌,研磨、提筆,奮筆疾書...........
大概一刻鍾後,她看見許七安吹乾墨跡,把紙張折疊,鄭重的夾在書籍裡,吐著氣,喃喃道:
“原來屏蔽天機的原理是這樣的。”
“原理是怎麽樣的?”鍾璃豎起耳朵,小聲追問。
“別問,問就是秘密。”許七安白了她一眼,“你一個專業生,好意思問我這個外行人?”
鍾璃羞愧的低下頭,蜷縮在毯子裡,獲取世界上僅存不多的溫暖。
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平複情緒,傳書道:【楚兄,這件事可否為我保密?】
楚元縝傳書回復:【你的身份不是秘密,沒有隱瞞的必要。】
許七安仿佛看到了遙遠的北境,楚元縝面帶戲謔和冷笑的表情。
【三:那好吧,如果要公布的話,我希望自己來坦白。我做的確實不妥當,害得楚兄一直把辭舊當三號,並對深信不疑,說了很多錯話,做了很多錯事。】
【四:其實我並不在乎你身份曝光與否。】
可惡的許七安,等我回京,一劍斬了你的金身.........
頓了頓,楚元縝又傳書說:【許二郎知道地書的事了,也知道我和恆遠當初被你欺騙,對他造成極大困擾的事。】
........許七安傳書試探:【所以?】
我感覺很丟人,抬不起頭來了,需要一個平衡我和二郎之間關系的把柄..........楚元縝傳書:【我有些愧疚。】
【三:明白了,有空與二郎聊一聊詩,他的成名作是:天不生我許新年,大奉萬古如長夜】
【四:嗯。】
安撫了狀元郎,許七安回到床鋪,把地書碎片塞進枕頭裡,然後,像條蛆一樣扭來扭去。
發泄著翻江倒海的羞恥心。
我這輩子都沒這麽尷尬過.........太丟人了,我許七安的形象和面子全沒了.........現在除了恆遠,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了..........咦,等等,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說,我不就相當於沒社死嗎?!
就算大家都知道了,但每個人都在替他保守秘密,甚至掩飾,試圖讓其他人相信許辭舊就是三號。
這樣的話,我就等於沒社死。
反過來,即使將來有一天大夥攤牌,因為早就是眾所周知的事,我想社死也沒對象了。反倒是他們這些竭力為我掩飾、誤導他人的家夥,才是真的社死。
許七安眼睛一亮。
安心了,嗯,早點睡,明天就是和小姨探索龍脈的日期了。
次日。
洗漱完畢,許七安吃完早膳,坐在屋中等待,沒多久,金光穿透屋脊,卻不破壞,煌煌光輝中,洛玉衡高挑玲瓏的身影浮現。
她穿的還是上次見過的道袍,收束腰肢,凸顯胸脯規模。
這無疑增強了她的女性魅力,增強了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存在感,降低了凜然不可侵犯的仙子氣場。
“國師!”
許七安笑容熱忱的打招呼。
洛玉衡微微頷首,清清冷冷的“嗯”一聲,道:“我帶你過去。”
盡管對洛玉衡擁有充足的信心,但保守起見,他謹慎的問道:“會不會讓對方發現?”
“不會!”
洛玉衡語氣平靜,精致如雕刻的臉蛋不見表情,道:“我會掩蓋住氣息。”
除了武夫,各大體系都花裡胡哨的,羨慕..........許七安露出笑容:“事不宜遲,盡早行動。”
洛玉衡點頭,大袖一揮,金光卷住許七安,帶著他消失在房間裡。
眼睛一睜一閉,許七安就看見了平遠伯府後花園的假山群,耳邊傳來洛玉衡充滿質感的女性聲線:“是這裡嗎?”
他應了一聲,走到某一座假山前,熟稔的按動機關。
假山表面敞開一道“門”,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國師,這就是地洞。”許七安說道。
洛玉衡矜持點頭,跟著他進了洞。
很快,兩人來到石室,見到那座大石盤,上面刻滿扭曲的,古怪的咒文。
洛玉衡站在石盤邊,凝神細看,道:“土遁術造詣極高,的確像是金蓮師兄的手筆。”
“金蓮師兄?”
許七安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根據先帝起居錄的反饋,金蓮道長和人宗上一任道首是同輩。劍州時,lsp黑蓮的分身曾口出狂言,喊洛玉衡乖侄女,要和她雙修。
高挑美貌的國師,隨口解釋道:“三宗道首是平等的。”
從地位來說,三宗道首是平等的,所以金蓮道長是她師兄。但從年紀來說,金蓮和她父親是同輩,所以,也可以是師叔?
許七安恍然的想著,手中沒停,掏出地書碎片,放置在石盤上。
............
懷慶府,書房。
發髻高挽,垂下絲絲縷縷,顯得有些慵懶的懷慶,坐在書房的軟椅上,身前一張大周時期流傳下來的紫犀龍檀案。
案上鋪開一張紙,沾了墨汁的紫毫靜靜的擱在白玉筆擱上,她垂眸,望著紙面發呆。
長達一刻鍾的沉默後,懷慶終於提筆,寫下“貞德26年”、“汙染”、“地宗道首入魔”、“楚州屠城”、“魂丹”等。
假設地宗道首是一切的罪魁禍首,許七安的推測,是合理的,站得住腳的。
目前發現的很多線索,都能逐一對應上,雖然同樣有一些不合理之處,但這是因為還沒有徹底查清楚。
因此會有細節對不上,比如地宗道首汙染父皇和淮王的目的。
“父皇要殺恆遠,是因為恆遠看到了平遠伯府的密道。也就是說,父皇是知道地宗道首存在的。從楚州屠城案至今,父皇一直在為地宗道首做嫁衣,為的是什麽呢?”
這是懷慶覺得最不合理之處,從她的角度出發,如果沒有利益的話,任何盟友關系都是不穩固的。
“除非父皇被地宗道首完全控制了........朝堂上的利益糾葛,門門道道,金蓮道長吃的透?”
“暴露父皇、淮王和地宗道首勾結的事件是楚州屠城案,這說明楚州屠城案對他們來說很重要,而這個案子的本質是血丹和魂丹。”
“魂丹很重要..........”
時間靜靜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懷慶晶瑩可愛的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遠處的腳步聲,朝著書房而來。
她忙把紙張揉成一團,捏在手中,攏在袖裡。
靜等十幾秒,腳步聲停在門口,傳來宮女細聲細氣的說話:“殿下, 采薇姑娘來了。”
懷慶冷淡回復:“讓她進來。”
宮女退下後,褚采薇邁著歡快的步調進來,兩隻小手各握一隻橘子,嬌聲道:“懷慶呀,我想吃桂花魚。”
桂花魚是懷慶府上大廚的絕活,獨一無二,外頭吃不到。
懷慶笑了笑:“好,我讓人通知夥房。”
褚采薇很開心的從鹿皮腰包裡摸出大包糕點,與懷慶分享美食。
她們吃著糕點喝著茶,隨口閑聊片刻,懷慶語氣如常的問道:“采薇,你知道魂丹嗎?”
“咦,近來怎麽都問氣魂丹這東西?”
褚采薇詫異的看著閨蜜:“前陣子許七安也來觀星樓查魂丹,還問我,我怎麽可能知道嘛,就帶他去藏書閣了。”
“魂丹有什麽用?”懷慶虛心求教。
褚采薇頓時露出“算你走運”的臉色,哼哼道:“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但上次跟著許七安看過書,就知道了。”
頓了頓,她說道:“魂丹是好東西,用途廣泛,增強元神、充當煉丹材料、煉製法寶、修補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靈。”
修補不健全的魂魄..........懷慶呼吸驟然急促,失手打翻了茶盞。
第229章 人去樓空
灌入氣機後,地書碎片亮起渾濁的微光,微光如水流動,點燃一個又一個咒文。
許七安和洛玉衡默契的躍上石盤,下一刻,渾濁的微光無聲無息膨脹,吞噬了兩人,帶著他們消失在石室。
再次身處純粹無光的環境裡,許七安渾身悄然緊繃,如臨大敵,不由的想起了上次自己無聲無息“死去”的一幕。
想起了那恐怖的,沛莫能禦的壓力。
這時,他感覺手臂被拂塵輕輕打了一下,耳邊響起洛玉衡的傳音:“跟在我身後!”
拂塵又打了他一下,似乎是示意他可以跟上了。
太黑了,完全看不清啊,我要是伸手往前摸索,能不能摸到小姨的翹臀?會被當場殺死的吧..........他一邊想著,一邊緩步行走。
甬道寂靜且漫長,走了長達一刻鍾,許七安心裡一緊,準備迎接那恐怖的呼吸聲,還有泰山般沉重的威壓。
然而,前方什麽都沒有,風平浪靜。
嗯?
他不動聲色,隨著洛玉衡繼續行走,過了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抹微弱,但純淨的金光。
我上次就是在這裡“死亡”的,許七安心裡嘀咕一聲,停在原地沒動。。
相信以洛玉衡的手段和修為,不需要他多此一舉的提醒,真要有什麽危險,小姨完全能應付。
況且這只是小姨的一道分身.........咦,她分身要是搞不定,那我這個真身豈不是藥丸?想著想著,許七安猛的一愣。
浮想聯翩之際,他忽然看見洛玉衡身上綻放出金光,明亮卻不耀眼,照亮周遭黑暗。
小姨扭頭,精致絕美的五官宛如金燦燦的雕像,淡淡開口:“這裡沒有異常,只有一個和尚。”
沒有異常?!許七安再次一愣。
恐怖的威壓呢,可怕的呼吸聲呢?
懷著疑惑,他和洛玉衡向著那抹散發佛門氣息的金光靠過去。
走的近了,他們看見前方有一間寬敞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擺著一張石床? 一尊青銅丹爐,石床的側邊? 是一個斷層的深淵。
石床上? 盤坐著一個魁梧高大的和尚,頭頂懸浮著一顆金燦燦的? 拳頭大小的珠子。
他閉著眼,早已沒了生命跡象。
恆遠大師.........許七安心口猛的一痛? 產生撕裂般的痛楚。
一瞬間? 腦海裡浮現恆遠過往的種種畫面,浮現他問自己要銀子時的窘迫,浮現他照料養生堂鰥寡獨孤時的認真..........
洛玉衡盯著拳頭大的珠子看了片刻,道:“舍利子? 二品羅漢凝聚的果位。”
頓了一下? 看向許七安:“他只是假死。”
只是假死.........許七安翻湧不息的悲傷,忽然卡住,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轉而問道:
“舍利子是羅漢果位,但恆遠他不可能是二品高手啊。”
除非恆遠是隱藏的佛門二品大佬? 但這顯然不可能。
洛玉衡沉吟道:
“五百年前,佛門曾經在中原大興? 想來是那個時期的高僧留下。至於他為何會有舍利子,要麽他是羅漢轉世? 要麽是身負機緣,得到了舍利子。”
許七安皺了皺眉:“我聽說羅漢是不死的。”
說完? 心裡腹誹? 人家佛門的修行體系可比你道門穩定多了? 你們道門三宗完全是走了歪門邪道。
洛玉衡斜了他一眼,淡淡道:
“佛門的禪師體系中,四品苦行僧是奠基之境。苦行僧要許宏願,宏願越大,果位越高。
“根據果位不同,便有了羅漢和菩薩的分別。果位一旦凝聚,便不能再改變。換而言之,羅漢永遠是羅漢,無緣一品菩薩。
“於是,就有了轉世重修之法。羅漢若想成就一品,就必須轉世重修,放棄今生的一切。每一尊羅漢轉世,佛門都會傾盡全力尋找,然後將他前世的舍利子植入他體內,為其護道。
“五百年前,儒家推行滅佛,逼佛門退回西域,這舍利子很可能是當年留下來的。因此,這個和尚也許是機緣巧合,得到了舍利子,並非一定是羅漢轉世。”
這就是恆遠的秘密,這就是金蓮道長把地書碎片交給他的原因.........不管恆遠是羅漢轉世,還是機緣巧合得到舍利子,他將來的成就絕對不低..........舍利子有靈,護住了恆遠大師,讓他免於危機?許七安恍然大悟。
同時,他想到了度厄羅漢當初稱他佛子。
度厄是不是懷疑他是某位羅漢轉世?
他思緒飛揚間,洛玉衡伸出指頭,輕輕點在舍利子上。
她用的是喚醒元神的道門秘法,不具備攻擊性。
舍利子輕輕蕩漾起柔和的光暈。
幾秒後,許七安聽見了恆遠胸腔裡,那顆死寂的心臟再次跳動,開始供血,又過十幾秒,大和尚眼皮顫抖著睜開。
“許公子?國師?”
茫然顧盼後,恆遠看見了許七安,以及散發明亮金光的洛玉衡。
“大師,你命可真大!”許七安笑了起來。
恆遠剛想說話,猛的一驚,給人的感覺就像炸毛的貓道長,他霍然看向青銅丹爐方向,那裡空無一人。
豎起的“貓毛”緩緩收斂,恆遠輕輕吐出一口氣,眉眼間輕松了許多。
恆遠的反應讓許七安有些悚然,他措辭片刻,將自己如何發現密道,如何求救國師,簡單的說了一遍。
然後問道:“你在這裡遭遇了什麽?”
直到此刻,聽完許七安的描述,驗證了細節,恆遠才相信眼前兩人是真的。
當即吞回舍利子,雙手合十,娓娓道來:“當日我被淮王密探帶走後,他們通過平遠伯府的傳送法陣,把我送來了這裡。這裡,這裡.........”
說到此,他露出極其驚恐的表情:“這裡住著一個邪物。”
邪物?!
許七安臉色微變,脊背肌肉一根根擰起,汗毛一根根倒豎。
“他想吃了我,但因為舍利子的緣故,沒有成功。可舍利子也奈何不了他,甚至,甚至遲早有一天會被他煉化。為了與他對抗,我陷入了死寂,全力催動舍利子。”恆遠一臉苦大仇深。
“他長什麽模樣?”許七安連忙問。
“他給我的感覺,與地宗的妖道很像,眼神充滿惡意,仿佛看一眼,就會隨著他一起墮落。殘暴、貪婪、色欲........各種邪念滋生。這也是我選擇進入“涅槃”狀態的原因,如果不這樣,我無法在和他的對抗中保持本性。”恆遠心有余悸的說道。
果然是地宗道首的另一具分身!許七安下意識的看向洛玉衡,見她也在看自己,雙方都露出恍然之色。
“那他人呢?”
許七安目光掃視著石室,發現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密室是封閉的,沒有通往地面的通道。
他立刻看向了石床右側的深淵,懷疑那家夥在深淵底下。
恆遠皺著眉頭:“不久前,我感覺外面的壓力忽然沒了.........”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深淵。
洛玉衡輕身飛起,投入深淵中。
大概有個五分鍾,洛玉衡駕馭著金光上來,許七安第一次從她眼裡,從她表情裡,看到極致的憤怒。
“國師?”他試探的喊道。
“下面安全。”洛玉衡沒什麽表情的說道。
深淵底下到底有什麽東西,讓她臉色如此難看?許七安懷著疑惑,征詢她的意見:“我想下去看看。”
洛玉衡精致如刻的嘴角挑起冷笑:“隨你。”
許七安縱身躍下深淵,做自由落地運動,十幾秒後,轟的一聲巨響,他把自己砸在了深淵底部。
武夫真是粗鄙啊,一點都不瀟灑.........他心裡腹誹,緊接著便聽見身後傳來“轟”的巨響,恆遠也把自己砸下來了。
武僧同樣粗鄙!許七安心裡補充一句。
不知道自己被許大人嘲諷的恆遠,張嘴吐出舍利子,柔和莊嚴的金光綻破黑暗,讓兩人看清了地底的景象。
許七安臉色陡然間凝固。
視線所及,遍地屍骨,頭骨、肋骨、腿骨、手骨..........它們堆成了四個字:屍骨如山。
難以估算這裡死了多少人,長年累月中,堆積出累累白骨。
這些,就是近四十年來,平遠伯從京城,以及京城周邊拐來的百姓。
有男有女,甚至有孩子。
他們被送進皇宮地底,龍脈之上,在這裡被屠殺,被某種原因,奪去生命。
四十年,這裡死了多少人啊..........許七安臉頰肌肉一點點抽搐,牙縫裡蹦出兩個字:“畜生!”
他仿佛又回到了楚州,又回到了鄭興懷記憶裡,那草芥般倒下的百姓。
“阿彌陀佛..........”
恆遠雙手合十,垂頭吟誦佛號,魁梧的身軀戰栗不止。
以慈悲為懷的他,心底翻湧著滔天的怒意,金剛伏魔的怒意。
戰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憤怒。
很久之後,許七安把激蕩的情緒平複,望向了一處沒有被屍骨掩蓋的地方,那是一塊巨大的石盤,雕刻扭曲古怪的符文。
這座傳送陣法,就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
地宗道首通過它離開了?
為什麽離開,為什麽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是我上一次的探索,驚動了對方?
“國師。”
他抬頭喊道。
頭頂金光降落,洛玉衡懸在半空,低頭俯瞰著他們,俯瞰深淵,俯瞰白骨如山。
洛玉衡淡淡道:“你上次進來可能驚動了他,讓他選擇離開,把地書丟過去,我傳送到那一端查看情況。你們現在回去,到平遠伯府等我。”
陣法的那一頭,可能是陷阱。
她索性是一具分身,沒了便沒了,不介意充當炮灰,只要及時切斷本體與分身的聯系,就能規避地宗道首的汙染。
許七安取出地書碎片,操縱氣機,把它送到石盤上,而後隔空灌入氣機。
渾濁微光亮起,點亮符文,開啟了傳送陣。
洛玉衡化作一道金光,投向傳送陣,觸及到微光後,身體驟然消失,被傳送到了陣法連接的另一端。
許七安召回地書碎片,與恆遠迅速撤離了密室,在甬道中狂奔,然後傳送回平遠伯府。
兩人離開石室,走出假山,趁著有時間,許七安向恆遠講述了元景帝和地宗道首的“關系”,講述了那一樁隱秘的大案。
也告訴他金蓮道長就是地宗道首的善念。
恆遠半晌無話,長歎道:“原來如此,貧僧到日就覺得奇怪,金蓮道長竟能糾纏一位二品高手的魔念。嗯,許大人怎麽會有地書碎片?”
許七安臉色如常:“二郎去北境打仗了,三號地書碎片暫時交給我保管。”
恆遠大師,你是我最後的倔強了.........
對許大人無比信任的恆遠點點頭,沒有絲毫懷疑。
在後花園等待許久,直到一抹常人不可見的金光飛來,降臨在假山上。
洛玉衡站在假山上,輕輕搖頭:“那邊是內城一座無人的宅院。”
無人宅院?另一頭不是皇宮,而是一座無人宅院?
許七安陷入了沉默。
地宗道首已經走了,這........走的太果斷了吧,他去了哪裡?僅僅是被我驚動,就嚇的逃走了?
還是,去了皇宮?
監正呢?監正知不知道他走了,監正會坐視他進皇宮?
洛玉衡見他久久不語,問道:“線索又斷了?”
許七安搖搖頭,又點點頭:“地宗道首的分身想必是撤離了,也許我第一次探索時,便已經驚動他。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走的太倉促,藏身地點沒有很好的處理。”
恆遠皺眉道:“也許對地宗道首來說,目的已經達到,京城怎樣,已經與他無關?”
許七安看向他:“你怎麽知道他目的達到了?不過,如果地宗道首對元景帝的處境毫不在意的話,那他確實可以走的很瀟灑。”
許七安搓了搓臉,吐出一口濁氣:“不管了,我直接找監正吧。”
地宗道首離開,這案子再沒有線索了,雖然沒有地宗道首的親口承認,他的推測終究只是推測,但這些不重要。
地底下的累累白骨才是重要鐵證。
魏公不再,這事兒只能找監正處理。就怕監正和上次一樣,不見他。
“現在想想,監正是知道這些事的,不然哪這麽巧,我上次要去探索龍脈,他就正好不想見我。但我不明白他為何冷眼旁觀?”他低聲說。
洛玉衡蹙眉道:“確實不合常理。”
許七安剛想說話,便覺後腦杓被人拍了一巴掌, 他一邊揉了揉腦袋,一邊摸出地書碎片。
一號地書碎片朝三號發起私聊。
真想一巴掌懟回去,扇女神後腦杓是什麽感覺.........他腹誹著選擇接受。
【一:我在許府,速回。】
【三:什麽事?對了,我把恆遠救出來了。】
懷慶半天沒反應,過了好久,才帶著疑惑的傳書道:【平安無事?】
她指的是,平安無事的就把人救出來了?
【三:確實沒什麽危險,詳情面談。對了,你找我什麽事。】
【一:你這案子有問題,回府再談。】
............
PS:這一談就是九個小時。
第230章 部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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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我們先回去吧,等有新的進展,我再通知您,請您.........”
許七安還沒說完,就看見國師化作金光遁走,他表情頓時凝固,“請您送我們回去”再也沒能吐出來。
好歹送我們回去啊,我小母馬沒帶呢!
他心裡吐槽,旋即看向身邊的恆遠..........嗯,幸虧沒帶小母馬。
兩人翻出伯爵府的高牆,四下無人,迅速離開,進入大街匯入人流。。
行至街口,永安街的牌坊下,日晷顯示的時間是辰時四刻(早上八點)。
京城每一條主乾道的街口,都立著巨大的牌坊,牌坊邊則立著日晷,專門給百姓看時間的。
“半小時左右才能回家,希望懷慶不要等急了。”許七安心裡嘀咕。
在京城,不管白天黑夜,飛簷走壁都是不被允許的。
許七安也不想太惹人注目,他現在的聲望,還是低調點好,不然會引來路人的狂熱追捧,造成混亂。
好在他不穿銀鑼的差服,老百姓們不會注意到他,大部分時候,其實人只能記住一些明顯的特征,比如許七安前世硬盤裡的文化瑰寶們,穿了衣服他就認不出來。
再說京城人口兩百多萬,不可能每個人都那麽幸運,有幸一睹許銀鑼的英姿。
很多人壓根沒見過許銀鑼真人。
走著走著,許七安突然僵住,然後臉色如常的看向恆遠,道:“大師,你被困地底月余,還是回養生堂看看老人孩子吧。”
恆遠點點頭:“他們近來可好?”
許七安坦然道:“我雖沒去看過,但一直有派人送銀子和居家用品。”
恆遠雙手合十,躬身行禮:“許大人是貧僧見過的,最有善心之人,貧僧為結交許大人而欣喜。”
許七安還了一禮,也很欣喜,能被一位身懷羅漢果位的大師崇拜,將來受益匪淺。
驚才絕豔的楚元縝,俠肝義膽的天宗聖女,天賦超絕力大無窮的麗娜,身懷羅漢果位的恆遠,以及才智無雙的皇長女懷慶。
最多十年,天地會成員或許會成為九州巔峰的勢力。
嗯,七號八號暫時沒有出現,希望不要讓人失望。
人流熙熙攘攘,目送恆遠離開,許七安松了口氣,恆遠要是跟著他回許府,懷慶是一號的身份就藏不住。
那以懷慶的性格,大家就一起死吧。
...........
許府。
懷慶坐在廳內,等的有些不耐,身為主母的嬸嬸迫於皇長女強大的氣場和身份,陪了一會兒,就借口身子不適,回房去了。
許玲月則是被李妙真擋回去,雖然許家大小姐比她娘更有擔當,可接下來要談的事,涉及到機密,不好讓她旁聽。
李妙真對於懷慶自稱案件有重大疑點的事,保持懷疑態度。她自認為推理能力僅在許七安之下,是天地會第二號查案擔當。
終於,她們看見許七安進了院子,穿過青石板鋪設的走到,邁入廳內。
身為主人的許七安看了眼兩位的兩張椅子,分別坐著懷慶和李妙真,隻好坐在下方的客位,看向皇長女:
“你發現了什麽?”
懷慶有幾秒的措辭,嗓音清亮:“你怎麽確認地宗道首是一氣化三清。”
這還需要確認麽?許七安愣了一下,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懷慶又看向李妙真,詢問道:“道門的法術,能否讓人做到分裂元神,但不一定是化作三個人。”
這種問題,李妙真不需要思考,說道:
“一氣化三清是元神領域最巔峰的法術。它能讓一個人,分裂成三個人,且都擁有獨立意識,即是單獨的人,也可以三者合一。
“若只是元神分裂,修出陰神的人都可以做到。但分裂的元神是殘缺的,不完整的,與一氣化三清不能比。”
懷慶對這個回答很滿意,轉而看向許七安,秋水明眸灼灼逼人:
“你說過金蓮道長是殘魂,這符合元神分裂的情況。地宗道首也許只是分出了善念和惡念,所謂的一氣化三清,僅是你的推測,並沒有證據。”
許七安皺了皺眉,保持著語氣沉穩,分析道:
“或許,地宗道首分化出的三人已經割裂。嗯,這是必然的,不然金蓮道長早被黑蓮找到。”
李妙真說道:“一氣化三清也可以是獨立的,不存在聯系的三個人,並不是非要割裂才行。”
許七安頓時語塞,他想起先帝起居錄裡,地宗道首對一氣化三清的注解。
一人三者,說的就是這個情況。
可以是完全獨立的三個人。
懷慶繼續說:“還有一點,你說過,楚州屠城案中,淮王得血丹,父皇得魂丹。但魂丹的效果,根本不足以讓父皇冒天下之大不韙。”
“是,我正是因為這個,才開始調查元景。”許七安頷首。
“我問過采薇,了解了魂丹的功效。發現修補殘魂是它最強功效,其余作用,都無法與之相比。可是,如果地宗道首真的一氣化三清,那元神絕對不可能殘缺。
“我說的再明白一些,一位道門二品的高手,難道駕馭不住一氣化三清之術?”
許七安一愣,迅速審視了一遍自己的推理,結合懷慶的話:
我陷入思維誤區了,在懷疑地宗道首另一具分身可能藏在龍脈中後,我就把魂丹的線索對接起來,自然而然的認為地宗道首煉製魂丹是為了補全不完整的魂魄..........但我忽略了二品道士的位格,地宗道首一氣化三清,怎麽可能會分魂殘缺.........但金蓮道長確實是殘魂.........
紛亂的念頭如走馬燈般閃過,許七安吞了口唾沫,吐息道:
“這確實是一個不合理之處,但與我懷疑地宗道首一樣,你的懷疑,同樣只是懷疑,沒有切實證據。”
懷慶頷首,秋波流轉,看了一眼這位被譽為傳奇人物的銀鑼,道:
“還有一個疑點,嗯,我認為的疑點.........誘拐人口是從貞德26年開始的,這是你查出來的。”
許七安沉吟一下:“即使當時在位的是先帝,但元景作為太子,他一樣有能力在皇宮裡,暗中開辟密室。”
懷慶緩緩搖頭,“我想說的是,當時的平遠伯還很年輕,非常年輕,他正處於蓬勃向上的階段。他暗中組建人牙子組織,為父皇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這裡面,肯定會有利益交易。
“可後來父皇登基稱帝,平遠伯依舊是平遠伯,不管是爵位還是官位,都沒有更進一步。而這不是平遠伯沒有野心,他為了獲取更大的權力,聯合梁黨暗害平陽郡主,就是最好的證據。
“你覺得這合理嗎?換成你是平遠伯,你甘心嗎?你為太子做著見不得光的勾當,而太子登基後,你依舊原地踏步二十多年。”
廳內陷入了死寂。
氣氛悄然變的沉重,雖然李妙真聽的一知半解,沒有完全意會,但她也能意識到案子似乎出現了反轉。懷慶說的很有道理,而許七安也沒反對。
懷慶主動打破沉寂,問道:“你在地底龍脈處有什麽發現?”
許七安便把救出恆遠的經過說了出來。
“所以,龍脈之上確實藏著一個可怕的存在,但,又不是地宗道首?”李妙真看一眼懷慶,又看一眼許七安:
“那會是誰呢?”
懷慶搖頭:“不,現在還不能確定那人不是地宗道首,哪怕魂丹不是給了地宗道首,哪怕平遠伯這裡存在疑點,我們仍然無法肯定龍脈裡的那位存在不是地宗道首。”
許七安想了想,捏著眉心,道:“想要確認,倒也簡單。恆遠見過那家夥,而我和妙真見過黑蓮。把畫像畫出來,給恆遠辨認便知。”
李妙真和懷慶眼睛一亮。
許七安和李妙真同時說道:“我不會丹青。”
對此,懷慶當仁不讓。
三人離開內廳,進了房間,許七安殷勤的倒水研墨,鋪開紙張,壓上白玉鎮紙。
懷慶一手攏袖,一手提筆,懸於紙上,抬頭掃了一眼李妙真和許七安:“他長什麽樣?”
他是一半人一半魚的美人魚,不是左右,也不是上下,有頭有丁丁..........許七安描述道:“臉型偏瘦,鼻子很高..........”
在他的描述,李妙真的補充下,懷慶連畫四五張畫像,最後畫出一個與地宗道首有七八分相似的老者。
“可以了。”
許七安抓起紙張,抖手,用氣機蒸乾墨跡,一邊把畫像卷好,一邊低聲說:“再畫一張,那個人你應該不陌生。”
懷慶沉默了一下,鋪開紙張,畫了第二張畫像。
望著許七安匆匆離開的身影,李妙真蹙眉問道:“你畫的第二個人是誰?”
懷慶不答,臉色陰沉且凝重。
............
東城,養生堂。
恆遠探望過每一位老人和孩子,包括那個披著狗皮的可憐孩子,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不多,兩件僧袍,幾本佛經罷了。
出家人孑然一身,行禮不過三兩樣。
他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元景帝遲早會再來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離開這裡,和老人孩子們切斷聯系,才能更好保護他們。
老吏員站在房門口,顫巍巍的,滿臉悲傷。
“我暫時不會離開京城,打算去許府住一陣子,既是有一個較為安全庇護所,同時也能增強許府的防衛力量。楚州屠城案後,他的處境就變的異常糟糕了..........這期間,我會定期回來看看。”
恆遠折疊著僧衣,語氣溫和:“銀子方面不用擔心,許大人是心善之人,會承擔養生堂的開支。”
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
老吏員不停的點頭,傷感道:“大師,你要保證啊,不必回來了。我們都不希望你再出事。”
恆遠收拾完行禮,掠過老吏員,走出房間。
院子裡,八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或被孩子攙扶,或拄著拐杖,齊聚在一起。
十二個孩子也到齊了,除了後院那個已經無法走路的孩子........
孩子們仰著還算乾淨的臉蛋,一雙雙純真明亮的眼睛,無聲的望著恆遠。
“我們來送送大師。”
一位老人開口說道:“走吧,別再回來了,你幫了我們太多,不能再連累你了。”
孩子們含淚不說話。
恆遠沉默的合十,行了一禮。
再抬頭時,恰好看見許七安從養生堂大門進來,步履匆匆。
“許大人?”
恆遠迎了上去,又驚喜又詫異。
“恆遠大師,你見過地底那位存在,對吧!”
見恆遠點頭,許七安展開黑蓮的畫像,目光灼灼的盯著對方:“是他嗎?”
恆遠凝神辨認片刻,搖頭道:“不是他!”
不是他.........對了,恆遠也見過黑蓮的,他也參與過劍州的蓮子爭鬥,如果是黑蓮,當時在地底時,他就應該指出來,我又忽略了這個細節.........嗯,也有可能是那具分身的容貌與黑蓮道長不同,畢竟金蓮和黑蓮長的就不一樣..........
許七安抖手,將黑蓮的畫像燃掉,他展開懷慶畫的第二張畫像,語氣古怪的問道:“是,是他嗎?”
恆遠臉色頓時凝重,沉聲道:“你怎麽有他畫像,就是此人。”
這........許七安瞳孔一下變大,莫名有了種汗毛聳立,脊背發涼的感覺。
先帝!
懷慶畫的是先帝!
地底龍脈裡的那位存在是先帝!!
此刻,許七安的真實感受是既荒誕,又合理,既震驚,又不震驚。
懷慶指出兩個疑點後,他對先帝就有懷疑了,這才讓懷慶畫第二張圖像,而懷慶果真畫了先帝的畫像,意味著懷慶也懷疑先帝。
“原來當年地宗道首汙染的,不是淮王和元景,而是先帝.........對,先帝多次提及一氣化三清,提及長生,他才是對長生有執念的人。”
許七安緩緩走到石桌邊,坐下,一個又一個細節在腦海裡翻湧不息。
“一氣化三清,三者一人,三者三人,一人三者。一人可以是三者,先帝可以是先帝,也可以是淮王,更可以是元景。”
“原來他們父子三人是同一個人,所以多疑的元景對淮王推心置腹,賜他鎮國劍,賜他大奉第一美人,展現出不符合帝王心術的信任。”
“我想起來了,王妃有一次曾經說過,元景初見她時,對她的美色展露出極度的癡迷(詳情見本卷第164章)..........難怪他會願意把王妃送給淮王,如果淮王也是他自己呢?”
“這樣一來,當年南苑的事件,淮王和元景就算沒死,也出了問題,或被控制,或被地宗道首汙染,再之後,他們被先帝同化奪舍,成為了一個人,這就是一人三者的秘密。這就是當初地宗道首告訴先帝的秘密?在那次論道之後, 他們或許就開始謀劃。”
“龍脈底下躺著的,就是先帝本體.........監正什麽都知道,但他什麽都不管,因為鬧騰的人不是地宗道首,是大奉的皇帝。不,監正可能有他的謀劃,但我猜不到。”
“平遠伯一直做著拐騙人口的事,卻不敢邀功,這是因為他在為先帝做事。他以為自己在幫先帝做事,而不是元景。”
“先帝為什麽需要那些百姓?楚州屠城案已經給我答案——血丹和魂丹!”
“先帝不是正統的道士,無法完美掌控一氣化三清,他為此留下隱患,比如元神殘缺,因此需要魂丹來修補.........”
許七安頭皮一陣陣發麻。
..........
PS:這案子還沒完,許白嫖隻查出部分真相。一些沒有解釋的點,卷尾會解釋。嗯,本卷快寫完了,大概只剩十萬字左右,以我的更新速度,也就一個多星期。
第231章 探索先帝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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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七安帶著恆遠回到許府,吩咐下人清掃客房,帶大師去住下。
恆遠能借宿許府,對許七安,對許府家眷而言,無疑是巨大的保障。有天宗聖女,有南疆小黑皮,再有一位身藏舍利子的和尚。。
許府的守衛力量其實已經高的嚇人,遠比大部分王公貴族的府邸還要強。
恆遠雙手合十,道:“打攪了。”
說完,便隨著下人去了外院。
他雖然是和尚,但畢竟是男人,不方便住在內院,內院裡女眷太多。
在下人的帶領下,恆遠進了一間處在邊緣,僻靜的房間。
他絲毫不覺得這是怠慢,反而欣慰許七安的貼心,恆遠需要一個足夠安靜的房間,以供他晨課晚課誦讀經書。
簡單的清掃完房間,恆遠雙手合十,謝過下人。
待下人離開,他正要關上房門打坐,忽然看見門口探出一顆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憨憨的看著他,帶著幾分好奇。
恆遠露出了笑容,溫和道:“小施主。”
他識得這丫頭,是許七安的幼妹,恆遠也是來過許府好幾次的。
“你也要住到我家來嗎?”許鈴音問道。
“打攪了。”恆遠歉意的表情。
許鈴音跨過門檻,從兜裡摸出一塊將碎未碎的糕點,仰著臉,雙手奉上:“給你吃。”
真是個懂事善良的孩子.........恆遠露出感動的笑容,順手接過糕點,塞進嘴裡,感覺味道有點怪怪的。
許鈴音開心的跑了出去,沒多久,她手裡拽著一朵蔫了吧唧的蘭花跑進來,根部帶著泥土。
恆遠有些困惑的看著女娃子,心說送完糕點,還要送花麽,許大人的幼妹實在太熱情太懂事了。
許鈴音皺著小眉頭,苦惱道:
“我剛才在外面玩耍,把娘心愛的花給打翻了,我又要挨打了。伯伯,你就說是你打翻的好不好,你是客人,我娘不會打你的。”
恆遠無奈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許鈴音不明覺厲的仰著臉:“什麽意思呀。”
恆遠溫和解釋:“就是不能說謊。”
許鈴音泫然欲泣,道:“那你把糕點還給我,我藏在鞋子裡三天,都不舍得吃的..........”
.........恆遠呆若木雞。
................
回到書房,懷慶和李妙真果然還在等待,兩位妍態各異的出挑美人安靜的坐著,氣氛說不上凝重,但也不輕松。
看見許七安跨過門檻,懷慶的反應比李妙真還要大,迅速起身,裙裾飄蕩的疾步迎來。
在許七安面前猛的頓住,秋水般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幾次欲言又止,竭力的控制著聲線的平穩:
“是,是誰?”
“不是他。”許七安搖搖頭,停頓幾秒,聲音低沉的補充:“是他。”
兩個回答,兩個他,分別對應著兩張畫像。
懷慶臉色倏然凝固,清麗的臉龐難以遏製的蒼白,血色一點點退去,她似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巨大的眩暈襲來,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許七安攬臂擁住她的腰肢,歎息道:“殿下,節哀.........”
“本宮沒事,本宮沒事........”懷慶推搡了幾下,軟綿綿的靠在他肩膀,香肩簌簌顫抖。
許七安想抱緊懷裡的美人,但考慮到她不是臨安,便只是輕擁著她,把堅實的胸膛和寬闊的肩膀借給皇長女殿下。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李妙真驚呆了,心說你你你們想做什麽.........想在我面前做什麽?
這個過程沒有持續多久,懷慶小小的哭過一場後,迅速壓下內心的情緒,離開許七安的懷抱,輕聲道:“本宮失態了。”
李妙真見縫插針般的發問:“到底怎麽回事。”
許七安看一眼懷慶,見她沒反對,便給天宗聖女解釋:“龍脈底下那位,不是地宗道首,是先帝。”
先帝?!
李妙真的臉瞬間呆滯,她緩緩張大嘴巴,瞪大了美眸,腦海裡反覆回蕩著許七安的話,過了很久,她聽見自己喃喃的問道:
“怎麽可能!”
“真正對長生有執念的是先帝,我也很難相信,但事實也許就是如此。”許七安又歎了口氣。
先帝的身體狀況其實並不好,他雖然是假死,可司天監術士的診斷結果是不會錯的,那就是先帝沉迷女色,掏空了身體。
這一點,史書上記載的也很明確,“貞德好女色”短短幾個字說明一切。
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所以先帝對修道,對長生才會產生渴望。但又因為氣運加身者不得長生的規則,只能把這份渴望壓在心底。
直到地宗道首來到京城,這之後,肯定發生了某些外人不得而知的隱秘,從而改變了先帝的認識,讓他看到了長生的可能。
李妙真用了很久才消化這個消息,連連反駁:
“不可能,先帝又不是道門弟子,先帝甚至不是武夫,而你在地底龍脈裡見到的那個存在,強大到讓你戰栗。”
懷慶眼圈微紅,深吸一口氣:
“兩者之間並無因果關系,先帝是普通人,但不代表他天賦不行,皇室成員中,但凡有資格角逐帝位的皇子,都會早早的納妃,為皇室開枝散葉。因為有沒有子嗣,是競爭太子之位的重要標準之一。
“甚至,如果皇子癡迷武道,會引起皇帝和諸公反感。沉迷武道,哪來的精力處理政務。父.........他沉迷修道二十年,朝野非議紛紛,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想當皇帝,就得放棄修行,畢竟人是有極限的。
先帝選擇了帝位,但不代表他天賦不行。
這二十年裡,他就像一條蛀蟲,趴在大奉的國運上敲骨吸髓,榨取民脂民膏,哪怕是一頭豬,這麽多的資源喂下去,也喂成天蓬元帥了。
更何況,依照目前的情況看,先帝的天賦並不弱。
李妙真一時無言以對,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悚然一驚,失聲道:“鎮北王的屍體在哪裡?!”
許七安和懷慶相視一眼,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激動:“怎麽了?”
鎮北王的屍體四分五裂,死的不能再死,楚州案中,根本沒人在意一個親王的屍體怎麽處理。
天宗聖女緩緩站了起來,以極為驚恐的目光掃過兩人,道:
“一氣化三清,一者三人,三人一者,只要沒有徹底殺死三尊分身,那他們是不會死的。死的只是多年積累下來的氣血,死的只是三分之一的元神。”
許七安和懷慶臉色大變。
.............
桑泊,重建後的永鎮山河廟。
穿著黑色為底,繡金色絲線錦袍的元景,負手而立,站在開國皇帝的雕塑前,眯著眼,與之對視。
他已經五十多了,但紅潤的臉色,烏黑的頭髮,以及筆挺的身姿,看起來不過最多四十歲。
“高祖,你建立大奉王朝,凝聚中原氣運,晉級一品。巔峰之時,即使是巫神教也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武宗,你推翻腐朽的嫡脈,得儒家認可,登基稱帝,晉級一品。而後儒家大興,便是佛門也只能退回西域。”
“大奉建國六百年,除了你們兩人,再無一品武夫。可你們生前不管怎麽強大,威壓四海,百年之後,終究一捧黃土。”元景帝目光平靜,語氣篤定:
“而我,將成為大奉第一個長生不朽的皇帝,快了,很快了........”
............
京城地界,伏龍山脈。
從高空俯瞰,伏龍山脈宛如一條伏地沉睡的巨龍,此山鍾敏毓秀,凝聚地脈之勢,是京城地界最上乘的風水寶地。
大概三百年前,那一代的皇帝在這裡建陵,此後三百年裡,先後有六位皇帝葬在伏龍山脈,因此,此地皇陵又被稱為“奉六陵”。
先帝也被葬在此地。
一行四人秘密潛入皇陵,以司天監和儒家法術,避開了粗鄙武夫們的“防線”,穿過皇陵外圍的建築,進入山中,停在先帝陵墓外。
他們這番前來,是做最後的驗證。
身為一國之君,假死沒那麽簡單,滿朝文武、禦醫、司天監都會做一番確認。既然當初先帝被送進棺材裡,那他至少在當時確實是死了。
到底怎麽回事,還得下墓一探究竟。
陵墓外,許七安撕下一頁儒家法術,對著三位美人兒,說道:“抱住我。”
鍾璃乖順的從後面抱住他,懷慶和李妙真斜他一眼,把手按在他肩膀。
還是鍾師姐最乖嗎,懷慶和妙真個性太強..........許七安心裡嘀咕,嘴上沒有停頓,以氣機燃燒紙張,吟誦道:
“我們不在陵墓外,而是在陵墓大門內。”
紙張燃燒殆盡,微弱的清光卷住四人,消失不見。
鍾璃祭出一件夜明珠製成的法器,讓其散發出明淨澄澈的輝光,照亮漆黑的陵墓內部。
李妙真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己方四人只是穿進了陵墓大門,並沒有深入陵墓,忍不住皺眉道:“為什麽不直接說,在主墓內?”
用儒家的法術,隻進一扇門,是否太浪費了些?
雖然他們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打開大門,更不可能耗費時間挖掘盜洞,但許七安完全可以直接傳送到主墓。
許七安幽怨道:“你一點都不疼我。”
李妙真:“???”
她很快反應過來,儒家法術是要承受反噬的,僅僅穿過一道門,法術反噬效果會很輕。
若是直接傳送到主墓,中間穿過各種各樣的機關,途中的難度,會通過反噬的方式還給施術者。
鍾璃帶頭衝鋒,說道:“先帝寢陵一共有十二種大機關,七十二種小機關,以及九座陣法..........她如數家珍的介紹,大家跟在我身後,不要亂走。”
皇陵是策劃者和督造方是司天監,鍾璃是監正的弟子,有資格查看先帝寢陵的監造圖紙。
“跟著她我們會更危險吧........”
李妙真小聲質疑。
許七安擺擺手:“沒事,跟著她走就行,不會有意外。”
他把監正贈的玉佩收進地書碎片了,現在的許七安,位面之子buff全開,足以抵消預言師帶來的厄運。
一路有驚無險,在鍾璃的帶領下,順利避開機關,破解陣法,四人終於抵達了主墓。
主墓的大門是兩扇高大的石門,緊緊閉合著,許七安停下腳步,嘴角微微抽搐幾下。
“怎麽了?”李妙真回頭看他。
沒什麽,就是好像得了古墓應激障礙症..........許七安以吐槽的方式來緩解內心的情緒,先帝的本體,總不可能返回古墓來吧。
希望我沒有開棺必起屍的霉運光環.........
他深吸一口氣,雙掌按住石門,肌肉鼓起,用力推開石門。
武者危機本能沒有預警!許七安松了口氣,當先進入主墓內。
鍾璃手掌心托著夜明珠,明淨澄澈的光芒照亮主墓,照亮立柱、泥俑、器皿等陪葬物品。
許七安將目光望向主墓中央,漆黑的玉石為基,擺著檀木製作,白玉包邊的巨大棺槨。
雙掌放在棺槨上,等待片刻,確定強大的直覺沒有預警,許七安松了口氣,緩緩推開棺槨。
棺槨內是一具正常大小的檀木棺材。
打開棺蓋,隨著鍾璃的靠近,棺材裡的景象映入許七安眼簾,鋪設黃綢的棺內,躺著一具枯骨。
李妙真走到棺材邊,審視著枯骨,腦海裡浮現出發前,搜集的先帝資料,道:“身高相近。”
又看了眼恥骨,道:“男人。”
這,棺材內有屍骨,說明當初先帝是真的進了棺材,而不是假死?李妙真蹙眉。
眼前的這一幕,和他們預料的不太一樣,在他們的推測中,先帝先假死入葬,而後悄悄揭棺而起。
“把夜明珠給我。”
懷慶伸手,從鍾璃掌心接過照明法器,她毫不避諱棺材裡劇毒氣味,微微俯身,仔細審視著先帝的屍骨,許久後,露出恍然之色:
“他不是先帝。”
許七安摸了摸下巴:“你的依據是什麽?”
根據收集的資料顯示,先帝是個四肢健全的人,骨骼方面,沒有缺陷。這具屍骨同樣是健全的。
在這個缺乏先進器材,無法檢測dna的世界,僅看一眼,就能辨別身份,在許七安看來幾乎不可能。
懷慶托著夜明珠,神色複雜,解釋道:
“他的手腳骨骼比較長,要比常人長一些,他是宦官.........宦官年少時便被淨身,等到成年後,身體會與正常男子不同,更加高大,但手腳比例會出現微畸形,比正常男子要長。”
許七安定睛一看,發現這具屍骨的臂骨確實偏長。
這是什麽原理?額,不愧是大奉第一女學霸...........我雖然也有不少屍檢知識,但我那個時代已經沒有太監了..........
許七安低聲:“所以,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可懷疑的了。”
一國之君有氣運加身,不可能被外人奪舍,除非奪舍之人同樣是皇帝。換而言之,龍脈底下那位存在,便不可能是披著先帝外衣的地宗道首。
眼下,又已證明先帝屍骨是假的,那麽先帝是幕後黑手已經是板上釘釘。
懷慶沒有回答,有些落寞的說道:“走吧。”
許七安歎息一聲,元景早就不是元景了,可能當年南苑秋獵時就已經出了意外,也可能是二十年前突然修道時,就已經換人了。
具體的操作方法,他們還不知道,但結論是擺在眼前的。
..........
炎都外。
地面炸開一個個炮坑,冒著青煙,士卒的屍體橫陳一地,鮮血滲入漆黑的泥土。
南宮倩柔俯身,抓起一把滾燙的泥土,深紅色的血液從指間溢出。
他身上的甲胄不再鮮亮,他的臉蛋不再白皙嬌俏,刀傷劍痕遍布全身。
腦海裡閃過魏淵離開前的話:如果你不想在三天之內撤退,那麽最後的期限是六天,第六天,無論如何,都要離開。
今日,已經是第六天。
........
PS:求一下月票。科普小知識:太監淨身後,身體會變的更加壯實、高大,壽命也會變的更長,骨骼發育會呈現輕微畸形,最明顯的特征就是手臂奇長.........
所以,如果大家想長命百歲,不妨割以永治!!
第232章 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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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
火炮和弩箭在雙方的陣營中不斷炸開,炮彈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碎鐵片,對普通士卒而言是致命的。
比拚大型殺傷武器,大奉軍隊幾乎以碾壓的姿態血洗著康國的軍隊,這是大奉稱雄九州的依仗之一,縱使巫神教這些年暗中侵佔了數量龐大的火炮和床弩,但缺乏術士的維護,法器的性能、炮彈的威力,都大打折扣。
更何況,法器在不停的更新換代,舊武器與新武器的性能相比起來有巨大的差異。。
南宮倩柔率領著重騎兵,脫離了大本營,避開火炮和車弩的射擊范圍,從康國軍隊右側展開衝鋒。
康國軍隊很快意識到這支重騎兵的靠近,火炮和床弩保持不變,與大奉軍隊火力交鋒,弓箭手和火銃手紛紛射擊。
攻擊這支人數破萬的重騎兵。
幾輪發射後,弓箭手和火銃手果斷後撤,這時,康國軍隊裡,一群手持陌刀的騎兵衝了出來,三千人。
陌刀興起於大周初期,重大八十余斤,精鐵鑄就,非頭等健卒不得手持,當年沒有術士的大周,靠著兩萬陌刀軍,縱橫無敵。
每一位陌刀手都是煉精境巔峰,揮舞陌刀輕而易舉,陌刀之下,人馬俱碎,專克重騎兵。
大周是真正的以武立國,武道最輝煌的朝代。
大周中後期,國力衰弱,陌刀軍的威名江河日下,到了大奉,因為士卒的武道素養有限,因此陌刀軍便退出歷史舞台。
但陌刀軍在東北卻一直保存下來,流傳至今。概因巫神教的巫師,可以激發士兵的潛能,增強氣血,達到短期內戰力飆升的效果。
陌刀軍的門檻因此降低不少。
三千陌刀軍,朝著大奉一萬重騎發起衝鋒,絲毫不懼,反而熱血激昂。
一刀之下,人馬俱碎,專破重騎。
南宮倩柔嬌豔的臉龐,浮現出一抹猙獰,九州隻知騎兵以蠻族為尊,山海關戰役後,再以靖國為尊。
大奉騎兵不值一提。
真的是這樣?
大奉騎兵之所以稀少,只因缺少優良戰馬,以及適合養馬的牧場。
數量稀少,不代表弱,這二十年間,魏淵總結了山海關戰役中十余次小敗戰的原因,只因騎兵劣勢嚴重。
大奉沒有驍勇百戰的陌刀軍,士卒的戰力修為無法與大周輝煌時期相提並論,如何在原有的基礎上增強重騎兵的威力?
魏淵的決策是:裝備!
大奉沒有巫師,能激發士卒潛能,提升戰力。也沒有大周那樣的健卒。
但是,大奉有司天監,有術士。
很少有人知道,魏淵二十年間,頻繁出入觀星樓的原因。但這一戰之後,魏淵二十年來,傾盡心力、財力,打造的一萬套重騎兵鎧甲,將在這場戰役中,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大奉早已棄用的陌刀軍,不過是歷史塵埃掩蓋下的老物件!
一萬重騎悍然殺穿陌刀軍,人仰馬翻。
南宮倩柔一馬當先,褐色的瞳孔被血紅代替,一根根青筋在臉龐暴突,他變的不像是人,更像是失去理智的野獸。
不管是康國大軍,還是另一頭的大奉軍隊,目睹這一幕,眾多將領眉頭直跳。
之前的攻城拔寨中,重騎兵其實始終沒有用武之地,因此,就連自己人都不清楚這批重騎兵的真實戰力。
除了魏淵和南宮倩柔。
這時,康國軍隊中,響起宏大的,縹緲的吟唱聲,層層疊疊,叫人聽不清具體內容。
整個戰場靈性滋生,剛剛死去,鮮血未涼的陌刀軍,又爬了起來,他們有的失去頭顱,有的失去手臂,有的胸膛被捅穿,但他們真切的爬了起來。
重新加入戰場。
對於巫師來說,只要屍體沒有四分五裂,沒有被焚燒成灰燼,那就是取之不盡的兵源。
“嗷嗚..........”
連綿不絕的咆哮聲從遙遠高處傳來,一隻隻巨大的飛獸振翅滑翔,掠過大奉軍隊上空,投下石塊、火油等物品。
炎都的城門打開,炎國的軍隊蜂擁殺出,試圖與康國軍隊兩面夾擊。
“舉盾!”
軍方新秀人物,一萬兩千名禁軍首領陳嬰,有條不紊的下達命令:“一六八隊火炮調轉,二四隊弩手調轉,衝鋒營隨我衝鋒........”
他一邊高喊,一邊通過揮舞小旗,將命令傳達出去。
步兵們舉盾抵擋空中的攻擊,部分火炮和車弩調轉方向,朝殺出城的炎國軍隊開火。
在火炮轟鳴中,陳嬰率領五千輕騎,一萬步兵,氣勢洶洶的奔出,迎向炎過軍隊。
...........
戰爭從白天打到黑夜,炎國軍隊丟下八千多屍體,撤回了城池。康國軍隊同樣損失慘重,撤軍三十裡。
大奉軍隊陷入了極其窘迫的困境,造成這種困境的原因有三點。
一:戰事方面的失利。
炎都易守難攻,比已經征服的七座城市更加難啃,加之炎都高手如雲,兵力雄厚,有一位三品巫師坐鎮,想短期內打下來,難如登天。
加上康國軍隊的兒馳援,再想攻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二:補給線被切斷。
沒有了補給線,大奉軍隊就相當於沒有地基的閣樓,坍塌只是時間問題。這把插入炎國腹部的尖刀,已經被磨平了鋒芒。
篝火熊熊,軍帳內。
以陳嬰為首的青壯派,以及南宮倩柔為首的魏淵派,齊聚一堂。
陳嬰站在沙盤前,指點江山:
“康國和炎國的策略一目了然,把我們堵在炎都之下,直到彈盡糧絕,或四散潰逃,然後他們分而食之。我們糧草快沒了,到後天,就得殺馬食肉。”
一位將領咧嘴道:“我去負責劫掠糧草,炎都附近的村莊不少,總歸能搜刮些吃的。不能殺馬,絕對不能。”
陳嬰“嘿”了一聲:“趙將軍,那就交給你了。魏公給我們的任務是堅持十天,眼下六天已過,再撐四天,四天后我們撤退。”
頓了頓,他掃過眾將領,見他們興致不高,沉吟一下,坦然道:
“說實話,這場戰打的莫名其妙,糧草斷的更莫名其妙,我到現在還不明白魏公的用意。但軍令如山,即便魏公讓我去闖刀山火海,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我們現在還剩三萬兄弟,四天后,我不知道他們中有多少能活下來,更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來。但巫神教這些年他娘的欺人太甚。
“勾結朝廷命官,侵吞我大奉的軍備,在雲州扶持山匪,民不聊生。現在,更是試圖佔領北方,包圍我大奉東北兩境邊線。
“這一戰就算全軍覆沒,也要耗光炎國和康國的兵力。諸位,你們怕死嗎?”
“怕個鳥,敢上戰場,就沒怕死的。”一個將領罵咧咧道。
“不就四天麽,四天后老子照樣活蹦亂跳。”
“魏公讓我們拖,別說四天,四十天我也完成任務。”
眾人看向南宮倩柔,這位男生女相的金鑼淡淡道:“我今晚會帶一萬重騎離開。”
陳嬰目光灼灼的盯著他:“魏公的任務?”
南宮倩柔“嗯”了一聲。
陳嬰看著他,許久許久,這位俊朗的年輕人露出笑容:“好,你安心的做自己的事,這邊交給我們。”
南宮倩柔沒有搭理,轉身離去。
當他即將走出軍帳時,突然停了下來,南宮倩柔緩緩掃過眾人的臉,看的仔細,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諸位,保重!”
“保重!”
眾將士沉聲道。
南宮倩柔摘下頭盔,輕輕放在地上,彎著腰,有個幾秒的停頓,而後大步離去。
.............
炎都。
大殿內燭光高照,努爾赫加高居王座,旁聽著臣子們的議事。
相比起大奉軍隊的窘迫,這邊的氣氛明顯輕松許多,甚至洋溢著喜氣。
守城六天,大奉軍隊只在頭一天攻城,丟下數千條屍體後,灰溜溜的敗走,再沒有發動第二次攻城。
反觀己方,因為康國援兵的到來,實現了兩面夾擊,並切斷大奉的補給線,斷了他們的糧草。
只要再拖幾天,大奉只能撤軍,而他們目前所剩的兵力,已經無法再攻城,也就是說,國都已經穩如泰山,不怕奉軍示弱。
一旦他們撤軍,炎、康兩國甚至可以追擊。
勝利的一方,將屬於巫神教。
這樣一來,所謂的大奉軍神,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可怕。
局勢的好轉,給了炎國眾人強烈的自信心,魏淵山海關戰役時積壓的威名,瞬間減輕了許多。
“呵呵,看來大奉這位軍神並不擅長攻城嘛。”
“也可能是二十年的朝堂之爭,消磨了他的銳氣。也是,二十年不領兵,早已物是人非了。”
“僅此一戰,我們炎國將踩著魏淵之名,威震九州。”
“隻帶了十萬人馬,就想打到總壇?癡心妄想。”
魏淵率軍北伐,在炎國遭遇頑強抵抗,最終折戟沉沙,帶著殘部逃回大奉國境..........史書上必將記下這一筆。
努爾赫加轉頭,看向手握黃金手杖,裹著袍子的國師伊爾布,笑道:
“伊爾布國師,等打退魏淵,我們便可以分兵背上,助康國平定北境戰事。經此一役,大奉很難在派出援兵。背上三萬裡之地,將入我巫神教版圖。”
伊爾布淡淡道:“北境戰事不急,總壇的命令是,將大奉軍隊消滅在國境內,尤其魏淵,不能讓他返回大奉。”
伊爾布一愣,暗暗皺眉。
他沒明白總壇這個命令的意義何在,戰爭不是械鬥,目光永遠是放在長遠和大局上的,而不是某個,或某幾個人物。
打退奉軍,奪得北方疆土,遠比殺一個魏淵重要。
伊爾布繼續道:“不過,能把魏淵阻截在炎國境內,委實是意外之喜,你的任務圓滿完成,我會替你向總壇請功。”
努爾赫加露出笑容:“多謝國師。”
突然,伊爾布側了側頭,擺出聆聽姿態。
耳邊的囈語縹緲虛幻,層層疊疊,仿佛無數人的聲音合在一起,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伊爾布的臉色從淡然到嚴峻,從嚴峻到鐵青,轉變之快,讓努爾赫加一陣茫然。
“巫神在召喚我........魏淵?!”
伊爾布化作烏光衝出大殿,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魏淵?”
努爾赫加眉頭緊鎖,面露茫然。
殿內大臣、武將面面相覷,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魏淵做了什麽,竟讓伊爾布國師如此震怒?
距離炎都萬裡之外,康國的國都中,同樣有一道烏光破空,迅速朝著東北方向掠去。
...........
黎明來臨之際,南宮倩柔率領一萬重騎兵,終於抵達了魏淵指定的地點。
這是一片山谷,三面環山,溪流潺潺。
南宮倩柔讓騎兵們原地休整,這一路行軍,他嚴格遵守魏淵定製的規矩,十裡一歇,刷馬口鼻,三十裡一飲飼。
篝火熊熊,熬煮著鍋裡的蔬菜湯。
糧食是沿途村莊裡劫掠來的,蔬菜則是自己帶來的,說起這個,南宮倩柔就想到那個和他爭寵的賤人。
大軍出征前,許七安給魏淵獻了一計,把蔬菜曬乾,烘烤,徹底壓榨出水分,然後用羊腸密封。
每一位士卒隨身攜帶一公斤脫水蔬菜,不算重,但用水泡開後,量卻很足,撒上一把粗鹽,滋味讓人感動。
南宮倩柔喝著蔬菜湯,用手抓著飯粒,一邊進食,一邊思考著義父讓他脫離大軍的目的。
魏淵給的方向是南邊,與大軍行進路線背道而馳。
南宮倩柔隱約間意識到,義父二十年來,費盡心力設計、打造這一萬套重騎鎧甲,或許,另有他用。
所以他必須脫離大軍,義父的想法是,盡量不讓這支重騎兵出現重大損失。
但意義在哪裡呢?
南宮倩柔剛這麽想,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聲音:“你.........”
他猛的轉頭,看見一個相貌平平的白衣術士,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身後。
這位白衣術士,有著典型中原人的柔和五官,既不棱角分明,也不眼睛深邃,嘴唇偏厚,給人一種樸實的印象。
南宮倩柔條件反射般的躍起,如羚羊騰躍,迅速拉開距離,順勢抽出佩刀,喝道:“你是何人。”
重騎兵們紛紛拋下碗,抽刀上馬,動作迅捷,展現出極高的軍人素養。
白衣術士不緊不慢道:“們.........”
南宮倩柔再次喝道:“你是誰。”
這個白衣術士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他身後,修為絕對在楊千幻之上。
白衣術士道:“來晚........”
隔了一陣,他終於說完了整句話:“.........了。”
你們來晚了?!南宮倩柔總算聽明白對方的話,愕然道:“你在等我?是義父讓你來的?”
白衣術士點點頭。
南宮倩柔松了口氣,連忙問道:“閣下是誰?義父讓我們來找你,有何安排?”
白衣術士平靜的看著他,以波瀾不驚的語氣說道:“我是監正.......”
南宮倩柔臉色狂變。
監正?
他是監正?!不,他怎麽可能是監正,我又不是沒見過監正.........等等,未必是監正的本體,也可能是分身。對,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何他出現在我身後,我卻毫無察覺.........
義父讓我們來見監正,到底是在想做什麽?
南宮倩柔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表達對監正的尊敬,然後,就聽白衣術士說道:“的二弟子!”
的二弟子?南宮倩柔先是一愣,猛的反應過來:“你是監正的二弟子?!”
白衣術士面帶微笑,沉穩點頭。
........南宮倩柔面皮不停的抽搐。
他強壓住惱怒,問道:“義父到底有何安排?”
白衣術士沉聲道:“我........”
然後陷入了沉默。
有了剛才的經歷,南宮倩柔不著急,耐著性子等待,順便回憶了一下這位術士的身份,監正的二弟子常年在外,南宮倩柔只聽說過他,但從未見過。
沒想到今日有緣一見,這位二弟子,嗯,只能說不愧是監正弟子。
十分鍾後,白衣術士終於憋出了後半句話:“........不知道!”
我不知道.........南宮倩柔臉色已經有些猙獰了。
白衣術士毫無自覺的朝南宮倩柔笑了一下,抬手,輕輕一抹,抹去了南宮倩柔的存在,抹去了一萬重騎兵的存在。
..........
黎明破曉,金紅色的晨曦灑在海面上,蕩漾起層層疊疊的散碎金光。
靖山頂,高聳的哨台。
穿著羊裘,戴著防寒帽的哨兵,打著哈欠,摘下腰間的水囊,灌了一口羊奶酒。
入秋後,靖山的氣候急轉而下,鹹濕的海風吹在臉上,像極細的刀子,一點點的刮擦皮膚,使它變的乾燥,變的粗糲。
哨兵看了一眼極遠處,高高的祭壇,隱約看見兩個模糊的雕像,它們屹立的時間,超過一千年。
對於壽命不過一甲子的凡人而言,這兩尊雕像仿佛是亙古長存的,是不變的。
“喂喂,該醒了,馬上到換崗時間了。”
喝馬奶酒的哨兵,踢醒了身邊的同伴。
同伴揉了揉眼睛,盯著黑眼圈醒來,打著哈欠,慵懶的說:
“福澤爾,聽說北方形勢一片大好,真想上戰場撈軍功啊。既能升官,又能劫掠錢財,這樣我就有錢娶媳婦了。”
福澤爾又喝了一口羊奶酒,聳聳肩:
“愚蠢,如果能上戰場,為什麽還要花錢娶媳婦呢,直接搶十個八個蠻族女人回來,不是更享受麽。”
同伴嗤笑道:“蠻族女人比虎狼還凶猛,就你胯下那幾兩肉,夠她們吃?你也就在母羊身上耍耍威風。”
“你這個混蛋,母羊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對待它們?”福澤爾罵道。
突然,望向海面的福澤爾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閃爍著粼粼波光的海面上,海平線盡頭,出現了一艘巨大的戰船,緊接著,兩艘、三艘、五艘...........整整二十艘戰船,呈品字型,乘風踏浪,飛速駛來。
戰船上旗幟招展。
當先那艘戰船的船頭,一道青衣身影負手而立,衣袂翻飛,目光平靜的望向靖山。
“嗚嗚........”
號角聲從哨台響起,傳遍整座靖山,也傳遍依山而建的靖山城——這座高品巫師扎堆的雄城。
...........
PS:下一章很難寫,不但要寫戰爭場面,還要寫高手之間的戰鬥場面,我估計會卡文卡到心態爆炸。先給你們打個預防針,如果晚上沒更,那就說明卡文了。
第233章 勇氣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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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涼的號角聲傳遍山野,驚醒了這座沉睡的雄城。
作為巫神教的總壇,靖山城人口接近五十萬,城中遍布著走巫師體系的修士。
守軍只有兩萬五千人,對於一座五十萬人口的雄城來說,兵力委實薄弱了些。
但這並不是巫神教兵力不夠,而是不需要。
這裡是巫神教的總壇,有巫神雕塑,有一品大巫師,有數量眾多的,走巫師體系的高手。更有規模龐大的武夫。。。
毫不誇張的說,靖山城的守備力量,以及總體實力,不比大奉京城差。
駐扎在城中營房的兩萬守軍蜂擁而出,六千騎兵,一萬四的步兵,上至將領,下至士卒,都有些茫然。
什麽人膽大包天,敢進攻靖山城?
縱觀史書,自從上古時代巫神教在東北誕生、傳教,靖山城就沒有出現過戰事。
兩萬兵力沿著開辟出的大道,繞過靖山的山峰,於塵埃彌漫中,抵達了海邊。
...........
一道道烏光從城中飛起,像是密集的流星,掠過靖山的山峰,降落在海岸。
眾巫師以城主納蘭衍為首,凝眸遠眺,看見極遠處的海面上,二十艘巨大的戰船,破浪而來。
納蘭衍身高八尺,濃密的絡腮胡遮住半張臉,褐色的頭髮天然卷,巫武雙修。
這位城主是四品巔峰的巫師,也是四品巔峰的武者,只差半步,就能跨過“仙凡”的門檻,成為壽元漫長的三品高手。
納蘭衍還有一層身份,巫神教有三位靈慧巫師(三品),一位大巫師(一品),三位靈慧分別是靖康炎三國的國師,平日裡不在總壇。
而大巫師沉迷牧羊,過著閑雲野鶴的生活。
靖山城的城主,原本是一位二品雨師,但在山海關戰役中,那位二品雨師被魏淵誘敵深入,聯合佛門羅漢擊殺。
納蘭衍,正是那位二品雨師的兒子。
朝陽升起,海面金光蕩漾,納蘭衍眯了眯眼,深深的望著船頭的那襲青衣,忽然露出了冷笑。
除了巫師、守軍以外,還有一些修為參差不齊,但絕對不缺高手的人群,稍後片刻,抵達了海岸,但沒有靠近,遠遠的觀望。
這些武夫是靖山城裡的散人,用大奉的話說,就是江湖人士。
“那是大奉的戰船.........”
“船頭的是魏淵吧,那襲青衣,附和魏淵的傳說。”
“真不愧是軍神啊,聽說他率領的大奉軍隊在炎國境遭遇頑強抵抗,我當時還感慨魏淵不過如此.........誰想他直接從海面突破。”
“但這同樣是找死,不是嘛。”
“嘿,魏淵的這一招棋走的妙,但我巫神教沒有任何破綻,即使他是軍神,也只能硬坑,這二十艘戰船,可惜了。”
江湖散人們神色頗為輕松的談論,甚至帶著笑意,他們的輕松是有道理的。
巫神教總壇,靖山城,毗鄰汪洋,外圍有炎、靖、康三國拱衛,千年以降,不管是中原、北方,亦或者如今九州第一大勢力佛門。
可有一次殺到巫神教總壇來的?
一次都沒有。
為什麽?別人難道不會造船渡海?
因為兩個字:雨師!
..........
靖山的懸崖上,披著麻色長袍,懷裡抱著羊羔的大巫師薩倫阿古,俯瞰著揚帆而來的戰船。
麻色長袍鼓舞,一股股玻璃色的能量在他身周鼓蕩,朝著周圍環境延伸。
漸漸的,他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薩倫阿古輕輕吹出一口氣。
這口氣宛如滾雪球一般,
越滾越大,越滾越大,化作了可怕的風暴。突然間,平靜的海面刮起狂風,蔚藍的天空陰雲密布,電閃雷鳴,暴雨傾盆。
海浪層層疊疊翻湧,越推越高,眨眼功夫,就讓原本平靜的近海,籠罩在暴風雨之下。
二十艘戰船體型龐大,但在自然之力面前,顯得脆弱且渺小,如同扁舟,隨著波濤起伏,有時甚至整艘船都被拋起,又重重砸落,濺起驚濤。
甲板上,火炮和床弩傾翻,有的拋飛了出去,重重砸入汪洋。
船員和水手們緊緊抱住身邊能抱住的一切,以此避免墜入汪洋,或者撞死在桅杆、火炮等堅硬物上的命運。
船艙裡的士兵更慘,時而往左翻滾,時而往右,時而被高高拋棄,重重砸下。
因為人員密集,這樣的大規模混亂中,陸續死了上百名士卒。
而這一切,對於他們即將遭遇的命運,根本不值一提。
他們的命運是:隨時被狂濤吞沒。
二品巫師,被稱為雨師,上古時期,氣候變幻無常。在旱災時,東北的人類部落會向巫神教獻上祭品,祈求他們幫忙。
巫師們收了祭品,便布置儀式,向上天祈雨。
主持儀式的巫師通常是二品,或者說,只有二品巫師才有資格主持儀式,因此二品巫師就有了雨師的稱號。
其實,祈雨只是二品巫師具現化的手段之一。
巫師體系的二品,真正的核心能力是通過自身與天地交感,借來一部分天地之力。
所以,有二品以上的巫師坐鎮總壇,任何妄圖渡海的敵人,都是自尋死路。
眾巫師和守軍們頗為輕松的看著這一幕,看著大奉戰艦如同雨中飄萍,岌岌可危。
而那些武夫散人則肆無忌憚的嘲笑。
“這是來打仗的嗎?不,這是來送死的。”
“魏淵也不過如此嗎,都說他如何如何厲害,今日見了,就這?”
“嘿,敢渡海殺到總壇,也算不錯了。”
“戰船上全是軍備,床弩、火炮,製造精良的甲胄和戰刀,等大奉艦隊覆滅後,我們下海打撈,賺一筆。”
這時,狂濤洶湧的海面,衝湧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海潮,玉城雪嶺般的潮水連天湧地,聲音宛如雷霆萬鈞,層層疊疊的朝著大奉艦隊推來。
蓄勢許久,終於發起殺招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支艦隊能在長城般海嘯中保存自身,哪怕戰船上銘刻著陣法。
區區陣法,又怎麽能與自然偉力抗衡?
“嗷吼.........”
天地間,回蕩起高亢的咆哮聲,此起彼伏。
眾人視線裡,那道本該摧古拉朽的海潮,像是凝固了,有個幾秒的停頓,然後,它瓦解了,轟隆一下坍塌,仿佛失去了支撐自身的力量。
盡管比城牆還要高大,還要綿長的海嘯沒有拍擊下來,但它潰散形成的力量,依舊讓二十艘戰船險些傾覆。
海岸邊,巫神教所屬勢力的高手、軍隊、巫師們,臉色微變的循聲望去,他們看見白沫翻湧的海面上,時不時凸起一條條粗壯的,布滿鱗片的身軀。
北方妖族,蛟部!
神魔後裔,蛟龍。
蛟龍上岸為走蛟,入水又稱為鮫。
牠們是天生的水中霸者,能操縱水靈,既可興風作浪,又可平息風暴。
放眼望去,一條條乘風破浪的蛟龍,那一聲聲高亢回蕩的吼叫,足足有上百條蛟龍,蛟部幾乎傾巢而出。
波濤洶湧的海面,一下子變的溫順許多,但又沒有徹底風平浪靜。
劈裡啪啦的暴雨變成了常規的小雨。
兩股操縱水靈的力量角鬥,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蛟龍,是北方妖族。”
“難怪那個魏淵敢渡海,原來依仗著蛟龍相助。”
納蘭衍臉色微沉,淡淡道:“不意外,若是沒把握,他不會來的。讓軍隊撤退,等奉軍一上岸,立刻阻擊。”
這條命令剛下達,便聽海面傳來一聲悶響,幾秒後,離眾人不遠的沙灘炸出深坑,彈片和衝擊波席卷四周。
越來越多的炮彈砸來,攻擊著岸邊的守軍和巫師們。
“退,立刻撤退。”
一位將領大聲咆哮,揮舞旗幟,命令士兵撤退。
他剛喊完,一顆炮彈恰好落在他身邊,“轟”的一聲,火光膨脹,這位將領被生生炸飛出去。
他還沒死,但銅皮鐵骨當場破功,受了重傷。
這就是納蘭衍讓軍隊撤離的原因,大奉戰船配備著火炮和床弩,威力大,射程遠,數量多,守海岸的下場就是被人家活活轟死。
原以為大巫師的法術,能讓戰艦群全軍覆沒,蛟龍部的參戰,讓巫神教喪失了這個優勢。
眼下比較好的應對之策是撤軍,然後利用守住通常靖山城的山道和山林。
而這個任務,只能用守軍的生命來填,戰場是巫師的主場,遺憾的是,這裡不是戰場,而是巫師的大本營。
最可怕的屍兵戰術,直接就沒了。
關鍵是,即使隨著戰爭的激烈,能拉攏起數量龐大的屍兵,這些屍兵恐怕也都是靖山城的人.........
此外下策。
至於上策,在納蘭衍看來,其實也簡單,只要大巫師出手,將那襲青衣當場格殺,大奉軍隊群龍無首,戰力直接減弱一半。
魏淵是個直廢了修為的凡夫俗子。
轟轟轟!
一枚枚炮彈砸在海岸上,一根根弩箭潛入地面,在巫神教軍隊中造成巨大的殺傷,場面陷入混亂。
大奉戰艦勢如破竹,臨近海岸。
船頭,那襲青衣傲然而立,目光卻不是海岸上的眾人,而是靖山之巔,那道麻色長袍的身影。
一人在峭壁之上,陽光明媚,風和日麗。
一人在汪洋之中,陰雲密布,波濤洶湧。
世界仿佛被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半。
兩雙溫和的目光,隔空對視。
就在此時,西南方向,一道烏光遁來,在巫神教眾人上空停下,大袖一揮,把數十枚炮彈打飛出去。
“伊爾布長老........”
眾巫師松了口氣,他們的咒殺術、控屍術等手段無法隔空對大奉軍隊使用,而不擅長防禦的巫師,甚至無法擋住炮火的攻擊。
五品祝祭和四品夢巫,倒是能召喚來武夫英魂,讓自己化成攻殺無雙的武者。但這並沒有意義,因為大奉戰船上,必然有數量更多的高品武夫。
人家才是真正的武夫。
不是巫師不夠強,相反,巫師手段詭譎,是戰場上的無敵者,但眼下的情況,讓巫師仿佛瞬間失去了絕大部分的特長。
當年山海關戰役時,很多場戰役都輸的莫名其妙, 許多人至今還沒明白自己為什麽輸。
但現在,一位三品巫師的出現,足以彌補所有短板,三品和四品,存在無法跨越的鴻溝。
伊爾布凝立虛空,望著旗艦上的大青衣,他皺了皺眉,摸出三枚銅錢,給自己卜了一卦,卦象顯示:吉!
他當即放下心,高聲吩咐道:“撤退,分散守住官道、山林,每百人一隊,每一隊配一位巫師。”
下達命令後,伊爾布收好銅錢,雙手以極快速度捏出一套手訣,於虛空中召來一道不夠真實的虛影,凝固在他頭頂。
伊爾布周身血氣大漲,肌肉撐裂袍子,化作數丈高的巨人。
這道巨人駕馭著烏光,射向旗艦,射向魏淵。
甲板上,士卒們紛紛調轉炮口、床弩,試圖阻止伊爾布。
火炮和弩箭在他身上撞的粉身碎骨,在一位三品“武夫”面前,炮彈和弩箭無法傷其分毫。
這一刻,巫神教一方的期待和欣喜,與大奉軍方的擔憂和憤怒,形成鮮明對比。
三品“武夫”的氣勢如海潮,如風暴,吹的青袍烈烈鼓舞,所有的壓力仿佛都匯聚在了魏淵一個人身上。
這位鬢角花白,雙眸蘊含滄桑的男人,終於輕輕抬起了手。
掐住了巨人的脖子。
五指驟然發力,“嘭”的一聲,巨人伊爾布頭頂那道不夠真實的虛影,直接炸散。
“勇氣可嘉!”
魏淵溫和的笑道。
.........
PS:我雖然吐槽自己不擅長寫打鬥,但對比的是那些專業寫打鬥十幾年的老牌大神,術業有專攻嘛。
第334章 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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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擦!”
伊爾布的脖子傳來骨頭被捏碎的聲音,也就是這一刹那,伊爾布掰斷了自己的手指,讓混合著鮮血的斷指化作猩紅扭曲的符咒。
一枚枚猩紅扭曲的符咒,將魏淵覆蓋,從他體表滲透進去。
這不是物理攻擊,武夫的銅皮鐵骨防不住,這是巫師的咒殺術。
咒殺術有兩種形式,第一種是獲得目標的鮮血、毛發,乃至貼身衣服、物品,以此為媒介,發動咒殺。
到了三品境界,能夠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殺,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種形式,是以自身血肉為代價,對目標發起咒殺。。。
這種形式的前提條件是,敵人對你造成了傷害。
血色符咒腐蝕著魏淵的元神,消磨著他的氣血,讓他出現短暫的凝滯,但在下一秒,所有的負面狀態,便被武夫強大的氣機摧毀。
可這一秒間,對於伊爾布來說,足矣。
他捏碎了一件羅盤法器,身形驟然消失,於數百丈外的空中浮現,召喚出一道鳥類虛影,利爪箍住他的雙肩,迅速逃向靖山方向。
受傷不輕的伊爾布,選擇召喚鳥類妖獸的魂魄,帶自己逃離。
一陣陣血光在伊爾布身上騰起,修複對低品修士來說堪稱致命的傷勢。
九品血靈的激發氣血能力,在高品時會有質的飛躍,不比武夫的斷肢重生差多少,區別在於前者耗費的靈力更高。
而武夫斷肢重生不需要付出太大代價,因為這是不死之軀武夫的“天賦”。
三品高手不是那麽好殺的,不管哪個體系,三品都已超脫凡人。
海岸邊,以及戰船上,見到這一幕的巫神教和大奉軍隊,瞠目結舌。
張開泰等金鑼淚流滿面,除了極少數的心腹,絕大部分人並不知道魏淵當年是何等強大,幾場伏殺妖蠻、蠱族以及巫神教巔峰高手的秘密戰鬥,皆是他帶著謀劃,率領佛門高手做的。
在正面交鋒的戰場上,他運籌帷幄,幾乎不出手。
山海關戰役結束後,魏淵不知為何自廢了修為,宛如自斷爪牙的猛虎,甘心屈居朝堂,以凡人的身份立足朝廷。
無人記得這位巔峰武夫的風光。
二十一年後,他終於再次展露出無敵的鋒芒。
不明真相的士卒們,隻覺得過往的認識被顛覆,先是難以置信,緊接著便被如同腳下海潮般的狂喜填充了胸膛。
這就是大奉軍神。
這才是我們大奉的軍神。
既然打到了巫神教總壇,便不可能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兒戲。
相比大奉士卒的歡呼鼓舞,熱血沸騰,巫神教陣營裡,巫師也好,江湖散人也罷,一個個頭皮發麻。
不單是長老伊爾布,靈慧巫師被一招打退,更是因為他們預感到,這一戰,遠比他們想象的要糟糕和可怕。
巫神教總壇的整體實力,絕對不會比大奉京城差,魏淵雖說在山海關戰役中積累赫赫威名,但沒人相信他真的能對靖山城造成威脅。
頂多是咬塊肉下來,疼,但不至於無法承受。
大奉軍隊來勢洶洶,巔峰高手一個沒有,如何威脅巫神教總壇?
而現在,這位大奉的軍神,同時還是一位品級高到不可思議的強者。
.............
虛幻的大鳥抓著伊爾布橫掠汪洋,掠過山林,降落在崖壁上,落在大巫師薩倫阿古身邊。
也是這個時候,康國的國師,烏達寶塔終於趕來,駕馭著烏光,目標明確的掠向山巔。
除了身在北境,與燭九激鬥角力的靖國國師無法返回,
巫神教的巔峰巫師齊聚。這讓已經撤出火炮轟炸范圍的巫師、守軍們如釋重負,也讓東北的江湖人士心裡安穩了不少。
旗艦上,魏淵吩咐道:“殺進靖山城,屠城!”
還是屠城。
戰爭是動搖氣運,屠戮是削弱氣運。
“屠城!”
“屠城!”
“屠城........”
大奉將士們的咆哮聲回蕩在海面上,氣勢如虹。
巫神教成立以來,靖山城千年以降,從未有大軍殺到這裡,更別說是屠城。
他們,要開歷史之先河!
揚中原大奉國威。
戰船緩緩靠岸,厚重的踏板砸在沙灘上,步兵手持佩刀、軍弩或火銃,率先從甲板上衝下來,警戒四周。
而後是騎兵牽著馬,飛奔著下船。
最後才是炮兵推動著火炮、床弩,沿著踏板登陸。
咻咻咻.........
大奉軍隊剛登陸,埋伏在山林間的弓箭手立刻攻擊。
“叮叮”聲裡,大部分箭矢被精鐵鍛造的盾牌擋住,少部分由高手射出的箭矢,穿透盾牌,帶走一個又一個士卒的性命。
金鑼張開泰拇指一彈,佩劍鏗鏘出鞘,揮舞出一道煌煌劍光,將暴雨般的箭矢斬斷。
他旋即消失在原地,緊接著,沙灘附近的林子裡傳來慘叫聲。
這位曾經打的楚元縝毫無脾氣的四品高手,宛如狼入羊群,大開殺戒。
大奉軍方的高手紛紛殺入密林,為軍隊的登陸爭取時間。
戰火從海岸開始,一直燒上靖山,向著不遠處的總壇靖山城蔓延。
............
薩倫阿古望著前方,那襲浮空而立的青衣,邊撫摸著懷裡的羊羔,邊笑道:
“二十年前,我曾斷言,二十年後,大奉將出一名驍勇不可一世的武夫。原以為你英雄氣短,沒想到一直韜光養晦,讓我看看,你是二品,還是一品。
“伊爾布,烏達寶塔,你們倆試試他。”
巫神教的兩位三品巫師沒有畏懼和猶豫,各自召喚出一道英魂,伊爾布還是之前那尊武夫英魂,他攫取英魂的力量,化身成巨人。
烏達寶塔頭頂則是一位神色凶惡的僧人,肌肉虯結的魁梧大光頭,佛門金剛。
每一位巫師都會盡可能的斬殺各大體系的高手,以此建立因果,從而召喚對方英魂。
這能豐富他們的對敵手段,面對不同的敵人,召喚不同體系的英魂克制對方。
但如果對面是個武夫的話,巫師們會果斷的,毫不猶豫的召喚武夫英魂。
只有武夫能打敗武夫。
也只能武夫能挨武夫的打。
烏達寶塔召喚的是一名三品金剛,本質上也是武夫,肉身防禦有過之無不及。
完成召喚後,兩名國師抬起手,掌心對準魏淵:“死!”
隔空咒殺術!
魏淵身形出現短暫的凝滯,似乎體內收到了某種力量的侵蝕。
兩名高品巫師趁此機會,左右夾擊,此刻的他們相當於兩名不死之軀的武夫。
“砰!砰!”
兩聲洪鍾大呂般的巨響裡,伊爾布和烏達寶塔倒飛出去,頭頂的虛影潰散。
魏淵沒有嘗試追殺,在一品大巫師面前,他不認為自己能迅速格殺兩名三品。
“武夫的每一個境界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你們借的只是力量和防禦,徒有其表罷了。在品級更高的武夫面前,不堪一擊。”
魏淵搖搖頭。
薩倫阿古揮了揮手,把兩名巫師送到遠處,望著魏淵,不乏欣賞的說道:
“觸摸到合道門檻了,只是這氣血弱了些,三品巔峰的氣血,合道的境界。嗯,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把原先的氣血化作血丹保存起來了。這二十年來,你境界提升了,肉身和氣機還停留在三品。
“再給你兩三年時間的磨合,便能順理成章的踏入二品。你是怎麽瞞過元景的?”
魏淵心平氣和的回答:“前十年安分守己,後十年有些無聊,打算重修武道。於是找了監正,替我屏蔽天機。不過,後來還是被元景察覺到了。”
“破而後立,不錯。”
薩倫阿古點點頭:“監正想必很憤怒吧,如果你當初不自廢修為,今日,不會死在這裡。”
魏淵望向山谷方向,望向那座高聳的祭台,語氣平靜的宣布:“我要去封印巫神了。”
他一步跨出,便是百丈。
第二步跨出,就能抵達山谷中的祭台。
魏淵跨出第二步,又回到了薩倫阿古面前,時光仿佛被重置。
大巫師微笑道:“我已與這片天地同化,你走上一輩子,也走不到祭台。”
這位大巫師抬起手,輕輕一壓。
刹那間,整個世界的力量都仿佛施加在魏淵身上,壓的他全身骨頭劈啪作響,壓的他體表神光出現阻滯。
大巫師!
將天地力量化為己用,掌控自然之力,猶如世間主宰,不可匹敵。
這就是一品。
魏淵頂著可怕的壓迫力,一瞬間打出數十拳,盡數落空,可薩倫阿古根本沒躲,是魏淵自己的拳頭避開了對方。
“有點意思!”
魏淵嘴角微翹,不再出拳,雙掌合並,往前一刺。
而後,用力一撕,像是撕開了一層無形的幕布,天地重歸天地。
薩倫阿古眉頭微皺。
“忘了告訴你,我四品時領悟的意,叫破陣。”魏淵笑容溫和:
“合道之後,世上再無能困我之法。”
還不等魏淵收獲破解大巫師法師的果實,一道不夠真實的虛影降臨,凝於阿倫阿古頭頂,然後,這位一品大巫師,一拳把魏淵打飛了出去。
轟!
魏淵砸入汪洋,掀起百丈高的巨浪,蔚為壯觀。
薩倫阿古站在山巔,俯瞰著破海而出的魏淵,負手而立,不慍不火的道:
“一千多年前,大周一位親王,二品武夫,如你一般縱橫數百裡,打到炎國國都。當時巫神已經被儒聖封印,無法出手。真正磨滅他的人,是我。你魏淵又能比當初的大周親王更強不成?”
巫師召喚英魂的手段,是五品祝祭時的核心能力,但五品的祝祭只能召喚先祖的英魂。
到了高品,這個能力會發生蛻變,除了先祖之外,還可以召喚與自己有因果糾纏之人的英魂,包括但不限於朋友、仇敵、斬殺過的手下敗將。
理論上來說,薩倫阿古甚至能召喚初代監正的英魂,因為那是他的弟子。
但從未成功過,當代監正抹去了這個可能性。
魏淵縱身飛起,直入雲霄,猛的一個折轉,又從高空撲擊而下。
薩倫阿古的右手探出麻色長袍,當空一拳相迎。
嗡!
遠處交戰的雙方士兵,看見了堪稱奇觀的一幕,靖山之巔,驟然綻放出一道仿佛橫掃天地的巨大漣漪。
這道漣漪掃過山體,讓樹林化作齏粉;掃過汪洋,讓狂濤掀起數百米高;
薩倫阿古腳下的崖壁“哢擦”聲不斷,皸裂出一道道裂縫,幾秒後,整座崖壁坍塌了,落石滾滾,砸入大海。
腳下之地迅速坍塌,薩倫阿古紋絲不動,左手緩緩握拳。
隨著這一拳打出,魏淵隻覺得整片天地都在與他為敵,那恢弘無雙,沛莫能禦的天地之力,融入一拳中。
當!
拳頭砸在魏淵胸口,體表的神華如同破碎的琉璃,散成細碎的光屑。
魏淵被這一拳打的胸骨盡碎, 不可避免的吐出鮮血。
薩倫阿古招手,攝來一股鮮血,塗抹在掌心,對準魏淵,發動咒殺術:“死!”
旁邊,伊爾布和烏達寶塔做出同樣的動作,攝來一小股魏淵的鮮血,發動咒殺術:“死!”
一名大巫師,兩名靈慧師,同時對魏淵發動咒殺術。
嘭嘭嘭........魏淵身體裡不斷傳來崩壞的聲音,一股股血霧從毛孔裡噴湧而出。
這一刻,他似乎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以致於這位當年叱吒沙場,面對千軍萬馬面不改色的大奉軍神,發出了痛苦的,非人的嘶吼。
薩倫阿古出現在魏淵頭頂,緩緩握住拳頭,那位大周親王的英魂,與他同步握拳。
指間發出沉悶的爆響,仿佛抓爆了空氣。
薩倫阿古右臂後拉,略微蓄力後,一拳打向魏淵腦袋。
危急關頭,武者對危險的本能讓魏淵獲得了一絲清醒,他做了一個相當關鍵的保命動作——後仰!
拳頭打穿了他的胸膛,從他後輩刺出,連帶著血肉和小半截脊椎骨。
“這近兩千年來,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之一,當年的高祖,後來的武宗,都不如你。殺你委實可惜了。”
薩倫阿古手臂粗壯了幾圈,肌肉膨脹,正要震裂魏淵的身軀,下一秒,他的氣機忽然如潮水般外泄。
大周親王的虛影閃爍幾次,潰散不見。
薩倫阿古,這位巫神教的大巫師,九州屈指可數的一品高手,難以置信的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插著一把古樸的刻刀。
“疼吧!”魏淵笑容和煦。
第234章 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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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布的脖子傳來骨頭被捏碎的聲音,也就是這一刹那,伊爾布掰斷了自己的手指,讓混合著鮮血的斷指化作猩紅扭曲的符咒。
一枚枚猩紅扭曲的符咒,將魏淵覆蓋,從他體表滲透進去。
這不是物理攻擊,武夫的銅皮鐵骨防不住,這是巫師的咒殺術。
咒殺術有兩種形式,第一種是獲得目標的鮮血、毛發,乃至貼身衣服、物品,以此為媒介,發動咒殺。
到了三品境界,能夠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殺,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種形式,是以自身血肉為代價,對目標發起咒殺。。。
這種形式的前提條件是,敵人對你造成了傷害。
血色符咒腐蝕著魏淵的元神,消磨著他的氣血,讓他出現短暫的凝滯,但在下一秒,所有的負面狀態,便被武夫強大的氣機摧毀。
可這一秒間,對於伊爾布來說,足矣。
他捏碎了一件羅盤法器,身形驟然消失,於數百丈外的空中浮現,召喚出一道鳥類虛影,利爪箍住他的雙肩,迅速逃向靖山方向。
受傷不輕的伊爾布,選擇召喚鳥類妖獸的魂魄,帶自己逃離。
一陣陣血光在伊爾布身上騰起,修複對低品修士來說堪稱致命的傷勢。
九品血靈的激發氣血能力,在高品時會有質的飛躍,不比武夫的斷肢重生差多少,區別在於前者耗費的靈力更高。
而武夫斷肢重生不需要付出太大代價,因為這是不死之軀武夫的“天賦”。
三品高手不是那麽好殺的,不管哪個體系,三品都已超脫凡人。
海岸邊,以及戰船上,見到這一幕的巫神教和大奉軍隊,瞠目結舌。
張開泰等金鑼淚流滿面,除了極少數的心腹,絕大部分人並不知道魏淵當年是何等強大,幾場伏殺妖蠻、蠱族以及巫神教巔峰高手的秘密戰鬥,皆是他帶著謀劃,率領佛門高手做的。
在正面交鋒的戰場上,他運籌帷幄,幾乎不出手。
山海關戰役結束後,魏淵不知為何自廢了修為,宛如自斷爪牙的猛虎,甘心屈居朝堂,以凡人的身份立足朝廷。
無人記得這位巔峰武夫的風光。
二十一年後,他終於再次展露出無敵的鋒芒。
不明真相的士卒們,隻覺得過往的認識被顛覆,先是難以置信,緊接著便被如同腳下海潮般的狂喜填充了胸膛。
這就是大奉軍神。
這才是我們大奉的軍神。
既然打到了巫神教總壇,便不可能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兒戲。
相比大奉士卒的歡呼鼓舞,熱血沸騰,巫神教陣營裡,巫師也好,江湖散人也罷,一個個頭皮發麻。
不單是長老伊爾布,靈慧巫師被一招打退,更是因為他們預感到,這一戰,遠比他們想象的要糟糕和可怕。
巫神教總壇的整體實力,絕對不會比大奉京城差,魏淵雖說在山海關戰役中積累赫赫威名,但沒人相信他真的能對靖山城造成威脅。
頂多是咬塊肉下來,疼,但不至於無法承受。
大奉軍隊來勢洶洶,巔峰高手一個沒有,如何威脅巫神教總壇?
而現在,這位大奉的軍神,同時還是一位品級高到不可思議的強者。
.............
虛幻的大鳥抓著伊爾布橫掠汪洋,掠過山林,降落在崖壁上,落在大巫師薩倫阿古身邊。
也是這個時候,康國的國師,烏達寶塔終於趕來,駕馭著烏光,目標明確的掠向山巔。
除了身在北境,與燭九激鬥角力的靖國國師無法返回,
巫神教的巔峰巫師齊聚。這讓已經撤出火炮轟炸范圍的巫師、守軍們如釋重負,也讓東北的江湖人士心裡安穩了不少。
旗艦上,魏淵吩咐道:“殺進靖山城,屠城!”
還是屠城。
戰爭是動搖氣運,屠戮是削弱氣運。
“屠城!”
“屠城!”
“屠城........”
大奉將士們的咆哮聲回蕩在海面上,氣勢如虹。
巫神教成立以來,靖山城千年以降,從未有大軍殺到這裡,更別說是屠城。
他們,要開歷史之先河!
揚中原大奉國威。
戰船緩緩靠岸,厚重的踏板砸在沙灘上,步兵手持佩刀、軍弩或火銃,率先從甲板上衝下來,警戒四周。
而後是騎兵牽著馬,飛奔著下船。
最後才是炮兵推動著火炮、床弩,沿著踏板登陸。
咻咻咻.........
大奉軍隊剛登陸,埋伏在山林間的弓箭手立刻攻擊。
“叮叮”聲裡,大部分箭矢被精鐵鍛造的盾牌擋住,少部分由高手射出的箭矢,穿透盾牌,帶走一個又一個士卒的性命。
金鑼張開泰拇指一彈,佩劍鏗鏘出鞘,揮舞出一道煌煌劍光,將暴雨般的箭矢斬斷。
他旋即消失在原地,緊接著,沙灘附近的林子裡傳來慘叫聲。
這位曾經打的楚元縝毫無脾氣的四品高手,宛如狼入羊群,大開殺戒。
大奉軍方的高手紛紛殺入密林,為軍隊的登陸爭取時間。
戰火從海岸開始,一直燒上靖山,向著不遠處的總壇靖山城蔓延。
............
薩倫阿古望著前方,那襲浮空而立的青衣,邊撫摸著懷裡的羊羔,邊笑道:
“二十年前,我曾斷言,二十年後,大奉將出一名驍勇不可一世的武夫。原以為你英雄氣短,沒想到一直韜光養晦,讓我看看,你是二品,還是一品。
“伊爾布,烏達寶塔,你們倆試試他。”
巫神教的兩位三品巫師沒有畏懼和猶豫,各自召喚出一道英魂,伊爾布還是之前那尊武夫英魂,他攫取英魂的力量,化身成巨人。
烏達寶塔頭頂則是一位神色凶惡的僧人,肌肉虯結的魁梧大光頭,佛門金剛。
每一位巫師都會盡可能的斬殺各大體系的高手,以此建立因果,從而召喚對方英魂。
這能豐富他們的對敵手段,面對不同的敵人,召喚不同體系的英魂克制對方。
但如果對面是個武夫的話,巫師們會果斷的,毫不猶豫的召喚武夫英魂。
只有武夫能打敗武夫。
也只能武夫能挨武夫的打。
烏達寶塔召喚的是一名三品金剛,本質上也是武夫,肉身防禦有過之無不及。
完成召喚後,兩名國師抬起手,掌心對準魏淵:“死!”
隔空咒殺術!
魏淵身形出現短暫的凝滯,似乎體內收到了某種力量的侵蝕。
兩名高品巫師趁此機會,左右夾擊,此刻的他們相當於兩名不死之軀的武夫。
“砰!砰!”
兩聲洪鍾大呂般的巨響裡,伊爾布和烏達寶塔倒飛出去,頭頂的虛影潰散。
魏淵沒有嘗試追殺,在一品大巫師面前,他不認為自己能迅速格殺兩名三品。
“武夫的每一個境界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你們借的只是力量和防禦,徒有其表罷了。在品級更高的武夫面前,不堪一擊。”
魏淵搖搖頭。
薩倫阿古揮了揮手,把兩名巫師送到遠處,望著魏淵,不乏欣賞的說道:
“觸摸到合道門檻了,只是這氣血弱了些,三品巔峰的氣血,合道的境界。嗯,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把原先的氣血化作血丹保存起來了。這二十年來,你境界提升了,肉身和氣機還停留在三品。
“再給你兩三年時間的磨合,便能順理成章的踏入二品。你是怎麽瞞過元景的?”
魏淵心平氣和的回答:“前十年安分守己,後十年有些無聊,打算重修武道。於是找了監正,替我屏蔽天機。不過,後來還是被元景察覺到了。”
“破而後立,不錯。”
薩倫阿古點點頭:“監正想必很憤怒吧,如果你當初不自廢修為,今日,不會死在這裡。”
魏淵望向山谷方向,望向那座高聳的祭台,語氣平靜的宣布:“我要去封印巫神了。”
他一步跨出,便是百丈。
第二步跨出,就能抵達山谷中的祭台。
魏淵跨出第二步,又回到了薩倫阿古面前,時光仿佛被重置。
大巫師微笑道:“我已與這片天地同化,你走上一輩子,也走不到祭台。”
這位大巫師抬起手,輕輕一壓。
刹那間,整個世界的力量都仿佛施加在魏淵身上,壓的他全身骨頭劈啪作響,壓的他體表神光出現阻滯。
大巫師!
將天地力量化為己用,掌控自然之力,猶如世間主宰,不可匹敵。
這就是一品。
魏淵頂著可怕的壓迫力,一瞬間打出數十拳,盡數落空,可薩倫阿古根本沒躲,是魏淵自己的拳頭避開了對方。
“有點意思!”
魏淵嘴角微翹,不再出拳,雙掌合並,往前一刺。
而後,用力一撕,像是撕開了一層無形的幕布,天地重歸天地。
薩倫阿古眉頭微皺。
“忘了告訴你,我四品時領悟的意,叫破陣。”魏淵笑容溫和:
“合道之後,世上再無能困我之法。”
還不等魏淵收獲破解大巫師法師的果實,一道不夠真實的虛影降臨,凝於阿倫阿古頭頂,然後,這位一品大巫師,一拳把魏淵打飛了出去。
轟!
魏淵砸入汪洋,掀起百丈高的巨浪,蔚為壯觀。
薩倫阿古站在山巔,俯瞰著破海而出的魏淵,負手而立,不慍不火的道:
“一千多年前,大周一位親王,二品武夫,如你一般縱橫數百裡,打到炎國國都。當時巫神已經被儒聖封印,無法出手。真正磨滅他的人,是我。你魏淵又能比當初的大周親王更強不成?”
巫師召喚英魂的手段,是五品祝祭時的核心能力,但五品的祝祭只能召喚先祖的英魂。
到了高品,這個能力會發生蛻變,除了先祖之外,還可以召喚與自己有因果糾纏之人的英魂,包括但不限於朋友、仇敵、斬殺過的手下敗將。
理論上來說,薩倫阿古甚至能召喚初代監正的英魂,因為那是他的弟子。
但從未成功過,當代監正抹去了這個可能性。
魏淵縱身飛起,直入雲霄,猛的一個折轉,又從高空撲擊而下。
薩倫阿古的右手探出麻色長袍,當空一拳相迎。
嗡!
遠處交戰的雙方士兵,看見了堪稱奇觀的一幕,靖山之巔,驟然綻放出一道仿佛橫掃天地的巨大漣漪。
這道漣漪掃過山體,讓樹林化作齏粉;掃過汪洋,讓狂濤掀起數百米高;
薩倫阿古腳下的崖壁“哢擦”聲不斷,皸裂出一道道裂縫,幾秒後,整座崖壁坍塌了,落石滾滾,砸入大海。
腳下之地迅速坍塌,薩倫阿古紋絲不動,左手緩緩握拳。
隨著這一拳打出,魏淵隻覺得整片天地都在與他為敵,那恢弘無雙,沛莫能禦的天地之力,融入一拳中。
當!
拳頭砸在魏淵胸口,體表的神華如同破碎的琉璃,散成細碎的光屑。
魏淵被這一拳打的胸骨盡碎, 不可避免的吐出鮮血。
薩倫阿古招手,攝來一股鮮血,塗抹在掌心,對準魏淵,發動咒殺術:“死!”
旁邊,伊爾布和烏達寶塔做出同樣的動作,攝來一小股魏淵的鮮血,發動咒殺術:“死!”
一名大巫師,兩名靈慧師,同時對魏淵發動咒殺術。
嘭嘭嘭........魏淵身體裡不斷傳來崩壞的聲音,一股股血霧從毛孔裡噴湧而出。
這一刻,他似乎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以致於這位當年叱吒沙場,面對千軍萬馬面不改色的大奉軍神,發出了痛苦的,非人的嘶吼。
薩倫阿古出現在魏淵頭頂,緩緩握住拳頭,那位大周親王的英魂,與他同步握拳。
指間發出沉悶的爆響,仿佛抓爆了空氣。
薩倫阿古右臂後拉,略微蓄力後,一拳打向魏淵腦袋。
危急關頭,武者對危險的本能讓魏淵獲得了一絲清醒,他做了一個相當關鍵的保命動作——後仰!
拳頭打穿了他的胸膛,從他後輩刺出,連帶著血肉和小半截脊椎骨。
“這近兩千年來,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之一,當年的高祖,後來的武宗,都不如你。殺你委實可惜了。”
薩倫阿古手臂粗壯了幾圈,肌肉膨脹,正要震裂魏淵的身軀,下一秒,他的氣機忽然如潮水般外泄。
大周親王的虛影閃爍幾次,潰散不見。
薩倫阿古,這位巫神教的大巫師,九州屈指可數的一品高手,難以置信的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插著一把古樸的刻刀。
“疼吧!”魏淵笑容和煦。
第235章 魏淵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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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刀刺入心臟,薩倫阿古難以遏製的發出嘶吼聲,像是在承受著地獄業火的煎熬,聲音淒厲蒼涼。
“以大巫師的滴水不漏,作戰前想必有為自己卜過一卦吧,是否上上大吉?若非有監正幫我屏蔽刻刀,遮掩天機,想暗算大巫師幾乎不可能辦到。
“術士脫胎於巫師,也只有術士能對付巫師的卦術。沒有監正的幫忙,想打你們,太難。”
魏淵刻刀一點點挺進薩倫阿古的心臟,讓他體內靈力瘋狂傾瀉,讓他身體機能在刻刀的侵蝕下,飛速湮滅。
僅僅兩三秒,薩倫阿古就蒼老了二十歲,形如枯槁,隨時都會“壽終正寢”。。。
局勢突兀逆轉,兩名三品靈慧師神色狂變,默契的做出相同的應對方式,雙掌分別對準薩倫阿古和魏淵。
左掌紅芒陣陣,激發薩倫阿古的生機,抗衡儒聖刻刀的侵蝕。右掌隔空對魏淵發動咒殺術。
“哼!”
魏淵探出左掌,箍住大巫師的脖頸,右手則拔出刻刀,從側面捅向薩倫阿古的腦袋。
先用刻刀的力量消磨身體的機能,使其無法反抗,再用刻刀摧毀對方的元神,徹底讓這位一品大巫師魂飛魄散。
當是時,劍光一閃。
噗!
鮮血飛濺,魏淵錯愕的看著自己的手臂斬斷,鮮血噴湧如泉。
斬斷的手臂,連帶著儒聖刻刀,一起被一隻手握住。
這是一隻金光與烏光交纏的手臂;從薩倫阿古眉心探出手的手臂。
魏淵皺了皺眉,毫不猶豫的後撤,遠遠拉開距離,凝立虛空,審視著薩倫阿古。
哢擦哢擦.......血肉交織蠕動,骨骼再生,一條全新的手臂凝聚。
呼!魏淵吐出一口氣,護體神光重新覆蓋身軀,凝成銅皮鐵骨。
方才手臂被斬,並非他防禦不強,先前示敵以弱,被三位高品巫師以鮮血為媒介施展咒殺術,魏淵當場重傷,武夫引以為傲的體魄破功。
隨後抓住戰機,出其不意,以儒聖刻刀襲擊大巫師薩倫阿古。
這一系列操作既要示弱,又要抓住轉瞬即逝的時機,容不得魏淵恢復銅皮鐵骨。
只是沒料到,對方亦有後招。
薩倫阿古體內,緩緩鑽出一個身穿龍袍的男子,五官端正,眉毛略濃,一雙眼睛充斥著深深的惡意。
細看之下,這位龍袍男子身體無暇如玉,金輝與烏光在他體表交纏,既神聖又邪惡。
陽神!
先帝貞德!
“知道你魏淵擅謀,敢打到靖山城,多半是有依仗的。你陪我玩了這麽久,我也陪你玩了這麽久,咱們啊,不就是想看看對方有什麽底牌嘛。”
薩倫阿古笑眯眯道:“儒聖刻刀,想不到你也能使用儒聖刻刀,嘖嘖,你魏淵竟還是個心系蒼生之人。”
他體表血芒閃爍,胸口血肉蠕動,轉瞬間恢復如初,皮膚皺紋褪去。
但是,這位一品大巫師的氣息,終究是衰弱了許多。
正如魏淵的氣血,此刻已跌下三品巔峰。
哢擦,哢擦........
龍袍男子撕咬著魏淵的手臂,連骨帶肉一同嚼碎,咬的哢吧作響。
“滋味還不錯,想必你的氣血更不錯。”
龍袍男子一邊笑著,一邊把儒聖刻刀握在掌心,充滿汙穢的,墮落的濃稠液體湧出,一點點侵蝕儒聖刻刀,磨滅它的靈性。
正如當初地宗道首短暫的汙染鎮國劍的靈性。
魏淵深深的看著他,似有悲傷,似有失望,長長歎息一聲:“原來是你,真的是你!”
貞德帝嘿了一聲,
嘴角勾起殘忍陰狠的笑意,看了眼被黑色濃稠液體一點點覆蓋的儒聖刻刀,道:“我需要點時間來封印它,你也需要點時間來恢復,看在過去君臣二十多年情誼的份上,你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
薩倫阿古沒有反對,他的傷勢比魏淵隻重不輕。
“平遠伯操縱的人牙子組織,是在為你效力吧。”魏淵說道。
貞德帝點頭,譏笑道:“你自詡為國為民,但如果不是你對平遠伯步步緊逼,我就不會設法除掉他,楚州屠城案也許就不會發生。”
“然後容忍你繼續蠶食無辜百姓的性命?”
魏淵大大方方的取出一枚瓷瓶,“啵”一聲彈開木塞,把補氣的丹藥全數灌下。
幾秒後,他臉色恢復紅潤,歎息著說道:“你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龍袍男子笑容猙獰,說道:“貞德26年,地宗道首汙染了我。”
頓了頓,他眺望著遠處的彌漫的戰火,緩緩道:
“我的身體一直不好,那些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靈丹妙藥,於我而言,沒有太大作用。一國之君,氣運加身,能活多久,其實早有定數。
“以前我並不覺得長生有什麽好,生老病死,天地規律。但隨著年紀增長,我開始畏懼死亡,渴望長生。但儒聖都無法對抗天地規則,何況是我?
“直到貞德26年,地宗道首汙染了我。他告訴我,人間君王無法長生,縱使超品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但他可以讓我活的更久,遠比正常君王要久。
“那時候我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我沒能經受住他的蠱惑,便同意了。”
魏淵眯了眯眼,道:“所以,貞德26年,你把淮王給吃了。”
貞德帝臉龐泛起極端的邪惡,搖著頭:
“不,是同化,我煉化了他的魂魄,接收了他的記憶。他既是我,我既是他,這才是一氣化三清的奧秘之一。
“只是奪舍的話,肉身和元神是不契合的,後患無窮,相當於斷絕了修行之路。我怎麽會做這種自斷後路的事。
“遺憾的是,我並非正統的道門中人,縱使有地宗道首助我,強行煉化淮王元神後,我的本體主魂,依舊出現了殘缺。”
沒有地宗道首這位二品的幫助,他不可能施展一氣化三清之術。
魏淵思索了一下:“那元景呢,元景也是那時候被你吞噬了?”
貞德帝搖著頭,嘿然道:
“他們兄弟倆本該在那時一起與我同化,但我說過了,煉化淮王魂魄後,我的主魂沒能修複那部分剝離出去的魂魄,出現了殘缺。
“這樣的情況下,我又如何再吞噬元景?隻好改變計劃,讓地宗道首以道門迷魂大法,抹去了元景的這段記憶。接著,在他識海裡埋下了魔念的種子。
“而我,作為一切準備後,假死退位,藏入開辟出的地底龍脈中,那裡是唯一能避開監正注視的地方。我靜靜蟄伏著,在等待機會,等待煉化元景的機會。
“出乎我預料的是,元景以我為鑒,不再放權首輔,一邊勵精圖治,一邊權衡各黨。大奉國力蒸蒸日上,氣運加身之下,我根本沒有機會吞噬他,直到你的出現.........”
魏淵一愣。
“你忘了?”
貞德帝盯著魏淵,嘴角的弧度一點點誇大,一點點誇大:
“元景6年,北方的獨孤將軍逝世,你親自帶兵出征,打退蠻族大軍,從此一鳴驚人。你不妨再想想,你是為什麽才出征的?”
魏淵瞳孔一下子放大,如遭雷擊。
“哈哈哈.......”貞德帝狂笑起來:
“堂堂大奉皇后,母儀天下的皇后,竟然與宮中宦官對食,而那個宦官,還是她入宮前的青梅竹馬。哪個男人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何況是元景這種剛愎自用的皇帝。”
他笑的猖狂,笑的肆意,笑的前俯後仰。
“從那時起,元景識海裡的魔念終於複蘇,慢慢的侵蝕著他,汙染著他。元景當時之所以不殺你和皇后,是受了魔念的影響,便的陰冷狡詐,了解你與皇后道往事後,改變心態,想借皇后來控制你。
“而後便是山海關戰役,那場戰爭動搖了大奉國運,山海關戰役的尾聲,我趁機煉化元景,取而代之。
“取代元景後,我痛定思痛,不再碰女色,潛心修道。一邊煉丹服餌,一邊讓平遠伯繼續劫掠人口。四十余年,終於修出陽神,踏入二品渡劫期。魏淵,你說我要不要感謝你?”
真正的元景,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在了。
“對了,我可以額外告訴你一個秘密,當年偷偷向元景告密,泄露你和皇后關系的人,是太子的生母,陳貴妃。”貞德帝又拋出一個重磅炸藥。
陳貴妃.........魏淵沉默了許久,“地宗道首這般煞費苦心的幫你,目的是什麽。”
貞德帝冷笑道:“當時地宗道首已經有入魔的征兆,但善念強於惡念,死死壓住。惡念為了不讓自己被煉化、消弭,它想出了一個辦法。
“當日論道時,惡念察覺到了我對長生的渴望,暗中悄悄汙染了我,放大我對長生的欲求。而後趁著有一天,獲得短暫主導身體的機會,他蠱惑我,於我密謀了這一切。
“事後,地宗道首便回宗門閉關,善惡兩念糾纏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後,地宗道首入魔,元神分裂,善念苟延殘喘的逃脫,你品一品。”
魏淵又取出一枚瓷瓶,服下丹藥,沉吟一下,道:
“蠱惑君王長生,吞噬親子。四十年來,民不聊生,國力江河日下,必將惡果纏身.........所以四十年後,地宗道首徹底入魔。但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你縱使一氣化三清,擁有如今的修為,活的更長更久,但你依舊是人間帝王。如何長生?”
貞德帝充滿惡意的眼神,瞄了一下儒聖刻刀,幽幽道:
“後來,一個人教會了我如何以帝王身份長生久視,他的話,真正讓我醍醐灌頂。這二十多年來,我的一切謀劃,都因那人所起。包括今日,以巫神而餌,引你上鉤,是我計劃中最至關重要的一步。”
刻刀徹底被汙染,靈性全失。
“雖然只能汙染它半刻鍾,但也足夠了。”貞德帝隨手把它丟入懸崖,轉而看向魏淵,獰笑道:
“你準備如何越過我們,封印巫神?”
在場,一位大巫師,兩位靈慧師,一位渡劫期的強者。
魏淵只有一個人,一個勉強算二品的武夫。
貞德帝抬起手,像是從空中捏出了什麽,掐在指尖,屈指一彈。
一道劍氣呼嘯而出,一化二,二化三,三化萬千。
密集的劍氣宛如海底魚群,如同濤濤洪流,劈頭蓋腦的射向魏淵。
每一道劍氣都能輕易殺死四品,此外,劍氣中夾雜著針對元神的攻擊。
人宗的氣劍和心劍合一。
魏淵雙臂交叉於胸前,頂著密集的劍雨前進,叮叮叮.........身上炸起瑰麗萬千的刺目光芒。
某一刻,劍氣撕裂了魏淵,讓他如夢幻泡影般消散。
貞德帝駕馭金光暴退。
魏淵身形複而出現,撲了個空。
除佛門武僧外,沒有任何一個體系的高品敢讓武夫近身。
兩人在山間追逐,氣機爆炸層層疊疊,山體坍塌,巨石不斷滾落。某一刻,一大片密林突兀的“滑到”,斷口整齊。
氣機爆炸聲有時又會從海面傳來,掀起狂濤和海嘯。
但旁人不管怎麽努力,都無法看清兩位巔峰高手的身影。
在這場戰鬥中,伊爾布和烏達寶塔這樣的三品高手只能淪為輔助,偶爾抓住機會對魏淵施展咒殺術干擾。
或者,利用靈慧師的核心能力,賦予貞德帝劍氣靈性,讓它們不會落空,以此來緩慢消磨魏淵的氣血。
除了磨,各大體系幾乎沒有辦法速殺一名三品以上的武夫。
薩倫阿古沒有參與戰鬥,歎口氣:“能破陣的武夫真是讓人頭疼啊。”
他身影再次模糊,仿佛與真實世界隔了一層看不清的幕布。
薩倫阿古高聲道:“貞德,我把此方天地之力借你,可有信心斬殺魏淵?”
貞德帝於高空停頓身形,狂笑道:“那就多謝大巫師助我殺這亂臣賊子。”
薩倫阿古抬腳一跺,“大地賦予我靈。”
岩石風化,泥土化作黃沙,一股股土靈、金靈之力以薩倫阿古為媒介,遁入虛空,澆灌在貞德帝身上。
“草木賦予我靈。”
花草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青翠欲滴的木靈之力,澆灌在貞德帝身上。
“海洋賦予我靈。”
波光粼粼的海面,漆黑的水靈之力,澆灌在貞德帝身上。
“烽火賦予我靈........”
一股股天地之力被抽取,貞德帝的氣息節節暴漲,這一刻,他仿佛化為此間的主宰,冷眼俯瞰著亂臣賊子。
貞德帝緩緩“抽”出劍,他從虛空中抽出了一把交織著“金木水火土”五色的劍,五行之力,萬物之基。
伊爾布、烏達寶塔、薩倫阿古同時探出手,以靈慧師的核心能力,賦予此劍靈性。
做完這一切,薩倫阿古,這位巫神教的大巫師,當世一品,氣息迅速頹敗下去。
堂堂一品,已經接近力竭。
此後百年,靖山周遭化為廢土。
劍勢再次暴漲。
這一劍,隱隱超出了品級。
以致於貞德帝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似是無法掌控它。
這一劍,凝聚了兩位三品,一位一品,一位二品強者之力。
在這個超品不出的年代,它將所向披靡。
極遠處的戰場上,大奉軍也好,東北軍也罷,每一位士兵都感受到了煌煌天威,心底產生巨大的恐懼,有抱頭鼠竄,有屎尿齊流,有當場心悸而亡。
楊開泰等高手,頭皮瞬間發麻,他們強忍著恐懼,望向了威嚴的來源,望向了那把仿佛能斬滅天地的五色劍光。
而在劍光之下,是青衣襤褸的魏淵。
“魏公.........”
眾金鑼眼眶瞬間紅了,臉色煞白。
這一劍,讓他們根本生不起抵抗的念頭,生不起逃跑的念頭。
戰役打到現在,出乎這些軍方高層的預料,一層套一層,一幕接一幕,讓他們既驚恐又茫然。
納蘭衍為首的巫師們,昂著頭,望著空中的那道劍氣,心旌神搖。
“殺了他,殺了魏淵........”納蘭衍雙眼通紅。
殺父之仇,今日可報。
“殺了魏淵!”有巫師高呼道。
“殺了魏淵........”
“殺了魏淵........”
呐喊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那些尚有余力的,或已閉上眼睛不敢看的,紛紛回應。
所有聲音匯合在一起:殺了魏淵!
魏淵站在海面上, 昂頭,望著難道不可一世的劍光,望著不可一世的貞德帝。
他腦海裡,不由的回蕩起出征前,那小子騎馬站在山坡上,高歌送行的畫面。
耳畔,仿佛又響起了他的歌聲: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魏淵笑道:“那我可就要來一次人間無敵了。”
他從襤褸的青衣裡,摸出一個儒冠,緩緩戴上。
雲鹿書院至寶之二:亞聖儒冠!
“來!”
他輕輕招手。
儒聖刻刀複蘇,衝散汙穢,化作一道流光,把自己送入魏淵手中。
他望向高空,喊道:“來!”
蔚藍天空中,一道清光落下,照在魏淵身上。
這道清光,來自院長趙守,來自一位三品大儒差點殞命的祝福。
儒冠和刻刀,綻放出刺目的清光。
最後,袖中劃出一頁紙張,紙張上記錄著一個很尋常的法術,巫師們司空見慣的法術!
祝祭核心能力——召喚英魂。
看這這裡,薩倫阿古等三位巫師,眉心劇跳,湧起不祥預感。
“嗤!”
紙張燃燒中,魏淵意氣風發,縱聲道:“請——儒——聖——”
刹那間,清氣滿乾坤!
............
PS:這章修改了幾次,加上有點卡文,嗯,也不是卡文,就是有點慎重下筆,所以寫的很慢。
下一章估計是個大章節,早上九點不更,留到晚上。注意:早上九點不更,留到晚上。
第236章 國士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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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藍的天空中,雲層突兀崩散,消弭一空,只剩一片青天。
那股衝天而降的力量,那尊尚未出現的存在,似乎眼裡揉不得一點沙子。
天地間,一雙眸子睜開,充滿著洞察一切的智慧,以及無可動搖的淡然。
山海間,一道高達百丈的虛影浮現,穿儒袍,戴儒冠,面目模糊,長須飄飄。
不知是不是錯覺,天空中的驕陽,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這尊虛影,頭頂青天,腳踏汪洋。。。
這尊虛影一出,靖山百裡之內,清氣繚繞,虛空中傳來朗朗讀書聲。
儒家書院日積月累一千年的清氣,與之相比,猶如螢火之光。
儒聖!
儒家體系開創者,超越品級的偉人。
自儒聖逝世,一千兩百多年,第一次有人召喚出儒聖的英魂。
這一刻,巫神的雕塑劇烈顫動,整座祭壇,整座山谷都在晃動,猶如地震。
這一刻,靖山城方圓百裡內,所有生靈匍匐在地,戰戰兢兢。
伊爾布和烏達寶塔,渾身戰栗,脊椎彎曲,倔強的不肯匍匐,這是三品巫師最後的體面。
大巫師薩倫阿古,仰望著頂天立地的巨大虛影,嘴唇輕輕顫抖。
他喃喃道:“儒聖.........”
人族文明誕生以來,禮製的變遷,制度的變化,堪稱繁雜混亂。但如果把“歷史”這條長河延長,從宏觀角度去看,其實人族文明的變遷,可以簡單的分類為兩個階段:
儒家前和儒家後。
儒家誕生之前,制度多變不穩,處在一個相對混亂的階段。
儒家誕生之後,人族文明才有了基石,有了萬變不離其宗的根本。
神魔時代總結後的十數萬年裡,若論氣運加身,上古人皇也好,後世千千萬的帝王也罷,都不及儒聖萬一。
作為人族文明的奠基人,儒聖更像是應運而生。
魏淵雙眼被一片清光取代,凸顯出神靈般的冷漠,他的肉身裂開細密的裂縫,儒冠和刻刀泛起清光,一遍遍修複著他的身體,一遍遍重新裂開,周而複始的循環。
此時此刻,他肩負的不僅僅是超越品級的力量,更是人族誕生以來,頭等磅礴氣運。
儒聖逝去後,從未有人能召喚出他的英魂,不是沒有道理的。
魏淵抬起頭,盯著空中的貞德帝,淡淡道:“不妨出劍!”
貞德帝冷漠的看著他。
一劍斬下。
劍光煌煌,時間和空間在此刻仿佛凝固,世上從未有過如此煊赫的劍氣,因為歷史上,沒有超越品級的劍客。
“啊.......”
慘叫聲在戰場中響起,幾個壯著膽子一睹此景的高手,身體出現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異變。
有的體內忽然激射出劍氣,而後,四分五裂。
有的身軀染上鐵灰色,變成一尊雕塑。
有的突兀著火,迅速化作灰燼,在地面留下兩個漆黑出油的腳印。
有的化作黃沙潰散;有的血肉木質化,皮膚出現木材紋理,毛孔裡長出綠葉。
張開泰等高手猛的閉上眼睛,低著頭,不敢去看這道劍光。
恐懼在他們心中爆炸。
涉及到九州世界最巔峰級的戰鬥,真的能輕易將一方地域化作廢土。
煌煌劍光轉瞬已至眼前。
魏淵抬起腳,往前一跺,聲勢如洪鍾大呂:“儒聖之前,誰敢放肆!”
那道百丈虛影同步太腳,往前輕輕一踏。
這一腳踏下,汪洋中驟然掀起數百丈高的海嘯,靖山徹底坍塌,山崩,海嘯........
儒聖一腳之威,
將山川夷為平地,將大地化作澤國。五色劍光轟然崩潰,化作純粹的五行之力,將天空渲染的繽紛瑰麗。
薩倫阿古、貞德帝、伊爾布、烏達寶塔,四名超級高手胸口被一股幾乎橫掃此方天地的清氣撞中,宛如風中殘葉,身軀迅速破敗。
四名頂尖強者凝立高手,修複傷勢,氣息已跌落谷底,志氣更是一蹶不振。
四人合力的一劍,已經達到超越品級的強度,豈料在儒聖一腳之下,灰飛煙滅。
潰散的五行劍氣直接改變了此方天地的元素規律,海中長出參天大樹,岩石中流淌出潺潺溪水,火焰在海面燃燒.........
不是這一劍的威力不夠。
是儒聖太強。
貞德帝氣息不穩,纏繞於體表的烏光化作黑色火焰,反噬自身。
他修的是人宗之道,同樣會被業火灼身,過去幾十年裡,依仗國君的身份和地位,牢牢壓製業火。
方才被清氣撞中,氣息衰弱,業火立刻反噬。
他深吸一口氣,吞吐天地靈氣,道門號稱萬劫不磨的陽神之軀,散發金光,將業火撲滅。
...........
魏淵臉色蒼白了幾分,不再理會四名手下敗將,轉身,朝著山谷中那座祭壇走去。
儒聖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摧殘著他的身體,盡管有刻刀,有儒冠,有趙守的祝福。但對於魏淵而來,依舊是難以承受之重。
召喚超越品級的存在,是需要代價的。
沒有玄而又玄的法術反噬,有的僅僅是“承載過重”這個簡單的道理。
隨著魏淵的轉身,儒聖的虛影同步轉向山谷,邁動身軀。
無人敢擋儒聖的路,一品也不行。
薩倫阿古望著那襲青衣,並沒有因為大勢已去而憤怒,依舊平靜溫和,緩緩道:
“魏淵,你天賦卓絕,即使巫神解開封印,你也能獨善其身,何必?”
當年儒聖封印巫神,有著巨大的隱秘。縱觀九州,知曉其中隱秘者,兩手之數。
亡國滅種,如何獨善其身?魏淵置若罔聞,堅定而緩慢的朝著山谷前進。
他還有一個敵人。
魏淵於虛空中前行,臨近山谷時,被一道屏障擋住。
這道屏障無形有質,看不見,但摸得著,它把魏淵擋在了山谷之外。
山谷內,是另一片天地,它拒絕魏淵進入。
能擋住超品的,只有超品。
巫神,已經能影響現實,滲透出力量。
能擋住氣運的,只有氣運。
魏淵握著刻刀,輕輕點在無形的屏障上,氣波“嗡”的一震,把刻刀彈開。
薩倫阿古遙望著這一幕,道:
“巫神已能滲透封印,影響現實,它並不是任人宰割的雕塑。可惜你們的反應太快,如果能拖兩年三年,巫神便能調動更多的氣運。”
魏淵轉動脖子,看向遠處的薩倫阿古:
“你在暗示我竭力破壞屏障,消耗儒聖這一道為數不多的力量,讓我沒有余地封印巫神。”
薩倫阿古坦然道:“你還有選擇嗎?”
魏淵嘴角翹起:“誰說沒有。”
..............
靖山城內,白衣術士的身影顯現,他無聲無息的穿過緊閉的城門,抵達了這座巫神教總壇。
“出.......來........吧.........”
白衣術士磕磕絆絆的說完,抬腳輕輕一跺,陣法以他為核心,迅速擴散,籠罩周邊街道、房舍。
傳送陣紋!
一名名鐵騎突兀出現,手持鋼刀,身披甲胄,為首者是一個比女子還要美豔的年輕人。
城內的人們驚愕的望著這群天降異客,通過甲胄、長相等細節,辨識出是大奉的騎兵,頓時臉色大變。
想不明白,為什麽大奉的軍隊突然殺到城裡來了。
炎國與大奉邊境三州接壤,仗著險關重重易守難攻,有恃無恐,常與靖康兩國聯軍,屢犯邊境,燒殺劫掠。就算是市井之徒,都能掐著腰,嘲笑一聲:
“中原如娘們,隨意可欺。”
只有我們打大奉,沒有大奉打我們的道理。
這個現象直到山海關戰役結束,依舊沒有改變。
南宮倩柔高舉佩刀,氣質陰冷,喝道:
“大奉建國以來,六百年間,巫神教殺大奉百姓,搶我大奉女人,血債累累馨竹難書,東北三州百姓,苦巫神教已久。大奉的將士們,隨我屠城。”
“屠城!”
“屠城!”
“屠城.........”
沉雄的咆哮聲匯聚一處,聲浪震天。
一萬重騎兵衝入街道,大肆殺戮,把城池化作人間煉獄。
今日屠城,血債血償!
............
“魏淵!!”
見到靖山城中如火如荼的殺戮,靈慧師伊爾布怒不可遏:
“只有超品能封印超品,你一個凡人之軀,夾雜其中,真不怕死嗎?!”
局勢進展到這一步,這位三品大高手從內心深處泛起無力感。
你魏淵既非儒家弟子,又非那些凡人螻蟻,二品武夫足以獨善其身,逍遙自在,何苦自尋死路?
“說打你巫神教,就打你巫神教。”
魏淵的目光從靖山城收回,轉向大巫師薩倫阿古,笑道:“當年的老卒們,喊我一聲大奉軍神,也不好讓他們失望。”
在注定不會有糧草的情況下,鑿穿險關重重的炎國,兵臨國都,吸引炎國與康國的大部分兵力。而後暗度陳倉,渡汪洋到靖山城。
召來蛟部蛟龍,抵消“雨師”的驚濤駭浪。
以刻刀重創一品大巫師,逼貞德帝現身。
請來儒聖英魂,重創巫神教陣營所有頂級高手。
派遣南宮倩柔與孫玄機會合,關鍵時刻殺入靖山城,動搖巫神氣運。
從出征那一刻起,一直到現在,如何行軍,如何分兵,走哪條路線,需要誰的幫助,敵人有幾個,是誰.........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監正曾說,當世之中,能與我在棋盤博弈廝殺,不分勝負之人,太少太少,魏淵算一個。
靖山城裡每死一個人,巫神能借用的氣運就減弱一分。
魏淵抬起刻刀,朝著已然薄如蛋殼的屏障輕輕一劃,破開了巫神的屏障。
伊爾布和烏達寶塔看著魏淵進入山谷,滿臉不甘。
薩倫阿古和先帝貞德望著這一幕,前者目光平靜,後者眼神冷漠。
...........
祭台高數十丈,僅比山峰稍矮。
魏淵抬頭,看了一眼高聳的祭台,石階層層疊疊,共九十九級,盡頭是巫神教信仰的神,巫師體系的開創者。
神魔時代後,為數不多的超品之一。
稱一句“如神似魔”,不過分。
魏淵收回目光,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
刹那間,天發殺機,地發殺機,這片空間在排斥他,在針對他,降臨下可怕的壓力。
魏淵頓了頓,邁上第二層台階。
儒聖虛影降下清光,抵消天地壓力。
魏淵昂首,朝儒聖虛影作揖:“不用!”
他召喚儒聖,不是為了殺敵,是為封印巫神。
薩倫阿古慫恿他以儒聖之力破屏障,就是為了層層削弱儒聖的力量,等到了祭台上,儒聖還有多少余力?
他魏淵不是工具,不只是承載儒聖英魂的工具。
相反,他魏淵才是今世封印巫神之人。
儒聖,是他的工具。
第二級,第三級,第四級..........
二十級後,魏淵每走一步,身體便出現一道裂痕,高品武夫的不死之軀修複著可怕的傷口,勉強維持平衡。
五十級後,魏淵宛如被拚湊起來的瓷人,渾身已是裂縫遍布,包括儒雅俊朗的臉龐。
他終於停了下來,不知是力竭,還是被壓的再也無法前進。
“不超脫品級,終究是凡人,與螻蟻又有何異?”
縹緲的歎息聲傳來,仿佛來自遠古洪荒。
伴隨著這個聲音,沛莫能禦的力量洶湧而來,天地共同發力,要絞殺魏淵。
擺在魏淵面前的是兩條路,第一條路是使用儒聖的力量登頂,至於登頂之後,這道來之不易的英魂,還有沒有余力封印巫神,只有天知道。
第二條路是轉身離開,帶著大奉軍隊撤退。
............
“神靈,好威風啊.........”
魏淵喃喃道,一段塵封的往事突破了記憶的封鎖。
四十年前,貞德帝還在位的時候,東北三州發生過一場慘烈戰事。
巫神降下神諭,滅大奉,奪氣運,當時東北三國調集二十萬兵力,攻陷襄荊豫三州,三日一屠,老弱婦孺一個不留,一個個大奉百姓像低賤的草芥被屠戮。
百裡無人煙,枯骨埋山野。
比妖蠻更凶殘更暴戾。
時至今日,那場戰役依舊是當年經歷過兵亂的老人心中的陰影。
也是那一役,此後十年裡,朝廷在三州陳兵十萬,百姓寧可做流民也不敢回故土,是真的被巫神教打怕了。
事後朝廷再造黃冊,發現襄州、荊州、豫州萬裡河山,十室九空,死於那場戰亂的百姓,百萬計。
魏淵,祖籍豫州。
魏家,隻活下來一個少年。
前塵往事浮上心頭,而今他已不再是當年的青衫少年,魏淵狂笑道:
“四十年回首,國恨家仇至今朝。現在,我想知道,神,能不能困我這個螻蟻。”
一襲青衣拾階而上,天地牢籠形同擺設。
九十九級,一氣登頂。
站在巫神雕塑前的,已是一個殘破的人形。
魏淵不屑的嗤笑道:“看來,神也不過如此。”
邇來四千八百歲,中原人族只有兩個人登上過巫神教總壇。
一千兩百年前的儒聖。
一千兩百年後的魏淵。
僅此二人。
............
大巫師薩倫阿古歎了口氣,“魏淵,巫神複蘇,大勢所趨。中原如今人才凋敝,儒家衰弱,難成氣候。氣運流失,監正不複巔峰。你又何必螳臂當車?”
說完,他指尖輕輕滑過手腕,任由鮮血流淌,手捏法印,聲如洪鍾,傳遍天地:“為巫神獻上祭禮。”
身側,伊爾布和烏達寶塔臉色嚴肅,各自割破手腕,捏起同樣的手訣。
三位高品巫師手腕鮮血流淌,鮮血如線,但沒有滴落,而是化作緋色的光輝,絲絲縷縷的飄向遙遠處的祭台,飄向巫神的雕塑。
血祭大法!
巫神教的血祭大法。
聽到大巫師的聲音,看到這一幕的巫師們,明白了巫神教已經在堪稱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數百名巫師紛紛脫離戰場,沒有絲毫猶豫的割破自己的手腕,手捏法訣,像巫神獻祭自己。
納蘭衍隻覺得體溫漸漸冰涼,生機伴隨著鮮血一起流逝,化作緋紅光輝,飄向山谷,匯入那尊被巫師們頂禮膜拜千年的雕塑。
你中原大奉將士能悍不畏死,難道我巫神教就貪生怕死?
巫神教統治東北四千多年,何曾被人打的如此狼狽。
今日即使身死道消,也要讓你魏淵,讓大奉功敗垂成。
彌留之際,納蘭衍霍然轉頭,看向那襲青衣,想起了山海關戰役中殞落的父親。
想不到父子二人,竟死於同一人之手。
納蘭衍緩緩閉上眼睛,悄然而逝。
一位位巫師倒下,變成枯槁的乾屍,他們死的無聲無息,卻沒有怨言,沒有遺憾。
他們的意志融入了巫神雕塑,這是巫神教最後的抵抗,這是巫師們,向魏淵,向儒聖,發出的詛咒。
...........
哢擦........
祭台上,巫神雕塑出現皸裂,迸出細碎的石屑。
一股股黑煙透出雕塑眉心,遮天蔽日,擋住烈陽,擋住藍天,把白晝化作黑夜。
俄頃,這道黑霧籠罩靖山城方圓百裡,翻滾不息,宛如暴風雨下狂濤。
匹夫一怒血濺三尺,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神靈一怒又當如何?
士卒們的拚殺再次挺了下來,靖山城周遭,為數不多的存活著抬起頭,面露驚恐的看著頭頂的黑霧。
黑霧驟然坍塌下來,勢如天傾,與祭壇上空凝聚成一道高大百丈的黑影,面目模糊。
敢於直視黑影的人,當場暴斃。
百丈黑影,與百丈虛影對峙,宛如兩尊開天辟地的巨人。
“儒聖!”
黑影中,傳來縹緲宏大的聲音,似憤怒,似仇恨,似歎息。
伴隨著這個聲音,天空一聲焦雷,風雲變色。可怕的暴風雨降臨了。
“你會後悔的。”
縹緲宏大的聲音再次傳來。
魏淵知道,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他沉默不語,轉頭,看了一眼遠處戰場,拚殺中的大奉士卒。
這些死於巫神教國土的將士,以及那些死於山海關戰役的老卒,他們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東西,為之馬革裹屍的東西,歸根結底不過四個字:為國為民。
我魏淵帶著他們來送死,為的,不也是這四個字?
黑影居高臨下,冷漠俯瞰,宛如神靈在俯瞰蒼生,俯瞰螻蟻。
黑影抬起手,指頭輕輕按下。
神靈一怒,固然可怕,但凡人又有什麽資格體會到神靈的怒火呢,於神靈而言,不過是一根指頭就能按死的存在。
與螻蟻有何區別。
骨頭碎裂聲響起,神靈的攻擊還沒到來,威勢已讓魏淵渾身骨骼盡碎。
他的脊椎猛的彎了下去,像是肩上扛了一座大山,再難抬起頭了。
此時的魏淵,如同即將分崩離析的瓷器,本就遍布裂紋。
這一幕,與當初佛門鬥法時,金身法相逼迫許七安下跪,何其相似。
這一刻,他仿佛聽到了許七安的咆哮,聽見了京城數萬百姓的咆哮。
魏淵眼裡忽然迸射出亮光,清亮澄澈。
我這一生,不敬神,不禮佛,不信君王,隻為蒼生。
神靈不仁,便是我之仇寇。
魏淵一點點挺直身板,他渾身骨骼盡碎,包括脊梁,此時能挺直腰杆,大概是有什麽信念在支撐著他吧。
如今的九州,很少有人知道儒聖為何封印巫神。
很少有人高祖皇帝當年為何出爾反爾。
很少有人知道,巫神上古時期,曾經侵蝕中原,斷人族氣運。
他魏淵,不想文明的脊梁坍塌,不想中原人族世世代代低頭為奴。
凝聚了生靈一怒的指頭,從天而降。
他顫巍巍的抬起手,手掌握著刻刀,殷紅的鮮血如水般流淌。
一隻手從背後伸了過來,與他一起握住刻刀。
不知何時,百丈高的巨大虛影已經消失,它出現在了魏淵身後,仿佛是這位千年後人傑最堅實的靠山。
魏淵的手不再顫抖。
千年之前有儒聖,千年之後有魏淵!
這位讀書人意氣風發,衝冠一怒,朝著巫神厲聲咆哮:
“你巫神要侵蝕我大奉氣運,要斷我中原人族氣數,問過我魏淵了嗎!”
魏淵握住儒聖刻刀,輕輕往前遞出。
刻刀綻放出刺目的光華。
距離儒聖最後一次出刀,已經過去一千兩百多年。
這一刀,橫跨千年時光。
世上再無如此驚豔的刀光,也再無如此張揚的意氣。
超越品級的力量在祭壇上空炸開。
天塌了。
巫神凝聚出的黑影一寸寸崩潰,潰散成席卷天地的可怕波動。
這股力量卷過山丘,蕩平山丘;掠過汪洋,掀起海嘯;卷過城池,城池化作廢墟。
南宮倩柔一騎當先,率領重騎兵撤退,雙目通紅,面目扭曲。
義父,你一定活下來。
張開泰等金鑼、高品武夫也在逃,在與死亡競賽。
所有人都在逃,慌不擇路的逃。
很久很久以後,這股余波才散去,所過之處,夷為平地。
巫神教總壇, 靖山城,從此成為歷史。
只有被儒聖封印和巫神力量保護的祭台,在這場毀天滅地的波動中保存了下來。
魏淵傲立祭台,穿著襤褸的青衣。
“為什麽.........”
虛空中,傳來縹緲的聲音,但已不再宏大。
身後的儒聖虛影一步跨進巫神雕塑,皸裂的縫隙自行修複。
巫神,再次被封印。
為什麽?
魏淵疲憊的轉身,望向中原,他發跡於元景6年,擊退蠻族騎兵,一躍成為大奉新貴。而後在山海關戰役中運籌帷幄,打贏這場改變九州格局的浩大戰役。
隨後自廢修為,入廟堂,與朝堂多黨抗衡,以宦官之身壓服諸公。榮耀、功績、權力,握於手中,輝煌無比。
縱觀他的一生,有很多讓政敵研究了半輩子,依舊無法理解的地方。
無子嗣,無家人,孑然一身。
宦官們視為精神支柱的金銀財帛,他也視如糞土。
宦海沉浮數十年,真就無欲無求?
魏淵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見了清雲山頂那座亞聖殿,看見了立在殿中的石碑,看見了那歪歪扭扭的四句話。
為什麽?
魏淵輕聲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他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
元景37年秋,魏淵率十萬大軍攻陷巫神教總壇,封印巫神。
靖山城化為廢墟,數十萬生靈灰飛煙滅。
這是歷史上,中原人族的鐵騎,首次踏破巫神教總壇。
青史留名。
第237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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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悠悠,暖陽高照。
波光粼粼的海面已然恢復平靜,斷木和桅杆隨著波浪,緩緩漂浮。
薩倫阿古站在高空,俯瞰著生活了漫長歲月的土地,它已經被夷為平地,山峰傾塌了,城郭移平了。
這樣的場景,他只見過當年儒聖封印巫神。
那一次,方圓千裡化作廢土,此後的三百年裡,生靈絕跡。到兩位超品的力量消散,靖山城才重建,有了如今的規模。。。
現在,它又一次重蹈覆轍,歷史再現。
但這次,動手的終究不是儒聖本體,巫神也不是全盛狀態,存活下來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零星的分散在遠方,或觀望,或打坐療傷,或包扎傷口,沒人敢回來一探究竟。
大奉的軍隊撤退了。
薩倫阿古目光投向祭台,他身影突兀消失,下一刻,出現在祭台上,出現在那襲青衣前。
貞德帝、伊爾布和烏達寶塔隨之降落在大巫師身邊。
此時,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具破碎的人形,他的身軀呈現可怕的皸裂,沒有一處完好。
他曾經握著刻刀的右臂,血肉消弭,露出帶著血絲的骨骼。
青衣襤褸,衣如人,人如衣。
從此以後,大奉再無軍神。
儒冠和刻刀在不久前自動離去,返回中原。
薩倫阿古低聲道:“中原千年以降,數風流人物,你魏淵算一個。”
“該死,該死,該死.........”
伊爾布面色扭曲,氣急敗壞道:
“他憑什麽能召來儒聖,他一個武夫憑什麽能召來儒聖。巫神積蓄力量整整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才初步掙脫封印,全被此賊毀於一旦。
“我要率兵血洗大奉,屠戮三萬裡,一路屠到京城去。”
“你現在的樣子,像極了粗鄙的武夫。”貞德帝嘲諷道。
每一位入魔的道士,都精通挑釁天賦。
貞德帝負手而立,不朽金身燦燦,金光與烏光交織,淡淡道:
“巫神被封印,魏淵也死了,情況雖然糟糕,但這場戰我們還沒輸。接下來,是你們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薩倫阿古笑道:“那就提前恭喜陛下長生久視,俯瞰中原。”
貞德帝緩緩點頭。
薩倫阿古繼而說道:“烏達寶塔,將魏淵戰死的消息傳遍東北,讓炎康兩國征調人手,重修靖山城,讓靖國撤兵。集合尚存的巫師,給存活的百姓、將士療傷..........”
他下達一系列善後指令。
這場戰役必將傳遍九州,大奉會怎麽樣,他懶得管,但境內三國,必將掀起狂濤般的言論。
這將是巫神教史冊中,最恥辱的一日。
............
遠離靖山的某個荒野。
“啊啊啊啊!!!”
南宮倩柔的嘶吼聲傳遍天際,聲音悲慟絕望,夾雜著刻骨的仇恨。
“巫神巫神巫神..........”
他跪趴在地,雙拳用力捶打地面,發泄了足足一刻鍾。
白衣術士走到他面前,遞來一個錦囊,淚流滿面的南宮倩柔昂起頭,愣愣的看著他。
二師兄孫玄機說道:“魏.........”
隻說了一個字,南宮倩柔便瘋了般搶過錦囊,拆開,裡面一張紙條。
南宮倩柔展開紙條,看完,淚水再次奪眶而出,許久後,他收斂了所有情緒,望向靖山方向,喃喃道:
“義父,你沒走完的棋,我會替你走下去。”
此後余生裡,某一天,我會再回來這裡,讓鐵蹄踏遍巫神教每一寸國土,
讓火炮的車輪碾過巫神教的脊梁,讓這六萬裡山河,化為焦土。孫玄機抬起手,輕輕一抹,抹去了這支重騎兵的存在,讓世上再無人能記住他們。
.............
雲鹿書院。
後山竹林,竹樓中。
趙守坐在廳內,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長達月余,身前的桌案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突然,趙守動了動,扭頭看向窗外。
敞開的窗戶外,蔚藍如洗,群山連綿,兩道清光飛過千山萬水,宛如劃破天空的流星,輕飄飄的把自己落在趙守身前的案上。
院長趙守如釋重負,緩緩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作揖不起。
也不知是拜兩件聖物,還是拜那襲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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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帷幔低垂,盤腿坐在蒲團上的元景帝,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默然片刻,露出了似激動,似快意,似猖狂的笑容。
元景帝踱步登上閣樓,眺望層層疊疊的紅牆和連綿起伏的金瓦,他張開雙臂,迎接著風,徐徐道:
“朕的時代,來臨了。”
..........
觀星樓,八卦台。
監正看了皇宮一眼,笑了笑,低頭喝酒。
人間不值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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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府,許七安心口猛的一痛。
“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心口痛了。”
他眉頭緊鎖,想要自我調侃幾句,比如五品巔峰還會心肌梗塞?
但不知為何,他的內心有一股慌張感繚繞不去。
..........
北境。
大奉和妖蠻聯軍的營地,許新年坐在桌邊,盯著地圖沉吟。
他瘦了,也壯實了,依舊俊美,但皮膚不再白皙,塞外的太陽加深了他的膚色,塞北的風沙粗糲了他的皮膚。
他依舊是那個驕傲的書生,卻不再鋒芒畢露,更沉穩更內斂。
戰爭讓他迅速成長,教坊司裡的姑娘,讓他蛻變成男人,卻給不了他成熟。
是一名名倒下的同袍,是一場場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戰役,是一個個被他親手砍殺的敵人,讓他真正的成熟起來。
楚元縝腳步匆匆的闖進營帳,笑道:“辭舊,告訴你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許二郎略作沉吟,道:“軍營裡沒出兵,不是打勝仗,什麽事?”
楚元縝揮了一下拳頭,振奮道:“靖國退兵了。”
............
深夜。
燭光如豆,桌邊的許七安捧著地書碎片,傳書道:【我今日又與國師探查了地底,先帝並沒有回來,按理說,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物,不應該走的無聲無息。】
【二:沒準已經取代元景帝,在皇宮裡當皇帝了,哦,我忘了,他就是元景帝。】
對於先帝的失蹤,許七安非常在意,一位秘密修行四十年的高品強者,被發現藏身之地後,就無影無蹤了。
這讓許七安無比焦慮,因為先帝就是元景,元景就是先帝,而他和元景有大仇。同理,他和先帝有大仇。
現在,一個頂級強者潛伏在暗中,時刻都可能咬你一口。
誰不怕?
當然,也可以寄希望於元景的一切失態表現都是偽裝,先帝是巔峰高手,高手就要有高手的氣度,不會在意自己這個螻蟻。
淮王是神殊殺的,關我許七安什麽事。
如果換成其他頂級強者,許七安或許會抱一抱幻想,可對方是先帝,先帝被地宗道首汙染了。
一個充斥著惡意,本性完全邪惡的巔峰高手,必然也是睚眥必報的。
【四:我們不妨換個思路,諸位覺得,元景,啊不,先帝走的是哪個修行體系?】
地書聊天群,智慧擔當之一的楚狀元,提出了問題。
先帝早早的破身,等於自斷武道之路,他跟著洛玉衡修道二十一年,毫無疑問,走的是人宗的路子........許七安回復:
【三:人宗吧。】
【四:這和我想的一樣,那麽,人宗的修行之法,有什麽弊端?業火灼身,先帝品級很高,他和國師一樣,需要借助氣運壓製業火。那他肯定不會離開京城。】
【一:不,你錯了。先帝和洛玉衡不同,洛玉衡需要國師之位來借氣運。先帝本身就是皇帝,身負氣運。】
智商擔當之一的懷慶,否則了另一位智商擔當。
啊,這樣啊,那沒事了........楚元縝心裡嘀咕。
【一:京城裡有監正,他既然不在龍脈底下,那絕對不會在京城久留。必定離開京城了,至於去了何處,在做什麽,這個無法猜測。】
最典型的方法,是根據先帝的目的,來判斷他的位置.........也就是說,想知道他在哪,要先知道他想做什麽.........許七安揉了揉眉心。
目前已知道的情況,先帝為了長生,吞噬了元景和淮王兩個兒子。
他如願以償的多活了四十年。
因此先帝的終極目標,依舊是長生。
可問題是,先帝再厲害,能有高祖武宗厲害?能有儒聖厲害?
這些人物都逝去了,何況是先帝。
“按照得氣運者不可長生的天地規則,先帝的真實年齡80往上,儒聖也隻活了82歲。這意味著先帝其實大限將至。當然,人和人的體質不能一概而論,先帝也可能會在極度憤怒的情況下,比儒聖多活一歲。
“如果我是先帝,我會不顧一切的謀求長生之法,但,但到底該怎麽做呢?”
不是他不夠聰明,而是他接觸到的信息太少,連做出假設的方向都找不到。
先帝到底幹什麽去了?
說起來,魏公出征快半個月了,也不知道戰況如何。
............
在大軍出征近月余的某個晚上,月色如水,清亮皎潔。
“噠噠噠........”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嘴唇乾裂,風塵仆仆的驛卒勒住馬韁,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開城門,八百裡加急.........”
穿過外城,內城,皇城,一路送進皇宮。
深夜裡,王首輔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老管家拍打著房門,喊道:“老爺,老爺,醒醒........”
漆黑的屋子裡,燭光亮起,睡在外室的丫鬟披上衣服,舉著燭台,匆匆跑去開門。
俄頃,丫鬟小碎步進來,低聲道:“老爺,衙門傳來消息,說有八百裡加急的塘報。”
王首輔年紀大了,深夜裡被吵醒,精神難掩疲憊,他捏了捏眉心,道:“更衣。”
內閣這樣的重要衙門,夜裡是有人值班的,為的就是預防這類緊急事件。
八百裡加急也好,六百裡加急也罷,驛卒都是玩命了的跑,跑死幾匹馬很正常,任何時辰都有可能送過來。
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官袍,王首輔乘坐馬車,在車輪轔轔聲裡,進了皇宮,來到內閣衙門。
王首輔腳步飛快,進了堂,坐在屬於自己的大案後,緩緩道:“塘報!”
堂內值夜的官員當即奉上牢牢保管在身邊的塘報,八百裡加急的文書,只有幾位大學士能拆開。
王首輔取出裁刀,把火漆挑開,紙頁嘩啦的微響裡,他抽出了塘報,展開閱讀。
他旋即陷入了死寂。
............
武英殿大學士錢情書,建極殿大學士陳奇,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等六名大學士聯袂而至,他們進入內閣,來到首輔堂內。
他們錯愕的發現,這位內閣首輔,位極人臣的王黨魁首,似乎一下蒼老了好幾歲。
他臉色灰暗,微紅的眼眶裡,略顯渾濁的雙眼有些呆滯,似乎沉浸在某種沉痛的氛圍裡無法掙脫。
明明昨日王首輔還好好的,是什麽樣的打擊,讓人一夜之間,精氣神凋敝成這般狀態?
王首輔抬起頭,環顧眾學士,低沉的聲音緩緩道:“魏淵,犧牲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十萬大軍,隻撤回來一萬六千余人。”
轟!
每一個人都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心神俱震,臉色僵凝。
武英殿大學士錢情書喃喃道:“這,這不可能,不可能........”
王首輔語氣恢復了一些,沉聲道: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但目前來說,這就是事實。諸位大人,請摒棄一切不好的情緒,聽我說完,這場戰役打的很奇怪, 塘報已經傳進宮裡,在早朝之前,我們先商議一下..........”
黎明將近,眾學士神態疲憊,憂心忡忡的離開。
王首輔招手喚來一名心腹,面無表情的吩咐道:“派人去一趟許府,告訴許七安東北戰事的情況。”
不給紙條,是為了不留把柄。
待心腹退下後,王首輔踱步到窗邊,望著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久久不語,猶如一尊雕塑。
魏淵,沒有了你,今後的朝堂何其寂寞。
..........
天還沒亮,“篤篤”的敲門聲同時喚醒了房間裡的鍾璃和許七安。
後者回應道:“誰?”
門房老張的聲音傳來:“大郎,有人找你,自稱是內閣的人。”
內閣?王首輔派人在這個時間找我?!
許七安當即起身,披上袍子,道:“帶我去見他。”
出了房間,一路來到外廳,許七安看見一位面生的,穿著官服的中年人,站在廳中。
“許銀鑼!”
中年官員本能的,下意識的喊出這個稱謂。
許七安習慣了京城人的“守舊”觀念,直截了當的問道:“這位大人,找我何事?”
中年官員說道:“首輔大人托我來給你帶句話。”
果然是王首輔............許七安頷首:“請說。”
中年官員反而猶豫了,醞釀許久,低聲道:“魏公,犧牲在東北了。”
............
PS:第二卷正式進入尾聲,大概,嗯,還要寫一個星期........全程高能的那種。
第238章 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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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七安微微一怔後,眼神驟然銳利,盯著中年官員,沉聲道:“這個玩笑並不好笑。”
那句話聽在他耳裡,就仿佛在說:你爸死了。
如果不是了解王首輔的性格,許七安甚至以為王首輔是在故意挑釁他,但正因為知道王首輔不會這麽做,他才更加憤怒,更加困惑,更加陰鬱。
中年官員微微垂頭,聲音低沉,木然的說道:
“魏公戰死在巫神教總壇靖山城,十萬大軍,隻撤回一萬六千余人.........八百裡加急,今晚剛到的。”
說完,久久沒有得到回應,這位中年官員抬眸看了一眼,看到一張煞白的臉。
“陛下和諸公今日朝會,必會商議此事,後續的塘報也會陸續抵京............話已帶到,那,本官先走了。。。”
他作揖之後,轉身離去。
............
“吱.........”
鍾璃聽到房門推開的聲音,迷迷糊糊的翹起頭看一眼,見是許七安回來了,便放心的繼續睡覺。
鍾師姐很注重自己的睡眠,這和女人缺覺會衰老沒關系,主要是如果她睡眠不足,可能會導致一些突發性疾病,比如心肌梗塞、猝死等。
那樣的話,生死只在片刻間,司天監的靈丹妙藥都未必來得及服用。
當然,這種情況是少數,但鍾師姐經驗豐富,懂得如何自保,不會讓自己置身如此危險境地。
天很快亮了,小憩片刻的鍾璃定時醒來,有些慵懶的坐起身,舒展浮凸有致的成熟嬌軀,她忽然愣住了.........
書桌邊,坐著一道身影,靜謐的像是亙古以來就存在的雕塑。
他回房之後就一直坐在那裡了!鍾璃恍然,小心翼翼的看著他,這個男人突然展現出了他從未有過的一面,他的神情那麽孤單,那麽安靜。
像一位漂泊在異鄉的旅客。
............
此時的朝堂,金鑾殿。
文武百官在沉凝的氣氛中穿過午門,過金水橋,依次停在與自身官職匹配的位置。
諸公走過丹陛,進入恢弘華麗的金鑾殿。
今日的朝會有些晚,因為是臨時有緊急情況,天快亮了,宮裡才逐一通知京官上朝,不許以任何借口請假,包括生病,只要沒死,抬也得抬進宮。
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京官們都是老油條子,立刻意識到情況緊急。
諸公們有條不紊的進了金鑾殿,整齊排列,寂靜無聲,這時,王首輔緩緩扭頭,看了眼左側,那裡空無一人,那裡本該有一襲青衣。
自魏淵出征以來,他第一次做出這樣的動作。
部分敏銳的官員,若有所思。
一刻鍾後,元景帝從殿後進來,他不再穿著道袍,而是一襲明黃龍袍。
看到元景帝的刹那,諸公都愣住了,這位烏發再生,氣色紅潤修道有成的老皇帝,此時仿佛一位剛遭受人生中重大打擊的老人。
他雙眼隱含悲慟黯淡無光,他皮膚乾澀缺乏光澤,整個人分外憔悴。
這.......諸公們瞳孔一縮。
老宦官適時出列,高聲道:“有事起奏。”
話音落下,王首輔跨步出列,沉聲道:
“陛下,東北傳來急報,魏淵率軍深入敵腹,攻陷巫神教總壇,為國捐軀,十萬大軍,隻撤回一萬六千余人..........”
殿內,是一張張呆滯僵硬的臉龐,幾秒後,金鑾殿沸騰了,嘩然聲瞬間炸開。
“肅靜!”
老太監揮動鞭子,
抽打在光潔的地面,啪啪聲響亮。卻怎麽也壓不住諸公的喧嘩聲。
正如王首輔乍聞噩耗時的失態,諸公亦然,有些事,不是胸有靜氣,就真的能靜下來。
十萬大軍近乎折損殆盡,這無疑是當頭一棒般的打擊,甚至動搖了大奉的國本。
而真正讓諸公心生動搖,集體失態的原因,是那位大奉軍神,那襲青衣的捐軀犧牲。
別看魏淵的政敵們,動不動就高呼:請陛下斬此獠狗頭。
但其實不管情不情願,在諸公心裡,包括王黨這樣的政敵,都承認魏淵其實才是大奉的鎮國之柱。
淮王雖是三品武夫,但鎮守一方可以,想要撐起大奉這座山,他還差了些。
只有魏淵,這個打贏過山海關戰役的大奉軍神,才是真正讓九州各大勢力忌憚的人物,因為二十年前,他們就被打怕了。
打疼了。
鎮北王?當時不過是魏淵身邊的一片綠葉,勉強襯著。
現在,那根真正的鎮國之柱倒了.........
諸公本能的不相信這個事實,可是八百裡加急的軍事塘報,大奉立國六百載,從未出錯。畢竟這是要殺頭的大罪,容不得出錯。
元景帝默默的看著這一幕,無喜無悲。
等了許久許久,直到大殿內喧嘩聲平息,他才表情沉痛的說道:“眾卿,此事,如何是好?”
依舊是王首輔回應,他語氣強硬,擲地有聲:
“臣覺得,應該調集各州人馬,以舉國之兵力,揮師東北,聯合妖蠻,一舉蕩平巫神教。”
元景帝歎息道:“大奉已損失近十萬人馬,那都是朕的子民,朕的孩子,王愛卿,你讓朕如何再忍心開啟戰事?”
“陛下!”
王首輔拔高聲音,情緒激動的說道:
“據塘報所示,魏淵已經貢獻靖山城,巫神教損失慘烈,總壇高手折損近七成。炎國被大軍鑿穿腹地,兵臨城下,如今那些難啃的城池,已經被魏淵打下來。
“靖國在北方征戰數月,損失慘重,又有北方妖蠻牽製。目前兵力保存尚算完整的只有康國。此時再打一場,百年之內,大奉子孫再無巫神教之患。”
他的建議,贏得了部分勳貴和武將的讚同。
魏淵拚光了巫神教的國力,貢獻了總壇,阻礙大奉軍隊的炎過險關不複存在。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愛卿......”
元景帝擺擺手,語重心長的說道:“窮兵黷武了啊。”
王首輔望著高居龍椅的皇帝,張了張嘴,黯然的退了回去。
他這一退,歷史車輪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後世之人重新回顧這段歷史時,分析了大奉和巫神教的國力,對比了雙方的損失後,一致認為此時的大奉,若是能狠下心來,拚上未來十幾年的國力,出征巫神教。
那麽巫神教這個雄踞東北六萬裡河山數千年的龐然大物,將轟然坍塌,再難起勢。
無數後世之人扼腕歎息。
至於那位捐軀在靖山城的青衣軍神,史書中的評價是:為中原續了一口氣。
元景帝不再看退回隊伍的王首輔,轉而掃視群臣,“諸公覺得,此事如何善後?”
兵部尚書出列,作揖道:
“臣認為,應當從與襄荊豫三州相鄰的各州抽調兩萬兵力,陳兵邊界,撤回的殘部亦留在三州邊境,以防巫神教的反撲。
“另外,魏公既已捐軀,陛下還得另派一位統軍之人過去。”
元景帝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便頷首道:“陳愛卿所言甚是。”
這時,兵部侍郎秦元道出列,道:“陛下若是主和,那就該盡早商議相關事宜,確認派往東北的和談使者。”
兵部侍郎秦元道是堅定不移的帝派,與被貶為都察院右都禦史袁雄穿同一條褲子,兩人是帝派的核心人物。
作為魏黨的兵部尚書,惡狠狠的瞪了一眼秦元道。
他刻意不提和談,是內心裡,還存了與巫神教一戰,為魏淵報仇的心思。
元景帝緩緩點頭:“善。”
秦元道歸位後,戶部尚書緊跟著出列,道:“士卒的撫恤,該如何定奪?”
此言一出,殿內陷入死寂。
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話。
元景帝緩緩道:“諸卿意向如何?”
連問三次,無人應對。
元景帝又把目光望向袁雄,這位皇帝的忠心“扈從”,目光閃躲,不言不語。
撫恤金這件事,涉及到的事很大,非常大。
按照大奉律法規定,步兵陣亡,給予家人三年全額軍餉36石米,折算成銀子,就是18兩。而後終身,月給3—6鬥米。
騎兵陣亡,給72石米,折算成銀子是36兩,而後終身,月給6—10鬥米。
依次往上,不同兵種,不同官職,給的撫恤金都不同,都嚴格的規章制度。
此外,還有一條規則,也是讓朝堂諸公陷入死寂的原因:
戰敗,撫恤減半!
戶部尚書提出撫恤金的問題,撫恤金只是表面,背後牽扯的,真正讓諸公投鼠忌器的,是為這場戰役定性。
此戰,是勝,還是敗?
沉默中,王首輔出列,沉痛道:“魏淵攻陷巫神教總壇,開大奉歷史之先河,此戰,是我大奉大獲全勝。”
當場,有人響應,有人沉思,有人悲慟。
元景帝緩緩點頭,卻沒有回應王首輔,而是說道:
“朕有些乏了,此事事關重大,明日再議。”
老太監高聲道:“退朝!”
...........
“砰砰.........”
房間的門有氣無力的響了兩下,顯得敲門的人也有些死氣沉沉。
今日休沐的許二叔醒過來,看了看枕邊睡容嬌憨的妻子,敲門聲不響,所以沒有驚醒她。
許二叔的修為,外頭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立刻醒來。
他離開溫暖的被窩,披了件衣服,走到外室打開門。
“寧宴?”
門口站著侄兒,他面無表情,眉宇間凝結著陰鬱。
許二叔心裡陡然一沉,他太了解這個侄兒了,侄兒的一個眼神,一個語氣,許二叔都能意會出侄兒的想法。
知子莫若父,含辛茹苦撫養長大,與子何異。
“二叔,立刻收拾一下, 去雲鹿書院。去那裡,先,先避一避。”許七安輕聲道。
許二叔深深的看著他,“好!”
許七安點點頭,轉身敲開李妙真房間的門。
白裙如雪,眸似點漆,唇如點絳,嫵媚豔麗禦姐形象的蘇蘇打開門,嬌聲道:“什麽事呀!”
穿著飄逸道袍,青絲挽起的李妙真坐在桌邊,正在喝茶,小口吃著糕點。
許七安沒搭理她,目光掠過美人兒,望向李妙真,緩緩道:“我想去一趟東北邊境。”
李妙真一愣,疑惑道:“你也要去打仗?”
許七安微微搖頭,道:“魏公,死在戰場上了。”
李妙真臉色陡然僵住,手裡的糕點掉落在地。
她旋即回過神過來,有些緊張的看著許七安,因為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對魏淵是何等的信賴和尊重。
更知道魏淵於他,恩重如山。
一時間,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任何安慰的話,在這種時候,都會顯得是事不關己的假慈悲吧。
許七安輕輕道:
“我不信,我不信他會戰死,所以,請帶我去邊境。如果........他真的死了。”
他停頓了片刻,眼睛似乎模糊了一下:“他無兒無女,沒人送終啊,我要去,我得去........”
李妙真心如刀絞:“好。”
...........
PS:貞德的案子還有最後一層,等我卷尾展開。之前看有人說貞德的行為不合理,其實是案子還沒徹底展開,你們不知道他的目的,所以看不懂他的行為。
等卷尾就知道了,稍安勿躁。
第239章 領頭者
朝會結束後,那封八百裡加急塘報的內容迅速傳播。
每個京官都在傳,沒個人都壓著聲音說,關起門來說。以既迅捷,又壓抑的姿態散播。
在這之前,朱牆層層疊嶂的皇宮,陳妃所在的景秀宮。
容貌明豔燦爛,眸子嫵媚多情的臨安,剛給母妃請安完畢,留在景秀宮陪著她說說話。
陳妃喝著養生茶,看著璀璨明豔,內媚風情的女兒,歎了口氣:
“魏淵率軍出征,又將是一筆豐厚到讓人眼饞的軍功。這個魏淵啊,是你太子哥哥東宮之位最大的威脅,但也是太子最穩固的基石。”
臨安抿一口茶,將小嘴染的嬌豔濕潤,不作回應。
作為一個公主,她顯然是不合格的,但耳濡目染之下,水平是有那麽一點的,不難理解母妃這句話的意思。
魏淵是支持四皇子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因為魏淵是鳳棲宮裡出來的宦官。。
但魏淵同樣是太子最穩固的“基石”,父皇多疑,而魏淵功高震主,自然不可能讓四皇子當太子。
陳妃感慨道:“魏淵要是能死在戰場裡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臨安皺了皺眉,不是不滿母妃詛咒魏淵,她和魏淵又沒什麽情誼。
她只是覺得,母妃說這句話時的語氣、表情,希冀中透著篤定,對,就是篤定。
仿佛知道某件事,但在蓋棺定論前,又有些忐忑,不敢完全確定。
有著少女天真爛漫的二公主,當然不具備深厚的察言觀色水準,但眼前這個女人是她的生母? 是她最熟悉的人之一。
正閑聊著,門外的光線被擋了一下,太子跨過門檻? 急匆匆的進來? 高呼道:“母妃? 母妃”
臨安轉頭看去,看見自己的胞兄進入屋子,他的神色很複雜? 激動中夾雜著惋惜? 喜悅中又沉澱著悲慟。
陳妃笑了笑,道:“太子快請坐。”
招呼宮女給太子沏茶。
太子擺擺手,表示自己不用? 並打發走宮女? 在鋪著明黃綢緞的軟塌邊坐下? 頓了好久? 才緩緩說道:
“母妃? 魏淵戰死在東北了。”
母女倆表情同時凝固? 幾秒後,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兩個臉色。
臨安臉龐微微發白,震驚中夾雜著茫然和擔憂。
陳妃則是狂喜,這份喜悅實在太大,以致於身軀輕輕顫抖? 語氣也跟著顫抖:“當真?!”
太子頷首? 給予肯定的答覆:“八百裡加急文書? 昨晚到的。今早父皇臨時召開朝會商議此事? 魏淵戰死的消息,很快會傳遍京城的。十萬大軍,隻撤回來一萬六千多人? 這一戰,我大奉損失慘重。”
陳妃興奮的臉蛋酡紅,顯得春光滿面,哪怕一子一女早已成年,她依舊獨具風韻,絲毫不顯老。
“只要能登上皇位,必要的犧牲又算的了什麽?”陳妃擲地有聲的說道。
像是在教育太子,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太子點點頭,複而感慨:“魏淵死的有些可惜了,此人大局觀極強,本宮還曾奢望將來登基之後,他會接受現實,為本宮效力。”
在場只有三個骨肉相連的人,太子說話沒有避諱。
“太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異想天開,喜歡期盼一些不可能的事。”
陳妃訓斥了一聲,嬌媚的臉龐露出笑容,道:“午膳留在景秀宮吃,陪母妃喝幾杯,魏淵一死,母妃的心病終於祛除,渾身輕松。”
太子也笑了起來:“好,今日孩兒陪母妃喝個痛快。”
臨安無聲的看著他們,看著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兩人,她忽然湧起強烈的悲傷。
這種悲傷源於孤獨,他們說的話,他們做的事,他們為之高興的事情,為之憤怒的事情她再難像以前那樣產生認同和共情。
不知何時,自己與他們已然漸行漸遠。
早朝結束沒多久,一張紙條通過隱秘的渠道層層傳遞,最後落入德馨苑侍衛長手中。
他展開看了一眼,旋即臉色大變,飛奔著衝向懷慶的寢房。
此時懷慶已經起床,坐在外房享用早膳,她望著匆匆趕來,停在門外的侍衛長,皺眉問道:“何事?”
侍衛長沒說話,跨過門檻,戰戰兢兢的遞上紙條。
懷慶蹙眉,帶著些許疑惑,接過紙條看了起來。
只見,她清麗秀美的臉龐,一點點的蒼白了下去,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就這樣做了很久很久,她猛的驚醒,似乎想起了什麽,失聲道:“母后!!”
懷慶快速起身,奔出寢房,來到書房,從一本史書中抽出餓一封信。
她把信攏在袖中,提著裙擺,又奔出了書房。
信是魏淵出征前給她的,當時還有一句囑托:
“這封信,在適合的時候交給你母后。”
什麽是適合的時候,懷慶當時沒懂,現在,她懂了。
她是一路狂奔到鳳棲宮的,兩名宮女在身後追的氣喘籲籲,扶著腰,臉色蒼白,一副活不成的模樣。
鳳棲宮裡,皇后坐在案前調香,她穿著金羅蹙鸞華服,頭戴小鳳冠,美豔動人,雍容華貴。
這位深居后宮的絕色美人,似乎連時間也不忍毀壞她的傾世容顏。
整個京城,除了皇后年輕時比我稍差一籌,其他女子,都比我差了十籌百籌——慕南梔語錄
這是非常高的評價。
因為在王妃眼裡,天下女子只有兩種,一種是慕南梔,一種是天下女子。
能讓這樣一個自戀狂承認的顏值,可想而知。
“怎麽想著給我請安來了?”
皇后看見女兒過來,笑了笑。
她笑容優雅,端莊華貴,並沒有因為女兒的到來展現出過多的熱情。
皇后還是那個皇后,一如既往的溫婉,端莊。
在外人看來,皇后親易近人,性格溫婉,與真正母儀天下的女子。
比如曾經大肆誇張皇后性子溫柔沒有架子的許七安,以及更多像他這樣的人。
但在懷慶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冷淡。
懷慶的印象裡,這個母后永遠是端莊且冷漠,溫婉又矜持,矜持的就連她這個女兒,都很難靠近。
“魏公,戰死在巫神教總壇了。”
懷慶言簡意賅的說道。
然後,她看見這位優雅端莊,把皇后做的滴水不漏的女人,首次的失了儀態。
“你說謊!”
她陡然尖叫一聲,鳳眼圓瞪,看懷慶的目光不像是看女兒,而是仇人。
懷慶凝視著母親,秋水明眸中閃過悲涼。
許七安能猜到的東西,她自然也能猜到,福妃案裡,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淡淡道:“魏公出征前,讓我轉交給你的信。”
說完,她轉身離去。
跨出門檻,離開房間,她沒有立刻離開,於庭院中等待片刻,直到裡頭傳來皇后撕心裂肺的哭聲。
聲聲泣血,痛徹心扉。
懷慶抬起頭,蕭索的秋日裡,白色雲層間,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溫和儒雅的男人。
魏公,你和她,究竟有著什麽樣的故事
許家,又一次來到雲鹿書院,舉家避難。
許鈴音被嬸嬸拉拽著,不情不願的登山,兩條淺淺的眉毛皺著,大聲質問:“娘,你又要送我來這裡讀書麽?”
嬸嬸沒好氣的說道:“不,我已經放棄你了。”
許鈴音用力蹦躂一下,眉開眼笑:“娘對我最好了。”
我怎麽生了這麽個沒出息的女兒嬸嬸差點被她氣哭。
到了書院,他們輕車熟路的去了前兩次住過的小院。
安排好家人後,許七安和李妙真並肩離開院子,看見院長趙守站在不遠處,臉色嚴肅的看著他。
“魏淵出征前,囑托我保管兩件東西,讓我在適合的時候交給你。”
趙守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許七安,道:“這是他留給你的信。”
另一件東西,他沒提。
許七安也沒問,接過信,收入懷裡,輕輕頷首。
兩人禦劍而去。
襄州邊境,玉陽關。
挈狗蒼涼的叫聲回蕩在天際,於極遠處的天空,一圈圈的盤旋著。
城頭,士卒們聳拉著腦袋,一位百夫長“呸”的吐出一口痰,罵咧咧道:“炎國的雜種,又來耀武揚威了。”
目標太高太遠,超出了弓弩的射程,飛獸斥候很有經驗,不給大奉高品武夫機會,一有不對勁,就立刻讓挈狗飛離。
即使是四品高手,也不可能禦空追上這種以速度見長的異獸。
百夫長轉而看向士氣低迷的士卒,氣不打一處來,罵道:
“該死,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像個媳婦被野男人睡了的廢物,拿出你們的氣勢出來。魏公帶著兄弟們攻陷了靖山城。靖山城啊,巫神教總壇。
“別說我們大奉,就算是大周,這也是頭一遭,是要寫進史書裡的。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你們這些粗鄙的東西。”
百夫長振奮的揮舞拳頭:“名垂青史啊!”
“可是魏公戰死了”
身邊的士卒,小聲的說道。
這位百夫長臉色瞬間垮了,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戰爭打贏了嗎?
在這些隨軍出征的士卒眼裡,贏了,都打穿炎國腹地,攻陷巫神教總壇,這樣的勝利,別說是八萬多條人命,就算是十萬,二十萬,都是劃算的。
巫神教再這次戰役中死去的人,普通人加上士卒,總和已達百萬。
天大的勝利。
可魏淵的死,對大奉士卒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直接打垮士氣的那種。
從巫神教版圖撤回來後,一萬六千殘部在玉陽關駐扎,等待朝廷的指示。
期間,大奉和炎國的斥候一直在彼此監視,各自傳遞消息,都在緊張且積極的關注彼此動靜。
突然,挈狗的淒厲慘叫聲打破沉寂,那名在遠空耀武揚威的斥候,與他的飛獸一起,四分五裂。
鮮血潑灑。
城頭的士卒們眯著眼眺望,看見一道黑影斬殺挈狗斥候後,一個折轉,朝城頭飛來。
緊接著,他們便聽那位道袍女子高聲道:“我是天宗弟子,李妙真。”
百夫長緩緩吐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是天宗聖女,是飛燕女俠。”
“飛燕女俠是誰?”
“連飛燕女俠你都不知道,她是天宗的聖女。”
“能禦劍飛行,似乎很厲害”
“何止厲害,飛燕女俠是無敵的,有她在的地方,就沒有人敢作惡。”
“真的假的?”
“大家都這麽說”
士卒們驚喜的交頭接耳,底層對品級的概念不深,甚至一無所知,在他們眼裡,三品高手還不如一個名氣大的俠客。
擱在未來,有個專門的詞匯,叫做“國民度”。
如果是許七安來的話,他們會認為己方已經天下無敵。因為許銀鑼是衝冠一怒為百姓,當街殺國公,朝廷屁都不敢放,皇帝都被他逼的下罪己詔。
李妙真降落飛劍,穩穩停在城頭上空,隨著許七安一起落下。
這就是傳說中的飛燕女俠?竟是這般貌美如花的美嬌娘一位位士卒們的目光,看向兩個年輕男女,目光帶著審視。
然後,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天宗聖女身後的男人。
他五官俊朗且精致,不給人陰柔或“美”的感覺,而是一種豐神如玉的俊朗。
他神色漠然,眉宇間鐫刻著無法消弭的悲傷。
他有些讓人熟悉,似乎在哪裡看過,卻又想不起究竟是誰。
直到那位百夫長身軀一顫,粗獷的臉驟然漲的通紅,顫抖的說:“許,許銀鑼”
許七安望向這位百夫長,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頷首。
城下軍營裡,一萬多名將士們,忽然聽見城頭爆發出強烈的歡呼,喧鬧如沸。
他們有的奔出營帳,有的勒住馬韁,有的停下手頭的活計,紛紛扭頭,看向城頭。
他們聽見無數個歡呼,匯成一個聲音:
許銀鑼!
對於“群龍無首”的大奉將士們來說,許銀鑼三個字,是一劑強心針,是主心骨,是他們不再迷茫的引路燈。
自古以來,領頭者,皆是聲望如日中天之人。
軍帳裡。
“魏公帶了五名金鑼出征,怎麽只有你過來見我,其他人呢?”
許七安見到了闊別多日的張開泰,以一種平靜的語氣問道。
胡渣子很久沒有刮的張開泰,輕聲道:
“死了,都死在巫神教總壇,有的是跟巫師拚掉了,有的是被那場毀天滅地的戰鬥波及,當場就死了。四品裡,只有我和陳嬰撤回來。”
久違的,許七安有了想抽煙的衝動,他定了定神,輕聲說:“魏公在哪兒?”
張開泰看著他,這個年輕人表情平靜,情緒也穩定,整個人顯得很鎮定。
可是,張開泰對上那雙明亮的眼睛時,卻下意識的避開了。
他看向一旁,說道:“我們沒能帶他回來。”
許七安身體一晃。
沉默了很久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把事情經過跟我說一遍,從你們出征開始。”
張開泰點了點頭,道:“其實很多事,我到現在才回過味來,比如,為什麽魏公要打的那麽急,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會有糧草。”
“沒有糧草?”
許七安瞳孔微縮。
十萬人出征打仗,不給糧草?
這是打仗,還是讓人送死,元景瘋了?諸公瘋了?
就這麽恨不得魏公死麽。
“兄弟們撤回後,陳嬰一怒之下,率隊斬了三州戶部的所有官員。殺了幾百人。而後帶著一百人馬,回京去了。”
張開泰搖了搖頭:“他要找陛下對峙,找諸公對峙。”
張開泰娓娓道來,出征後,魏淵暗中分兵,一部分走陸路,攻城拔寨,盡可能以最短時間攻下炎國。
但被炎都易守難攻的城牆阻礙。
雖然沒有攻下炎都,但魏公得目的已經達到,拖住了炎國和康國的部隊。
一直講到魏淵召來儒聖虛影,與巫神拚死相搏,直至戰死。
是他,是他,是貞德許七安臉色扭曲。
聽完張開泰的描述,他無比確認,那個和巫神教聯手殺魏淵的神秘高手,是先帝貞德。
第240章 攻城
當仇恨的情緒漸漸平複,許七安重新審視這場戰役,忽覺脊背發涼,心裡冒起森森寒意。
以他的邏輯推理能力,聽完張開泰的描述,腦海裡已經複盤了這場戰役。
這場戰役的核心是巫神。
以巫神為核心,展開的博弈和戰爭。
援助妖蠻只是表面理由,魏淵真正要做的是對付巫神(原因未知),而先帝和巫神教則是要保巫神。
巫神教據此做的布局是:
先帝在背後拖後腿,等大軍進入敵境後,便切斷糧草,斷大軍的補給,消磨魏淵的兵力,把大奉士卒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隨後,兩位三品靈慧師,一位一品大巫師,一位二品渡劫,做最後的收局。只要魏淵兵力削弱到一定程度,他們必然出手。
而魏淵的應對方式是一路屠城,以戰養戰,在沒有糧草和軍備補給的情況下,一直推到炎國腹地,兵臨國都。
接著,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走水路繞敵背後。。
從這裡來看,魏淵是預料到朝廷會拖後腿的。所以他一開始就準備打快戰,不留後路,不要補給,就地搜刮以戰養戰,直接推到巫神教大本營。
最後的大決戰,魏淵面對四名超級高手,如果他僅是二品武夫,根本不可能打敗四人,更不可能與巫神搏命。
這一點魏淵也考慮到了,他是有依仗的,他的依仗就是儒聖。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戰役是馳援妖蠻,維系平衡,誰能想到背後還有更深的目的巫神教將計就計,請君入甕。魏公也將計就計? 召喚儒聖,蕩平巫神教總壇,這其中的博弈和算計? 真是讓人頭皮發麻啊”
許七安心裡喃喃自語。
他還幾點疑惑沒有解開? 比如魏公既然是一位合道境的武夫? 是非人層次的可怕強者,他為什麽這麽多年要韜光養晦,對外宣布自己沒有修為? 是個普通人?
又比如? 先帝為什麽要聯合巫神教殺魏淵,雖說一位二品的臣子,確實讓人忌憚到頭皮發麻。但與虎謀皮就能落得了好?
以魏淵和皇后的關系? 先帝只要捏著這個把柄? 就有談判的籌碼。
而且? 上頭還有一個監正在俯瞰著? 想要維持大局穩定? 並不困難。
相反? 把自己國家的士卒、將領,主動送到敵人虎口,後患明顯更大。
許七安想到一句耳熟能詳的話:陛下何故造反?
這就是他此時的疑惑。
最後一點,魏淵不惜抱著戰死的覺悟,攻陷巫神教總壇? 究竟是為什麽?
原來我連為他收屍的能力都沒有許七安心裡一痛。
思緒起伏中? 他深吸一口氣:“魏公? 一直在韜光養晦?”
張開泰“嗯”了一聲? 目光出神的望向軍帳口,緩緩道:
“山海關戰役後,魏公與陛下進行過一次密談? 隨後就自廢了修為。當時我們無法理解,現在也無法理解,沒想到魏公早已暗中重修武道,盡管他戰死了,但我依舊很欣慰,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能以蓋世強者之姿戰死沙場,我對魏公,無憾了。”
許七安又問道:“除了楊硯和薑律中,你是唯一活下來的金鑼,以後有什麽打算?”
“做了打更人,一輩子都是打更人。”張開泰側了側頭,看向他:“你呢?”
回應他的是沉默。
這時,一名副將急匆匆的奔來,臉色惶急,大聲道:“指揮使大人,斥候來報,炎國與康國集結八萬人馬,朝玉陽關而來,最多半個時辰,就會兵臨城下。”
張開泰臉色一變,“領軍的人是誰?”
副將沉聲道:“炎君,努爾赫加。”
張開泰一愣,陷入了沉默,他吩咐道:
“召集千夫長及以上的將領過來議事,讓所有士卒上城牆,讓民兵立刻去倉庫搬運守城器械、軍備”
他熟練的下達一條條指令,不慌不忙,但嚴峻的神色說明這位金鑼內心分外沉重。
俄頃,十幾名身披鎧甲,挎著腰刀的將領踏入軍帳,朝許七安和張開泰拱手,各自入座。
大概是知道了炎康兩國大軍即將兵臨城下的消息,將領們一個個臉色嚴肅,並沒有和許七安過多寒暄。
張開泰環顧眾人,沉聲道:“炎康兩國的反撲來了,如此看來,巫神教是要與我們大奉不死不休。”
在場都是經驗豐富的將領,對戰爭有敏銳的嗅覺,撤回玉陽關後,曾經做過局勢分析。
巫神教在此戰中損失慘烈,連破七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善後,在這樣的情況下,正確做法是一邊部署軍隊,修繕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一邊派斥候盯緊邊境。
短期內不可能輕啟戰事,反之,則意味著巫神教要與大奉不死不休。
“我們的兵力不夠啊”
“糧草也不夠,陳嬰殺完戶部那些狗官,才知道糧草根本沒運過來,戶部那些狗官刻意隱瞞了我們。”
“通敵叛國,就該滿門抄斬。兄弟們在前頭拚命,這些狗官在背後捅我們一刀,狗娘養的。”
張開泰敲了敲桌面,把話題糾正回來,說道: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守住玉陽關,然後發塘報給朝廷,讓朝廷迅速派兵支援。但糧食是個問題,倉庫裡的糧食支撐不到援兵到來。”
一位將領沉吟道:“豫州自古便是產糧之地,當地百姓不會缺糧,可以向他們征糧。我們現在信不過那些狗官了,咱們自己派人去征糧。”
張開泰皺了皺眉:“這不合規矩,百姓也未必願意。屆時,別落一個橫征暴斂的罵名,主動給了文官彈劾我們的把柄。”
“他們會願意的。”
這位本地的將領一字一句道:“四十年前那筆債,朝廷忘了,但我們三州的百姓不會忘。”
糧草的事告一段落,將領們轉而討論起兵力問題。
一個個愁眉不展。
“以朝廷調兵的速度,咱們這一萬六千多人,能守住嗎?”
巫神教不比蠻族,蠻族攻城全靠屍體來堆,巫神教是有攻城器械的,一小部分是自己製造,一部分是暗中偷運的大奉器械。
山海關戰役中,巫神教痛定思痛,總結了戰敗的原因,認為大奉能叱吒九州,重型殺傷武器是最重要的依仗。
於是暗中勾結大奉官員,侵吞軍備,然後拆卸,學習模仿這麽多年下來,他們也學著製造了許多攻城器械。
包括火藥。
不過巫神教沒有術士,他們製造的那些攻城器械、火炮和車弩,都是凡物,而大奉的是法器,殺傷力不可同日而語。
“守不住也要守,巫神教就是紙老虎,這波打退他們,我們贏。打不退他們,也要打疼他們,打的他們元氣大傷。就像山海關戰役一樣,讓他們一蹶不振二十年。”
“大不了一死嘛。”
說著說著,張開泰的副將看了眼直屬上司,沉聲道:
“陳嬰這狗東西,擅自離營,現在我們四品高手數量屈指可數,很難擋住他們了。我記得努爾赫加是四品,武道和巫師體系的雙四品。”
這句話,讓在座的將領眉頭緊鎖,氣氛凝重。
“篤篤”
許七安敲了敲桌案,吸引來眾人的注意,問道:“武道和巫師雙修?這個努爾赫加是什麽人物。”
說實話,他如今也算見多識廣,卻極少遇到這類雙體系的人物。
有些驚訝。
修行那麽困難,在一個體系裡摸爬滾打,已經很不容易,哪還有多余精力修煉別的體系?
張開泰回了他的提問:“巫神教附屬國的王位傳承,與我們中原不同。炎靖康三國的制度中,政務交由臣子處理,國君手握兵權,所以歷代國君,都是驍勇無匹的武夫,也是沙場征戰的老將。
“而在兩者之上,有巫神教的三品高手充當國師。國師不過問軍政,但卻是國家權力最大的人。除了不能廢立國君,國師有一切事務的決定權和否定權。國君,其實更像是掌控一國兵力的統帥。”
難怪,靖國的國君夏侯玉書被譽為僅次於魏公的帥才,我就納悶了,這一個兩個的,當皇帝都是副業?還特麽真是副業
許七安恍然的點頭,大致明白了神權至上的階級制度。
張開泰繼續道:
“努爾赫加是當代炎君,他的統籌能力或許不如夏侯玉書,但論個人戰力,兩個夏侯玉書也不是他的對手。努爾赫加不僅是四品巔峰,還是雙體系的四品巔峰。
“出征之前,我們甚至已經做好用兩個,或三個四品去換掉他的準備。誰想”
誰想我們連炎都都攻不下。
許七安冷靜的掃了一眼在座的將領,見他們神情凝重,似乎因張開泰的講述,而產生些許消極和沮喪,當即點頭,沒有再問。
聽著戰友講述敵人的強大,是一件很打擊士氣的事情。
戰爭方面,許七安沒有經驗,便不再參與,半閉著眼,思索著。
他的沉默,倒是讓幾個知道許銀鑼是兵法大家的將軍非常失望。
雙體系的四品巔峰,有點難搞啊許七安在心裡權衡再三,發現自己並沒有能力戰勝對手。
首先,不同體系的手段疊加,能產生質變的效果。就像許七安當初憑借儒家的法術書籍,暫時成為“全才”,以一人之力,壓服李妙真和楚元縝。
而當時,他的比兩人要低兩個品級。
其次,四品也是有強弱的,李妙真這樣晉升四品半年的後起之秀,遇到哪些四品巔峰級的強者,基本是被按著捶。
雙體系的四品巔峰,什麽概念?
三品之下,能打他的不多。
“我的天地一刀斬加太平刀,能對四品高手造成威脅,但只能對李妙真這樣偏弱的四品。而且,未必能斬中對方,佛門獅子吼的震懾效果,對精通元神領域的巫師是不奏效的,斬不出那一刀,我就完犢子了
“神殊大師也沒醒,你永遠叫不醒一個掛機的人,哪怕說出nsl
“儒家魔法書是很強的輔助,但我沒有浩然正氣護體,用的太狠,自己先死。用的不狠,根本殺不死四品巔峰的雙體系”
仔細審視了一遍自己的手段,許七安有些泄氣。
不開掛的情況下,以五品之身,殺四品巔峰雙體系,太勉強,幾乎不可能辦到。
哪怕他聯合李妙真和張開泰,合三人之力,打一個努爾赫加肯定沒問題,可炎國和康國的軍隊裡不缺高手,而且還是八萬人馬。
玉陽關外。
天空蔚藍,荒涼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軍隊緩緩推進,依次是炮兵、步兵、騎兵,層次分明。
而在炮兵之前,是六架巨大的攻城車,由二十八匹駑馬拉著,這種攻城車是炎國根據兵部泄露的圖紙製造的。
可升降,最高能有七丈,足夠應付大部分城牆的高度,至於那些建築在險關中的,縱使高度夠了,攻城車也開不進去。
這也是魏淵攻城沒有攜帶攻城車的原因,炎國關卡險隘,多是依仗地利,攻城車沒有用武之地。
騎兵陣容中,努爾赫加騎乘在一匹體格高大異獸背上,外形似馬,周身覆蓋漆黑鱗片,額頭突出一根尖銳獨角。
靖國的獨角鱗獸。
努爾赫加的這頭坐騎,還不是一般的獨角鱗獸,與夏侯玉書的愛駒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都是靖國馬場裡,那匹通靈妖獸的子嗣。
“紅熊老弟,玉陽關只有兩萬不到的守軍,你評估一下,多久能攻下?”
鬢角花白的努爾赫加扭頭,看向身邊一騎。
那是一個身材粗壯,穿著玄色盔甲的漢子,左臉有一道豎刀疤,直接從眉毛到下巴,這道刀疤不但破了相,還毀了一隻眼。
所以是個獨眼。
這位獨眼漢子的身份同樣尊貴,是康國國君的親弟弟,蘇古都紅熊。
紅熊,人如其名。
此人天賦異稟,膂力驚人,在煉精境時,就曾一拳把練氣境武夫打的骨斷筋折。
康國上至廟堂下至江湖,此人的修為能排進前二十。
蘇古都紅熊眯著眼,遙望著玉陽關巍峨的城牆,咧了咧嘴:“最多半個月。”
努爾赫加搖搖頭:“我說五天,當然,如果情況如我所料,那麽或許三天就夠了。”
蘇古都紅熊凝眉看他。
努爾赫加笑道:“魏淵死了,大奉士卒士氣低迷,見到我們這八萬人馬兵臨城下,又是一個打擊。另外,大奉的高品武者,多半已經折損在靖山城。小小一個玉陽關,能有幾個高手?便是有,又夠不夠我們殺呢?”
蘇古都紅熊緩緩點頭。
身材魁梧的半百男人繼續說道:
“再者,我們的士卒氣勢正盛,魏淵實在總壇,大奉軍神死在我們巫神教總壇,換個角度,是不是很振奮人心?”
他們這次進攻玉陽關,是奉了巫神教總壇的命令,伊爾布國師傳達的命令言簡意賅:殺!
殺人!
能殺多少是多少,殺的了多少就殺多少。
重演四十年前的屠戮千裡。
努爾赫加望著城頭獵獵招展的大奉旗幟,眯著眼,嘿一聲:
“魏淵屠戮我炎國子民,動搖我巫神教氣運。而今,輪到我們來撼動大奉的氣運了。”
動搖氣運很簡單,就是戰爭,就是殺人。
國家是由一個個人組成的,人口越龐大,氣運越強盛,萬人小國和千萬人級別的大國,哪個氣運更強,不言而喻。
炎康兩國聯軍停了下來,腳步聲,車輪聲,甲胄碰撞聲盡數消失,寂寂無聲。
許七安隨著張開泰等將領登上城頭,遙遙俯瞰,八萬人馬陣列整齊,像一個個切割好的豆腐塊。
這八萬人馬給人感覺宛如蟻群渺小,但黑壓壓密麻麻,同樣讓人覺得窒息,壓迫感宛如潮水。
城頭的守卒臉色肅然,如臨大敵。
張開泰按著刀柄,神色肅穆,俯瞰著城下大軍,沉聲道:
“巫神教和妖蠻不一樣,妖蠻什麽都沒有,只有騎兵。和妖蠻在沙場上衝鋒拚殺,我們輸多贏少。但妖蠻也很識趣,極少攻城。
“但巫神教有火炮、車弩,有攻城器械,也有擅長蟻附攻城的步卒。”
許七安提議道:“你不是說魏公打穿了炎國腹地麽,炎國本就損失慘重,現在又集結兵力,呵,他能有多少兵力可以調度?
“也許,他們內部現在空虛的很,咱們能不能繞後偷襲炎國國都?”
張開泰搖搖頭:“沒那麽簡單的,努爾加赫不傻,他肯定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兵力來守城,然後堅壁清野。我們的火炮數量有限,耗不起攻城戰了。
“別到時候火炮沒了,城還沒攻下,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炎國的國都,連魏公都沒辦法短時間攻下,何況我們呢。
“如果打其他城池,戰線拉的太長,敵人能很輕易的斷我們的糧草,派出去的兄弟就白白犧牲了。”
許七安緩緩點頭。
這時,他看見一騎出列,以他的目力,隱約能看清是個魁梧的男子,兩鬢霜白,雙眸銳利如刀,氣勢凜冽。
胯下一匹黑鱗異獸神駿凶惡。
努爾赫加?他心裡做出猜測。
然後,包括許七安在內,城頭的守卒們,看見這位炎國的國君,高舉佩刀,調轉馬頭,朝著自己的軍隊,咆哮道:
“炎國的兒郎們,半月前,大奉軍隊入侵我們的領土,連屠七座城,父母兄弟被屠戮,家園故舍被燒成焦土,深仇大恨,你們忘了嗎?”
炎國大軍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沒忘!”
努爾赫加繼續咆哮:
“這是我們的仇恨,但並不是恥辱,半月前,魏淵戰死在靖山城,被我們巫神教誅殺,他用自己的生命,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堂堂大奉軍神,不過如此。
“大奉引以為傲的軍神,被我們巫神教輕易誅殺,成了我們揚名九州的踏腳石。現在,是時候讓羸弱的大奉,品嘗我們的怒火。
“我們要讓大奉知道,巫神教疆域不容侵犯,殺我國人者,必將血債血償。”
他每說一句,炎國士卒的氣勢就漲一分,信心也漲一分。
到最後,氣勢如虹。
康國軍隊同樣受其影響,鬥志昂揚。
這番演講非常成功,因為它有一個扎實的基礎,牢固的依據:魏淵被我們巫神教誅殺了!
靖山城戰役結束的這半個月,炎康靖三國大肆宣揚魏淵在總壇被誅的消息,讓三國子民、將士,甚至江湖人士都無比振奮。
甭管巫神教的宣傳是否存在避重就輕的嫌疑,事實就是事實。
尤其炎國人,聽聞這個消息,可謂是舉國歡呼。
那個在山海關戰役中威名赫赫,讓當年參與此戰的老卒聞之色變的大奉軍神,還不是被我們巫神教誅殺。
原本怨聲載道的百姓轉怒為喜,失去信心的軍隊重新鬥志昂揚。
城頭,許七安臉色陰沉。
努爾赫加刀鋒遙指玉陽關,喝道:“攻城!”
一聲令下,戰爭打響。
炎康兩國的兩座萬人步卒率先衝鋒,他們推著三架攻城車,抬著十幾米長的梯子,扛著數百斤重的攻城錘。
在他們身後,弓箭手、火炮、車弩齊齊開火,掩護步卒攻城。
城頭上,鼓聲如雷,號角長吹。
轟,轟,轟!
架在女牆上的火炮,次第開火,一枚枚火炮砸入敵軍,炸的血肉橫飛,殘肢斷臂飛濺。
嘣,嘣,嘣!
床弩發射聲清越,一道道凝聚白光的弩箭射向遠處,弩箭的殺傷力要遜色火炮,但射程和穿透力要更勝一籌。
所以弩箭對準的目標是更遠處的炮兵、車弩,以及敵軍高手。
六品銅皮鐵骨之下,沒有武夫能擋法器弩箭一擊。
而即便是六品,硬吃一箭,也得重傷。
除了火炮和床弩外,數千名士卒彎弓搭箭,朝下方勁射。
半柱香時間,死在衝鋒中的步卒就超過一千人。
喊殺聲、慘叫聲,火炮轟鳴聲,弩箭發射聲交織成血肉模糊的畫面。
能緩緩推進的,只有攻城車。
攻城車體型巨大,以鋼鐵和木材混合做成骨架,即使挨上幾炮,也不會造成太大損傷。上面還有高品武夫守護,防止火炮和弩箭破壞。
每一架攻城車的鋼鐵艙裡,都有近百名精銳悍卒。
這些人一旦登上城頭,就能短時間內在火力網上撕開一道口子,減輕下方攀爬蟻附的士卒壓力。
盯著下方攻城士卒的許七安, 目光一轉,發現有一架攻城車已經逼近城牆。
炮兵急匆匆得抬高炮口,瞄準那架攻城車。
幾枚炮彈下去,只是讓它劇烈震顫,出現裂紋,無法摧毀。
“太平!”
許七安輕輕一拍後腰。
太平刀鏗鏘出鞘,呼嘯而去,暗金色的刀光迅捷如線,在幾處承重支柱上輕輕一劃,下一刻,“哢擦”連聲,攻城車四分五裂。
沉重的鋼鐵艙轟然砸落,砸死數十名步卒。
絕世神兵無堅不摧。
城頭,周遭的大奉將士爆發出響亮的歡呼,口中高喊“許銀鑼”,士氣暴漲。
遠處,騎兵陣營裡,努爾赫加皺了皺眉,環顧四下,問道:“那人是誰?”
第241章 魏淵的往事
不用旁人回答,努爾赫加就知道了那個操縱“飛劍”破攻城車的年輕人是何方神聖。
城頭歡呼的士卒,已經告訴他答案。
許銀鑼!
許七安!
京察之年崛起的人物,大奉最耀眼的新秀,不,說新秀並不合適。
他的成就,他的影響力,說一聲大人物不過分。
努爾赫加“呵”了一聲:“據說這許七安是魏淵的頭號心腹,他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全靠魏淵一手提拔。可惜楚州屠城案中,此人被剝了官身。
“沒想到啊,魏淵死後,他竟親自來玉陽關了。。嘖嘖嘖,果真是和魏淵情深義重。”
蘇古都紅熊眯著眼,審視著城頭的年輕人:“此子修為不差,據說金剛神功讓四品武夫望塵莫及。”
交談間,兩人都清晰的察覺到大奉守軍的士氣高漲,鬥志勃發。
此子竟有此等聲望努爾赫加皺了皺眉,佩刀高舉,喝道:“攻城!”
第三座萬人步卒衝鋒,如蟻群般湧向玉陽關。
“紅熊,隨我上城頭會一會這位大奉的許銀鑼。”努爾赫加朗聲道。
蘇古都紅熊知道他是要嘗試斬殺那大奉銀鑼,打消大奉士卒重新掀起的士氣和鬥志。
“正有此意!”
獨眼的紅熊大笑道。
兩騎衝出陣列,絕塵而去。
在兩位領軍者身後,跟隨著三十多位武者,修為有高有低,但最低的也是六品銅皮鐵骨,可以依靠肉身在萬軍之中滾一滾的強者。
沒到銅皮鐵骨境的,都沒資格衝鋒陷陣。
城頭,守將們心神一凜,普通士卒的攻城尚還好說,高品武夫的攻城才是最頭疼的,尤其在敵我高品數量懸殊的情況下。
高品武者衝上城頭大殺一氣,
縱使有己方的高手阻擊,打退,一場大戰下來,周邊的守卒也死傷大半了。
一位將領喝道:“準備神機弩!”
早有準備的士卒推出一架架模樣古怪的車弩,這些車弩與尋常床弩不同,它有著巨大到誇張的發射桶,發射桶表面是一排排發射孔。
這是專門針對高品武者的,它的攻擊力不比床弩差,但它的覆蓋范圍,是床弩無法比擬的。
覆蓋式打擊,針對的是高品武者對危機的預警。
這種神機弩的造價,是床弩和火炮的十倍。
“發射!”
刹那間,不單是神機弩,火炮、床弩也在開火,目標是來勢極快的,以努爾赫加為首的敵方高手。
努爾赫加從馬匹上騰躍而起,打出一道道拳勁,打散劈頭蓋鬧射來的弩箭。
他身後的高手頓時沒了後顧之憂,驍勇衝鋒。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抓住努爾赫加的雙肩,是一隻模糊的,展翼的巨鳥。
努爾赫加打散第一波火炮和弩箭,望著城頭,哂笑道:“大奉就這點火力?不妨來的更猛烈一些。”
炎國士卒的士氣大振,喊殺聲驟然激烈,不顧一切的攻城。
守城的將領們臉色一沉,他們看見自己周圍的士卒,露出了懼意。
當是時,城頭“轟”的一響,一道金光砸向努爾赫加,砸的他在空中狼狽翻滾,堪堪於遠處穩住身形。
李妙真召來飛劍,讓它浮在許七安腳底,拖著他浮在半空。
許七安手持太平刀,縱聲回應:“炎國第一高手?就這點實力嗎。”
這回輪到大奉士卒爆發歡呼,高喊許銀鑼。
將領們松了口氣,只要許銀鑼還在,大奉士卒就不缺士氣。
努爾赫加拍了拍胸口,道:“五品”
巨鳥虛影雙翅一震,帶著他從天而降,撲向許七安。
“妙真!”
無法騰空,在空中交手必輸的許七安大吼一聲。
李妙真心領神會,操縱飛劍將他送回城頭。
另一邊,古都紅熊騰空而起,一氣上城牆,其余高手則徒手攀爬城牆,這是火炮和床弩的射程死角。
李妙真瞳孔退去顏色,化作琉璃之色,她抬起手,掌心對準蘇古都紅熊。
下一刻,蘇古都紅熊的佩刀叛變,把刀鋒對準了主人的咽喉。
他的鎧甲叛變,發出格拉拉的響聲,要把蘇古都紅熊勒死。
蘇古都紅熊氣機一震,將鎧甲震成碎片,嗤嗤連聲,碎鐵片嵌入城牆,嵌入周遭守卒的身體裡。
他狂奔著殺向天宗聖女,撞飛沿途的所有士卒。
李妙真翩然躍起,腳踏飛劍,呼嘯如風。
她豎起劍指,以元神之力驅使法器的手段,驅使散落在城頭的兵器,召來兩撥規模龐大的鋼鐵洪流。
蘇古都紅熊哂笑一聲,雙膝一沉,驟然騰躍,四品武夫的體魄頂著兩撥交匯的鋼鐵洪流,在火星四濺中,堅定不移的撲向李妙真。
一道黑影從側面衝起,斜斜撞向蘇古都紅熊。
那是張開泰。
兩人糾纏著飛出去,在城頭撞開一個又一個坑洞。
蘇古都紅熊掐住張開泰的脖頸,右拳凝聚四品拳意,轟然砸在他的面門。
當!
張開泰七竅流血。
“狗娘養的蠻子!”
張開泰不苟言笑的臉龐驟然猙獰,劍指點在蘇古都紅熊的胸膛,傾斜出煌煌劍意。
蘇古都紅熊被這道無匹劍意打下城頭,砸死一圈的己方步卒,他胸口血肉模糊,疼的臉色扭曲。
猛的一躍,又殺了上去。
“叮!”
許七安拔出太平刀,斬斷努爾赫加的佩刀,同時抬起腳,猛的踹在努爾赫加腹部。
炎君不可避免的後退,他左手握住許七安的腳踝,右肘對準膝蓋,猛的下擊。
當!
天地間,一聲洪鍾大呂。
燦燦金光巍然不動,許七安順勢高踢腿,踢的對方踉蹌後退,咧嘴道:“差了點。”
“是嗎!”
努爾赫加周身血光繚繞,本就是四品巔峰的高手,氣勢再上一層。
下一刻,許七安宛如炮彈般飛了出去,沿途撞散眾多守城士卒。
他雙腳在地面滑出十幾米,堪堪穩住身形。
努爾赫加輕嘯一聲,周邊的屍體受到召喚,紛紛爬起,瘋狂的攻擊守城士卒。
他本人則再次消失不見,他本人則突兀的出現在許七安面前,一拳打向面門。
許七安似乎早有察覺,輕輕側頭避開,太平刀光芒爆起,在這位四品巔峰高手的手臂斬出一道血痕。
心劍威力爆發,震蕩對方元神。
“好刀!”
努爾赫加絲毫不受影響,望向太平刀的目光充滿熾熱,然後,他一個頭錘撞上來,許七安頭疼欲裂,又一次倒飛。
剛才那一頭錘,混合了四品巫師強大的元神之力。
當當當
努爾赫加的拳頭如暴雨般落下,打的許七安節節敗退,打的金色的光浪蕩漾。
“確實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努爾赫加皺了皺眉。
許七安持刀衝鋒。
努爾赫不慌不忙,加張開手掌,那裡握著許七安的一片衣角:“死!”
咒殺術!
紙頁燃燒,一顆虛幻的金丹從許七安頭頂升起。
一顆金丹破萬法!
道門金丹。
早知道對方是高品巫師,許七安自然會防備著他的咒殺術。
兩道交錯而過,許七安回身,抖了抖刀上的血跡。
努爾赫加低頭,腹部出現一道誇張的傷口,腸子隱約掛出,他輕輕一抹,血光閃爍見,傷口便恢復的七七八八。
他似乎被激怒了,口中輕嘯,許七安周邊死去的士卒,突然活了過來,不顧一切的撲擊,張嘴撕咬他。
努爾赫加趁勢發起衝鋒,抓住那一刹那的機會,成功貼身許七安。
兩名掌控化勁能力的武夫快速交手,他們身體時而扭曲出詭異的姿態躲避攻擊,時而無視慣性的連續出拳。
外人無法看清他們的招式,看不清他們的動作,只聽見一聲聲碰撞的巨響。
某一刻,終歸只是五品化勁的許七安,氣力凝滯之際,額頭遭了炎君一拳,緊接著便遭受到了可怕的,連綿不絕的打擊。
高品武者抓住先機,是能一套連死其他體系的。
根本不會給人喘息的機會,因為他們掌控化勁的能力,無視慣性,招式完美銜接。
兩道刀光騰起,兩名將領一左一右夾擊努爾赫加,打斷了他狂風暴雨般的鐵拳。
呼,呼
許七安劇烈喘息,隻覺渾身都疼,喉中腥甜,比力量,比氣機,他都差了四品巔峰很大一截。
何況對方還是雙體系。
怎麽辦?雙體系的四品巔峰,是三品之下最強一檔,肉身和元神沒有短板,能飛,能操縱,防禦強大,貼身肉搏可怕無比,還有巫師的血靈術修複傷勢。
我該怎麽打,我該怎麽打才能殺了他
念頭剛起,一道黑影被砸了過來,那是剛才出手支援許七安的將領。
許七安探手撈住他,以巧勁卸力,發現這位將領渾身骨骼盡碎,已經無力再戰。
中年將領咧嘴,滿口血沫,喘息道:“許銀鑼,我,我盡力了,這狗雜碎太強了”
許七安點點頭:“別說話,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
此時,城頭戰況激烈,隨著努爾赫加率高手破城,底下攻城的敵軍壓力大減,陸續的,不停的有敵軍士卒攀上城頭,與大奉軍隊展開廝殺。
尤其蘇古都紅熊,他依仗四品巔峰的體魄,硬抗李妙真和張開泰的攻擊,在城頭大開殺戒,肆意破壞。
縱使自身不斷受傷,但與他而言,先破壞一通,殺不過逃走便是。
毀了大奉軍隊的守城法器才是王道。
不行,不能讓他們這麽殺下去了,損失太慘烈,對將士們的士氣是巨大的打擊,行軍打仗,最怕的就是消極
必須打退他們,必須打退他們
我有洛玉衡的符劍,可以殺他,但它在地書碎片裡,要取出它,動作太明顯,努爾赫加是四品巔峰武夫,他肯定會有防備。
心裡想著,許七安還是明目張膽的探手入懷中,輕扣玉石小鏡背面,取出一頁紙張。
“魏公打到你炎國國都,殺了那麽多人,炎國還有多少兵?這次攻城,把剩下能打的,基本都召來了吧。”
許七安試圖說話轉移注意力:“你努爾赫加是賭上炎國的國運了麽。”
努爾赫加冷哼一聲,沒有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其實八萬大軍裡,大部分都是康國的軍隊,炎國士卒佔不到三成。
因為實在沒那麽多兵了,魏淵幾乎打殘了炎國。反倒是康國,因為臨海,沒有被魏淵率鐵騎踐踏,兵力保存尚算完整。
這一戰打完,炎國至少五十年才能恢復國力,而這場攻城戰若是敗了,幾乎就此一蹶不振。
這次攻城,努爾赫加沒有調動飛獸軍,國君不是賭徒,他要給炎國留一支王牌部隊,留一點種子,盡管這支部隊數量不多。
努爾赫加心痛如絞,然後盯著他的手,“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麽?”
許七安無所謂的抖了抖紙頁:“你不是看見了嗎。”
努爾赫加搖頭:“不,我說的是另一隻手,剛才什麽東西藏那裡了。”
艸許七安心裡暗罵一聲,迅速燃燒第二頁紙張,沉聲道:“禁殺生!”
佛門戒律。
就在這時,一道虛幻的黑影降臨在努爾赫加的頭頂,隱約是個僧人。
努爾赫加沉聲道:“無效。”
當年山海關戰役時,努爾赫加殺過不止一位僧人,他召喚僧人的英魂,可比許七安要迅速便捷許多。
但努爾赫加拆招後,快速暴退,但他預料錯了,許七安根本不準備對他使用殺手鐧,轉身狂奔,而後躍出城牆,過程中,大吼道:
“妙真,帶我過去。”
飛劍呼嘯掠空,許七安踩著飛劍掠過城頭,目標是蘇古都紅熊。
“紅熊!”
努爾赫加臉色一變。
他不知道許七安有什麽手段,但剛才那小子握住那個東西的瞬間,他便心神不寧,武者對危機的直覺異常敏銳。
他尚且如此,何況蘇古都紅熊。
蘇古都紅熊正殺的興起,不斷屠戮大奉士卒,毀壞火炮和床弩,心中警兆大升,聽到努爾赫加的提醒,他本能的想躍下城牆,不做猶豫。
但天宗聖女比他更快一步,操縱飛劍迎接許七安的同時,她已陰神出竅,發出無聲的尖嘯。
包括張開泰在內,周邊武夫、士卒腦海嗡的一震,刹那的眩暈。
僅是刹那。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獅吼響起,無縫接續。
踩著飛劍的許七安逼近,朝蘇古都紅熊甩出了符劍。
煌煌劍氣浮於天地之間,蘇古都紅熊眼裡映出劍光,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露出了深切的絕望。
下一刻,萬念頓消。
洛玉衡的劍氣直接帶走了他半截身軀,胸口以上保存尚好。
許七安一躍而下,站在牆頭,攝來蘇古都紅熊的頭顱,高高拎起。
他深吸一口氣,爆發出雷霆般的怒吼:“敵酋已死,眾將士,殺敵!”
城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大奉守軍,上至將領,下至士卒,此刻,熱血沸騰。
下方,敵軍一片大亂,尤其康國步卒,他們看見自己的首領被斬後,有的悲慟大哭,有的開始撤退,倉皇逃竄。
先前氣勢如虹,此時喪家之犬。
“許七安!”
努爾赫加臉色陰沉似水,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第一輪攻城,康隊的最高首領就死在城頭,這固然是極大的損失,但真正糟糕的是潰散的士氣。
兩國聯軍凝聚起來的士氣,被許七安那一劍,打消了大半。
沙場征戰,士卒全靠一口士氣撐著,兵敗如山倒,指的就是這口氣沒了。
“我看你還有多少底牌!”他咬牙切齒的說。
“你盡管來,老子底牌多的是。”
許七安隔空挑釁道。
努爾赫加不再廢話,躍下城頭,召來巨鳥虛影,帶著他返回陣營。
康國士卒的軍心已經亂了,繼續攻城只是送死,他必須先回去穩住軍心,重整旗鼓。
好在他這位炎君的聲望、武力,都遠勝蘇古都紅熊,有他在,大軍就能穩住。
咚!咚!咚!
鼓聲如雷,敵軍大規模撤退,丟下近五千名士卒撤退。
殘陽似血。
大奉守城軍在如血的夕陽裡,沉默的清理著敵人和同袍的屍體,清理著殘肢斷臂。
民兵背著軍備上城頭,補充弩箭和火炮,修補殘破的城頭。
第一輪攻城,就打的如此慘烈。
血染城頭。
但士卒們眼裡有光,因為他們有信仰,有主心骨。
洛玉衡的符劍用完了,我為數不多的底牌耗盡許七安心情略有些沉重默默的看著這一幕。
他問道:“損失了多少兄弟?”
身邊的張開泰咧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一千三百人,狗娘養的,才第一輪攻城,就死了我這麽多兄弟,但損失最大的是火炮和床弩,這玩意需要術士來維修,而且非一朝一夕能修複。”
他歎息道:“明日死的人怕是更多。還好有你,不然這一戰,死的還要更多。”
張開泰說完,瞥見許七安痙攣的手,笑容一點點消失:“你傷勢怎麽樣?”
許七安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我的傷勢還好,休息一晚就成,只是”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張開泰皺了皺眉:“沙場之上,最忌諱隱瞞情報。”
許七安猶豫一下:“我沒底牌了。”
旋即陷入了沉默。
許久後,張開泰歎口氣:“你走吧。”
這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劍客,苦笑道:“我差點忘了你還是五品,兄弟們都以為你的絕頂高手,比我們都強大的那種高手。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這個秘密的,嗯,我就說你去請援兵了。你既沒了底牌,那就不適合再留下來,明日努爾赫加肯定會死盯著你殺,不管是因為報仇,還是為了振作士氣。”
他走到牆邊,一手扶著女牆,一手指著遙遠處升起篝火的敵軍,咧嘴道:
“你看,現在軍心已經穩定了,有努爾赫加在,康心亂不了,說不定明日帶著仇恨攻城,更加舍生忘死。”
“我走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士氣,就又散了。”許七安搖搖頭。
“你當然得去請援兵,去通知朝廷,李道長能禦劍飛行,速度很快。在援兵來之前,我會盡量守住的。
“我就不走了,魏公留在了這裡,我的兄弟們也留在了這裡,我也該留在這裡。我們要是走了,後方的百姓怎麽辦?四十年前,巫神教曾經屠殺過襄荊豫三州,不能重蹈覆轍。”
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坦然而平靜。
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都是好歸宿。
沒有援兵的,不會有援兵的,至少,你們看不到了許七安張了張嘴,終究是不忍心把這個真相告訴他。
這時,他看見一名將領單手按刀,在城頭緩步前行,邊走邊吼道:
“玉陽關外,就是襄州的百姓,我們已經退無可退。這是巫神教最後的反撲,只要撐過這一次攻城,就能奠定勝局。我們還有朝廷的援兵,一定要撐到援兵的到來。”
那名將領旋即看到許七安,振奮道:“有許銀鑼在,巫神教就休想攻城。那努爾赫加明日再來,定讓他有來無回。”
周遭的士卒們,眼神驟然亮起。
今日許七安力戰努爾赫加,擊殺蘇古都紅熊,並敵軍打退,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愧是許銀鑼,那一劍真是漂亮啊。
有許銀鑼在,巫神教就不足為慮。
他總是那麽讓人安心,他總是能把事情辦的漂漂亮亮。
他從未讓大奉百姓失望。
在一簇簇期盼的目光裡,許七安默默前行,他來到一處無人的角落,俯瞰著遠處安營扎寨的敵軍,愣愣出神。
剛才那些士卒崇拜的目光,讓他有些慚愧。
“你走嗎?不走的話,可能會死。”
身後,一襲瀟灑道袍的李妙真出現。
許七安沉默了許久,笑著回應:“我像是會走的人嗎?”
“你猶豫了!”
李妙真搖搖頭:“你剛才沒有拒絕張開泰,不是嗎。”
一本書丟在她面前。
李妙真低頭看去,是一本薄薄的,幾乎只剩封皮的書。
“沒了,只剩一頁了。”許七安望著遠處,低聲道:
“我不想走,但我沒有底牌了,人得承認自己的缺陷,我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夠強。”
趙守贈他的法術書籍,已經瀕臨耗盡。
只剩一頁是儒家的言出法隨。
再好用的東西,也終有耗盡的一天。從奔赴楚州之後,他盡管已經很節省,但用了這麽久,耗的差不多了。
“你在菜市口斬殺兩個國公的時候,怎麽沒見你覺得自己不夠強?”
李妙真清晰的看見,眼前這個男人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她望著他,目光裡有著憐惜和哀傷:
“魏淵死了之後,你的脊梁就像斷了一樣。雖然你裝的發若無其事,但我能感覺到,你慌了,沒了這個靠山,你做什麽事都沒信心了。”
夜風呼嘯,帶著絲絲刺骨的寒意。
許七安輕聲道:“你說的沒錯,以前我能意氣風發,是因為我有太多的依仗。魏公總能幫我擺平朝廷方面的壓力,幫我擋住官場上的陰謀陽謀,給我最好的資源。
“我有什麽疑問,有什麽困難,有什麽不解的困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他。包括當初紫蓮妖道鎖定我
“魏公統統都替我擺平了,有他在,我做事就無所顧慮。斬殺國公後,皇帝對我一忍再忍,現在想來,不止是因為監正,其中也有魏公的在為我遮風擋雨。他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他倚重的心腹。皇帝也得忌憚他。”
“可他突然說走就走,我,我很痛心,很茫然”
那道身影依舊筆挺,但在李妙真眼裡,卻又顯得孤單。
細數下來,乍一看他外掛很多,靠山很多,其實真正能依靠的,只有魏淵而已。
監正目的不明,信不過。神殊借他軀殼溫養斷臂,說沉睡就沉睡。只有魏淵,會不計回報的有求必應,為他遮風擋雨。
他的風光,他的聲望,他的意氣風發,都是建立在有人為他抵擋壓力的前提下。
李妙真咬了咬唇。
頓了頓,他聲音嘶啞的說:
“根本不會有援兵,先帝肯定會從中阻擾,一拖再拖,即使最後有援軍到來,這些人也看不見了。可我不敢說,我一說,軍心就徹底渙散了。
“可我確實打不過努爾赫加,那些普通士卒,什麽都不懂,天真的以為我所向披靡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原來那個男人對他真的這麽重要啊,重要到失去了那個男人,他的瞬間垮了。
他是守城士卒們的信仰和依靠,可他的依靠呢?
他的依靠坍塌了,他變的慌張,變的惶恐,變的不自信。
再不複當初的意氣風發。
李妙真走了,帶著黯然和失望。
許七安坐在城頭,眺望著遠方夜色。
遠處篝火熊熊,星羅棋布。
火光中,隱藏著一位位劊子手。
他在淒冷的夜裡中凝立許久,摸出了魏淵的信。
魏淵死了,他最後的一絲僥幸熄滅,終於可以看遺言了。
“許七安,不出意外,這是我的絕筆。還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的殘酷。
此次帶兵出征,是為了封印巫神,儒聖當年封印巫神,涉及到超品的一個隱秘,我不能在信裡告訴你太多。儒聖逝世後,一千多年來,巫神積蓄力量,初步衝破了封印。
這對中原,對人族,甚至對九州,都是一場災難。儒家衰弱至今,已無力封印巫神。自山海關戰役後,監正便不問世事,我始終看不懂他想做什麽。
大奉國力衰弱至今,封印巫神,舍我其誰。我輩讀書人,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你說的,趙守帶我去過亞聖殿。
說的真好,不愧是我選中的繼承人。
此戰後,巫神教或許會傾力反撲,我仿佛預見了襄荊豫三州血流成河,他們是為了動搖大奉的氣運,與先帝裡應外合,散去大奉最後的氣運。
以你的能力,想必已經知道這個秘密了吧。你是我看重的人,我對你始終抱著最高的期待。
中原動蕩已在所難免,你是大奉最後的希望,大奉一半氣運在你身上。如果你心裡有了某個決定,你去找趙守吧,我有東西在他那裡。”
許七安視線似乎模糊了,他翻過這頁信紙,看向第二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往事嗎,人生不如意事十,可與言者無二三,便與你說說這二三。
我祖籍豫州,父親是豫州知府,四十年前,巫神教攻陷襄荊豫三州,徹夜不息的屠城。我全家死在了那場屠殺裡。
母親把我推進枯井中,得以逃過一劫。我在井中吃著苔蘚和蟲蟻,躲了七天才敢出來。巫神教撤兵了,留下滿目瘡痍的大地和屍骨,我親手埋葬了家人。
那時候渾渾噩噩,不知道人生該如何走下去,甚至有過輕生的念頭。但仇恨的火焰支撐著我咬牙撐下去,我徒步走了數千裡,去京城投靠了上官家。
上官裴是我父親的至交好友,也是同窗,兩人年少時結伴遊學,曾遭過山匪,是我父親舍生忘死救了他一命。
來到上官家的第一天,我相逢了一生中的摯愛,那是一個美好的春天,鮮花開滿花園,空氣中夾雜著讓人舒心的芬芳。
樹影下,有姑娘拈花微笑那一刻,我如遭雷擊,這將是我一生要守護、珍惜的姑娘。
她叫上官惜雪,也就是後來的皇后,當時我並不知道,她是此生求而不得的女子。
也許我的命運,在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
在上官家的幾年裡,是我人生最開心的時光。
上官裴待我如子,不,比親兒子還好,我跟著他讀書,日夜不輟,渴望將來考取功名,迎娶她過門。
貞德三十年,貞德帝駕崩,元景繼位,皇帝選妃。
上官裴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當時的他只是一名小小的禦史,渴望著往上爬,姿色傾城的惜雪是他重要籌碼,他打算把惜雪送進宮。
無奈之下,我和她試圖私奔,離開京城,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地方。我願意拋棄前程,她願意拋棄榮華富貴。
可我當時只是一介書生,出逃沒多久,就被抓了回去。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上官裴,這個我父親曾經舍命救下的人,這個我父親的至交好友,這個口口聲聲說我是魏家獨苗的男人,他讓人把我淨身了。
你不是愛她嗎,那我就讓你永遠陪她,后宮凶險,步步殺機,你真愛她的話,就守著她吧這是上官裴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奇恥大辱,不過如此。
我並不甘心接受命運,痛定思痛,開始苦學武道,希冀能做一個完整的男人,希冀能強大到帶她離開皇宮。
元景6年,我與她的往事被人告之元景,汙蔑我與她對食,元景大怒,要廢後殺人。恰好當時,北方的獨孤將軍逝世,蠻族入侵,北境大亂。
我便立下軍令狀,不凱旋,人不歸。那是我發跡的開始
此後,我修為越來越高,元景將她牢牢握在掌心。山海關戰役凱旋後,我已舉國無敵,元景偷偷將她藏了起來,並召見我,以她性命威脅,逼我自廢修為。
我答應了。監正罵我為情所困,目光短淺,我並不反駁。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時候,是她照亮了我的世界,她就是我的光啊。
而後二十年間,我親手殺了上官裴,借福妃案殺了國舅,斷了上官家的血脈。前塵往事,也便一筆勾銷了。隨著權力的增加,我漸漸開始想著為大奉做些事,為百姓做些事。
我以宦官之身屈居朝堂二十年,試圖挽救這個江河日下的國家,漸漸的不去看她丈夫能許國,是幸事。
說起來,終究是我對不起她。
我原以為此生將孑然一身,直到京察之年,你的出現,讓我欣喜,我終究是不孤獨的,快哉。
唯一的遺憾是,最後還是沒能聽見你唱那首歌,很有意思的歌。不過我的人生有太多的遺憾,便不糾結這些了。
願,魏淵之後,大奉還有一個許七安。
魏淵!”
呼信紙燃燒,許七安張開手,讓風把它帶走。
他在城頭枯坐一夜。
黎明,第一縷晨曦照在荒涼的平原上,照在染血的城頭。
咚咚咚
沉悶又響亮的鼓聲回蕩,蒼涼的號角吹響,炎康兩國的步卒再次攻城,黑壓壓的宛如蟻群。
努爾赫加坐在馬背上,
大奉守卒驚醒過來,拎著武器就上了城頭。
靠著女牆休息的士卒,睡覺還握著刀,此刻紛紛醒來,臉上帶著疲倦,眼裡燃燒著殺意。
甕城內,張開泰提著佩刀,大步昂揚的衝出來。
迎面就看到一襲青衣,站在牆頭
這一刻,他險些驚呼出聲,以為印象中那襲青衣活了過來。
“許七安,你”張開泰神色複雜。
“不能再讓努爾赫加他們登上城頭,這樣我們損失太大,根本守不了多久。”許七安沒有回頭。
這個道理張開泰當然知道,但不守,難道到城下死戰?
整整七萬精兵,殺也殺到手軟,更何況還有努爾赫加等高手。下城頭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他聽許七安說:“我去,我去鑿陣,這樣能減輕將士們的壓力。”
張開泰大怒:“你瘋了?”
許七安搖頭:“我沒瘋,不但能減輕將士們得壓力,還能鼓舞人心。如果可以,我會殺了努爾赫加。”
殺了努爾赫加?
張開泰覺得,他真的瘋了。
“身後是魏公的故鄉。”
他旋即補充了一句,讓張開泰再也說不出話來。
李妙真踏著飛劍掠上城頭,面無表情,眉眼陰鬱,她先俯瞰下方喊殺震天,衝鋒而來的敵軍。
而後,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側頭,看向了站在女牆上的一襲青衣。
“妙真,借你金丹一用。”
他目光清亮,氣質沉凝,眉宇間那股張揚的意氣重現。
李妙真瞪大了眼睛。
身負天宗心法的她,清晰的感覺到,這個男人隱約間有了蛻變。
李妙真愣愣道:“你”
他笑容璀璨:“我入四品了。”
男孩要走多少路才能成長?也許是一生,也可能,是一夜之間。
一夜入四品。
四品的許七安有多強大?沒人知道。
李妙真一瞬間視線有些模糊:“好!”
失去金丹, 對於道門修士來說,等於暫時了根基,失去了修為。
再多的金丹,也敵不過他展顏一笑。
城頭上,爆發出一聲意氣張楊的咆哮:
“大奉武夫許七安,前來鑿陣!”
大奉民間傳說,銀鑼許七安,在雲州獨擋數萬叛軍,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亂。
他豈能讓百姓失望。
天地間,一襲青衣吞下金丹,縱身躍下城牆。
s:寫了一個通宵,本來寫了一萬多字,後來感覺不怎麽好,把稿子給朋友一看,兩人商議了一下,刪除重來。
於是天就亮了
第242章 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快哉!
伴隨著響徹雲霄的咆哮聲,城頭的守卒,紛紛愕然。
馬道上搬運檑木、弩箭的士卒和民兵們,丟下了手中的活計,不顧一切的撲向女牆。
許銀鑼要鑿陣
七萬多敵軍,來勢洶洶,殺個三天三夜也殺不完,盡管士卒們對許銀鑼奉若神明。
他們和市井百姓不同,久經沙場,知道人力的極限。凡人怎麽可能做到一人獨擋七萬余人。
站著不動給你殺,也殺的手軟,殺的力竭,何況是敵方精銳部隊。
“別探出頭,你們想死麽!”
一位將領見狀,勃然大怒,咆哮道:“守城!這是你們的任務,開炮,都他娘的給我開炮,別愣著。許銀鑼是鑿陣是為了減輕我們的壓力,你們就算死,也得給我守住。”
“是!”
山呼海嘯般的應喝聲。
士卒們一個個紅了眼眶,咬牙切齒。。
能跟著許銀鑼保衛疆土,死也無憾。
古時有天子守國門,今有許七安一人鑿陣,皆是可載入史冊的壯舉。
軍心前所未有的凝聚。
“轟!”
那道騰起金燦燦光芒的身軀,以粗暴不講理的姿態,重重砸落在城下,大地猛的一顫,炸起的衝擊波把方圓十幾米內的敵軍化作肉塊。
破損的甲胄、殘破的刀刃,被震的浮空。
許七安左手一壓,氣機籠罩甲胄刀刃等碎片,瞥了眼兩側、前方揮舞鋼刀殺來的敵軍,袖子用力揮舞。
甲胄、鋼刀、長矛等物,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前頭衝鋒的士卒腦袋突然炸裂,手臂砰的折斷,胸口出現拳頭大的空洞死狀各不相同。
但這並不能讓敵軍畏懼,依舊奮不顧身的衝殺上來。
許七安起初揮舞出刀芒,將四面八方湧來的敵軍砍瓜切菜般的斬殺,無人能近身。
很快他就改變了戰法,氣機含而不發,以金剛神功的體魄,化勁武夫的身手以及太平刀的鋒芒與敵軍肉搏。
身陷敵營,環顧皆敵,氣機能省一點是一點,四品終究是人人就有極限。
以一人之力鑿陣想殺穿數萬敵軍,他需要顧慮的首先不是敵人的強大而是體力。
魏淵曾經和他叨嘮過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其實大部分高品武夫都是死於力竭。
戰法一變瞬息之間,起碼有數十把鋼刀從四面八方斬來武者對危機的預感讓許七安捕捉到每一位敵方士卒的動作卻無從躲避。
這便是真實的戰場,亂刀砍死高手的戰場。x
噗噗噗許七安或刺或挑,或砍或揮,收割著一名名敵卒的性命。
當!
一名敵卒縱身躍起鋼刀狠狠砍在許七安頭頂精煉鋼刀瞬間卷刃,許七安反手揮出太平刀,把這名敵卒腰斬。
他沒有回頭,堅定不移的向前挺進,憑借武夫體魄硬抗刀槍劍戟。
死了兩三百人後,敵卒悍不畏死前仆後繼。
死了五六百人後,敵卒雙目赤紅反被激起凶性。
死了七八百人後,漸漸的有人開始遊擊、纏鬥摘下腰間軍弩射擊而非持刀硬上。
“走開!”
火器營的營長勃然大怒,一把推開炮兵,緊接著一腳踢在炮架,踢的數百斤重的重炮調轉了炮頭。
這位營長親自填裝炮彈,校準,點燃引信。
炮身亮起一枚枚扭曲的符文,從炮身向著炮口蔓延,蓄力完畢,而後,“轟”的一聲,整座重炮猛的往後一退。
炮彈激射而出,沿途撕裂士卒身軀。
許七安提前捕捉到了危機,但是沒有躲,揮舞太平刀斬向炮彈。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裡,圍攻許七安的士卒被這股可怕的氣浪撕的四分五裂。
滾滾塵煙中,一襲青衣染血的大奉銀鑼巍然不動,除了衣袍遍布焦痕,毫發無損。
他持著刀,緩步前行,前頭的敵卒面露懼色,畏畏縮縮的不敢上前。
紛紛推開,竟不敢擋他去路。
許七安抖了抖刀鋒血跡,狂笑道:“康炎兩國的孬種,竟無一人是男兒”
城頭,大奉將士熱血沸騰,怒吼著回應,吼的面紅耳赤,青筋怒綻。
一時間士氣如虹,竭力的拋下檑木,射出弓箭、床弩和火炮。相比起昨日,有了許七安一人一刀鑿陣,守卒們的壓力確實減輕了許多,到目前為止,傷亡極小。
遠處,騎在馬背觀戰的努爾赫加皺了皺眉,城下有一個體魄無雙的莽夫鑿陣,城頭有火炮、弓弩輔助,僅是這一刻鍾不到,己方的傷亡有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攻城本就是以十命換一命的苦差事,再給這小子殺下去,損失慘重倒也罷了,士卒們被殺破膽才是重大損失。
他的底牌不知道還有多少努爾赫加環顧四周,大喝道:“炎康兩國的勇士們,誰去斬此獠首級”
“衝鋒營第二營,願去殺敵!”
步卒陣營中,一位將領大吼道。
這位將領穿著漆黑重甲,手中提著一口重大八十斤的陌刀,康國的將領都喜歡使這種兵器。
努爾赫加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阿裡白。”
那將領大吼道。
“好,準你帶兩營出列,將此獠的人頭提回來見我。”努爾赫加朗聲道。
營長阿裡白一夾馬腹出列,調轉馬頭,望著身後的士卒,咆哮道:
“你們是不是孬種”
親眼目睹許七安凶威,內心難免產生懼怕的康國士卒,聽到質問,眼裡瞬間燃燒起怒火。
沙場征戰之人,最不缺血氣。
阿裡百手持陌刀,繼續咆哮:
“大將軍戰死城頭,我等若不攻下此城,回去也是一個死字。破了城,斬了這個囂張的大奉匹夫,回去就能加官進爵。”
士卒們的熱切之情瞬間點燃。
阿裡白仍舊不滿足,怒吼道:“大將軍便是死於此獠手中,奇恥大辱,血海深仇,不得不報。”
那兩千步卒發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
“奇恥大辱,不得不報。”
見狀,阿裡白不再說話,一夾馬腹,衝鋒!
兩千步卒緊隨其後,聲勢浩大,仇恨軍功交織出悍不畏死的士氣。
城頭,張開泰等將領臉色微變,不可遏製的生起擔憂情緒。
“我得去幫他,不能讓他一人鑿陣。”張開泰順勢登上城頭。
他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巫神教軍隊的軍級制度,與大奉相差不大,十人一伍,伍長必是煉精境。十伍一隊,百夫長必是練氣境。十對一營,到了營長,則按照兵種的不同,以及軍功的多寡來安排。
火器營這樣的部隊,因為不需要身先士卒,營長的修為通常煉神境便夠了,撐死了銅皮鐵骨。
騎兵營和步兵營的高級將領才注重修為,身先士卒,最容易犧牲。
其中尤以步兵最危險。
因此,阿裡白雖是營長,修為卻是實打實的五品化勁。
可想而知,許七安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圍攻,是怎麽樣的一群高手。
加之周遭被他殺怕了的第一波攻城士卒,肯定也會借此機會反撲,爭人頭搶軍功。
“你不能去!”
李妙真蹙眉,攔住了衝動的武夫,搖頭道:
“你這一去,努爾赫加率高手攻城怎麽辦我沒了金丹,無法牽製他。你終究是要回來救援的。
“另外,敵軍還有三座萬人步卒陣沒動。還有騎兵沒動,你這一去,努爾赫加哪怕拚的損失慘重,斬了你,也是賺的。”
許七安一人鑿陣,本就是送死的行為。
炎康聯軍巴不得大奉高手下城,求之不得。他們還省了攻城的麻煩。
李妙真繼續道:“許七安為什麽要獨自鑿陣,是為了讓你下城去的他是為了牽製下方的敵軍,減輕你們的壓力,減輕傷亡。而努爾赫加忌憚他的底牌,會試圖讓軍隊耗盡他的氣力,逼他施展底牌。
“他鑿陣,才能讓對手忌憚,明白嗎。他是在用自己的安危,減輕你們的傷亡。別意氣用事。”
頓了頓,李妙真幽幽道:“現在守軍認為他所向披靡,士氣正旺,你這一去,就是救援,在守軍們看來,許七安的無敵之姿就坍塌了。”
聞言,遠處奔過來的將領停了腳步,打消了隨張開泰下城助陣的衝動,李妙真說的話句句切中要害。
李妙真環顧眾將領:“你們安心守城便是,他精疲力竭後,自然會回來。到時候,才要依仗你們對付努爾赫加等高手。”
張開泰默然,緩緩掃過周遭士卒,他們臉色亢奮,他們鬥志昂揚,熱血沸騰的和城下的那人一起戰鬥。
這股無敵意氣,一旦破了,再想樹立,難如登天。
張開泰被李妙真說服了。
一定要回來幾名將領霍然轉頭,看向那道金光燦燦的身影,獨自一人,朝著千軍萬馬,發起了衝鋒。
狂奔中,許七安甩出太平刀,暗金色刀光化作一線,一氣斬甲十八,最後被一名煉神境的百夫長揮刀嗑飛。
太平刀回旋一圈,最終落回許七安手中,他疾衝數十步,驟然躍起,化作旋轉的螺旋刀光,宛如電鑽一般,迎接這兩千名士卒。
噗噗噗!
當當當!
手持重盾的士卒,身軀連帶鐵質盾牌一同被絞碎,許七安以蠻橫不講理的姿態,清出一條血色之路,殺入了敵軍腹地。
而後旋身揮刀成圈,漣漪形的刀光擴散,斬滅一個個血肉之軀,再次清出一片無人地帶。
康國的士卒們迅速散開。
阿裡白調轉馬頭,騎乘戰馬衝鋒,陌刀的刀口朝下,借著馬匹的衝鋒之勢,狠狠一挑陌刀。
當!
脆響聲裡,陌刀一分為二,半截刀衝天拋飛。
兩名百夫長掩殺而來,一人手握長槍直刺許七安後庭,一人正面衝鋒,揮刀斬他雙眼。
角度刁鑽。
縱使是銅皮鐵骨,也不是真的無懈可擊,渾身上下總有些防禦稍稍薄弱的地方。
許七安一腳踩下槍頭,以此為軸,旋身再一腳將那名百夫長的頭顱從脖子上踢飛,而後借著旋身之勢,用力劈出太平刀。
刀氣一閃即逝。
那名百夫長身軀驟然分成兩半,腸子、內髒流淌一地。
他身後,數名士卒身體同步裂開。
潮水般的士卒蜂擁而上,亂刀劈砍,看的金光閃耀,砍的脆響不斷。
三名伍長隱藏在普通士卒中,趁著許七安換氣之際,悍不畏死的撲上來,一人抱住他雙腳,一人抱住他身軀,一人抱住他的握刀的右臂。
這一刻,武者對危險的預警仿佛失效了,因為危險太多太多,數百把刀,數十根長矛,以及一根根冷箭,方寸之外,皆是敵人。
無窮無盡的危險讓許七安無法提前預判到三名伍長的出手,瞬間被抱住。
呼呼呼
十幾名士卒甩動著繩索,甩向許七安,套住他的脖頸,套住他的雙手。
更多的士卒甩動繩索,套住許七安。
這些繩索都是用韌性極強的材料編織而成,它主要用於拉拽攻城車,拖火炮上城牆等重型作業。
五品化勁以下的武夫,想要憑蠻力扯斷幾乎不可能。
而就算是五品化勁,也不可能扯斷十幾根這樣的繩索。
何況,許七安現在是脖子和雙手全被套住。
“太平!”
許七安松口手。
太平刀呼嘯著飛行,試圖斬斷繩索,但旋即就被一個伍長撲下,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連就個士卒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壓下這把絕世神兵。
“把他腦袋擰下來!”一名百夫長大喝。
士卒們紛紛棄刀,合力拉繩,每一根繩索,都有數十名悍卒拉拽。
如何圍殺一名高品武者,這群身經百戰的步卒經驗豐富。
許七安脖子不可避免的後仰,一根根肌肉凸起,脖子粗壯了一圈。
他鼓動氣機,雙臂竭力合握,繩索的另一邊,是數十名精壯士卒,咬牙切齒的跟他角力。
此時此刻,許七安是在三條線上,一百多名精壯士卒角力。
士卒們咬牙切齒,臉龐青筋暴突,竭盡全力,可就算是這樣,雙腳還是一點點的往前滑去。
太可怕了。
這個男人的膂力太可怕了。
阿裡白攝來一把佩刀,灌注磅礴氣機,盯著與眾士卒角力的大奉銀鑼,冷笑道:
“狗東西,殺我這麽多兄弟。你姓許的是魏淵的心腹,學他穿青衣老子現在就用這把刀騸了你,破你的金身,讓你跟他一樣做個沒種的閹狗。”
許七安雙眼瞬間赤紅。
他沉沉咆哮一聲,脖子再粗一圈,身軀肌肉隨之膨脹,撐起青衣,滾滾氣機傾瀉而出。
嘣嘣嘣三根繩索被硬生生拽斷,士卒東倒西歪,成片成片的倒地。
一襲青衣掐著阿裡白撞出步卒包圍圈,人影拋飛。
阿裡白面露驚恐之色,揮拳打向許七安面門,同時踢起一腳,竭力反抗。
但讓他無奈的是,對方的金身堅不可摧。
“你也配辱他”
許七安摘下了他的腦袋,拎在手裡。
阿裡白雙目圓瞪,嘴唇微微開闔,臨死前似乎想說求饒的話,亦或者叫罵,但許七安沒給他機會。
衝鋒營營長,阿裡白,陣亡!
死傷大半的衝鋒營士卒惶惶不可終日,倉皇逃竄,再沒有半點鬥志。
許七安拄著刀,劇烈喘息。
他的身後,城頭上,是大奉士卒的歡呼聲。
“許銀鑼,無敵!”
“許銀鑼,無敵!”
“許銀鑼,無敵”
方才見許七安被繩索纏住,他們心裡瞬間揪起,剛才有多緊張,現在就有多暢快。
不愧是許銀鑼,不愧是大奉的英雄,他果然是無敵的。
此時的城頭,除了少數幾處有敵軍攀爬上來,突破防線,大部分區域都守的穩穩當當。
隱約之間,許七安和守軍們仿佛形成了一股“默契”,前方鑿陣的人不倒,後方就穩如泰山。
死,也要守的穩穩的。
許銀鑼一人獨面大軍,他們又有什麽理由怕死
“好!”
眾將士一邊指揮守城,一邊露出了由衷,敬佩的笑容。
同樣是四品,經歷了這麽久的鑿陣廝殺,如果是我,氣機差不多耗了大半張開泰心裡感慨,旋即一愣,他這位資深的四品尚且如此。
“該回來了,他該回來了。”
張開泰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即使許七安天賦異稟,不能以尋常四品視之,但再如何天才,氣機強沛程度也不會比資深的四品強到哪裡。
也就是說,許七安現在氣機消耗過半,該回來了,不然,被努爾赫加率大軍、高手纏住,就得被活活磨死。
陣前,努爾赫加臉色驟然陰沉。
四品,沒看錯的話,那小子四品了。
五品不可能掙脫繩索,氣機不可能如此充沛,他與許七安交手過,對這位大奉傳奇人物的實力有幾分把握。
一夜入四品,這是何等的天賦。
努爾赫加不管是一國之君的身份,亦或者雙體系四品巔峰的修為,都有著一股三品之下舍我其誰的自負。此時對那位大奉的後起之秀,破天荒的升起妒意。
如日中天的聲望,堅不可摧的金身,以及超絕的讓人悚然的天賦。
此人不殺,十幾二十年後,必將成為巫神教的心腹大患。或許,還真會讓大奉再多一個魏淵。
努爾赫加眯著眼,審視著胸膛起伏的許七安,不禁森然一笑。
一人鑿陣,你許七安有多少氣機可以沸騰
三品之下皆凡人,凡人就有極限。
等士卒磨平了這股意氣,便是他的死期。
努爾赫加有豐富的沙場經驗,在他看來,現在攻城還不是關鍵,關鍵是圍殺許七安。
大奉守軍士氣如虹,舍生忘死,最大的因素就是姓許的始終屹立不倒。
殺了許七安,就等於打垮了大奉守軍的信念和鬥志,就如同阿裡白的死,讓衝鋒營剩余的步卒倉皇逃竄,再無戰意。
就如同昨日蘇古都紅熊戰死,康國軍隊險些大亂。
努爾赫加深吸一口氣,聲如驚雷:“誰能斬下許七安頭顱,賞黃金千兩,食邑千戶。斬下手足,賞金百兩,食邑百戶。”
轟!
聲浪如潮,兩國聯軍沸騰了。
黃金千兩,八輩子也花不完。
食邑千戶,便是封千戶侯,在炎國,千戶侯是僅次於萬戶侯的大爵位,子子孫孫,榮華富貴。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破陣營請求出戰。”
“騎兵營請求出戰。”
“陌刀軍請求出戰。”
“”
兩國聯軍戰意勃發,躍躍欲試,那位拄刀而立的武夫,此刻仿佛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咬下一口,就能子子孫孫榮華富貴。
就算搶不到腦袋,搶條胳膊也夠了。
努爾赫加臉色嚴峻,大手一揮:“準!”
叫囂的大軍反而一窒,一時間估摸不準炎君的意思,到底是那支部隊出戰
突然,騎兵營的統領暴喝一聲:“隨我衝鋒!”
一騎絕塵而去。
他一動,後方的騎兵立刻跟上,人潮在馬背上起伏,氣勢洶洶。
陌刀軍統領大急:“都愣著做什麽,隨老子衝。”
陌刀軍的將士紛紛意會,隨著自家統領衝出陣列。
下一刻,那些請求出戰的部隊傾巢而出,爭先恐後,唯恐被搶走軍功。
那些沒有請求出戰的部隊,又氣又急,像是媳婦給人搶了似的。
“足足兩萬人馬,看你死不死。”
一名統領泄憤似的呸了一聲,懊惱無比。大奉的那姓許匹夫注定死無全屍,怎麽剛才就不夠機靈,沒請求出戰,白白便宜了這些狗娘養的家夥。
城頭,張開泰等將領神色狂變,居高臨下俯瞰,只見黑壓壓的人潮宛如鼠群,宛如潮水,塵埃滾滾。
而在這千軍萬馬前方,是一道血染的青衣。
這一幕,讓城頭的眾將士頭皮發麻。
咕嚕一名守卒喉結滾動,惶恐不安的說道:
“許,許銀鑼能擋住嗎咱們,咱們下去救人吧。”
“許銀鑼會撤回來的”
“現在開城門,城下的敵軍就會蜂擁而入,我們根本救不了人。”
一個士卒大聲說:“可,可不能看著許銀鑼有危險不顧啊,他需要援兵,需要援兵”
看起來,許銀鑼勢不可擋的英姿徹底激怒了敵軍,以致於他們不顧一切代價,也要斬殺許銀鑼。
守卒們清晰的看見,衝鋒而來的部隊裡,有衝陣無敵的騎兵;有一刀之下,人馬俱碎的陌刀軍;有人手持盾身穿重甲的破陣軍
全是一等一的精銳。
而這些精銳明顯不擅攻城,所以,這是衝著許銀鑼去的。
就算是許銀鑼,面對這麽多的精銳部隊,也打不過吧守卒們心裡忐忑,再怎麽崇拜許七安,此時也忍不住為他擔憂,提心吊膽。
後方一群人為他擔憂,反而是許七安本人,竟巍然不動,似乎在等待敵軍的到來。
許七安上頭了包括張開泰在內,武夫們心裡同時生起這個念頭。
這並非個例,武夫體系和其他體系不同,隨著修為的增強,心念也會越來越“無法無天”,瞻前顧後的人是成不了高品武夫的。
基於這個原因,沙場殺敵時,很容易熱血沸騰,不管不顧,許多武夫就會殺著殺著,身陷敵營,回不了頭。
張開泰心裡陡然一沉,惶恐擔憂的情緒在內心翻湧,顧不得維護許七安無敵的形象來鼓舞士氣,看向眾將領:
“你們在這裡守著,我去救許七安。”
“指揮使大人,我們與你一同去。”
幾位高級將領不同意他單獨出戰。
張開泰搖搖頭:
“你們得留在這裡,咱們都下去了,虎視眈眈的努爾赫加必定出手。我去救許七安,我去,他是我打更人衙門的後輩,我要替魏公護著。”
這一次李妙真沒有阻攔,眼波盈盈的望著許七安的背影。她的金丹告訴她,那人還有余力,足夠撐到張開泰去救人。
敵軍洶湧而來,宛如鼠群,雙方距離不斷拉近。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衝鋒在前的各部統領,面露猙獰。騎兵們甩動著繩索,陌刀軍揚起了重型軍刀,破陣營高舉盾牌,加快衝鋒。
沒人看到,許七安的指縫間,紫色的粉末紛紛揚揚,隨風飄散。
監正贈予他屏蔽氣運的法器,被他親手粉碎。
再無東西能擋他磅礴氣運,也再無東西,能影響他攝取眾生之力。
許七安緩緩收刀入鞘,坍塌了所有氣機,收斂所有情緒。
以楚元縝教導的養劍意之法,調動眾生之力,是他在佛門鬥法中領悟的奧義。
核心就是借眾生之意,養吾刀意。
身後的一萬多名大奉士卒,凝聚出的無敵意氣,此刻,盡數歸於許七安體內。
真當我許七安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某一刻,許七安睜開了眼。
鏘!
天地一刀斬!
暗金色的刀光席卷天地間。
衝鋒的騎兵失去了自己的下半身,與戰馬的頭顱一起滾落。
持盾的步卒不受控制的撲倒,然後和自己兀自前奔的下半身撞在一起,雙雙跌倒。x
號稱一刀之下人馬俱碎的陌刀軍,自己先被一刀俱碎了。
兩萬精銳,在這一刀之下,直接折損了:
一刀斬下,天地間多了七千條戰魂。
明明是數萬人的戰場,此刻,卻陷入了死寂,短暫的沒了聲息。
幾秒後,狂勒馬韁的聲音此起彼伏,那些幸存的騎兵、陌刀軍以及破陣步卒,同時停止了衝鋒,然後,倉皇逃竄。
黃金千兩也好,千戶侯百戶侯也罷,在這一刻如同夢幻泡影。
那一刀的威力,讓他們嚇破了膽,恐懼在心裡炸開。
更遠處,努爾赫加身後的敵軍,一陣騷動。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打到現在,兩國聯軍的士氣坍塌已經不可避免,被一個大奉武夫,活活打散。
三品,三品!他果然還有底牌努爾赫加瞳孔陣陣收縮,心臟劇烈跳動,有恐懼,有心痛,有燃燒一切的怒火。
這一刀斬的,是炎康兩國要花數年,乃至十幾年才能培養出的精銳。
努爾赫加臉色陰沉的掐動手指。
別說康炎兩國聯軍,就連城頭的大奉士卒,都睜大了眼睛望著這一幕。
沒有歡呼,沒有叫好,一個個像是失去言語功能,沉浸在極度的震撼裡。
李妙真睜大美眸,有些癡了。
張開泰站在女牆間的縫隙裡,保持著要躍下城牆的姿態,卻在這一刻化作雕塑。
突然,張開泰如夢初醒,臉色大變,沉沉低吼一聲:“快,救人!”
他記起來了,他記起許七安的絕招了。
天地一刀斬。
一刀之下,敵死我廢。
李妙真渾身一震,終於有了害怕和恐懼,尖叫道:“去救人。”
陣前,努爾赫加停止掐動手指。
卦象顯示,上上大吉。
他當即召喚巨鳥虛影,勾住雙肩,騰空飛起。
炎君須發飄飄,於空中暴喝:“許七安,本君今日把你挫骨揚灰,祭奠陣亡的將士。”
他居高臨下的俯瞰,那襲青衣的氣息迅速衰弱,眼神黯淡無光。
此刻,炎君無比確信,對方底牌耗盡。
武者的危機預警沒有反饋,卦象顯示上上大吉。
而以他三品之下幾乎無敵的修為,斬了這名大奉年輕銀鑼,十拿九穩。
磅礴的氣機壓力從天而降,炎君尚未抵達,可怕的氣壓已讓許七安有些站立不穩。
許七安抬起頭,望著裹挾著殺意和怒意的雙體系四品巔峰高手,他笑了起來。
真以為我鑿陣,只是單純的拖延時間
嗤最後一頁紙張燃燒,一股清氣將他包裹,許七安輕聲道:
“我的狀態,恢復巔峰。”
刹那間,枯木逢春,強大的氣機從這具疲憊的身軀中誕生。
許七安收回刀,坍塌了所有氣機,收斂了所有情緒,體內仿佛有一個漩渦。
危險!危險!危險!
炎君臉色大變,武者的危機預警給出回饋,每一個細胞都在咆哮著危險,每一根神經都在催促他逃命。
這時,炎君感覺自己被一道念力鎖定了,死死的鎖定。
我的卦術明明是上上大吉,為什麽煉神境的危機預感會給出這樣的回饋炎君想不明白其中緣由,兩者產生了矛盾。
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至少,在武夫身上從未有過。
巨鳥的虛影消散,佛門僧人的虛影無縫切換,炎君伸出雙臂,雙手掌心對準許七安。
“放下屠刀。”
佛門戒律。
“死!”
咒殺術。
許七安體表蕩起淡金色的光輝,讓兩個法術宛如泥牛入海。
炎君的臉色“唰”的蒼白,他知道為什麽卦象顯示上上大吉,因為許七安體內有道門金丹,一顆金丹破萬法,卦術是算不了擁有金丹的目標的。
咒殺術、佛門戒律同樣對金丹無效。
僧人虛影消散,巨鳥虛影無縫切換,勾著努爾赫加撤離。
逃,趕緊逃。
再高一點,飛的再高一點,粗鄙的武夫無法長久騰空,飛上天就安全了
許七安抬頭,蔚藍的天空中,極遠處,一隻蒼鷹振翅騰空。
魏公,你該走的路,已經走完。
而我的路,才剛開始。
我會像雄鷹一樣展翅翱翔,斬殺一切敵我已退無可退。
這一刻,太平刀、天地一刀斬、心劍、獅子吼、養意,在此刻融為一爐。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獅吼爆發。
一抹極致璀璨的刀華騰空,一閃而逝。
高空中,那抹消逝的刀光突然出現,將努爾赫加腰斬,殘肢於兩國聯軍眼中,無力墜落。
元神肉身一並斬之。
這一刀斬斷的,是一位國君生死榮辱的甲子年華,是一位三品之下近乎無敵的強者,六十載的極致修為。
許七安周身血霧爆開,金身破碎,出現了一道幾乎將他攔腰斬斷得猙獰傷口。
意名:玉碎!
絕境之人,退無可退。
此意,發於心,出於刀,隻為玉碎,不為瓦全。
傷人傷己。
魏公,我已入四品,這一刀,我取名為玉碎。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許七安眺望東北方向, 默然不語。
隨後,他拄著刀站穩,睥睨敵軍,狂笑道:
“炎康兩國的孬種,無一是男兒。有錯”
炎康兩國大軍潰散,倉皇逃竄,兵敗如山倒。
張開泰終於趕到,探手接住了仰頭栽倒的年輕人。
他咧了咧嘴,滿嘴鮮血,不高興的說:“怎麽是你,李妙真呢,李妙真那臭娘們怎麽不來接著我。”
張開泰張了張嘴。
他旋即皺了皺眉:“好吵”
張開泰死死捂住他的傷口,強笑道:“是將士們的歡呼聲,他們在為你歡呼,又哭又叫的,嘿,老子還沒看見過他們這副模樣。”
許七安沉默了一下,“沒給魏公丟人吧。”
原本在魏淵死後,強忍悲傷不曾哭泣的張開泰視線瞬間模糊,泣不成聲。
魏公,這是你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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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楊千幻到來
深夜!
城頭的甕城裡,炭火靜謐燃燒著,驅散秋夜裡的寒意。
銅壺滾水汩汩,李妙真把染血的汗巾浸在溫水裡,輕輕滌蕩,銅盆瞬間一片殷紅。
“這,這到底怎麽回事,他繼續這般流血,熬不過今晚!”
張開泰在廳內焦慮的來回踱步。
其他將領或坐,或站,或抓耳撓腮,急的愁眉苦臉,卻束手無策。
張開泰把許七帶回城頭後,他已經昏迷不醒,氣若遊絲,撕了衣服檢查傷口,眾人悚然一驚,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遍布裂痕。
那些瓷器皸裂般的傷口裡,不停的沁出鮮血。
尤其是腰部那道險些把他腰斬的猙獰傷勢,讓張開泰等人頭皮發麻,就算是他們,受這麽重的傷,如果得不到及時的救治,很可能不出一個時辰就身亡了。。
四品武夫不具備三品的不死之軀,也不像巫師的血靈術,能激活氣血,治愈傷勢。
李妙真身為道門弟子,醫術方面,還是有涉獵的,畢竟想煉丹,就得精通藥理。而她隨身攜帶了一些治療外傷的丹藥。
可是這些丹藥對許七安的傷勢,絲毫起不到作用。
吞服,不見效。
磨成粉末敷在傷口上,毫無作用。
“這樣下去不行,得帶他回京城,只有司天監能救他。”李妙真歎息道。
腰部那道險些致命的傷,她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但渾身皸裂如瓷器的現象,李妙真估測和儒家的言出法隨有關,來源於法術的反噬。
就如當日他逞強打敗自己和楚元縝,結果魂飛魄散。
李妙真回憶了一下,當初許七安是利用儒家法術增強元神,所以元神遭受反噬。這一次,身體皸裂流血不止,應該是增強了氣機吧。
“麻煩李道長了。”
張開泰精神一振,目光急迫的盯著她。
李妙真緩緩搖頭,神色黯然:“我的金丹在他體內,金丹一定程度上穩住了他的傷勢,不然,他可能已經”
不收回金丹,她如何禦劍飛行?
收了金丹,也許還沒到京城,這個男人就撒手西歸了。
張開泰等將領,臉上泛起深深的絕望。
她溫潤的手指輕輕拂過許七安的臉頰,心裡湧起澄澈的悲傷,你拯救了玉陽關,拯救了這一萬四千名將士,可我該拿什麽拯救你?
她難過了片刻,忽然有了想法,一邊伸手入懷取出地書碎片,一邊往甕城外走,道:
“你們幫忙照看他,我去去就回。”
李妙真打開甕城的門,忽然愣住了,她的視線裡,盡是黑壓壓的人影。
馬道上,以甕城門口為中心,人潮向著兩側蔓延,一直到視線看不到的黑暗深處。
全場寂寂無聲,幾千上萬人,一點聲音都沒有,似乎是怕吵到裡面沉睡的人。
“你能救許銀鑼的,你能救許銀鑼的,對吧”
人群裡,一名士卒滿臉哀求的說道。
裡頭的對話,他們全聽見了。
李妙真再看他們時,才發現一個個刀口舔血的漢子,竟都紅了眼眶。
這一刻,李妙真深切體會到了什麽叫“胸口如遭重擊”。
“我會的”她輕輕頷首,又退回了甕城。
關上門,她沒有轉身,背對著張開泰等人,取出地書碎片,傳書道:
【諸位,我和許七安在襄州邊境玉陽關,他重傷垂死,命懸一線】
李妙真分三段,言簡意賅的講述了許七安的情況。
最後傳書問道:【現在如何是好?】
【六:許大人情況已經這麽糟糕了嗎!阿彌陀佛,貧僧現在想去東北超度這些蠻夷。】
隔著地書碎片,大家也能感覺到恆遠大師的焦慮和擔憂,以及無能狂怒。
【一:你的金丹在他體內,暫時吊住一口氣?】
似乎每次涉及到許七安,懷慶就變的很積極,一改沉默寡言的風格李妙真暗暗皺眉,傳書回復:
【是的,沒了金丹,我便無法禦劍飛行。若是去了金丹,許七安堅持不到回京了。我,我不能拿他的命冒險。】
什麽叫不能拿他的命冒險,按照你飛燕女俠的性格,不應該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老娘這就帶你回京,是死是活看老弟你的造化了,這樣的嗎楚元縝忍不住在心裡吐了個槽。
【一:能吊多久?】
【二:明日正午前不會有性命之虞,但取出金丹,可能最多只有一個時辰能活,甚至更短。】
不等懷慶回復,楚元縝率先開口,傳書道:
【那這就好辦了,你回不去,就讓司天監的人過來。楊千幻的傳送陣法比禦劍飛行還快,他有足夠的時間從京城趕過來,應該能在明日正午前返回京城。】
李妙真眼睛一亮。
這個主意很簡單,她竟然沒想到,看來是關心則亂啊。
楚元縝繼續傳書:【現在宵禁了,麗娜和恆遠無法在內城行走。一號,這件事只能交給你。】
一號在朝中位高權重,想來宵禁困不住他。
【一:好。】
麗娜送了口氣,也傳書道:【有什麽困難盡管說,大家一起處理問題,解決困難,真好。】
你似乎什麽事都沒做吧,這種好像自己是重要參與者的語氣是怎麽回事天地會眾成員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吐槽。
【一:四號,北境戰事如何?】
【四:靖國騎兵撤軍了,原以為還會再打數月,沒想到魏公竟在短短一旬,打到巫神教總壇】
他傳完這條內容,忽然不再說話。
過了幾秒,一號懷慶岔開話題:【李妙真,現在可以說說具體情況了嗎?】
楚元縝心裡哀歎一聲,積極參與新話題,道:
【現在可以和我們說說具體情況了吧,他是被努爾赫加打傷的嗎,我記得炎國的國君是雙體系四品巔峰,差不多是三品之下最強一檔。】
李妙真隻說炎康兩國八萬大軍攻城,沒時間和心情去詳細描述事情經過,楚元縝覺得,以許七安的金身和戰力,普通四品不至於把他打的瀕死。
放下了心頭大石的李妙真,不像剛才那麽急迫,傳書說道:【許七安一人鑿陣受的傷。】
這條傳書發過去,她正要繼續書寫,楚元縝發了一條言簡意賅的傳書:【胡鬧!】
【一:怎可如此胡鬧?】
懷慶眉頭緊皺,心生惱怒,這確實是許七安會做出來的事。但這和懷慶因為擔憂而惱怒並不矛盾。
【六:許大人實在太衝動了,這和送死何異?】
確實是送死,結合許七安此時的現狀,若沒李妙真金丹庇護,他已經魂歸黃泉。
麗娜抱著地書碎片,皺了皺纖細的眉頭,早知道當日就隨他一起去玉陽關,管你千軍萬馬,統統砸死。
真是的,讓別人把話說完啊李妙真撇撇嘴,冷靜傳書:
【他一人鑿陣,幾乎擋住了敵軍的所有精銳,兩次殺的敵軍軍心潰散,倉惶逃命。守軍戰後清理屍體,粗略估計,他今日一戰中,至少殺了九千人。
【昨日守城中,他殺了蘇古都紅熊,今日鑿陣後,獨自斬殺炎君努爾赫加,嚇退剩下的五萬敵軍。】
地書聊天群裡,一片寂靜。
天地會成員們腦海裡只剩一連串的問號。
一個人,斬敵九千,連殺兩名巔峰四品,而其中一位號稱三品之下最強一檔?這是假的吧,這肯定是假的讀書人胸有靜氣,楚元縝還是遊歷九州數年的俠客,有足夠的見識和,但他現在隻想扯著李妙真的領口,讓她不要開玩笑。
麗娜也不信,她雖然不是很聰明,可要是涉及到打架和修行,那她就來勁了。
恆遠無法相信李妙真的話,這樣的戰績,恐怕只有三品才能辦到。
她記得許七安是五品化勁,五品的修為,別說斬敵九千,斬敵兩千就該力竭了。
李妙真不會說謊,尤其說這個謊沒有意義懷慶心裡一動,傳書道:【他有什麽底牌?】
【二:他一夜入四品。】
可惜是隔著地書碎片,不然李妙真就能聽見恆遠楚元縝等人的歎息般的吐出一口氣。
楚元縝既感慨又同情,他記得出征前,許七安一直困在“意”這一關,始終無法突破,他本人也不是特別著急,按部就班的修行,一副能頓悟是好事,不能頓悟就慢慢來的姿態。
說好聽點是心態好,說不好聽是怠惰。
沒想到魏淵死後,他反而一夜之間晉升四品。
那個男人的死,想必對他打擊很大吧。
這一刻,懷慶眼裡似有淚光閃爍,他一人鑿陣,不顧生死,何嘗不是一種痛徹心扉。
地書群裡忽然沒了聲音。
李妙真等了許久,見無人說話,知道他們沉浸在各自的情緒裡,不願再繼續傳書。
她收好地書碎片,反身走回簡陋床榻邊,道:
“黎明之前,司天監的楊千幻會過來。”
張開泰長長吐出一口氣,竟有些大喜大悲後的疲倦。
眾將士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許銀鑼死在這裡,會是他們一生中揮之不去的陰影,余生都將活自責和愧疚裡。
張開泰冷峻的臉龐擠出笑容:
“好了,出去通知兄弟,趕緊散了,該休息的休息,該包扎的包扎,別在那裡杵著,打了一天的仗,都累了。”
將士卒們不肯走,盡是些耿直固執的莽夫,不見到許銀鑼好轉,他們就是不走。
幾個硬茬子甚至梗著脖子和張開泰頂嘴。
也就由著他們了。
玉陽關百裡之外的荒野中,一道白衣身影接連閃爍,腳下亮起一道道清光陣紋,他閃爍的頻率很快,以致於清光陣紋綿密銜接,像雨點打在水面上。
不多時,這座邊境雄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血光之氣衝天,這裡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爭”
白衣身影語氣低沉,宛如悲天憫人的世外高人。
又一陣閃爍傳送後,他來到了城頭,轉頭四顧,詫異的發現馬道上巡邏的士卒竟寥寥無幾?
當他看向甕城方向時,終於明白原因,原來士卒都聚集在甕城附近。
白衣身影難免有些困惑,大半夜的不休息,也不守城,這群粗鄙的大頭兵在幹什麽。
“人有些多,還好我早有準備!”
白衣身影輕笑一聲,透著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和淡然。
趴在桌邊打盹的李妙真心裡莫名一凜,旋即驚醒,抬起頭,看見一身白衣站在屋子裡。
他帶著帷帽,帷帽之下是一張面具,面具底下似乎還蒙著布帛。
“楊千幻?”
李妙真試探道。
“想不到,我已做了這番低調打扮,卻還是不能掩蓋與生俱來的光輝。李道長,看來楊某在你心裡留下了難以抹去的印象呐。”
楊千幻欣喜的說。
是我讓人請你來的李妙真也很欣喜,這楊千幻雖然性格古怪,但做事非常靠譜,從來不缺席不遲到。
“你為什麽要做這樣的打扮?”她困惑道。
“這裡人太多,不管我站什麽方位,都會有人看見我的臉。這並不符合我世外高人的風范,以及背對蒼生的孤獨。”楊千幻聲音低沉。
李妙真直呼內行,監正的這個三弟子對後腦杓見人有著難以想象的執念啊。
她沒有廢話,忙說:“你快看看許七安怎麽樣?”
楊千幻坐在床邊, 審視著許七安,抓起他的手腕把脈,許久,惋惜的歎口氣,搖了搖頭。
李妙真心裡陡然一沉,剛才泛起的喜悅宛如被冷水破滅的火苗。
“他,他沒救了?”
“哦不是,他還是能搶救一下的。”
李妙真愣愣得看著他:“那你剛才搖什麽頭,歎什麽氣?”
楊千幻一本正經的回答:“沒什麽特別意思。只是這樣,更能顯示出我的重要性不是嗎。關鍵時刻,還得我出手。”
李妙真想砍人了。
“他怎麽傷成這樣的?”楊千幻問道。
李妙真眯著眼,幽幽道:“你不知道?”
楊千幻哼一聲:“我為什麽要知道,難道你也和采薇師妹一樣,覺得我在模仿他?”
李妙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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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回京
李妙真知道這位三師兄癡迷於模仿許七安,按照他的說法,許七安是人前顯聖的集大成者,且每次都先他一步,搶他機緣。
倒不是楊千幻冤枉人,他是有依據的,比如佛門鬥法時,監正刻意把他關進觀星樓底,然後推許七安出來,代表司天監出戰。
又比如李妙真和楚元縝天人之爭,楊千幻當時“恰好”又被關在樓底。
他要是知道許寧宴做的事,一點羨慕的捶胸頓足吧李妙真不打算現在告訴他,至少得等穩住許七安的傷勢。
於是她收斂笑容,抱拳,誠懇道:“麻煩楊師兄了。”
楊千幻頷首,對於天宗聖女這副懇求的姿態,他很滿意。
當即從儲物袋取出瓶瓶罐罐,以及針線,只見楊千幻撬開許七安的嘴,然後“啵”一聲,彈開瓷瓶木塞,把四五個瓷瓶口塞進許七安嘴裡。。
灌藥方式堪稱粗暴,沒幾下,昏迷中的許七安臉色漲的紫紅,一副要被憋死的樣子。
“你幹什麽?”李妙真柳眉倒豎。
“他受了很重的傷,沉屙下猛藥!”
楊千幻義正言辭的解釋,一拍許七安的下頜,讓他把藥咽下去。
沉屙下猛藥是這個意思麽?你確定不是在報復?飛燕女俠斜了他一眼。
用完藥,楊千幻又給他縫了傷口,勉強止住血,然後說道:
“我只能穩住他的傷勢,想要救他,得老師親自出手。”
“連你都不行?”李妙真吃了一驚。
在她看來,楊千幻是司天監的扛把子。除了監正之外,李妙真沒見過司天監有比楊千幻品級更高的術士。
楊千幻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是這小子作死,和我能力無關。”
李妙真的說辭,在“天不生我楊千幻,大奉萬古如長夜”的楊師兄看來,是赤果果的挑釁。
他頓了頓,繼續道:
“他必然使用了儒家的言出法隨,呵,沒有浩然正氣護體,竟敢使用儒家的法術。看他身上這慘烈的傷勢,他用儒家的法術換取了什麽?”
李妙真沉吟許久,道:“或許和戰力、狀態有關。”
“強行提升戰力嗎真是不怕死啊。”楊千幻嘖嘖一聲:
“儒家的四品都不敢這麽玩。”
“是嗎?”李妙真可。
“當然!”
楊千幻撇撇嘴:
“雲鹿書院那幾個四品,平時打架隻敢念叨幾句“褲子掉了”“退去一百裡”這些效果強,但又不會造成太大殺傷力的手段。
“這是因為浩然正氣能抵消的反噬是有限度的,不然,儒家豈不是無敵?”
李妙真道:“儒家全盛時期,不正是無敵嗎。”
楊千幻就不想和這個女人說話了,他咳嗽一聲,道:“等他初步吸收藥力,緩解疼痛,我們就帶他回去。呵,不要小看了疼痛,也許會把他活活疼死。”
他大步往外走:“我出去轉轉。”
司天監的楊千幻楊大師來了,怎麽能深藏功與名呢,肯定要出去人前顯聖一把。
“吱”
他敞開甕城的大門,出現在外頭的眾守軍眼前。
守軍們冷不丁的見到一位白衣人士出現,有些茫然。
楊千幻藏在帷帽下的目光,徐徐掃過一張張茫然的臉,語氣沉穩,透著世外高人的鎮定,宣布道:
“本座是司天監楊千幻,監正三弟子。”
司天監的術士監正的三弟子
短暫的沉默後,甕城外的守軍,突然爆發強烈的歡呼聲。
咦,竟然如此歡迎?這,這不太合理啊不,這很合理!楊千幻不禁挺直腰杆,然後轉了個身,倔強的用後腦杓對準眾人。
盡管後腦杓隱藏在帷帽裡。
這時,他聽見喧鬧的歡呼聲裡,遠處的士卒在可:“什麽情況,大夥這是怎麽了?”
有士卒回答:“那人是司天監的術士,監正的三弟子。”
“什麽?這太好了,太好了啊”
“是啊是啊,許銀鑼有救了,許銀鑼終於有救了。”
有人喜極而泣。
身為大奉子民,誰不知道司天監的術士能生死人肉白骨。
他們歡呼的原因是,是,許七安有救,而不是我?!
楊千幻聽的心裡一沉,依舊背對著眾人,抬起手,往下一壓。
見到他的手勢,士卒們逐漸安靜下來。
楊千幻沉聲道:“許七安,他,又做了什麽?”
他知道許七安在大奉聲望很高(竊取了他楊千幻的機緣),但這群隻認軍功的大頭兵就算對許銀鑼崇敬,眼前的這一幕也還是太誇張了。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許銀鑼義薄雲天,為了減輕我們的壓力,一人下沉鑿陣。”有士卒說。
呵,和菜市口斬國公一個路數,他還是那麽懂得籠絡人心!楊千幻點評,心裡並不羨慕,一副早就看透許七安的姿態。
“許銀鑼單槍匹馬,兩次打的敵軍潰逃,斬殺近萬人。”
殺敵萬人,兩次打的敵軍潰逃楊千幻聽的漸漸呆住,目光慢慢失去了焦距。
“許銀鑼憑借一己之力,於萬軍從中,親手斬了炎君努爾赫加。”
“許銀鑼是無敵的。”
“這輩子隻願追隨許銀鑼。”
說著說著,士卒們高呼起來,雙目通紅。
楊千幻默默關上了甕城的大門。
李妙真聽見關門聲,走出來一看,只見楊千幻背靠著門,緩緩滑到在地,帽子都歪了
“你還好吧。”
李妙真一臉“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聖女,再好笑都不會笑”的模樣。
“我錯了,我還是低估了許七安,我原以為菜市口斬國公已經是他人生的巔峰,沒想到他這次做的更加,更加”
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他分明是怕我搶他風頭,故意跑到邊境來,就是為了避開我,真是個卑鄙無恥的人啊兩次打潰敵軍,殺敵近萬,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他許七安何不乘風起,不扶搖直上九萬裡?”
羨慕的嗓音發抖。
李妙真險些捂著臉,發出豬叫聲。
罵了一會兒,楊千幻雙眼燃燒起熊熊鬥志:“請告訴我,炎國的國都在哪裡。”
李妙真抿了抿嘴,壓住笑意:“你要去炎國?可許七安是在一萬多守軍面前打退的敵人,你獨自去炎國有什麽用呢?”
“巫神教總壇呢?”
“那裡已經被魏淵攻陷。”
“我還有機會嗎?”
“沒了。”
李妙真毫不留情的打消他的想法,然後說道:“許七安狀態似乎好了許多,咱們回京吧,找監正救他。”
帷帽裡,傳來楊千幻生無可戀的,充滿疲憊的回復:
“沒救了,等死吧!”
軍營裡的張開泰被歡呼聲驚醒,縱身躍上城牆,得知了楊千幻到來的消息,萬分驚喜的進了甕城。
“楊千幻呢?”
他左顧右盼,沒見到人影。
李妙真指了指角落,張開泰順勢看去,楊千幻蹲在牆角,背對著他們,安靜的像一個擺設。
“他怎麽了?”張開泰傳音道。
“他剛得知許七安的事。”李妙真傳音回復。
張開泰再看楊千幻背影時,充滿了憐憫。
“我會安排我的副將隨你們一起返回京城,將這裡的事匯報給朝廷。哪怕是八百裡加急,也得好幾天才能到京城。
“炎康兩國聯軍雖然退去,損失慘烈,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說不定他們什麽時候就卷土重來。希望朝廷早做部署。”
張開泰道。
而且陣亡的將士也得向朝廷匯報,再就是許七安一人獨擋八萬敵軍的功勞,同樣要轉告朝廷。
李妙真頷首:“好。”
巳時初,內閣。
議事廳,首輔王貞文捧著熱騰騰的養生茶,聽著各殿大學士激烈討論。
“陛下這是何意啊,為什麽商討了兩天,他都沒有表態?”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皺眉道。
連續兩天朝會,都在商討善後事宜,但對於這場戰役的定性,以及後續巫神教可能出現的報復防范,元景帝表現出極度消極的態度。
細枝末節的事說了一大堆,正事絕口不提,不管諸公如何進諫,他都不理。給事中這兩日上躥下跳,昨天寫奏折,今日直接在殿上怒斥元景帝。
然後一起被拖出去庭杖。
“陛下看起來,似乎不願給魏公一個身後名。至於東北邊境三州的調兵一事”
說到這裡,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停頓一下,沒有往下說。
換成任何一人,這般作為,都可以打上通敵叛國的烙印。
但陛下是一國之君,自然不可能,只能說是近來昏聵了。
篤篤!
王首輔敲了敲桌子,等大學士們看過來,他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且溫和:
“午膳後,我去一趟觀星樓,見一見監正。”
他的嗅覺比其他人更敏銳,自從魏淵戰死後,王貞文按照傳回來的情報,複盤了這件事。
他察覺到此事不僅是涉及兩國,更涉及品級巔峰的隱秘,而後者是他們這些文臣無法涉獵的領域。
但監正絕對知道。
大學士們緩緩點頭,建極殿大學士陳奇低聲道:“不妨求監正壓一壓陛下。”
這話如果傳出去,會成為政敵攻訐的理由,大學士之位都未必能保。但他還是說了,隻想著元景帝能迅速給出決策。
可見如今局勢有多緊張。
這時,一名內閣官員來到議事廳門口,匯報道:“幾位大人,一位自稱是張開泰副將的人求見,他要見首輔大人。”
“張開泰得副將,他不去兵部,來內閣作甚?”錢青書皺了皺眉。
東閣大學士趙庭芳說道:“許是去過兵部了,另有要事求見首輔大人?”
王貞文沉吟一下,道:“讓他進來。”
內閣官員退下,俄頃,領著一位風塵仆仆,甲胄遍布刀痕、血跡的中年將領進來。
這穿成這樣怎麽進的皇城?
大學士們吃了一驚。
“末將李義,張指揮使副將,見過諸位大人。”李義抱拳。
王首輔頷首,可道:“你不在邊境軍中呆著,回來作甚?何時回來的?”
李義回答:“末將昨日還在襄州玉陽關,今晨剛回京城,司天監楊千幻帶末將回來的。”
眾大學士面面相覷,滿臉疑惑,王首輔則可道:“八百裡加急的情報屬實?”
李義沉著臉,點頭。
一瞬間,王首輔眼裡最後的希冀消散,他沉默許久,道:“你求見本官所為何事。”
李義道:“前日,炎康兩國聯軍八萬,攻打玉陽關。”
“什麽?!”
眾大學士悚然一驚。
王首輔捧著茶杯的手猛的一抖,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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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什麽?許銀鑼1劍斬了數10萬敵軍?
“魏淵不是剛攻陷巫神教總壇?不是鑿穿炎國腹地?”
錢青書驚的瞪大眼睛。
按照諸公們的預估,損失慘重的巫神教極可能忍氣吞聲,養精蓄銳。
亦或者,初步安撫了百姓,修繕了城池,再調兵遣將,而這些工作,沒幾個月,乃至半年時間,根本別想完成。。
戰火發生在巫神教疆土,百姓難逃,城池淪陷,連總壇都被攻陷、破壞。
戰後的重建、安撫等等事宜,可是一個漫長且麻煩的過程。
誰想,距離魏淵攻陷靖山城,也就一個月不到,炎康兩國竟集結八萬軍隊,攻打玉陽關?!
這不符合戰爭常態的行為,讓在座的幾位大學士又驚又怒又茫然。
王貞文面沉似水:“戰況如何........”
頓了頓,他改口道:“襄州被攻占了幾座城?”
兩國聯軍八萬,敵軍裹挾著復仇的烈焰,必然舍生忘死。而邊境守軍經歷了魏淵的戰死,士氣低迷是可想而知的。
數量又懸殊,加之李義回京.........等等信息都在告訴王貞文,玉陽關淪陷了,襄州百姓正遭遇著鐵騎的踐踏。
這讓城府深厚的老首輔有些焦慮,以致於坐立難安。
聞言,李義本能的露出了笑容,眼裡閃過一絲憧憬。
他笑了.........趙庭芳等人神色略有呆滯,而後便聽李義說道:
“幸好當時許銀鑼在,他幾乎以一人之力,助我們擋下了敵軍。 ”
聽到這裡,大學士們本能的鬆了口氣,鑑於許七安以往的辦事能力,他總能把事情解決,不管是通過暴力還是其他極端手段。
旋即覺得不對,許七安的修為水平,“一人之力”這四個字從何說起?
王貞文眉頭微皺,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李義道:“許銀鑼單人鑿陣,殺穿敵軍,共斬敵軍萬餘人,殺康國統帥蘇古都紅熊,於千軍之中一刀斬殺炎君努爾赫加... .......”
聽著李義娓娓道來,大學士們都驚呆了,一張張老臉上凝固著相同的表情。
王首輔捧著的茶杯緩緩歪斜,滾燙的茶水再次流淌,然後把他給燙的驚醒過來,整個人幾乎一顫。
“屬實?!”
王首輔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卑職不敢謊報軍情,卑職已經將塘報送到兵部了,來此,是受了張指揮使之託,希望首輔大人和諸位大人能儘早做決斷,派援軍前往三州邊境。”李義道。
王首輔緩緩點頭,道:“你且去外頭等候,我等商議片刻。”
等李義走後,議事廳一時沉默。
眾學士的腦海中,不約而同的浮現京察之年,那個小銅鑼的身影。彼時的他,還只是一個依仗魏淵寵幸,上躥下跳的小人物。
而今魏淵戰死,他卻成為能獨擋一面的傳奇人物。
物是人非。
趙庭芳感慨道:
“想不到,他竟然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短則五年,長則十年,取代鎮北王,成為大奉第一武夫不成問題。”
城下殺敵近萬,一刀斬了炎君努爾赫加。
僅憑這份功勞,封侯爵不在話下。
可惜這樣的人物,當初一刀砍斷腰牌,不再當官。
性格火爆的錢青書冷哼道:
“陛下為了淮王,為了皇室顏面,徹底與他決裂。他不可能再入朝為官。而且以許七安的性格,就算陛下既往不咎,他也不會再回朝廷。”
可惜,太可惜了!
華蓋殿大學士低聲道:“魏淵死後,他也許會離開京城..........”
大學士們沉默了。
錢青書一拍桌子,嘴唇張了張,終究沒有罵出那兩個字。
王首輔掃了一眼這位至交好友,扯開話題:“沒想到,巫神教的報復來的如此迅捷,這並不合理。”
建極殿大學士陳奇,思考片刻:“努爾赫加可能被仇恨沖昏頭腦,但康國不至於,其上更有巫神教的高品巫師。
“靖國在北境交戰,炎國損失慘重,急需休整,也就康國兵力保存尚好。這般洶湧而來,或許能逞一時之快,但大奉一旦反應過來,調兵遣將,對於炎國來說,會有滅國的風險。”
現在的局勢是,北境的靖國有妖蠻牽制,靖山城總壇淪陷,中低品巫師死傷慘烈。
只要大奉咬咬牙,再跟巫神教打一場大型戰役,炎國就會有滅國的危險,康國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此王首輔才提議從各州再調兵馬,但被元景帝否決。
大學士陳奇環顧眾人:“那麼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顧一切的南侵?”
“或許監正能告訴我。”王首輔沉聲說,接著看向錢青書,道:“青書,把那位將軍請進來。”
李義重新進入議事廳,王首輔語氣溫和:“還有什麼事?”
李義猶豫了一下,道:“陳嬰可有抵達京城?”
王首輔略一回憶,想起陳嬰是誰了,搖頭道: “不曾,此中還有何事?”
看來他沒這麼快..........李義頓時露出憤慨之色:
“除了出征時所帶的糧草,後勤部隊就再沒送糧草支援過一次,大軍在敵方廝殺,三州戶部卻斷了我們的補給。我們撤回後,找三州戶部官員質問,才知道軍糧沒了。”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學士們臉色大變,錢青書“蹭”的就站了起來。
王首輔指頭疾點桌面,語氣更急:
“什麼叫軍糧沒了,大軍出征前,押往邊境的糧草呢?三州戶部沒有清點嗎?你們沒有清點嗎?押運官呢?糧草督運呢? ”
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
糧草排第一位,十萬人,人吃馬嚼,沒糧草是要譁變的。
“我們自然是派人清點過的,但等我們撤回來時,才發現糧草沒了,早已被人偷偷運走。押運管和糧草督運等負責的官員不知所踪。
“陳嬰找戶部官員質問,那些狗官只說是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說。所以........陳嬰一怒之下就把他們全砍了。”
李義低著頭,說完這一切。
轟!
猶如五雷轟頂,大學士們身子一晃。
“奉命行事,奉了誰的命?奉了誰的命?!那,那個陳嬰.......誰讓他把人都砍的,他把人砍了,我們問誰去?
“莽夫,該死的莽夫!”
性格暴躁的錢青書氣瘋了。
唯有王首輔枯坐不動,久久的沉默著,等大學士們吵的差不多了,他默默的把手邊官帽拿起,戴好,緩步往外走。
“我去見監正。”
他的聲音無喜無悲。
............
此時的兵部衙門,兵部尚書坐在堂中,審視著塘報的內容。
上面記載兩件事,其一,炎康兩國聯軍攻打玉陽關,為許七安一人所敗,斬萬敵,殺炎君,聯軍潰敗!
其二,糧草無故失踪。
除了塘報之外,還有張開泰手書一份,懇請兵部尚書和張行英等御史幫忙救陳嬰。
殺戶部官員,已經形同譁變。
自古譁變,士卒可恕,領頭者必死。
兵部尚書是魏淵一手提拔的人,是魏黨的骨幹。
兵部尚書沉吟許久,召來心腹,道:“把塘報內容洩露出去,只說其一,不說其二。”
糧草的事,尚未有定論,且關係重大,現在不宜洩露。
但許七安的事蹟可以傳播,目的是宣揚此戰的勝利。陛下不是猶豫不決嗎,不是不願給魏公身後名嗎?那他就推一把。
............
很快,許七安一人獨擋炎康兩國的事蹟,便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在京官口中,以及市井之中開始傳播。
內城某座高檔酒樓裡,一群京官結伴而入。
進了包間,點好酒菜,大肆談論著,一名京官小酌幾杯后,說道:
“剛才兵部的一位好友那裡得知消息,前日,炎康兩國聯軍集結八万精銳,攻打玉陽關。”
同僚們臉色大變:“襄州淪陷了?”
“沒有沒有。”
那京官擺擺手,環顧眾人,繪聲繪色道:“恰好許銀鑼在場,一人一刀,殺了兩萬多敵軍,殺了康國的統帥,連那炎君都被他斬了。”
“胡說八道,多吃點菜,少喝酒,盡說醉話。”同僚們不信。
“此事啊,千真萬確。索性這麼大的事你們遲早會知道,我騙你們作甚。難道蘇某的名聲不值錢?”
“到底怎麼回事,快說說....... ...”
包間外,伺候著的小二聽的清清楚楚,當即就跑下樓,興奮的面紅耳赤,去找了掌櫃。
“掌櫃的,掌櫃的,出大事的。”
櫃檯後的掌櫃臉色一變:“有客人打架?”
小二連連擺手,然後手舞足蹈,大聲道:“炎康兩國八萬聯軍攻大邊境,被,被許銀鑼一個人殺了個精光。連炎君都死了。”
喧鬧的酒樓大堂,瞬間一片寂靜。
...........
某座勾欄。
“你聽說了嗎,許銀鑼在襄州邊境獨擋炎康兩國十萬大軍,殺的片甲不留。”
“許銀鑼不是在京城嗎?”
“誰告訴他在京城的,這是朝廷機密情報,我是一個親戚在朝為官,才知道這件事的。整整十萬大軍啊,好傢伙,屍體堆起來都比城牆還高了。”
........ ....
巷子口。
有人大聲吆喝:“大家聽我說,我接下來要講一件振奮人心的大事,你們可以不信,但我能保證,句句屬實。”
“什麼事?”
行人紛紛駐足圍觀。
吆喝者宣佈道:“昨日,許銀鑼在玉陽關,一人獨擋巫神教十五萬大軍,一刀一萬,十五刀後,敵軍灰飛煙滅。”
“此言當真?”有行人不信。
“我也聽說了,但據說是二十萬大軍,不是十五萬,你莫要抹黑許銀鑼的功績。”
“咦,不是二十五萬嗎。”
“這是謠言吧?”
“什麼謠言,如果是許銀鑼,那肯定能做到的。你們忘了?去年雲州時,許銀鑼便一人獨擋兩萬叛軍,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亂。”
人群裡,不斷有人出聲。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在京城民間迅速傳播。
京中百姓喜聞樂見,一臉“不愧是他”的表情,有人興高采烈,認為天佑大奉。
有人則愁眉苦臉,認為許銀鑼再這樣下去,人間就容不得他了,他要上天去了,大奉承受不了這個損失。
............
皇宮。
太子從心腹官員那裡得知第一手消息,呆若木雞,心中震驚程度,不亞於聽聞魏淵戰死。
得知消息後,他的第一反應是去找臨安。
臨安和許七安互有情愫這件事,太子在福妃案時,就已經察覺出來。尤其是他那個不知人心險惡的胞妹,說一句情根深種也不為過。
隨著許七安表現出的能力越來越強,太子心情萬分複雜,一方面是他得罪了父皇,注定死路一條。
另一方面是他實在太好用了,好用的讓太子覺得,如果把姓許的招攬到麾下,自己的皇位都會更加穩固。
別的不說,一位修為高絕的巔峰武夫,如果死心塌地的為自己效忠,那起碼他安危無虞。
現在,太子愈發認定這個事實。
出了東宮,很快就來到距離不遠的韶音苑,在侍衛的通知下,他在後花園看見了穿紅裙子的胞妹。
她臉蛋圓潤白皙,五官精緻如刻,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總給人含情脈脈的感覺,嫵媚卻不妖冶,顧盼間風情萬種,卻不輕浮。
作為兄妹,太子對臨安的美貌有天生的免疫力,但此刻,只覺得臨安的美貌、內媚,實在是一件絕佳的武器。
“太子哥哥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臨安坐在涼亭裡,賞著秋景,回眸一笑百媚生。
太子大步入內,爽朗笑道:“來與妹妹分享一件大事。”
把許七安在玉陽關的壯舉說了一遍。
頓了頓,試探道:“臨安啊,許七安真是難得的俊傑人才,你對他是什麼看法?”
雖然他的這番話,有利用妹子籠絡人心的嫌疑,但身為太子,這是基礎的操作。
臨安呆住了,漂亮的鵝蛋臉許久沒有表情。
過了好久,她低聲道:“他去東北邊境了呀........”
“是啊,一人鑿陣,斬殺萬人,嚇退五萬敵軍,大奉史冊中都罕見的壯舉啊。”太子興奮道。
臨安卻只覺得心疼,是什麼讓他不遠萬里趕往邊境,身先士卒鑿陣拼殺?
魏淵的死,想必對他打擊很大吧。
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最先考慮的,永遠是他的喜怒哀樂,而不是因為他所帶來的榮耀和輝煌。
當然,臨安同時聽見了自己砰砰狂跳的芳心。
那個男人,已經具備挑翻天宮,帶著天界公主下凡的能力。
...........
禦刀衛所在的軍舍裡,許平志收到了一位位同僚、上級慶賀。
“恭喜許大人,許家真是一門忠烈,二郎隨軍出征,大郎獨守邊境,立下汗馬功勞。”
“要我說,還是許大人的眼光好,早看出許銀鑼是天縱之資的武道奇才。”
“是啊是啊,虧我以前還暗罵許大人不當人子呢。”
這句話就不用說了,你這個粗鄙的武夫........許平志心情複雜的微笑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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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樓。
一襲緋袍的王貞文登上八卦台,記憶中,他登上觀星樓頂的次數,不超過五次。
他見監正的次數,同樣不超過五次,這位大奉的守護神,坐觀人間五百載的神仙人物,明明身在紅塵,卻發現脫離了紅塵。
自打王貞文入朝為官以來,真正見監正出手干預朝政的,只有上次逼元景帝下罪己詔。
你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呢..........王貞文嘆息一聲,而後道:
“令徒.........可是身子有恙?”
不遠處,楊千幻蹲在那裡,背對著兩人,不停的碎碎念,王貞文隱約間聽見幾個字:
“我沒有嫉妒,我沒有嫉妒..........可惡的許寧宴,可惡的許寧宴,可惡的許寧宴.........”
“不必理會。”
仙風道骨的監正,似是噎了一下。
王貞文點了點頭,把兩份塘報的事說了一遍,作揖道:“請監正教我。”
前一份塘報是魏淵戰死,後一份塘報是糧草的事。
監正背對著他,手裡捻著酒杯,輕笑道:“首輔大人覺得,這大奉,誰能斷十萬大軍的糧草。”
第242章 他在笑
秋季風大,呼嘯著卷過八卦台。
王首輔的身子,似乎被風吹的搖晃了一下。
過了許久,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淮王屠城案,他也有份,對嗎。”
監正沒有回應,沉默,代表著默認。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臉龐一點點的慘白下去,眸子一片死灰。
“您,為何從不阻止?”王首輔聲音嘶啞。
“這江山是他的,不是嗎。”監正笑著反問。
王首輔無言以對,眼裡中濃濃的不解和困惑,正因為江山是那人的,這才更令人無法理解,難以理解。
直到踏入觀星樓之前,在這番對話之前,王首輔依舊對自己的猜測持懷疑態度。。
監正繼而補充道:“但這座江山,也是黎明百姓的。”
說完這句話,他便不再開口。
王首輔走到八卦台邊緣,眺望皇宮方向,目光中悲痛憤怒困惑哀傷失望皆有。
陛下,何故造反?!
王首輔再次作揖,這次卻沒有詢問,而是轉身離開了。
...........
觀星樓七層。
臥房裡,許七安半死不活的躺在床邊,一位白衣術士正在給他換藥。
宋卿帶著一乾仰慕許公子的白衣術士在旁邊觀看。
“啊,這,傷勢這麽嚴重啊。”
“傷的這麽重,就算是痊愈,也會留病根的吧。”
“咱們不如給許公子換一具身體吧,我覺得會很有意思。”
“然後,這具身體留給宋師兄做生物煉金術實驗?”
“許公子一生癡迷煉金術,想必也很樂意為煉金術獻身的。”
白衣術士們交頭接耳。
你們是魔鬼嗎?!李妙真瞪大眼睛,險些要拎著劍趕人。
宋卿壓了壓手,阻止了師弟們的喧鬧,沒好氣道:“胡鬧,怎麽能把許公子的身體用來做實驗。咱們至少要問一聲他的意見,這是基本的禮貌。”
“去去去!”
李妙真啐了一通,把這些討人厭的術士都趕走。
“監正的徒弟沒一個正常的。”
她朝著桌邊的褚采薇抱怨道。
褚采薇聞言,深有同感的點頭:“老師親傳的幾位師兄師姐裡,我是最聰慧最正常的。”
敢問姑娘,何來自信?李妙真看了她一眼。
...........
皇宮。
富麗堂皇的寢宮內,老太監繪聲繪色的匯報著坊間的流言。
“市井之間?都在傳頌許.......許七安那狗賊的事跡?有說他殺敵十萬的,有說是十五萬的?有說二十萬的?甚至有人說是五十萬精兵呢。”
老太監嗓音陰柔:“要不怎麽說人言可畏啊,甭管好事壞事?傳的多了,就邊樣兒了。不過這許七安雖然可恨可殺?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元景帝看了一眼喜色暗藏的大伴?沒什麽表情的說道:
“把袁雄和秦元道給我叫來。”
老太監很懂得察言觀色,見陛下似乎並不高興,便識趣的退下。
元景帝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胸中潑天的怒火。
巫神教竟如此不濟?八萬精銳被一個小子殺的損兵折將,連兩名主將都先後死於他手。
屠不了襄荊豫三州,便磨滅不了大奉氣運,壞他好事。
“魏淵啊魏淵,看來是命中注定?要讓你死後遺臭萬年!”
元景帝神色陰沉的喃喃自語。
半個時辰後,老太監進來複命:“陛下?秦元道和袁雄在外恭候。”
元景帝頷首:“先讓秦元道進來。”
“是!”
老太監退下,俄頃?領著兵部侍郎秦元道入內。
“你做的很好!”
元景帝坐在鋪設著黃綢的大案後,望著下方的秦元道。
他沒有說是何事?但君臣倆心知肚明。
元景帝繼續說道:“內閣大學士乃國之棟梁?朕考察許久?認為還是秦愛卿能勝任啊。”
“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元景帝擺擺手,說道:“秦愛卿莫要推辭,等魏淵之事了結,這朝堂局面,也該變一變了。”
秦元道深深作揖:“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為陛下分憂,乃為人臣子的本分。”
元景帝滿意頷首:“你退下吧。”
轉而看向老太監,道:“讓袁雄進來見朕。”
很快,袁雄進了禦書房。
元景帝臉色柔和不再,冷著臉,淡淡道:
“都說為官之道,最講究的不是為國、為君、為民,而是“和光同塵”四個字,袁右都禦史深諳其道啊。”
袁雄大驚,雙膝跪倒,高呼:“微臣知罪!”
元景帝冷哼道:“哦?你有什麽罪,不妨與朕說說。”
袁雄官場歷練多年,深諳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誠惶誠恐:“不能為陛下分憂,就是臣最大的罪。”
元景帝這才緩和了臉色,道:
“如今魏淵戰死在巫神教總壇靖山城,打更人不可群龍無首,需要一個人來統禦打更人,以及禦史。朕,原本是屬意袁愛卿的。”
袁雄幾乎聽見了自己砰砰狂跳的心,激動的情緒洶湧澎湃,但他表面依舊平靜,不露分毫,作揖道:
“微臣,定為陛下肝腦塗地。”
元景帝順勢道:“東北戰事,袁愛卿怎麽看?”
袁雄朗聲道:“請陛下明示!”
...........
次日,朝會照舊召開。
這三天來,朝廷都在積極商議善後事宜,但眾臣心知肚明,真正的重頭戲,並沒有開始。
這場名為援助妖蠻,攻打巫神教的戰役,總歸是要定性的。
定性之後,才可以昭告天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史官也要知道該如何落筆,是讚譽,還是抨擊。
元景一直拖著,部分心思敏銳的官場老油條,這幾天已經揣摩出了點東西。
陛下在等有人發出不同的聲音。
只是這畢竟是犯忌諱的事,首當其衝者,必遭罵名。
文官哪個不愛惜自己的羽毛?
這件事與普通的黨爭不同,要是搞砸了,分分鍾被打上奸臣的烙印,而後遭受清算,或貶或革,然後史書還得給你記上一筆。
天色未亮,諸公在震蕩的鍾聲裡,依次從午門的側門進入,過金水橋,進金鑾殿。
漆金的蟠龍燭成排,燭光照亮金碧輝煌的大殿。
諸公入殿,等了一刻鍾,元景帝一身黃袍,緩緩而來。
君臣商討一番戰後事宜,戶部尚書出列道:
“陛下,撫恤之事不宜再拖,請早日頂多,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給陣亡將士的家屬一個交代。”
這一次,元景帝沒有避開話題,俯視著朝堂諸公,緩緩道:“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禦史張行英出列,朗聲道:“陛下,魏公攻陷巫神教總壇,屠滅靖山城,開中原王朝未有之先河,臣懇請陛下追封魏公為一等魏國公,諡忠武。”
這絕對是武宗皇帝以後,最高的榮耀。
一等魏國公,是最高爵位。
忠武,則是武將最高諡號。
魏淵畢竟不是科舉出身的讀書人,沒有功名在身,否則,張行英敢開口要“文正”諡號。
朝堂諸公面面相覷,罕見的沒有反駁,這其中包括往日的政敵。
換成以前,文官們現在肯定跳出來集體打臉。
但現在,沒必要。
首先,魏淵的功績足以匹配這些榮耀。其次,人死如燈滅,給他一個身後名又如何,豈不正好彰顯他們這些正統讀書人出身的官員的大度。
魏黨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張行英。
元景帝不語,看了一眼右都禦史袁雄,後者心領神會,出列,大聲道:
“一派胡言,張行英等人一派胡言,陛下,切不可被這臣蠱惑。”
殿內小小的嘩然,諸公們戰術後仰,心說這家夥又準備搞什麽么蛾子?
元景帝也很不高興,皺眉道:
“袁愛卿何出此言?魏淵是我大奉軍神,功於社稷,為國捐軀,他生前,更是朕的心腹。追封爵位是應當的。”
“陛下!”
袁雄大喊一聲,道:“魏淵此人,死不足惜,他是禍國殃民的莽夫,而非功臣啊。”
“混帳東西!”
左都禦史劉洪大怒。
他是魏淵一手提拔的心腹,與兵部尚書一樣,都是魏黨的骨乾,張行英都是他的下屬。
啪!
劉洪的怒斥聲,換來的是老太監更響亮的鞭子,以及呵斥聲:“不得喧嘩。”
有人撐腰,袁雄一點也不慌,對諸公或冷漠或敵意或打趣的目光視若罔聞,感慨激昂的說道:
“沒錯,魏淵確實攻陷了巫神教總壇,開歷史之先河,單憑這一條,魏淵的罪,便馨竹難書。”
張行英眯著眼,冷笑道:
“攻陷巫神教總壇是罪?陛下,袁雄勾結巫神教,叛國通敵,請斬此獠狗頭。”
袁雄絲毫不怵,哼道:
“大軍出征的目的是援助妖蠻,阻止巫神教吞並北境的野心。可是,諸位看看魏淵做了什麽?他率軍打到了巫神教總壇靖山城,害得我大奉八萬多將士埋骨他鄉。
“魏淵分明是為了一己之私,貪功冒進,這才造成如此重大損失。陛下,整整八萬多的將士啊,他們上有雙親要奉養,下有子女要撫養。
“就因為魏淵貪功,害得將士們戰死異鄉,此等禍國殃民之徒,怎可封爵?怎可諡號忠武?”
王黨的錢青書出列反駁:
“袁雄,你少在此大放厥詞,妖言惑眾。要援助妖蠻,讓巫神教撤兵,還有比攻陷總壇更好的辦法?魏淵攻陷總壇後,靖國便立刻撤兵,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再者,沙場征戰,死傷難免,攻陷巫神教總壇卻是破天荒的頭一次,豈容你汙蔑。”
袁雄“呵”了一聲:“汙蔑?想要逼靖國撤兵,有的是法子,攻下炎國難道比攻陷靖山城還難?攻下靖國國都,難道比攻陷靖山城還難?
“魏淵是兵法大家,這些道理他不會不知道,但他偏偏選擇了靖山城,最後導致十萬大軍近乎全軍覆沒,隻逃回一萬多人。
“為什麽?他魏淵不就是想開歷史之先河,青史留名嗎。”
殿內諸公再次議論起來,交頭接耳。
袁雄說的話有沒有道理?
有的。
此次出征是為牽製靖國,逼其退兵,魏淵只要打殘炎國,圍城,再打殘來救援的康國,靖國還能不撤兵?
魏淵已經做到的,兵臨炎國國都,接下來圍點打援就成。
或者,直接奇襲靖國國都不是更好嗎。
可他偏偏選擇攻打靖山城,最後與巫神教總壇同歸於盡,這固然開歷史之先河,但同樣葬送了軍隊。
那一萬八千殘部,大半是從炎國撤回來的,靖山城一役中幸存的將士,不足五千。
要說魏淵沒有貪功冒進的想法,在場諸公不信。
見火候差不多了,兵部尚書秦元道出列,沉聲道:
“陛下,臣覺得,袁禦史所言極是。魏淵的貪功冒進,不但葬送了八萬大軍,甚至還惹來巫神教的報復。若非許七安當時恰好在襄州玉陽關,恐怕此事,襄州已經化作廢土,百姓慘遭屠戮報復,重演四十年前的慘狀。”
這........魏黨眾官員臉色微變。
秦元道竟用這件事來攻訐魏公,而這確實屬實,叫人無法反駁。
一旦玉陽關淪陷,襄州百姓遭遇報復屠殺,那麽魏公的所作所為,再無半點功勞可言。
王首輔皺了皺眉,心裡升起一股怪異之感,這次炎康兩國聯軍攻打玉陽關,簡直就是再為陛下扼殺魏淵的功勞做鋪墊。
僅僅是為了一個身後名,不至於,背後必然還有隱情。或者,扼殺魏淵的功績只是目的之一.........王首輔心裡一沉,出列道:
“實不相瞞,我已見過許七安,他告訴臣,之所以前去玉陽關,是受了魏淵之托。魏淵知道巫神教必定報復,因此留了後手。”
漂亮!
張行英等人眼睛一亮。
秦元道用許七安的功績來攻訐魏公,王首輔這一招,相當於釜底抽薪。
這是無法求證得事,因為不管真假,許七安必然都會站在魏公這邊。
薑還是老的辣。
袁雄反駁道:“既已算到巫神教報復,為何不通知朝廷,反而托付一個在野的草民?首輔大人莫非當陛下是三歲孩童,隨意糊弄?”
袁雄和秦元道的“爪牙”紛紛附和,支持這位右都禦史的看法。
三方人馬吵的不可開交。
這時,一位宗室郡王跨步而出,哽咽道:
“陛下,魏淵貪功冒進,以致於我大奉損失慘重,便是妖蠻,也沒我大奉損失慘烈。這是在援助妖蠻嗎?這是在自削國力啊。靖山城固然淪陷,但我大奉又何來的勝利?
“妖蠻此時恐怕樂開了花,他們反而坐收漁翁之利,來年若是再入侵楚州邊境,該如何是好?”
這位郡王的意思很簡單,靖山城雖然攻下來了,但大奉在戰略上已經輸了。
魏淵該死!
又有數名勳貴宗親出列,支持兵部侍郎秦元道和右都禦史袁雄。
“好了!”
元景帝露出哀傷之色,沉聲道:“魏淵是朕的心腹,陪伴朕二十多年,他為國捐軀,朕深感痛心。此事明日再議吧。”
他旋即起身,大步離開。
背對著諸公時,元景帝嘴角緩緩勾起。
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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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求月票。
最近大奉女團有活動,字數有點多,我就不再正文裡發了,詳情請看下面的作者說。
第243章 告禦狀
元景帝深知朝堂爭鬥如烹小鮮,文火慢燉,才能燉出一個滿意的味道。
拉攏一批人,打壓一批人,循環漸進。過程中,需要給敵人反撲和發泄的機會,一點點消磨對方的銳氣和鬥志。
如果他這個一國之君力排眾議,強行給魏淵定罪,最後導致的,是重演淮王死後群臣圍堵午門的情況。
群臣圍堵午門,不正是他火力過猛的原因嗎。
後續的操作和布局,一點點扭轉楚州案的性質,則完美符合文火慢燉的理論。
元景帝漫步在宮廷中,抬頭望了遠蔚藍的天空,只不過那是他要保住氣運均衡,不能外泄。而現在,他要做的是動搖氣運。
炎康兩國既然如此不濟,那他就自己動手。
當天,盡管沒能給這場戰役定性,但朝堂上終究有了不同的聲音,對於嗅覺敏銳,擅長分析朝堂局勢的京官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信號。。
要站隊的,現在就要做出選擇了。
不站隊的,那就乖乖閉嘴,靜觀其變。
此後兩天裡,大朝會小朝會開了數次,前魏黨成員寸步不讓,聯合王黨與袁雄和秦元道的黨羽激烈辯駁。
元景帝如同過去幾十年一般,高舉寶座,觀虎鬥。
最讓人意外的是王首輔,這位和魏淵鬥了半輩子的老首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態度,堅定不移的站在前魏黨成員一方,為魏淵的身後名,為這場戰役的定性,已是竭盡全力。
............
城北某個小院前。
一輛高檔奢華的馬車緩緩停靠在街邊,穿著常服的中年人從馬車裡下來,在扈從的簇擁下,敲開了小院的門。
開門的是個穿著布裙的清秀小媳婦?一見門口杵著這麽多男人,嚇了一跳,連忙關門。
扈從伸手擋住?訓斥道:“不得無禮?知道你面前站著的是誰嗎。”
小媳婦無法關門?有些慌亂的後退,朝屋裡喊了一聲:“娘,有客人.........”
滿頭銀發的老婦人拄著拐杖?從屋子裡走出來?警惕的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你們是誰?”
老婦人也是大富大貴過的,僅是掃了一眼,便從中年男人的面料昂貴?做工考究的服飾?以及腰間掛著的玉佩?辨識出來者身份不同尋常。
這讓老婦人愈發警惕。
那些朝廷走狗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敲詐勒索?雖然可恨?好歹是明著來。而且,現在家裡家徒四壁,日子艱苦,那般沒人性的走狗都不屑再來了。
眼前這個身份必定高貴的中年男子,又是所為何事?
肯定不是為了銀子。
中年男人站在院中?角落幾隻咕咕叫的母雞?以及空氣中淡淡的雞屎味讓他眉頭微皺。
“你是陸震南的發妻?”他問道。
陸震南是鹿爺的本名。
老婦人突然爆發出響亮的哭嚎聲?拐杖一丟地上一坐?發揮悍婦慣用手段,總之先賣慘叫屈,把自己放在道德至高點準沒錯。
老婦人沒讀過書也不識字?這些都是市井中歷練出的經驗和道理。
但是中年男人一句話,讓老婦人的哭聲瞬間卡殼,像是被人一把掐住脖頸的老母雞。
“你想不想為陸震南翻案?”
姓陸的拐賣人口,奸淫良家,還是翻案?老婦人既沒點頭,也沒拒絕,只是愣愣的看著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笑了笑,用盡量能讓市井婦人理解的措辭:
“把你兒子流放的大官,叫魏淵,打更人衙門的頭兒。他呢,現在死在沙場上了。有人啊,就想著為那些被魏淵陷害的無辜之人翻案,還他們一個清白,還吏治一個清明。
“只要你午膳後,去午門敲登聞鼓,狀告魏淵斂財無度,汙蔑良民,我可以而保證,你那個流放邊陲的兒子,今年春祭之前,能回來與你團聚。”
老婦人眼睛驟放光明,神采奕奕。
旋即又有些害怕,小聲嘀咕:“告禦狀是要挨板子的。”
大奉律法規定,越訴者,笞五十。
勝了,後續無礙。敗了,判徙二千裡甚至丟掉性命。
老婦人這樣的年紀,笞五十,別說打官司了,當場就和死鬼老頭團聚,夫妻雙雙把胎投。
中年男人嗤笑道:“放心,我們會保你無恙,你死了,我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說著,看了一眼身邊的扈從。
扈從丟下一錠金子,一份狀書。
中年男人道:“狀書已經給你寫好,這件事辦好了,不但你兒子能回來,事後,還有五十兩黃金的報酬,足夠你們一家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老婦人牙一咬心一橫:“多謝老爺為民婦做主!”
中年男人滿意點頭:“告禦狀的流程和方法,我現在就教你..........”
..............
當日,午門外鼓聲大作,一名老婦人帶著兒媳和小孫子,在午門外敲響了登聞鼓,狀告魏淵斂財無度,汙蔑良民。
怠政二十一年的元景帝,聞言大怒,責令都察院嚴查此事。
這條消息在京官中迅速傳播,京城官場暗流洶湧。
老婦人當即被都察院的禦史帶走,她被帶到都察院的審訊室,戰戰兢兢的低著頭。
市井婦人對官府有著天然的畏懼。
“底下可是陸李氏?”
大案後,傳來主審官威嚴的聲音。
“民婦就是。”老婦人顫聲道。
“抬起頭來。”那威嚴的聲音又說。
老婦人緩緩抬頭,看清了高坐大案後的官老爺的模樣,驚的差點叫出來,這位官老爺,正是不久前登門拜訪,教導她告禦狀的那個中年男人。
“本官袁雄,你有何冤情,如實說來。”
“民,民婦要說的,都寫在狀書上了。”
“不夠,得再詳細一些。本官問你,你回答,不可隱瞞,明白嗎。”
“是.........”
“你丈夫陸震南,可有略賣人口,擄掠良家、孩童以及成年男子?”
“絕無此事,民婦的丈夫是做布料生意的小商人,勤勤懇懇的良民,怎麽會略賣人口呢。”
“那為何人牙子組織的刀爺,一口咬定陸震南是組織裡的頭目?”
“民婦不知,民婦根本沒聽說過這個人,再說,當時我丈夫已經病故,全靠他們一張嘴汙蔑,欺負死人不會說話。”
“哦,欲加之罪。”袁雄點點頭,又問:“陸家被抄之後,你們又遭遇了什麽?”
“那些打更人,三天兩頭的來家裡鬧事,索要錢財。”
“哦,敲詐勒索,魚肉百姓。還有什麽?”
“他們還調戲我兒媳婦。”
“哦,玷汙了你兒媳婦,奸淫良家。”
...........
很快,袁雄帶著審訊結果,進宮向元景帝匯報。
元景帝當即召集諸公,在禦書房開了一個小朝會。
“砰!”
元景帝猛一拍案,龍顏震怒:
“打更人斂財無度,欺榨良民,害得人家妻離子散後,仍不願放過,敲骨吸髓,玷汙民女.........胥吏之禍,積弊已久,沒想到本該監察百官的打更人,竟已腐爛至此。朕,深感痛心。朕,對魏淵很失望。
“朕以國士待他,他竟做了個國賊。”
左都禦史劉洪出列,急道:“陛下,事關魏公,此等大案,理當三司會審,不可聽信袁雄一人之言。”
他是魏淵的心腹,這件案子,他是要避嫌的,魏黨成員都得避嫌,被元景帝排除在外,不得插手此案。
元景帝冷笑道:“三司會審,你們審的出結果嗎?福妃案時,你們審太子,審出什麽來了?盡是些上下推諉的東西。”
諸公一時無言以對。
王首輔出列,沉聲道:“陛下,此案重大,這不合規矩,請三司會審。”
兵部侍郎秦元道立刻站出來反駁,道:
“京察之時,打更人衙門上至金鑼,下至銅鑼,便曾因貪汙受賄入獄。腐敗風氣由來已久,如今魏淵已死,這群貪贓枉法的敗類沒了庇護。臣認為,正好是徹查打更人,掃出沉屙的絕佳時機。”
元景帝卻不再看他,凝視著袁雄,道:
“袁愛卿,朕現在就把打更人衙門交給你,你好好的查,務必一掃沉屙,還朕一個乾乾淨淨的打更人衙門。”
袁雄欣喜若狂,沒讓情緒流於表面,高聲到:“是!”
...........
諸公散去,兵部尚書疾步追上王首輔,低聲道:“首輔大人,眼下如何是好?”
很明顯,陛下是要借此抹黑魏公,當打更人衙門的種種“黑暗”浮出水面,身為打更人領袖的魏淵能乾淨到哪裡?
屆時,什麽忠武,什麽公爵,想都別想。
王首輔答非所問的說道:“你有沒有發現,沉默得人越來越多了。”
兵部尚書臉色一變。
王首輔淡淡道:“看好你自己的人吧,官場人走茶涼,千百年來顛不破的道理。”
這位老人回頭,看了一眼皇宮,滿臉疲憊。
.........
袁雄乘坐馬車離開皇宮,既沒回禦史台,也沒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直奔打更人衙門。
“最熟悉打更人的,肯定還是打更人,想要最快辦成事,少不了那人的幫忙。”
袁雄眯著眼,手指悄悄敲擊膝蓋。
車輪轔轔,他出了皇城,在內城行駛半個時辰,抵達了一座府邸。
朱府!
........
PS:這章字數少點,明天字數補回來。
第244章 許七安蘇醒(萬字大章)
京察之年,打更人銀鑼朱成鑄因為試圖玷汙無罪少女,被銅鑼許七安一刀斬成重傷,後因傷勢過重,修為半廢。
許七安則被魏淵關進打更人大牢,判處七日後腰斬。
恰好桑泊案爆發,在魏淵的暗示下,懷慶向元景帝舉薦許七安為主辦官,元景帝準他戴罪立功。
桑泊案結束後,許七安從容脫罪,朱成鑄的父親,金鑼朱陽心中不忿,投靠齊黨,出賣打更人。
這個報復行為,因為氣運之子許七安無意中撞破齊黨和巫神教巫師的密謀而告終。
事件結束後,朱陽被革職,趕出打更人衙門。。。原本按照魏淵的意思,朱陽是不可能活到現在的。
但元景帝強行保了下來,給了一個兵部掌故的閑差,一直到現在。
袁雄踏著木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朱府的匾額,內心感慨萬千:“陛下真是布局深遠啊。”
來到朱府大門,自報身份,袁雄目送門房進府。
俄頃,身材魁梧,氣息內斂的朱陽親自出門迎接,爽朗的笑容中暗藏著驚詫,道:
“袁都禦史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袁雄笑著點頭,“打擾朱大人了。”
目光看向府內。
朱陽當即道:“快快請進。”
兩人進了會客廳,朱陽命下人端上最好的茶水,主客抿了一口茶,袁雄問道:
“令郎的身體狀況如何?”
開口第一句,聊的是這個。閱歷豐富的朱陽似乎明白了什麽,無奈搖頭:
“犬子當日被姓許的小子斬成重傷,傷了心肺,傷勢痊愈後,便落下了病根,斷了武道之路。”
朱成鑄當時是初入練氣境,修為不算高,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受這麽重的傷,肯定是要落下病根的。修為越高,生命力越強,換成朱陽自己,那點傷勢,不出三天就痊愈了。
“他也囂張不了多久了。”
袁雄嘿了一聲,開門見山道:“魏淵戰死巫神教總壇之事,朱大人想必聽說了吧。”
朱陽眼中閃過快意和仇恨,冷笑道:“死的好,這就叫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朱成鑄是他天賦最好的一個兒子,他曾指望這個兒子繼承衣缽,成為下一任金鑼,為此傾力栽培。二十三歲便是練氣境,將來前途光明一片。
全毀在許七安手中。
朱陽是魏淵一手提拔的,從山海關戰役時被魏淵賞識,而後一步步晉升,踏入四品,成為金鑼。魏淵是對他恩重如山,但正因如此,他才越恨魏淵。
鞍前馬後效忠了這麽多年,竟不如一個銅鑼?
玷汙一個犯官的家眷怎麽了,芝麻綠豆的小事,他魏淵的心卻偏向一個外人,枉顧多年情分。
當日聽說魏淵戰死在靖山城,朱陽仰天狂笑,與兒子朱成鑄大醉一場。
“魏淵的報應來了,打更人的報應也要來了。”
袁雄捏住茶蓋,嗑了嗑杯沿,“朱大人,也是你該翻身了。”
朱陽眯著眼,灼灼的凝視著袁雄:“袁都禦史大人,此言何意?”
袁雄笑眯眯的望著他:“陛下讓我接替魏淵的位置,掌管打更人衙門,順便肅清打更人內部的貪腐之風。眾所周知,打更人衙門是魏淵的一言堂,他牢牢拽在手裡二十年,外人連個蒼蠅都放不進去。”
朱陽緩緩點頭。
袁雄無奈道:“我雖然要肅清風氣,但手下沒兵的將軍,什麽事都做不了。我得留一部分,抓一部分,這就需要朱大人幫忙了。”
朱陽作為難狀,無奈道:“魏淵把我革職,趕出打更人衙門,不過這是我和魏淵的恩怨。與衙門裡的兄弟無關,袁大人,你這會讓我很為難的。”
那你當日賣兄弟賣的如此乾脆利索?袁雄抿了一口茶,笑呵呵的說:
“這次來找朱大人,還有一事,當初你父子二人遭魏淵迫害,不得不離開打更人衙門。如今魏淵已死,該平的冤可以平,該反的案,自然也要反。
“本官打算上請陛下,助你官複原職。也希望朱大人能助本官管理好打更人衙門。”
朱陽終於露出笑容:“袁大人想留哪些人,想抓哪些人?”
袁雄悠然道:“自然是貪腐成風之人,本官相信,那些人想來都是魏淵的心腹。”
兩人相視一笑。
...........
打更人衙門。
巡街的銅鑼三三兩兩,陸續返回衙門。
宋廷風和朱廣孝也在其中,他們是被衙門的吏員召回的。
原因暫且不知,吏員隻說趙金鑼召集在外的所有打更人回衙門。
“趙金鑼召我們回來作甚?”
“可能是有急事,必然是急事。”
“真是多事之秋啊。”
銅鑼們低聲交談,沒有太多言語。
魏淵的死,對打更人來說是一場難以接受的打擊,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主心骨。
以致於連日來,衙門的氣氛極為凝重。
那個男人,盡管平日裡從不出浩氣樓,可只要他還在,打更人頭頂的天,就塌不下來。
如今已經是煉神境的宋廷風喝了口茶,沒來由的想起許寧宴還在時的日子。
那時候,他,朱廣孝還有許寧宴,三個人白天巡街(逛街),趁著午膳休息的一個時辰,進勾欄聽曲,那段時間雖然腰包空空的,雞兒蔫了吧唧的,但卻是真的快樂。
用許寧宴的話說,年少不風流,老來空流淚。
這家夥明明是個粗鄙的武夫,卻總能冒出幾句讓人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覺得很厲害的話。
上回他說的“到底行不行”,宋廷風至今也沒咀嚼透徹,他去勾欄扶持家境貧寒的可憐女子,就問她們:
“到底行不行?”
姑娘們總說:“行啊行啊。”
可當他提上褲子不給銀子,姑娘們就不行了。
許銀鑼如何靠著這五個字白嫖浮香姑娘大半年,在打更人衙門裡,至今還是一個謎題。
現在,就連浮香姑娘也病故了。
短短一年間,物是人非。
興許打更人還沒全部返回,宋廷風和朱廣孝在春風堂一坐就是兩刻鍾。
宋廷風現在是煉神境了,在打更人衙門裡,可謂少有的年輕俊彥,雖然遠不如許七安驚豔,但魏淵還在時,衙門打算培養宋廷風。
每一位天賦傑出,且無太大劣跡的打更人,魏淵都會傾力栽培,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準則。
不過,宋廷風資歷和功勞都不夠,所以一直在銅鑼職位混跡。
“廣孝啊,下半年能盼的也只有你的婚事了。”宋廷風感慨道。
原以為過了京察之年,日子會安穩起來,誰想京察只是一個開端,今年發生了太多的事。年初的雲州案,年中的淮王屠城案,以及秋收後的這場動蕩。
宋廷風目光透過敞開的大門,望向院內枯黃的樹葉,喃喃道:
“多事之秋,還真是個多事之秋啊。廣孝,咱們兄弟倆會挺過去的。”
愈發沉默寡言的朱廣孝“嗯”了一聲。
正說著,演武場傳來鼓聲。
“趙金鑼在召喚我們。”
兩人當即離開春風堂,與李玉春一起,隨著衙門內的一眾打更人,朝著演武場集結。
宋廷風來到演武場,目光一掃,愕然發現集結在此的打更人比預想中的多,那些休沐的,竟都被召集了過來。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他看一眼身邊的朱廣孝和李玉春,兩人也有相同的疑惑。
春風堂三人沉默入列,等了近兩刻鍾,忽然聽見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聞聲側目,竟是一群刀甲鮮亮的禁軍,數量極多,初步目測,至少五百人。
禁軍?宋廷風暗暗皺眉。
禁軍隊伍洶湧而入,將打更人團團包圍,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眾打更人正困惑,便見遠處緩步走來幾人。
居中的是一個頗具威嚴的中年男子,穿著緋袍。他的左邊是面無表情的趙金鑼,右邊那人則是朱陽,朱陽身邊是朱成鑄。
別說是李玉春宋廷風和朱廣孝,便是其他打更人,見到這對父子,臉色都是一變。
臨的近了,袁雄雙手負在背後,來到眾打更人面前。
趙金鑼掃了眼下屬們,沒什麽表情的朗聲道:
“奉陛下之命,自今日起,袁都禦史接替魏公的職務,掌管打更人衙門,還不快見過袁公。”
打更人們騷動起來,或面面相覷,或低聲議論。
“狗屎,他憑什麽掌管打更人?”有銀鑼嘀咕道。
“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罷了,也配執掌打更人?”
“就算是接替魏公的位置,那也是左都禦史劉洪劉大人吧。”
袁雄眯了眯眼,不動聲色。
趙金鑼看了一眼這位新官上任的上級,心裡一沉,喝道:“統統閉嘴!你們想造反嗎?”
他憤怒下屬不懂得察言觀色,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的就是刺頭,越不服管束的,越容易殺雞儆猴。何況,袁雄這次就是來“查案”的。
趙金鑼同樣是魏淵的心腹,金鑼都是魏淵的心腹,包括朱陽也曾經是。
他之所以能高枕無憂,不被“株連”,四品武夫的修為是重要原因。
在大奉,乃至九州任何一個勢力,四品都是中高層的人物,尤其武夫,攻擊強防禦高破壞力大,只要不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朝廷對四品武夫通常是采取懷柔政策。
袁雄需要足夠多的四品金鑼撐場面,於是招安了他。
在趙金鑼看來,既然皇命不可違背,那除了隨波逐流,還能怎麽做?他在這裡守著,總好過把打更人衙門全數交給朱陽。
朱陽是抱著報復的心態重臨打更人,和他是不一樣的。
魏公既然捐軀了,認清現實才是關鍵。打更人是魏公半身的心血,他至少還能替魏公守一守。
袁雄對打更人的非議置若罔聞,朗聲道:
“今日午時,有民婦路李氏於午門前,敲鼓告狀,狀告魏淵斂財無度,誣陷良民,打更人敲詐錢財,玷汙她的兒媳婦。
“陛下龍顏震怒,特命我接手打更人衙門,肅清歪風邪氣,懲治以權謀私之人。”
怒罵聲和叫喊聲瞬間炸開。
打更人們不知道陸李氏是誰,但不妨礙他們口吐芬芳。
魏公斂財無度?
整個衙門,誰不知道魏公最廉潔公正,一個民婦竟敢狀告魏公斂財,迫害她家人,也不想想,她配嗎?
魏公就算真要斂財,難道會像普通胥吏一樣,去敲詐百姓?
銅鑼銀鑼們不傻,立刻意識到有人要構陷魏公。而這個人,多半便是眼前的右都禦史袁雄。
他是魏公的政敵。
“太吵了!”
袁雄淡淡道。
趙金鑼正要出聲呵斥,朱陽搶先一步,一腳踏出,四品高手的氣機洶湧而出,霎時間,在場打更人站立不穩,臉色發白。
喧嘩聲頓時一滯。
袁雄滿意頷首,高聲道:“本官已經收到秘密舉報,絕不姑息貪贓枉法之徒,接下來,報到名字者出列。”
“張棟梁。”
沒人響應。
“張棟梁!”
還沒無人響應,打更人在無聲的反抗
袁雄不再說話,輕飄飄的看一眼身側的朱陽。
後者心領神會,目光早已鎖定人群中的某位銀鑼,張開手臂,掌心對準那人,驟然一個抓攝。
一個粗壯的方臉的漢子被迫“擠”出人群,他雙腳杵著地,腳尖拖出兩道痕跡,竭力對抗,但又無可奈何的看著自己被拉出來。
袁雄笑眯眯的說:“本官奉旨辦案,違令,便等於違抗聖旨。死罪!”
趙金鑼害怕朱陽再次搶先出手,慌忙搶過張棟梁,抱拳道:“大人,這莽夫無意冒犯,請手下留情。”
張棟梁臉色憋的紫紅,脖頸青筋暴突,沉沉低吼一聲:
“老子不服,趙金鑼,不必求他,魏公若還在,他袁雄敢踏入衙門半步?其他金鑼還在,朱陽剛回來?我隻遺憾當日沒有追隨我頭兒一起出征。他能隨魏公戰死在靖山城,是幸事,總好過我,死在自己人手裡。”
袁雄淡淡道:“朱大人,打更人是有官職在身的,生殺予奪,都得陛下決定。”
朱陽點了點頭,嘿道:“明白。”
他氣機一拽,把張棟梁拉了過來,一拳搗在這位銀鑼胸口,噗!張棟梁後背的衣衫登時開裂。
眾人聽見了胸骨碎裂的聲音。
張棟梁緩緩萎頓在地,僅一息尚存。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燒到了這個可憐蟲身上。
“鏘!”
拔刀聲傳來,有銀鑼拔刀了。
鏘鏘鏘!
周遭的禁軍紛紛拔刀,隨時準備鎮壓打更人。
朱陽眯了眯眼,跨前一步,以四品武夫之身威懾眾打更人。
“都住手!”
趙金鑼暴喝道:“你們想造反嗎,腦子不想要了?”
“趙金鑼。”
“頭兒........”
打更人們反應很激烈。
“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他是在清洗我們,不管我們有沒有罪,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趙金鑼,魏公不在了,衙門裡只有你能為兄弟們做主,你不能給這個袁雄當狗啊。”
“頭兒,你忍心看著兄弟們被誣陷嗎?”
至少你們能活........趙金鑼額頭青筋凸起,一字一句道:“把——刀——收——好——”
打更人們心涼了半截,有憤怒有不甘有悲涼,仍就不肯收刀。
袁雄見狀,笑道:“諸位的家眷都在京城吧。”
殺人誅心!
打更人的錄用條件是,祖上三代以上都是京城人士,家世清白。
為什麽?就是防備這些武夫以力犯禁。
魏公戰死,其余金鑼要麽戰死,要麽未歸,他們便是有心抵抗,也沒人撐腰。
“如果許寧宴還在.........”有人低聲喃喃道。
眾打更人恍惚了一下,不由想起了那位揮刀斬腰牌,從此不當官的同僚。
是啊,如果許寧宴還在的話,以魏公對他的恩情,以他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剛烈性格,朱陽和袁雄還敢這麽囂張嗎?
袁雄等人也聽見了,不作回應,也不屑回應。
朱成鑄表情明顯扭曲了一下。
許七安,當初的那個卑微銅鑼是毀了他前途的罪魁禍首。
他對此人恨之入骨,可是短短一年,物是人非,那個卑賤的銅鑼已經成為他無法企及的大人物。
縱使許七安得罪了陛下,依舊不是他能乾預、報復的。
於是,這股復仇烈焰在心中燃燒,卻找不到宣泄口,日日灼燒著他的靈魂,讓他心性出現輕微的扭曲。
.........
“李玉春!”
“楚洪河!”
“閔山!”
“唐有德!”
“........”
一名名銀鑼出列,被解除武裝,被禁軍雙臂擰到背後,捆綁雙手。眨眼間,在場的銀鑼,幾乎去了一半。
那些銀鑼或面無表情,或冷笑,或吐口水。偏就沒有害怕和求饒的。
名單中沒有銅鑼,作為打更人的底層,通常來說,銅鑼是沒站隊資格的。
當然,不代表袁雄不會處理他們。
這位意氣風發的右都禦史,朗聲道:“打更人衙門遭逢巨變,職位多有空缺,本官值此危難之際接手衙門,手底下正好缺人,需提拔忠良之士。
“明日黎明前,你們中只要有人寫信舉報貪汙受賄、敲詐百姓的同僚,本官就提拔他。”
用心險惡。
在場的打更人們面無表情,不作回應。
袁雄卻知道,猜忌和野心的種子已經在這群人裡種下來。
對於這些銅鑼來說,晉升是非常困難的事,既要有相應的修為,也要有足夠的功績。因此,有部分早已是煉神境的銅鑼,遲遲得不到晉升。
但凡有野心,有上進心,誰不想升官?
現在打更人衙門動蕩不安,對一些有野心的,渴望晉升的人來說,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袁雄不再去看沮喪的打更人們,轉而望著朱陽和趙金鑼,笑道:“兩位金鑼,隨本官去浩氣樓觀賞一番。”
他無比渴望進入那裡,取代魏淵的位置。
趙金鑼點點頭,掃了一眼眾打更人,道:“都散了。”
朱廣孝耳邊傳來宋廷風的嘀咕聲:“低頭,快低頭,離開這裡.........”
情緒沮喪的朱廣孝微微一愣,本能的照做,隨著同僚們往演武場外走。
沒走幾步,他便聽見一道聲音傳來:“站住!”
眾人紛紛駐足,一邊心驚膽戰,一邊望了過去。
出聲喝止的是朱成鑄,當初的銀鑼,在場的打更人幾乎都認識他。
朱成鑄不理會其他人,指著宋廷風和朱廣孝,咧嘴笑道:“你倆出來。”
宋廷風心裡一沉,硬著頭皮上前,道:“朱銀鑼,恭喜朱銀鑼官複原職,朱銀鑼喊小的有何事?”
他向來是個八面玲瓏的,說起阿諛奉承的話,眉頭都不皺一下。
朱成鑄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高聲道:
“袁公,我要舉報,這兩人貪贓枉法,卑職親眼所見。”
宋廷風嚇的臉色一白。
袁雄微微頷首,道:“那就交給朱賢侄處理吧。”
他沒有停頓,與兩名金鑼繼續往並肩走著。
趙金鑼看向朱陽,善意提醒:“那兩人,是許七安的至交好友。”
這既是在警告朱陽,也是在保朱廣孝和宋廷風兩人。
朱陽尚未說話,袁雄便已開口,淡淡道:“魏淵死了,沒了這個靠山,你道許七安還能蹦躂多久?”
朱陽跟著笑了笑。
趙金鑼不再說話。
這一邊,宋廷風點頭哈腰的求饒:“朱銀鑼,以前的事,是卑職不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我這樣的小人物一般見識。”
朱成鑄像是貓戲老鼠般的問道:“你哪裡不對?”
宋廷風一愣,他心眼活泛,立刻捶胸頓足,懊惱道:“我宋廷風這輩子做過最大的錯事,就是結交了那許七安。現在悔不當初。”
他和朱成鑄沒有仇,之所以被刁難,屬於恨屋及烏。
這個時候,只需要表現出牆頭草的姿態,越軟弱可欺,越容易打消朱成鑄的火氣。讓對方覺得他當初和許七安結交,只是因為對方受魏淵重視,從而巴結。
雙方之間不存在深刻的情誼。
果然,朱成鑄臉上盡是滿意的笑容,但他隨後的一番話,讓宋廷風如同五雷轟頂。
“你不想進大牢也成,從我胯下鑽過去。”
朱成鑄分開腿,笑容充滿惡意:“鑽過去,我就不計較你和許七安以前的交情。”
旁觀的打更人紛紛看向宋廷風,在一簇簇目光下,他的臉色慢慢的蒼白了下去。
“朱銀鑼,這,這,您可真愛開玩笑..........”
啪!
當眾掌摑。
宋廷風臉頰迅速紅腫。
朱成鑄疾言厲色:“開玩笑?你當我在和你開玩笑?機會我給你了,能不能把握,看你自己。我隻給你三息時間。”
宋廷風身軀微微發抖起來,拳頭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
他終究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視下,跪了下來,雙手撐地,慢慢從朱成鑄胯下鑽了過來。
朱成鑄狂笑。
他轉而看向朱廣孝:“該你了,是進大牢,還是從小爺胯下鑽過去。”
剛才那一瞬間,他扭曲的心態得到了巨大的滿足。
朱廣孝眸光暗沉,他寧死也不會受這種羞辱。
“我,我來,我替他來........”
宋廷風滿臉諂媚,道:“我喜歡鑽朱銀鑼的胯,卑職今日是祖墳冒青煙了嗎,能享受到這樣的待遇。”
“果然是個牆頭草,你當初就是這樣取悅許七安的?”朱成鑄羞辱道。
“是是是.......”
宋廷風慌不迭的點頭,又從朱成鑄的胯下爬了過去。
“不錯,你小子有意思,本大爺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喜歡鑽跨的。”
朱成鑄拍打著宋廷風的臉,冷笑道:“這就是交友不慎的後果。”
他不再理會這個賤骨頭,大步朝父親消失的方向追去。
過了一陣子,演武場人走光了,只剩下朱廣孝和宋廷風。
“狗東西,仗勢欺人!”
宋廷風“呸”了一聲,看向朱廣孝,一臉無所謂的笑道:
“你小子,跟許寧宴待久了,本事沒學會,臭脾氣反倒見長了。你年底就要成親了,這個節骨眼被關進大牢,不死也要脫層皮,最後還是得革職。到時候哪什麽娶人家姑娘?
“人這輩子,能遇到一個想娶的姑娘,願意嫁你的姑娘,不容易的。許寧宴那狗賊,天天混教坊司,不也沒遇到這樣的姑娘嗎。”
朱廣孝眼裡淚光閃爍。
宋廷風啐了一口,沒好氣道:
“矯情什麽,我油滑慣了,別說鑽跨,叫人家爹都不礙事。你看大家不也一臉的“這就是我乾得出來”的表情嗎。換你的話,估計都沒臉做人了。”
他揮了揮手,道:“你走吧,我一個人坐會兒。”
朱廣孝鼻音濃重的“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演武場再沒其他人了,宋廷風捂著臉,雙肩簌簌顫抖,指縫間傳出壓抑的哭聲。
奇恥大辱!
...........
次日,朝會。
袁雄上書,彈劾魏淵十大罪,其中便包括縱容下屬貪汙,敲詐百姓;貪功冒進,導致八萬將士埋骨他鄉等等。
元景帝在朝會上,當著諸公、以及殿外百官的面,怒斥魏淵誤國。
朝野震動。
...........
左都禦史劉洪府,書房。
劉洪憤怒的摔碎一隻古董花瓶,這位黑發中摻雜些許銀絲的正三品大員,憤慨怒罵,大聲咆哮:
“無恥小人!
“老夫與袁雄勢不兩立,勢不兩立!”
寬敞的書房裡,坐著禦史張行英,兵部尚書,以及幾名前魏黨骨乾。
大家都是一籌莫展。
在朝堂上,沒人能跟一個年富力強,完全掌控權力的皇帝扳手腕。
尤其是這個皇帝麾下還有許多願意為他衝鋒陷陣的獵犬。
“事已至此,僅憑我等,恐難以挽回大局。”一位骨乾成員歎息道。
張行英神色難掩悲涼,道:
“魏公朝堂為官二十年,兢兢業業,說他以權謀私,斂財無度,可有人知道,他在浩氣樓住了二十年。這京城繁花似錦,卻沒有一處是他家。
“這些年他時常與我等討論新政,試圖革新,挽救國力日衰的朝廷。他無兒無女,舉目無親,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獻給了朝廷,沒有魏公,陛下這二十年修道能修的這般安穩?
“為什麽陛下連身後名都不願意給他?”
沉重和哀傷的氣氛在書房裡蔓延。
兵部尚書深吸一口氣,道:“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保全自身,等魏公的事情了結,就該清洗我們這些魏黨成員了。呵,秦元道又開始盯上我的位置了。
“至於魏公的案子,只要我們不倒,只要我們中有人挺過來,來日,來日自有翻案的機會。”
一時的成敗不能說明什麽,老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
既然元景朝不能更改,那就等新君上位。歷史上兒子打老子臉的例子比比皆是。
很多冤案錯案,都是在十幾數十年後,才沉冤昭雪。
“也只有這樣了。”劉洪歎一口氣,旋即道:“只是,太子將來登基,未必會替魏公翻案。”
“對了,許七安呢?”兵部尚書突然問。
張行英抹了抹眼角,聲音低沉:“我前些日子派遣去看過,許府大門緊閉,人去樓空。寧宴他,大概已經離京了。”
劉洪苦笑一聲:“走了也好,他不走,誰都保不了他。我們也保不了他。唉,他大概是對朝廷徹底失望了。”
...........
這天,魏淵貪功冒進,以致八萬大軍葬身敵國的消息,終於傳到民間。
百姓對此反應極為激烈。
“都說了不要支援妖蠻,妖蠻吃我大奉百姓,騷擾邊境,為何要支援妖蠻,這下惹怒祖宗,降下懲罰了吧。如今可好,死了整整八萬將士,咱們大奉二十年來,就沒吃過這樣的敗仗。”
“要我說,都是這個魏淵該死,要不是他貪功冒進,怎麽會打敗仗?”
“這天殺的狗賊,一個宦官領兵,這不是兒戲嗎,皇帝陛下信錯人了。”
“混帳東西,魏公是你們可以隨便羞辱的?二十年前,要沒這個宦官,你們能有現在的太平日子?”有老人站出來鳴不平。
“老倌,你沒聽說嗎,這魏淵是個大貪官啊。”
“哼,誰說的?”
“朝廷說的。”
“朝廷還說淮王是英雄呢,朝廷還說楚州是妖蠻屠的呢,最後呢?老夫早就不信朝廷了,不如信許銀鑼。”
四下啞然。
經歷了楚州屠城案後,京城百姓,乃至大奉各州百姓,不可避免的對朝廷產生信任危機。
“那,那許銀鑼不也沒說話嘛。”
...........
皇宮。
老太監緩步入內,停在床榻邊,躬身,細聲細氣道:“陛下,首輔大人求見。”
元景帝閉目打坐,沉穩回應:“不見!”
老太監低聲補充:“首輔大人在外頭跪著呢,說如果您不見,他便不走。”
元景帝嗤笑一聲,沒有回應。
老太監便不敢在勸,安分的侍立在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轉瞬過了一個時辰,老太監看了眼兀自打坐的元景帝,小步離開寢宮。
人剛走,元景帝就睜開眼,從蒲團起身,站在寢宮內,他蹲下身,手掌貼著地面。
幾秒後,元景帝隱約聽見耳畔傳來淒厲的龍吟。
“還不夠,還不夠!”
元景帝沒有說話,體內卻傳來某個聲音。
“等明日,宣告對巫神教戰役失敗,便夠了。”元景帝笑道。
另一邊,老太監出了寢宮,高高的台階下,一襲緋袍跪著。
“首輔大人啊,你這是何必呢?說出去你和陛下面子上都不好。”
老太監躬身著,苦口婆心的勸:“回去吧,老奴伺候了陛下大半輩子,陛下的脾性老奴還是知道的。你就算跪死在這裡,也休想動搖陛下的決心。”
王首輔臉色發白,眼皮半睜半閉,似乎隨時都會昏厥。
這個年紀,能跪一個時辰,大概只能說意志力驚人了。
“我明白了,多謝公公提醒。”
王首輔眼裡的光漸漸熄滅,掙扎著起來,身子一動,卻斜斜摔倒。
“哎呦,您小心,首輔大人身子金貴,您要出了問題,誰來替陛下分憂。”
老太監急忙攙扶他起來。
王貞文呼出一口氣,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正了正衣冠,然後,朝著禦書房深深作揖。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老太監瞠目結舌的舉動。
王貞文摘下官帽,輕輕放在台階上。
起身時,他的眸子是亮的。
王貞文起身,不再留戀,大步離去。
無官一身輕。
..............
觀星樓。
兩架馬車緩緩駛來,俱是紫檀木所造,玉片包邊,明黃綢緞裝飾。
馬車在觀星樓外的廣場停下來,兩列騎乘駿馬的侍衛隨之勒住馬韁,與馬車一同停下來。
車門敞開,車廂裡各自鑽出一位女子,穿素色宮裙的麗人猶如冰山雪蓮,矜貴冷豔;穿火紅宮裙的女子,戴著小鳳冠,玉簪珠釵等昂貴首飾。
像一隻高貴的金絲雀。
而她的美貌和嫵媚,完美的駕馭這些奢華的首飾,讓人覺得像她這般姿色天成的內媚女子,就該是這副華麗打扮才對。
撇下侍衛,兩位公主進了觀星樓。
“懷慶,你來啦!”
褚采薇等在一樓大堂,開心的迎向好姬友。
裱裱則不顧公主儀態,提著裙擺,“噔噔噔”往樓上跑。
跑了幾步,猛的反應過來,回頭喊道:“他在幾樓?”
“七樓!”
褚采薇應了一聲,笑容甜美的和懷慶說話,從鹿皮小包裡摸出肉干:“吃嗎?”
懷慶搖頭。
裱裱跺腳道:“還不帶路!”
褚采薇領著兩位公主來到七樓,推開臥房的門,滿屋子的藥味,裱裱的目光瞬間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
桃花眸子登時染上一層水霧。
“他,他為什麽還沒醒,他還有沒有危險呀.........”裱裱哽咽道。
懷慶不說話,看向褚采薇。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他被送回來的時候,才是真正的離死不遠呢。身體沒有一處是完整的,守城時,他使用儒家的法術,遭到反噬。另外,腰上的傷也很麻煩,久久沒有愈合。”
大眼萌妹露出愁容,解釋道:“老師說他的意太霸道了。”
懷慶問道:“他的“意”是什麽?”
褚采薇搖頭:“老師隻說傷人傷己,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懷慶微微動容。
許七安在晉級四品時,到底處在什麽樣的狀態,又是怎樣的心境,讓他踏出了這一步?
裱裱已經坐在床邊,手裡捏著帕子,哭成了淚人。
她想呼喚許七安,搖醒他,又擔心這樣對他不好,就只有哭了。
裱裱抽抽噎噎的說:“父皇都不讓他做官了,他還這麽拚命,魏淵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他要是醒來,知道了,得多傷心啊。
“父皇怎麽能如此絕情,我雖然不喜歡魏淵,但也知道他做的是了不得的大事。”
“魏,魏公........”
裱裱正哭著,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
裱裱大喜過望,懷慶和褚采薇也跨前一步,靠近床邊,看見許七安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一雙眼睛,此時已經睜開。
“呀,你終於醒了。”
褚采薇開心的叫了一聲,道:“我去給你取一些滋補的藥丸。”
臉蛋笑逐顏開,匆匆的跑出房門。
許七安凝眸,望著兩位公主妍態各異的容顏,略作沉默,道:“我在司天監?”
裱裱連忙點頭:“嗯嗯!”
她長長的睫毛潤濕一片,白嫩的臉頰掛著兩行淚痕。
許七安朝她笑了笑,旋即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看來李妙真把他救回來了。
“雖然撿回來一條命,但還是太冒險了,我這段時間應該一直在鬼門關反覆橫跳。”他心說。
想要在萬軍叢中斬殺努爾赫加並不容易,首先,他得鑿穿大軍,然後斬殺一位雙體系四品巔峰。單憑這一點,就不是任何體系的四品高手能辦到。
其次,努爾赫加兼修巫師體系,擁有很多控制手段,他的玉碎版天地一刀斬,未必能成功斬出。
因此,需要李妙真的金丹護持。
最後,儒家法術的使用方式也是一個關鍵點,他用言出法隨換來短暫的狀態巔峰,其實比“元神增強十倍”
代價要小很多。
當初可是直接魂飛魄散了,幸好氣運之子命不該絕,身邊恰好有一位天宗的美少女戰士。
而這一次,他顯然沒有當場去世,不然睜開眼看到的就不是裱裱和懷慶,而是產婆和下輩子的生父。
不多時,褚采薇捧著木盤子,擺滿瓶瓶罐罐,腳步輕盈的返回。
“你醒了就好,你能醒過來,證明那兩股磨滅你生機的力量已經徹底消散,以你現在四品的體魄,兩三天便能痊愈。”
褚采薇顯得很開心,許寧宴重傷臥榻期間,她吃小魚乾都不香了,每天都鬱鬱寡歡,一餐只能吃兩碗飯,人都消瘦了。
現在許寧宴蘇醒,她又可以快樂的享用美食,不用在為他擔憂。
在褚采薇的指導下,他服了幾粒藥丸,隻覺腹部暖融融的,阻塞的氣機重新在經脈中運行,氣色紅潤許多。
並且,腹中饑餓感也消散了。
他又喝下裱裱遞來的溫水,在她的“服侍”下從床上坐起,靠著床頭,背後墊著軟枕。
“我剛才聽臨安殿下說到魏公了..........”
臨安立刻看向懷慶,一臉猶豫不決的模樣。
懷慶略一沉吟,輕聲道:“陛下不願給魏公一個身後名,便是有,可能也是惡諡。”
一顆心掛在許七安身上的裱裱並沒有注意到,姐姐懷慶對父皇的稱謂用的是“陛下”二字。
惡諡就是含貶義的諡號。
諡號,對於這個時代的臣子而言,是對一生功績、品性的蓋棺定論。
惡諡,相當於是把魏淵的一生,打上了“壞人”的標簽,載入史冊,遺臭萬年。
懷慶把這幾日來的事詳細的告之許七安。
“這樣啊,意料之外,倒也情理之中。”
許七安很平靜的說了一句,而後便是沉默。
許久後,他說道:“魏公是死在靖山城的,這一點很好,總比死在自己人手裡強。不過他要是沒死,哪些跳梁小醜也不敢拿他怎樣。
“回頭想想,他這一生都挺悲苦的,祖籍豫州,年少時家族被巫神教給屠了。到京城投奔世交,因為和那家的姑娘相戀,私奔不成,被淨身了。看著心愛的姑娘嫁做人婦,自己還得在她身邊守護,對男人來說,這是最大的恥辱吧。
“他這一生無兒無女,舉目無親,臨了,還要這樣對他。不應該的.........”
許七安紅著眼,強笑道:“懷慶啊,你幫我把貞德的案子,把魏公的事,詳細的告訴楚元縝。問他明日之前,願不願意回京。”
他再看向臨安,握著她的小手,捏了捏:“殿下,幫我研磨。”
“哦!”
臨安全程旁聽,似懂非懂,唯有一件事很清晰很明白,他現在很難過。
許七安掀開被子起身,坐在桌邊,提筆寫信。
好一會兒,信寫完,他收入信封中,看向褚采薇:“妙真還在觀星樓嗎?”
妙真........裱裱微微蹙眉,認為這個稱呼過度親密了,她聽著不太舒服。
“在的,我幫你喊她。”褚采薇當即出門。
李妙真此時正在自己的臥房裡打坐,聽說許七安醒了,那個高興,匆匆奔過來。
推開門,迎面撞見兩位如花似玉,貌若天仙的公主。
飛燕女俠收斂喜色,平靜的看了一眼桌邊的許七安,頷首道:“醒了就好,找我何事。”
許七安把信封交給她,聲音略有嘶啞:
“幫我把這封信送給武林盟的老祖宗,他在武林盟後山,有犬戎守護的那座石門。
“你去的時候,一定要記住, 親手交給他,不能假托任何人,包括現任盟主曹青陽。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老盟主手裡。報我名字便成,曹青陽會帶你去見他的。”
“我能看嗎?”天宗聖女大大方方的詢問。
你說呢?許七安搖頭:“不要看。”
“噢。”
李妙真點頭,轉身離開房間。
許七安則看向兩位公主,雙手撐在桌沿,頗為虛弱的站起身:“兩位殿下稍等片刻,我去見一見監正。”
............
PS:這章錯字肯定很多,因為追求速度。先更後改。另外,這章1.1萬字,我還有四千字的任務。
第245章 揭開陰謀
許七安披上袍子,獨自攀登,來到八卦台。
秋風蕭瑟,像一把把細細的小刀,刺在面皮。
他再次見到了這位大奉守護神的背影,與以往悠然端坐案前不同,這一次,監正負手站在八卦台邊緣,望著皇宮方向。
“你的“意”是什麽?”監正問道。
“玉碎!”
許七安直截了當的回答。
“玉碎.......”
監正緩緩咀嚼這兩個字,微笑頷首:“與天地一刀斬的特性相符,不枉費我把這份絕學送到你手裡。。。”
你這個老銀幣.........許七安早就猜到這件事,但還是首次得到監正的承認。
監正又說:“你知道《天地一刀斬》的來歷嗎?”
許七安搖頭。
“他來自一位一品武夫,那位一品武夫試圖用手裡的刀戰斬破天地牢籠,然後他就殞落了。”監正笑著說。
那說明他用錯了武器,換成一把斧頭,他說不定就成功了..........哪怕是在這麽糟糕的處境裡,許七安依舊忍不住於心裡吐槽。
“一品武夫叫什麽?”他趁機補充知識,問出心底的好奇。
監正搖頭:“當年儒聖劃分境界,將各大體系分為九品時,唯獨在一品武夫處留白,沒有取名。有趣的是,武夫體系的超品,儒聖取名為武神。
“更有趣的是,自神魔時代總結,一品武夫雖鳳毛麟角,但十幾萬年的漫漫歷史長河中,總是會冒出一兩個。唯獨武神從未出現過。”
這確實有些意思,已經出現過的品級,儒聖留白,而沒有出現過的品級,儒聖卻命名為“武神”。許七安腦子裡閃過一串問號。
同時,他思忖監正把《天地一刀斬》贈予他的原因是什麽,總不能希冀他一刀劈開天地牢籠吧。
我又不是盤古.........他心裡嘀咕,說道:“能說說貞德的事嗎?我有幾點好奇。”
“說他作甚,掃興!”
監正搖搖頭,語氣就像路人在街上踩到一坨狗屎,叫一聲:臥槽!
然後嫌棄的走開。
監正揮了揮手,一枚乳白色的丹丸隔空浮在許七安面前:“吃了這枚丹丸,你的傷勢很快就能痊愈。”
許七安接過丹丸吞下,往前走了幾步,道:“監正,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
雲鹿書院。
清光閃爍,一道白衣身影帶著許七安來到山腳下,這位白衣身影面朝石階,後腦杓對準許七安。
“多謝楊師兄。”
許七安對逼王奉上誠摯的感謝,道:“有空請你去勾欄喝酒。”
“大可不必!”
楊千幻冷哼一聲,身形一閃,消失不見。
少頃,他又閃現了回來,後腦杓灼灼的盯著許七安:“如果你能找一個病入膏肓的教坊司花魁,我可以考慮。”
為什麽是病入膏肓的教坊司花魁..........許七安一時難以理解,楊師兄竟有如此古怪的性癖?
他喜歡對姑娘施針?
楊千幻見他不說話,便當他答應了,腦袋後仰了兩下,表示點頭,複而消失不見。
“楊師兄總是奇奇怪怪的,腦回路和普通人不太一樣。”許七安嘀咕道。
想了想每天想著搞事情的某位煉金狂人,某位瑟瑟發抖的可憐蟲,某位美食家,他頓時心如止水。
許七安抬頭,望了眼山頂,緩步登山。
他剛來到半山腰,一扭頭,看見石階邊的涼亭裡,坐著一位花白頭髮凌亂,儒衫漿洗褪色的老儒生。
院長趙守。
“你來啦!”趙守笑著說。
許七安不接梗,在涼亭邊坐下,想了想,問道:“院長知道先帝貞德的事嗎?”
趙守沉默許久,“出征前,魏淵與我提過此事,那時他並不確定。”
魏公對此,果然是心裡有數的,即使沒有實證,但不乏相應的猜測,而即使這樣,他還是一意孤行的攻打總壇,封印巫神..........
他在信裡說過,此事涉及到超品之上的某個隱秘..........
許七安沉吟道:“魏公為何封印巫神?”
趙守沒有正面回答他,“你有沒有聽說過南疆蠱族裡流傳的,關於蠱神的傳說?”
許七安皺了皺眉,腦海裡旋即浮現麗娜說過的話:
天蠱部的先知預言,蠱神遲早會複蘇,屆時,將給九州世界帶來難以想象的災難,整個九州,會變成蠱的世界。
許七安悚然一驚,現如今,他知曉了巫神也被儒聖封印,蠱神同樣被儒聖封印,那麽按照蠱神的傳說來解讀,巫神解開封印,是不是也會帶來相似的災難?
這就是魏公哪怕拚上性命,也要封印巫神的原因麽.........許七安深吸一口氣,轉而問道:
“你對貞德了解多少。”
“我隱居清雲山清修多年,先帝的事了解不多。魏淵雖然意識到貞德可能還活著,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查。”趙守頓了頓,分析道:
“但我們根據他的行為,可以一定程度的猜測其目的。”
許七安擺擺手:
“我對他的了解,或許比您更深刻。貞德的一切目的,都是為了長生,不,應該是當一個長生的帝王。
“魏公曾與我說過,戰爭會動搖氣運,影響國本。敗仗打的越多,氣運流逝越嚴重,直至亡國。”
道理不難理解,國家一直吃敗仗,一直在死人,領土一直被侵佔,久而久之,當然亡國。
趙守頷首,接過話題:“所以貞德勾結巫神教殺魏淵,試圖讓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是為了磨滅大奉氣運。
“炎康兩國的大軍不合常理的攻打玉陽關,同樣是為了屠戮襄州,荊州和豫州,磨滅大奉氣運。
“如今,他不願給魏淵身後名,真正的目的也不是區區一個身後名,他是要借此將戰爭定性為慘敗。這一場戰,大奉打輸了,十萬大軍近乎全軍覆沒。只要昭告天下,百姓信以為真,這同樣是對國家氣運的一種動搖。”
許七安點頭,這點不難理解。
他望著犬儒院長,皺起眉頭:“我有一個疑惑,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問一問題,是不是將氣運削弱到一定程度,就能抵消“氣運加身,不可長生”的天地法則?”
“我明白你想要說什麽,如果僅是少量的沾染氣運,不會受到天地規則的禁錮。可貞德不行,除非大奉滅國,不然他仍然是一國之君,那他的壽命必然會有盡頭,並不會比常人長壽。”
趙守相當篤定的語氣給出答覆。
這樣啊,那我的那套無限削弱氣運,打破天地規則的猜想就不成立了...........許七安凝眉道:
“既然如此,他到底想忙活什麽?嗯,皇室成員皆有氣運,貞德身為帝皇,氣運最隆,他是想亡國滅種,以此擺脫氣運束縛?
“但這和元景帝表現出來的,對權力的渴求和留戀互相矛盾。”
兩人旋即進入沉默,沒再說話。
幾分鍾後,趙守說道:“我大概有一個猜測。”
許七安立即坐直身體,擺出聆聽講課的姿態:“您說。”
趙守緩緩道:“貞德和巫神教聯手,滅十萬軍隊,殺魏淵,前者是為了磨滅大奉氣運,後者是為了保住巫神。雙方在這場合作中各取所需。
“那麽,巫神教後來派兵攻打玉陽關,態度非常迫切,這又是為了什麽呢?如果僅是報復大奉,以巫神教現在的慘狀,休戰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勝敗乃兵家常事,報復什麽時候都可以,沒必要這麽拚命。如果是為了盟友或者承諾,呵呵,兩國之間只有利益不談感情。”
許七安眼睛一亮,隱約間把握到了什麽:“這其中,必然有巫神教無法拒絕的誘惑。”
趙守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接著說下去:
“按照你所說,貞德的目的是成為長生久視的皇帝,那麽,到底有什麽辦法,能讓他既當皇帝,又能長生?咱們換個說法,你或許就能明白了。
“你了解巫神教附屬三國的統治結構吧。”
那是神權凌駕於皇權之上的國都。許七安當然知道,回答道:
“他們的國君掌控軍權,臣子們掌控政權。而在兩者之上,有一名三品靈慧師維系平衡,但平時不會插手軍政事務。”
趙守起身,走出涼亭,眺望東北方向,幽幽道:“三國君王其實是藩王,真正的中樞,是靖山城。真正的皇帝,應該是大巫師薩倫阿古。
“可是,薩倫阿古活了幾千年了。”
轟!
仿佛一道閃電劈入許七安的腦海,劈的他目瞪口呆,劈的他渾身發顫。
薩倫阿古是大巫師,是靖山城最高領袖,巫神被封印的一千多年來,他才是巫神教真正的話事人,地位等同了中原朝廷的皇帝。
而,薩倫阿古,是古時代活到現在的一品高手。
“院長的意思是,貞德想效仿薩倫阿古,不,是成為第二個薩倫阿古?”
許七安眼裡的震驚慢慢收斂,語氣變的冷靜:
“對,只要把大奉變成巫神教的附屬國,他就能成為第二個薩倫阿古。薩倫阿古管著東北三國,他貞德可以管中原十三洲。
“他依舊是皇帝,區別只在於頭頂多了一位巫神。但巫神已經被封印了,無人能製衡他,即便巫神解開封印,那位超品巫師能讓薩倫阿古管東北,未必不會讓貞德管中原。
“貞德的修為至少二品,這樣的高手,巫神教會給予最大的尊重。對巫神教來說,把大奉變成他們的附屬國,是大奉開國皇帝承諾過的事,是巫神教夢寐以求的事。
“所以他們迫切的攻打玉陽關,與貞德裡應外合,動搖大奉氣運,這樣一來,貞德和巫神教的行為,就有了完美解釋...........想把中原變成巫神教的附屬國,要先削弱大奉氣運,這點我可以理解,但,但具體又是如何操作?
“氣運玄而又玄,中原人傑卻是實打實的存在,百姓不同意,必定揭竿而起,管你是巫神教還是佛門........但這或許正是巫神教希望看到的?”
他一邊神經質的喋喋不休,一邊看向趙守,征求他的看法。
“我們的猜測相同,至於怎麽把中原變成巫神教附屬國,這或許是超品的另一個隱秘,我並不知曉。至少儒聖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只能靠我們自己去探索。”趙守沉聲說。
“巫神凝聚東北三國氣運,又是如何長生的?”許七安皺眉。
“沒有任何人說過,也沒任何文字記載,巫神凝聚了東北三國氣運。這個問題,也許監正應該能回答你,術士修行與氣運有關、監正活了五百年,而術士體系脫胎與巫師。”
趙守如此回答。
所以超品巫師,也能像術士一樣,擺弄氣運?許七安沉默一下,凝視著犬儒院長:
“我這次來,是想取走魏公留給我的東西。”
趙守沒有點頭,而是看著他:“你決定了?”
許七安緩緩點頭:“我以前不明白監正為什麽總是冷眼旁觀,明明有能力,卻什麽都不做,尤其在知道貞德的存在後,我因為無法理解,乃至對他產生怨恨。
“魏公死後,我猶如絕境之人,退無可退,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事情,複盤了很多細節。忽然發現,答案其實早就給我,只是我沒有醒悟而已。”
說著,他望向了清雲山頂峰某一處,感慨道:“錢鍾大儒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只有氣運,才能打敗氣運。
儒家修行與氣運有關,那位二品大儒攜民怨撞散大周龍脈,國亡,人也亡。
監正要殺貞德,便如錢鍾撞龍脈。
玉石俱焚。
趙守袖子徐徐掃過涼亭內的石桌,石桌上便多了一隻錦盒。
“這就是魏淵送你的東西。”趙守笑道。
..........
PS:十二點前,15000字成就達成。
第246章 魏淵的後手(感謝“青寧子”的白銀盟)
許七安的目光停留在檀木錦盒,盒子被一股力量封禁著,清光隱隱。
他緩緩伸出手,按在錦盒上。
趙守聲音透著低沉,道:“我必須要提醒你,打開這個盒子,你就正式入局了。”
許七安臉色平靜:“我已有覺悟。”
他旋即打開了盒子,一抹淒豔的猩紅映入瞳孔,錦盒內,一粒鴿子蛋大小的血丹靜靜躺著。
秋風裡,四周的草木“沙沙”搖晃,亭外的枯枝吐出新嫩的綠芽,地面鑽出尖尖的草色,蟲豸從地底鑽出,成群結隊的湧向亭子。。。
但被一道清光氣罩擋在亭外。
許七安嘴唇微動:“血丹.........”
趙守頷首:“魏淵走之前,留了一部分血丹在這裡。他與我合作推演過,這部分血丹留與不留,都不影響到靖山城的勝率。
“於是,魏淵把血丹分出一部分,交給了我保管。他說,巫神教的戰場由他來擺平,京城的戰場,交給許七安。”
說到這裡,趙守笑了笑,聲音溫和:“我問他,如果許七安無法在那個時候晉升四品,又當如何?他沒有回答我。現在看到你,我才明白他當時是何等的自信。”
魏公已經料到這一步了...........許七安眸子似乎幽深了一下,低頭看著血丹:
“吞了它,我能進晉升三品?”
趙守給予肯定的答覆,道:
“三品叫不死之軀,歸根結底,本質是遠超凡人的強大生命力。能斷肢重生,只要不當場死亡,怎麽樣的傷勢都能複原。
“正常的修行之法,是日複一日的錘煉體魄,若能輔以丹藥等天材地寶,那是最好。通過修行,讓身體出現蛻變,讓血肉充盈生命力。
“當然,他有一個捷徑,那就是吞噬氣血,以龐大的氣血催化體魄蛻變,蛻去凡人之軀。鎮北王當日就是想煉製血丹,將體魄推到三品大圓滿,提升晉級二品的幾率。”
許七安緩緩點頭,淮王煉製血丹,是為了采補王妃做準備,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晉升二品,最關鍵的是王妃的靈蘊。
淮王只是想增加成功率,因此煉製血丹,強行提升到三品大圓滿。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三品這個境界,核心確實是生命精華。
趙守輕輕揮袖,將亭外密密麻麻的蟲豸震成齏粉,接著說道:
“理論而言,只要晉升四品,如果有足夠強大的生命精華,就能迅速晉級三品。但也有失敗的,血丹只是引子,四品武夫要做的不是吸收它,凡人之軀吸收這麽龐大的能量,只會爆體而亡,就如那些蟲豸。
“正確的做法是利用它的生命能量,洗練肉身,刺激肉身,讓你的身體產生蛻變,超脫凡俗。
“等你身體得到蛻變,踏入超凡,再吸收血丹之力修複傷勢。”
血丹的作用是敲門磚,利用那股生命能量衝開超凡之門,那時候必然瀕臨死亡,但也具備了吸收血丹精華的能力,可以利用血丹恢復狀態,修複創傷..........許七安頷首:“這不難理解。”
“我在亭中設了結界,不妨在此晉升,即便失敗,我也能保你一命。”
趙守這話的意思很直白,走這種偏門的武夫,失敗就是死路一條,而且失敗的概率很大。
許七安問清楚煉化細節後,沒有猶豫,抓起血丹,吞入腹中。
轟!
血丹剛入喉,他就感覺到一股暖流衝入腹中,然後小腹像是爆炸了一樣。
劇痛中,許七安看見前方的地面濺滿鮮血,才知道這不是錯覺,小腹真的炸了。
噗,噗,噗.........血洞在他體表接連炸開,胸口、後背、腰部等,他就像故事裡的大魔王,被俠士們塞入炸藥,身體正逐漸走向崩潰。
“收束意念,煉化血丹。”
趙守的聲音仿佛蘊含某種力量,讓他紛亂的意念得以收束,擺脫混亂。
許七安屏息凝神,以調息之法,嘗試牽引體內混亂狂暴的生命精華。
但根本沒用,這股生命精華走到哪裡,就把毀滅帶到哪裡,一根根經脈斷裂,一個個細胞撐爆,一道道可怕的傷口出現,在他體表走出蛛網般的裂縫。
“不是吸收,是通過這股力量,讓我的細胞超凡,具備不死特性,但是,該怎麽樣讓細胞煥發新的生命力?”
眼見生機被一點點磨滅,許七安內心泛起無法掩飾的恐懼。
“........等等,這和神殊賜予我精血的方式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神殊提前磨滅了精血裡的意志力。”
許七安霍然想起,他和普通武夫不一樣,他有過兩次吸收高品武夫生命精華的例子。如果按照院長所說,我前兩次就應該死亡。
“尋常武者必須在生命層次得到蛻變後,才能吸收血丹之力,但我早就有類似的行為,不妨試一試直接吸收..........”
在院長言出法隨之力的加持下,他念頭澄澈,一邊以意念控制生命精華,讓它們不那麽狂暴,一邊嘗試吸收,溫養細胞。
湮滅的細胞重生煥發生命力,然後在血丹之力摧殘再次“死亡”,複而重生,每一次湮滅和重生,細胞就如同凡鐵得到淬煉。
許七安驚喜起來,他確實具備直接吸收血丹之力的基礎,他早就是半步超凡。在神殊的護持下,兩次吸收精血的先例,為他打下深厚的基礎。
監正,這也是你的饋贈之一?
他不由的想到神殊以前說過的話,溫養是相互的,既成全神殊,又成全了他。監正想必也心裡清楚吧?
他早為我鋪好道路了?
強行摒除對老銀幣的恐懼和忌憚,他耐心的吸收起血丹之力。
時間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股生命精華被吸收後,許七安體表的傷口早已痊愈。
衣衫染血,身體卻晶瑩如玉,無瑕無垢。
趙守眯著眼,微笑道:“恭喜許銀鑼,晉升三品,踏入超凡之境。”
院長是三品,我也是三品,不知道我能不能吊打他.........哦,趙守是三品巔峰,距離二品只差一步,那沒事了.........許七安恭敬回禮:
“多謝院長相助。”
趙守笑著搖頭:“幫助你的不是我,是魏淵,是.........”
他望了一眼京城方向。
...........
許七安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衣衫,來到二叔家住的院子。
院子裡不見鈴音和麗娜,二叔和許玲月坐在石桌邊喝茶,嬸嬸蹲在花圃邊給花草松土、澆水。
“老爺,書院真神奇,這裡的花四季不敗。以前二郎與我說,我還不信呢.........”
嬸嬸嬌聲道。
許二叔驚喜的起身,看著進入院子的侄兒。
比他更早一步的是乳燕投林的許玲月,過完年就是十九歲大姑娘的妹妹,身段發育的愈發玲瓏浮凸。
“大哥!”
許玲月哽咽道,悲喜交織。
李妙真回京後,來書院告之過許七安的詳情,重傷未愈,昏迷不醒,差一點就死了。
許二叔如釋重負。
嬸嬸扭頭一看,見侄兒毫發無損,臉蛋瞬間明媚,旋即收斂表情,撇撇嘴:
“老爺,我就說這小子的命又臭又硬,不用為他瞎擔心。”
二郎的傲嬌就是從嬸嬸這裡遺傳的。
寒暄一陣,許七安取出準備好的房契和地契,道:
“二叔,我在劍州買了一棟宅子,明日卯時,你便帶著嬸嬸和妹妹們啟程。”
他沒有留銀子,許家現在有錢,不缺盤纏和後續的開支。
另外,如果他遭遇不測,會有人把他的存款送給許二叔。
許二叔張了張嘴,沒有接,深深的看著侄兒:“你呢?”
許七安以一種平靜的語氣,笑著說:“我沒有退路了。”
許二叔這才接過房契和地契:“好。”
頓了頓,他低聲道:“你的事我早就管不了了,二叔只是遺憾,沒看見你娶妻,至少,至少也得給大哥這一脈留個種啊,你這個不孝的狗東西。”
他情緒變的激動。
原諒我這一生放蕩不羈愛白嫖..........許七安在心裡奉上最誠摯的歉意。
“二郎那邊,我會做好安排的,你們放心。”
許七安說完,揮別了家人。
............
【一:事情的經過,差不多就是這樣。】
私聊中,一號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轉告給楚元縝。
元景就是先帝.........先帝勾結巫神教殺了魏淵........先帝想把這場戰役定性為失敗,進一步動搖氣運.........
楚元縝腦子一片混亂,這些信息裡,有一部分他早就得知,但先帝勾結巫神教殺魏淵的事,他是剛剛聽說。
【四:眼下,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懷慶沒有回答他。
她不知道,即使聰慧如皇長女,面對這樣的局面,也有些茫然和困惑。
在她看來,這種事只有詢問監正,也只有監正能處理這個層次的問題。
【四:意難平,意難平啊。】
隔著地書,也能體會到楚元縝激蕩的書生意氣。
【四:許七安是什麽意見。】
【一:他拖我問你,明日黎明前,能否返京。】
楚元縝悚然一驚,卻沒有立刻回答,心裡湧起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恰好此時,地書裡浮現許七安的傳書,沒有私聊,而是公開傳書:
【有些事,我想和諸位說說。】
除了閉關的金蓮,以及處在掉線狀態的七號和八號,地書碎片持有者們,不約而同的取出了地書碎片。
【三:關於先帝貞德的謀劃和目的,我現在可以回答諸位了。】
他,他已經查出貞德的真正目的了?他明明只是睡了一覺,啊,不愧是你啊..........李妙真精神一振,又是期待又是佩服。
這........我還沒消化一號說的信息呢!楚元縝神色複雜,目光牢牢盯著地書碎片,生怕漏掉接下來的信息。
先帝的真正目的.........懷慶深吸一口氣,內心激蕩。
恆遠大師在清雲山某處僻靜的山林裡打坐,捧著地書碎片,專注的看著。
連麗娜都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收束念頭,盯著地書碎片。
當下,許七安把自己和院長趙守的猜測,一五一十的告之地書聊天群眾人。
晴天霹靂。
地書碎片持有者們久久未曾回應。
讓大奉成為巫神教的附屬國,以此來避開氣運加身不可長生的規則,並成為巫神教在中原的代言人,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皇帝、主宰........
祖宗的江山,拱手讓人,先帝他入魔太深了.........
該死的貞德,我現在就想刺死他........
雖然沒怎麽聽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阿彌陀佛..........
天地會眾人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有憤怒,有愕然,有恍然大悟,隻覺得一切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一:先帝他,已經瘋了。】
欲望人人都有,但為了欲望不顧一切,做到這一步,只能說先帝受到地宗道首的汙染,入魔太深,執念成魔念了。
【四:我不明白的是,如何讓大奉成為附屬國?】
楚元縝的話,引來眾人激烈探討。
【一:散國運,天下大亂,巫神教趁勢揮師中原?】
【二:不排除這個可能,不過經歷了魏淵的橫掃,以及玉陽關戰役,巫神教損失極大。就算大奉亂了,便宜的也是西域佛門吧。】
恆遠和麗娜沒有發表看法,一個是不擅長分析這些,一個是純粹的智商不夠用。
【三:貞德還會有行動的,動搖氣運並不是最後一步,接下來他做的事,才是最關鍵的。但我不會給他機會了。】
【你打算怎麽做?】
眾人幾乎一起發了這條信息。
許七安沉默許久,緩緩書寫:
【我要弑君!】
地書碎片中,一片寂靜。
我要弑君........看到這四個字,每個人的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懷慶腦子一片混亂。
楚元縝當年不滿元景修道,辭官練劍,行走江湖,雖然言語間和態度上,處處表達出對元景的不滿和不屑。
但他從未想過弑君二字。
生活在這個時代,不管承不承認,思想都會受到“君臣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等理念的影響。
弑君,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過的事。
李妙真是天宗聖女,沒接受過儒家教育,但同樣生活在這個時代,知道君王二字的概念和意義。
她以前說刺死元景,更多的只是發泄情緒。
【三:人無道,天伐之。君無道,我伐之。諸位,可願幫我?】
許寧宴,真是個無法無天的武夫啊.........眾人內心情緒激蕩。
【二:好。】
【四:好。】
【五:好。】
【六:好。】
隔了好久,終於傳來一號的傳書:【.......好。】
【三:金蓮道長,你說呢。】
等了片刻,沒等到金蓮道長的回復,許七安放心了,傳書道:【我詳細與你們說說計劃。】
第247章 事前籌備(感謝“於洋七百一十一”的白銀盟…
天地會,金蓮可真是個取名鬼才............許七安內心感慨一聲,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
聽著聽著,楚元縝忽然覺得不對勁,傳書道:
【慢著,你憑什麽當主力?就算你晉升了四品,也不可能是貞德的對手。】
眾人霍然反應過來。
尤其是見證許七安晉升四品的李妙真,沒有人比她更懂許七安。
他在四品境界再怎麽無敵,四品終究是四品,還是凡人,距離三品這個卡住無數武夫的境界,差的太遠。
而貞德是道門二品。。。
兩個大境界,雲泥之別。
許七安傳書道:【我三品了。】
天地會眾人再次受到狂潮般的衝擊,滿腦子都是問號。
我聽到了什麽?這小子三品了?!他是不是和儒家的人混久了,染上了吹牛皮的惡習........楚元縝懵了。
混蛋,太欺負人了啊,當初在雲州初見,你只是個八品的小銅鑼!!李妙真身體的小靈魂在尖叫。
其他人有著各自的震驚。
這一刻,天地會眾人不約而同的想起了當初三號剛得到地書碎片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被紫蓮道長嚇的戰戰兢兢的小人物。
那時候,是去年十月份。
滿打滿算,差點剛好一年,他隻用了一年,就跨出了凡人的領域,成為真正的,超越凡俗的存在。
三品武夫生命力強悍,壽元漫長,活個幾百年毫無問題。
已經不再是凡人了。
真有人能在一年之內,從八品晉升三品嗎?當年的儒聖,恐怕都沒有這份實力吧.........
天地會裡,每一位都有各自的機緣,每一位都是天賦異稟的年輕天驕,但他們得承認,自己在許七安面前,委實有些平庸。
怎麽不說話了,都自閉了麽.........見許久沒人說話,許七安傳書道:
【楚兄,你回京城時,記得把二郎一起帶回來。送他去雲鹿書院與我二叔嬸嬸會合。】
劍州的房契和地契,是他當日去犬戎山時,暗中偷偷買的,誰都沒告訴,當時他一個人去的犬戎山.........
想到這裡,許七安皺了皺眉,發現自己好像遺忘了什麽東西。
當時曹青陽約我去犬戎山赴宴,我便一個人去了,然後途中買了宅子,然後見了武林盟老祖宗..........嗯,沒毛病啊。
【四:明白,我會連夜返回京城。你讓司天監替我準備好補氣的丹藥。】
如果拚上力竭而亡,全力禦劍,他能在三個時辰內返回京城。那時候是深夜了,他還可以小憩片刻,服丹回氣,不會耽誤大事。
結束群聊,許七安收好地書碎片,反手抽出太平刀,噗!切下了自己的小指頭。
“就算不施展金剛不敗,僅憑太平刀的鋒利,也很難傷我肉身了,必選輔以氣機轉化為刀氣!”
許七安點點頭,對自己現在的體魄無比滿意。
旋即,他感覺到小指出的傷口,細胞在以一種駭人的速度分裂,試圖修複傷口。
他強行忍住了這種“本能”,附身撿起小指,湊到斷口處。
血肉蠕動見,小指重新接續,恢復如初,不見傷疤。
他審視自身:“三品武夫的每一個細胞都充盈著龐大的生命氣息,如果有顯微鏡的話,我的細胞和普通人類的細胞應該是不一樣的。
“額,這樣會不會讓我絕育啊?!應該不至於,這個世界是有半妖的,說明生殖隔離規矩管不到這個世界,看宋卿可怕的生命嫁接術就知道了,當時我嚇的沒往這方面想.........
“四品武夫吞噬血丹晉升幾乎是九死一生,不,十死無生,難怪幾乎沒有人敢走這條路,難怪大奉武夫這麽多,卻只有鎮北王一位三品。
“而且以數萬乃至數十萬活人煉製血丹的手段,粗鄙的武夫不懂,道門掌控這個秘術,淮王當初就是得了地宗道首的幫助。至於巫師和術士懂不懂,暫且未知。
“至於像我這樣,有巔峰武夫主動舍棄部分精血凝練血丹助我晉升,只能說,爸爸真好。嗯,監正也有功勞,沒有他的安排,我不可能提前打下基礎。
“魏公的饋贈是出於感情和傳承,監正的饋贈不知道是為什麽,但我現在已經知道一部分了。嘿,不就是殺皇帝嘛。王朝是術士的根基,監正殺皇帝,必遭氣運反噬。
“我不一樣,我只是武夫,而且,本身就身懷氣運,不怕反噬。但殺皇帝,終究是會因果纏身的吧。”
他把玩著自己的小指,回想起剛才的身體狀態。
“三品之後,武夫不但能斷肢重生,還可以接續殘肢,前者是在消耗自身精血,如果一直斷肢重生,遲早會力竭,被生生磨死。
“後者則消耗極少,畢竟不需要重生再造機體。另外,三品初期,腦袋被斬了也會死。因為元神還不夠強。我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三品中期,元神追上肉身,那時就算腦袋被砍下來,也可以再長出一個新的腦殼,元神歸位即可。但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元神被巫師或道門高手針對,殞落的風險還是很大。
“另外,如果被分屍,各部位不能迅速回歸,就算是三品,也會因為本能的修複,而造成精血流失過多,很快失望。換而言之,分屍是殺死高品武夫最好的方式。
“嘶~這麽看來,神殊得有多可怕啊?”
神殊就是被分屍的,而且封印在桑泊五百年,五百年裡,精血竟然沒有流失殆盡,依舊具備生機。另外,神殊的元神也撐了五百年沒被磨滅........
修為越高,越明白神殊的可怕。
巔峰境界的神殊有多強,一拳一個老監正?
許七安一步踏空,在氣機“轟”的爆炸聲裡,破空而去。
三品武夫能依靠氣機禦空飛行,在各大體系的禦空手段中,這屬於強行禦空,消耗最大,速度也最慢。同境界飛行速度最慢。
不過要是在陸地上,武夫的速度是最快的。
哪怕是掌控傳送的術士,除非一口氣傳送到十幾裡,或數十裡,否則,否則近距離的傳送,很容易被武夫的爆發力追上。
然後貼身一套連招帶走。
很快,京城在望。
許七安降落於地,變裝成前世那個大帥逼,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成為芸芸眾生的一位。
他回到觀星樓,一起躍上八卦台,狂風呼嘯中,“啪嗒”一聲,穩穩落在監正身邊。
“楊師兄呢?”許七安問老監正。
“怕他受不了打擊,關到地底去了。”監正面無表情的說。
人生已經如此艱難,就不能讓我在楊師兄身上找找樂子麽.........許七安嘀咕一聲,然後說道:“我已入三品,麻煩監正了。”
監正頷首,一巴掌拍在許七安頭上。
...........
車輪轔轔。
紫檀木打造的豪華馬車停在靈寶觀外。
易容打扮後的許七安從臨安的馬車裡鑽出來,內媚小禦姐提著裙擺,在許七安的攙扶中穩穩跳下。
裱裱儀態大方的走到靈寶觀門口,微抬下頜,聲音甜美:“本宮要見國師,嗯,我父皇在嗎?”
“陛下不在觀內。”
守門的小道童立刻進觀內通報,過了一陣,疾步返回,道:“殿下,國師有請。”
裱裱就領著許七安入內。
“殿下,明日,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不要恨我........”
裱裱撲閃著勾人的桃花眸,嬌聲道:“不會.........你是不是要定親了?!”
聲音陡然拔高。
許七安搖了搖頭,想握住她的手,想想又作罷,大鯊魚可能已經“看”過來了。
一個成熟的海王,手裡握著鋼叉,要懂在正確的時機,插正確的魚兒。
現在明顯不合時宜,血腥味會激發裡頭那個大鯊魚的凶性。
臨近洛玉衡的清幽小院,留下臨安在外頭等候,他進入小院,推開洛玉衡靜室的門。
成熟冷豔的國師盤坐蒲團,雙眼微閉,眉心一點朱砂,把她絕美的容顏襯出幾分清冷的仙氣。
“我入三品了。”許七安低聲道。
洛玉衡猛的睜開雙眼,灼灼的盯著他。
她芳心劇顫,險些無法管理自己的表情,讓白皙冷豔的臉龐出現劇烈的情緒變化。
“你怎麽辦到的?”
洛玉衡無意識的壓低聲音,像是在討論某個秘密。
“魏公出征前,留了一枚血丹給我。”許七安傳音道:“另外,先帝貞德的案子,我已經查清楚了。”
他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的告之洛玉衡。
洛玉衡沉默了許久,緩緩點頭,半吐息半歎氣的說道:“原來如此。”
許七安直言了當的說:“我要弑君,但以我一人之力,恐怕不是先帝的對手,請國師出手相助。”
弑君,殺的不只是元景,還有貞德。
洛玉衡沒有應答,嗓音冷脆悅耳:
“監正不會對帝王出手,這是因為術士與王朝不可分割,殺帝皇的代價,是監正無法承受的。要不然,歷代帝王不會對監正如此放心。
“但是,三品之後的高手,不管是哪個體系,都不願意對人間帝王出手。因為滅殺一位有大氣運之人,同樣會受到氣運反噬。
“我到了相當關鍵的時刻,承受不了這個反噬,你.........你脫褲子作甚?!”
洛玉衡柳眉輕蹙,這小子竟然脫了外套,當著她的面解腰帶。
“國師不是一直想與我雙修嗎,雞不可失。”許七安一本正經。
然後,他看見這位人宗道首,大奉國師,國色天香的絕代佳人,臉蛋浮起兩團紅霞。
洛玉衡神色複雜的看著他:“你,你都知道了.........”
許七安點頭:“是金蓮道長告訴我的。”
不管金蓮是民是狼,先坑一把。
洛玉衡柳眉倒豎,目光看向一邊,淡淡道:
“我雖有,有此打算,但........也不是非你不可,道侶之事豈可兒戲。”
她表情冷淡,語氣冷淡,但不太利索的吐詞出賣了她。
國師還是個很有儀式感的小女孩啊,不可兒戲,嗯,我當然也會洗澡,該有的步驟不會少..........許七安心裡吐槽,停止了解褲腰帶的行為,笑道:
“弑君之後,我就是國師的人了。”
他此舉只是為了和洛玉衡坦誠相見,你饞我身子,我求你出手幫忙,當然,我也有點饞你身子.........這更像是利益交換。
不過許七安對洛玉衡的觀感不差,不介意先做愛做的事,再培養感情。
古人雲:日久生情!
洛玉衡眸子裡水光閃爍,同時有著罕見的羞惱,淡淡道:“我明日自會出手,滾!”
許七安躬身作揖,退出靜室。
出了院子,裱裱迎上來,嘰嘰喳喳的問:“你和國師談了什麽?”
許七安如實回答:“想邀國師雙修,但她拒絕了。”
裱裱翻了個白眼。
許七安又說:“她認為道侶之事不可兒戲,得要我八抬大轎娶她過門。”
裱裱小母雞似的“咯咯”嬌笑:“還沒出靈寶觀呢,小心國師聽見,怪罪下來。”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將來你就笑不出來了。
“接下來,帶我去一趟王府。”他說。
...........
王貞文回家後,就開始讓家人收拾行禮,從隨身衣物到古董、家具、字畫,一股腦兒的收入箱子。
家人茫然不已,但心知是遇到大事了。
王二爺壯著膽子問了幾次,沒得到回復,便不敢再問。
一個勁兒的慫恿最受寵的妹妹去打探情報。
王思慕通過最近朝堂局勢,以及父親竭力為魏淵爭名聲的事,心裡有了判斷。
兩種可能,一,父親打算辭官。二,陛下打算讓父親辭官。
這座府邸是皇家禦賜,地處皇城,和世襲罔替的勳貴不同,文官一旦辭官還鄉,這種禦賜的府邸朝廷要收回去的。
不像勳貴,死了老子,爵位有嫡子接替,禦賜的府邸可以一直傳下去。
按說不該啊,以父親和魏淵的關系,縱使英雄相惜,終歸也是政敵。沒必要做到這一步.........王思慕愁眉不展,呵斥道:
“二哥你煩不煩?一邊呆著去。”
王二爺頓時熄火,撇撇嘴,拂袖而去。
恰好這時,下人來報:“大小姐,臨安公主來了。”
王思慕有些意外,立刻起身出門相迎,和臨安算半個好姬友,雙方時有往來。
來到會客廳,一眼便見紅裙子二公主,鵝蛋臉桃花眸,一如既往的內媚動人。
“殿下!”
王思慕欠身行禮,觀察著臨安的情緒,說起來,她和臨安之所以能成為好朋友,懷慶公主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臨安公主喜歡作妖,婊裡婊氣,但本身除了撒嬌,懂的討元景帝歡心,自身沒有厲害手腕。
直到認識王思慕,便有了狗頭軍師,經常要求王思慕出點子,為難懷慶。
盡管大多時候,王思慕的點子都會讓臨安偷雞不成蝕把米,但偶爾能對懷慶造成不小殺傷力。
“思慕!”
臨安笑吟吟的打招呼,問道:“本宮要見王首輔。”
說著, 看了一眼易容喬裝的許七安。
觀察細微的王思慕立刻注意到這個細節,審視了一遍許七安。
平平無奇,外貌和氣質平庸的很。
但這個男人既然能被臨安殿下帶在身邊,想必身份不簡單。
這時,她聽見這個外表平庸的男人笑道:
“呦,弟媳婦。”
...........
PS:這才第二卷呢,離完結還早。我說過,第二卷是整本書的一個轉折,你們往下看就知道了。第二卷結束後寫個單章和大家聊聊。
第248章 忠什麽君?
“許,許銀鑼?”
王思慕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剛才確實是辭舊大哥,許七安的聲音。
裱裱側目看一眼狗奴才,詫異道:“弟媳婦?”
王思慕是二郎的小姘頭.........許七安笑眯眯道:“思慕小姐與二郎情投意合,有情人終成眷屬是遲早的事。”
王思慕“啐”了一口,又羞又氣又甜蜜,從許銀鑼的話中可知,許家對她是相當滿意的。
而父親從未明確阻止過她和許二郎交往,甚至持默認態度,不然,當日她從許府回來,父親也不會特意問詢許府的情況。
呀,這不是親上加親了?裱裱頓時開心,桃花眼彎成月牙兒。
許七安直入主題,道:“思慕小姐,我想見一見王首輔,對了,方才進來,看見下人在收拾東西,這是何故?”
王思慕略有猶豫,低聲道:“父親可能要辭官!”
辭官?許七安皺了皺眉,第一反應是魏公死後,元景帝清洗朝堂局勢,平衡黨派勢力,所以要把王首輔趕下台。
但這幾天元景在努力抹黑魏公,為這場戰役蓋棺定論,應該沒時間搞王首輔。
這時候辭官,是不是太早了?
還是王首輔自知仕途將盡,索性提前辭官,還能得個好結局。
“許銀鑼呢,找我父親有何事?”王思慕眼波柔媚,盯著他。。
“叫銀鑼就見外了,叫一聲大哥吧。”許七安岔開話題。
他來找王首輔,是尋求幫助。
王思慕對這種沒正經的男人毫無辦法,無奈道:“我領你們過去。”
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許七安和臨安跟在她身後,一路穿廊過院,走向王府深處。
王思慕穿了一件淺粉色褙子,長及膝蓋,下身是百褶長裙。行走時?裙擺與褙子晃動,柔美飄逸。
許七安審視了一下,這位弟媳婦身段高挑?臀腰肩比例極好?姿色也是上佳?加之首輔千金,秀外慧中,她和許二郎倒是天作之合。
唯一不好的地方?聰明、個性強?身份又高貴,這樣的女子普遍都很有佔有欲。
二郎將來想納妾就難了。
不過也好,好男人?就應該一生一世一雙人。
許七安很認同這個道理?並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好男人。
眼見就要來到王首輔的書房?許七安突然道:“我去上個茅廁。”
進了茅廁?取出一頁望氣術紙張?燃盡?兩道清光從他眼中激射而出,繼而緩慢收斂。
等他回來時,臨安和王思慕不見蹤影,只有一位下人原地等候。
見許七安返回,小人迎上來?恭聲道:
“小姐讓我在此等候?說她和臨安殿下去閨房玩耍?您自行進去便好?她已通知老爺。”
感情不錯嘛,挺好的,有王思慕這個弟媳婦出謀劃策?裱裱不怕被欺負了...........許七安頷首,走至書房前,敲了敲門。
“進來。”
書房裡傳來王貞文醇厚溫和的嗓音。
許七安輕輕推開門房,采光極好的書房裡,寬敞雅致,黃花梨木製的大案後,王首輔寂然而坐,他渾濁而疲憊的雙眼,他沉凝又嚴肅的表情.......種種細節都在昭示著這位老人的狀態極差。
“聽思慕小姐說,首輔大人準備辭官?”許七安笑道。
“知道瞞不過她!”
王首輔無可奈何的笑了一下:“明日朝會,我會乞骸骨,按照規矩,他會象征性的挽留幾次,然後準許我告老還鄉。”
“您是自己想辭官?”
許七安盯著他。
王首輔點頭:“是。”
望氣術給出的反饋是真話,不曾說謊,首輔大人這是激流勇退啊..........許七安還是問道:
“為何如此?”
望氣術紙頁是見完二叔後,找大儒張慎要來的,沒要其他法術,四品及四品以下的法術,對一位道門二品來說,根本不會有效果。
道門四品金丹,就能萬法不侵了,何況二品。
至於院長趙守那裡,那本儒家法術書籍是他唯一的存貨,早已被許七安消耗,拿不出其他。
非要記錄的話,倒是可以記錄儒家體系的法術,只是三品大儒的言出法隨,許七安不敢用,用了,未必能殺死二品貞德,但絕對會讓他死翹翹。
掛逼如他,兩次鬼門關之旅後,對儒家的吹牛逼大法有了些許心裡陰影。
“既無力改變,不如辭官。”王首輔淡淡道。
“只是因為魏公,怕不止於此吧。”許七安皺眉。
王首輔略有猶豫,搖頭道:
“其中另有隱情,你不必知道,對你沒有好處。老夫已然心灰意冷,不願在朝中久留,可惜這祖宗傳下來的江山,要亡於那昏.........”
王首輔果斷閉嘴。
他辭官當然不只是因為魏淵之事,當今聖上不當人子,當今監正冷眼旁觀,他雖位極人臣卻只是一介書生,能做什麽?
徒呼奈何!
既然如此,這朝廷不待也罷。
只是這些隱秘,許七安一個小小的四品武夫,不必知曉,知道太多,反受其害。
王首輔心灰意冷的端起茶,喝一口熱茶,暖一暖哇涼的心。
“你知道斷糧是元景一手操縱的?”許七安試探道。
“咳咳.......”
王首輔驚的噎了一下,劇烈咳嗽起來,這口茶沒暖到心窩,燙嘴了。
“你也知道?”
首輔大人震驚的審視著他。
“此來是想請首輔大人幫個忙!”
許七安內蘊望氣術的眼睛,專注的盯著他。
...........
直到黃昏,許七安才離開與臨安離開王府。
送走兩人後,王思慕徑直走向書房,明亮的燭光從紙糊的格子門裡透出來。
咚咚!
她抬起手,青蔥纖細的手指,扣了兩下。
“進來!”
王貞文的聲音傳來。
王思慕推開門,聞見了一股紙頁燃燒的味道,側頭一看,父親王貞文坐在圓桌邊,大腿上擱著一疊書,幾幅畫,幾幅墨寶,正一份份的往腳邊的火盆裡丟。
“爹,你在燒什麽?”
王思慕蓮步款款,靠攏過去。
“燒一些年少無知寫的東西。”
王貞文低著頭,凝視著火光吞噬紙張,他的雙眼也仿佛有火光跳躍。
“爹,我幫你。”
王思慕在他身邊坐下,不由分說,拿起一幅墨寶,展開,愕然道:
“這,這是爹你以前寫的詩,陛下還誇讚你詩才驚豔呢。”
王貞文的詩寫的很不錯,年輕時常常混跡詩會,大半輩子下來,也有幾手很得意的好詩。
這是一首寫忠君的七律,寫的蕩氣回腸。
被元景誇讚後,王貞文很得意,裱起來掛在牆上,一掛便是近三十年。
“燒了吧。”
王貞文從女兒手裡奪過那幅詩,丟入火盆,火光瞬間高漲,吞噬了這幅年紀比王思慕還要大的墨寶。
王思慕大急,扭頭一看父親,愣住了。
王貞文老淚縱橫。
“爹?”
王思慕顫聲道。
從小到大,她從未見過父親流淚,一時間隻覺得天塌了。
王貞文盯著火盆裡的火焰,低聲道:“爹和魏淵鬥了大半輩子,勝負皆有。對他的品性,爹沒什麽可以指摘的,說實話,很佩服!
“爹不認同的是他治理天下的理念,太霸道,太不講情面。官場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拉攏一批人,才能打壓一批人。那怎麽拉攏人?你要讓別人聽你的,就得喂飽他們。
“貪官無所謂,能做事就行。袖手空談的清官才誤國誤民,即能做事,又剛正不阿的官太少,治理國家,不能指望這些鳳毛麟角。
“魏淵就是這樣的鳳毛麟角,他能忍小貪,卻忍不了大貪。他能忍小惡,卻忍不了大惡。前些年,他要整治胥吏風氣,被我給推回去了,這不是胡鬧嘛,你要整治底下的人,首先得把上面的人給掃乾淨了。
“可上面的人是掃不乾淨的,思慕,你知道為什麽嗎?”
王思慕抿了抿嘴,試探道:“陛下?”
王貞文沒點頭,也沒搖頭,歎息一聲:“而今魏淵戰死了,一個大半輩子都獻給了大奉的人,陛下卻連身後名都不願意給,薄情了些。
“但爹今天燒這些,不是因為他薄情,最是無情帝王家,坐那個位置,再怎麽冷酷都沒問題。像魏淵這樣的人,史書上不會少,以前有,以後還會更多。
“爹痛心的是,爹什麽都做不了,八萬多將士為大奉捐軀,留下八萬多戶孤兒寡母,一旦此戰定性為戰敗,撫恤減半.........”
王貞文伸出右手,盯著常年握筆生出的厚厚繭子,心力交瘁:
“握了幾十年的筆,連把刀都拿不起,忍看他把祖宗六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卻無能為力。平時風光,手裡沒兵權,所有的權力都是皇帝給的,隨時能拿回去。百無一用是書生,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爹讀了一輩子聖賢書,通篇都是忠君忠君忠君,爹想問一問程亞聖,忠他娘的什麽君?”
他忽然起身,一腳把火盆踢飛,火星驟然爆開。
“忠他娘的什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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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蒙蒙亮,元景帝穿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垂下珍珠的皇冠,氣度森嚴。
他負手而立,望向那座高聳入雲的觀星樓。
許久後,他轉身返回寢宮,老太監正要跟著進去,耳邊傳來元景帝威嚴且冷淡的聲音:
“不必跟來。”
老太監遂駐足在外。
進入寢宮後,元景帝行走在光潔的地板上,低著頭,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著什麽。
十幾步後,他停下來,元景帝指尖劃破手腕,鮮血流淌。
在地面自行遊走成一座扭曲的,古怪的陣紋。
陣法形成後,元景帝從懷裡取出一顆透明的珠子,拳頭大小,珠子裡有一隻眼球,瞳孔幽深,冷漠的注視著元景帝。
這是巫神教的至寶,封印著巫神的一隻眼睛。
內蘊巫神的一絲力量。
元景帝松開珠子,它不落地,懸於半空,並灑下一道道半透明的能量。
這些能量剛一落下,便被元景帝鮮血匯成的陣法染成鮮紅。
隱約間,元景帝聽見了地底傳來痛苦的龍吟,陣法中心,一道金光亮起,旋即,緩緩探出一顆金色的龍頭。
珠子裡,那隻眼球驟然幽深了許多,仿佛化成旋渦,產生巨大的吸扯之力。
金龍不停的甩動腦袋,竭力抗拒那股吸力,並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只有特殊人才能聽見的龍吟。
“氣運散到現在,龍脈不穩了,但還差一點,得再動搖動搖。敲定了魏淵的事,便立刻昭告天下,昭告京城。
“京城三百多萬人的謾罵和怨恨,三百萬人對戰爭失利的恐慌,足夠珠子抽出龍脈之靈。魏淵,給你定什麽惡諡好呢?”
元景帝嘴角一挑,霍然轉身,往寢宮外走去。
...........
卯時,天沒亮。
值夜一宿的宋廷風和朱廣孝,舒展腰肢,結伴走向衙門大門。
這個點,正好是點卯的時間,不停的有銅鑼銀鑼進來,一路上,看宋廷風的目光怪怪的。
昨日,他忍受胯下之辱的景象歷歷在目。
好歹也是煉神境,挺有天賦的一人,可惜骨頭太軟,這樣的人修為再高,也當不了領袖。
以前看他吊兒郎當的,隻覺得不夠穩重,現在看啊,根本是不堪大任。
察覺到周遭同僚的目光,宋廷風目光黯了黯,旋即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保持著吊兒郎當的姿態。
朱廣孝眼神藏著悲傷。
原本,他也該經受一次胯下之辱,是宋廷風故意耍賤,把臉丟在地上,才讓他躲過朱成鑄的刁難。
朱廣孝知道自己的性格,寧死也不受胯下之辱。
他年底就要成親了,成家立業,未來美好的人生等待著他,宋廷風不想讓好兄弟的美好人生毀於一旦,於是他把自己的尊嚴給撕了下來,丟在地上給人狠狠踐踏。
看著宋廷風故作輕松的模樣,朱廣孝又想到了許七安,他走的乾脆利索,魏公戰死的消息傳回京城後,他便再沒蹤跡。
許府人去樓空。
將來要麽隱姓埋名,要麽浪跡江湖了吧。
“如果寧宴在這裡,不會看著你受辱。”朱廣孝咬牙切齒道。
“然後跟我一起死嗎?”
宋廷風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魏公死後,京城就容不下他了,走了正好,他不走我也要趕他走。不走就不當兄弟了。”
朱廣孝咧嘴一笑:“也是。”
宋廷風忽然“呸”了一聲,罵道:“也不知道留地址,唉,希望此生還有再見之日。”
剛走到門口,迎面就撞上腰胯佩刀,穿著銀鑼差服的朱成鑄。
宋廷風和朱廣孝一低頭,快步疾走。
“站住!”
朱成鑄冷不丁的出聲,半轉身子,睥睨二人,問道:“衙門點卯,你們二人要去哪兒?”
該死!宋廷風暗罵一聲,臉上堆起諂媚笑容,點頭哈腰道:
“朱銀鑼,我們倆昨夜值守,正要回去休息。”
朱成鑄詫異道:“你們昨晚夜值?本銀鑼怎麽不知道。”
朱廣孝眉毛立刻揚起。
昨夜值守的命令,還是朱成鑄下達的,李玉春進了大牢,朱成鑄“熱情”的接納了他們倆。
很顯然, 朱成鑄是刻意刁難他們。
“是是是,那許是我們記錯了。”宋廷風連連點頭,卑躬屈膝:“我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朱成鑄本來還想借機教訓一下這倆家夥,見姓宋的如此卑賤,搖頭失笑。
他再次喊住兩人,悠悠道:“今夜值守,就麻煩你們兩個了,辛苦點。兩位和大奉的英雄人物許七安是好友,都是手段高超之輩,能者多勞嘛。”
這是不讓人休息,要把他們活活累死?
宋廷風拳頭幾次握緊,複而松開,面皮微微抽搐,但他不敢得罪對方,躬身道:“明白,明白。”
他當即轉身,帶著朱廣孝往衙門內走。
身後,傳來朱成鑄的嗤笑道:“廢物。”
周遭,渴望宋廷風男人一回得打更人滿臉失望,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們沒有那個玉石俱焚的勇氣,便指望別人有,用別人的犧牲來滿足他們不甘不忿的心理。
就在這個時候,衙門口,傳來“嘖嘖”聲:“好大的官威啊,朱銀鑼。”
第249章 造反
前頭的宋廷風和朱廣孝驟然僵硬,整個人愣在原地。
周遭的打更人亦是差不多的反應。
朱成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曾經出現在他夢裡無數次,猶如夢魘。
他一邊痛恨著,詛咒著,一邊又恐懼著,沮喪著,認為自己根本沒有復仇的希望。
現在,那個人就在他身後。
他卻連轉身的勇氣都沒有。。。
腳步聲緩緩靠近,朱成鑄雙腿微微發抖,脊背沁出冷汗。
誰知,腳步聲略過了他,走向宋廷風和朱廣孝。
穿著一襲青衣,手裡拎著那口似劍似刀武器的許七安,各自踢了宋廷風和朱廣孝一腳,嘲笑道:
“你倆的日子看起來不怎麽樣嘛。”
朱廣孝滿臉激動,熱淚盈眶。
宋廷風賭氣沒有回頭,哽咽罵道:“狗東西,你怎麽還沒走,你嫌命太長了?”
周遭的打更人又驚喜又困惑,以及焦急,許寧宴竟還沒走,還敢回打更人衙門,他不知道朱家父子已經回來了嗎,他不知道袁雄接任魏公之位,成了袁公嗎?
對,他不知道,這一切都發生在昨日。
“許寧宴,你趕緊走啊。”
人群裡,有人小聲提醒。
這時候,朱成鑄像是掙脫了某種枷鎖,重新掌控雙腿,發瘋似的朝衙門深處狂奔而去。
這下,打更人們沒了顧慮,七嘴八舌的勸說:
“許寧宴,你不該回來,趕緊走,快出城。”
“寧宴,打更人衙門現在歸袁雄統領,他重新錄用了朱陽父子,趙金鑼都快被架空了。”
“現在打更人衙門是袁雄和朱家父子的天下,朱陽是四品,你速速離開。”
許七安聽在耳裡,面不改色的看向宋廷風和朱廣孝:“這幾天發生了什麽,與我說說?”
“不如我來與你說說,如何?”
朱陽人未至,聲先達。
大院內,眾人眼前一花,出現朱陽穿打更人差服,胸口繡金鑼的昂藏身影。
再過幾秒,朱成鑄追了過來,指著許七安,疾言厲色道:
“爹,這小子竟然還敢回衙門,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
朱陽未動,與許七安對峙片刻,直到趙金鑼趕來。
不情不願........朱陽心理冷哼一聲,淡淡道:“趙金鑼,你與我合力擒殺此賊,袁公和陛下才會真正重用你。袁公在觀星樓瞭望台看著呢。”
趙金鑼回望一眼,只見遠處浩氣樓的七層,瞭望台,一襲緋袍孑然而立,正俯瞰著這邊。
趙金鑼收回目光,神色複雜的說道:“你何苦回來?”
許七安嘴角一挑:“回來要債!”
關注這邊動靜的打更人越來越多,而現場的打更人卻越退越少。
四品高手的戰鬥,說不準會拆了衙門,許七安修為如何,他們不知道,但絕對不差。
只是,這裡畢竟是京城,兩位金鑼合力對付他不難,若是別處高手再來,許寧宴死路一條。
“他怎麽回來了?”
“魏公死了,誰還能給他撐腰,他把陛下得罪死了,回來作甚。”
“糊塗啊,許寧宴回來作甚,可惡,同僚一場,實在不忍看他殞命。”
“我們只是小人物,不忍心又能如何,你還能不顧一家老小的命幫他啊?”
“是啊,沒看見趙金鑼都妥協了麽,打算和朱陽聯手對付許寧宴,袁雄在浩氣樓看著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打更人也是一樣,魏公的時代過去了,再也不會來了。”
一眾打更人在遠處觀望著,議論著,或唏噓,或不甘,或無奈。
朱陽拇指一彈,佩刀鏗鏘出鞘,當空閃過雪亮的刀芒。
在場每一位打更人隻覺心裡一寒,被刀光刺激,手背汗毛豎起。
朱陽一步跨出十幾丈,順勢揮出刀鋒,直取許七安項上人頭。
不管玉陽關的流言是不是真的,許七安今時今日的修為,都足以和四品鬥一鬥,單憑他一人未必能吃死此獠。
但只要身後的趙金鑼跟上,兩人合力,擒殺許七安不在話下。
許七安反手一巴掌!
啪!
腦袋像是西瓜一樣炸裂,骨塊、腦漿、血肉、眼珠迸射而出,在大院的青石板地面濺出星星點點的痕跡。
朱陽的身軀踉蹌前奔幾步,頹然倒地。
霎時間,打更人大院,死一般的寂靜。
朱陽的銅皮鐵骨,竟然擋不住他的一巴掌,那輕描淡寫的一巴掌,我也擋不住,我也會被一巴掌拍死..........趙金鑼瞳孔收縮成針孔,宛如突遇強光。
朱陽,四品的金鑼,就這樣被拍死了?他,他在玉陽關一人一刀斬敵人數十萬,是真的?!遠處觀望的打更人們,集體失聲,霍然醒悟凡間流傳並非誇張,竟是實打實的戰績。
宋廷風和朱廣孝神色恍惚,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時常與自己出入勾欄、教坊司的同僚,已經不知不覺成長為如此可怕的人物。
一巴掌把一名四品金鑼扇的腦袋爆碎,這是何等可怕的修為。
許寧宴,他,他現在是幾品?
眾人心裡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旋即死死按住,不讓它冒頭,因為這太瘋狂太荒誕太顛覆常理。
朱成鑄臉色煞白如紙,嘴唇輕輕顫抖,他整個人,如同風中搖擺的樹枝,不停的顫栗著。
他奉若神明的父親,他全部的依靠,他四品武夫的父親,被這個人,一巴掌拍死了。
並不比拍死螻蟻難一些。
巨大的恐懼在朱成鑄心裡爆炸,他忽然打了個激靈,一股渾濁騷臭的液體從他襠部流下來。
“退回去,我不殺你。否則,朱陽就是你的下場。”
許七安看向趙金鑼。
趙金鑼強忍著恐懼,抱拳躬身,迅速離開。
許七安轉而看向宋廷風,指著朱成鑄:“他就交給你了。”
說完,信步往前,朝著浩氣樓走去。
一道道目光追隨著他,想跟上,但缺乏勇氣,直到許七安的背影消失,眾人紛紛扭頭,看向宋廷風。
宋廷風走到朱成鑄面前,岔開雙腿:“想活命的話,從這裡鑽過去。”
“我鑽,我鑽.........”
朱成鑄慌不迭的跪下,誠惶誠恐,邊爬邊求饒,從宋廷風胯下鑽了過去。
邊上的朱廣孝突然抽刀,狠狠斬下,一顆頭顱咕嚕嚕的滾落。
朱成鑄臉上凝固著驚恐,眼角閃著淚,嘴唇動了動,最終歸於永恆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
宋廷風捂著臉,邊哭邊笑,宛如瘋魔。
一吐胸中鬱壘。
這時,有人指著浩氣樓高處,驚叫道:“許寧宴要殺袁雄.........”
豁然間,所有人都看了過去,只見第七層瞭望台,許七安揪著袁雄的領口,把他半個身子壓到了外面。
...............
“袁雄,哦不,袁公!”
許七安笑眯眯的審視著臉色發白,不停掙扎的袁雄。
“聽說袁公嘔心瀝血,列了魏公十大罪,將打更人衙門的腐敗分子押入大牢,肅清打更人風氣,對揭露魏公這個誤國罪臣,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袁雄從他眼裡看到了森然的殺意,沉聲道:“許七安,本官乃朝廷命官,正三品大員,你,你不能殺我。”
見許七安目光依舊冷冽,他審時度勢,迅速轉變態度,哀求道:
“是陛下強迫我做的,我沒有選擇,為人臣子,如何拒絕?我真的沒有選擇,這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原諒我,許七安,原諒我好不好。”
天色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寒風吹的袁雄渾身冰涼,心裡也一片冰涼。
“你現在立刻離京,本官,本官替你拖延時間。晚了,下面那些狗東西就會舉報你,城門一關,你就出不去了。”
他不願放棄求生的機會,隻想著先卑躬屈膝躲過一劫,回頭再通知陛下,誅殺此獠。
“原諒你是魏公的事,我的任務,是送你去見他。”
許七安松開手。
袁雄仰面栽倒,從七樓疾墜而下,“嘭”的一聲傳來,他仰面,雙目暴突,死死望著天空。
當場身亡。
遠處,看到這一幕的打更人瞠目結舌。
“許寧宴,他,他是要造反啊.........”
一位三品大員,說殺就殺,這是真正的大人物,位列諸公之一。
“早他娘的看不慣他們了,殺的好。”有人壓低聲音,小聲發泄了一句。
短暫的沉默後........
“殺的好。”
“打更人是魏公的打更人,他袁雄是什麽東西。”
“朱家父子背叛衙門,早被革職了,呸,殺的好。”
自昨日開始的壓抑,至此盡數宣泄。
許寧宴還是那個許寧宴,無法無天,他回來了,一切怨憤和不甘都將煙消雲散。
.............
許七安返回茶室,這裡的陳設一如既往,只是再也不會有一襲青衣坐在桌邊,目光溫和的等待著他。
翻開茶杯,茶壺裡的水竟然還是熱的,想來是袁雄晨起時命人燒的。
許七安傾倒茶壺,倒了兩杯水,抿一口,搖著頭說:“喝茶無趣,今兒我要喝酒,魏公,你覺得呢?”
對面空空蕩蕩,茶室安靜,無人應答。
他取出地書碎片,從中倒出一壇早就準備好的美酒,拍開泥封,舉壇暢飲。
第一口豪邁乾雲,第二口就喝的慢了,小口小口喝著,很快就喝去大半。
許七安一邊喝,一邊碎碎念著往事。
他漸有幾分醉眼朦朧,小酣而未大醉,人生至境。
恍惚間,許七安好像看到了一位兩鬢斑白的青衣,坐在對面,雙眼蘊含著歲月沉澱出的滄桑,溫和的望向自己。
“魏公,卑職為你高歌一曲。”
你一直想聽,我現在就唱給你聽。
他拎著酒壇,緩步走到瞭望台,此時晨風淒厲,迎面撲來,他回憶著往事,高歌:
“我站在烈烈風中,恨不能,蕩盡綿綿心痛.........”
他並指如劍,睥睨京城,聲音陡然拔高:
“望蒼天四方雲動,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
接著,他緩緩扭頭,望向皇宮,望向后宮,聲音溫柔: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愛你那一種,傷心處別時路有誰不同,多少年恩愛匆匆葬送..........”
“我心中,你最重,悲歡共生死同,你用柔情刻骨,換我豪情天縱。”
“我心中,你最重,我的淚向天衝,來世也當稱雄,歸去斜陽正濃。”
“歸去斜陽正濃.........”
舉壇,一飲而盡。
許七安把酒壇拋下高樓,回身,看向那襲青衣,大笑道:“魏公,卑職唱的如何?”
耳畔,似乎響起了那個溫和的嗓音:“甚好。”
許七安哈哈大笑,淚水卻奪眶而出,不敢再看那邊,踉蹌離開茶室。
此去欲何?
踏碎凌霄。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
金鑾殿。
元景帝高坐龍椅,表情肅穆的俯瞰殿內諸公。
他目光掃過某一個空位,沉聲道:“袁愛卿為何沒到?”
袁雄並沒有請假,朝會竟然缺席,按照大奉律法,朝會遲到、缺席,罰俸三月,笞十五。
十五個板子下去,文弱書生就真得在床上趴十天半月了。
元景帝倒不是因為袁雄缺席而生氣,只是接下來,他還需要袁雄這個衝鋒陷陣的馬前卒。
隨著時間推移,元景帝已經不指望袁雄了,看了一眼兵部侍郎秦元道。
袁雄不在,衝鋒陷陣的事,自然是他這個皇黨核心成員之一來做,當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對巫神教戰事,對魏淵身後事,拖延至今,不能一拖再拖,陣亡將士的家屬,還等著撫恤呢。”
元景帝緩緩點頭,問道:“秦愛卿意向如何?”
秦元道痛心疾首:“魏淵貪功冒進,不顧大局,強行攻打靖山城,以致八萬多將士犧牲,害我大奉損失八萬精銳。魏淵,他死不足惜啊。
“靖山城之役後,炎康兩國大軍兵臨玉陽關,雖最後退去,但精銳依在,隨時都會卷土重來。
“襄州荊州豫州情況危急,隨時可能被巫神教軍隊攻陷,三州百姓危在旦夕,為今之計,是派使者奔赴巫神教和談,以彌補魏淵造成的災禍。
“至於魏淵,臣死諫,請陛下,諡號‘厲’。”
武厲,殘忍凶厲之意。
元景帝掃過諸公,悠然道:“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無人說話,有人看向了另一個空缺的位置,那是一國首輔王貞文的位置。
在諸公看來,王首輔這是放棄了。
既然首輔都不再管此事,他們也不必為魏淵和陛下死磕。
能站在這裡的,都是聰明人,這些天來的局勢變化,哪裡會看不出元景帝的謀劃。
魏淵現在名聲臭了,再出面為他求爵位,求忠武,沒有意義。
你還得先給他翻案,關鍵是,龍椅上這位不允許。
徒呼奈何!
至於前魏黨成員,則早對元景失望,把目標轉向了新朝,等新君登基,再替魏公翻案。
元景帝嘴角一挑,語氣卻很低沉:“好,就按秦愛卿所言.........”
話沒說完,忽然聽見殿外傳來嘩然聲。
聲浪層疊起伏,連綿不絕。
一片大亂。
“何事喧嘩?”
諸公大驚,身在殿內,聽著外頭群臣們失態的嘩然聲,以及作鳥獸散的奔跑聲。
這讓諸公們意識到情況不妙,卻又猜不出發生了什麽。
諸公帶著困惑,紛紛奔到殿門口,只見下方廣場,衣冠禽獸們亡命奔逃,四處亂竄。
一襲青衣持刀殺上金鑾殿,他身後,伏屍一地,皆是宮中禁衛。
諸公心頭劇震,湧起荒誕不真實感。
大奉開國六百年,除了那位奪位的武宗皇帝,可還有人殺入皇宮,殺上金鑾殿?
沒有!
這一刻,即使是這群大奉權力巔峰的文臣,官場老油條,城府手段皆絕頂的諸公,此時,也難以用所謂的“胸有靜氣”來穩定自身情緒。
一個個臉色大變,或驚怒,或惶恐,或絕望,或恐懼..........
那襲青衣持著刀,刀柄用紅繩墜著一枚小巧的八卦銅盤,他跨入金鑾殿的大門,在諸公倉惶避退中,朝龍椅之上的君王,擲出了手裡的刀。
伴隨著雷霆般的咆哮:
“狗——皇——帝——”
長刀呼嘯而去。
諸公腦海裡只剩一個念頭:
許七安,造反了!
...........
PS:友情推書:《穿越到聊齋》,也是破案類的。作者:賣報求榮。
我是衝著這個名字推薦的。
另外,下面作者說看一下,大奉女團活動。
第250章 匹夫1怒(八千)
時間往前推移,大概兩刻鍾前,打更人衙門。
噔噔噔.........一襲青衣的許七安踩踏著樓梯,緩緩下樓,周遭是一群神色複雜的吏員。
浩氣樓本質上是魏淵的辦公地點,樓裡有許多傳遞消息、分析情報的吏員和智囊。
袁雄新官上任三把火,隻來得及燒到打更人,浩氣樓裡的吏員暫時沒被波及,如果袁雄沒死,這把火遲早會燒到他們頭上。
因為他們都是魏淵的心腹團隊。
只是沒想到,袁雄昨日剛接任魏公之位,入主浩氣樓,今日便死於許七安之手。
吏員們站滿每一層的樓道拐角,默默的看著他,看著這襲青衣緩步下樓。
一雙雙目光裡,有崇敬,有悲傷,有感動,有淚光閃爍。
這些天的朝局變化,昨日打更人衙門發生的事,他們看在眼裡,心裡清楚。
明面上沒有說話,心裡必然有怨恨。。
然,手裡能握筆的,握不起刀。能握刀的,卻握不住那一閃即逝的勇氣。
魏公坐鎮打更人二十一年,受其恩惠者比比皆是,現在他死了,朋黨樹倒猢猻散,各黨派冷眼旁觀。
到最後,是這個入職打更人不到一年的年輕人,為他衝冠一怒。
眾吏員望著他,沉默中醞釀著悲傷。
許七安出了浩氣樓,來到袁雄屍體前,抽出刀,割下他的頭顱? 拎在手裡。
你要讓魏公身敗名裂,我不答應!
吏員們衝出了浩氣樓,擁堵在樓外。
許七安轉身離去時? 身後傳來一個哽咽聲:“許銀鑼? 你逃吧.........”
是浩氣樓前? 那個值守的小侍衛。
“許銀鑼,走吧,你走吧。”
“許銀鑼? 丟了人頭? 趕緊走吧。”
“求你了.........”
他們似乎預見了什麽,各自發出自己的聲音。
聲浪嘈雜,卻字字肺腑。
許七安腳步停頓一下? 徑直離去。
他沉默的往衙門外走去? 沿途? 打更人們的目光紛紛聚焦其上? 無人說話? 亦無人敢攔。
一道道目光停在他身後? 而後轉向那顆被拎著的頭顱。
眾人紛紛變色。
那襲青衣很快離開打更人衙門,沿著長街朝皇宮方向去了。
沉默之中,有銀鑼顫聲道:“不能這樣啊。”
闖入衙門殺人,完事後沒有立刻撤退,而是拎著腦袋出門? 往皇城走.........
有人突然尖叫道:“他要去皇宮鬧事!”
“這樣不行的? 魏公不在了? 沒人能像上次那樣護他? 他殺了袁雄,這是抄家滅門的大罪,不能再鬧事了? 得趕緊逃。”
“誰能攔他,攔不住他的。”
太衝動了,上次他能殺國公,是因為有魏公,有諸公死諫,這群文武百官在前頭頂著壓力,他才能全身而退。
這次情況不一樣,他敢鬧事,絕對會招來軍隊和高手的鎮壓。
宋廷風和朱廣孝拎著刀,率先追出去。
其余打更人相視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等,有妻兒老小,不能衝動。”
“就,就去看看,只是看看。”
“總之不能什麽都不做。”
至於到時候怎麽應對,他們也沒想好。
給自己找了理由後,有人邁動步伐,衝出了衙門。
接著,一個兩個.........蜂擁而出。
..............
卯時一刻,秋寒霜重,大多數百姓還沒晨起。
街邊的早食攤前,一位攤主雙手捧著熱騰騰的豆漿,走向桌邊的食客。
某一刻,他望向了街面,瞪大眼睛,手裡的海碗墜地摔碎,滾燙豆漿濺了一地。
食客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昏暗的晨光中,一襲青衣持刀而行,左手抓著一顆頭顱。
他身後,跟著近百位打更人。
攤主緩緩收回目光,看向食客:“那是不是許銀鑼?”
“啊,他就是許銀鑼?”
也有人沒見過許銀鑼真容的。
“沒,沒錯,是他,是許銀鑼,他要作甚啊。”
“手上拎著腦袋,嘶,許銀鑼又要殺貪官了嗎。”
“身後跟著那麽多打更人........”
街邊的攤販、早早進城的貨郎,以及部分外出趕工的百姓,有幸見到這一幕。
在發現許銀鑼沿著主乾道,朝著皇城方向走時,在旁目睹的百姓不免交互交流。
“許銀鑼手裡拎著的人頭是誰?”
“誰知道呢,肯定不是好人,否則許銀鑼不會殺他。像這樣聲勢浩大的情況,我記得上一次還是菜市口斬兩名國公,可惜那次我沒親眼見證........”
聲音突然頓住。
幾秒後,有人尖叫道:“跟上去,跟上去看看。”
原本僅是驚奇的百姓,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即呼朋引伴,遙遙墜在打更人後邊。
一路走著,路人指指點點,互相打聽。
“這是鬧那般啊。”
“你們跟著這群打更人作甚。”
隊伍裡的百姓就說:“領頭的那是許銀鑼,沒認出來嗎?你們瞎了狗眼。”
“莫要廢話,我們也不知道,跟著看熱鬧就成,別忘了,許銀鑼上次這般興師動眾,是楚州屠城案。”
不明就裡的百姓大驚失色,於是加入了隊伍。
............
皇城,城牆上。
鎮守南門的羽林衛,遙遙看見寬敞的主乾道,人潮洶湧而來,俯瞰之下,全是人頭。
當先一襲青衣,而後是百位打更人,最後是松散的百姓。
近千人的隊伍,京城繁華富庶,百姓普遍慵懶,起的比較晚,尤其隨著秋意加深,天氣轉冷,不是迫於生計的家庭,這時候都還在睡夢裡,與溫暖的被窩纏綿。
因此,能拉攏起近千人的大隊伍,在這個時候,已經殊為難得。
羽林衛們很快無視了百姓,在百位打更人身上流連片刻,直直鎖定領頭的那襲青衣。
前銀鑼許七安,腰上懸掛著人頭。
羽林衛南城統領,臉色嚴肅的吩咐道:“預熱火炮,準備弩箭,聽我命令..........”
面對這個大煞星,再怎樣的重視都不為過,尤其近來局勢緊張,朝廷要治魏淵的罪,這個節骨眼,許七安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這位羽林衛統領,站在城頭喝道:“皇城重地,閑人止步。”
說話間,他抬起手,城頭的羽林衛或調整炮口,做示威性瞄準。
或抬起軍弩,拉開硬弓。
只等長官一聲令下,發動攻擊。
那襲青衣果然停了下來。
見狀,羽林衛統領松了口氣,魏公一死,這個桀驁的年輕人,也不得不收斂無法無天的性子。
這時,他看見許七安接下腰間頭顱,高高舉起,大喝道:
“二十一年前,魏淵率軍出征山海關,與妖蠻、南蠻和巫神教決戰山海關,大捷而歸。此戰若無魏淵,便無大奉。然,功高震主,為皇帝所不容,被迫廢去修為,奪去兵權,屈居朝堂。”
身後的打更人,一臉不忿,為魏公鳴不平。
百姓裡,年輕人並沒有太多感觸,年紀大的則知許銀鑼說的是實話。
羽林衛統領眯了眯眼,手依舊抬著。
“二十一年後的今日,魏淵率軍出征巫神教,昏君唯恐其凱旋,難以壓製,串連奸臣,斷十萬大軍糧草,於靖山城聯手巫神教,殺魏淵,覆滅軍隊。
“後,與奸臣袁雄合謀,汙其名,毀其譽,將十萬大軍以命相搏換來的勝利踐踏。”
聲音高亢響亮,一聲聲的傳入百姓耳中。
聽的他們嘩然,騷動。
出征巫神教的大軍死傷慘重,這是近來滿城哄傳的談資,就連販夫走卒們,歇下來湊在一起喝茶時,都會怒斥幾聲宦官誤國。
但同樣一件事,從許銀鑼口中說出來,卻完全是兩回事。
皇帝串聯奸臣,斷大軍糧草.........聯合巫神教殺統軍元帥..........街上,但凡聽到這些話的百姓,腦子裡亂糟糟一片。
打更人們的眼眶瞬間紅了,不是悲傷,而是憤怒。
許寧宴這番話若是屬實,於他們而言,這是不容忍受的,不能原諒的罪行。
“放箭!”
羽林衛統領厲喝。
弓弦震顫聲,炮彈出膛聲,響成一片。
呼嘯的炮彈,裹挾著白光的弩箭,一股腦兒殺向許七安,不顧普通百姓死活。
百姓們驚叫起來,四散而逃,找掩體躲避。
轟轟轟!
炮彈和弩箭在半空炸開,仿佛遇到了無形氣界的阻攔。
“吾痛心之至,不忍祖宗六百年基業,毀於昏君奸臣之手.........”
許七安巍然不動,狠狠擲出人頭,聲如驚雷:“故今日,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下縞素!”
城頭,火炮床弩應聲炸裂。
拋人頭過皇城,一襲青衣撞碎城門,殺向皇宮。
...........
“狗——皇——帝——”
金鑾殿內,隨著這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太平刀呼嘯掠空,要把那襲黃袍釘死在龍椅上。
諸公的目光追隨著刀光,望向那位俯瞰朝堂近四十載的君王。
只見,元景帝探出手,以血肉之軀,抓住了絕世神兵的鋒芒。
太平刀噴吐刀氣,嗡嗡震顫,卻無法掙脫這隻潔白如玉手掌的桎梏。
“你以為朕,修道二十一載,當真如此不堪?”
元景帝似笑非笑的看著許七安,語氣平靜,猶如高高在上的神靈,主宰一切。
兩人隔著大殿,目光交匯,許七安便知道,貞德和元景融合了。
一氣化三清,三者一人,一人三者,能分能合。
“你以為我來殺你,憑的只是匹夫一怒?”
許七安同樣以平靜語氣對待,一字一句道:“先帝貞德!”
“你竟知道朕的身份!”
元景帝微微皺眉,似乎有些驚訝。
嗡!
太平刀震蕩出一道道刀氣,讓鋪設黃綢的大案分崩析離,讓金階出現道道刀痕,某一道刀氣斬碎了小巧八卦銅牌。
八卦銅牌化作刺目的清光,下一刻,元景帝和太平刀消失在金鑾殿。
傳送法器!
弑君,殺的不止是元景,還有貞德。
貞德是渡劫高手,許七安自身亦是三品,戰鬥不能發生在京城裡。
否則,百萬生靈將灰飛煙滅。
許七安掃過殿內諸公,他們表情僵硬,目光迷茫。
“帝無道,許某今日伐之,諸公在殿內好生待著,靜等結果。”
說罷,他取出一塊小巧八卦銅牌,捏碎。
清光將他包括,消失不見。
...........
午門廣場大亂,號角和鼓聲傳遍皇宮,大內侍衛蜂擁向午門。
趁著寢宮守衛薄弱,懷慶率領心腹侍衛隊,直奔元景帝的居住的景陽殿。
“綁了!”
清冷矜貴的皇長女揮了揮手。
二十名修為高深的侍衛毫不費勁的將寢宮外的大內侍衛製服。
懷慶懷裡捧著一疊手書,疾步行動,裙裾飛揚間,獨自進入元景帝寢宮。
跨過高高的門檻,直奔禦書房的懷慶,猛的頓住步伐,似乎感應到了什麽,折轉走向寢居室,看見了繪製於地的陣法,看見了浮空的珠子。
看見了痛苦掙扎,正一點點被吸扯出來的金龍。
地底金龍........龍脈?這就是父皇的謀劃?他想做什麽?
懷慶心裡閃過諸多疑問,她剛想靠近,便見珠子內那隻眼球轉動,幽深的盯著自己。
被這隻眼球盯著,懷慶心裡一凜,與此同時,煉神境錘煉出的武者本能瘋狂預警。
懷慶是個睿智且果斷的女人,毫不留戀的轉身離開,返回禦書房,在大案上攤開一份份手書,為它們加蓋玉璽。
手書內容有兩類,第一類是緊閉城門的命令;第二類是調配禁軍的命令。
手書已經加蓋過內閣的大印,只要再蓋上皇帝玉璽,就能關閉京城所有城門,把京城裡的軍隊死死摁在城裡。
當日地書群議事,天地會成員們一致認為,弑君必須滿足兩個前提。
一,戰鬥不能發生在城內。
二,由元景帝直接統率的禁軍五營不能插足戰鬥。
禁軍五營分別由掌控先進火炮、車弩床弩的神機營;裝備精良奔掠如火的騎兵營;重騎兵組成的衝鋒營;重步兵組成的百戰營;以及水師組成。
這是大奉最精銳的部隊,不管是作戰能力、裝備,還有軍中高手,都是拔尖的。
如果這支軍隊能傾巢而出,別說大奉境內,即使是九州,能與之抗衡的軍隊也屈指可數。
他們存在的意義,是護衛京城,保證這座一國之都不被攻陷。
加蓋好玉璽,懷慶奔出寢宮,喚來侍衛長,道:
“速去禁軍營,把這五份手書交給各營統領。
“其余手書,讓人送去內閣,交給王首輔。”
她有條不紊的下達命令。
..............
京郊,南苑。
銘刻在樹林外的陣法亮起,出現一襲黃袍的元景帝,他手裡握著太平刀,冷靜的環顧四周。
“南苑!”
僅是掃了一眼,他便認出這裡是皇家獵場,兩百六十裡的廣袤林地,確實很適合作為戰場。
元景帝目光望向某處,眼裡流淌著深深的惡意,抖手,甩出太平刀。
那裡清光閃爍,現出許七安的身影,太平刀剛好激射而來,仿佛是他自己撞上刀口。
叮!
金色光芒炸舞,太平刀被彈飛,而後開心的投入主人手中。
元景帝忍不住眯起眼睛,眉頭緊皺:
“三品了?我明白了,難怪當日魏淵氣血不足二品,原來留了後手。嘖,要不是對他極為熟悉,朕不得不懷疑,你是他的私生子。”
被地宗道首汙染的他,不加掩飾自己的嫉妒,惡意變成殺意。
嫉妒是人性裡最惡劣的情緒之一,這位潛修二十年,從一個普通人晉升二品渡劫,成為九州巔峰那一小撮人物的皇帝,由衷的嫉妒起這個年輕人。
相比起他的忍辱負重,對方一路高調,收獲名利,連魏淵都甘願為他鋪路。
僅用了一年時間,從區區一個螻蟻,成為三品武夫。
許七安收刀入鞘,一邊蓄力,一邊冷笑:“如果我告訴你,懷慶和四皇子是他的血脈,你信嗎?”
元景帝緩緩收斂表情,冷漠道:“你在挑釁朕。”
回應他的,是許七安的悍然一刀。
驚豔的刀光劈出。
太平刀+天地一刀斬+心劍+養意+佛門獅子吼!
玉碎!
伴隨著刀光而出的,是震耳欲聾的獅吼,震人心魄。
元景帝察覺到了這一刀的強大,身影突兀消失,以極快速度閃現,一道道明黃身影一閃而現,複一閃而逝,但他無論如何都躲不開這一刀。
他伸出雙手,掌心繚繞金光和烏光,握住刀光。
嗤........
氣機消融聲裡,刀光湮滅。
道門陽神,號稱不朽法身,是金丹萬法不侵特性的升華。
而一旦踏入一品陸地神仙境界,陽神和肉身重合,甚至能和武夫啪啪肉搏。
當然,攻擊力和持久性肯定不如武夫。
許七安出現在元景帝身後,一刀斬下,他沒指望四品的“意”能傷害二品渡劫高手。
意,也是要修煉的。
武夫的意,在二品時才能升華,三品是不死之軀,與四品的意沒有什麽關系。
就像儒家的四品和三品同樣沒什麽關系。
許七安要的是,利用這一刀,拉近雙方的關系,一套連招重創對方。
元景帝仰頭,無聲長嘯。
許七安腦子“嗡”的一震,出現頭暈眼花症狀,周遭方圓數十裡,小如蟲豸,大如麋鹿、野豬,紛紛斃命,身軀完好無損。
抓住他元神震蕩的間隙,元景帝袖中衝出一道道光華。
照神鏡,攝住對方元神,延長控制。
招魂幡,刷出一道道陰光,攻擊元神。
三根噬魂釘激射,試圖洞穿對方的頭部各處穴位,但在武夫體魄之下,無奈彈飛。
兩枚銅環鎖住許七安雙手手腕。
道門七品叫食氣,可以驅使法器,包括飛劍,到了元景帝這個境界,一次駕馭多件法寶輕而易舉。
另外,道門也是術士之外,極少數具備煉製法器能力的體系。只是沒有術士那樣精通,幾乎什麽法器都能煉。
一邊駕馭法器攻擊,元景帝一邊召喚出一口青鋒,一劍遞出,煌煌劍光鋪天蓋地。
他走的是人宗的修行之法,同樣是人宗二品,攻擊力不比洛玉衡差。
道門三宗裡,人宗是最具攻擊性的。
即使在武夫中,論及攻擊力,人宗劍術亦是佼佼者,且專破武夫的銅皮鐵骨。
劍光之下,金剛神功堅持了幾息,沒能撐住,一劍穿心。
殷紅鮮血在許七安背後噴濺。
元景帝瘋狂催發劍氣,磨滅這個新晉三品的生機,眼裡閃爍著和地宗妖道如出一轍的惡意,獰笑道:
“初入三品的武夫,也配與朕爭鋒?”
他踏入二品多年,舉國資源修行,豈是這個初入三品的小子能抗衡。
“抓住你了。”
許七安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咆哮道:“神殊!!”
一股深沉浩瀚,森嚴可怕的氣息,在許七安體內複蘇。
眉心浮現一抹宛如火焰的魔紋,皮膚迅速染上漆黑,腦後浮現一道火焰光環。
許七安的氣息暴漲,從三品初期,瞬間衝到三品巔峰。
這不是神殊一個人的力量,是兩者合一的力量。
砰!
法器銅鏡炸裂。
招魂幡炸裂。
銅環炸裂。
“我來主導!”許七安說。
如今已是真正高品武夫的他,掌控著化勁的能力,一樣能連死其他體系的高手,不需要再由神殊主導。
“好!”
他體內,傳來神殊低沉的嗓音。
神殊是被迫喚醒的,能叫醒一位絕頂強者沉眠的,當然只有另一位絕頂強者。
當日蘇醒後,許七安說對監正只有一個要求,那個要求就是幫他喚醒神殊。
不過當時監正拒絕了,沒說理由,只是讓他先去一趟雲鹿書院。
從院長手中接過魏淵留給他的血丹,許七安才知道監正的用意。
神殊一個喂不飽的無底洞,他若是醒著,魏淵的血丹就白白便宜了神殊。
下一刻,狂風暴雨般的打擊降臨在元景身上,層層疊疊的氣浪炸開。
元景帝隻覺得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全是敵人。打擊從不同角度而來,密集如雨,無法躲避,難以反抗。
這就是高品武夫。
噗!
許七安雙手合並,穿透元景帝的胸膛,用力一撕。
分屍!
鮮血灑在漆黑虯結的身軀,愈發的凶厲如魔。
這一刻,元景帝正式死亡,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金光與烏光交纏的身影遁走,凝立半空,臉色陰沉的俯視著許七安。
先帝貞德。
許七安默然的看著地上的屍體,腦海裡閃過一幕幕往事,閃過元景帝威嚴冷漠的形象。
閃過這位帝王高坐龍椅的景象。
盡管他早已被貞德取代,盡管往日的那位帝王,一直是先帝貞德,但他依舊湧起強烈的暢快感。
他親手殺了這個狗皇帝,從此刻起,元景成為歷史,不複存在。
貞德面皮微微抽搐,元景這副身體雖然修為有限,但對於他來說,卻是實打實的一條命。
一氣化三清,一人擁有三條命。
交手一刻鍾,他就損失了一條性命。
忌憚的審視著那尊如神似魔的身影,貞德帝霍然醒悟了什麽,指著許七安,咆哮道:
“原來是你,原來是你,你就是當日出現在楚州的神秘人物,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身上!”
他又怨毒又仇恨。
原來是他,殺鎮北王的人是許七安。
“早知是你,當日你回京城後,朕就應該把你碎屍萬段。朕後悔了,朕錯過了多少次殺你的機會。你能瞞過朕,是因為監正替你屏蔽了天機,讓朕感應不到它的存在。”
貞德帝氣的心態炸裂,他親眼看著這個小人物成長,養虎為患,容忍這個小人物一步步成長。
到如今才知道,殺自己另一具分身的人,就在身邊。
許七安不但殺了他的身份,還帶著屍體回京,上躥下跳,殺國公,當著百姓的面痛斥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貞德帝既驚又怒,心裡的惡毒如翻江倒海,咬牙切齒道:“我不會再給你機會。”
許七安淡淡道:“元景已死,今日之後,大奉皇位易主。”
聞言,貞德帝露出得意囂狂的笑容:“你說的沒錯,今日之後,大奉確實要易主,它將成為巫神教的附屬國。”
果然,先帝的目的是讓大奉成為巫神教附屬國,他想效仿薩倫阿古..........許七安皺了皺眉:
“你打算怎麽做?”
貞德帝吞吐著天地靈氣,恢復狀態,他張開雙臂,似是在展示自己的偉大,道:
“你知道龍脈嗎?王朝統治中原,統治的不僅是人,還有疆土。人心凝聚氣運,而龍脈,是氣運和疆土凝聚的精華。
“我只要把龍脈之靈抽出來,獻給巫神,中原就會天災人禍不斷,但又因為龍脈未亡,起義往往無法成功。而巫神教掌控著中原龍脈,天命所歸,入主中原輕而易舉。”
“所以你要幫巫神教殺魏公?”
許七安對龍脈不了解,但對氣運了解,大奉損失一半氣運後,這些年國力江河日下,不是這裡鬧旱災,就是那裡鬧水災。
連年不順。
而得了氣運的自己,這一路走來,總能逢凶化吉,奇遇連連,短短一年晉升三品,表面看是受到了某些大佬的恩惠,其實,這本身就是氣運加身的表現。
龍脈若是非巫神教奪走,結果可想而知。
“魏淵必須要死,他若活著,今日我面對的就是他。而一位二品武夫的戰力,可比你要強太多了。”
貞德帝繼續吞吐靈氣,剛才狂暴的打擊,對他造成了些許輕傷。
“魏淵是幾百年都難見的帥才,他不死,薩倫阿古寢食難安,巫神教即使握著龍脈,也未必能輕松的入主中原。當然,我殺魏淵還有第三個原因,不久後你自會知曉。
“對了,上朝時,我已經啟動陣法,剝離龍脈,你要不要趕回去阻止?我不介意到城中打一場。”
我介意.........這些魏公也預料到了吧,靖山城一役,同樣是巫神教的請君入甕,但魏公沒有選擇,如果坐視巫神掙脫封印,就算魏公領兵打仗能力再強,也鬥不過一個超品...........許七安問道:
“你想要抽走龍脈,監正會同意?”
身為一品術士,沒人比他更懂氣運。貞德帝想在監正眼皮子底下抽走龍脈,癡心妄想。
監正雖然不能殺貞德,但他可以阻止龍脈被抽走。
貞德帝大笑道:“監正是我長生計劃中最大的敵人,如果沒有辦法拖住他,我又怎麽會抽龍脈?”
許七安眉頭緊皺。
...........
靈寶觀。
洛玉衡走出靜室,來到小院,朝著院中小池伸出白皙小手。
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破水而出,把自己送到她手裡。
洛玉衡一步跨出,消失在院中。
............
觀星樓。
虛空中傳來波動,一道裹著巫師袍子的身影,從虛空中跨出。
這是一個手裡握著趕羊鞭的老人,須發皆白,目光平靜溫和,但就是這樣一位與普通老人沒什麽區別的老者,他的出現,讓觀星樓上空陰雲密布。
黑雲滾滾,距離觀星樓很近,近的仿佛就在頭頂,一道道熾亮的閃電在雲層中遊走。
老者出現的刹那,八卦台亮起一道道陣紋,對他進行絞殺。
但老者仿佛不在這片天地,任何對他的攻擊都不奏效。
“徒孫,你若是有魏淵的破陣之力,師祖我現在就走。”薩倫阿古笑眯眯道。
監正撚酒杯,悠哉哉的抿了一口。
“大奉國力衰弱至今,你還有幾成實力?”薩倫阿古在桌案邊坐下。
監正冷笑道:“術士動的是腦子,武夫才只知道用蠻力。”
說話間,桌案出現一副棋盤。
“下一局吧。”
“以棋定輸贏?”
監正淡淡道:“不,這一局走完,事情也結束了。”
.............
PS:這段劇情我會慢慢寫,大家別催,寫得快,反而寫不好。速度和質量是成反比的。希望大家別催。
第251章 各自為戰(七千四百)
薩倫阿古笑道:
“你師父沒跟大奉高祖皇帝走之前,倒是經常與我下棋,我們以天地為棋,眾生為子,有時候一盤棋,要下十幾年才有結果。”
他輕輕抽打一下趕羊鞭,啪~八卦台表面的陣法應聲破碎。
“那咱們這盤棋,可要好好走走了。這枚棋子,叫魏淵。”
監正抿了一口酒,一字落下,薩倫阿古身體像是腦電波似的扭曲起來,過了半晌才恢復原樣。
遙遠的靖山城,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忽然搖晃,宛如地震,新建好的大殿坍塌,地面崩裂出縱深數十丈的大裂縫。。。
“巧了,我這枚棋子,也叫魏淵。”
薩倫阿古抖動趕羊鞭,卷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觀星樓上空,層疊密布的雲層裡,驟然劈下一道粗如水桶的閃電,卻沒落在監正身上,半途消失不見,仿佛劈入了另一個空間維度。
“在大奉的地盤早我麻煩,草率了。”
監正微微頷首,端起酒杯,淺啜一口,沒有急著再落子,笑道:
“不過下棋穩打穩扎的風格和老師很像,原來他是從你這裡學來的。就是不知道那股意氣用事的迂腐,是否也從你這裡遺傳.......儒聖!”
隨著這枚叫做“儒聖”的子落下,薩倫阿古身的巫師長袍裡,沁出一股股鮮紅的血液,轉瞬消失不見。
遙遠的康國,掀起了一場巨大的海嘯。
薩倫阿古臉色似乎蒼白了幾分,淡淡道:
“在我看來,他就算是意氣用事,就算背叛巫神教,也好過你這個弑師的孽障。他主掌大奉期間,從未與巫神教動過乾戈........巫神!”
趕羊鞭卷起一粒棋子,啪嗒落在棋盤。
監正毫無變化,反而潑出杯中酒水,衝散了頭頂的烏雲。
在大奉境內,只要大奉不亡,他便是超品之下無敵的存在。
監正眯著眼,道:“武宗當年起事,是大勢所趨,五百年前那一脈寵幸奸臣,貪圖享樂,以致貪官橫行,民不聊生。老師認為給大奉時間,總能一掃沉屙,還吏治清明。
“我卻覺得,不破不立,大奉需要經歷一場浴火重生,後來是我贏了。這五百年的太平盛世,就是我對他傳授之恩,最好的報答。”
薩倫阿古緩步走到八卦台邊,俯瞰京城,道:“如今的大奉,與五百年前何其相似。”
監正道:“不破不立。”
時隔五百年,我還是從前那個監正,沒有一絲絲改變。
.............
“薩倫阿古?”
許七安霍然醒悟,道出巫神教大巫師的名諱。
能對付一品的,只有一品。
巫神教圖謀大奉龍脈,想把中原納入版圖,把大奉變成巫神教的附屬國。
那麽,薩倫阿古又怎麽會缺席今天這場“盛會”。
難怪貞德帝有恃無恐。
“倒也不笨!”
貞德帝裂開嘴,表情得意又猖狂。
他看起來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不,不是難以控制,而是根本沒想過控制,一位入魔的道門高手,個性必定張揚,沉穩內斂反而奇怪.........許七安心裡念頭轉動,思忖著或許可以利用貞德帝入魔這一點?
“嘿,當日殺鎮北王的時候,真的爽快啊。哦,忘記那就是你,你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在楚州時,我能打的你求饒,今天也一定能打爆你的狗頭。”
許七安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囂張狂妄。
果然,貞德帝面皮微微抽搐,眼裡噴吐著宛如實質的怒火,但下一刻,他收斂了情緒,淡淡道:
“雕蟲小技,憑三言兩語,就能激怒朕?”
狗雜碎,朕遲早將你碎屍萬段.........貞德帝身體裡的小靈魂在咆哮。
沒什麽作用啊,看來入魔不代表智商不行.........許七安有些失望,如果貞德帝剛才的憤怒再延續哪怕一秒,他就豎起中指,朝對方大喊:
你過來呀~
“所以你被逼下罪己詔的時候,在大殿上氣急敗壞,也是在演戲?”許七安問。
貞德帝冷笑道:“你猜。”
許七安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京城方向,沒什麽表情的說道:
“我猜你當時是借機釋放鎮北王被殺的憤怒,或者當時的怒火已經超過你的承受極限,你無法控制自己。”
貞德帝不作回答,不知是不屑回答,還是默認了。
他側頭看一眼京城方向,語氣悠然:“你是在等洛玉衡吧。”
許七安臉色微變。
見狀,貞德帝臉上笑容擴大,有幾分戲謔,幾分嘲弄,道:
“洛玉衡不願與我雙修,甚至不滿我修道,因為我的修道讓大奉國力衰弱,她缺乏足夠的氣運渡劫。如果能抓住機會殺我,擁立新君,她或許還有一線之機。”
許七安臉龐笑容僵硬。
只聽貞德帝笑容詭譎,道:“我給她找了個有趣的對手。”
..........
遠離南苑的京郊。
洛玉衡蹙眉,望著對面那道黑影,他腳踏綻放的黑蓮,身上流淌著漆黑膿液,雙眼流淌著深深的惡意。
黑蓮所處之地為中心,方圓數裡,植物枯敗,動物雙眼赤紅,失去理智,只知道交配,或彼此廝殺。
細微處,就連蟲豸都在相互廝殺。
“乖侄女!”
黑蓮舔了舔嘴唇,發出“哧溜”的聲音,語氣既邪惡又淫穢,充斥著道:
“快來師叔這裡,師叔帶你雙修,讓你嘗嘗做女人的滋味,嘿嘿嘿~”
洛玉衡嘴角抽搐一下,劈出手裡鏽跡斑斑的鐵劍,怒斥:“滾!”
刺目的劍氣勝過驕陽,交配的動物、蟲豸瞬間斃命,這僅僅只是被此劍蘊含的劍意波及。
綻放的黑蓮花噴湧出地泉般的漆黑黏稠液體,它們爭先恐後的裹住劍氣,嗤嗤聲裡,很快就把洛玉衡奮力劈出的一劍銷蝕殆盡。
“你能擋幾劍?”
洛玉衡冷笑一聲,抱劍螺旋衝天,旋轉之中,一道道犀利的劍氣激射。
劍意盈滿天地間。
嗤嗤嗤........黑蓮道首被這些暴雨般的劍氣洞穿,但他的身體仿佛是臭水溝的汙泥組成,漆黑液體流淌,修補了洞穿的傷口。
反倒是周圍的地面,炸開一個又一個劍坑,像是剛被炮彈洗禮過。
黑蓮道長身外流淌的液體,似乎黯淡了一分。
在攻殺之術不弱武夫的人宗劍術之下,想來還是受了點傷的。
黑蓮道長深吸一口氣,腹部鼓起,“圓球”緩緩上移,到了喉嚨處時,猛的噴出。
黑蓮道長噴出一掛漆黑長河,將洛玉衡包裹,似乎要帶著她一起墮落。
“乖侄女,師叔饞你身子很久了,啊哈哈哈哈.......”
黑蓮道長神經質似的狂笑,既邪惡又瘋狂。
嗤!
鏽跡斑斑的鐵劍破開濁流,光華一閃,將黑蓮道長穿心而過。
洛玉衡的身影憑空出現,握住鐵劍,抖了抖手,將劍刃上的少許漆黑液體抖落。
她不能沾染對方象征墮落的力量,哪怕僅是沾染一點,也會勾動她體內的業火。
但這把劍可以,這把鐵劍是人宗歷代祖師傳下來的鎮派法寶,凝聚著歷代祖師的劍意。
因此,方才洛玉衡人劍合一,融入鐵劍之中,禦劍破開黏稠液體。
“啊,好痛好痛!!”
黑蓮道長捂著心口,慘叫起來。
他被激怒了,一下子覺得美豔動人的師侄女不可愛了,惡意滿滿,尖叫道: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抓你回去雙修,我要抓你回去雙修.........到底殺了還是雙修?好煩好煩好煩........”
神經質般的怒吼中,他身軀忽然坍縮,化作一個足足一棟小樓那麽大的黑色人臉,由黏稠如糖漿的漆黑液體組成。
人臉張開大嘴,朝洛玉衡撲去,要將她一口吞下。
國師翻轉布滿鐵鏽的鐵劍,輕輕遞出一劍。
轟!
人臉爆碎,天空下起漆黑的濁雨。
劍光掠出數裡之外,將一座山頭削斷,兀自飛射而去,消失在視線盡頭。
洛玉衡持劍而立,表情淡淡:“就這?”
“本尊決定了,本尊要殺了你。”
黑蓮道首的身形重聚,氣息又黯淡了幾分。
這個討人厭的師侄女,還是殺掉吧。
“金蓮求我幫忙過,聯手對付你,我不願意幫他,純粹是不想冒險,事不關己罷了。不過,這一次求我出手的,另有其人。
“既然是他開口,那我不妨拿出點真本事。”
洛玉衡輕輕咬破指尖,在鏽跡斑斑的鐵劍一抹,輕聲道:
“黑蓮,你可以逃命了。”
自信又霸道。
.............
貞德帝狂笑起來,許七安微微變色的模樣,直戳他內心的爽點,作為一個張揚情緒的妖道,他很享受這樣智商碾壓的感覺。
讓這個自以為是救世主的小子,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可笑,有多卑微。
“三品巔峰的武夫,殺起來確實費勁,但是沒關系,很快你就會嘗到極致的恐懼。”
貞德帝戲謔的看著他,期待從許七安眼神裡看到警惕和困惑,以及一絲絲的慌亂。
但他等來的,是許七安的哂笑:
“你跟我說這麽多廢話,是在等淮王吧。”
這次,輪到貞德帝臉色微變,眯起眼睛。
他有些警惕和困惑的盯著許七安,呵一聲:
“你的腦子看起來還不是擺設,但你知道又如何,大奉還有人能阻攔一名不死之軀的武夫?”
許七安置若罔聞,目光則落在遠處元景帝的屍身,掌控一氣化三清秘術的人,只要有一具分身沒死,給予足夠的時間,就能重新修出兩具分身。
當然,被斬的肉身是無法復活的,元景帝這具肉身已經死透。但淮王不一樣,淮王是三品武夫。
自身進入三品後,許七安很清楚,只要渡入足夠的氣血之力,
“三品武夫我找不出來,但誰說攔住三品的,就一定得是三品?”許七安笑眯眯的反問。
貞德帝臉色一沉。
他目光冷冷的看著許七安,語氣透著森然:
“你知道淮王是怎麽復活的嗎?這就是我殺魏淵的第三個目的。”
來啊,互相傷害啊。
許七安笑容緩緩收斂,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你——找——死——”
大戰瞬間爆發。
.............
一道身影禦空飛行,身穿重鎧,五官俊朗,與元景帝有幾分相似,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睥睨冷冽。
鎮北王。
他從皇陵方向趕來,當日屍體從楚州運回京城後,因為元景帝對淮王屠城案試圖包庇的態度,惹惱了文武百官,群起而抗爭。
諸公率領群臣圍堵午門,罵聲不絕,鬧的沸沸揚揚。
在這樣的前提下,反而沒人關注淮王的屍體,畢竟跟一具屍體較勁意義不大,和皇帝撕逼才是重中之重。
包括許七安和鄭興懷,當時也隻一味的關注朝堂局勢,忽略了淮王的屍體。
殊不知,這正是貞德帝刻意為之。
淮王屍體一直被藏在皇陵,他近來剛剛複蘇。
咻!
飛劍破空而來,直取鎮北王項上人頭。
鎮北王輕描淡寫的揮舞巴掌,叮一聲銳響,飛劍倒飛。
他於虛空頓足,望向某處高空,那裡懸著兩柄飛劍,每一柄飛劍踩兩個人。
分別是青衫落拓的劍客,僧衣樸素的和尚,小麥色皮膚的妙齡少女,以及身穿道袍清麗女子。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你們!”
淮王嗤笑一聲,連連搖頭:“就憑你們幾個土雞瓦狗,也敢攔朕去路?”
他還以為許七安有什麽底牌呢。
就這?
楚元縝李妙真和麗娜,或回頭或扭頭,看向苦大仇深的恆遠大師。
“阿彌陀佛。”
恆遠雙手合十,沉聲道:“施主在楚州屠戮三十八萬百姓,貧僧痛心之至,奈何當初沒有機會教化你做人.........”
楚元縝笑著打斷道:“大師,莫嗶嗶了,直接動手吧。我們幾個的任務可不只是拖延一刻鍾,還得盡量消磨他的戰力。”
恆遠沉吟沉吟:“有理!”
與罪大惡極之人,確實沒必要多費唇舌,當以金剛怒目之姿使其屈服。
恆遠頭頂浮出一枚舍利子,綻放澄澈柔和的金光。
接著,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頁,抖手引燃。
祝祭核心能力——大召喚術!
冥冥虛空中,一道身穿袈裟,慈眉善目的身影降臨,與舍利子融合後,這道不夠真實的虛影瞬間凝實。
這是一位羅漢,佛門二品,羅漢!
當然了,召喚而來的英魂,哪怕有舍利子加成,也不可能和一位真正的羅漢等同。
但以恆遠為主力,李妙真等人輔助,勉強能拖住一位三品巔峰的武夫。
淮王見狀,眉毛一揚:“無需一刻鍾,就能解決你們。”
表面輕蔑,內心打起警惕。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垂首念誦經文,一個個宛如實質的金色佛文,從他口中飄出,匯聚成金色的“河流”,朝著鎮北王奔湧而去。
鎮北王身軀一個踉蹌,頭疼如裂,產生了強烈的輕生念頭,再無法浮空而立,朝下方疾墜。
七品法師,最擅長超度!
若是亡魂,會在超度中得到解脫,重歸天地。
若是活人則會產生強烈的輕生念頭,想把自己變成亡魂,如果你不想死,佛門會說:不,你想死。
率先躍下飛劍的是麗娜,南疆小黑皮打架永遠衝在第一,她像合攏手腳,像一道利箭射向大地,靠近鎮北王時,她猛的展開四肢,繞到鎮北王身後。
此時的淮王還處在頭疼欲裂,世界一片灰暗的狀態裡,麗娜雙腿勾住三品武夫的虎腰,雙手反抱住他的兩條大臂,嬌斥一聲,用力把他雙臂往後拉。
不愧是力蠱部的天才少女,竟與淮王角力,僵持了幾秒。
咻!
楚元縝抽出腰間那柄尋常鐵劍,激射而去。
李妙真則抬起右手,掌心朝著鎮北王。
格拉拉........他身上的甲胄,內裡的衣物,腰帶,鞋子等等,盡數背叛,或勒緊腰部,或收緊領口,讓淮王行動不便,變相了幫助麗娜。
楚元縝的鐵劍旋即抵達,刺在淮王眉心,沒有爆發出強大的氣機,因為這一劍是心劍。
心斬靈魂。
天地會眾人默契出手,打了一波控制,生生控制住這位三品巔峰武夫超過五秒。
恆遠作為主力,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一邊口誦“不得殺生”,一邊揚起鐵鍋大的拳頭,疾風驟雨般的攻勢落在鎮北王身上。
羅漢果位的“戒律”,足以強控淮王很長一段時間。
當當當!
拳頭砸在三品武夫的體魄上,砸起能隨意震死銅皮鐵骨境之下武夫的氣浪,砸的鉗製淮王手臂的麗娜不停喋血。
砸的淮王氣息都難以穩固。
轟!鎮北王身上的甲胄炸裂,麗娜斷線紙鳶般拋飛,武夫霸道的氣焰摧枯拉朽,將周遭的一切震開,包括恆遠大師。
麗娜雙臂扭曲彎折,骨頭刺出血肉,當場喪失戰力。
從一開始,天地會眾人的任務就不是狙殺淮王,這並不現實。
首先,恆遠請來的是當年羅漢的英魂,實力肯定不如真身,而就算是羅漢真身親至,也很難殺死一名三品巔峰的武夫。
其次,這道英魂只能維持一刻鍾,一刻鍾想殺又臭又硬的高品武夫?
最後,三品和四品是雲泥之別,實力差距太大,對手可以失誤無數次,而己方失誤一次,也許就是團滅。
淮王是個心狠手辣之輩,深諳趁人病要人命的道理,並不因為對方是一介女流而手下留情,拳蘊氣機,正要一拳結果了那個南疆蠻女。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不得犯殺戒。”
淮王拳勢一頓,再難出拳。
李妙真抓住機會,掌心對準麗娜,用力一甩,將她遠遠甩飛。
她並不擔心麗娜的傷勢,力蠱部的高手防禦沒有武夫這般變態,但他們擁有極強的恢復力,正常來說,只要不死,傷勢都能恢復,修複時間根據傷勢嚴重程度而定。
麗娜當初在地宮裡,曾被陰物重創,致命傷,睡了一晚,便安好如初。
天地會四缺一,只剩三人。
楚元縝和李妙真不愧是天地會的中流砥柱,一人以人宗心法駕馭數百柄飛劍,一人甩出招魂幡、攝魂鍾等法器,將淮王困在陣中。
以恆遠為主力,雙方打的如火如荼。
激鬥中,數百柄飛劍耗盡,或碎成鐵塊,或熔成鐵水,李妙真從宗門裡帶來的法器也終於徹底耗盡。
淮王氣息已有明顯降低,但於這個境界的武夫而言,不過吐納半刻鍾就能恢復的耗損,無關緊要。
不行啊,這樣不行啊..........楚元縝心裡喃喃。
他們四人的任務是拖住淮王一刻鍾,並消磨他的戰力,有羅漢舍利子在,拖延一刻鍾不難,但要重創淮王,難,難如上青天。
若是讓淮王以巔峰狀態支援貞德,二者合一,許七安必敗無疑。
一名三品巔峰和一名二品高手的融合,會發生質變。
淮王眸光冷冽的盯著青衫劍客,嗤之以鼻:
“楚元縝,好好的狀元不當,練什麽劍?練了這麽多年,練出一堆不疼不癢的繡花針。朕歷經兩朝,俯瞰朝堂近一甲子,如你這般自以為書生意氣之人,見過太多。
“書生意氣是最無用的東西,辭官練劍,看似瀟灑,實則愚蠢。你這些年,練出什麽東西來了?你不滿朕修道,又能如何?你手裡那三尺青峰,能傷我分毫?”
此人當年才華橫溢,高中狀元,春風得意馬蹄疾,可惜因為一件小事,對他這個一國之君心懷怨恨,從而辭官練劍。
而今泯然眾人矣。
可笑至極。
淮王一邊說話,一邊用冷冽的目光盯著他,眸光幽幽,擇人而噬。
單對單的被一名三品高手鎖定是什麽感覺?
楚元縝體會到了。
他愣愣的站在那裡,肩膀像是扛了兩座山,寒毛直豎,手腳微微發抖。
淮王“嗤”的一聲,四品與三品,宛如仙凡之別,他根本沒把這位棄書練劍的狀元郎放在眼裡。
“阿彌陀佛!”
恆遠大師跨步前行,佛門獅子吼:“殺賊!”
殺賊果位!
那道融於他體內的羅漢浮出,當空做金剛怒目法相,璀璨的光輝在法相表面構築出玄奧的圖案。
至剛至猛的氣息充盈天地間。
法相雙眼驟射金光,將淮王罩入其中。
明明已經預感到危機的淮王卻無法躲避,像是中了定身咒,下一刻,他眼球噴射而出,臉龐出現兩個鮮血淋漓的黑洞。
他的鼻孔、嘴巴、耳朵同時沁出鮮血。
七竅流血。
淮王宛如被人一棍子敲在額頭,整個人猛的後仰,踉蹌跌退。
這一擊之後,舍利子落回體內,恆遠整個人的精氣神迅速下跌,顯然是余力耗盡,再無一戰之力。
淮王發出不堪忍受的痛苦咆哮,這一擊對他造成的創傷極大,他捂著臉,彎曲了脊椎。
李妙真降下飛劍,俯衝向恆遠,試圖帶他離開。
但是失去了羅漢舍利的牽製,她才知道三品武夫是何其的可怕,她動不了了。
淮王五指虛握,就讓李妙真再難動彈一下,想來五指握實,這位天宗聖女就會粉身碎骨。
楚元縝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後背那柄遊歷江湖以來,從未出鞘過的青鋒劍,忽然震顫起來。
淮王正要“握殺”李妙真,似有所覺,猛然轉頭,看向身後。
青鋒劍顫抖已是劇烈至極。
“哦?你楚元縝還想出劍?”
淮王哂笑的問道:“螻蟻,敢對朕出劍嗎。”
四品,與螻蟻何異。
楚元縝的手腳兀自顫抖,瞳孔呈現渙散,往事如煙,今日紛紛揚揚的湧上心頭。
楚元縝自幼便是孤兒,被一對無兒無女的夫婦收養,那對夫婦病故後,他拜在一位大儒座下讀書。
他的理想、學識,皆來自那位在金鑾殿撞柱而死的大儒,老師學問一流,可惜不會做官,油鹽不進的臭脾氣讓他在朝中舉步維艱。
平時教導楚元縝,說的最多一句話就是“你別學我”。
元景27年,科舉,楚元縝高中狀元,授業恩師喜極而泣,拍著他的肩膀,說的第一句話,還是“你別學我”。
歷屆狀元,皆是前途無量之輩。只需要油滑一點,記得和光同塵,還怕將來難以施展抱負?
楚元縝有了老師的前車之鑒,自身也並不迂腐,心頭一片火熱。
同年,雍州大旱,百姓顆粒無收,朝廷賑災不利,以致餓殍遍地。
偏就是這個時候,元景帝開爐煉丹,一季一大丹,耗銀兩十數萬。
那位被同僚嗤笑為食古不化的讀書人,在金鑾殿上痛斥元景帝,字字如刀,而後以頭撞柱子,垂死。
帝言:愛卿仗義死節,快哉。
無人敢救。
臨死前,授業恩師死死抓住楚元縝的手,最後遺言仍是那句:你別學我.........
但楚元縝還是走了,離開了朝堂,從此青衫仗劍走江湖。
因為意難平。
終究意難平!
楚元縝大聲道:“出鞘!”
“鏘”的一聲,背後的三尺青峰衝天而起。
這把劍,終於出鞘。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轟!
地面隆起,土塊、黃沙、碎石,紛紛衝天而起,跟隨著青鋒劍一起騰空。
僅是刹那,楚元縝身後便出現一條長達百丈的土龍,直衝天穹,龍頭就是青鋒劍。
起劍,便已經是這般氣魄。
“去!”
楚元縝並指如劍,刺向淮王。
那道聲勢浩大,扶搖直上的土龍,猛一低頭,落回主人身側,遊走三圈,而後隨著楚元縝的劍指,呼嘯而出。
淮王已經意識到此劍的強大,在楚元縝遞出劍指時,他疾速後撤,身形忽左忽右,快如鬼魅。
這個時候,這位不走尋常,以武夫為根基走人宗路子的劍客,他,和他自創的養意秘訣,展現出了極其不講理的一面。
青鋒劍脫離“龍身”,一閃而逝,複一閃而現,遠處,竭力躲避的淮王停了下來,愣愣的看著胸口的大洞。
一劍穿心。
十年書生意氣,今朝吐盡。
鎮北王淒厲慘叫,面容扭曲,像是在承受極端的,可怕的痛苦。
很難想象,一個三品武夫會因為疼痛而慘叫出聲。
胸口的大洞久久無法愈合。
淮王氣息,終於從三品巔峰跌落。
他滿懷信心的重出江湖,試圖大殺四方,手刃仇人,不料被幾個四品的螻蟻打的實力跌落。
而那些螻蟻.........
鎮北王強忍痛苦,扭頭看向天邊,那只剩黑點的幾道身影。
螻蟻興奮的跑了。
雖說這些傷勢最多半個時辰就能恢復, 可他等不了那麽久。
他得趕去支援“自己”。
...........
觀星樓。
監正笑道:“不妨打個賭,許七安殺貞德要多久。”
薩倫阿古臉色陰沉:“你對他真如此自信?”
............
PS:今天手機摔壞了,氣的我差點不想更新。
今晚應該還有一章,嗯,弑君完結章。
第252章 激戰
面對薩倫阿古的問題,監正笑容淡淡,語氣平靜:
“我隻對自己自信。”
薩倫阿古微微搖頭:“我那徒兒,不及你狂傲。換個賭法,我賭許七安今日必死無疑。”
監正表示沒意見,道:“賭注,就是你手裡的這根趕羊鞭,以及我的天機盤。”
薩倫阿古笑道:“有何不可!”
話音落下,兩人似乎基於這個賭約,冥冥中建立起了某種規則。
..........
三品武夫引以為傲的體魄,被一劍穿心,傷口血肉蠕動,竟無法第一時間愈合。。。
那股鋒芒畢露的劍意,侵蝕著血肉生機,延緩傷口的愈合速度。
區區一個不入品級的雜修劍客,竟能爆發出此等可怕的劍意..........淮王面皮抽搐,強忍疼痛。
憤怒嫉妒殺機皆有。
以及一絲絲,不願承認的恐懼。
楚元縝若是能遞出第二劍、第三劍,乃至更多的劍意,今日他說不得就陰溝裡翻一回船了。
“天宗聖女,青龍寺武僧,楚元縝,南疆蠻女........”
淮王厲聲道:“等殺了許七安,你們一個都別想逃,追到天涯海角,朕也要殺了你們。”
張揚惡性,睚眥必報。
他不再浪費時間去追殺這四個“螻蟻”,火速奔往南苑。
............
南苑,早已一片廢墟。
大地滿目瘡痍,山林坍塌,燒起山火,天空卻又陰雲密布,隨時可能下起暴雨。
這並非兩人的戰鬥打亂了天地元素的穩定,武夫沒有這麽酷炫的能力,這一切的異象,皆來自貞德帝。
道門二品叫“渡劫”,渡劫的目的是凝練法相,道門法相有四種威能:
地風水火!
因此,渡劫期的道門高手,初步掌控了這四種天地元素。
若是修成一品陸地神仙,點石成金這類隨意改變物質元素的操作,輕而易舉。
許七安身陷一片混亂之地,罡風裂面如割,緩慢侵蝕著他的金剛神功,後腦杓的特效火環都快被吹滅了。
周遭的山林裡時而噴吐火舌,試圖煆燒他。
腳下的大地,地心引力成倍增加,試圖讓他失去靈活。
但最讓人頭疼的,是對方揮舞出的一道道煌煌劍光,以及一柄柄奔掠如火,迅捷如電的飛劍。
人宗的禦劍術搭配心劍,組合起來,最是磨人。
神殊蘇醒後,兩人的元神之力產生一定的交融,已不是那麽懼怕貞德的元神攻擊。
但依舊被滋擾的防不勝防。
被武夫貼身就是死,然,各大體系巔峰的準備,通常都有保命手段。
貞德的陽神乘著罡風,忽而再前,忽焉在後,宛如鬼魅。
“你就這點手段嗎?”
貞德帝禦風而立,俯瞰著下方的許七安,哂笑道:
“如果你只是這點水平,那我就當一次好人,送你去見魏淵。”
說話間,一道人影掠空而來,上身赤裸,露出虯結肌肉,胸口一個猙獰大洞,血肉緩慢蠕動,難以愈合。
氣息,還不如許七安·神殊呢。
鎮北王!
“可惜被幾個螻蟻消磨了戰力,不然,殺你簡直易如反掌。”
這一刻,鎮北王和貞德合一,三品淮王為主導,可怕的力量席卷天地,氣息上震九霄,衝散雲層。下蕩九幽,大地轟鳴。
炎國國君,努爾赫加,雙體系四品巔峰,號稱三品之下最強一檔。
那麽,貞德帝,道武雙修,二品兼三品,又該如何強大?
強大到一品之下,近乎無敵。
倘若鎮北王的狀態沒有從三品巔峰跌落,近乎二字,可以排除。
“我於此間已無敵!”
貞德悠然道,這一刻,他似乎收斂了惡意,平淡而自信,猶如高高在上的天神。
無敵?許七安嘴角挑起。
.............
此時的皇宮,已經亂成一鍋粥。
先前被許七安驚的猶如走獸的文武百官,原本是要逃離皇宮的,但他們晚了一步,皇宮大門緊閉,禁軍把守,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京官們大怒,上前質問,呵斥。
禁軍並不買帳,甚至抽刀恫嚇文武百官們,畢竟他們是奉了陛下和內閣的命令,把守宮門。
文武百官無奈,隻好返回金鑾殿,卻驚訝的發現,這邊風平浪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諸公群聚大殿,神色木然,不像是王朝權力巔峰的那一小撮人,更像是外城養生堂裡,一群無兒無女,生活沒有著落的老人。
“發生了什麽?陛下呢,許七安那個逆賊呢?”
“諸公,你們說句話呀。”
“諸公,你們快說句話呀。”
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麽規矩,文武百官蜂擁入殿。
說什麽?
尚書侍郎禦史給事中等,包括與皇室綁定的勳貴和宗室,連這些人,此時腦子都是懵懵的。
不是因為許七安殺入皇宮,那姓許的狗賊連國公都敢砍,他什麽時候造反,大家都不覺得奇怪。
真正讓諸公大腦一片混亂的,是許七安的一句:先帝貞德。
是元景帝的一句:你竟知道朕的身份。
兒子是老子,老子是兒子?
“陛下,先帝.......”
一位禦史喃喃道:“和許七安一起,傳送出宮了。”
京官們的湧入,打破沉寂,嗡嗡嗡的聲音開始響起來,許七安單槍匹馬殺入皇宮,一路砍殺阻攔的禁軍,帶著陛下消失在金鑾殿。
“不能這樣等著,我們要出宮營救陛下。”
“但陛下的指令是讓我們在此等候。”
“不對啊,陛下是一國之君,沒道理讓大內侍衛和禁軍待命,自己殺敵。”
“這命令確實有些古怪,不合常理.......”
能混到上早朝的,豈有傻子?
人群裡,秦元道陡然尖叫一聲:“手書是假的,是假的!”
他沒搭理文官,若是看向宗師和勳貴:“趕緊讓人去開城門,去調動禁軍五營,營救陛下。”
不管手書是真是假,秦元道都要把它定性為假的,於他而言,陛下的命比什麽都重要,因為陛下若是遭了不測,他也活不長。
因此,鼓動軍隊和武夫們外出營救陛下,才是上上之選,哪怕手書真是陛下留下,他現在也絕不承認。
秦元道狠狠瞪著勳貴們:“護駕功勞,你們不想要?”
勳貴和宗室們意動了。
當即,便有人走出金鑾殿,穿過廣場,穿過金水橋,走向午門。
午門緊閉著,禁軍們搬來鹿寨,攔住去路。
一位伯爺大步走來,喝道:“速速開門,召集人手,與我等去救陛下。”
禁軍們不理,他們只聽皇帝的,加蓋過玉璽和內閣大印的手書,比任何人的話都管用。
又一位伯爺氣勢洶洶逼來:“開門!”
禁軍還是不理,並按住了刀柄。
一位郡王戟指怒斥:“還不速速開門。”
當宗室成員加入後,禁軍們產生了動搖,辯解道:“陛下有令,誰都不能出去。”
“狗才,那是假的,陛下已被反賊許七安傳送出皇宮,再不開城門,陛下若有不測,爾等要誅九族。”
秦元道站出來,嚇唬道。
鹿寨後的禁軍們面面相覷,愈發動搖。
...........
人群之外,王首輔望向身邊的諸君,淡淡道:
“太子殿下,此時正是您出面之時。”
太子眯著眼,看著亂糟糟的午門,搖頭道:“諸公已然解決,城門很快就會開,禁軍會把父皇救回來的。”
王首輔幽幽道:“我是讓你去關好門,誰都不能出去。”
太子悚然一驚,失聲道:“首輔大人,何出此言啊。”
“太子可知,陛下已不在宮中。”
“知道。”
“太子可知,許七安要弑君謀逆。”
“哼,這小子膽大包天。”
“太子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
太子聞言,噔噔噔連退數步,看瘋子似的看著王首輔。
“陛下年過五旬,烏發茂密,修道功夫如火純情。而太子你,今年二十有六,再等,便是白了少年頭。等到何時?”
王首輔坦然道:“太子東宮之位做了十幾年,難道還坐出感情來了?以陛下現在的狀況,修道有成,延年益壽,殿下在東宮,年複一年,可有看到希望?
“東宮之位,已經坐了十幾年,再坐十幾年,殿下還有機會嗎?即使將來登基,你又能做幾年的龍椅?
“微臣肺腑之言,或有冒犯,全是為太子著想,殿下三思吧。”
太子神色變幻不定,嘴唇囁嚅,眼裡有狂喜,有振奮,有茫然,有恐懼,有畏怯,有發狠.........眼神之複雜,令人怎舌。
他似乎下了某種決心,牙一咬心一橫,疾步走向午門。
“都給本宮閉嘴!”
太子暴喝一聲,打斷了勳貴和宗室的攻勢,也讓禁軍們緩了口氣。
眾人紛紛望來,一道道目光聚焦在太子身上。
這一步行差踏錯,也許就萬劫不複........想到這裡,太子牙咬的更緊了,沉聲道:
“爾等嘯聚午門,成何體統。父皇有令,誰都不得出宮。”
秦元道忙說:“太子殿下,手書是假的。”
太子眸光一厲:“混帳東西,父皇字跡諸公難道認不出?玉璽也認不出?”
看著太子,諸公隱約有些懂了。
再無人說話,心照不宣。
元景帝修道二十載,有多少人曾在心裡默默渴望新君即位?
...........
而京城裡,雖說關了城門,但對於大部分不需要出城的百姓來說,影響並不大,反而是今晨皇城門外的那場風波,讓人瞠目結舌,印象深刻。
許銀鑼拋人頭過皇城,一人一刀殺入皇城。
以及他之前喊出的那番話,喊出的那句“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天下縞素”,早已隨著一張張嘴巴,傳開了。
“昏君啊,斷十萬大軍糧草,與奸臣一起構陷忠臣,大奉有此昏君,何愁不亡?”
“這,這,委實太難以置信了,我不是信不過許銀鑼。只是,你們要知道,那魏淵是打更人衙門的頭兒。”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許銀鑼是那種為私仇,汙蔑皇帝的人?”
“就是,許銀鑼既然這麽說,那絕對就是真的。”
總體上,百姓還是信賴許七安的,朝廷和元景帝在楚州屠城案中,把京城百姓的心給傷透了。
但皇帝畢竟是皇帝,一國之君,地位崇高,整個大奉都是他的,皇帝會做出這種私通敵國的事,確實有些不合常理,難以讓人信服。
“後來就沒動靜了,我們在城外苦等許久,只看見城門關了,並未再見到許銀鑼。”
“許銀鑼殺進城後,就沒了聲息,不會遭遇不測了吧。”
“靜觀其變吧,雖然我很相信許銀鑼,但這事也太大了,靜等後續........我還是不相信陛下會做出這種事,他可是皇帝啊。”
市井中,酒樓中,青樓妓館,但凡都人的地方,都在談論此事。
信者有,不信者亦有。
都在觀望,等待真相。
.............
貞德再也不用懼怕和許七安肉搏,狂亂的罡風助長他的速度,殘影還在,本體已至許七安身後。
武者對危機的預感,讓許七安提前察覺到身後的異常,但比他更快的是貞德帝的靈魂咆哮。
十幾件法器,在戰鬥中損壞殆盡,他只能通過這種原始的方式,對這個粗鄙武夫發動元神攻擊。
武夫遭遇二品渡劫的精神攻擊,短暫的陷入僵凝。
屬於鎮北王的無雙拳意爆發,狠狠砸在許七安胸膛。
當!
天地間,一聲洪鍾大呂。
許七安倒飛出去,過程中,探出手掌,對準追殺上來的貞德帝,沉聲道:
“禁殺生!”
無效。
“回頭是岸!”
無效。
“慈悲為懷!”
無效。
佛門的戒律,對道門二品高手而言,毫無作用。
神殊只是一個斷臂,能施展的佛門法術除了戒律之外,寥寥無幾,尤其是羅漢果位,佛門法相這些,他統統不會。
至少這隻手臂不會。
叮叮!
兩道劍光突兀的在許七安身上斬出火星,威力不大,因為這是心劍。
心斬殺靈魂。
但這一次,心劍沒有奏效,因為許七安雙手合十,於倒飛的過程中雙腿盤坐。
佛門六品:禪師!
當佛門的禿驢擺出這個姿勢,他們萬法不侵。
坐禪功。
貞德鬼魅般的迫近,按住許七安的腦袋,一推一退之間,周邊的景物化作幻影,某一刻,許七安背後撞在了堅硬的物體上。
那是城牆。
貞德按著他的腦袋,一氣推回了京城。
整面城牆震顫,牆體亮起陣紋,抵消了這股可怕的撞擊力道。
邊關雄城尚有陣法,何況是京城。
當!
許七安一個頭錘,把貞德帝撞飛出去。
貞德翩然滑退,戰意高昂。
上一次在楚州時,此人吞噬四分之一枚血丹,以燃燒精血的秘術,將力量強行提升至二品。
這一次卻沒有血丹再給他燃燒,除非燃燒姓許的精血。
但他完全可以選擇退避,充分利用道門法術的優勢與之周旋,等許七安耗光精血,再回來收割人頭。
楚州時的情況無法複製。
另外,桑泊底下這個邪物雖是佛門中人,但佛門真正的核心能力不具備(羅漢果位、菩薩法相),而許七安只是個武夫,兩人的能力出現重疊。
反觀他一武一道,完美的雙體系。
一道道劍光在他身上劈砍出刺目火星,倒是肉身方面,這小子強無敵,人宗的劍法也不能對他造成太大傷害。
貞德被一記頭錘撞飛後,沒有即刻反撲廝殺。
他並指如劍,劍指朝天,道:“禦劍!”
俄頃,嗡嗡鳴顫聲,從城內傳出,像是有蝗群浩浩蕩蕩而來。
城頭士兵還沉浸在剛才突如其來的“地震”中,壯著膽子往下看,原來是許銀鑼在和別人打架。
打架對象是一位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中年男子,底層士卒並沒有見過淮王的模樣,所以沒能認出他。
此時,聽見“嗡嗡”聲,回頭一看,人頓時傻了。
城中,一把把鐵劍浮空,朝著城外匯聚。
它們數量龐大,如蝗群,無法估算。
“神,神仙.........”
士卒們仰著頭,喃喃道。
京城內並不缺高手,早就有人察覺到城外的氣機波動,等到萬劍橫空的一幕出現,那些人再也按捺不住,從各處騰空而起,或於屋脊間騰躍,朝著外城趕去。
這些被戰鬥吸引過去的高手裡,小部分來自外城,大部分來自內城和皇城。
他故意把我推回京城,是想讓禁軍五營出手,增加勝算?許七安耳廓微動,聽見了“鐵器”嗡嗡怒顫的聲音。
萬劍橫空,朝著元景帝上空匯聚,它們就如同受過嚴格訓練的士兵,各自歸位,有的成為劍柄,有的成為劍身,有的成為劍尖..........
一柄長達六十丈的巨劍,正緩緩成型。
外城的百姓,只需要抬頭,就能看見遠處的城牆上,凸起半截可怕巨劍。
城頭,一位位武夫不顧規矩,擅長登上城牆,站在馬道上看著這一幕。
他們先是被這把可怕的巨劍震懾心神,然後才想起看一看是何方神聖,有此神通。
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大驚失色。
“淮王?!”
“鎮北王!!”
驚呼聲四起。
此時,更多的武夫趕來,攀登城牆,聽見了驚呼聲。
淮王?
淮王不是死了麽,楚州屠城案中就死了嗎。
後來的人帶著疑惑,落在馬道,靠攏女牆,俯瞰巨劍下方的人物。
“淮王?!”
瞠目結舌。
“真的是淮王嗎,還是有人易容,為什麽在和許銀鑼決鬥,許銀鑼怎麽變成這番模樣,等等,許銀鑼什麽時候能和淮王交手了。”
有人結結巴巴道。
許七安通體漆黑,後腦浮著火焰環,氣質威嚴凌冽,如神似魔。
要不是看到那把刀和那張臉,沒人能認出他。
他周圍的人保持沉默,無法回答,不管是淮王身份的真假,還是許銀鑼詭異的對陣淮王,這些問題明顯超綱。
這時,有幾個從皇城趕來的高品武夫,某些貴族府上的客卿,幽幽的說:
“忘記了嗎?今晨許銀鑼怒斥陛下,揚言要天下縞素,他要造反。”
聞言,不明真相的武夫們面面相覷:
“啊, 是有這回事,我並不相信許銀鑼的說辭,但現在看到淮王死而複生,我突然有點不確定了。”
“聽我家大人說,當日淮王被神秘高手分屍,死的很透。”
“到底是怎麽回事,魏公戰死,許銀鑼造反,淮王附身.........”
“直接問吧!”
有人說了一句,而後扶著女牆,朝下方高喊:
“許銀鑼,到底發生了何事,與你交手之人是誰?真的是淮王?你今晨在皇城門所言,是否屬實。”
...........
PS:我又高估自己了,一章根本寫不完結尾。
第253章 弑君(萬字大章)
那名武夫或許是自認修為不錯,自己也算是個人物,就算無法插足這個層次的交手,說話總可以吧?
於是乾脆開口問詢。
貞德帝目光望向那位至少是五品的高手,僅是眯了眯眼,不見出招,不見氣機,探出頭大聲問詢的高手,身體忽然從城頭栽下來。
元神湮滅,死的無聲無息。
城頭一片寂靜,普通將士也好,湊熱鬧的武夫也罷,齊刷刷後退,驚懼的看向“淮王”,又在下一刻移開目光,不敢引來這位可怕人物的注意,害怕成為第二個無聲無息死去的可憐蟲。
“許七安,你不是自詡為民做主嗎,你不是大奉的良心嗎,你不是一人聲望勝朝廷嗎?”
貞德帝目光森然,嫉妒憤怒仇恨不屑皆有,擎著那柄六十丈巨劍,喝道:
“這一劍,你若敢躲,可知一劍斬下,城中要死多少人?”
屠城案的始末,一直是貞德心裡無法拔除的刺,他謀劃多年,煉製血丹和魂丹,結果遭人破壞,淮王這具分身死在楚州,偷雞不成蝕把米。
對於一位張揚惡性的“妖道”而言,這足夠讓他氣的發狂。。。
更何況,許七安闖入午門,刀斬國公,當著百姓的面狠狠打他這個九五之尊的臉。
被一個小人物這般打臉,是什麽感覺?
後來,監正、趙守以及文武百官逼他下罪己詔,臉皮再次被揭下來,狠狠踐踏。
城府再深的人,也得暴跳如雷,何況,他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惡念,與地宗妖道一樣,貞德帝堅定的認為人性本惡。
“你可以試著阻止我凝聚劍勢,但你追不上我。當然,”貞德帝頓了頓,略有些瘋狂的笑道:“你也可以躲!”
說話間,又有鐵劍橫空掠來,融入那柄巨劍中,氣勢再漲幾分。
城頭上,有士兵戰戰兢兢,雙手顫抖的預熱火炮,填裝炮彈。
但百夫長一腳踹翻了他,沉聲喝道:“跑!”
這種神仙般的人物,豈是火炮能對付。
霎時間,士卒和武夫們,朝著城牆兩側散開,作鳥獸散,許七安身後的城頭,空蕩蕩。
巨劍威勢滔天,長六十丈,劍氣綻破雲霄,其中蘊含劍氣,是一位人宗二品傾盡全力所凝聚。
如果洛玉衡的符劍,是人宗二品的隨手一劍,那麽貞德的這一劍,則是一位人宗二品高手,蓄力許久的全力一劍。
貞德帝之所以召集來數量浩大的鐵劍,純粹是尋常的兵器無法承受他的滔天劍意,不得以而為之。
此劍中,不但包含煌煌劍氣,還有專斬元神的心劍之力。
即使許七安融合了神殊,讓氣機沸騰達到三品巔峰的水準,但面對一位二品道門高手,攻殺之術不弱武夫的人宗劍修,他感覺到了巨大的威脅和壓力。
硬吃這一劍的話,肉身可能還能幸存,元神就未必了。
正常情況下,他可以躲,但貞德帝以城中百姓為脅迫,逼他硬接一劍。
這就是貞德把他推到城外來的目的。
接,就得承受這傾世一劍。
不接,先不說名聲,許七安自身的武道之心必定染塵,再難念頭清明。
許七安頂著龐大的壓力,於腦海中搜索自己的手段,佛門戒律對貞德無效,除非他也是佛門二品,或一品。
坐禪功肯定擋不住這一劍。
儒家法術不能用,若是用言出法隨的手段消弭這一劍,事後的反噬不會比承受這一劍弱多少。
監正沒有出手,看起來確實被薩倫阿古纏住了,雖說身在京城監正有主場優勢,但薩倫阿古是活了幾千年的一品,在大奉打不過監正,纏他一會兒總是沒問題的。
最後一柄鐵劍匯入,貞德終於凝完劍勢,他的劍指微微顫抖,仿佛連自己都無法控制這股龐大的力量。
整個京城,三百萬生靈,都在這股劍勢的威壓之下,惶恐不安。
這就是二品。
宛如天威。
“斬!”
貞德大吼,臉龐閃過快意,劍指操縱著巨劍,奮力斬下。
許七安睜大眼睛,看著那道傾天之劍斬落,跨前一步,張開手,咆哮道:
“刀來!”
天際,一抹清光呼嘯而來,它宛如流星,裹挾著層層翻湧的清雲。
儒聖刻刀。
儒家第一至寶,儒聖曾經用它,在竹簡上刻出一部部傳世經典。
刻刀嗡嗡震顫,從未有過的歡悅,它不再像前兩次,仿佛履行公務般的出現。
這一次,刻刀傳來強烈的情緒波動,它在歡呼,在高興,在熱血沸騰,就像,重新回歸了主人手裡。
許七安握住刻刀,雙眼綻放出清光,再一次跨步,向前刺出儒聖刻刀。
劍氣和刀意正面碰撞。
在碰撞前,兩者間的氣界爆發刺目的光焰,就像兩個屬性相反的領域交匯,產生劇烈的反應。
轟!
兩股能量的碰撞產生了可怕的爆炸,整片空間仿佛坍塌,毀滅之力席卷。
城頭的士卒和武夫,成片成片的倒下,死於非命。
許七安身後的城牆,先是守護法陣崩潰,隨後牆體裂開,縫隙遊走,最後坍塌了。
小半截城牆轟然坍塌。
地面的塵土被刮去一層又一層,隨著沸騰的氣流卷上高空,宛如沙塵暴。
又是轟隆一聲,地面坍塌出深十幾米的深坑,許七安和貞德帝巍然不動,腳踏虛空。
貞德帝臉龐忽然扭曲,面頰肌肉凸起,額頭青筋怒綻,他捏著劍指的右臂劇烈顫抖,極度不穩。
許七安眼中清光再閃,沉沉低吼:“我這一生,不信君王!”
隨著這一聲咆哮,他頭頂,一道十二雙臂膀的千手魔相一閃即逝,一道穿儒袍,戴儒冠的老者形象一閃即逝。
儒聖和神殊都覺得很讚。
格拉拉........刻刀與巨劍交擊的節點處,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
一把把鐵劍崩碎,或炸成碎鐵塊,或熔成鐵水。
凡鐵終究是凡鐵,人宗二品強者的劍氣耗盡後,它們迅速崩解,從交擊的節點開始,蔓延向巨劍整體。
許七安在紛紛落下的赤紅鐵水和碎鐵塊中,一路挺進,把刻刀刺進了貞德帝的胸膛,在對方痛吼聲裡,用力一挑。
挑出了一具身體。
這具身體在刻刀的刀意中四分五裂。
貞德帝的肉身。
繚繞著金光和烏光的陽神脫離肉身,他的胸口,一道清光宛如附骨之疽,難以祛除。
貞德痛苦的慘叫起來。
許七安正要趁機斬了這尊陽神,腦海裡忽然預感出危險畫面,他回身砍出太平刀,砰砰........碰撞聲裡,兩道身影一觸即分。
淮王滑退,過程中,貞德的陽神投入其中,與最後這具身體融合。
許七安則冷靜的揮動太平刀,把貞德的肉身斬成細碎的肉塊,讓他徹底失去原主身軀,斷絕復活的可能。
“洛玉衡告訴過我,渡劫期的道門強者,最忌諱失去肉身,因為一品陸地神仙的奧義,其實是陽神和肉身再次融合。
“貞德,沒了這具與生俱來的身體,你便斷絕了晉升一品的機會,哪怕奪舍,也與陽神不契合。除非你願意花數百年時間慢慢磨合。”
許七安左手握著刻刀,右手握著太平,臉色平靜。
相比起對付三品武夫,儒聖刻刀對陽神的殺傷力更大,這是趙守告訴他的。
刻刀是許七安的底牌之一,是他弑君計劃的一部分。
這一刀,既斷絕了貞德的“前程”,同時重創了他的陽神。
“該死該死該死..........”
貞德帝咬牙切齒的咒罵,眼裡的惡意宛如實質。
“許七安,朕最後悔的事就是讓你活到今日,朕早該在你殺曹國公和護國公時,就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你!”
這位被地宗道首汙染的帝王,失去了情緒管理能力,氣急敗壞。
許七安冷眼旁觀他的失態,胸膛劇烈起伏,吐納練氣,恢復體力。
淮王氣息不複巔峰,貞德同樣被刻刀重創,而他雖然體力消耗極大,氣息略有下滑,但勝利的天平,已經開始朝他傾斜。
貞德帝咆哮片刻,恢復了些許平靜,惡意滿滿的盯著許七安:
“踏入二品後,我和洛玉衡一樣,尋求平息業火的辦法。她的想法是與君王雙修,更深一步的借氣運平息業火,順利渡劫。
“前十年,我的想法與她一樣。但隨之而來的山海關戰役,讓大奉損失了近一半的氣運。這讓我又驚喜又遺憾。驚喜的是我看到了長生的渴望,武夫也好,道門也罷,都無法操縱氣運。
“我就算修成一品陸地神仙,終究還是要死,簡直是天助我也。遺憾則是洛玉衡隨之打消了與我雙修的念頭。這讓我失去了攫取她靈蘊的機會,二十一年來,不管我如何要求,她都絕不松口。
“於是,我改變了想法,既然人宗這條路走不通,為什麽不另辟蹊徑?我可以走武夫道路,以淮王這具分身為主導,練血丹,采補花神轉世,晉升二品,然後容納陽神,成為當世絕無僅有的一品武夫。
“武夫幾乎沒有短板,自然不怕業火灼身。但代價是斷絕道門體系,成為陸地神仙的可能。因為我一氣化三清,化出的是元神,淮王和元景是我兒子,可終究不是我本人。
“肉身根本無法徹底融合,所以我得拋棄原身。今天,你幫我下了決心。”
他眯著眼,望向皇宮方向,緩緩道: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京城百姓視你為英雄,朕,今日便斬了你這個大奉的英雄。”
他不再說話,開始融合身體裡的兩個元神。
地風水火元素融合,化作一道道色澤“渾濁”的能量,繚繞在他體表。
他的氣血沒變,但氣息開始暴漲。
但許七安仍舊沒有關注這位瞬間強大起來的敵人,而是扭頭,望向皇宮。
..........
皇宮裡,文武百官、勳貴宗親、禁軍侍衛.........所有人,同時聽見了淒厲的龍吟,從元景帝寢宮傳來。
無數人紛紛循聲側目。
這一刻,皇族和宗親們,心口突然絞痛,湧起莫名其妙的惶恐。
像是天地末日,像是大難臨頭。
韶音宮裡,裱裱趴在桌案上,眉頭緊蹙,捂著心口,哭叫道:
“好痛,痛死本宮了.........”
午門後的廣場,太子捂著胸,彎著腰,臉色慘白,嘴唇褪去血色。
“殿下,殿下怎麽了?”
身後的侍衛大驚,群臣又收回目光,關注太子的情況。
景陽殿外,懷慶扶著白玉闌乾,秋波中閃耀著實質的痛楚,但她沒有捂胸口,而是秀拳緊握,死死盯著景陽殿。
“昂........”
震耳欲聾的龍吟中,一道金色的巨龍衝破景陽殿的屋頂,皇宮中人清晰可見。
“龍,龍?!”
驚呼聲四起。
龍脈之靈離開了地底,脫離了大奉。
這條金龍口中,銜著一顆珠子,珠子裡藏著一隻眼球,幽深如旋渦。
皇城某處湖泊,靈龍黑紐扣般的眼睛,緊盯著天空中遊曳的金龍,它的齜牙咧嘴,顯得極為憤怒。
桑泊,開國大帝雕塑,手裡握著的黃銅劍,發出了刺耳的劍鳴。
...........
“看,有蛟龍?”
“大家快看啊,天上有蛟龍。”
一條條街道,一位位行人,此刻,紛紛抬頭,看著那道在京城上空不斷遊曳,發出陣陣龍吟的金龍。
尋常百姓,只知道蛟龍,北方妖族裡的蛟龍,時常在畫本和話本裡充當邪惡反派,有很生動的形象。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剛才那些劍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看朝廷怎麽說吧,大家到告示欄邊等著。”
種種異狀,以及剛才讓人心悸,讓人不安的威壓,是每一個具備生命的生靈都能察覺到的。
觀星樓,龍脈之靈出現的刹那,監正似乎終於按捺不住,古井般平靜的雙眼,爆射出刺目的清光。
監正抬起手,朝著金龍抓起。
但他什麽都沒抓到,金龍和他仿佛不在一個世界。
薩倫阿古手裡捏著趕羊鞭,笑眯眯道:
“在大奉,我雖不是你對手,但要阻止你還是能做到的。”
監正默然。
............
貞德帝騰空而起,大聲道:“來!”
金龍受其召喚,扭動身子,騰雲駕馭而來。
貞德踩在龍頭,於高空俯瞰許七安。
“站那麽高做什麽。”
許七安浮空,與貞德帝遙遙對峙。
貞德帝腳踏龍脈之靈,氣運加身,更有巫神的力量伴身,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信:
“大奉一日不亡,朕就還是一國之君,氣運加身,許七安,你拿什麽跟我鬥。你有儒聖刻刀,朕有鎮國劍。”
聲音滾滾如雷。
這下子,沸騰聲在京城各處響起。
人們眺望遠處天空中的金龍,雖看不清龍頭上的人影,卻把貞德帝剛才的話聽的明明白白。
“那人自稱“朕”,那人是陛下?”
“他在和許銀鑼戰鬥.......”
在大奉,敢自稱“朕”的只有一人。
“拿什麽跟你鬥?”
許七安目光平視,淡淡道:
“有些事,我得告訴你,好叫你死的明白。”
他聲音不輕不重,隻讓貞德帝聽見,城中百姓沒這個耳力。
貞德帝冷眼看他。
許七安笑容意味深長:“你知道洛玉衡為什麽不願意與你雙修嗎,因為她真正看上的男人是我。”
貞德嗤之以鼻,冷笑道:“激將法?愚蠢,如果你認為說這些膚淺的話,能讓我動怒,不妨繼續。”
許七安憐憫的看著這位做了一甲子龍椅的皇帝,道:
“你跟我交手這麽久,沒發現我也會心劍?”
貞德臉色一沉。
“楚元縝與我交好,但他是人宗記名弟子,不得允許,不會私自外傳劍術。劍州時,我曾用符籙召來洛玉衡,她當然得來,因為她男人有危險。不然,以她深居靈寶觀二十年,從不外出,從不出手的性格,無緣無故,她會出手?
“另外,你覺得她會插手我們之間的戰鬥,是為了助新君登基,但如果我告訴你,她是因為我才出手的呢?”
許七安每說一句,貞德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他對洛玉衡垂涎許久,二十年來,心心念念想要與她雙修,每一次都被拒絕。
現在,許七安告訴他,那個冷著臉拒絕自己,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般的女子,竟心儀他,想與他雙修?
縱使貞德對洛玉衡只是心懷不軌,聽到這樣的話,胸中仍然不可避免的燃起熊熊怒火。
“對了,還有一件事。”
許七安露出笑容:“你已經知道淮王是我殺的,知道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我體內。那麽,想必對王妃的下落也很明白了吧。”
貞德帝臉色陡然僵硬。
許七安悠悠道:“她現在是我外室。”
氣血一下子衝到臉龐,如果洛玉衡只是打臉,那王妃被許七安收為外室,則是對他赤裸裸的羞辱,是對他尊嚴的踐踏。
王妃是他的女人,是他后宮裡的女人,哪怕後來送給鎮北王,可鎮北王不也是他嗎。
身為一國之君,斷然無法忍受這樣的羞辱。
“許七安,朕要將你碎屍萬段,碎屍萬段!!”
貞德徹底暴走,面孔扭曲,怒發衝冠,咆哮道:“劍來!”
楚州時,那名神秘高手拿起過鎮國劍,貞德為此困惑許久,直到許七安身份曝光,他才恍然大悟。
就如同桑泊底下的魔僧被監正屏蔽天機,當日許七安能握住鎮國劍,多半也是監正給予了幫助。
如果皇室之外,有人能拿起鎮國劍,那這個人非監正莫屬。
但這一次不一樣,當日的淮王是親王,現在的他是真正的帝王。
而且,是腳踏龍脈之靈的一國之君。
放眼大奉,這份氣運獨一無二。
監正此時被薩倫阿古纏住,再無法出手阻止。
轟!
桑泊,永鎮山河廟炸裂,黃銅劍衝天而起,化作流光飛去。
這道流光劃過天空,劃過每一位昂起頭的人瞳孔,無數人的目光追逐著那道流光。
大奉至寶鎮國劍!
當年山海關戰役時,皇帝從永鎮山河廟裡取出鎮國劍,交由鎮北王。
這段佳話流傳極廣。
鎮國劍是大奉皇室的象征,這是平頭老百姓也知道的常識。
景陽殿外,懷慶臉色陡然一變:“鎮國劍........糟了!”
“鎮,鎮國劍........”
太子殿下一張臉煞白如紙,極為惶恐的看向王首輔。
發生的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極限,突然騰空的金龍,突然神威凜凜的父皇........以及象征著皇室的,大奉絕世神兵鎮國劍。
他不久前緊閉宮門的舉動,背後隱藏的小心思,不可能瞞過父皇。
大難臨頭。
王首輔沒有應答,只是臉色平靜的朝他頷首,示意他不要亂了方寸。
內城,某座小院。
穿布裙的女人,小心翼翼的順著梯子,爬上屋頂。
她眺望著天邊,依舊看不見戰鬥景象,只能偶爾聽見幾聲宛如悶雷的炸響。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魏淵死後,我就知道你要弑君.........她秀拳緊握。
一定要活著啊。
...........
京郊,氣息衰弱到極點的黑蓮道長,又一次恢復身形,望著凶威不可一世的絕色女子,猖狂大笑:
“洛玉衡,你聽見了嗎?鎮國劍專破武夫肉身,在監正騰不出手的情況下,京城地界,不,大奉地界,貞德是無敵的。”
無敵?洛玉衡“呵”了一聲:“我便容你再活片刻。”
她旋即扭頭,望向京城,眯起美眸。
這一戰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嘴角翹起。
監正走到八卦台邊,望著那道起始於桑泊,橫掠過半個京城的流光。
薩倫阿古緊了緊手裡的趕羊鞭。
兩位一品沒有交手,但彼此的領域已經在激烈碰撞,無聲無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逐那道流光,這場巔峰對決中,鎮國劍是關鍵,影響整個勝負的關鍵。
許七安瞳孔中映出鎮國劍飛射而來的光,他瞳孔微微放大,顯得無神,呈現出注意力發散的空洞。
他腦海裡閃過的,是楚州屠城案中,那一個個倒下的百姓,如同草芥;是殺鎮北王后,城頭士卒對他的抱拳敬禮;是鄭興懷在京城奔走,求助無門的蕭索背影;是他死在監獄裡,無法閉上的眼睛。
是菜市口,一道道崇敬的目光;是玉陽關外,一位位渴求保衛家園,擊退敵軍的大奉士卒。
最後,他想到了那襲青衣。
名聲也好,自身也罷,都不是那人在意的。
那人一輩子,隻為兩種東西而活,一種是愛情,一種是信念。
前者是自己,後者是國家,是百姓。
我這一生,又為什麽?
他伸出手,吼道:“劍來!”
那道流光呼嘯而來,把自己落入許七安手裡。
它從未改變過軌跡,從始至終,它選擇的就是許七安。
這把隨高祖皇帝征戰沙場的絕世神兵,它拋棄了高祖的血脈,選擇了一個外人。
鎮國劍,選擇了許七安........但凡看到這一幕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許七安握住黃銅劍,在貞德帝僵硬的臉色裡,再次大吼:“靈龍!”
嗷嗷嗷!
皇城以及皇宮裡,無數人聽見了靈龍的咆哮聲。
靈龍破浪而出,騰雲駕霧,它的鼻孔裡噴出點點紫氣,它的鱗甲紫光繚繞。
它的骨骼在“哢擦”脆響中,發生驚人變化,鱗片之下,肌肉一根根凸起,龍軀拉長,變的更修長更矯健。
頭頂的犄角分叉,脖頸處長出一層層濃密的鬃毛,爪子和獠牙變的更加鋒利。
那兩隻黑紐扣般的瞳孔,收縮、拉長,變成了豎瞳。
它變的更像龍,真正意義上的龍。
靈龍騰雲駕馭,速度極快,似乎迫不及待的要撲向自己的“主人”。
許七安輕飄飄落在它背上,右手持鎮國劍,左手握儒聖刻刀,腳踏靈龍。
“不可能!這不可能!”
貞德帝臉色變的極為難看,他睜大眼睛,瞳孔微微顫動。
“你憑什麽驅使靈龍,你憑什麽使用鎮國劍?!”
他有種被全世界背叛的憤怒。
這種感覺,猶如最鋒利的武器,狠狠刺進他心裡。
鎮國劍是高祖皇帝留下的,它有靈,隻認皇室成員。靈龍更是得依附皇室,才能吞食紫氣生存。
可是,這兩件東西,沒一個選擇他的。
貞德帝震驚,京城裡的某些人更震驚,比如太子,比如懷慶,比如一位位四品武夫,一位位皇室宗親。
...........
皇宮。
太子領著文武百官,登上午門的城牆,在城頭眺望,能隱約看見遙遠天邊,激鬥的雙方。
“為,為什麽鎮國劍會選擇許七安,為什麽靈龍會選擇許七安?”
太子環顧四周,聲音尖銳,“誰來告訴本宮,誰來告訴本宮?”
尤其是靈龍,太子小時候最喜歡騎乘靈龍,並因靈龍隻親近皇室成員而得意自喜,這是皇室成員獨有的特權。
而宗室並不具備這樣的特權。
那些郡主、世子,以及勳貴子嗣,只能在岸邊羨慕的看著。
可現在,他看到了什麽?看到靈龍甘願成為一個“平民”的身份,為他浴血奮戰。
看見許七安騎乘靈龍,與一國之君激烈廝殺。
太子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身邊的文武百官神色複雜,卻沒人能給他答案。
是啊,為什麽靈龍選擇了許七安?
為什麽陛下召來鎮國劍,它也選擇了許七安?
許七安,究竟是什麽身份?
一連串的問號在群臣腦子裡閃過。
許七安到底是什麽身份,他的身份絕不簡單,否則靈龍和鎮國劍,怎麽會選擇他,而不是陛下。
“他,他到底是誰?是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有文官神色複雜的低聲說。
周圍的官員們聽完,反而露出沉思。
太子心裡陡然一凜。
“不,許七安年過雙十,而陛下修道已二十一年,準確的說,是二十一年半。”
“那如何解釋眼前的情況呢?”
太子松了口氣,他剛才那般失態,其實心裡是同樣的猜測。
“因為陛下無道!”
眾人循聲看去,是王首輔。
王首輔環顧眾臣,高聲道:“許七安在皇城外說的,句句屬實。陛下勾結巫神教,斷大軍糧草,與巫神教合力殺魏淵。帝無道,許七安伐之。”
群臣騷動起來。
不得不承認,王首輔這番話,可信度很高。
陛下擁有絕世修為,這是他們親眼目睹的。而鎮國劍和靈龍的選擇,也驗證著這個說法。
隻認皇室的神兵和靈獸,竟全選擇許七安。
這比什麽證據都管用。
昏君!
諸公心裡閃過這個詞。
............
京郊,洛玉衡一劍斬滅大片濃稠液體,冷笑道:“如何?”
黑蓮不答,眼裡有惡意,有瘋狂,但更多的是忌憚。
他不再舍生忘死的戰鬥,隻做糾纏,萌生退意。
他的氣運果然強盛,靈龍也好,鎮國劍也罷,都選擇了他.........洛玉衡抿了抿嘴,笑意更深。
..........
同樣在京郊,另一處方位。
楚元縝盤坐在劍脊,遙望遠處的戰鬥,那可怕的波動僅是傳來一絲一毫,就讓四人膽戰心驚。
“這就是他的底牌?”
楚元縝看向身側的天宗聖女,狀元郎神色無比複雜:“他,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曾經他以為三號是許新年,後來發現三號是色胚許七安,現在他覺得,許七安還是許七安,但未必是許家的許七安。
“我怎麽知道。”李妙真白眼道。
她並不關心許七安的身份,她隻關心許七安能不能打贏貞德。會不會出意外。
“太不可思議了,太不可思議了.......”
楚元縝喃喃自語。
貞德帝無道,眾叛親離不難理解,但這不代表靈龍和鎮國劍會選擇許七安。
昏庸無道的君王比比皆是,也沒見這兩個存在這般積極。
所以問題還是出在許七安身上。
嚴肅的氣氛中,麗娜嘀咕了一句:“肚子好餓。”
...........
“憑什麽?憑你已經眾叛親離,不是靈龍和鎮國劍選擇了我,而是它們選擇了大奉。”
許七安的蓄力結束,冷靜的刺出了刻刀,目標是元景帝的眉心。
儒聖刻刀、天地一刀斬、心劍、獅子吼、養意熔於一爐。
玉碎!
刺目爆發出耀眼清光
絕境之人退無可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一刀,不可避。
地風水火融成四色流轉,略顯渾濁的屏障,擋在刻刀之前。
龍脈之靈的口中,那顆透明珠子裡,巫神的眼球激射出一道烏光。
“吼!”
靈龍噴吐出大量紫氣,灌入刻刀,讓紫氣與清氣融合。
烏光在刻刀上撞散。
地火水火之力潰散。
貞德帝和許七安的額頭,先後皸裂,鮮血長流。
“啊!!!”
貞德帝慘叫。
陽神遭遇重創。
過河之卒退無可退,但可弑君!
許七安不顧額頭長流的鮮血,揚起鎮國劍,靈龍扭頭,再噴一口紫氣,纏繞劍身。
鎮國劍嗡嗡震顫。
“靈龍!”
他大吼一聲。
靈龍咆哮著衝向金龍,衝向元景帝,許七安駕馭著這隻靈獸,刺入了鎮國劍。
玉碎!
又是一次玉碎。
烏光連閃,巫神眼球不斷激射烏光,但它無法消磨許七安的意,更無法消磨靈龍噴吐出的紫氣,無奈在鎮國劍上撞散。
貞德帝陽神受創,此時無力再駕馭地風水火融成的四象之力,本能的打出拳頭,打出拳意。
噗!
鎮國劍無視烏光,許七安硬抗拳頭,讓劍鋒刺入貞德帝的胸膛,他如同手握長毛的騎兵,將敵人高高挑起。
許七安胸口鮮血流淌,同樣出現貫穿傷。
他毫不在意,按住劍柄,鎮國劍又挺進幾分,劍氣侵蝕著三品武夫的生機。
許七安笑道:“陛下,修道二十一年,夢裡可曾聽見百姓的哀泣?”
掐住貞德的脖頸,抽出鎮國劍,斬去貞德的雙足。
貞德帝雙目赤紅,遭受重創之下,陽神爆發潛能,右掌凝聚地風水火,融成四象之劍,捅入許七安胸膛。
“陛下,臣替魏公和八萬將士,向你討債。”他嘲諷道。
鎮國劍再斬去右臂。
“你這個亂臣賊子!”
貞德帝痛苦無比,倍感屈辱,主宰朝堂一甲子,今日被一個匹夫用祖傳鎮國劍挑起,當面怒斥。
他僅剩的左手握成拳頭,狠狠砸在許七安太陽穴。
當!
巨響聲傳遍天地。
許七安瞬間七竅流血,後腦的火焰光環險些熄滅。
鎮國劍斬下,把貞德帝最後一條手臂斬落。
四肢盡斷。
許七安七竅流血的臉龐,緩緩揚起一個詭橘的笑容:
“忘了告訴你,臨安和我已經私定終身,等我殺了你,便順勢登基稱帝,取代你的位置,娶你的孫女,嗯,你名義上的女兒。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今天,整個京城的人,都在看著我殺你!”
貞德帝雙眼瞪的圓滾,眼眶裡的瞳孔在顫動。
屈辱,不甘,憤怒,怨恨.........種種情緒翻湧上來,他歷經兩朝,輝煌一生,掌控至高無上的權力。
臨了,竟是以這般屈辱的方式收場。
許七安把劍橫在他脖頸,快意無比:“這一次,我會毀你的身體,讓你再難重生。”
一抹,人頭滾落。
陽神出竅,迅速逃遁,貞德大吼道:“來!”
龍脈之靈騰空而來,張開大嘴,將貞德的陽神吞入腹中。
“許七安,朕不會放過你的,朕會不計一切代價的殺你,殺光你身邊的人,讓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金龍體內,傳來貞德怨毒的咆哮聲。
龍脈屬於氣運的一種,許七安不能拿它怎樣,刻刀和鎮國劍同樣斬不了它,而靈龍雖能吞食之氣,可龍脈之靈並非純粹的紫氣。
沒想到龍脈的特殊性,最後竟成了他最後的保護傘。
肉身盡毀,但只要陽神還在,他依舊是二品。
就在這時,許七安懷裡,地書碎片之行飛出,一根微微彎曲的龍牙從鏡子裡飛出,它表面銘刻的,會讓人頭暈眼花的符咒亮起。
龍牙呼嘯而去,輕易追上龍脈之靈,將它洞穿!
“不!!”
貞德帝淒厲的慘叫聲傳來。
緊接著,“轟”的一聲,龍脈之靈炸成碎片,四散飛射,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貞德的陽神再無依憑,遭受龍牙的攻擊,他的陽神黯淡無光。
許七安騎著靈龍衝來,刻刀狠狠刺入貞德眉心,鎮國劍捅入胸膛。
耀眼清光和劍氣綻放。
陽神如同烈日下的堅冰, 飛速消融。
“陛下,卑職送你上路。”
“許七安........”
不甘和痛苦的叫聲裡,陽神消散殆盡。
這位俯瞰朝堂一甲子的帝王,徹底煙消雲散。
...........
PS:這一章其實12點左右就寫完了,但我重新審稿後,發現寫的不行,不夠爽,於是刪了近四千字。
然後又精修刪改了許久,真的盡力了........盡力寫出自己滿意的章節,是我最後的倔強了,大家要罵的輕一些,人家怕疼。
第254章 奇襲――白衣術士
死了,終於死了.........
許七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高度緊繃之後,帶來的是極度的疲憊,這種疲憊來源於身體和心靈。
連番的大戰,讓他狀態非常不好,尤其騎龍拚殺這一環節,乍一看他凶猛無比,乾脆利索的強殺貞德。
其實是以傷換傷,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貞德的反擊,以及玉碎帶來的反噬,讓許七安遭受極大的創傷。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值得的。
許七安立於靈龍背脊,眺望著蒼茫大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把這段時間以來,擠壓在心中的鬱氣,徹底吐盡。
默然片刻,他撕下一縷布條,綁好披散的長發,整理了一下襤褸的衣衫,朝東北方躬身作揖。
魏公,一路走好。
魏公,來世也當稱雄!
.............
死了,父皇死了.........太子站在城頭,癡癡的望著遙遠天際。
他腦海裡,閃過一幕幕往事,威嚴的父皇高坐龍椅,威嚴的父皇大聲呵斥,威嚴的父皇身穿道袍,嚴肅的父皇掌控朝堂,這樣一位手握權柄近四十年的父皇,竟死在了一個匹夫手裡,太子........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王首輔同樣在眺望,這位老人臉色和眼神都無比複雜,快意、悲傷、感慨、心酸.........
他愣愣的眺望,很久都沒有動彈一下,大概在緬懷自己那段隨著皇帝殞落,而一起終結的仕途吧。
群臣神色複雜,一時間無能說話,沉浸在皇帝終結的那一幕。
許七安,弑君了!
大奉開國六百載,除了武宗皇帝當年清君側,連同昏君一起清..........大奉的皇帝從未被人誅殺過。
元景,或者貞德,是大奉歷史上第一位被匹夫擊斃在京城的皇帝。
今日的事端,必然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哪怕過去千百年,後人評說這段歷史時,想必會津津有味吧。
從元景十六年說起,一直到元景三十七年,其中必然會夾雜魏淵的捐軀,八萬將士的覆滅。大奉史上這位沉迷修道的皇帝,最後被匹夫許七安,斬於京城。
諸公感慨萬千之際,忽聽一陣哀哭聲。
循聲看去,只見禦史張行英,扶著牆頭,哭的老淚縱橫。
前魏黨成員,一個個雙眼含淚,或低頭擦拭,或昂著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片刻後,包括失態痛哭的張行英在內,這些手握大權的魏黨成員,當著各黨派的面,做了一個膽大包天的動作。
他們整理衣冠,朝東北作揖,而後轉身,朝天邊那人作揖,許久不起。
...........
此時此刻,皇城的另一頭,懷慶迎風而立,素色衣裙飄飄。
風撩起她的發絲,輕撫她絕美清麗的容顏,皇長女輕輕松開緊握的秀拳,於心底松口氣。
他從未讓她失望,勇武,霸道,睿智,無所不能.........這一戰,雖有波折,雖有擔心,比如鎮國劍騰空的時候。
但懷慶依舊不認為許七安會輸,因為他沒輸過。
這是一個奇男子,即使是她,也不得不佩服和崇敬的奇男子。
懷慶撩起舞動的鬢發,掛到耳後,與留下感動淚水的太子不同,她心裡振奮唏噓的同時,還有沉重。
貞德帝殞落,這只是開端,隨之而來的善後問題,才是重中之重。
這主要分為兩方面:一,對整個中原的交代。
其中包括各州的百姓、各地的官府、各地的軍隊,以及江湖人士。
百姓方面,需要考慮的核心是“民心”二字,是坦誠布公,還是隱瞞,都會造成民心盡失的局面。
軍隊是同樣的道理,某種意義上來說,穩住軍心比穩民心更重要,尤其北境和東北三州的將士。
這批人是最容易嘩變的。
如果這一戰裡,許七安敗了,那玉陽關中一萬多名將士,必然造反。
各地的官府需要安撫,不能讓他們在這件事上產生惶恐不安的情緒,這樣,才能幫忙穩住百姓的心,才能不讓江湖組織趁機作亂。
第二方面,新君。
對於現在的京城來說,現在至關重要的,是新君登基。
新君登基是一切的前提,只有新君登基,才能穩住各方。若是大奉群龍無首,再加上貞德帝的所作所為,中原必將大亂。
“太子,總算熬出頭了。”
懷慶遙望午門的城頭,望著黑壓壓的那小撮人,她笑容古怪,似嘲諷似不屑。
............
“狗皇帝終於死了!!”
李妙真握緊拳頭,又激動又亢奮,恨不得長嘯三分,來表達自己內心的喜悅之情。
但同時又有些悵然,狗皇帝死了,她的青春結束了。
天宗聖女當年粉嫩下山,闖蕩江湖,兩年裡,她的口頭禪便是:
遲早刺死狗皇帝。
而今兩年匆匆而過,狗皇帝死了,她忽然有種物是人非的惆悵,仿佛人生的某段旅程,徹底告一段落。
楚元縝沒有說話,他早已淚流滿面。
十年書生意氣,今朝終於蕩平胸中鬱壘。
恆遠雙手合十,微微垂頭,默然不語,似是在追憶自己一手帶大的師弟。
“我爹知道大奉皇帝被殺,肯定會很開心,就會想著打仗。”
麗娜說道:“他很喜歡打仗,說大奉的女子是最好的,衣衫是最好的,房子是最好的,什麽都是最好的。什麽都要搶過來。”
麗娜的爹是個精奉分子,就是精的方式有些不對。
我很推崇大奉文化,推崇大奉一切,所以統統都要搶過來。
...........
“廢物,廢物,廢物!”
腳踏黑色蓮花的地宗道首,聲嘶力竭的咆哮:
“貞德就是個廢物,修行四十年,全修到貓身上去了。被一個練武不到一年的小子斬殺。”
他有些氣急敗壞。
貞德帝委托他出手牽製洛玉衡,報酬是事成之後,幫助他出手對付金蓮。
黑蓮渴求元神完整很多年了,他今日不敵洛玉衡,非他實力不行。大家都是差不多渡劫期巔峰的人物,誰也不比誰弱。
但他的元神是殘缺的,而道門最厲害的手段就是元神領域。
他眼下被洛玉衡重創,若是貞德勝出倒也罷了,都是值得的。
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地宗道首氣的原地爆炸。
乳挺腰細,容貌傾城的洛玉衡,抖了抖劍花,道:“我修道也才三十四年,師叔~”
黑蓮表情一僵,洛玉衡比他小一輩,但現在的情況是,他被洛玉衡壓著打。
他剛罵完貞德帝修行修道貓身上,洛玉衡扭頭就給了他一記耳光。
下一刻,他仿佛被激怒的雄獅,咆哮道:
“你少得意,你少得意,你如今氣息沸騰,猶如翻湧的海潮,底下沉澱的業火即刻就會發作,我看你如何躲過這一劫。”
洛玉衡隱居京城多年,從不與人動手,最多就是操縱分身代替本體出面。
這是因為她需要靠修為壓製業火。
而今她全力出手,往日裡牢牢壓製的業火,必將反噬。
黑蓮詛咒完,忽然愣了一下,他看見洛玉衡明媚一笑。
她微微側頭,看一眼京城方向。
那家夥如今已是三品,又斬了貞德,不管修為還是氣概,都足以匹配她。
............
觀星樓。
薩倫阿古站在八卦台邊緣,眯著眼,望著天邊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他緩了口氣,道:
“原來大奉的半數氣運,在他身上,這就是你的謀劃?”
監正負手而立,與他並肩,淡淡道:
“算是吧。
“貞德自以為氣運加身,我不會動他,也不能動他。確實如此,對術士來說,弑君是自毀根基,品級越高,反噬越大。
“昏君也好,暴君也罷,只要一日還坐在龍椅上,便一日是一國之君。對其他高品級修行者來說,人間帝王氣運加身,弑君因果纏身,不是逼不得已,沒人願意跟他較勁。
“貞德信心十足,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他卻忘了,三品以上的修行者不願與他較勁,但我可以培養一個願意和他較勁的人。
“過河之卒,退無可退,但可弑君。他終於領悟了這個“意”,不枉費我多方饋贈。”
薩倫阿古眯著眼,道:“所以,魏淵的死,也在你的計劃之中?”
監正探出手,往虛空裡一抓,抓出酒杯,抿一口醇酒,悠然道:
“魏淵是自己求死,與我何乾,我不過是算到了這一步,然後根據將來要發生的事,提前布局。”
薩倫阿古吐出一口氣:“魏淵知道嗎?”
監正頷首,笑了一聲:
“他分析出來了,不然,為何留下血丹?他能心無牽掛的封印巫神,是因為他料定貞德必死。”
說著,監正目光望向遠方,喟歎道:“他甚至算到了那一步,這確實是我沒有想到的。”
薩倫阿古皺了皺眉,他竟沒聽懂監正這句話的意思。
監正笑道:“不用想了,天機已被屏蔽,和你也沒關系,你這位大巫師佔卜不出東西。”
隨著貞德帝的隕落,兩位一品高手的較量隨之放緩,監正沒有趁機痛打落水狗,這裡雖是他的主場,但要殺死一位活了數千年的大巫師。
代價將是京城之地,化為廢土。
沒那個必要。
薩倫阿古皺了皺眉,沉吟道:“你有為他屏蔽天機?”
他,指的是許七安。
監正反問道:“為何這麽問。”
薩倫阿古坦然道:“來京城前,我卜過一卦,貞德的卦象是吉凶並列,這意味著他將面臨生死大劫。可我同樣為許七安算了一卦,你猜猜卦象如何?”
監正默然。
薩倫阿古露出古怪笑容:“大凶之兆!”
...........
雲鹿書院。
許二叔在書院學子們的幫助下,將沉重的行禮,一件件搬上馬車。
這裡面有古董字畫,有被褥衣衫,有日常用品,數量繁雜。
許家打算搬到劍州定居,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今晨起來後,一家人就失去了笑容,心情沉甸甸的。對於二叔和嬸嬸而言,唯一欣慰的是許二郎也會前往劍州。
這很好,一家人不用分開。
至於大郎,夫妻倆刻意沒有提及。
許二郎的授業恩師張慎,負責送許家前往劍州。
此去劍州路途遙遠,許家的女眷偏偏長的貌美如花,雖說許平志是七品武夫,煉神境在江湖中也是一把好手。
但如果遇到有組織有規模的悍匪,許平志一雙手一雙腳,未必能及時護住妻女。
武夫畢竟粗鄙,不夠花裡胡哨,殺人本事高強,護人就不行了。
一輛馬車,兩輛平板車,兩匹馬,準備就緒。
許二叔坐在馬背上,拱手道:“多謝先生送行。”
張慎笑著點頭。
他剛想說些什麽,忽見許二叔捂住腦袋,滿臉痛苦,身子一歪,從馬背上跌落。
張慎大吃一驚,連忙躍下馬車,俯身查看。
“老爺!!”
嬸嬸尖叫起來,拎著裙擺,從馬車上躍下,正要撲到丈夫身邊,忽然頓住。
嬸嬸抬起雙手,抱住頭,隻覺得大腦一陣陣的抽疼。
“爹,娘?”
許玲月驚呆了,手足無措,清麗秀美的臉蛋,布滿惶恐。
“娘!”
扎兩個衝天揪許鈴音,見母親一臉痛苦,連忙從車上跳起來,撲向嬸嬸。
嬸嬸悶哼一聲,就給她撞暈過去了。
“娘死啦,娘死啦........”
許鈴音嗷嗷大哭。
這時,許二叔從頭痛欲裂的狀態中恢復,他喘著粗氣,臉色煞白如紙,喃喃道:
“不,不,不........”
張慎眉頭緊皺,看了一眼昏迷的嬸嬸,又看一眼許二叔,試探道:“許大人,你這是?”
許二叔根本不理他,甚至不看昏迷的妻子,他躍上馬背,抽動馬鞭,絕塵而去。
張慎愣愣的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腦海裡是許平志離開時的臉色,既發狠又悲傷,既悲傷又絕望。
..........
京城。
高空中,許七安正要駕馭靈龍返回城內,下一刻,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失去了色彩。
就像黑白電視機裡的畫面。
五感被蒙蔽,武者對危險的直覺被蒙蔽,這種狀態僅僅不到一秒,便恢復正常。
許七安緩緩低頭,看見一根金燦燦的釘子,扎在了自己胸口。
釘子表面銘刻著佛文,它輕易的扎穿了金剛神功的體魄,扎穿了漆黑的皮膚。
“呃啊啊啊........”
他聽見了痛苦的嘶吼, 分不清是自己的聲音,還是神殊的聲音。
“別叫,這才是第一根呢。”
溫和的聲音傳來,穿白衣的術士,出現在許七安面前,他的指尖夾著八根金色釘子。
白衣術士撚起一根釘子,往許七安頭頂一拍。
噗!
釘子刺入百會穴。
神殊的慘叫聲夏然而止,漆黑的皮膚恢復正常膚色,金剛神功的光芒潰散。
許七安的氣息驟降,變的宛如普通人。
第255章 對答
第一根釘子封住心臟,阻斷氣血運輸。第二根釘子刺入百會穴,封閉天門,阻斷氣運交感。
許七安的氣血和氣機同時阻斷,一身修為被封。
最致命的是,這些刻滿佛文的金色釘子,似乎對神殊有特殊傷害,兩根釘子入體,神殊便沒了聲息。
他被封印了。
毫無征兆,不管是許七安還是神殊,面對白衣術士的偷襲,兩人都沒有收到危險預警。。。
雖然重傷在身,各方面狀態下滑,對於他們現在的修為來說,這簡直荒謬。
但白衣術士就是做到了。
白衣術士指尖夾著剩下的七根釘子,沒有急著動手,而是望向了觀星樓方面,望向了八卦台上的薩倫阿古和監正。
白衣術士輕笑一聲:“佛門的無色珠,確實好用,沒有它,我還真沒把握無聲無息的傳送到你面前,不被你和魔僧發現。
“為了對付他,佛門下了血本。”
他的掌心裡,是一顆化作齏粉的佛珠。
他,他是初代監正........薩倫阿古也在京城,加上當代監正,祖孫三代就齊了........許七安一顆心緩緩沉了下去。
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標注好了價格。
現在,收債的人來了。
兩枚釘子入體,氣血阻滯,氣機凝固,手腳難以動彈。
除了還能思考,他什麽都做不了。
許七安眼球不停轉動,只見觀星樓頂,原本已經散去的天空,忽然陰雲密布,一道道粗壯的閃電劈下,一道道清光肆虐縱橫。
白衣術士收回目光,看一眼許七安,道:
“京城是他的地盤,但薩倫阿古好歹活了數千年,底蘊深厚,竭盡全力的話,擋住他不難。洛玉衡那邊有地宗道首攔著。
“能救你的人,只有趙守一個。不過,三品的大儒,差了點。”
這位白衣術士面孔模糊,仿佛打了一層馬賽克,讓許七安無法看清他的真容,但聽語氣,悠閑平靜,透著一切盡在掌控的底氣。
鎮國劍,快救我........許七安心裡狂呼。
鎮國劍嗡嗡震動,透出無窮劍意。
但白衣術士隨手一抹,黃銅劍便安靜下來,鎮國劍被短暫封印。
“絕世神兵受六百年氣運洗禮,對普通體系的高品來說,這是大殺器。但對把弄氣運,擅長煉器和陣法的術士,毫無威脅。”白衣術士語氣平靜。
說著,他又從許七安手裡接過儒聖刻刀,刻刀震顫,清光從他指尖溢散,卻不能傷他分毫。
不多時,儒聖刻刀也平靜下來,短暫的封印。
“這刻刀啊,還是得在儒家手裡,才能發揮它真正的威力。不然,任何絕世神兵,沒有主人的加持,就如同浮水流萍,無法一直使用,每次耗盡力量,便需溫養一陣子。這是術士才懂的小知識,你多學學。”
他不疾不徐的說著,說的許七安臉色發白,內心焦慮萬分。
咻!
這時,無匹的刀光逆空而起,斬向白衣術士。
他順手一撈,把太平刀握在手裡,略有失望的搖頭:“神兵一旦擇主,便隻認主人,對旁人來說,用處就不大了。”
白衣術士掌心清光亮起,層層加持在太平刀上,很快,鳴顫的刀身安穩下來,太平刀也被封印了。
隨手一丟,太平刀落在坍塌成廢墟的城門口。
釘在地上。
“還有什麽手段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要帶你走了。”白衣術士道。
這時候,許七安發現自己可以說話了,他試探道:“我身上的氣運,是你藏的?”
白衣術士不答,單手按住他的肩膀,身形一閃,傳送離開。
許七安眼前一花,景物模糊,下一秒,他發現自己身處郊外,左邊是連綿的荒田,右邊小湖,遠處山巒如聚。
這裡是哪........
術士的傳送半點不講道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地。
“此地禁止傳送!”
醇厚低沉的聲音裡,一道人影在前方凸顯出來,頭戴亞聖儒冠,身穿舊儒衫,原本疏於打扮的頭髮,現在規規矩矩的束在儒冠裡。
院長趙守!
“禁止肢體接觸。”
他語氣平靜,但說出去的話,蘊含著讓人無法抗拒的法則。
一道清光強行分開了白衣術士和許七安。
靠著亞聖儒冠,趙守把自身位格,強行提升到二品。
分開白衣術士後,他袖子一揮:“退去一百裡。”
面容模糊的白衣術士當即消失不見。
“得,得救了?不是說好不能傳送嗎?儒家果然是大流氓.........”
許七安如釋重負,險些撲到趙守懷裡喊爸爸。
但下一刻,許七安看見白衣術士出現在自己身側,笑道:
“沒錯,你身上的氣運,是我植入你體內的,目的是瞞過監正。”
許七安愣了一下:“你怎麽回來的?”
白衣術士笑道:“走回來的。”
說話間,許七安腳下亮起一道八卦陣,白衣術士腳下恰好是踩著風門。
許七安茫然看著他,心再次沉了下去。
趙守面不改色,悠然道:“畫地為牢!”
一道清光從天而降,將方圓數十裡土地籠罩,與外界徹底隔絕,牢籠中是一個世界,牢籠外是另一個世界。
他在拖延時間,等待監正的到來。
白衣術士笑道:“那就陪你玩玩。”
他一腳踏下,一道道陣紋憑空而生,將趙守籠罩在內。
這些陣法各不相同,有交織雷光的,有蒙蒙霧氣繚繞的,有銳氣縱橫的,有火焰熊熊的,卻又完美的融合成一個陣法。
它們同時出現在趙守腳下,合力絞殺。
趙守頭頂的儒冠降下清光,浩然之氣護體,他抬起手指,在虛空刻畫一道佛文。
佛文融入他的身體,霎時間,一點金漆綻放,金剛神功護持。
浩然之氣和金剛神功將他護的嚴嚴實實。
對於儒家高品強者來說,只要我見過,我就能白嫖。
這一波,趙守白嫖的是許七安的金剛不敗。
接著,趙守模仿白衣術士,一腳踏下,層層陣紋自他身下誕生,迅速擴散,要把白衣術士囊括在內。
但白衣術士僅是揮袖,便將趙守施展出的陣法掃蕩一空。
以陣法對付術士,怎麽可能起效?
白衣術士有條不紊的摘下腰間香囊,霎時間,一件件法器不要錢似的飛出。
一架架火炮排列,一張張床弩落地,一把把法器火銃、軍弩浮空,它們的準心,齊齊瞄準趙守。
一件件削鐵如泥的刀劍破空遊走。
此外,還有其他效果稀奇古怪的法器,比如做束縛之用的繩索,比如震懾元神的青銅鏡,比如做封印之用的青銅大鍾..........
真特麽的花裡胡哨啊,相比起來,武夫只能用粗鄙形容.........目睹儒家高品和術士高品的戰鬥,許七安油然而生感慨。
在火炮轟鳴聲中,白衣術士捏起一枚釘子,刺入許七安的丹田。
許七安小腹劇痛,冷汗淋漓,強忍著疼痛,說道:
“為什麽要把氣運給我?”
白衣術士沒有回答,再次捏起一枚釘子。
許七安心裡一凜,下意識的想要後退,但身體無法動彈,“稅銀案是你一手主導,目的是以一種“合理”的方式,把我弄出京城?”
白衣術士笑道:“你猜的沒錯。”
“但我猜不到,為什麽要以稅銀案為由帶我出京城,以你的手段和能力,就算京城有監正坐鎮,你同樣能把我帶出京城。”
許七安盯著他,試圖看穿那層“馬賽克”,觀察他的表情。
白衣術士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溫和,像是長輩在和晚輩說話:
“你不是大奉斷案奇才嘛,給了你這麽長的時間,你都沒查出來?”
我查你媽了個巴子........許七安險些爆粗口,他忍住了,努力拖延時間,道:“雲州時,是你在幫我吧?”
“嗯!”
白衣術士言簡意賅的回復。
“你幫我,不是因為給我饋贈,而是因為雲州就是許州,是你們這一脈的大本營,對嗎?”
許七安語不驚人死不休。
“倒也不笨。”
白衣術士語氣依舊平靜,捏著釘子,刺入了許七安的胸部上丹田,道:“怎麽猜出來的?”
許七安臉色一白,額頭沁出大量的汗珠,他語氣略有虛弱:
“因為雲州的地理位置實在太好了,它背靠大海,即使你們起事失敗,也能乘船遠走海外。而為什麽是雲州,不是其他臨海的州?因為雲州物產豐富,論產糧,僅次於被譽為“大奉糧倉”的豫州和漳州。
“論鐵礦、藥材等山中瑰寶,雲州僅次於南疆十萬大山。兼之當地匪患橫行,是你們屯兵養兵最好的掩護。
“巫神教也看中了這個地方,所以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謀劃。扶植山匪,勾結齊黨,輸送軍需。這觸犯到了你的利益。
“於是你借魏公之手,借我之手,將巫神教拔除。這樣既不會暴露你們,又能清掃掉巫神教的勢力。
“以上,如果我猜的都對,那麽雲州都指揮使楊川南,其實是你們的人吧。”
白衣術士輕輕鼓掌,看不清臉,但笑意滿滿:“都猜中了,你還猜到了什麽,不妨說出來,我給你拖延時間的機會。”
“可惜我醒悟的太晚了。”許七安搖頭苦笑。
當日之所以能迅速鎖定雲州布政使宋長輔是幕後真凶,全是因為捉拿住了瘸子梁有平,而梁有平是白衣術士送來的。
而梁有平.......是李妙真的好友,雲州都指揮使楊川南揪出來的。
雲州這個地方很怪,明明很富饒,卻匪患橫行,百姓生活困苦。別說是許七安,當日,連朱廣孝都直呼不合理。
在劍州召出姬謙魂魄,問靈之後,許七安就一直在想,許州到底在哪裡。
當時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想明白,知道後來他查清了一切,才恍然大悟。
“當初在雲州,為什麽沒有抽我的氣運?”
“你不是看到了嗎。”白衣術士揚起手裡的釘子,道:
“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體內,想抽出你體內的氣運,我必須要面對他。
“這位魔僧不是一般人物,即使是我,也無法封印他。於是我去了趟西域,把神殊在你體內的消息告訴佛門。
“他們很痛快的就把至寶封魔釘借給我了。”
難怪他能輕易破了我的金剛神功,輕易把神殊封印,果然,只有和尚才能對付和尚..........許七安以吐槽的方式緩解心裡的絕望,道:
“為什麽早不借,晚不借,偏要等到這時候?”
白衣術士語氣裡帶著悠然和笑意:“當然是等魏淵戰死,你龍脈散去,等你殺貞德。”
許七安眯了眯眼:“你怎麽知道元景是貞德?”
白衣術士反問:“你猜。”
不等許七安說話,他繼續道:“魏淵不死,何止巫神教寢食難安,我也寢食難安。大奉軍神不死,誰敢起事?現在龍脈已散,中原必將大亂,這個時候,才是起事的絕佳機會。
“也是我拿回氣運的最好時機。”
說話間,又一根金色釘子,刺入許七安的大錐。
許七安悶哼一聲,險些昏厥過去,體內五根釘子產生了共鳴,侵蝕著他的生機,進一步封印他的修為,也進一步封印了神殊。
他現在狀態很糟糕,殺完貞德,兩次玉碎,本身就處在重傷狀態。
如今又被初代監正以封魔釘刺入身軀,他罕見的,有了前世熬夜通宵後的虛弱,隨時都會猝死的那種虛弱。
“當年,你是怎麽逃過武宗皇帝、佛門菩薩以及當代監正的圍殺?”許七安沒有忘記拖延時間的初衷。
白衣術士看了一眼遠處的趙守,再次打開香囊,召出一件件法器,不要錢似的頂級法器呼嘯而出,補充了“兵力”。
同時,他再次跺腳,擴散出一座座可以借用天地之力的陣法,將趙守囊括在內。
院長趙守本身就是三品大圓滿,又有亞聖儒冠加持,不會比二品弱了..........不愧是初代監正,恐怕距離一品,只差一線........許七安又絕望起來了。
再次牽製住趙守,白衣術士一邊捏起釘子,灌入清光,一邊說道:
“想殺一品,哪有那麽容易?”
第六根釘子,插入後腰的命門穴。
“他還在反抗,不愧是讓佛門都頭疼的魔僧。等徹底封印了他,我便布陣取回氣運。到時候,你可能會死。”
“我氣運加身,你害我性命,不怕遭氣運反噬?”
許七安臉色蒼白,並不是害怕,而是虛弱。
“監正不敢動貞德,是因為他是大奉的監正。五百年前,他正是依靠這一脈皇族成的一品。殺皇帝,相當於自毀根基。你身上的氣運同樣來自這一脈。
“我殺你,不會自毀根基,只需要承受的反噬,而且,因為某些原因,這個反噬,甚至比尋常高品對付你,還要更輕。”
白衣術士笑道。
“某些原因是什麽原因,與你當年把氣運藏在我身上有關?”許七安眯著眼。
白衣術士答非所問的說道:“你知道監正當年為何背叛我?我又為何從一品跌至二品?”
許七安搖頭。
白衣術士道:“你如果知道術士體系的一品和二品叫什麽,很多事,你就能自己想明白了。”
第七枚釘子,刺入許七安的中樞穴。
血水和汗水混合,染紅了襤褸的青衫,他沉默了一下,點頭:
“我確實很好奇監正當年弑師的真相。”
第256章 屏蔽天機
白衣術士的話,驗證了許七安的某些猜測,術士體系三品叫“天機師”,但二品和一品叫什麽,沒人知道。
當今九州,除了開創術士體系的初代,二五仔當代,再沒人知道術士一品和二品是什麽。
逼王楊千幻這種嫡傳弟子,對此都一概不知。
可想而知,術士體系的一、二品藏著巨大的秘密。
當初佛門使團抵京,他和魏淵的一番閑談中,得知當年武宗皇帝能篡位,佛門和當代監正在其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一手主導了初代監正的殞落。
後來,在地宮中救出麗娜,相逢了一位名叫公羊宿的野生術士,從他口中得知術士一品二品藏著大秘密。
那時起,許七安就猜測監正當年弑師,多半和品級有關系。
“看起來,你似乎早有想法。”
白衣術士凝視著許七安片刻,悠然道。。
我的想法是,術士二品叫“孽徒”,一品叫“弑師”..........許七安心裡吐槽,但沒敢說出來。
他保持沉默。
白衣術士邊觀察著竭力破陣的趙守,邊說道:
“術士二品叫“練氣士”。”
許七安腦海裡閃過大大的問號,這有點出乎他的預料,說實話,練氣士的名稱委實有些平庸無奇,感覺匹配不上二品術士的位格。
緊接著,他便聽白衣術士笑道:“氣運的‘氣’的。”
氣運.........練氣士練的是氣運?!
許七安瞳孔微縮,有種豁然開朗,但又湧起新的疑惑。
豁然開朗是因為,他知道為什麽初代監正能竊取大奉國運,煉化氣運藏於他身體裡,這是二品練氣士的權柄。
疑惑,則是不明白這和監正弑師有什麽關系。
“這和監正背叛你有什麽關系?”
他坦然的問出心裡的疑惑。
白衣術士沒有回答他,而是又一次打開了香囊,同一時間,許七安聽見趙守沉聲道:
“此地禁止布陣。”
低沉的聲音裡,仿佛蘊含著可怕的偉力,天地規則因此改變。
那一座座引動天地之力,以五行能量絞殺趙守的陣法? 無聲無息的消散。
漂亮!許七安暗暗喝彩。
雙方僵持不下? 趙守完美的拖住了初代監正,只等薩倫阿古這位資深一品被二五仔趕跑? 他就得救了。
見陣法被破解? 白衣術士不慌不忙,於敞開的香囊裡召出一件法寶? 是一塊小巧的八卦銅盤。
八卦銅盤飛旋著衝天而起,凝於趙守頭頂? 濛濛清光灑下? 一道八卦大陣籠罩下來,重新將趙守困住。
“你不妨試試,禁止此地使用法器。”
白衣術士笑道:“這樣你的亞聖儒冠便不能使用,我好順勢斬了你。”
趙守默然? 言出法隨的反噬不允許他接二連三的修改天地規則。
氪金玩家不得好死.........許七安心裡咒罵? 剛產生的一絲希望,瞬間消弭於無形。
術士這個體系,乍一看攻擊力不強,但擅長陣法和煉器的他們,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 他們就能搞氪金。
戰力不夠,法器來湊。
簡直惡心。
拋出八卦銅盤後? 白衣術士才悠悠的說道:“一品術士,叫做“天命”。”
頓了頓? 他沉聲道:“知天命!”
“監正運籌帷幄,暗中布局? 這一切都基於“天命”的權柄? 但天命有一個極大的弊端? 監正永遠只能暗中布局,不能直接乾預,不能泄露天機。
“我舉個例子,比如他知道我今日要出手偷襲,他不能告訴你,不能直接出手幫你,只能通過一些委婉的手段來幫你。比如把魔僧神殊封在你體內。
“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只不過世上萬物相生相克,我拿神殊沒有辦法,但自有人能治他。”
許七安點點頭:“這讓我想到了巫師的卦術。”
白衣術士笑著頷首:“術士本就脫胎於巫師體系。”
“但這和監正弑師有什麽關系?”許七安問。
聞言,白衣術士歎息一聲:“練氣士晉升天命的條件是:煉一國之氣運。我這麽說你可能不懂。”
你特麽看不起誰啊........許七安點頭:“確實不好理解。”
白衣術士耐心解釋:“換一個更容易聽懂的解釋,扶持一位天命之人登基,建國稱帝,這就是二品練氣士晉升一品天命的關鍵。”
轟!
宛如一道驚雷在耳畔炸響,炸的許七安頭皮發麻。
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
因此,當年監正才會選擇幫助武宗皇帝,與佛門聯手,背叛自己的老師。
監正靠著扶持武宗皇帝,成功晉升一品。
而初代監正因為失去了“國家”,從一品跌至二品。
難怪術士需要依附朝廷,因為一個統治中原的王朝,是術士的根基。
因此,初代才說,監正如果殺貞德,就是自毀根基。而他殺我,只需要承受氣運的反噬,不會自毀根基。
“難道不能從現有的王朝裡選擇一位皇子,扶持他登基?”許七安試探道。
白衣術士搖了搖頭:“這不足以讓練氣士晉升。”
........許七安沉默很久,還是沒忍住,問道:“你當年腦子出問題了?為什麽要收徒弟?”
辛辛苦苦教徒弟,就是為了讓他背刺自己?
白衣術士默然,把第八根和第九根金釘刺入許七安身體,至此,所有的釘子嵌入完畢。
神殊被徹底封印。
“.........”
許七安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如果他的手能動的話。
白衣術士歎了口氣:“因為王朝更迭是自然規律,誰都無法阻止。一個朝代的毀滅,必然伴隨著一位監正的殞落。
“所以才要收徒,不收徒的話,術士體系就會成為歷史中的塵埃。說起來,當年幸好是武宗謀逆,皇室雖然換了一脈,大奉卻還是大奉。
“因此我只是跌境,而不是身死道消。”
所以,不停的被徒弟背刺,是術士體系必須要背負的命運?許七安神色古怪,說道:
“你試圖扶持當年那一脈,奪回帝位,這樣你就能重返一品的位置?”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白衣術士頷首。
許七安逐字逐句,說道:“然後,當代監正跌回二品,開始了他新一輪的弑師計劃?”
師徒之間開始套娃?
白衣術士看他一眼,語氣突然變的冷淡:“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許七安不說話。
白衣術士伸出手,從許七安懷裡摸到地書碎片,輕輕一抹。
許七安大腦一陣抽痛,知道自己與地書碎片的“主仆關系”被解除。
心裡頓時一沉。
白衣術士傾倒玉石小鏡,倒出一把散發著淡淡輝光,澄澈如水的長劍。
然後,他又把地書碎片塞回了許七安懷裡。
還,還給我了?!
許七安愣愣的看著他,所以,他只是取出自己的月影劍?
這把劍是殺了姬謙後,得來的戰利品。
品質不比他的太平刀差,只是沒有誕生器靈,無法躋身絕世神兵行列。
“你知道四品陣法師的真諦嗎?”
白衣術士手持月影劍,扭頭,朝著許七安笑道。
不等許七安說話,他自顧自道:
“陣法其實就是天地規則,不然何以召來風雨雷電?何以借用天地之力?所以,只要給我時間,我就能參透儒家修改後的天地規則,從而破解它。”
說著,他的手掌在月影劍上一抹,抹出一個個扭曲玄奧的咒文。
許七安下意識的閉上眼睛,直視這些咒文,會讓他產生頭疼眩暈的負面影響,同樣的感覺是直視那枚龍牙。
白衣術士揚起月影劍,輕輕斬下,院長趙守的“畫地為牢”頓時破碎。
他和我說了這麽多,不是真的在浪費時間,而是在參悟這方天地的規則.........許七安心裡升起明悟,突然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監正有多可怕,初代監正就有多可怕。
和這樣的人鬥,容錯率太低,壓力太大了。
相比起來,半瘋的貞德簡直太好對付了。
白衣術士慢條斯理的收好月影劍,看都不看臉色微變的趙守,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語氣,說道:
“嗯,差點忘了一件事,我還得屏蔽你的天機。”
在許七安蒼白的臉色裡,他徐徐道:
“劍州時,你和武林盟那位老祖宗搭上關系了吧。一個半步二品的武夫,戰力比趙守更強。
“但武夫就是武夫,對付起來不難,我只需把你屏蔽,他就會忘記你的存在。”
許七安臉色難看,額頭沁出一顆顆的冷汗,他無聲的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白衣術士抬起手,朝著他輕輕一抹。
冥冥中,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遮蔽了。
白衣術士抓住許七安的肩膀,道:“走!”
兩人當即消失不見。
不得傳送的規則,他同樣已經破解。
..........
官道上,策馬狂奔的許平志,忽然露出了迷茫之色,他勒住馬韁,環首四顧,不知道自己這是要去幹什麽。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我要去做什麽?”
他喃喃自語。
正困惑之際,身後傳來喊聲:“許大人,你要去作甚?”
許平志回頭看去,只見雲鹿書院的張慎禦風而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許平志茫然回答。
張慎無奈道:“好端端的,怎麽突然發了瘋似的。你的妻女還在書院等你回去呢。”
許平志皺了皺眉,恍然大悟,對了,因為侄兒戰死在雲州,他成日鬱鬱寡歡,女兒玲月更是睹物思人,整日以淚洗面。
幼女許鈴音夜裡時常哭醒,喊著要找大哥,有時候在席上想起大哥,她一傷心,就化悲傷為肚量,連吃五大碗。
因此,他辭去禦刀衛百夫長之職,打算帶著妻女去雲州定居。
想到這裡,許平志神色鬱鬱,歎息道:
“抱歉,自從寧宴戰死在雲州,我便時時精神失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寧宴?誰啊........
張慎愣了一下,問道:“寧宴是哪位?”
許平志露出悲傷之色:“是我侄兒,年紀輕輕,便戰死在雲州。”
張慎點點頭。
許新年雖是他的學生,但他與許家人並沒有太深的交集,這次是受了學生許辭舊的委托,送許家人去劍州定居。
...........
京郊。
楚元縝盤坐在劍脊,淚流滿面,道:
“帝無道,禍國殃民,幸而有高人除魔衛道,不然,我大奉六百年基業,就毀在昏君之手。”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善哉善哉,可惜高人來無影去無蹤,沒有留下姓名,便拂衣而去,深藏功與名。”
李妙真站在飛劍上,英氣勃勃的眉頭緊皺,她沒來由的產生惶恐之感,隻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麗娜摸了摸肚子,道:“事情結束了,我也該回雲鹿書院了,許家人來等著我呢。”
說到這裡,她忽然蹙眉,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為什麽會借宿在許家。
幾秒後,她恍然大悟,對了,她來京城後,偶遇了許家小姐兒許鈴音,從茫茫人海裡挖掘出這位絕世小天才,於是收她為徒,教導她修行。
............
皇宮,韶音宮。
臨安瘋了一般的在書房裡尋找著什麽,動作粗暴,書籍隨意亂丟,花瓶“劈啪”碎了一地。
“殿下,殿下,你在找什麽?”
貼身宮女大急。
臨安停了下來,茫然而立,淚水漫過白皙的臉頰,她哽咽道:
“我,我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兩位宮女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二公主在說什麽。
某一刻,臨安在散亂的書籍中,看到了一面棋盤,看見了散亂的棋子。
她依舊沒有想起自己遺忘了什麽,但本能的,覺得這副棋很重要,她蹲下來,死死抱住棋盤,淚如雨下。
棋盤上,黑色的墨跡寫著:
楚河漢界!
...........
皇宮另一處。
四皇子沉聲道:“懷慶,父皇駕崩了,太子總算熬到頭,可,可我不甘心.........”
魏淵死後,他失去了最大的支柱,根本不可能勝過名正言順的太子。
那位神秘高手斬殺父皇,勢必造成朝局動蕩,這個節骨眼,諸公肯定會立刻擁戴太子登基,以穩住局勢。
四皇子隻覺前途一片昏暗。
這時,他發現向來足智多謀的妹妹懷慶,竟神色呆滯,眼露悲傷。
“懷慶,我知道父皇的死讓你很傷心,但,但父皇無道,才惹來那位絕世高手的憤而出手。”
四皇子沉聲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只要太子一日不登基,我們就還有機會,你一定要幫哥哥。”
懷慶輕輕捧住心口。
好疼,心好疼,像是空一塊。
..........
某處小院。
慕南梔坐在屋頂,托著腮幫,思考著人生。
院門被推開,張嬸急匆匆得進來,嚷嚷道:
“慕娘子,你坐屋頂幹什麽?”
慕南梔沒有回答,俯瞰著她,輕聲道:“張嬸,怎麽了.......”
話一出口,她發現自己聲音不對。
張嬸急道:“街坊鄰居們都說京城要完啦,皇帝都被人殺死了,他們打算逃出京城,你走不走?喊上你男人一起........”
張嬸突然不說話了,臉色古怪的看著她:“慕娘子,你哭什麽?”
慕南梔一愣, 摸了摸臉,滿手淚水。
“我,我丈夫死了。”她傷心的說。
“啊?什麽時候的事?”
張嬸大吃一驚。
她哭道:“我不知道,我,我忘記了..........”
...........
京郊,某處。
洛玉衡一手提劍,一手扶額,她臉色微微痛苦。
“許,許七安,許七安.........”
她竭力的對抗著什麽,但依舊無法阻止某些信息的遺忘。
..........
PS:明天三更,把這段劇情寫完。
第257章 反轉
許七安眼前畫面變幻,從模糊到清晰,僅是一秒不到。
然後,他發現自己置身在某個山谷口,谷中幽靜,花草凋零,樹木光禿禿的,蕭條又安靜。
許七安閉目,感應了一下空氣的溫度和濕度,微微松了口氣,與京城的氣候相差不大,這說明初代監正沒有把他帶出大奉,或帶到邊境。
對於除武夫之外的絕大部分高品修行者來說,幾十裡和幾百裡,屬於一步之遙。
白衣術士抬起手,中指抵住拇指,彈出一粒血珠,“嗡”,血珠撞在看不見的氣牆上,空氣震蕩起漣漪。
“這裡是我當年花費不少精力打造的秘地,只有我,或我的血脈能進,即便是監正也進不來。強行闖入,只會讓此地崩碎。”
白衣術士拎著許七安,跨入結界。
許七安穿透了那層薄薄的,透明的氣界,眼前景物完全改變,山谷依舊是山谷,但沒有了草木,只有一座巨大的,刻滿各種咒文的石盤。
石盤直徑達十丈,幾乎覆蓋山谷每一寸土地。。
一看到石盤,許七安再次湧起熟悉的,頭暈目眩的感覺,像是孕期的女人,忍受不住的想要嘔吐。
“這座陣法,我斷斷續續刻了三十多年,總共一百零八座陣法合成一座,攻防無雙,除了一品的監正,很難有人能攻破此處。”
白衣術士語氣溫和的解說。
為什麽他的秘地會在離京城不遠的地方........許七安皺了皺眉,閃過這個疑惑。
許七安沒有多想,因為注意力被陣中一具盤坐的乾屍吸引。
乾屍身上穿的衣服,比較古怪,以布料和獸皮縫製? 腰上掛著一枚枚色彩豔麗的石頭? 頭上戴著層疊的汗巾帽。
南疆人?
這是典型的南疆服飾風格。
“他,他是天蠱部的前任首領?!”許七安心裡一動? 道出心裡的猜測。
“沒錯? 他就是與我一起竊取大奉氣運的天蠱老人。”
白衣術士有問必答,雲淡風輕? 似乎一切盡在掌控。
“他怎麽死在這裡?”
許七安盯著初代監正打了馬賽克的臉,滿臉質疑? 仿佛在說:你們搞內訌了?
“他本就壽元不多? 與我謀劃大奉氣運,遭了反噬,山海關戰役結束沒多久,他便寂滅了。”
初代監正感慨道:“竊取國運? 自是要遭反噬的? 包括現在抽取你的氣運,我同樣會遭反噬。這是必須要承擔的代價。”
麗娜說過,天蠱老人謀求大奉氣運的目的,是修複儒聖的雕塑,重新封印巫神..........許七安沉吟道:
“他會甘心給你做嫁衣?”
一個能謀劃大奉氣運的強者? 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壽元和身體狀況,怎麽會做出這種給人做嫁衣的事呢。
白衣術士與許七安並肩而立? 望著陣中心那具乾屍,道:
“這份饋贈是需要支付價格的? 價格就是封印蠱神,這是我與他的因果? 你不用管。”
許七安沉默了一下? 低聲道:“我必須死嗎?”
白衣術士沉默不語。
許七安扭頭? 神色誠懇的看著他:“我不稀罕這個氣運,這本就是你的東西,可以還給你。”
白衣術士緩緩道:
“等你踏入二品,成為合道武夫,便能承受抽離氣運的後果。但我等不了那麽久。
“魏淵死了,貞德死了,龍脈散了,這些都是滾滾大勢,練氣士需順勢而為,不抓住這個機會,等你晉升二品,時機就過了。
“要成大事,必須抓住時機,你應該明白。”
頓了頓,他歎息道:“而且,等你成為合道武夫,我未必能再製服你。”
許七安眼裡閃過一絲悲傷,他旋即收斂情緒,問道:
“你是怎麽瞞過監正,把氣運放在我身上的?”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許久,要知道監正是一品術士,沒人比他更懂氣運,初代是如何做到不聲不響,讓氣運在他身上沉睡二十年。
白衣術士望著乾屍,淡淡道:“這不是我的能力,是天蠱老人的手段。當初也是同樣的方法,瞞過了監正,成功竊取氣運。”
什麽辦法........許七安等了片刻,沒等來白衣術士的解釋。
“解鈴還須系鈴人,抽取你的氣運,需要他的幫助,以及這座大陣。”
白衣術士拎著許七安,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藏玄機的把他放在某處,恰好正對著乾屍。
他抽取氣運,需要這座陣法的幫助,三十年前就開始謀劃了啊..........許七安內心感慨,老銀幣做事,伏脈千裡。
他沒有抗拒,也無力抗拒,乖乖站好後,問道:
“我挺想知道,屏蔽天機,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抹去。”
白衣術士停頓片刻,道:“為什麽這麽問?”
許七安沒什麽表情的笑了笑:
“個人好奇而已。屏蔽一個人,能做到什麽程度?把他徹底從世上抹去?屏蔽一個舉世皆知的人,世人會是什麽反應?比如皇帝,比如我。
“世人是徹底遺忘,還是記憶錯亂?如果一個被屏蔽天機的人重新出現在眾人視線裡,會是什麽情況?
“被屏蔽之人的至親,和旁人又會有什麽分別?”
白衣術士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許七安目光平靜的與他對視,“如果,把事情提前寫在紙上,如果,至親之人看見與記憶不相符的內容,又當如何?”
..........
京郊,官道上。
許平志策馬,往雲鹿書院的方向趕,大儒張慎一步三丈,悠哉哉的與馬匹並行。
前方清氣繚繞,出現一道身影,戴儒冠,穿陳舊儒衫,灑脫不羈。
“院長?”
張慎愣了一下,頗為意外的語氣,說道:“你怎麽在這裡。”
院長趙守無視了他,從懷裡取出三個紙條,他展開其中一份,上面寫著:
“如果明日忘記救(空白)的話,請把第二張紙條交給許平志。”
中間有一段空白,救誰?紙張沒有寫,或者,曾經寫過,但被抹去了。
“這是什麽意思?”
張慎望著紙條上的內容,看見趙守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這讓他意識到院長似乎遇到什麽麻煩了。
坐在馬背上的許平志皺了皺眉,他也看到了趙守展示出來的紙條,許二叔雖然沒讀過書,但公職在身,吃了這麽多年皇家飯,平日裡總會接觸書籍和文字,不可能一點都不識字。
紙條上的字,他大多認識,只有兩三個字不識。
“我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但想不起來與誰交手,更想不起交手的緣由。直到我發現身上的這三張紙條。”
趙守說著,展開了第二張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
“二叔救我!!”
赤紅醒目的四個字,映入許平志瞳孔,讓他的瞳仁像是遭遇了強光,驟然收縮。
讓他臉頰肌肉微微抽動,讓他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
許平志抱著頭,痛苦的嘶吼起來,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他從馬背上跌落下來,雙手抱頭,疼的滿地打滾,疼的不停咆哮。
趙守沉聲道:“一切都將過去!”
言出法隨。
許二叔的頭疼果然好了許多,他大口大口喘息著,臉色不再因疼痛猙獰,整個人汗津津的,像是從水裡剛撈出來。
許平志緩緩起身,嘴皮子顫抖,他粗獷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布滿淚水。
“看來,你似乎想起了什麽。”
趙守聲音溫和,接著展開第三張紙條,內容是:“到劍州犬戎山,找武林盟老祖宗,去了便知。”
............
犬戎山,石門內。
一個個蠕動的肉塊,圍繞著一張紙條遊走,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等待雲鹿書院院長趙守前來,與他同去救人,這很重要。
“等待雲鹿書院院長趙守前來,與他同去救人,這很重要。
“等待雲鹿書院院長趙守前來,與他同去救人,這很重要!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昏暗的石窟裡,回蕩著蒼老的聲音:
“為什麽會有紙條在這裡,我似乎遺忘了什麽。我閉死關多年,豈可輕易出關。這將消耗我所剩不多的壽命。
“等等.........”
其中一個肉塊蠕動著,在角落裡卷出一封信,信上寫著:
“前輩,不久的將來,晚輩將遭遇大劫,希望您能出手相助。報酬是,我許諾在半年之內,送您一截九色蓮藕,助您踏入二品合道。”
石窟裡,再次回蕩起蒼老的聲音:“誰的信,誰的信?”
聲音有些激動。
“不記得了,但這封信能被我收藏,足以說明問題,我似乎遺忘了什麽東西,對了,趙守,等趙守.........”
蒼老的聲音喃喃自語。
..........
白衣術士笑道:
“很有趣,你能思考到這些問題,讓我有些驚訝。不過這不重要,抽出你體內的氣運,只需要半刻鍾。就算此刻,監正擊退薩倫阿古,趕來此地,他也無法在半刻鍾裡崩散我花費三十多年刻畫的陣法。
“而且,這裡有天蠱老人的留下的手段,擁有不被知的特性。”
不被知的特性........這就是氣運藏在我身體裡二十年不被發現的原因?許七安恍然,他歎了口氣,道:
“真的滴水不漏啊。”
白衣術士沒再說話,輕輕一踏腳,一抹清光從他腳底亮起,瞬間“點燃”了整座大陣,清光如水波擴散,點亮咒文。
這一刻,許七安泛起了巨大的危機感,一根根汗毛,每一條神經都在輸送“危險”的信號。
這是煉神境武者對危機的預警在給出反饋。
但腦海裡沒有產生相應的畫面,這股危機玄而又玄,似乎無法捕捉成像。
冥冥之中,他感覺體內有什麽東西在遠離,一點點的上浮,要從頭頂出來。
陣法在抽離我的氣運.........許七安福至心靈般的產生明悟。
這時,氣運的抽離停止了,似乎遇到了難以跨越的關卡。
就在這個時候,陣法中心,那具乾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只有眼白,沒有眼珠,似乎蘊藏著可怕的旋渦。
哢擦!
許七安仿佛聽見了枷鎖扯斷的聲音,將氣運鎖在他身上的某個枷鎖斷了,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阻攔氣運的剝離。
白衣術士見狀,終於露出笑容。
二十年謀劃,今朝終於圓滿,大功告成。
但下一刻,他剛泛起笑容的臉龐僵住。
那股龐大到無邊無際的,常人無法看到的氣運,在即將脫離許七安的時候,忽然凝固,繼而緩緩下沉,墜回他體內。
“你身上還有其他的,不屬於大奉的氣運!”
白衣術士道,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變的低沉。
“看來我賭對了。”
許七安冷汗浹背,有種體力和精神雙重透支的疲憊感,他明明沒有體力消耗,卻大口喘息,邊喘息邊笑道:
“我現在確定了兩件事,第一,你藏於我體內的氣運,是被你通過練氣士的手段煉化過。而我體內的另一份氣運,你並沒有煉化,不屬於你們。
“第二,你和監正不一樣,監正的算無遺策,基於他“天命”位格的手段。只是二品練氣士的你,則還在人的范疇內,你並不是什麽都知道,比如,你不知道我曾經有過奇遇,得到了一份不知來歷的氣運。看起來,兩份氣運似乎融合了,所以你取不出屬於你的那份氣運。”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容漸漸浮誇,有著劫後余生的暢快,還有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的後怕!
白衣術士沒有反駁,像是默認,微笑道:
“只是多花費些時間而已,練氣士要煉化一份額外的氣運,這並不困難。相反,我要感謝你的饋贈,讓我得到一筆豐厚得氣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七安還在那裡笑,笑的像個神經病。
笑著笑著,眼淚就笑出來了。
白衣術士皺了皺眉,語氣罕見的有些不悅:“你笑什麽?”
許七安抹了抹眼角的淚花,望著白衣術士,有些悲涼,有些痛恨,從牙縫裡擠出一段話:
“我是該稱你為監正大弟子,還是許家文曲星,許大人。或者,喊你一聲爹?”
..........
PS:下一章就是許白嫖秀操作了,看我的書得有點耐心,破案寫習慣之後,寫作手法有些難改了。破案是先給結果,再找線索。所以書裡面的很多內容,都是先直接寫出來,然後再把早就埋好的伏筆拋出。
因為伏筆埋的比較隱晦,很多讀者想不起來,所以會覺得不合理。這種情況貞德“造反”時也出現過,也有讀者吐槽。後來被我的伏筆深深折服......
屏蔽天機的弊端,下一章會寫,別急。
第258章 父子博弈
雖然有著一層模糊的“屏障”隔絕,但許七安能想象到,白衣術士的那張臉,正一點點的嚴肅,一點點的難看,一點點的陰沉........
“又或者,我該稱你為“許平峰”,如果這是你的真名的話。”
白衣術士沒有回答,山谷內安靜下來,父子倆沉默對視。
一人白衣如雪,一人血跡斑斑。
風吹起白衣術士的衣角,他悵然若失般的歎息一聲,緩緩道:
“你怎麽查出來的?”
許七安咧嘴,眼神睥睨:“你猜。”
他臉色蒼白憔悴,汗水和血水浸染了襤褸衣衫,但在道明彼此身份後,眉眼間那股桀驁,越來越濃。
白衣術士沉吟片刻,道:“通過天機術.......”
許七安冷笑一聲:
“凡走過,必將留下痕跡。對我來說,屏蔽天機之術只要有破綻,那它就不是無敵的。”
白衣術士沒有說話,操縱著石盤,以一百零八座小陣融合而成的大陣,煉化許七安體內的氣運。
身陷危機的許七安不慌不忙,說道:
“屏蔽天機,如何才是屏蔽天機?將一個人徹底從世間抹去?顯然不是,不然初代監正的事就不會有人知道,當代監正會成為世人眼中的初代。
“我在知道稅銀案的幕後真相時,知道有你這位大敵在陰影中環伺後,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對付術士,尤其是神鬼莫測的屏蔽天機之術。。今日你將我屏蔽,這種情況我也不是沒考慮過。”
“慢慢的,我總結出屏蔽天機之術的兩個限制。
“一:屏蔽天機是有一定限度的,這個限度分兩個方面,我把他分為影響力和因果關系。
“所謂影響力,你若是屏蔽路邊一塊石頭,沒人會發現它消失,它相當於從世間徹底抹去,因為它本能的影響力幾乎沒有,只是一塊無人問津的石頭。
“但你不能屏蔽皇宮裡的金鑾殿,因為它太重要了? 重要到沒有它? 世人的認識會出現問題,邏輯無法自洽? 屏蔽天機之術的效果將微乎其微。
“就如同當代監正屏蔽了初代? 屏蔽了五百年前的一切,但人們依舊知道武宗皇帝謀逆篡位? 因為這件事太大了,遠不是路邊的石子能比擬。
“同樣的道理? 把物變成人? 如果你屏蔽一個人,那麽,與他關系一般,或沒有任何關系的人? 會徹底遺忘他。因為這個人存不存在? 並不影響人們的生活。
“但是在他的至親那裡,在他的至交好友那裡,在他的紅顏知己那裡,邏輯是無法自洽。道理很簡單,你屏蔽了我的父母? 我仍然不會忘記我父母,因為但凡是人? 就一定有父母,誰都不可能從石頭裡蹦出來。
“於是? 為了“說服”自己,為了讓邏輯自洽? 就會自我欺騙? 告訴自己? 父母在我剛出生時就死了。這個就是因果關系,因果越深,越難被天機之術屏蔽。”
這其實是當初在雍州地宮裡,相逢的那位野生術士公羊宿,告訴許七安的。
那位傳承自初代監正的野生術士,早已把屏蔽天機之術,說的明明白白。
白衣術士喟歎道:“厲害,第二條限制是什麽。”
許七安沉聲道:“第二條限制,就是對高品武者來說,屏蔽是一時的。”
魏淵能想起初代監正的存在,但只有刻意去思考類似的信息時,才會從歷史的割裂感中,恍然醒悟司天監還有一位初代監正。
白衣術士點頭:“也得看因果,與你關系不深的高品,根本記不起你這個人。但與你因果極深的,很快就會想起你。又很快忘記。如此循環。
“不出意外,洛玉衡和趙守快想起你了,但他們找不到這裡來。本來,屏蔽你的天機,只是為了創造時間而已。”
這已經足夠可怕了........許七安心裡感慨,接著說道:
“其實我還有第三個限制的猜測,但無法確定,不如你給解解惑?”
頓了頓,不管白衣術士的態度,他自顧自道:
“如果,我現在出現在親人,或京城百姓眼裡,他們能不能想起我?屏蔽天機之術,會不會自動失效?”
“這很重要嗎?”
白衣術士邊說著,邊虛空刻畫陣法,一道道由清光組成的字符凝成,打入許七安體內,加速氣運的煉化。
“很重要,如果我的猜測符合事實,那麽當你出現在京城上空,出現在眾人視線裡的時候,屏蔽天機之術已經自行失效,我二叔想起你這位大哥了。”
白衣術士沉默了好一會兒,笑道:“還有嗎?”
許七安勾了勾嘴角:“監正一共有六位弟子,但我和司天監的術士們打交道這麽久,從未在他們口中聽到過任何關於大弟子的信息,這是很不合常理的。
“後來想想,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把自己給屏蔽了。
“但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監正的大弟子,就是雲州時出現的高品術士,就是幕後真凶。因為我還不知道術士一品和二品之間的淵源。”
他要是知道二品術士要晉升一品,必須背刺老師,早就揭開一切的真相,也不會被這位許家文曲星弄的團團轉。
許七安侃侃而談,像一個老練的刑偵高手,局勢似乎反轉了,一直雲淡風輕的白衣術士開始默默傾聽。
淪為砧板魚肉的許七安,徐徐道來,不慌不忙。
既然早已知道白衣術士的存在,知曉自身氣運來自於他的饋贈,許七安又怎麽可能掉以輕心?
沒人會把自己的生死安危不當一回事。
“原本按照這個情況往下查,我遲早會明白自己面對的敵人是監正的大弟子。但後來,我在劍州遇到了姬謙,從這位皇族血脈口中問到了非常關鍵的信息,知曉了五百年前那一脈的存在,知曉了初代監正還活著的消息。
“一切都合情合理,沒有什麽邏輯漏洞。你利用信息差,讓我完全相信了初代監正沒有死的事實。你的目的是離間我和監正,讓我對他心生間隙,因為姬謙告訴我,取出氣運,我可能會死。
“那麽,我肯定得防備監正強取氣運,任何人都會起戒心的。但其實姬謙當時說的一切,都是你想讓我知道的。不出意外,你當時就在劍州。”
白衣術士沒有停止刻畫陣紋,頷首道:“這也是事實,我並沒有騙你。”
許七安眯著眼,點頭,認同了他的說法,道:
“其實,姬謙是你刻意送給我殺的,離間我和監正只是目的之一,最主要的,是把龍牙送到我手裡,借我的手,擊毀龍脈之靈。”
白衣術士默認了,頓了頓,歎息道:
“還有一個原因,死在初代手中,總好過死在親生父親手裡,我並不想讓你知道這樣的事實。但你終究還是查出我的真實身份了。”
許七安“呵”了一聲:“我豈不是要感謝你的父愛如山?”
他深吸一口氣,道:
“說起來,我還是在查貞德的過程中,才了悟了你的存在。元景10年和元景11年的起居記錄,沒有標注起居郎的名字,這在嚴謹的翰林院,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紕漏。
“我當時以為這是元景帝的破綻,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才發現問題出在那位起居郎本身。於是查了元景10年的科舉,又發現一甲探花的名字被抹去了。
“那位探花,後來在朝堂結黨,勢力極大,因為貪汙罪被問斬的蘇航,就是該黨的核心成員之一。曹國公的迷信裡寫著一個被抹去名字的黨派,不出意外,被抹去的字,應該是:許黨!”
他看了白衣術士一眼,見對方沒有反駁,便繼續道:
“我曾經以為是監正出手抹去了那位探花郎的存在,但後來否定了這個猜測,因為動機不足。監正不會涉及朝堂爭鬥,黨爭對他而言,只是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
“於是我換了一個角度,如果,抹去那位起居郎存在的,就是他本人呢?這一切是不是就變的合情合理。但這屬於假設,沒有證據。而且,起居郎為什麽要抹去自己的存在,他如今又去了哪裡?
“我始終沒有想明白,直到我收到一位紅顏知己留給我的信。”
許七安停頓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岔開話題,道:
“雲州之所以被稱為許州?”
白衣術士淡淡道:
“我扶持的那一脈皇族承諾,封我後人為異性王,大事一成,雲州便改名為許州,屬於許家。當然,我並不在乎這一州之地。呵,我的後人,也不是只有你。
“你能猜到我是監正大弟子這個身份,這並不奇怪,但你又是如何斷定我就是你父親。”
許七安哂笑道:
“我剛才說了,屏蔽天機會讓至親之人的邏輯出現混亂,他們會自我修複混亂的邏輯,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比如,二叔一直認為在山海關戰役中替他擋刀的人是他大哥。
“比如,許家那位神智昏沉的族老,心心念念著許家文曲星——許家大郎。但許家的文曲星是辭舊,我又是一介武夫,這裡邏輯就出問題了,很顯然,那位腦子不太清楚的族老,說的許家大郎,並不是我,而是你。
“真正讓我意識到你身份的,是二郎在北境中傳回來的消息,他遇到了二叔當年的戰友,那位戰友怒斥二叔不當人子,忘恩負義。
“因為當日替二叔擋刀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一位周姓的老卒。那一刻,所有的線索都串聯起來,我終於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敵人是誰。”
當時,許七安在書房裡枯坐許久,滿心悲涼,替二叔和原主悲涼。
“不過,有些事我至今都沒想明白,你一個術士,好端端的當什麽探花?”
許七安難掩好奇的問道。
白衣術士輕歎一聲:
“這是一個嘗試,若非逼不得已,我並不想和老師為敵。我當年的想法與你一樣,嘗試在現有的皇子裡,扶持一位登上皇位。但比你想的更全面,我不但要扶持一位皇子登基,還要入閣拜相,成為首輔,執掌王朝中樞。
“雙管齊下,凝練氣運,或許能助我踏入一品,成為天命,於是有了許黨。”
許七安嗤笑道:“但你失敗了,是監正沒同意?”
白衣術士搖頭:
“他同意了,與我約法三章,不得以術士的手段作黨爭的工具,黨爭就是黨爭,能不能拜相,全靠我個人本事。”
許七安幸災樂禍:“所以,朝堂爭鬥,你輸了,於是退出朝堂,改為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脈?”
白衣術士點頭,又搖頭:
“沒你想的那麽簡單,當時許黨勢力極大,正如如今的魏黨。各黨群起而攻之。而我要面對的敵人,並不止這些,還有元景和前任人宗道首。”
這怎麽說........許七安皺了皺眉。
但旋即,他想明白了。
白衣術士嗤笑道:
“人宗道首當時自知渡劫無望,但他得給女兒洛玉衡鋪路,而一國氣運有限,能不能同時成就兩位天命,尚且不知。即便可以,也沒有多余的氣運供洛玉衡平息業火。
“因此,人宗前任道首視我為仇敵。至於元景,不,貞德,他暗中打什麽主意,你心裡清楚。他是要散氣運的,怎麽可能容忍再有一位天命誕生?
“在這樣的局面下,我豈有勝算?當時我幾乎陷入絕地,老師始終冷眼旁觀,既不乾預,也不支持。”
許七安不由想起了浮香信中的那則故事,雛鷹飽受欺負,但蒼老的雄鷹冷眼旁觀。雛鷹一怒之下,振翅飛向藍天,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原來如此啊.........
“困境之中,我突然想到,為什麽不能效仿老師當年,扶一脈旁支上位,就如當年武宗清君側。這個念頭從一浮起,便再也難以遏製。
“我後來的所有布局和謀劃,都是在為這個目標而努力。你以為貞德為什麽會和巫神教合作,我為什麽要把龍牙送到你手裡?我為什麽會知道他要抽取龍脈之靈?”
白衣術士似笑非笑道。
這一切,都源於當年一場心懷鬼胎的閑談。
貞德今時今日的所有謀劃,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艸.........許七安臉色微變,如今回想起來,獻祭龍脈之靈,把中原變成巫神教的附屬國,效仿薩倫阿古,成為壽元無盡的一品,主宰中原,這種與氣運相關的操作,貞德怎麽可能想的出來,至少當年的貞德,根本不可能想出來。
但如果是一位專業的術士,則完全合理。
大奉走到今時今日這個地步,地宗道首和許家大郎是罪魁禍首,兩人先後主導了四十多年後的今天。
“再後來,我辭官退出朝堂,和天蠱老人合謀,一手策劃了山海關戰役,過程中,我屏蔽了自己,讓許家大郎消失在京城。當然,這其中少不了人為的操作,比如把族譜上消失的名字添加上去,比如為自己建一座墓碑。
“許家族人的記憶同樣的混亂的,經不起推敲的,但只要沒有人刻意去點醒,他們就會自己欺騙自己。如果你仔細打聽過當年的往事,會發現二郎他曾經瘋過一段時間,當然,這些事並不光彩,沒人會主動提及。
“昔日的政敵不會記住我,在他們眼裡,我只是過去式,依照屏蔽天機的原理,當我退出朝堂時,我和他們之間的因果就已經清了。沒有過深的糾葛,他們就不會在意我。”
許七安沉默了下去,隔了幾秒,道:
“難怪你要利用稅銀案,以合理的方式把我弄出京城。雖然我身上的氣運在蘇醒之前,被天蠱老人以某種手段隱藏,但我終究是你的兒子,監正的目光, 或多或少都在盯著我。
“如果你以不合理的手段強行擄走我,監正會迅速反應過來。但你為何不直接把我帶走,而是留在京城?”
白衣術士的聲音有了些許變化,透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你隻猜對了一半,稅銀案確實是為了讓你合理得離開京城,但你之所以留在京城,被二郎撫養長大,不是燈下黑的思維博弈,純粹是當年的一出意外。”
“意外?”
許七安皺眉反問。
白衣術士點頭,語氣恢復了平靜,笑道:
“有件事沒有告訴你,氣運,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你是最好的容器,不僅因為你是我血脈,同時,你也是大奉皇室的血脈。”
盡管今天已經把話說開,知曉了太多的硬核秘密,但許七安此時仍是被當頭一棒,人都傻了。
第259章 臭婆娘
.........許七安表情僵硬,再不復得意之色,怔怔的看著白衣術士。
他的腦海裡,紅裙子和白裙子瞬間飄遠。
“你母親是五百年前那一脈的,也就是我現在要扶持的那位天選之人的妹妹。當年我與他結盟,扶他上位,他便將妹妹嫁給了我。世上最可靠的盟友關系,首先是利益,其次是姻親。
“我娶了那位金枝玉葉後,便著力於策劃山海關戰役,竊取大奉國運。山海關戰役的尾聲裡,你出生了。”
呼!
許七安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紅裙子和白裙子又飄回來了。
他雖然也算是大奉皇室後裔,但那是五百年前的一脈,和懷慶、臨安其實沒有太大的乾系。
上輩子同姓之人還經常說: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不過,非要論起來,懷慶和臨安都是我的族姐。
然後,他才有心思去思忖便宜父親說的話是真是假。
時間點是吻合的,我出生的那一年,在二叔的記憶力,他和許大郎在山海關打仗,所以嬸嬸和生母兩人照顧我多時.........
許七安一愣,意識到不對勁,沉聲問道:“她,她為什麽是在京城生的我?”
說話間,他臉色一白,隻覺得體內的某個東西在動蕩,竭力抗拒著什麽。
同時,武者的本能在瘋狂預警,依舊沒有具體的畫面,但那股發自內心的恐怕,讓他感覺自己是踩在鋼絲上的孩子,隨時都會墜落,摔的粉身碎骨。
這讓許七安意識到,白衣術士煉化氣運到了關鍵時刻,若是成功,這一身氣運,將歸於他人,和自己再沒任何乾系。
而他也會隨著這股與性命交纏的氣運離去,身死道消。
對於兒子即將面臨的遭遇,白衣術士無喜無悲,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你生母是趁著我不在身邊,悄悄去的京城,在那裡把你生下來。等我竊取了氣運,才知道這件事。”
“為什麽?”
許七安口鼻溢出鮮血? 深深的看著他。
白衣術士語氣不見起伏:
“你的出生本就是為了容納氣運? 作為容器使用。這既是我與那一脈的博弈,也是因為時機未到? 在沒有起事之前? 不宜將氣運植入那一脈皇族的體內。
“你生母是個很有心機的女人,她表現的逆來順受? 表現的為家族的崛起願意付出一切,但那偽裝。你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她舍不得你死? 於是逃到京城把你生下來。
“監正在京城,他將是你最大的保護傘。”
原來如此.........許七安歎息一聲,再沒有任何疑惑。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心裡想的? 竟是監正那個糟老頭子。
大奉最慘的孤寡老人啊。
“這麽說來? 姬謙還算是我表哥?”
許七安問,鼻子裡的血留到了嘴邊,很想擦一下,奈何無法動彈。
“對!”
白衣術士點頭。
殺的好啊,表哥都該死? 嗯,這不是我說的? 這是前世某位知名作家說的........他心裡腹誹,以此緩解心裡的焦慮。
“這就是你的後手?”
這時? 白衣術士突然說道。
谷外,院長趙守帶著許平志? 踏空而來。
“你果然在這裡? 你果然在這裡.........”
許二叔的聲音尖銳? 表情既悲傷又發狠,雙眼通紅。
白衣術士沒看他,輕聲道:
“年少時,我常帶他來此地,給他展示我的陣法,這裡是我們兄弟倆的秘密基地。再後來,這裡的陣法越來越完善,越來越強大,凝結了我半生的心血。
“但也變相的尾大不掉,讓我無法舍棄此地。這裡並不安全,因為除我之外,還有二郎知道。你沒猜錯,當我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屏蔽天機之術就會自行破解。二郎會重新想起我。
“因此我才刻意屏蔽了你的存在,這樣,他的記憶會再次錯亂。”
但是你沒料到,我早就洞悉屏蔽天機之術的奧義..........許七安面無表情。
許二叔一頭撞在氣界,撞的頭破血流,咆哮道:
“許平峰,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他是你兒子,我侄兒,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乾的是人事?”
他臉龐肌肉扭曲,額角青筋一根根凸起,顯得頗為猙獰。
許七安第一次見到二叔如此暴怒。
白衣術士淡淡道:“這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他這條命都是我給的。”
砰!
許平志一拳砸在氣界上,像一隻被刺激到的老獸,又猙獰又發狠:
“父子?你配嗎!你配做他父親嗎,他是我許家的兒郎,是我養大的,你要殺他,你問過我了嗎,我同意了嗎。你把這狗日的陣法打開,老子要宰了你,宰了你!!”
他一拳拳的捶打氣界,捶的拳頭鮮血淋漓。
二叔.........許七安默默的看著,看著一個中年男人發狂。
許平志在家唯唯諾諾,在外油滑,當年沙場中鍛煉出的殺伐之氣早被磨滅在官場上。
但再唯唯諾諾的男人,如果自家孩子受到危險,他會毫不猶豫的重拳出擊。
哪怕面對的是一隻大象。
白衣術士收回目光,看了許七安一眼,嘴角一挑:
“但是遲了!”
他用力一拽,將那股常人無法看到的氣運,一點點的從許七安頭頂拔出。
這個過程中,許七安身軀不斷皸裂,血流如注,口鼻不停溢血,他痛苦的嘶吼起來。
侄兒的吼聲,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許平志心裡,砸的他渾身一抖。
這個老男人忽然不敢再囂張了,他貼著氣界跪倒,苦苦哀求道:
“別殺他,大哥,求求你了,別殺他,他是我養大的孩子,是我的崽,求求你別殺他.........
“我養了他二十一年,你不能這做,你真的不能這麽做........大哥,看來過去的情分上,你把他還給我吧。”
白衣術士鐵石心腸,視若無睹,自顧自的拔著氣運。
“退後!”
趙守揮了揮袖子,將許二叔揮開,接著,他戴上儒冠,攏在袖中的右手,握著一把刻刀。
儒冠和刻刀清氣衝霄,彼此呼應。
趙守持著刻刀,朝著刺出,亞聖儒冠和三品大儒的加持下,刻刀爆發出衝天的清光,白衣術士耗費三十多年光陰,布置的大陣,瞬間被攻破。
最外層的氣界潰散,再無法阻攔外人的進入。
“此地,不得拔除氣運。”
趙守宣布道。
但這一次,儒家的言出法隨失效了。
白衣術士拔除的動作有所阻滯,不過很快就擺脫了言出法隨的效果。
“此地與外界的天地法則不同,你儒家要在我的“世界”裡稱王稱霸,得問問我同不同意。”
白衣術士“嘿”了一聲,信心十足。
趙守跨前一步,又一次刺出儒聖刻刀,亞聖儒冠灑下水波狀的清光,加持在刻刀上。
趙守道:“破陣!”
言出法隨力量隨之加持在刻刀上。
既然你改變規則,那我也可以破陣。
持刀仿佛化作了驕陽,清光濃鬱到近乎熾白,它快速挺進,伴隨著一層層陣法潰散。
這座由一百零八座陣法組成的絕世大陣,擋不住一位頭戴儒冠,手持刻刀的三品大儒。
即使主陣者是一位二品術士。
但對於白衣術士來說,擋不住火力全開的三品大儒是預料之中的事,他要的仍然就是拖延時間,因為許七安身上的氣運,已經被攫取出大半。
就在這時,一道充斥著肅殺之意的刀光,從虛空中浮現,斬碎一個又一個陣法符文。
刀意無雙。
白衣術士空余的手一按,某處陣紋亮起,組成氣牆,擋在刀光之前。
刀光劈砍在氣牆上,宛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見。
傳送!
他把刀光傳送走了。
“此地禁止傳送。”
趙守冷靜的給出應對之策,隨著陣法的潰散,儒家言出法隨的力量進一步入侵此地。
虛空忽然沸騰起來,一道又一道無匹刀意浮現,勢不可擋,斬滅陣紋。
這讓趙守更輕易的挺進,眼見就要衝到近前,突然,天蠱老人的屍體,那雙沒有眼球,只有眼白的眸子,幽幽亮起。
趙守一下子失去了目標,他茫然而立,前方空空蕩蕩,沒有了許七安和白衣術士。
這是“不被知”的手段,它把許七安和白衣術士藏了起來,以此拖延時間。
趙守皺了皺眉,抬手,彈動儒冠。
儒冠一顫,蕩起水波般得清光,冥冥中,一股籠罩在趙守身上的力量被洗滌一空,許七安和白衣術士的身影再次出現。
“夠了!”
白衣術士露出笑容, 他已徹底煉化許七安體內的氣運。
“我並不知道二叔知道這裡。”
這時,他聽見許七安低聲道。
白衣術士皺了皺眉,他這個血脈的臉上,絲毫沒有大難臨頭的絕望和惶恐,反而一片鎮定。
許七安繼續說:“所以,我真正的保命手段,不是趙守和武林盟老祖宗,至少沒有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
頓了頓,他臉上露出快意的笑容:“你真當監正什麽事都不做?”
“臭婆娘,還等什麽!”
他大吼道。
話音落下,許七安身後,生長出一條條虛幻的,毛茸茸的狐尾,宛如孔雀開屏,唯美而恐怖。
......
PS:延遲了七分鍾,但總算趕上了。
第260章 技高1籌
九條不夠真實的狐尾,宛如孔雀開屏,張揚在許七安身後,緩緩撫動。
這些狐尾來自萬妖國公主,九尾天狐。
從一開始,院長趙守和武林盟老祖宗,只是許七安擺在明面上的牌。
他還有一張無人知曉的暗牌——萬妖國公主。
許七安與萬妖國公主並無聯系,那位修為強大的狐狸精,在他的認識裡,只是史書中出現過的一個名字。
但許七安知道,如果自己遇到大危機,熬不過的那種。。。
萬妖國公主絕對是力保他的存在之一。
理由很簡單,當初可是萬妖國的暗子,把神殊偷偷送到他住所的。
很明顯,若是沒有這位九尾天狐的授意,暗子敢這麽做?
萬妖國余孽的目的是借他體內的氣運溫養神殊斷臂,他和神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九尾天狐或許不在乎他的死活,但絕對不可能坐視神殊被封印,被佛國重新掌控。不然,萬妖國辛苦謀劃的桑泊案,是為什麽?
當然,這些只能說明大家利益相同,如果只是這樣,許七安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個從未出現,也從未聯絡過的妖女身上。
他之所以篤定萬妖公主會出手,把她視作自己的底牌,是因為兩件事。
一,浮香的小故事。
並非許七安看不起這位管鮑之交,但以浮香的身份地位,真的能了解到監正大弟子當年的往事?
顯然不可能。
那她為什麽會在留給自己的信裡,寫下暗示性如此明顯的故事?
答案很簡單,這是萬妖國公主的暗示,一方面暗示他真正的敵人是誰;另一方面委婉的表達出自己會出手的意圖。
就如只是這樣,許七安依舊不會把她視為自己壓箱底的手段。
真正的原因是,當日在司天監蘇醒,去雲鹿書院見趙守之前,監正給過他一枚乳白色的丹藥。
那枚丹藥吞入腹中之時,許七安隱約間聽見柔媚動人的輕笑聲,轉瞬即逝。
許七安並不知道監正和九尾天狐是怎麽勾搭上的,但這些不重要,聰明人之間,要學會心照不宣。
終於出來了.........察覺到尾椎骨異常的許七安,如釋重負。
他之所以罵九尾天狐是臭婆娘,是因為體會到了對方惡劣的性格。
她明明可以更早的出手,非要卡在這關鍵時刻,許七安差點就嚇尿了,以為自己這張保命底牌不起作用。
那樣的話,只能祈禱下輩子投個好胎,出生在富貴人家,生父是個當人子的,最好還有一個會“嚶嚶嚶”的大長腿36D姐姐。
...........
它們剛一出現,白衣術士就仿佛中了定身術,出現短暫的僵凝。
趁著這個間隙,九條狐尾如同一根根觸手,一部分纏住無形無質的龐大氣運,阻止白衣術士將它們拔除。
另一部分狠狠抽打向白衣術士。
它們沒有散發出可怕的氣機波動,也沒有造成壯觀的異象,但白衣術士竟下意識的後退了小半步,似是極為忌憚。
“哼!”
他冷哼一聲,對於九尾天狐的出現,既驚訝,又不驚訝。
不驚訝,是因為知道九尾天狐和神殊之間千絲萬縷的淵源,對方出手阻擾,意料之中。
驚訝的是,他沒料到九尾天狐是以這樣的方式出手奇襲。
要知道,在精通望氣術的巔峰術士面前,大部分的隱藏手段都將無所遁形,世上能瞞過二品術士眼睛的藏匿手段,屈指可數。
而這些手段,白衣術士知道的一清二楚,九尾天狐施展的是他從未見過的隱匿手段。
白衣術士慌而不亂,抬腳一跺,剩余的法陣同時爆發出刺目的清光,在他身上罩起防護屏障。
嗡嗡嗡!
六條狐尾拍打在屏障上,打的清光劇烈震蕩,打的氣機層層疊爆,打的白衣術士連連後退,凶狂不可一世。
另外三條狐尾,纏住那股龐大的氣運,落回許七安體內。
氣運重歸於身。
呼........許七安松了口氣,狐狸精真棒!
見狀,武林盟老祖宗和院長趙守抓住機會,虛空中竄出越來越多的刀意,三品巔峰,接近二品的刀意,配合儒聖刻刀,磨滅陣法,像是鑿穿千軍萬馬,鑿穿一座座小陣,直取敵將首級。
白衣術士面對三人夾擊,絲毫不慌張,見暫時無法取出氣運,他便果斷放棄許七安。
香囊自動打開,一件件法器宛如被賦予了生命,自動飛出,不是床弩火炮這些物理攻擊法器,而是用途更詭異的法器。
它們有的是銅鏡,有的是尖牙,有的是青銅小印,有的是玲瓏寶塔...........
它們的作用是封神、穿刺氣機、禁錮、煉化........
眾多法器繚繞在周遭,許七安肉身無恙,但元神嗡的一震,像是被撕裂成無數碎片,短暫的失去意識。
一條條觸須般張牙舞爪的狐尾,在法器的影響下,仿佛失去了活性,失去了目標,有些茫然的蠕動。
白衣術士探出手,虛按在許七安頭頂,重新拔出那股龐大的,已經被他煉化的氣運。
“此地禁止使用法器。”
趙守沉聲道。
白衣術士的絕世大陣,在當代大儒和半步二品武夫的合力猛攻之下,磨滅大半,再無力抗衡儒家的言出法隨。
叮叮!
當空飛舞的法器紛紛墜落。
亞聖儒冠和儒聖刻刀也自我封印,收斂了光華。讀書人是講道理的,讀書人不是流氓。言出法隨的力量,對己方同樣有效。
趙守悶哼一聲,臉色煞白如紙,這是吹牛皮大法的反噬。
正常情況下,面對同境界的敵人,言出法隨的力量如果直接施加影響,那麽只能施展三次。
再多,浩然正氣便無法抵禦法術的反噬。
但如果言出法隨的力量是用來輔助,或給自己刷buff,那麽則沒有次數限制。
“此地禁止傳送”、“不得使用法器”都屬於直接施加在敵人身上的力量,以趙守三品巔峰的實力,哪怕有儒聖刻刀和儒冠的輔助,對付高自己一個品級的術士,三次已經是極限。
失去了法器的壓製,九條狐尾瞬間暴躁起來,衝天亂舞,甩打。
白衣術士再次被打退,近身戰鬥是術士的弱項。
虛幻的狐尾纏著氣運,又落回了許七安體內。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白衣術士譏笑道。
他嘲諷的是趙守,亞聖儒冠和儒聖刻刀自我封印,三次言出法隨結束,接下來的戰鬥裡,這位大儒能發揮的戰力已經微乎其微。
至於武林盟的老祖宗,粗鄙的武夫攻擊雖強,但他有的是辦法周旋,再者,那位老匹夫自身狀態不佳,無法親自出面殺敵。
對於術士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可以利用的破綻。
白衣術士單手捏訣,沉聲道:“起!”
石盤“轟隆隆”震動,浮空而起,石盤表面,那座被鑿穿了三分之二的絕世大陣,開始收縮,自我修複,形容一座簡化版的“絕世大陣”。
雖不及方才那座陣法強大,但就如同精疲力竭的武夫回了一口氣,相比殘破狀態,它的氣息更加強大,更加圓滿,那些已經失去的能力,比如傳送,比如禁錮,此刻統統修複。
對於高品術士來說,修複殘缺陣法是最基本的能力,就如同和尚坐禪,道士神遊,體系內的基本功。
然而,就在這時,白衣術士看見趙守冷靜的伸出手,掌心朝著自己,沉聲道:
“此方世界,不得使用陣法。”
話音落下,浮空的石盤迅速皸裂,一座座陣法熄滅,失去神力,僅是這一句,這座小型絕世大陣,又被削弱的五成。
白衣術士難以再操縱石盤浮空,與它,還有其上的許七安一同墜落。
與此同時,一道無匹的刀意從白衣術士身後,狠狠斬在他後背。
白衣術士悶哼一聲,後背血肉裂開,沁出大股大股的鮮血。
自他出現以來,終於,終於受傷,並且由於這是武夫的刀意,殺伐之力比同階其他體系要更強更可怕。
白衣術士踉蹌後退,與許七安拉開距離,此時的他,已不敢再直面九尾狐的尾巴。
一道道刀意從虛空浮現,武林盟老匹夫不講武德,準備痛打落水狗。
見狀,趙守拽住許二郎的肩膀,阻止了他撲上去查看侄兒情況,並帶著他迅速遠離。
“準確的說,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趙守反唇相譏。
之前,他施展的破陣手段,其實不是言出法隨,而是白嫖的魏淵的合道之意,之所以念出口,並讓刻刀和儒冠輔助,偽裝出言出法隨的力量。
純粹是誤導白衣術士。
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而今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手。
趙守心裡歎息一聲,想起了魏淵出征前,曾獨自一人拜訪清雲山。
那一次,魏淵見到了亞聖殿裡的石碑;那一次,魏淵留下了自己的部分血丹;也是那一次,魏淵配合他,讓他記錄了“破陣”之意。
當時魏淵並沒有完全洞悉白衣術士的謀劃,甚至不知道許大郎這號人物的存在,兩者之間因果太小,魏淵無法洞悉一個被天機術屏蔽的,與自身關系不大的人物。
但他複盤了許七安的種種遭遇,以謀士的直覺,料到許七安將來會有大麻煩。
“希望能對他有用,我不可能一直護著他,雛鷹總有展翅高飛的時候。”
趙守耳邊,仿佛響起了當時魏淵說的話。
為了這小子,魏淵也算是機關算盡了。
遠處,白衣術士一邊從香囊裡取出療傷丹藥,一邊從容邁步,在層層疊疊的刀意中穿梭,遠離了“刀山”的包圍。
武林盟老祖宗斬出的刀意,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目標。
白衣術士許大郎,屏蔽了自己,讓武林盟老祖宗短暫的忘記他。
服下丹藥,他感受著藥力在體內擴散,拔除四處亂竄的刀意,笑著對許七安說道:
“神殊和萬妖國的關系,我已經明了。雖然萬妖公主的出手方式讓我意外,但對於她這個敵人,我是有防備的。
“兒子終究是兒子,想和老子鬥,差遠了。”
說話間,屏蔽天機的效果過去。
屏蔽天機後,當事人不能出現在外人面前,否則此術會自動失效。
這個“外人”,分別是敵人、數量眾人的旁觀者,以及自己三個以上的親人或因果極深的人。
在場的人,要麽和他因果關系極深,要麽是敵人。
因此屏蔽天機之術,只能維持極短的時間,並且不能重複使用。
虛空中,一道道刀意再次浮現,殺向白衣術士。
然而,就在這時,天地失色了。
真正意義上的失色,所有的色彩在這一刻褪去,化作黑白,包括許七安、趙守等人,也包括白衣術士。
這片失去色彩的世界裡,只有一個人擁有自己的顏色。
一個穿白色袈裟,青絲如瀑的女子菩薩。
“無......色......法.......相......”
趙守以極為緩慢的速度,說出了這句話。
佛門九大法相之一,九大菩薩果位之一。
無色法相!
“我,日,你,媽,的,許,大,郎.........”許七安腦子裡,緩緩閃過一句國罵。
他感覺身體和思維都陷入了泥潭,一個念頭要轉很久才能浮現,身子一動不能動。
佛門出手了.........佛門果然出手了,白衣術士借來封魔釘,那肯定已經把神殊的存在告訴了佛門,以佛門和神殊的關系,怎麽可能不出手.........
許七安腦子緩慢的閃過這些想法。
然後,他聽見虛空裡傳來蒼老的,緩慢的,用劍州方言罵出來的髒話。
武林盟老匹夫也逼的說髒話了。
院長趙守,現在肯定也氣的在心裡罵娘吧.......許七安心裡剛這麽想,就聽見趙守的氣憤的,緩慢的聲音:
“誠彼娘之非悅!”
什麽意思啊!許七安一時沒聽懂。
“你並沒有騙我,神殊果然在他體內,很好,這非常好。”
女子菩薩聲音悅耳動聽,但不夾雜感情,沒有起伏波動:
“你拿回屬於你的氣運,我則帶走神殊,但許七安這個人不能死。他與我佛門因果極深,是解決如今大小乘佛法衝突的關鍵人物。”
她抬起手,輕輕一抹。
白衣術士恢復了色彩,也恢復了流暢說話的能力,道:“氣運取出後,他便會死。”
赤足如雪的女子菩薩淡淡道:
“所以你現在不能取氣運,隨我去一趟佛門,待我替他重塑一個佛身,你再取走氣運。”
咦,聽起來我的結局還不算太慘嘛........許七安緩慢的轉動念頭。
白衣術士沉吟不語。
女子菩薩銀鈴般的嗓音說道:“重塑佛身後,他將四大皆空,了卻凡塵,不會報復你。”
誠彼娘之非悅!
許七安大驚,危機感再次湧來,聽的出來,成為佛門佛子,結局不會比死好到哪裡。
四大皆空,不如死了。
白衣術士當即頷首:“好。”
女子菩薩扭頭,看向許七安,屈指彈出一道佛光,淡金色的佛光穿梭在黑白世界中,射入許七安體內。
虛幻的狐尾嗤嗤冒著青煙,像是遇到陽光的白雪。
“呵!”
虛空中,傳來女子柔媚的嗓音,似是不屑。
“監正,大魚上鉤了,還等什麽。”
柔媚的女聲淡淡道。
話音落下,一道人影在遠處的天空中凸顯出來。
白衣如雪,白發白須。
他凝立在高空中,宛如主宰此方世界的神靈。
監正終於到了.........許七安如釋重負。
“琉璃!”
監正語氣平靜,聲音卻如滾滾驚雷,沉聲道:“未經允許,入我大奉地界,當斬!”
這一刻,他仿佛與冥冥中的規則建立聯系,得到規則認可。
他以大奉守護神的名義出手,不觸及泄露天機之事。
監正探出手,從虛空中抓出一塊青銅盤,此盤背面銘刻日月山川,正面刻著天乾地支,它甫一出現,整個世界隨之沸騰。
無色界領域轟然破碎。
女子菩薩輕輕皺眉,白色袈裟瞬間被鮮血染紅。
女子菩薩有監正對付,但白衣術士仍舊有能力阻攔他們,最多就是回到了之前的局勢。
他直面不能再戰的趙守、狀態不佳的武林盟老匹夫,以及遭受過佛光洗禮的九尾狐。
而此刻,監正的出手,天機盤的出現,強行打破了趙守定下來的規則,法器可以使用了,陣法和可以施展。
白衣術士腳下陣紋閃爍,身形閃爍間,逼近許七安。
失去無色界的束縛,許七安恢復了自由活動的能力,他望向白衣術士,道:
“你想嘗嘗氣運反噬的滋味嗎?”
白衣術士一愣,繼而臉色大變,他腳下陣法擴散,一道又一道,將許七安籠罩。
他驅使法器,封神、禁錮、煉化等效果疊加。
一股腦兒,全數傾軋在許七安身上。
但許七安比他更快,他從嘴裡吐出一張折疊成小方塊的紙張,夾在指尖,用力捅入自己的腹部,捅出一個鮮血淋漓,前後透亮的大洞。
咒殺術!
許七安生機迅速衰弱,瀕臨死亡。
咒殺術有兩種形式,第一種是獲得目標的鮮血、毛發,乃至貼身衣服、物品,以此為媒介,發動咒殺。
到了三品境界,能夠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殺,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種形式,是以自身血肉為代價,對目標發起咒殺。
前提是不久前,敵人對你造成過足夠的傷害。
白衣術士完美符合後者的條件。
噗!
白衣術士鮮血狂噴,口鼻溢出大股大股的鮮血,瞬間重創。
他淡然的臉龐,終於有了驚怒之色。
許七安嘶啞的笑道:“本來這一招是用來殺你的,我一直忍著沒用,打算在關鍵時刻出手。沒想到你和佛門的菩薩有勾結,可惜了。
“我召喚來九尾天狐,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她能讓我恢復行動能力,這樣我才能施展咒殺術。”
在此之前,他身體被白衣術士製住,完全動彈不得。
“嘗嘗大氣運之人的咒殺術,嘗嘗氣運反噬吧,你這不當人子的狗東西。”
許七安肆意的嘲笑道。
白衣術士腳下湧起陣紋,帶著他接連傳送,逃之夭夭,不給九尾天狐撲殺的機會。
他走的毫無留戀,似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
PS:今天事情比較多,我下午四點才有時間碼字,明天還得去醫院做核酸測試。因為19號要參加一個作者聚會,要在外地待很多天,為此,明天還有許多東西都要準備。說實話,連載期間,我是很討厭很討厭這些活動的。
但又不得不去,有些事推不掉。
第261章 事後
萬妖國公主沒有追擊,九條尾巴裹住許七安,落在趙守面前。
九條尾巴展開,在許七安身後輕柔的舞動,然後,九條狐狸尾巴,依次消散。
“等一下,浮香在哪裡?”
許七安在虛弱狀態中,強撐著問道。
尾巴撫動,傳來柔媚勾人的女聲,嗤笑道:
“小命快不保了,還惦記著女人,真是個多情種。”
果然是個性格不太好的妖女,欠缺調教.........許七安聽懂了對方的嘲諷,皺了皺眉,眼見對方的狐狸尾巴一根根散去,追問道:
“別人真心待我,我自真心待人。”
這是一個海王的基本修養。。。
“我把她許配給雄性族人了。”
萬妖國公主笑吟吟的聲音傳來。
汝彼母之尋亡呼?許七安瞬間瞪大眼睛!
“逗你玩的。”
萬妖國公主接下來的話,讓許七安平息了怒火,她說道:
“浮香已經回到我的身邊,教坊司花魁的身份,於她而言,不過是一次普通不過的任務,也是她生命旅途中帶某一段。”
許七安點點頭,有氣無力的回復:
“那我便放心了。”
盡管知道浮香是妖族暗子,死亡只是借機脫身,但聽到她如今安好,許七安依舊松了口氣,這條魚暫時就讓她回歸大海了。
將來找機會再收回魚塘裡。
萬妖國公主在最後一條狐狸尾巴消散前,笑吟吟道:
“對了,浮香的肉身是當年我從死人堆裡找出來的一具屍體,剛死不久,肉身還能用,便用回魂大法,將浮香魂魄植入其中。
“那具身體雖與活人無異,但終究是屍體,用了幾年,便無法控制的衰敗、腐爛,浮香無奈之下,只能假死脫身。”
許七安的表情驟然凝固,像是一幅靜止的畫。
...........
“大郎,大郎.......”
許二叔在旁等的焦慮,見狐尾散去,迫不及待的撲上來查看侄兒傷勢。
許平志一張老臉遍布著悲傷、憤怒、擔憂和後怕,他僅僅握住侄兒的手,害怕一松開,侄兒就沒了。
“怎麽傷口還沒愈合,三品不是號稱不死之軀?”
許二叔查看一陣,急了。
因為侄兒的傷勢並沒有好轉,兩次玉碎的傷口還在,九根封魔釘刺入他的血肉,腹部的傷口不停的流出濃稠的,猩紅的血。
加之七竅流血,模樣可怕,他看起來隨時都會因傷勢過重死去。
“他已瀕臨極限,急需救治。”
趙守歎息一聲,強忍著頭疼欲裂的痛楚,沉聲宣布:“止血。”
那些猙獰可怕的傷口,慢慢停止往外滲血,但依舊沒有痊愈。
在趙守看來,許七安此時沒死,恰是武夫生命力強大的體現。
他在與貞德的死鬥中消耗巨大,受傷不輕,尤其是那兩道玉石俱焚的傷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甚是可怕。
而後被嵌入封魔釘,鎖住了氣機和氣血,讓他空有三品武夫的修為,卻難以發揮分毫。
最後,他用儒家記錄的咒殺術,自殘為代價,讓白衣術士許平峰遭受氣運反噬。
殺害大氣運之人的反噬。
屬於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重重傷勢疊加,還能保住性命,不正是武夫生命力強大的體先嘛。
“先回京城吧,眼下能救他的只有監正。”
趙守看了眼遠處的大戰,以他的三品修為,也無法窺見一品菩薩和一品天命的交手,因為那裡被層層陣法籠罩。
監正在斷女子菩薩的後路,他要斬菩薩。
許平志把侄兒抱起,神色鬱鬱的頷首。
他已經想起來了,所有的事都想起來了,想起了當年風頭無兩,天縱奇才的大哥。
想起了許家曾經飛黃騰達的場景。
只是那一切都是過往雲煙了,京城年年有高官巨富倒台、抄家,在屏蔽天機的情況下,沒有人會記得二十年前輝煌一時的許家。
............
深夜,禦書房。
燭光煌煌,明亮如晝。
太子坐在屬於皇帝的大案後,心情五味雜陳,有感慨,有唏噓,有興奮,有激動,有忐忑..........正如普通人面對人生中僅此一次的嫁娶。
太子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登基,就看今晚。
此時,諸公們還在偏殿候著,喝著熱茶,吃著糕點,等待著議事。
皇帝被斬,群龍無首,太子自然而然站出來主持大局,這是理所應當之事,也是太子存在的意義。
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儲君。
儲君的作用在這個時候就凸顯出來,若是大奉沒有太子,這會兒,估計得亂。
經過白日的安撫,京城各階層大體還算平靜,鬧的最凶的是平頭老百姓,他們群聚皇城門口、各處衙門,吵囔著要見許銀鑼。
市井百姓懷疑許銀鑼被朝廷暗中捉拿,甚至擊殺。
王首輔讓太子調動禁軍入城鎮壓,同時命令京官出面安撫,雙管齊下,才止住了可能發生的暴動。
“殿下,首輔大人來了。”
老太監跨過門檻,站在下方,低聲道。
王首輔穿著緋袍,戴著官帽,步伐穩健的踏入禦書房。
相比於群臣的惶惶不安,王首輔臉色平靜,精氣神極好,整個人猶如脫胎換骨,一掃沉屙。
“殿下!”
王首輔作揖。
“首輔大人,值此時刻,該如何是好?”
太子俯視著王首輔。
他知道,王首輔將是他登基的重要助力,也是他將來能依仗的人物,只需與王首輔達成“結盟”,他便能在短時間內壓住各黨,坐穩龍椅。
而這並不難,因為王黨裡,有許多太子黨成員。
王首輔自身不站隊,那是因為以前有父皇壓著,首輔自然不能站隊。
但其實,王首輔本身是太子黨,至少偏向自己,不然不會坐視王黨成員暗中投靠他。
王首輔道:“殿下要做三件事:一,穩民心。二,穩軍心。三,穩朝堂。”
太子身子微微前傾,微笑道:“首輔大人認為,當如何穩住這三者?”
王首輔似是早已打好腹稿,有條不紊,徐徐道來:
“殿下,許七安斬先帝於京城外,人盡皆知,此事無法隱瞞,強行掩蓋,只會讓民間怒火沸騰,再不信任朝廷。”
現在,京城眾人又想起了許七安,想起了他才是斬殺皇帝的高人。
太子歎息一聲,這和他想的一樣。
王貞文繼續道:
“將先帝的所作所為,告知於眾,公布天下,斷大軍糧草,坑害賢臣,以致八萬將士命喪巫神教之手。其後,太子你得以人子名義,痛斥先帝,不準先帝的牌位置於太廟,屍骨不得入皇陵。
“隨後,嘉獎許七安,官複原職,封爵,昭告天下。如此,民心和軍心可定。先帝的所作所為,固然會讓朝堂和皇室顏面大損,威望降低,但太子的行為,會讓天下百姓和有識之士叫好,他們會期待王朝在新君手中,開創出新氣象。”
王貞文指的先帝,是元景帝。
“此事不可!”
太子大驚失色,心說你這是要我不當人子啊。
先帝再怎樣倒行逆施,父子永遠是父子,別人能罵先帝,他這個兒子卻不能這樣做。
哪怕佔了道理,也會落一個不當人子的罵名。
這個罵名或許不會在短期內出現,但史書上必然記載。
歷朝歷代,兒子即使逼宮篡位,也得把老子好好的供著,囚於宮中。
鞭老子的屍,縱觀古今,找不出一例,因為太犯忌諱,聰明人都不會這麽做。
“太子想迅速積累聲望,贏得百姓的愛戴,給予百姓對新朝的信心,這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有殿下這樣的明君登基,再有許七安封爵,坐鎮朝堂,大局可定。”
“此事不可。”太子仍是搖頭。
王首輔點頭,說出第二套方案:
“那便假稱陛下被巫神教以妖術控制,才做出這些倒行逆施之事,許銀鑼出手阻止了巫神教的陰謀。
“大奉和巫神教的戰役剛剛結束,百姓們正因為八萬將士死在東北而憤怒,不會有人懷疑,正好借此轉移矛盾,讓百姓的怒火轉移到巫神教頭上。
“但對於許七安的作為,依舊要褒獎,這樣有利於挽回朝廷的形象。今日百姓群聚各處衙門、皇城門,就是正好的證明。”
太子沉默許久,沒有反駁。
見狀,王首輔繼續說道:
“最後是穩住朝堂,諸公擔憂的,無非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句話,殿下多加拉攏便是。”
“如何拉攏?”
太子問道。
拉攏並非口頭承諾,得給出實際的利益,因此,拉攏一批人,就必須要打壓另一批人。
太子實際上是在問:打壓誰?
王首輔淡淡道:
“禦史台右都禦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勾結巫神教,控制陛下,企圖顛覆大奉,罪不可赦。當誅九族。其余同黨,一律抄家。
“但太子初登大寶,需大赦天下,袁雄和秦元道斬首示眾,沒收家產,家中女眷充入教坊司,族人可免罪。
“一眾同黨,視情節輕重,處以抄家、革職和斬首,家人可免除連坐。”
處置的時間,處置的方式,都給出來了。
太子思忖許久,緩緩點頭:“善!”
說著,扭頭吩咐老太監:“通知諸公,入殿議事。”
............
雲鹿書院。
許平志滿臉疲憊的返回小院。
因為他的突然離去,嬸嬸和女兒們又返回了書院等他。
“老,老爺........”
美豔豐腴的嬸嬸迎上來,臉色有些難看,低聲道:
“我,我以前好像忘了很多東西。”
比如,當年嬸嬸的父親,那位老秀才之所以把她嫁給許平志,不是因為她心性單純,不擅宅鬥。
而是因為許家當年是大富大貴的人家,許平志的兄長身居高位,手握權柄。
老秀才仗著女兒美若天仙,不似人間俗物,這才將女兒嫁給許家二郎,也就是許平志。
但是這些事,嬸嬸發現自己這些年,竟然忘記了.......
另外,許平志的大哥,哪裡是什麽山海關戰役裡的老卒,明明是朝堂諸公之一,權柄煊赫的大人物。
許二叔看了妻子一眼,骨子裡透著疲憊,輕聲道:
“忘記就忘記吧,忘記更好,有些東西,想起來只會傷人,有些人,想起來只會傷心。”
嬸嬸張了張嘴,美豔精致的臉蛋一片茫然,欲言又止。
許玲月從屋子裡跑出來,二八少年墊著腳尖,不停的往後看,急切道:
“我大哥呢,我大哥呢........”
“他在司天監,現在很好。”
許平志安慰了女兒一句,接著說道:“我想,我們大概不需要離京了。”
...........
觀星樓,臥房裡。
楚元縝麗娜李妙真恆遠大師,四人圍坐在方桌邊,默默喝著茶水。
他們已經知道了許七安後來的遭遇,知道了許平峰的存在,以及他把兒子當做容器,如今打算殺子取氣運的事。
許七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們。
走到這一步,其實沒有隱瞞的必要了,貞德帝已經殺死,父子二人攤牌,一切都已浮出水面。
攤牌了,我就是氣運之子。
當然,許七安不會大肆宣傳此事,但告之最親密的夥伴完全沒有問題。
“真難以置信啊,原來他的身世如此離奇,如此忐忑。”楚元縝喃喃道。
“阿彌陀佛。”
恆遠大師苦大仇深的表情:“父殺子,人間慘劇,許大人的身世令人唏噓。”
李妙真臉色陰沉,握著茶杯,一句話也不說。
她既同情又憐惜,同時夾雜著潑天的怒火。
“虎毒尚且不食子,這個許平峰,老娘遲早刺死他!”
天宗聖女的青春又回來了。
“我們南疆有一個部落也是這樣,兒子成年之後,如果認為自己足夠強大,就可以挑戰父親。勝出,就能繼承父親的一切,包括生母。輸了,就得死。
“而父親如果覺得哪個兒子對自己威脅大,也可以發起挑戰,堂堂正正殺死兒子,保障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麗娜說道。
那是一個父慈子孝的部落。
楚元縝三個人都沒搭理她,南疆很多部落都處於茹毛飲血的蒙昧之中,什麽古怪的風俗都有。
但這裡是大奉,有倫理綱常。
許七安的身世,讓他們分外同情,並升起同仇敵愾之意。
都不理我........麗娜鼓了鼓腮,有些不高興,正要說話,忽然捂住肚子,眉頭擰在一起:
“好,好疼,好疼呀........
“七,七絕蠱.........”
............
月朗星稀。
觀星樓的八卦台上,傳來陣陣咳嗽聲。
寒風呼嘯,許七安裹著毯子,坐在案邊,手裡捧著一碗藥湯。
鍾璃蹲在小爐前,替他熬藥,褚采薇專心致志的給他縫合傷口,塗抹止痛的藥膏。
宋卿聽說至交好友重傷垂死,也表示要來幫忙。
大可不必........許七安把他趕走。
服下監正的丹藥,喝了幾碗藥湯,再有褚采薇給他強行縫合那些無法愈合的傷口,許七安終於回過一口氣,盡管病懨懨的,但傷勢確實在好轉。
要換成是玉陽關時期的他,恐怕根本堅持不到監正返回,就已經撒手西去。
不過,封魔釘還在他體內,沒有拔出來。
釘子不拔出來,他的修為便連同神殊一起被封印。
“那位叫“琉璃”的女子菩薩死了?”
許七安看向那襲後腦杓對人的白衣。
監正微微搖頭:“殺一品哪有這麽簡單,重創了她而已,至少兩年裡,她走不出西域了。”
許七安深深吸了一口氣,笑呵呵道:“這位菩薩,似乎比薩倫阿古要弱一些。”
他嗅到了褚采薇身上淡淡的處子幽香,還有濃濃的肉包子味。
餓了.......
“能成一品的,就不會弱,各有所長。一品之間的爭鬥,勝負取決於天時地利人和。大奉境內,能勝我的只有超品。不過,大奉國力衰弱至今,來兩個一品就能止住我了。”
監正頓了頓,繼續道:“和薩倫阿古糾纏這麽就,純粹是不想禍及京城百姓。再就是,你和你爹的事,我不方便插手。”
不方便?
你徒弟特麽要背刺你,你還不方便?
不等許七安開口問,監正就給出了解釋:
“天命不能泄露天機,只能委婉的暗中布局,成敗天定。”
監正的意思是, 他利用天命的手段,洞悉了許平峰的謀劃,這相當於洞悉了天機,所以不能強行乾預、或泄露天機.........而他出手打退女子菩薩,與泄露天機並無關系,純粹是擊潰外敵..........許七安露出恍然之色。
他旋即問道:“您早知道那位女子菩薩會來?”
監正抓起案上的酒杯,一飲而盡,滿足的吐了一口氣:
“琉璃菩薩,擁有兩大菩薩果位,五色琉璃法相和行者法相,後者能朝遊西域暮靖山。”
所以?許七安沒懂監正的意思。
監正笑了笑,道:“接下來,我要與你說兩件事,這非常重要。”
許七安正襟危坐,臉色嚴肅的傾聽。
第262章 7絕蠱
“麗娜........”
李妙真大吃一驚,攙住南疆小黑皮的胳膊,避免她一頭栽倒在地。
同時,略同醫術的天宗聖女捏住小黑皮的手,搭脈,查看情況。
脈搏極為劇烈且混亂,麗娜的體內,仿佛藏著一團混亂的能量,這股能量隨時都會爆炸。
“是,是七絕蠱.........”
麗娜皺著眉頭,漂亮的臉蛋擰成一團,嘴唇發白,斷斷續續道:
“是一種很厲害的蠱,天蠱婆婆交給我的,我為了防止丟失,把,把它吞到肚子裡了。我沒有想到這個蠱會這麽厲害,它和其他蠱都不一樣。”
楚元縝和李妙真,還有恆遠大師,神色複雜的看著麗娜。
真是什麽都敢往肚子裡塞!
恆遠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去找宋卿,不,找楊千幻,不,找,找........”
說著說著,大師有些茫然。
楚元縝歎息一聲:“隨便找個白衣術士。”
恆遠大師頓時點頭,推門而去。
隨便找個白衣術士,也比找監正的親傳弟子們要靠譜。。
俄頃,一位年輕的白衣術士信心十足的進來,此時的麗娜,已經疼的滿地打滾,小腹時而鼓起,時而落下,像是不斷充氣漏氣的皮球。
這是懷孕了麽.........年輕的白衣術士心裡嘀咕,俯身,給麗娜搭脈,他臉色明顯一變。
“如何?”
楚元縝問道。
“這位姑娘體內有什麽東西,它正在複蘇,最好能及時取出來,不然可能會死。”白衣術士以專業的角度給出意見。
“麻煩兄台了。”
李妙真抱拳。
“哦? 這個我是無能為力的。”
白衣術士攤手:“我尚未學習《解剖經》? 主要是這門學問以宋師兄水平最高,想學習的話? 最好是找他請教。但以宋師兄為首的煉金術師們? 腦子廣泛存在問題。”
說到這裡,白衣術士昂起下巴? 語氣中夾雜嘲諷:
“我並不想自己的腦子也跟著他們一樣壞掉,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李妙真和楚元縝回憶了一下宋卿那幫人的做派? 深表認同? 這位小哥看起來也很“不恥”宋卿等人的行為。
司天監還是正常人居多的........兩位天地會成員心想,然後,楚元縝問道:
“聽起來,你們司天監似乎還有不同派系?”
白衣術士頷首:“準確的說? 監正老師的每一位親傳弟子? 都要代師收徒,負責教導一批弟子。嗯,采薇師妹不需要教弟子,她需要弟子們教。”
楚元縝和李妙真心裡一沉:“你是哪位教的?”
聞言,年輕的白衣術士昂起了下巴? 轉個身,用後腦杓盯著兩人:“楊——師——兄——”
走好不送!
楚元縝和李妙真把人給趕出去。
............
監正說話之前? 賣了個關子,不緊不慢的把杯裡的酒喝完? 這才緩聲道:
“你可知龍脈之靈是何物?”
許七安就仿佛聽見了上學的時候,老師敲著黑板說:你們知道什麽是微積分嗎!
知道你個球.........他誠實的搖搖頭? 接著? 似是想起了什麽? 道:“氣運和地脈的結合?”
這是龍脈的概念,鍾璃師姐說過。
監正點了點頭,道:“龍脈是氣運和地脈的結合,它和氣運不同,術士對它的掌控極其有限。這也是貞德藏在龍脈裡,隱蔽自身的原因。
“世間能掌控龍脈的,只有地書這件至寶。”
當年地宗道首,就是憑借地書,在龍脈底下建傳送法陣.........許七安恍然,同時,他注意到監正的話裡的細節。
術士對龍脈的掌控極度有限,而不是完全無能為力。
監正繼續道:
“龍脈之靈潰散,散落在中原各地,這象征著中原無主。而今的大奉,就如一座空中樓閣,失了龍脈這個根基,王朝在不久的將來,會搖搖欲墜。”
這個說法是不是太抽象了........許七安皺了皺眉,然後,他便聽監正解釋道:
“龍氣散落各地,得到龍氣者,心術純正之輩,會成一代俠者。心術不正之輩,則會為禍一方。比如嘯聚山林,比如割據一地。自古以來,中原王朝氣數將盡時,都是廟堂未亂,江湖先亂。”
得龍氣者,相當於是低配版的我?或許,是更低配.........許七安很輕易的理解了監正的意思。
擁有半數國運的自己,迅速成長,如今已是三品,成為聲望如日中天的許銀鑼。
如果得到龍氣的是善良之輩,崛起後或許還會做些好事,如果是一位桀驁不馴,或心術不正之人得到龍氣,借機崛起,肯定是乾盡壞事的。
中原將亂.......
想到這裡,許七安不由的擔憂起來。
元景帝修道二十一年,百姓日子本就不好過,現在可謂是雪上加霜。果真應了那句老話:
興亡,百姓皆苦。
監正忽然轉過身來,沉聲道:“這是你的因果。”
許七安心裡陡然一沉。
“你殺貞德,擊潰龍脈之靈,半數國運盡在你身,大奉的衰弱,與你因果糾纏極深。假如有朝一日,王朝滅亡,你這個承載半數國運的容器,也會殉國。
“當然,到時候,身為天命師的我,結局不會比你好到哪裡。”
監正語氣依舊淡然,但他平靜凝視的眼神,讓許七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以及真實性。
“我該怎麽做?”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
褚采薇看了他一眼,有些同情,大眼兒潤澤閃爍,纖細冰涼的手指替他揉捏眉心,撫平“川”字紋。
“收集潰散的龍脈之靈,重新拚湊,然後帶回京城。這件事必須你去做,不僅僅是因果關系,更因為你有大奉半數國運,與龍氣有很強的聚合效應,彼此吸引。
“此外,你擁有地書碎片,它能助你拔出目標體內的龍氣,並充當承載容器。稍後我會傳你一套使用地書碎片,拔出龍氣的口訣。”
“可是老師,他身上都是釘子,你不先把它們拔出來嗎?”
褚采薇戳了戳許七安的胸口,那裡有一枚釘子,直透心臟。
監正微微搖頭:“這是佛門至寶封魔釘,強行拔除,他也活不了,需要特定的秘法。”
聞言,許七安苦澀一笑,心裡那點奢望頓時沒了。
其實想想也合理,這玩意是用來對付神殊的,而以神殊的位格,普通的法器怎麽可能封印他。
必然是極其強大的法寶。
可惜了我這一身修為.........許七安歎息一聲。
“封魔釘只能封印神殊一時,短暫二十年,長則一甲子,神殊就能掙脫封印。不然,當年佛門也不會把他送到大奉來封印。”
監正說道:“但你等不了這麽久,所以,這便是我要和你說的第二件事。”
許七安精神一振,面露喜色:“您有什麽辦法?”
他心說不愧是監正,後手多的一匹,讓人心安。
“我無法解開封魔釘,但佛門的人可以。”
“佛門的人可不會給我解。”許七安皺眉。
監正目光落在他身上,道:“神殊不就是佛門中人嗎。”
許七安眼睛猛的一亮,像是把握住了什麽,但又有些不確定:“您是說.........”
監正頷首:“去集齊神殊的殘軀,補全他的魂魄,他自然就記起該如何解開封魔釘。這也是九尾天狐出手幫你的條件,我事先替你應允下來了。
“你在京城待了這麽久,該出去走走了。”
許七安的眉頭不由的皺緊,搖著頭歎息:
“監正,你這是在為難我。如今我修為盡失,出了京城,就是羊入虎口。許平峰那不當人子的狗東西,恐怕流著哈喇子在等我。
“再說,哪怕我能避開對方,可我沒有修為,如何收集神殊的殘肢?”
最無奈的是,他連重修武道的可能性都不具備。
要恢復修為,必須收集神殊殘骸,要收集殘骸,就必須這就形成了死循環。
鍾璃走過來,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他腦瓜上揉了揉,以示安慰。
許七安回頭瞪了她一眼,鍾師姐連忙弱弱的解釋:“藥熬好了,喝,喝藥.......”
“鍾璃,你是他師姑,不用這麽怕他。”監正笑道。
鍾璃看向許七安,藏在凌亂發絲間的眸子,明亮了幾分。
姑姑,我是過兒呀........許七安撇撇嘴,換成以往,他會調侃鍾璃幾句,現在委實沒心情。
收集龍氣,收集神殊殘骸,都是極艱難的任務,偏偏他是個廢人。
這時,他聽監正笑道:“機緣,一直就在身邊。”
說完,監正抬腳一踏,陣紋瞬間亮起,擴散出一座直徑三米的陣圖。
陣圖中,一道人影凸顯出來,穿著淺色的襦裙,梳著時下流行的少女發髻,小麥色肌膚,臉色煞白,嘴唇毫無血色,疼的滿地打滾的麗娜。
見到麗娜這副慘狀,許七安和褚采薇同時吃了一驚。
“她怎麽了?”
褚采薇大聲道,臉上閃著焦急之色。
監正掃一眼小弟子,沉聲道:“亂吃東西的後果。”
褚采薇臉色一僵,小嘴微張,愣在那裡。
監正滿意的收回目光,操縱著麗娜漂浮在他面前,兩根指頭刺入麗娜小腹,從裡面夾出一隻白玉般的蟲子,形如蠍子,有六條節肢。
頭頂兩顆烏黑的眼睛,顯得有幾分可愛。
它在監正指尖,狂躁的扭動幾下,便安靜了下來。
這,這東西都吃啊,好歹把頭去掉呀..........褚采薇驚的後退一步,眼神複雜的看向麗娜。
麗娜小腹血流如注,但她的表情卻一下輕松,宛如得到解脫。
“這是什麽東西?”
許七安眉頭微皺,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這隻古怪的蟲子在盯著自己。
而且,蟲子的眼神,給人一種充滿智慧的錯覺。
監正審視著玉色蟲子,道:
“全新的一種蠱蟲,人為培育,至於名字,就得問問這個小姑娘了。”
南疆蠱蟲分兩種,一種是喊得出名字,有正常族群,可以正常繁衍的蠱蟲,類似於動物。
另一種是人為培育而成,全新的物種。
後者通常無法繁育後代,沒有成為族群的可能。
監正手裡的這個玉色蟲子,就是後者。
“它叫七絕蠱,是我離開南疆前,天蠱婆婆給我的。她說預見了七絕蠱的有緣人在中原。”
麗娜喝了一口褚采薇遞過來的水,以及她分享的肉干,開心的一邊吃一邊說:
“婆婆說這個東西很重要,為了不弄丟,我把它吞到肚子裡了,它平時寄宿在我身體裡很安分的,今天不知為何,突然暴動起來。”
說了一大堆,還是沒說清楚七絕蠱是什麽.........許七安吐槽。
監正手中捏著蟲子,笑道:“七絕蠱,倒是蟲如其名。”
頓了頓,他代替麗娜解釋:
“蠱族有七個部落,是根據七大流派形成的部落,分別是天蠱、力蠱、心蠱、情蠱、藥蠱、暗蠱、屍蠱。
“每一種蠱派都有各自擅長的領域,這隻七絕蠱,融合了七種流派。集蠱族之力於一身啊。”
麗娜連連點頭:“天蠱婆婆說,這是她的丈夫耗費半生煉製,仍沒有徹底煉成。婆婆花了二十年時間,總算把它完成的,是非常厲害的蠱。”
集七大蠱派融於一身?好東西啊..........許七安盯著玉色的,蠍子般的七絕蠱,道:
“它的外表與它的內在一點都不匹配。”
監正搖搖頭:“它還沒有徹底複蘇,不然,剛才這個女娃子已經死了。”
麗娜一臉後怕。
“它現在是你的了。”
監正把七絕蠱丟到許七安面前。
“給我的?”
許七安愕然。
“當然是給你的,”監正似笑非笑的語氣:“天蠱老人和孽徒聯手竊取氣運,為的是封印蠱神,沒料錯的話,孽徒如果得到氣運,就得承擔下封印蠱神的因果。
“那如果他沒有得到氣運呢?天蠱老人不會不考慮這個可能性,所以他煉製了七絕蠱。如果孽徒沒有得到那份氣運,那麽,這份因果,會通過七絕蠱,轉嫁到你身上。
“你就是天蠱婆婆口中的有緣人。”
許七安沉默。
監正道:
“容納七絕蠱,你能在短時間內擁有超凡脫俗的戰力。這樣,你才能走江湖,集龍脈,搜尋神殊殘軀,拔出封魔釘。
“此外, 天蠱部有“不被知”的特性,這是世間少有的,克制望氣術的手段。它能幫助你在走江湖期間不被許平峰追蹤。
“你唯一得威脅是擁有行者法相的琉璃菩薩,而她,已經被我趕回西域了。當然,你也可以拒絕這份饋贈,沒人會強迫你。”
我還能拒絕麽,它現在是我唯一的希望。在陽謀面前,一切陰謀都是小兒科..........監正釣西域的女子菩薩,是在為我走江湖鋪路?啊,這老銀幣,讓我充滿了安全感.........許七安念頭紛呈。
不過,他並不覺得吃虧,那人家的東西,替人家辦事,理所應當。
監正望著他,緩緩道:“滴血認主吧。”
許七安沉默許久,搖搖頭:“我還有事未了,給我一天時間。”
..............
PS:今天請假做核酸檢測,然後收拾了一下行禮。明天應該都會在去往外地的路上,我只能保證有一更。大家體諒。
第263章 偷偷甜蜜的愛情
清晨,雲鹿書院。
許家借宿的小院裡,許七安臉色蒼白,拄著拐棍,站在屋中,望著許平志,說道:
“二叔,咱們不必去劍州了,過段時間,你們就回府吧。”
如今皇帝死了,京城最大的隱患已經排除,其他人物,包括太子在內,與他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甚至太子現在恨不得給他送錦旗,以示感謝。
再者,有了斬昏君的凶名,誰還敢惹許銀鑼?
因此二叔一家非常安全,不需要去劍州避難。
許平志“嗯”了一聲,看著他,欲言又止。
許七安轉身,看向嬸嬸,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道:
“嬸嬸,這些年多謝照顧,以前我不懂事,性子衝動,你別見怪。。。銀票是我的部分積蓄,你收好,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還靠你操持。
“接下來,我要離京一段時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嬸嬸抿了抿嘴,接過銀票,輕聲道:“銀票我會替你留著,將來娶媳婦用。”
那這些可不夠,我的媳婦可多了........許七安嘴角翹了翹,轉而看向許玲月,笑道:
“大哥這次離京,可能時間要久一點,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年以上,想來那時,玲月已經嫁人了。可惜喝不上你的喜酒。”
許玲月咬著唇,美眸裡蓄著淚水。
十八歲的少女,宛如六月裡搖曳在清水中的芙蓉,清麗,皎潔,乾乾淨淨。
這朵養在許家深閨裡的嬌嫩花兒,對大哥即將離去的事實,分外傷感。
接著,許七安伸出手,揉了揉小豆丁的腦瓜,柔聲道:“讓大哥抱抱你,大哥從來沒有好好抱過你.......”
許鈴音抱著大哥的脖子,大聲宣布:
“大哥,我會藏好雞腿等你回來的。”
又藏在鞋子裡?那還能吃嗎,吃了會不會當場去世啊........許七安感動的揉著幼妹的腦袋,笑道:
“在鞋子裡藏幾天,然後留給師父吃,知道沒。”
許鈴音用力點頭:“嗯!”
告別一家人,許七安離開小院,沿著山階,獨自下山。
“大哥~”
身後傳來許玲月的呼叫聲,大妹妹氣喘籲籲的追了上來,朝著他背影喊道:
“我想去靈寶觀修行,我,我會等你回來的。”
許七安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下山。
屋子裡,等許七安走後,嬸嬸望著手裡的銀票,輕聲道:
“老爺,我想起來了,大郎的生母,生下他之後就走啦。走之前囑咐我,一定要好好把他撫養長大。我記得姐姐是個很好的人,溫柔端莊,很好相處。
“她當年握著我的手,囑托我照顧大郎,說的那麽誠懇..........我知道她當年拋下大郎是有苦衷的。”
嬸嬸抬起頭來,淚痕滿面:“老爺,我養了他這麽多年,他就是我兒子了。現在那人回來,要取他的命,我,我很難過.........”
許二叔心如刀絞。
............
靈寶觀。
許七安拄著拐棍,朝著守門的道童,微笑:“我要見國師。”
來之前,他向監正打聽過國師和地宗道首交手的情況。
監正說兩敗俱傷,然後“呵”了一聲:
“業火灼身。”
道童看了他一眼,道:“道首有過交代,如果許公子來找她,可勁直入內。”
靈寶觀已經對我開啟長驅直入的權限,那洛玉衡呢?
許七安心裡嘀咕著,拄著拐棍進了靈寶觀。
來到僻靜小院,輕車熟路的推開靜室的門,只見蒲團上,盤坐一位貌美的道姑。
許七安愣了一下,從她身上看見了善良的小姨,媽媽的朋友,鄰居家的大姐姐等等,一系列形象。
這讓他吃了一驚,因為洛玉衡似乎有些無法自控,無法收束她的“魅惑”。
對於一位二品高手來說,這顯然不是好事,這意味著業火灼身的情況很嚴重。
“想必你看到了,我的狀態很糟糕。”
洛玉衡紅唇輕啟,聲音透著熟女獨有的嫵媚。
“我明白。”
許七安歎息一聲:“來之前,我有洗過澡。”
他這次來,除了探望洛玉衡的情況,其實也有“討價還價”的想法,希望洛玉衡能寬限幾日,待他容納七絕蠱,如果身體狀況好轉,再兌現承諾。
啟料洛玉衡情況糟糕到這種程度。
洛玉衡面無表情,繼續道:“你誤會了,我只是一具分身,三天之內就會消散,本體已經閉關了。”
一時間,許七安分不清自己是慶幸還是失望。
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強行雙修,只能是“小姨請自動”。
這顯然不符合他長槍所指,所向披靡的形象,會讓洛玉衡看扁。
但是,但是........她實在太誘人了。
洛玉衡分身繼續道:“雙修需要一定的周期,一次至少七天,與地宗道首交戰後,本體已經難以壓製業火,又不知道你的情況究竟如何,為了自救,只能閉關,強行消弭業火。”
一次至少七天,一次至少七天.........許七安滿腦子就只剩這句話。
有些嚇到了。
洛玉衡繼續道:
“此次之後,本體恐怕再難主動壓製業火。所以,雙修勢在必行。業火每個月發作一次,下個月的今日,她會去尋你。”
說著,她袖子一揮,桌面多了一枚折疊成三角形的黃紙符籙。
“這是定位符,你收好它,一個月後,本體自會來找你。”
說完,分身主動消散。
這是害羞了?許七安拿起三角形符籙,默默收好。
看來,弑君之後,洛玉衡徹底認可了他,決定和他結為道侶。
之前,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和自己雙修,是因為還沒完全認可,畢竟道侶是一輩子的事,洛玉衡謹慎對待,人之常情。
他去山海關之前,修為只是五品,對於一位二品高手而言,確實差了些。
現在,許七安是三品,大奉屈指可數的三品武夫,足以匹配洛玉衡的身份地位。
也好,一個月後我也準備好了.........許七安離開靈寶觀,朝皇宮行去。
.............
韶音宮。
閨閣鋪設耗炭無數的地龍,室內深秋溫暖如春,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胭脂水粉味兒,以及女子幽幽的體香。
某一刻,錦榻上,蜷縮睡眠的女子突然驚醒,翻身坐起,臉色蒼白。
“紅,紅袖........”
她輕聲呼喚,聲音有氣無力。
趴在床榻邊的宮女立刻醒來,柔聲道:“殿下!”
臨安低聲道:“水,我要喝水........”
宮女立刻走到桌邊,輕輕掃開或傾翻,或擺正的酒壺,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臨安殿下昨夜飲酒,爛醉如泥,酒喝多了,她也不耍酒瘋,只是趴在桌邊哀泣大哭。
宮女們心裡門兒清,公主這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昨兒夜裡,太子殿下派人過來告之臨安殿下,巫神教勾結陛下心腹右都禦史袁雄,以及兵部侍郎秦元道。
以巫術控制陛下,斷大軍糧草,把八萬將士和魏淵害死在靖山城。
許銀鑼一怒之下,斬陛下於京城之外。
殿下聽完,整個人就傻了,臉色蒼白的去了東宮,似是找太子對質。
她很晚才回來,接著就開始沒完沒了的喝酒,喝多了便大哭,哭完繼續喝。
宮女們看在眼裡,心如刀絞。
服侍臨安殿下這麽多年,從未見她這般傷心。
想來不僅是最寵愛她的陛下駕崩,更因為殺父之人是那個男人吧。
如今回想起來,紅袖幾乎確認,殿下是鍾情許銀鑼的。
這可如何是好,殿下還待字閨中,便受了這樣的情傷,怕是要傷心很久很久。
至於勸,她們是不敢的。
奴婢就是奴婢,哪敢置喙主子們的事。
“殿下,茶來了,您慢點喝。”
紅袖小心的捧著茶,遞過來。
臨安捧著茶,魂不守舍的喝著,往日裡靈動的眸子,混無色彩,黯淡無關。
剛喝完茶,便有宮女來到閨房外,輕扣兩下房門,低聲道:
“殿下,許銀鑼,來了..........”
紅袖立刻看向臨安,只見殿下的眸子裡,霍然間,綻放出奪目的神采,但在下一秒,緩緩熄滅。
臨安低聲道:“不,不見他!”
“是,奴婢這就去回復。”
“等等.......”
她又忽然喊住宮女,靜默了幾秒,低聲道:“就這樣吧。”
房門外的宮女當即離去。
................
韶音宮外,拄著拐棍的男人轉身離去。
數百名大內侍衛,如臨大敵,握著刀柄,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無人敢說話,更無人敢阻攔。
許七安沒有離開皇宮,轉而去了德馨苑。
清晨,德馨苑。
在貼身宮女的服侍下洗漱,一個宮女捧著痰盂,一個宮女捧著銅盆和汗巾。
懷慶刷完牙,漱口,把水吐進痰盂,再接過宮女遞來的汗巾,細細擦了清冷精致的臉蛋。
這時,一個小宮女疾步走進來,嬌聲道:“殿下,許銀鑼來了。”
喜愛潔淨的懷慶公主,立刻放下汗巾,妙目閃閃,道:“帶路........請他去內廳。”
她突然又改變主意,重新拿起汗巾,細細擦拭臉蛋,對鏡顧盼,滿意的微微頷首,這才帶著宮女出閨房。
她在內廳裡見到了臉色慘白的許七安,他正坐在案邊,眯著眼,品著滾燙的茶水。
德馨苑的小宮女戰戰兢兢的侍立在一側。
“都下去吧。”
懷慶揮了揮手。
小宮女如釋重負,低著頭,小碎步離開。
沒走幾步,便聽身後那位弑君的大魔頭笑道:“這小宮女不錯,殿下賞給我吧。”
小宮女眼裡含著一包淚,可憐巴巴的看向懷慶。
懷慶面無表情的揮手。
等宮女退下後,懷慶仔細審視許七安,道:
“還有閑情調侃宮女,看來傷的不重。”
許七安苦笑道:“這哪是傷勢重不重能衡量的,我已經廢了。”
懷慶臉色頓時變的嚴肅:“監正都沒辦法?”
許七安搖頭。
懷慶抿了抿唇:“到底怎麽回事。”
許七安就拉開衣襟,給她看胸口的情況,心臟處傷口猙獰,嵌著一根封魔釘。
三品之下的武夫,受這樣的傷勢,只有死路一條。
四品武夫也不例外。
“這樣的釘子,總共九枚,在我身體不同的地方。”
許七安苦笑道:“佛門的封魔釘,監正說如果強行拔除,我必死無疑。這一身修為,也廢了。”
“佛門.........”
懷慶念叨著這兩個字,俏臉已是如罩寒霜。
以清冷淡薄聞名的皇長女,心裡忽然湧起強烈的怒火。
“佛門為何也參與此事?”
懷慶收斂情緒,問道。
聞言,許七安歎息一聲:“是時候與殿下坦誠相見了。”
懷慶眉頭挑了一下,微微挺直嬌軀,擺出聆聽姿態。
“其實,桑泊案裡逃出來的封印物,一直就在我體內,那是一位佛門的叛徒。”
懷慶目光凝固,微微張嘴,似是難以置信。
開口直接拋出信息量這麽大的秘密,懷慶腦子嗡嗡作響,既震驚又困惑。
困惑和震驚,都願意桑泊底下的封印物,為何會在許七安身上。
妖族千方百計的解開封印,放出封印物,沒道理拱手讓人,其中必有原因。
反而是聽到封印物是佛門的魔僧後,懷慶僅是微微愕然,便迅速接受。
因為這很合理。
封印物本就與佛門有關,這是當初查桑泊案時,就已經確定的事。
“至於魔僧為什麽會在我體內,此事說來話長。”
許七安又歎了一口氣,有些事,說起來便讓人忍不住歎息。
他娓娓道來,把自己氣運纏身,神殊附體,不當人子的生父是監正大弟子,竊取國運等等,一五一十的告之懷慶。
既然已經和許平峰攤牌,那麽自己這一身秘密,其實沒有守的必要。
尤其是天地會的眾成員,經歷了弑君這一案,相當於徹底捆綁,成為真正的夥伴。
懷慶的表情很精彩,全程愕然到震驚,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情緒隨著表情的變化,一層層的得疊加。
不過,在聽到許七安能使用鎮國劍,駕馭靈龍的原因是身負氣運後,懷慶明顯松了口氣,像是某件一直擔心的事,得到了解答。
並且答案還算滿意。
“原來如此!”
懷慶喟歎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競逐天命..........”
許七安點頭:“殿下記得保密,這些事,監正並沒有允許我透露出去。”
懷慶“嗯”了一聲,然後,聽見許七安表情古怪的說道:
“聽那個狗東西說,我生母是殿下您的族人。”
懷慶大驚失色,俏臉微變。
“是五百年前那一脈。”
五百年前那一脈.........懷慶再次如釋重負。
“所以我接下來,要外出遊歷一段時間,為大奉收集潰散的龍脈之靈。”
許七安望著冰山雪蓮般清冷矜貴的女子,輕聲道:“殿下,多保重。”
懷慶微微動容,柔聲道:“許公子珍重。”
她不再以“大人”來稱呼許七安。
許七安點一下頭,忽然露出猶豫之色,道:
“臨安殿下似乎對我弑君之事耿耿於懷,殿下能否為我解釋解釋?”
懷慶“哦”了一聲,拖出長長的尾音,面無表情道:
“許公子已經去過韶音宮了啊,在許公子心目中,臨安果然是最重要的。”
來了來了,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明明是我先來的.........
許七安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忽然聽見小碎步靠近內廳,他懷慶默契的保持緘默,不再說話。
俄頃,一位宮女進來,恭聲道:“殿下,臨安殿下來了,要見您。”
“我避一避。”
許七安當即起身,走向內廳裡側。
等他藏好,懷慶道:“讓她進來吧。”
“是!”
宮女退下。
兩三分鍾後,穿著紅裙子的臨安獨自進了內廳。
她自顧自的落座,氣色憔悴,眉宇間鬱結難解。
先是看一眼懷慶,然後移開目光,望著前方,聲音輕柔,卻顯空洞,說道:
“本宮聽太子哥哥說過了,父皇受了巫神教斷了大軍糧草,以致於魏淵和八萬大軍死於東北。”
懷慶低頭喝茶,默然不語。
“我知道,魏淵待他恩重如山,可是,可是父皇是我父皇啊。他怎麽能什麽都不說,就把我父皇殺了。”
臨安淚水滾落,梨花帶雨。
“他是不是找你去了。”
懷慶說道。
“你怎麽知道........”
臨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哭道:“他方才去找我了,我沒敢見他,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她一邊說,一邊哭著:“我是想見他的,可我害怕看到他,就算父皇害死了魏淵,可父皇也是被巫神教控制了。父皇有什麽錯?父皇從小就寵我.........
“我昨晚夢見父皇了,他死的好慘,他死的好慘,懷慶,我心裡好痛,我,我沒有人能說話了..........”
到頭來,能說一說心裡話的,能發泄心裡悲痛鬱壘的,竟是這個和她鬥了十幾年的姐姐。
她太孤獨了。
懷慶低聲道:“你喜歡他對嗎。”
臨安沒有回答。
“現在呢,現在還喜歡嗎?”
臨安似乎崩潰了,伏案痛哭。
懷慶明白了,還是喜歡著的,但已無法再面對那個殺父仇人。
她痛失的不僅僅是父親,還有一段藏在心裡,偷偷甜蜜的愛情。
“唉!”
懷慶歎息一聲,道:
“不管你是恨他也好,喜歡他也好,能不能再面對他也罷,這些都是你的事。我對你的感情不關心。
“但有些事,有些真相,我覺得你是有權力知道的。”
...........
PS:碼出來的,如釋重負。錯字明天修改,這章算昨天的。
第264章 如願以償的許七安
“真相?”
臨安捏著錦帕,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擦拭淚痕,楚楚可憐的看了一眼懷慶。
懷慶不疾不徐的抿了一口茶,道:
“魏公死後,許七安就決定要弑君,為此,他有了詳盡的計劃。這件事的背後,甚至有魏公在謀劃指引,包括監正。
“許七安殺陛下,不是意氣用事,是多方勢力在推波助瀾,事情遠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各方勢力在推波助瀾,其中包括魏淵和監正..........臨安淒然道:
“所有人都想害父皇,所有人都想父皇死。
“我知道父皇修道二十年,做了很多錯事,朝中許多人對他不滿,可是懷慶,他是我們的父皇呀,父皇可寵我了,所有人都要他死,可我不想他死。。。
“更不想殺父皇的人是許七安。”
她認為,懷慶說這些,是為了向她證明父皇是錯的,許七安斬殺父皇和他斬殺國公是一樣的性質,都是為民除害。
但親情面前,有對錯?
父皇依舊是她父皇,許七安依舊是殺父仇人。
懷慶的解釋,並沒有讓臨安釋懷。
“昨日,你可知許七安和陛下在城外交手,打的城牆都坍塌了。”
懷慶突然說道。
臨安愣了一下,仔細回憶,太子哥哥似乎有提過,但僅僅是提了一嘴,而她當時處在極度崩潰的情緒中,忽略了這些細節。
不等她問,又聽懷慶淡淡道:“父皇何時變的如此強大了呢。”
臨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修行的事她不太懂,但腦子還是有的,聽懷慶這麽說,她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是啊,父皇何時變的如此強大?
“父皇,一直隱藏實力?”
臨安抽噎一下,紅著眼眶,不太確定的說道。
懷慶正色道:“準確的說,他根本不是我們的父皇。”
臨安怔怔的看著姐姐懷慶,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過了片刻,她求證般的問道:“你說什麽?”
懷慶臉色不變的重複剛才的話:“他根本不是我們的父皇。”
沒有聽錯.........臨安一下子睜大眼睛,拔高聲音:
“你,你別以為信口胡謅就能敷衍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懷慶。父皇不是父皇,那他還能是誰。”
懷慶沉聲道:“是先帝貞德,也是我們的皇爺爺。”
臨安詭異般的陷入了沉默,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懷慶。
懷慶點點頭,表示事實就是如此,表示對妹妹的震驚可以理解,易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驟然得知此事,哪怕表面會比臨安平靜許多,但內心的震撼和不信,不會少一絲一毫。
“我理解你的感受,不過你且聽我說完.........”
懷慶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說了出來,她說的條理清晰,深入淺出,像是優秀的先生在教導愚蠢的學生。
即使是臨安這樣對修行之道不慎了解的人,也能領會、明白事情的脈絡和其中的邏輯。
........四十多年前,先帝貞德就已經被地宗道首汙染,變成了張揚惡性的“瘋子”..........在地宗道首的幫助下,他奪舍了親生兒子淮王,“寄生”了另一位親生兒子元景.........然後假死,避開監正耳目,藏於龍脈中修行。
魏淵首次出征北境時,他又趁機奪舍了元景,而後的二十一年裡,他堂而皇之的沉迷修道,為了掩人耳目,刻意把元景這具分身塑造成修為平平,毫無天賦之人。
本體則在龍脈中積蓄力量,為了長生,先帝已經完全瘋狂,他勾結巫神教,殺死魏淵,坑害十萬大軍。
而他真正要做的,是比這個更瘋狂更不可理喻的——把祖宗江山拱手讓人!
真正的父皇,二十一年前就死了,而二十一年前,我才兩歲..........臨安聽到最後,已是渾身瑟瑟發抖,既有恐懼,又有悲慟。
她暗暗恐懼了片刻,一眨不眨的看向懷慶,道:
“所以,所以許七安.........”
懷慶“嗯”了一聲:“或許有私仇在內,但我相信,他這麽做,更多的是不想讓祖宗基業毀於一旦。因此在我眼裡,他殺陛下,和殺國公是一樣的性質。
“一個讓祖宗基業險些傾覆的昏君,一個修道二十年不顧百姓生死的昏君,一個殘殺親生兒子的畜生,我隻覺得許七安殺的好,殺的暢快。”
說完,她看了臨安一眼:
“事實我已經告訴你,信不信是你的事,狠不狠許七安,依舊是你的事。畢竟先帝一直很疼愛你,且不說是不是故意偽裝,這點總是不假。”
最後後半句話裡帶著嘲諷。
懷慶這個女人呀,表面端莊矜貴識大體,其實最擅長綿裡藏針,暗中傷人。
臨安緊緊盯著她,咬著唇:“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懷慶歎息一聲:“都是許七安查出來的,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他付出的永遠你比想的多。”
“可他沒有告訴我,什麽都不告訴我!”
臨安雙手握成拳頭,倔強的說。
懷慶嗤笑一聲,“告訴你.........你能承受這些事情嗎?你能保證自己在先帝面前不露半點破綻?”
皇長女低聲道:“他是為了保護你。”
臨安張了張嘴,眼裡似有水光閃爍。
“本,本宮知道了,本宮這就遣人去召見他,本宮不生他氣了........”
嘴上說的矜持,動作卻火急火燎,小裙子一提,順勢起身,就要跑出內廳,跑出德馨苑。
“你沒機會了!”
懷慶歎息一聲。
剛邁出兩步的臨安陡然僵住,回過身來,用蒼白的臉蛋對著懷慶,顫聲道:
“什,什麽意思?”
“我還沒跟你說那一戰的具體情況,先帝的陰謀雖然沒有得逞,但龍脈之靈潰散,散落各地。倘若不能集齊龍氣,中原必將大亂。
“另外,他如今修為已廢,身體狀況非常糟糕,監正也束手無策,為了活下去,他將離開京城,能不能活著回來,尚且未知。
“不久前,他來找你,其實是想和你告別。”
最後這句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臨安的心窩,讓她心痛的差點無法呼吸。
原來,他拖著重傷之軀,是來找我告別的。
而我卻將他拒之門外.........淚水瞬間湧了出來,猶如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裱裱泣不成聲:
“我要把他找回來........我,我還有很多話沒跟他說。”
悔恨的情緒翻江倒海,她後悔自己沒有見他最後一面,她恨自己拒絕了拖著重傷之軀隻為與她告別的那個男人。
現在那個男人離開了,從此生死難料,相見遙遙無期。
淚水模糊了視線,人在最悲傷的時候,是會哭的睜不開眼的。
朦朦朧朧中,她看見一道身影走過來,伸手按住她的腦袋,溫和的笑道:
“殿下,你哭鼻子的樣子好醜。”
裱裱睜大了美眸,愣愣的看著他。
幾秒後,她抹乾眼淚,又愣愣的看向懷慶。
懷慶一臉問心無愧的厚顏無恥模樣。
換成以前,裱裱一定跳過去跟她死打,但現在她顧不得懷慶,內心充滿失而復得的喜悅,撲到許七安懷裡,雙手勾住他的脖頸。
把臉埋在他的脖頸處,抽抽噎噎的哭道:
“狗奴才,狗奴才.........”
她抱的很緊,生怕一松手,這個男人就丟了。
兩人相識至今,這是臨安做過最大膽的舉動,如果說以前的喜歡是礙於兩人的身份,偷偷藏在心裡。
那麽現在,她終於鼓起勇氣,敢投入狗奴才懷裡。
鼻涕眼淚都沾到我脖子上了.........許七安輕輕擁著臨安的小纖腰,剛想說什麽,忽覺腦後有殺氣。
他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靈機一動,說道:“殿下,您別抱這麽緊,我疼。”
疼?臨安一邊洗鼻子,一邊抬起頭,哭的桃紅的眼圈看著他。
許七安絕對沒有邀功的意思,當著臨安的面,扯開衣襟。
“啊........”
裱裱驚的後退幾步,盯著他胸口猙獰的傷口,以及那枚嵌入血肉的釘子,她指尖顫抖的按在許七安胸膛,淚水決堤一般,心疼的很。
又收獲了臨安的憐惜,又擺平了懷慶的怒火,許七安憑自己海王的專業操作,收獲了滿意的效果。
“殿下。”
許七安轉身,朝懷慶說道:“我先送臨安回去。”
懷慶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
去了韶音宮,裱裱黏著許七安不放,讓宮女取來最好的藥丸、藥粉,試圖治好他的傷勢。
見沒有效果後,又大哭起來。
許七安好言好語的安慰之下,終於止住哭聲,改成小聲抽泣。
“不管怎麽樣,他終究是寵你疼你那麽多年,你心裡依舊是難受的,對吧。”
裱裱嬌軀一僵,搖著頭,抽泣道:
“但我不恨你了,我不恨你了.........”
果然,她之前是有恨我的........許七安抬起手,指尖觸碰到她臉頰,軟軟的,涼涼的。
“殿下。”
“嗯?”
“我想吃殿下嘴上的胭脂。”
“嗚嗚........”
...........
日暮。
觀星樓,八卦台。
許七安拖著重傷之軀返回,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卻有一股亢奮。
“事情處理完了?”
坐在案邊的監正,抬眼看來。
許七安無聲點頭。
“那就開始容納吧。”
監正攤開手掌心,玉色的,蠍子狀的七絕蠱,安安靜靜的躺著,像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標本。
“如何容納?”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許七安想的是怎麽吃這個七絕蠱。
“先滴血認主。”
監正說著, 按住許七安的手腕,從他指尖逼出一粒血珠。
血珠無聲無息的飛向七絕蠱,臨近時,原本安分守己的蠱蟲,忽然急躁起來,出現劇烈掙扎,無比渴求鮮血。
它張開猙獰的口器,將血珠吞入腹中。
肉眼可見的,玉色的七絕蠱變成了剔透的緋紅色,接著,它從監正掌心躍出,撲向許七安。
容納七大蠱術於一身的七絕蠱.........許七安沒有躲,也沒反抗,平靜的看著飛撲而來的七絕蠱。
..........
PS:晚上去找皮皮甲玩,在他房間嘻嘻哈哈,半小時後,想起我也沒更新,連忙提著褲子跑回來碼字。
第265章 少年羈旅
隔的近了,許七安甚至能從七絕蠱那雙黑豆般的眼睛裡,看到一絲欣喜若狂。
感覺就像紈絝惡少看見了絕色美人.........許七安心表情古怪的吐槽一句,隨後,他發現七絕蠱不見了。
突兀的消失,像是無形的力量憑空抹去。
這是天蠱老人的屍體,使用過的“不被知”的特性?不對,它還在.........下一刻,許七安否決了自己的猜測,在他的視線裡,看到一抹淡淡的陰影,繞到了他身後。
怎麽感覺它像是在狩獵?
許七安突然間產生保護好自己後頸,朝前衝的衝動。
這樣的衝動感湧起,後頸便一陣劇痛,皮肉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劃開。。。
他頓時明白過來,剛才產生的保護後頸的衝動,是他殘留的,對危機的預警。
後頸處,緋色的七絕蠱,利用尖銳的節肢末端,輕易的割開許七安的皮肉,殷紅的鮮血流淌。
它把自己的一根節肢,深深刺入許七安的脊椎骨裡,似乎鏈接上了這位宿主的神經系統。
許七安雙眼瞬間赤紅,喉中難以自控的發出低吼聲,臉上呈現出一種痛到極致才有的癲狂。
“南疆蠱術有七個流派,但不管是哪個流派,蠱師們都會培育一個本命蠱。”
監正抬起手,往下一壓,無形的力量從天而降,讓許七安無法動彈,只能生生承受非人的痛苦。
“本命蠱和宿主是共生關系,生死同命,正常的蠱師是從剛出生開始,就被植入本命蠱,最晚十歲便要植入本命蠱。
“被植入的本命蠱與他們一樣,都處在幼年時代,這樣既能通過共同成長來加強雙方的契合度,又能減輕蠱蟲的反噬。”
沒錯,植入本命蠱是會遭受反噬的,因為這種手法的本質是“人蠱合一”,這違背了生命的常態。
因此,為了增加成功率,蠱師通常在幼年時,就被決定了修行的道路。
許七安是成年男性,七絕蠱也是一隻成熟的蠱,故而反噬極大。
第二根節肢刺入血肉,連通神經,許七安渾身顫抖了起來,臉頰上的肌肉顫抖,嘴皮子顫抖,疼的渾身顫抖。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節肢刺入血肉,都會停頓半刻鍾,給予人和蠱彼此足夠時間的緩衝。
許七安隻覺得身體每一處都在疼痛,細胞像是被撕裂了,疼痛感一點都不亞於消化魏淵留下的血丹。
如果消化血丹是對細胞的強行催化,迫使細胞去進化。
那麽容納七絕蠱,則是對細胞的一種摧毀,對基因鏈的摧毀。
他本該在容納七絕蠱的過程中基因崩潰死去,但三品武夫超脫凡人的體魄,讓他抗住了這種反噬。
當第六根節肢刺入血肉,連接神經後,緋色的七絕蠱收縮六根節肢,身子一點點的嵌入血肉,緊貼著脊椎骨,把自己藏了起來。
見狀,監正彈出一根細細的羊腸線,它像是被賦予了生命,自動縫合傷口,還很靈性的打了個蝴蝶結。
“感覺如何?”
監正笑眯眯的問道。
許七安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感應到了七種來源於本能,烙印在基因裡的能力。
第一種叫天蠱,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鬥,窺視天機。
大部分天蠱部的族人,修為徘徊在“識天時知地利”這個層次,做著修黃歷、定節氣的事,為蠱族的農耕事業做出卓絕貢獻。
移星換鬥,是天蠱修行到高深層次才具備的能力。
它具現出的能力,許七安已經見識過——“不被知”特性。
當年天蠱老人就是用移星換鬥這一招,瞞過了監正的感知,這是天蠱部最核心的能力。
至於窺探天機,達到某個層次的天蠱族人,能偶然間窺見未來的一角,是片面的,模糊的窺見。
便是這個能力,讓天蠱部的先知們,曾經預言蠱神終將蘇醒,把九州化作只有蠱的世界。
當然,這和一品術士的窺探天機,無法同日而語。
如果把天蠱的窺探天機,形容成一張沒有前因後果的照片,那麽一品天命師的窺探天機,就是一部未來電視劇。
兩者有本質的差別。
副作用是,宿主的情緒會隨著周圍環境的變化而變化,比如陰雨天氣,心情會變的格外抑鬱。陽光明媚的天氣,則會開朗活潑........
..........
第二種叫力蠱,它能讓宿主五官六識變的格外敏銳,同時能增強氣運,擁有自愈能力。
後兩者是核心能力。
力蠱部的蠱師,氣力冠絕天下,同境界的情況下,就算是磨礪體魄的武夫,比拚膂力也要落下風。
力蠱師最擅長的就是一力降十會,此外,他們還擁有可怕的自愈能力。
三品以下,只要不是當場身亡,任何強勢都能恢復。
不過,視受傷程度不同,恢復的周期也會有變化。
副作用是,宿主食量會暴增,修為越高,吃的越多。
.........
第三種叫情蠱,情蠱釋放無色無味的氣體,催情周圍的生物,不管是人、動物還是植物,都無法幸免。
此外,情蠱還能在目標體內種下子蠱,讓對方一生一世無法離開自己。情蠱師常用這類手段控制奴隸,乃至自己的戀人。
除了這些,情蠱還能讓人皮膚變的光滑,氣質變的出類拔萃,塑造成對異性極有吸引力的外表和身體。
它甚至會針對性的改造身體,使其嚴絲合縫,或堅持不懈。
副作用是,宿主的情欲會變的特別旺盛,整天腦子裡就只剩一日一夜。
.........
第四種叫毒蠱,此蠱能讓宿主利用周圍不同的環境和條件,製造出不同的毒素,作用極其廣泛。
有時候,一些毒藥能起到救人的效果,當然,這得視情況而定。
副作用是,每天都要吞服一定量的毒藥,或砒霜,或毒蛇的毒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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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種叫心蠱,核心是四個字“心心相印”,心蠱師能溝通勾動目標的某種情緒,然後抓住這股情緒,來影響對方。
對智慧達到一定程度的生物,只能影響一時,但對智慧不高的生物,能長久的,持續性的影響。
前者代表性生物是人類,後者代表性生物是獸類。
因此,心蠱又被外人稱為“禦獸蠱”,心蠱部的蠱師,常用來操縱獸群、蟲群、蛇群等等。
副作用是,宿主每天都會忍不住想和動物說話,與動物為伍,心蠱部的許多蠱師,常因為這種副作用,與獸類發生超友誼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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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種叫暗蠱,能隱匿氣息和身形,擅長融於陰影之中,借陰影跳躍,比如影子。
每一位暗蠱師都是可怕的刺客,殺人於無形,你永遠不知道他們會在什麽時候靠近你。
值得一提的是,武夫專克暗蠱師。
副作用是,宿主只要看見陰暗的,隱蔽的角落,就會下意識的往裡鑽;宿主每天都要把自己藏起來至少兩個時辰,不被任何人發現。
...........
第七種叫屍蠱,母蠱產下子蠱,寄宿在屍體中,宿主可以通過母蠱影響子蠱,從而操作屍體。
和巫神教的控屍術最大的不同是,前者通常隻白嫖一次,用完就丟。
後者,子蠱寄宿在屍體裡之後,便會與屍體融合為一,而子蠱會隨著母蠱的變強而變強,相應的,屍體也會變的越來越強。
一個三品的屍蠱師,至少可以分化出二十隻四品境的子蠱,其他境界的若乾。
還有一點,子蠱如果寄宿在剛死去的屍體上,那就是類同奪舍,會保留死者身前的能力、氣機,保存多少,視蠱師的修為而定。
副作用是,宿主會產生極其強烈的戀屍癖,屍蠱師常常因為這種副作用,和屍體發生不可描述的關系。
...........
“很強大,七絕蠱非常強大,遺憾的是,它現在是初步覺醒,我只能發揮它一些做基礎的能力。反倒是天蠱,似乎開發的不錯,我可以直接施展鬥轉星移的能力。只不過,七絕蠱的副作用.........”
許七安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表情複雜。
其他蠱的副作用倒也罷了,情蠱、心蠱、屍蠱的副作用,堪稱完美配合,不給人留活路。
心蠱和屍蠱會讓宿主對獸類、屍體產生強烈的,超友誼的衝動,然後,這個節骨眼,情蠱的副作用來了.........
許七安對自己未來的心理健康非常擔憂。
監正背著雙手,笑眯眯道:
“其實,那些副作用,是蠱蟲成長的養分,你日複一日的保持下去,七絕蠱會慢慢成長壯大,你的修為會越來越高。哪怕是初步蘇醒,五品之下,你也罕逢對手。”
許七安歎息一聲:“人間不值得啊。”
聞言,監正緩緩失去笑容,轉過身,也輕歎一聲。
過了許久,他從袖中摸出一枚銘刻陣紋的海螺,丟了過來,道:
“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就聯系他,我的二弟子,孫玄機。”
監正的二弟子又會是什麽樣的奇葩人物.........許七安接過海螺,默默的看了一眼監正。
他的眼神似乎刺中了監正內心深處的某個痛處,老監正淡淡道:
“滾吧!”
............
內閣,王首輔在告示上加蓋內閣首輔的大印,然後讓吏員把告示送去皇宮。
做完這一切,首輔大人起身,來到窗邊,推開窗戶,目光從院子一直移到蔚藍的天空。
王首輔無聲的眺望著,隻覺得今日的天空,格外的澄澈。
新的時代來臨了!
...........
國不可一日無君,而比這句話更緊急的澄清真相,發邸報給各地官府,張貼京城禍亂的始末;發告示通知京城百姓,告之事情的經過。
這樣事情拖的越久,越容易鬧出亂子。
太子為了彰顯與其父的不同,在前夜議事之後,便立刻讓翰林院起草告示,然後經內閣審批,終於在今日卯時,把告示張貼在了京城各處城門的告示牆。
天亮之後,見朝廷終於給出結果,頓時群聚而來。
“告示上寫什麽?識字的人看看。”
“你別問我,我倒是識得一些字,但它們連起來我就看不懂了。”
文章這種東西,不是識字就能看懂的,得有足夠的文化底蘊。
站在告示牆邊的吏員,呵斥道:“肅靜!”
這年代的百姓文化普及率不高,大多都看不懂告示的內容,所以告示發布當天,官方會安排一位吏員,沒半個時辰誦讀、解釋告示內容。
一天之後,什麽消息都會傳遍京城,便不再需要誦讀。
百姓們早已習慣,立刻停止討論,聽吏員念誦。
吏員念完告示,大部分百姓都聽懂了,現場瞬間嘩然,吵吵嚷嚷。
“昏君啊!”
“先是修道二十年,後又被巫神教蠱惑,禍害大奉將士,這種昏君,大奉史上罕見。”
“可惜了八萬多的將士,竟被昏君害死。更可惜的是魏公這樣的鎮國之柱,就這麽白白折損.........”
“慚愧,我前陣子還罵過魏公,他才是真正的忠臣,真正的鎮國之柱。”
有人扼腕歎息,有人氣的捶胸頓足。
一位挑著貨擔的老人,老淚縱橫,一邊捶著胸口,一邊哀嚎:
“魏公死的冤啊,魏公是何等人物,當年山海關之戰他都打贏了,沒想到最後死在昏君手裡啊........”
“幸好有許銀鑼主持公道。”
一位百姓雙眼通紅,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要是沒有許銀鑼,不但八萬多將士和魏公白白捐軀,就連我們也得遭殃,巫神教的鐵蹄遲早踏平京城。”
“對,幸好有許銀鑼,只要有許銀鑼在,我們大奉就還有正氣。”
“許銀鑼能殺狗官,一樣能殺昏君。”
“我從一開始就認為許銀鑼是對的,他不會無緣無故的弑君,他當日闖皇宮時都說過了,昏君無道,許銀鑼伐之,你們還不信。”
“誰不信了,我一直相信許銀鑼的。”
百姓們痛恨昏君,惋惜八萬將士和魏淵的同時,由衷的慶幸大奉還有許銀鑼在,仿佛他已成了百姓心目中的正義化身。
而那些骨子裡比較保守的,對弑君的理由存在懷疑的百姓,此時也松了口氣。
許銀鑼還是許銀鑼,一直都沒變。
“要我說,乾脆讓許銀鑼當皇帝好了。”
一個年輕人下意識的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喧鬧的氣氛立刻安靜,眾百姓面面相覷,卻無人反駁訓斥,陷入詭異的沉默。
告示內容迅速在京城流傳,飛快傳播,百姓們反應激烈,提及昏君便咬牙切齒,提及許七安,交口稱讚。
甚至有人痛哭流涕,直言許銀鑼是上天降下來拯救大奉的,他不但是大奉的良心,更是大奉的救星。
玉陽關一人斬殺三十萬敵軍,後又斬殺昏君,挫敗巫神教顛覆大奉的陰謀,這可不就是救星嘛。
當然,少不了惋惜魏淵的,好在魏淵之後,大奉有了許七安,百姓精神有了新的寄托。
願魏淵之後,大奉有許七安........大青衣死而無憾。
............
內城,某一座小院。
慕南梔坐在小馬扎上,聽著張嬸喋喋不休的說著告示內容,說起昏君時,她和張嬸一起露出憤怒的表情,大聲抨擊。
說起魏淵時,她和張嬸一起惋惜這位鎮國之柱的坍塌,一起惋惜捐軀在巫神教疆土的八萬將士。
她像極了坐在小巷裡與婦人八卦的市井婆娘。
說起許銀鑼時,張嬸讚不絕口,說:我要是年輕二十歲,肯定和其他年輕姑娘一樣,非許銀鑼莫屬。
慕南梔就一臉警惕。
“對了,慕娘子,你家相公是不是很久沒回來了?”
張嬸問道。
以前隔三差五的就會回來一趟,和妻子恩愛,前段時間忽然不見了蹤影,她再也沒見過慕娘子的丈夫。
“哦,他比較忙嘛。”
慕南梔低聲道。
她的情緒一下子跌了下去,不是很開心,手托著腮,望著滿院的鮮花,幽幽歎息一聲。
“咚咚咚!”
院子的門敲響,慕南梔黯淡的臉色,瞬間煥發光彩,但又迅速垮下去,別過臉去,不去開門。
張嬸輕笑一聲,心道是她丈夫回來了,小娘子在賭氣。
便過去開門。
院門打開,一位相貌平平,但氣質溫和的男子,牽著一匹馬站在院門口。
正是慕娘子的相公。
“我要離京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慕南梔不搭理他。
“那,我走了?”
他牽著馬,轉身就要離去。
“喂!”她喊住。
“嗯?”
“我要住最好的客棧。”
“好。”
“頓頓有肉。”
“好。”
“要有胭脂水粉。”
“好。”
“不許欺負我。”
“好。”
“那,我願意........”
............
德馨苑。
懷慶鋪開宣紙,提筆,寫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又寫道:“望君珍重!”
寫完,她登上閣樓,登高遠眺,望著遠空默然出神。
.........
韶音宮。
臨安披著狐裘大氅,來到閣樓眺望台,既不說話,也不坐,默默遠眺。
許久之後,她低聲喃喃:“望君歸來。”
..........
觀星樓。
李妙真生氣的坐在臥室桌邊,氣鼓鼓的模樣。
許七安沒同意與她結伴而行,說天宗聖女過於耀眼,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容易吸引來大仇人許平峰。
這個理由讓李妙真無言以對。
“你說他一個廢人,那點微末的蠱術修為,能做啥?偏要一個人遊歷江湖。”李妙真生氣道。
“那個臭男人,說不準帶著其他女人走了呢。”蘇蘇低聲道。
“他哪來的其他女人,其他女人不都留在京城嘛。”李妙真撇撇嘴。
“那個大奉第一美人呢?”蘇蘇小心眼的拱火。
李妙真臉色陡然僵硬,瞳孔放大!
七層。
某個密室門口,恆遠大師臉色凝重的站在走廊上,表情裡既有緊張,又有期待。
楚元縝與他並肩而立,沉聲道:
“宋卿的方法行得通?”
恆遠搖頭:“不知道,但總的一試,多虧了李道長幫忙抽取出他的魂魄。”
頓了頓,他低聲道:“我在京城唯一的牽掛就是他,倘若他能重獲新生,我就可以離開京城,遊歷江湖,追尋許大人的蹤跡。”
.........
密室內,一個孩子睜開了眼睛。
他有些茫然的盯著屋頂,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
孩子坐起身,下意識的,發出本能的聲音:“恭,喜,發,財.......”
他驚訝的瞪大眼睛,這不是他的聲音。
環顧四周,看見平板床邊,躺著一隻大黑狗的屍體。
他愣愣的看著那具黑狗的屍體,某一刻,淚水劃過他的臉頰,分不清是悲傷還是喜悅。
孩子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蹣跚學步,宛如嬰兒。
他收獲了新生的喜悅,膽子漸漸壯起來,看向了密室裡另一具屍體,躺在平板上,蓋著白布。
孩子搖搖晃晃的走過去,帶著幾分好奇,揭開了白布。
白布之下,是一個穿青衣的男人,兩鬢斑白,面容清俊。
他有著淺淺的呼吸,但無法再醒來。
...........
城外,容貌平平的男子,牽著一匹矯健的小母馬,馬背上坐著容貌平平的女子。
相得益彰,天作之合。
“走吧,一起走江湖。”他笑道。
姿色平庸的女子,矜持的“嗯”一聲。
男子大笑道:“江湖,我來了!”
容貌平庸的女子, 翻了個白眼。
“我唱首歌給你聽,如何?”
“不要。”
她傲嬌的拒絕。
...........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華
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
如今我四海為家
...........
本卷終!
卷尾總結+伏筆解釋+成績匯報+請假
第二卷結束了,這是我寫過最長的一卷,心裡感慨萬千。
這一卷的名稱:國士無雙!
既是寫魏淵,其實也是寫許七安,兩個人都是無雙國士,只不過是不同類型。
總的來說,這一卷的框架還行吧,我自己是挺滿意的。
當初,你們以為殺鎮北王過於兒戲,前期描寫這麽多的人物,就這樣死了。你們以為我在第三層,其實我在第五層。
後期其實是兩條主線,一條是貞德帝的線,一條是許平峰的線。。。
而兩條線其實是交互的,息息相關的。這種寫法雖然爽,但確實累,太消耗腦子。
貞德帝的線,埋了幾十萬字。而許平峰的線,我埋了整整兩百萬字。
既考驗寫作功底,又考驗作者的耐心。
就比如魏淵這一段,其實伏筆早就埋下了,宋卿的人體煉成,以及蓮子的妙用,當初寫這兩段劇情的時候,很多讀者納悶,感覺這兩個劇情完全沒意義啊。
現在明白了吧。
院長趙守曾經在魏淵出征時,以言出法隨說:魏淵,凱旋!
這裡的伏筆是,魏淵死後,刻刀和儒冠帶回來了魏淵的一縷魂魄。
凱旋是這個意思。
殘魂配合宋卿的人體煉成,以及蓮子,就是魏淵的復活的關鍵。
要不然,魏淵為什麽要讓南宮倩柔去劍州幫忙?
這是很早以前就定好的大綱,因此,當初魏淵戰死時,很多讀書嚷嚷棄書,一部分甚至棄了,我依舊耐著性子,等到現在卷尾來揭開伏筆。
這就是一個作者的耐心,對於那些棄書的讀者,我只能說:分手快樂!
保持自己的想法和大綱,我覺得是一個作者最基礎的素養。
我說過寫爽文,肯定會寫爽文,沒食言。
言歸正傳,第二卷的成績,肯定是遠勝第一卷的,不管是框架還是劇情,都有足夠的進步。
名場面也多,比如佛門鬥法、斬國公、玉陽關、殺貞德,以及父子攤牌........這幾個劇情都讓這本書追訂暴漲,連續突破新高。
這說明我的創作理念是對的,一些想法也是對的。
當然,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比如一些細節的掌控力不夠,但這實在沒辦法,網文的更新速度,對《打更人》這種題材的書,實在太不友好。
想寫的特別精細,特別天衣無縫,不可能的,沒人能做到。
質量和數量永遠是呈反比的。
一些瑕疵,大家就自動忽略吧,都是成熟的讀者了,要自己過濾一些細節漏洞。
第二卷寫完,很高興立起了一個又一個的人物,讓大家還算喜歡。
整個第二卷劇情,我盡量追求節奏快,創造比較好的閱讀體驗,劇情方面,我也勉強做到了環環相扣,伏脈千裡。
整整兩百萬字的環環相扣,這點非常難得,你們不妨回顧一下,兩百萬字內容裡,隻為裝逼的沒用劇情其實很少很少。
為此,發際線上升了好幾厘米,整個人也胖了很多,因為要天天吃甜食,來補充腦力的消耗,因此得了頸椎病和脂肪肝。
作者為什麽毛病這麽多?都是職業病,當你們看到有作者因身體問題請假,請不要調侃,你可能不知道,他正在電腦屏蔽後承受著酸痛的折磨。
還有還有,QQ群流傳一張假圖片,戴著口罩那個,鄭重聲明,那不是我。
這點必須澄清,我怎麽可能那麽帥?(滑稽)
對了,這本書已經寫了一半,接下來是江湖卷的展開,接下來的地圖會變,各方人物也會紛紛登場,不再只寫京城了,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所以,我要請假一天,來好好構思大綱、細綱。嗯,暫時請假一天,畢竟我不敢保證大綱做的一定滿意。
順便匯報一下成績,本書目前為止,均訂7.1萬,追訂4.1萬。父子攤牌那一章,24小時追訂4.5萬。是本書目前為止的巔峰。
大家別養書啊,我還想年底衝到八萬均訂,問題不大。
這成績,單看起點的話,不看渠道什麽的,應該是最頂尖的那一小撮。
對我來說,這本書最大的收獲就是知道該怎麽寫大綱,怎麽樣讓劇情變的更有張力,寫了打更人後,我才知道,以前寫作全憑靈氣。
《姐姐大明星》的時候,我還是個新人,靠的是靈氣。
好在那本書完結後,我就知道單憑這個是不行的,要想在寫作道路越走越遠,必須蛻變。
於是有了妖二代,妖二代是我對開拓寫作道路的一個嘗試, 成績中規中矩,但正因為有妖二代,打更人才有了牢固堅實的地基。
另外,說一說最近更新問題,閱文成立了起點大學,邀請一批作家來站台、交流。
作為“新人”,我無法拒絕,有人的地方就有交際,我又不是中原五白這種老牌大神,不好拒絕,希望理解。
同樣的道理,我剛和起點的大神作者們線下面基,該有的交際要有,作為一個“新人”,太不合群,是會被孤立的。
所以這段時間的更新有點不濟,可這種活動,也許一年到頭也就一兩次,不可能是常態,真沒必要在書評裡噴我飄了,棄書什麽的。
對了,求個月票。
大家晚安。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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