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打更人 第二卷 國士無雙 By 賣報小郎君(上)
大奉打更人 第三卷 楚江暝宿,風燈凌亂,少年羈旅 By 賣報小郎君
第1章 監正的饋贈
似乎是有急事,他們是大郎的同僚,難道和大郎有關?
門房老張躬身點頭:“三位大人隨我來。”
南宮倩柔起身,在門房老張的帶領下,穿過前廳,來到後院。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穿著小布包的稚童,模樣只能算可愛,被一位姿容驚豔的長裙少女牽著往外走。
稚嫩癟著嘴,一臉不情願的亦步亦趨。
雙方打了個照面,少女停下腳步,愕然的審視著三位打更人。
“三位大人有事要見老爺。”門房老張解釋了一句。
許玲月矜持的點點頭,收回目光,拽著小豆丁退去一旁。
許鈴音一隻手被姐姐拽著,另一隻手抬起,粗短的手指,指著南宮倩柔,喊道:
“好漂亮的姐姐,跟娘一樣漂亮。”
漂亮姐姐?!面無表情的南宮倩柔險些破功,難以置信的扭頭,盯著許鈴音,眼角不停的抽搐。
這個小孩是笨蛋嗎?眼睛是當擺設的嗎?
他微微抬起頭,讓小孩看自己的喉結。但愚蠢的小孩一點都沒有領悟他的意思,一個勁兒的嚷嚷:
“姐姐你和我娘一樣的漂亮。”
她似乎覺得,跟她娘一樣漂亮是很高的評價。
南宮倩柔拂袖而去,換成其他人敢說他是女人,不死也得脫層皮。只是他堂堂金鑼,懶得和稚童一般見識。
許玲月目送著南宮倩柔三人的背影,進入大廳。
“姐姐怎麽不走了?”許鈴音揚起巴掌大的小臉。
“是大哥的同僚,咱們晚些再去塾堂。”許玲月柔聲道,牽著妹妹折返回去。
後廳裡,剛吃完飯的許平志倉促起身,迎了上去,有些納悶,有些惶恐,抱拳道:“金鑼大人。”
堂堂金鑼居然光臨許府,這是許平志沒有想到的。
以金鑼的高貴身份,縱使許七安在打更人衙門混的如魚得水,也不可能屈尊降貴到一名銅鑼家中。
除非有要緊的大事。
這位金鑼倒是生的標致,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位女子,不比男生女相的二郎差.....許平志心想。
“漂亮姐姐。”
小豆丁跟著許玲月返回,站在門檻位置,討好似的叫了一聲。
這小孩真討厭,待會有你哭的時候......南宮倩柔皺了皺眉,想到許七安的死,心裡不由的一沉。
他目光掠過許平志,望向餐桌邊的美豔婦人,小孩兒說的倒也不假,的確是個豔麗的女子。
“金鑼大人駕臨寒舍,有何指教。”許平志問道。
南宮倩柔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沉聲道:“銅鑼許七安在雲州殉職了,本官是來送恤銀的。”
說著,他展開手心,身後的銅鑼神色寂然的把銀子遞過來。
南宮倩柔再把三百兩恤銀遞給許平志,許平志沒有收,他呆住了,像一尊石刻,一動不動。
連眼神都凝固了。
許七安殉職了....南宮倩柔的話,仿佛驚雷在許平志耳邊炸開,炸的魂飛魄散,炸的肝腸寸斷。
一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失去色彩,腦海裡被噩耗填滿,萬念俱灰。
許七安是他侄兒,是兄長遺孤,他養在身邊二十年,與親兒子何異?不,甚至比親兒子更疼愛。
許二叔對許七安一直有強烈的責任感,因為他是兄長一脈的遺孤,是唯一的存續。
撫養他長大,看著娶妻生子,為長房開枝散葉,便是許平志此生最美好的願望。
現在,這個侄兒沒了,說沒就沒了?
渾渾噩噩間,許平志忽然聽見一聲跌倒的聲音,他回頭看去,竟是妻子昏厥了過去。
“姐姐,什麽事殉職呀?”
許鈴音沒聽懂,她抬起頭,看著身邊的許玲月。
許玲月沒有回答,她木然而立,像一朵沒有生氣的紙花,美麗卻蒼白。
門房老張大哭起來:“殉職就是死啦。”
南宮倩柔心裡歎口氣,把銀子放在桌上,道:“再過三五天,屍骨就會送回京城,你們提前準備一下喪事。”
八百裡加急的文書,自然是比屍骨提前抵達京城的。
說完,南宮倩柔轉身就要走。
“你騙人!”
小獅子般的咆哮聲傳來,許鈴音攔在三名打更人面前,氣勢洶洶的瞪著南宮倩柔。
六歲的孩子,已經知道什麽是死亡。
南宮倩柔沒有搭理,繞過許鈴音,繼續往外走。但許鈴音不肯放過他,追著他死打,一邊嚷嚷著:“你騙人你騙人.....”
小孩子的思維很簡單,只要打服騙子,讓他收回剛才的話,大哥就能回來,只要打服騙子,大哥就能回來......
南宮倩柔隻好加快腳步,帶著兩名銅鑼離開許府,走出很遠,他不放心的回頭。
那孩子竟堅持不懈的追了出來,孤零零的站在門口,嗷嗷嗷的哭著,小身板不停的顫抖。
像一隻被人拋棄的小獸。
南宮倩柔忽然有些後悔,他應該再等待片刻,等這孩子上了學堂在轉告許七安的死訊。
“把她帶回去,讓她家人好好看管。”南宮倩柔側頭,吩咐左邊的銅鑼。
“是。”
許府,把昏厥的妻子抱回房間,許平志來到前廳尋找女兒的身影,打算寬慰幾句,但許玲月寂然的坐在桌邊,雙眸空洞,紋絲不動。
許二叔緩緩吐出一口氣,喚來門房老張,沉聲道:“派人去一趟書院,把消息告訴二郎,讓他盡快回府。”
老張抹著眼淚點頭,退下了。
其實府裡下人沒幾個會騎馬的,不管是事情的重要程度,還是時間角度,許平志自己去一趟雲鹿書院才是正理。
門房老張知道,老爺現在騎不了馬了。
......
京城到清雲山,一來一回得兩個時辰,如果馬術不夠精湛,時間還會更長。
許新年是午時回的府,獨自一人回來的,傳話的下人被他拋在了身後。
策馬狂奔到大門口,許新年猛的一拉馬韁,馬匹驟停,高高昂起前蹄。
還沒等馬匹前蹄落下,許新年已經翻身下馬,臉色慘白的衝進家門,過門檻時,竟被絆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摔破了額頭。
他恍然不覺,踉蹌起身,跌跌撞撞的進了府,在後廳看見了家人,看見了垂淚的母親,看見了目光空洞,沒有生氣的妹妹。
當然也有孤零零坐在前廳外的台階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亂寫亂畫的許鈴音。
噩耗傳來,大人們沉浸在悲傷裡,都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許鈴音不敢問,不敢說話,只能孤獨的坐在台階上,一聲不吭。
許平志眼眶發紅,看著他,低聲道:“二郎,你大哥....沒了。”
許新年身子一晃,眼前陣陣發黑。
.......
正午過來,天空就陰沉了下來,寒風肆虐。緊接著,就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是春祭後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不多時,積雪便覆蓋了屋脊,覆蓋了樹梢,覆蓋了路徑,整個世界披上一件薄薄的銀裝。
皇宮,禦花園。
太子邀請了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三位公主在清極亭賞雪。
炭火熊熊,桌案上擺著美酒美食,太子飲了一口酒,笑道:
“去年就下了一場雪,原以為再見到雪景,要等年底了。沒想到春祭剛過,雪又來了。”
三公主笑道:“聽司天監制定黃歷的術士說,開春前雪下的越大,秋後的收成就約好,不知是真是假。這雪雖是春祭後下的,但好歹也趕上開春前了。”
太子笑著點點頭,然後看向四皇子,問道:“懷慶最近怎麽回事?整日待在寢宮不出,派人尋她出來喝酒,她推說身子不適。”
四皇子悶聲搖頭:“不知道。”
懷慶有段時間沒出現了,原本還偶爾會和皇兄皇妹們聚一聚,前段時間開始,直接閉門謝客。
四皇子與懷慶雖是一母同胞,但懷慶那個性格,親兄妹也親不起來。
哼,一定是被我的光芒照耀的沒臉見人啦.....臨安喝了口酒,驕傲的想。
隨著五子棋的廣泛流傳,她臨安的大名也讓京城震了一震,試問,在本公主如此煊赫的光芒之下,卑微的懷慶自然只有縮在家裡不敢出門。
想到這裡,臨安又開心了喝了幾口,紅霞悄悄爬上她的圓潤的臉蛋,嫵媚多情的桃花眸子略顯迷離。
幾位皇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有一個才貌絕佳的妹妹,是件很賞心悅目的事。
嗯,“才”字還有待商榷,美貌絕倫是當之無愧。
裱裱在許七安心裡,除了貼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再就是年少讀書時,班級裡那種特別漂亮,但成績很渣的女孩。
那種做數學題時,會愁眉苦臉,不停撓頭的女學渣。
但因為過於漂亮,備受男生追捧,會讓班級裡其他女生討厭,私底下腹誹一句妖豔jian貨。
而懷慶則是高冷女學霸,但因為性格過於目中無人,也不會被女生們喜歡,私底下嫉妒:切,有什麽了不起。
高冷女學霸和妖豔女學渣唯一的區別是:女學霸能把班裡其他女生玩死。而女學渣只能生氣的噘著嘴。
“這雪是祥瑞啊,你們知道昨日的八百裡加急文書嗎?”太子扯了個話題。
“張行英平定雲州叛亂一事?”四皇子說道。
太子點點頭:“齊黨的工部尚書勾結巫神教,在雲州培養勢力,其心可誅。幸而張巡撫能力出眾,識破陰謀,剿滅了逆黨。”
頓了頓,太子看向胞妹臨安:“此案許七安居功至偉,被諡為長樂縣子,倒也名副其實。”
“那當然,許七安是我....”
原本臨安聽太子哥哥誇讚許七安,心裡是高興的,本能的就要炫耀一下,可聽到後半句,她忽然愣住了。
“太子哥哥....你,你說什麽?”
那張嫵媚多情的臉龐,甜美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桃花眸微微睜大,但神采卻空洞了,直愣愣的盯著太子。
“哦,你還不知道嗎?”四皇子歎息道:
“那銅鑼許七安殉職了,可惜,可惜。”
砰...酒杯碎在地上。
眾人紛紛看向臨安。
臨安渾然不覺自己的失態,秀氣白皙的手緊緊拽住太子的衣袖,帶著顫抖的哭腔:“太子哥哥,莫要與我說笑....”
她眼裡有著晶瑩的光,以及可憐巴巴的哀求。
太子愣了一下,臉色突然陰沉了幾分,拂去臨安的手,沉聲道:“此事是真的,父皇已經擬旨了,等那銅鑼的屍骨運回京城,便降旨追封。
“臨安,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堂堂大奉公主,竟為了一個下屬的殉職如此失態,太子權當臨安是多愁善感。他不想往深了揣度。
臨安默默縮回了手,一言不發的起身,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臨安,臨安.....”太子追到亭邊,衝著她的背影高呼。
那襲紅衣默然前行,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絲上。
太子扭頭朝臨安的貼身宮女咆哮:“還不去給公主撐傘。”
宮女恰好拿起傘,準備追上去,聞言頓住,朝太子福了福身子,撐開油紙傘,疾步追了上去。
亭內,眾皇子皇女還沒回過味來,神色茫然。
另一邊,那位被許七安拍過臀兒的宮女,撐著傘,小心翼翼的打量臨安的側顏,不敢說話。
真可惜啊,那個銅鑼殉職了......宮女心裡歎息一聲。
忽然,她聽見了輕輕的哽咽,愕然扭頭,看見臨安公主竟已淚流滿面。
“公主?!”
宮女顫抖著叫了一聲,慌亂的四下張望,幸而大雪紛飛,周遭無人,壓低聲音:“您怎麽哭了,是,是因為他嗎?”
“本宮,本宮不知道.....”
淚水一滴滴的滑落,臨安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這裡空落落的。
.........
“下雪了呢,我喜歡雪天,應該等雪停了,我便可以跟師兄們打雪仗,還可以堆雪人,堆雪馬。”
懷慶公主住處,溫暖的茶室裡,褚采薇捧著一杯喝茶,吃著糕點,望著窗外的大雪。
她梨渦淺淺,很享受愜意的午後,有熱茶,有好吃的糕點,還可以看雪。
懷慶公主穿著白色的宮裙,早已寒暑不侵的她,穿的是凸顯身段的夏裝。
對於閨中密友的嘮嗑,她不加理會,手裡握著書卷,眼睛卻望著大雪發呆。
“懷慶公主,你怎麽回事呀,這些天魂不守舍的。”褚采薇感覺到自己被漠視,心裡很氣。
黑亮的眸子裡,映著一片片潔白的雪花,懷慶幽幽道:“采薇,本宮代你寫的信,恐怕交不到你手中了。”
褚采薇沒心沒肺的吃著糕點,問道:“為什麽?”
“他殉職了。”
褚采薇手一抖,糕點跌落在地。
.......
觀星樓,八卦台。
褚采薇垂頭喪氣的踏著台階,來到觀星樓的頂層。
鵝毛大雪飄蕩,八卦台積了薄薄一層雪,監正盤坐在案前,方圓三尺,片雪不落。
褚采薇在監正身後停下來,委屈的哽咽道:“老師.....”
“從小到大,每次有師兄欺負你,你就哭著跑為師這裡來的告狀。”監正沒有回頭,笑著飲了一杯酒。
“沒有師兄欺負我。”褚采薇癟了癟嘴,哇一聲哭出來:“許七安死了,許七安死了,我好難過.....”
監正沉默了片刻,扭頭望著南方,似乎在專注的看著什麽,突然輕笑一聲:“好事。”
褚采薇哭的更凶了,用力跺腳,邊哭邊罵:“糟老頭子,臭老頭子,我朋友死了,你還說好事,你怎麽不去死啊。”
“怎麽跟老師說的呢?老師活了五百年,還沒活夠呢,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監正生氣道。
“那,那你剛才說的話是當老師該說的嗎。”褚采薇哭哭啼啼。
“為師說好事,自然是好事。”監正道:“前年,為師賜你的脫胎丸,你吃了沒?”
“什麽脫胎丸啊。”褚采薇抹著眼淚。
“脫胎丸,一甲子隻煉出三顆的脫胎丸。元景帝那小子求為師,為師都不給的脫胎挖丸。”監正更加生氣了。
“哦,在我包包裡。”褚采薇抽抽噎噎的說:“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又用不到那東西。”
監正點點頭,笑道:“記住,你把脫胎丸送給許七安了。”
“我沒有。”
“你送了。”
“我沒有呀,在我包包裡。”
“閉嘴,你送了。以後有人問你,你就這麽說。”
“噢。”褚采薇又哭道:“老師,許七安死啦。”
她有個習慣,就是遇到傷心事,便會來監正這裡哭訴。就像孩子受了委屈,就會找父母哭訴。
“你剛踏入六品不久,這些日子就不要出門了。”
等褚采薇離開後,監正攤開手掌心,一枚橙黃剔透的丹藥靜靜躺在手心。
接著,監正拔下一縷白須,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縷胡須隨風飄揚,越飄越高,忽然膨脹,化作一隻白色大鳥。
大鳥叫聲蒼涼,在空中盤旋片刻,一個俯衝,叼走了監正手裡的脫胎丸。
褚采薇回到房間,低頭在腰間的鹿皮小包裡翻找。
“老師怎麽突然跟我說起脫胎丸,還說送給了許七安....”她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找啊找,卻怎麽也找不到脫胎丸。
.......
“你就那麽信任魏淵?願意把身上的秘密都告訴他?”
昏暗的船艙裡,楊千幻盤腿而坐,背對著棺材。
許七安是魏淵私生子這件事,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信,許七安二十歲,而魏淵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在宮中當宦官了。
“爸爸什麽的開玩笑的啦,玩梗你懂不懂。”許七安躺在棺材裡,歎了口氣:
“信任當然是信任的,魏公對我不錯,很願意栽培我。說對我恩重如山也不為過。但其實我有點抗拒把秘密告訴他。”
“為什麽?”
“怎麽說呢,魏公心思太深沉,叫人看不透,你永遠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也就不知道把秘密告訴他後,他會做出什麽反應。”
“這倒是,魏淵和我老師一樣,都是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即使是我這樣的手握明月摘星辰的男人,也看不透他們。”楊千幻不解道:
“那你怎麽願意跟我聊這些心裡話?”
許七安笑道:“因為楊師兄是有一顆赤子之心的男人。”
除了愛好裝逼,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楊千幻點了點頭,又覺得這話怪怪的,“總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話.....那有沒有想過離開京城?反正你已經死了,天大地大的,哪都可以去。”
“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啊,能回去當然還是要回去。”許七安歎口氣:
“青衫仗劍走江湖的日子,我也向往過。可是不管你走到哪裡,天底下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的家,你就不會慌。而我一旦離開京城,可能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也許是太無聊了,兩人先是隨口扯皮,漸漸的開始說一些心裡話。
“這倒也是,我出門在外的時候,只要想起還有司天監的師兄師弟,還有老師,心裡就覺得踏實。並不是真的無家可歸, 只是在外遊歷。”楊千幻微微頷首。
許七安嘴上說要回去請教魏淵的意見,其實是敷衍楊千幻的,心裡在權衡坦白的利弊。
魏淵對他好,他知道。但坦白之後,魏淵是選擇重新封印神殊,還是選擇睜隻眼閉隻眼?缺乏參照物的情況下,許七安不敢冒險嘗試。
畢竟又不是魏淵的親兒子。
可他又不舍得離開京城,一時間左右為難。
另外,神殊和尚曾經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能透露他的存在。許七安摸不準把秘密告訴魏淵,神殊和尚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你不能因為一位神魔般的高手始終和顏悅色,就真的相信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薩。
“哎,逼....楊師兄,你成家了嗎?”許七安問道。
“沒有。”楊千幻搖頭:“女人是累贅,我並不需要。”
這樣啊,我還想你和妻子行房事的時候,是不是也不準她看你的臉?如果是這樣,那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和雲鹿書院的亞聖一樣,成為一個永遠站在妻子身後的男人。二,當一個谷道熱腸的男人。
想著想著,許七安忍不住笑出聲。
這時,船外傳來了不知名的飛鳥啼叫聲,蒼涼孤寂,宛如夜梟的哀鳴。
楊千幻先是一愣,然後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是老師的氣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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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詐屍
監正的氣息?
許七安愣了一下,來不及發問,眼前失去了楊千幻的身影。緊接著,外頭蒼涼的鳥叫聲消失。
再然後,白衣術士的背影重返船艙,他依舊背對著許七安,但低著頭,似乎在打量手心裡的某種東西。
“老師給我送來了脫胎丸。”楊千幻的聲音裡透著茫然和不解。
“脫胎丸?”許七安反問了一句。
“哦,你知道破繭成蝶的典故嗎?”楊千幻說。
“破繭成蝶不是典故,都特麽是老掉牙的套路小故事了,跟雨後小故事一樣耳熟能詳。楊師兄您直接說正事。”許七安擺擺手,打斷楊千幻的裝逼。
楊千幻的裝逼,又尬又無趣。
“哦哦.....”楊千幻也不在意,他其實是個率性且溫和的人,沒有那些高品強者的傲氣和架子,就是喜歡裝逼了點。
“脫胎丸的主藥就是九翅金絲蝶的蛹,輔以秘方煉製成丹藥,服用它,可延年益壽,脫胎換骨。
“脫胎換骨不是虛言,服食此藥,半個時辰內會進入沉眠,如同蠶蛹結繭。體內所有生機收斂,人處於假死狀態,連元神都會寂滅。
“在這個過程中,舊身體宛如繭,孕育著新的身體。所以名為脫胎丸。不過此藥是保命靈丹,身體遭受重創,瀕臨死境時才能服用。”
不知道吃了這種丹藥,是不是意味著又是處男之身?許七安驚奇道:“這麽厲害?”
“神奇歸神奇,只是實用性不高。”楊千幻搖搖頭:“能殺我的人,就不會給我服用脫胎丸的機會,高品武者戰鬥向來是挫骨揚灰的。”
“那就正常服用呢?”許七安問。
“也就延年益壽而已,頂多是讓身體狀態變的更好,雖說也不錯,但相較它高昂的煉製代價,就顯得很雞肋。老師一甲子來,也就煉出一爐,三粒而已。”
許七安恍然的點頭,這丹藥使用價值不高,納悶道:“監正給你送這東西幹嘛......”
說完,許七安愣住了。
楊千幻也愣住了。
兩人沉默半晌,齊聲道:
“不會是給我的吧?”
“難道是給你的?”
又是一陣沉默。
老師讓我去雲州看護許七安,現在又送來脫胎丸......但我根本用不到這東西,采薇師妹那種低品術士,等閑都用不到.....不是給許七安的,還能給誰?
恰逢許七安死而複生,正愁如何解釋緣由,偏就這時候送來脫胎丸.....
楊千幻心裡念頭閃爍。
這脫胎丸明顯是為我量身定製的,正好解決眼下的煩惱.....而楊師兄根本用不到這種丹藥......可是,監正怎麽知道我需要脫胎丸?
他知道我目前的處境,知道我死而複生?那麽,監正多半也就知道神殊和尚的斷臂在我體內?
這一刹那,許七安腦子高速運轉,桑泊案的諸多細節飛速閃過。
教坊司裡潛藏著妖族,監正視而不見。
神殊和尚的斷臂從桑泊中脫困,監正裝病袖手旁觀。
恆慧在京城大開殺戒,滅了平遠伯府,雖說身上有屏蔽氣息的法器,但能屏蔽術士一品的監正?
萬妖國余孽釋放出神殊和尚的斷臂,卻將它秘密送到我住處,讓它寄生在我身上,溫養斷臂.....這意味著京城只有我能溫養神殊和尚.....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古怪的運氣。
換而言之,妖族知道我身上的古怪,可我這輩子除了打過一隻爬行動物,一隻灰狐,我特麽沒和妖族有過多接觸啊。
等等!
監正知道我身上的古怪,他送了我黑金長刀,又通過隱秘的方式送我《天地一刀斬》絕學.....臥槽,細思極恐啊。
兩個猜測從心裡浮起:一,監正勾結妖族。二,監正知曉妖族的謀劃,但出於某種原因選擇袖手旁觀。
許七安更偏向第一種猜測,因為如果不是監正把他體內的秘密透露給妖族,那妖族是怎麽知道他的特殊?自己又沒和妖族有過親密接觸。
如果說魏淵的饋贈許七安會感激,會安心收納,那麽監正的饋贈,套用某句現在很流行的話:
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楊千幻屈指一彈,脫胎丸落在許七安懷裡,“吃了它,你就能安心回京了。到時候有人問起,就說這是司天監贈予的丹藥,你自知生死難料,便提前服用了脫胎丸。
“隨後藥效發作,進入了脫胎換骨的狀態,形同死亡。張巡撫等人以為你戰死,其實你只是進入了沉眠。”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替我謝過監正。”許七安撿起橙黃剔透的脫胎丸,握在手心,沒有服食,而是把幾封信件取了出來,笑道:
“這一睡估計就睡到京城了,聰明的海王,絕對不會讓自己社會性死亡。”
頓了頓,許七安補充道:“至少不能死第二次。”
說完,氣機一震,信件碎成紛揚的紙片。
官船在雪幕中穿行,撞破一塊塊薄冰,緩緩駛向京城。
.......
巳時,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終於停了。
太子殿下披著狐裘大氅,穿行在皚皚白雪的盛景中,他俊朗挺拔,皮相極好。
雖然許七安曾經腹誹元景帝的兒子們,沒一個能打的......許大郎的參照物不是自己,是小老弟許二郎。
但其實太子是一枚大帥哥,元景帝年輕時很帥,陳貴妃又是風華絕代的美人,這才有了裱裱這樣的漂亮閨女,作為胞兄的太子,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來到陳貴妃的宮苑,太子解開狐裘,交給迎上來的宮女。
進入屋子,室內溫暖如春,沁人的幽香撲鼻而來。
陳貴妃帶著兩名宮女,笑著迎出來:“臨安怎麽沒來?”
太子擺擺手,自顧自的入座,在宮女的服侍下喝酒吃菜。
“嗯.....這酒滋味不錯。”
太子詫異道。
“是皇后娘娘派人送來的百日春,滋補養生,你多喝點。”陳貴妃笑容慈祥,吩咐宮女倒酒。
母子倆邊談笑邊用膳,氣氛融洽。
因為元景帝沉迷修仙,不近女色,后宮早就是一潭死水,寂寞無聊的緊。娘娘們即使想宮鬥都找不到開戰的理由。
因此太子和臨安經常來探望母妃,陪她吃飯聊天,排解寂寞。
“臨安身子不適嗎?我派去請她的人回稟說,臨安躲在房間裡不見人。”陳貴妃柳眉輕蹙。
“她啊.....”太子歎了口氣:“母妃,您覺得,臨安是不是也到出嫁的年紀了?”
陳貴妃一愣,無奈的點頭:“陛下癡迷修道,對你們幾個的婚事不管不顧。皇后娘娘做為嫡母,深居簡出,連四皇子和懷慶的事她都不上心,更遑論臨安呢。”
太子嚼著食物,點點頭:“孩兒覺得,還是盡早把臨安嫁出去吧。”
陳貴妃仔細打量太子,蹙眉道:“太子何出此言?”
太子沒有回答,悶頭喝酒。
他無比確認,臨安對那個銅鑼有了些許情愫,少女懷春的年紀,臨安又是那種嬌蠻任性,實則心思單純的女孩,最容易被人欺騙感情。
平時沒人敢與她親近,所以一直沒有出現端倪罷了。
一旦有一個對她胃口的男子出現,那種情愫就會滋生,會茁壯成長。
臨安最近鬱鬱寡歡的表現就是證據。
好在那銅鑼已經殉職,但太子也意識到,臨安到了該嫁人的年紀。
“少喝點,少喝點.....”陳貴妃皺眉勸道。
心裡想著事兒,擔憂著胞妹的情感問題,太子殿下不知不覺喝高了,他感覺小腹內一陣陣灼熱。
周圍眉清目秀的宮女,此刻看來也顯得誘人。
“母妃,我先回去了。”太子打了個酒嗝,起身告辭。
寒流撲面而來,室外空氣清新,吹著冷風,太子這才覺得身體舒服了許多。
他帶著侍衛返回,路上,看見一位宮女侯在路邊,瞅見太子一行人,;立刻迎了上來,施禮道:
“太子殿下,福妃請您過去一敘。”
........
韶音宮。
裱裱推開窗戶,視線裡,皚皚白雪覆蓋了整個院子,潔白無瑕。
她眼圈紅腫的像桃子,剛才看著狗奴才寄來的信,看著看著又哭了。
信上的措詞語句,正經中夾雜跳脫詼諧,看著信,腦海裡就能浮現狗奴才的音容笑貌。
但臨安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樣的笑容,那個人死在了雲州,他會躺在冰冷的棺材裡,飄過萬裡之遙,安靜的,無聲的返回京城。
更讓她難過的是,以自己公主的身份,想參加他的喪禮都做不到。
寒風吹在臉上,冰冷徹骨,她伸手一摸,發現眼淚又來了。
“哭什麽哭,只是死了個狗奴才啊,明明只是死了一個狗奴才.......”裱裱生氣的抹去眼淚,但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殿下,殿下....”
惶急的喊聲從外面傳來,臨安的貼身宮女,“哐”一聲撞開了房門。
她的臉被寒風凍的發青,厚厚的棉鞋沾滿了肮髒的水漬和雪沫。
臨安連忙側過身去,手忙腳亂的擦拭眼淚,但宮女隨後的一句話,讓她驚呆了。
“太子殿下入獄了。”
晴天霹靂,臨安失聲驚呼:“什麽?!”
.........
禦書房。
元景帝臉色陰沉的高坐龍椅,大理寺卿、魏淵、刑部尚書立在堂內,三人的身份代表著大奉最高的三法司。
魏淵是都察院的左都禦史。
“陛下,這是仵作給出的格目,請您過目。”刑部尚書把福妃的驗屍報告遞了過去。
大太監接過驗屍格目,遞交給元景帝,後者僅是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問道:
“福妃有沒有被玷汙?”
“這......”刑部尚書低聲道:“仵作只是粗略檢查,不敢驚擾福妃遺體,陛下請宮中的老嬤嬤查驗吧。”
元景帝沉聲道:“那個畜生呢?”
“太子殿下已被禁在寢宮,等待陛下定奪。”
“送到大理寺去吧。”元景帝目光凌厲的掃了一眼三人,“朕要在三日之內得到結果。”
“陛下,茲事體大,三日恐怕不行。”大理寺卿道。
“朕隻給你們三天。”元景帝寒著臉。
“陛下,魏公手底下人才濟濟,屢破大案,不如將此案移交給都察院吧。”刑部尚書提議。
大理寺卿覺得很讚。
“人才濟濟,尚書大人指誰?”魏淵平靜的掃過兩位大臣,又看向元景帝:“能辦事的人已經殉職在雲州了。”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相視一眼,那個屢破奇案的銅鑼折損在了雲州,前些天,兩人還暗暗叫好。
現在甩鍋的人沒了,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福妃死了,疑似遭遇太子凌辱,羞憤欲絕之下,從閣樓一躍而下,撞破護欄,摔死了。
案子的脈絡是這樣的——今日午後,太子從陳貴妃處飲酒返回,不知怎麽就去了福妃宮苑。
隨後就發生了福妃衣衫不整墜樓身亡事件。
這件事不但關乎皇家顏面,太子罪名一旦坐實,那就涉及到國本之爭,背後牽扯的利益太複雜了,大理寺卿和刑部都不願意接這燙手山芋。
元景帝皺了皺眉,他知道魏淵說的是許七安,那個死在雲州的銅鑼。平時隻覺得那銅鑼礙眼,討厭。
可當有了案子,元景帝忽然發現,那銅鑼的作用其實很大。死的太可惜了。
“砰!”
元景帝拍桌怒罵,“我大奉人才濟濟,沒有一個銅鑼,難道就破不了案了?”
“陛下恕罪。”
三位大臣同時躬身。
這時,一位宦官步履匆匆的來到禦書房外,沒有跨過門檻,躬身低頭。
這代表著外頭有事,元景帝這個位置是正對著門口的,他能看見宦官,但傳召與否,就憑元景帝決定。
“外頭何事?”元景帝語氣裡透著壓抑的怒火。
大太監連忙招門外的宦官進來。
“回稟陛下,臨安公主求見。”宦官道。
臨安公主此時此刻來見,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太子的事。
元景帝捏了捏眉心,“讓她回去吧,朕這幾天都不會見她。”
......
宦官領命出去,來到禦書房外,高高的台階之下,披著紅色狐裘大氅,臉蛋圓潤,氣質嫵媚多情的臨安,焦慮的等候著。
身邊陪著兩名貼身宮女。
“二公主,陛下不見,您還是回去吧。”宦官低聲道。
臨安咬了咬唇,倔強的不肯走。
她在禦書房外等啊等,沒多久,三法司的頭號人物出來了,刑部尚書“哎呦”一聲:
“殿下,天寒地凍的,您可別倔,保重千金之軀,莫要感染了風寒。”
大理寺卿附和道:“雪化之時,最是寒冷,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凍。你們倆傻愣著作甚,快帶殿下回去。”
臨安搖搖頭,就是不走。
兩位宮女左右為難。
魏淵裹了裹袍子,走到臨安面前,她的鼻子凍的通紅,但因為皮膚白皙,所以粉紅粉紅的,竟顯得有些可愛。
大青衣溫和道:“我有幾個問題要問殿下。”
魏淵是極少數的,在皇家貴胄面前,敢自稱“我”的權臣。
臨安略顯呆滯的眸子動了動,“魏公請說。”
“公主與太子時常去陳貴妃處?”
“我與太子哥哥常去陪伴母妃。”臨安抽了抽鼻子。
“也有飲酒?”
“有。”
“時常喝醉?”
“不多,但太子哥哥確實貪杯了些。”
“往日裡可有與福妃有來往?太子是否常去后宮別處轉悠?”
“自然是沒的。”臨安大聲說:“太子哥哥自知非嫡子,向來小心行事,怎麽可能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魏淵作揖,轉身離去。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跟著走了。
寒風呼嘯,臨安打了個哆嗦,咬著唇,她肩頭瘦削,紅衣似火,襯著皚皚白雪,畫面唯美又淒涼。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身軀漸漸冰凍,雙腿失去知覺,嘴唇發青,臨安的心仿佛也被凍住了。
“你怎麽還在這裡?”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僵硬的扭著脖子,回頭看去,是討人厭的懷慶。
懷慶穿著漂亮的白色宮裝,繡著一朵朵豔麗的梅花,乳挺腰細,清冷的氣質與皚皚白雪完美交融。
仿佛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仙子。
雖然沒有銅鏡,但裱裱自己知道就像一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可憐鵪鶉。
高下立判。
“你來看我笑話嗎?”裱裱委屈的扭回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懷慶神色清冷,看向兩個宮女,道:“你們是怎麽伺候二殿下的,來人,拖下去杖斃。”
“喏!”
懷慶身後的侍衛當即出列。
“住手!”臨安猛的回過頭來,打算阻止,但她高估了自己,雙腿凍的僵硬,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臨安大急,哭叫道:“懷慶,你敢殺我的人?”
懷慶走過來,居高臨下的俯視她,淡淡道:“失職的宮女,本宮就是現在殺了,父皇也不會說我一句。
“給你兩個選擇,要麽繼續在這裡站著,我懶得管你,但人我要砍了。要麽滾回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裱裱在宮女的攙扶下站起身,許是在懷慶面前不服輸的心態,她抹去眼淚,推開兩個宮女,盯著懷慶:
“我不相信太子哥哥會做出這種事。”
“與我何乾。”懷慶冷著臉。
裱裱噎了一下,咬著唇,踉蹌的往前走,走出幾步,頓住,沒有回身,不甘心的說:
“如果他還在,一定能還我太子哥哥清白。”
紅衣跌跌撞撞的走了。
目送臨安背影,漸行漸遠,懷慶公主吐出一口氣。
“殿下,二公主不領情,何必呢。”
侍衛長無奈道。
“我需要她領情嗎?”懷慶冷哼道。
“陛下可真狠心,讓二公主在外頭站了這麽久。”侍衛長說道。
懷慶眸光驟然銳利:“回去掌嘴五十。”
侍衛長恍然醒悟,大冬天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卑職該死。”
.......
雪化時,運送殉職打更人屍骨的官船抵達了京城外的榷關,查驗之後,順著運河進了京城,在京城碼頭停泊。
官船上的三名銅鑼,將裝載同僚屍體的棺材搬下船,雇了幾輛運貨的板車,以及幾名腳夫。
銀鑼閔山眯著眼,站在碼頭上,眺望繁華依舊的京城,心裡竟湧起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唏噓。
這雲州一來一回,故人又少了幾個。
人世間福禍變化,命運更迭,叫人無奈。
一路返回衙門,把五口棺材交給專門接收殉職者的部門,銀鑼閔山進了偏廳,給自己倒一杯熱水。
停放棺材的內堂,幾名吏員推開棺材,一股淡淡的腐朽氣味散出。
天寒地凍的,屍體得以較好的保存,但依舊開始腐爛了。
幾位吏員見慣了屍體,服用了驅邪辟毒的藥丸,戴好遮掩口鼻的汗巾,一邊驗明正身,一邊閑聊。
“一下死了三位銀鑼,損失可真慘重啊。”
“雲州都叛亂了,這已經是很小的損失。不過可惜了許銅鑼。”
“是啊,他雖然入職短短數月,可已經是衙門的風雲人物,誰不知道魏公賞識他啊,就這麽走了。”
“哎,你們說教坊司的花魁們知道許銅鑼殉職的消息,會作何反應?”
“風月場所的女子,有何情義可言?”
“可浮香是許銅鑼的相好啊。”
“為什麽浮香是許銅鑼相好這種事,連你都知道了?”
“京城誰不知道啊。”
“咦....許銅鑼的屍體保存最完整,腐臭淡不可聞。”
“我看看....哎呀,這皮一擦就破了,蓋回去蓋回去。”
一炷香後,清洗過手和臉的吏員找到閔山,道:“閔銀鑼,遺物數目與單子一致,驗明正身完畢,您可以離開了。”
閔山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浩氣樓。
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一名黑衣吏員登樓,與守在外頭的同僚耳語幾句,轉身下樓。
外頭值守的吏員進來,恭聲匯報:“魏公,雲州來的官船已經到了,三位銀鑼,兩位銅鑼的屍骨已經送回衙門,驗明正身,無誤。”
魏淵抬頭望來,沉默片刻,頷首道:“各自送到親屬手裡。”
他沒有提遺物的事,盡管知道地書碎片在許七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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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樓,八卦台。
一道白衣身影出現在台上,伴隨著清朗悠長的吟誦:“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
聲音忽然卡住,怎麽都吐不出來。
幾秒後,楊千幻有氣無力的說道:“老師,我回來了。”
“嗯。”監正沒有回頭。
師徒倆背對背,沒有擁抱。
“許七安已經順利回京,這趟雲州之行,有驚無險。”楊千幻說完,見監正沒有開口,問道:
“那許七安到底怎麽回事?他竟能死而複生,您有為何這般重視他?
“還有,雲州竟然有一位三品術士,嗯,至少是三品,可世上除了我們司天監,哪裡還有此等境界的術士?”
監正笑呵呵道:“許七安的事,你不必管,為師自有定奪。”
采薇師妹說的對,你就是個糟老頭子,壞的很.....楊千幻暗暗腹誹。
“至於雲州那家夥,你就不用管了。即使為師告訴你,你也聽不到。”監正說。
楊千幻正要離開,身後傳來監正無奈的聲音:“替為師把宋卿放出來吧。”
“宋卿又做了什麽事?”
“他做了個人。”
“......”楊千幻嘖嘖稱奇:“能將煉金術開發到這等境界,宋卿也算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接著,抨擊道:“不過他的性格缺陷太大了,倔脾氣,不肯晉升。”
你又好到哪裡去.....監正嘴角一抽。
“你替為師看緊他,別讓他再做蠢事,過幾日,你五師妹就出關了。老二不在京城,你多照拂師弟師妹們。”監正說。
“五師妹出關了?她也跟我一樣,成功晉升四品,成為陣師了?”楊千幻驚喜道。
“尚遠。”
“既然如此,老五不要命了?”楊千幻吃了一驚。
“她晉升的契機到了。”監正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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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府。
大門匾額上掛著白色的招魂幡,紅燈籠換成了白燈籠。
收到恤金後,許府就開始布置喪禮,只是不知大郎的屍骨送回京城的確切時間,府裡的人還沒有穿喪服。
這幾天,府上氣氛很沉重,老爺變的沉默寡言,夫人時不時垂淚,二郎強裝鎮定,卻時常發呆。玲月小姐整個人沒了精氣神。鈴音小姐兒瘦成了瓜子臉。
最開始兩天,小豆丁時常半夜哭醒,嚷嚷著要找大哥。
孩子的世界很小,就幾個家人而已,驟然間少了一個,世界就不完整了。
這天早上,許府上下終於等來了大郎的屍骨,他躺在一口棺材裡,被板車運回了府。
許平志收到消息,瘋一般的衝出門,可他看見板車上的棺材時,突然不敢上前了。
許平志走到棺材邊,伸出手,按住了棺材板.....
負責送屍骨的銅鑼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許大人,先進府再說吧。”
許平志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
一旦見到大郎的屍骨,家裡恐怕就受不住了,在大門口哭喪,生人死人都有失體面。
棺材送到靈堂,這裡的氣氛讓那位打更人有些窒息,不願多待,抱拳道:“許大人,在下先告辭了。”
許平志嘶啞的回應:“不送。”
靈堂內,嬸嬸、二郎、許玲月姐妹,無聲的注視著棺材,誰都沒有出聲,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許平志知道,作為一家之主的自己,有些事情是必須做的。比如最先直面侄兒屍骨,直面那洶湧的悲傷。
棺材板緩緩推開,許七安躺在棺材裡,他的皮膚乾枯,失去光澤,嘴唇退去了鮮色。
早已死去多時。
心裡那一絲絲的僥幸破碎,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時此刻,那狂潮般湧來的悲傷依舊將全家人吞沒。
嬸嬸和許玲月扶著棺材嚎啕大哭,許二叔有些站不穩,嘴皮子不停顫抖。許二郎別過頭去,不去看大哥的遺容,袖子裡的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
許鈴音小身子微微前傾,探著頭,雙手在身後打開,朝著棺材發出“嗷嗷嗷”的哭聲。
好吵.....誰特麽的吵我睡覺.....許七安心說。
他宛如漂浮在無垠的虛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無所依靠。耳邊只有嘈雜的哭聲。
我應該是回家了.....這哭聲是嬸嬸的?呵,嬸嬸竟然會為我哭?她的口頭禪不是:許寧宴你這個兔崽子,你就是老娘前世的冤家,這輩子要討債的....許七安迷迷糊糊的想。
他從哭聲裡分辨出嬸嬸和兩個妹妹的哭聲。
哭聲持續了很久,然後變成了哽咽,變成了抽抽噎噎。
時間流逝,天黑了。
這是許七安通過二叔和二郎的對話得知的。
許家的親朋好友要明日才能來瞻仰許大郎的遺容,今晚是家人給他守靈。
這應該是我第二次死了,第一次是酒精中毒......馬德,120G的老婆沒刪,想想就尷尬......還好這個世界沒有電腦和手機,哦,這個世界有青樓和教坊司,硬盤老婆沒用武之地。
明天全村人就來我家吃飯了.....懷慶和臨安是公主,身份不方便,估計來不了.....采薇肯定是要來的,她要是不來,那等我醒來就離婚.....浮香會來嗎?哦,她應該還不知道我的“死訊”。
“娘,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二哥留在這裡給大哥守靈。”許玲月哭哭啼啼的聲音。
然後是嬸嬸說話了:“你大哥在河上漂了這麽久,回了家,不能再讓他孤零零的。娘沒事,娘就守在這裡。
“當初你爹把他交給我的時候,就巴掌那麽大,我那會兒哪有照顧孩子的經驗?你爹一個大頭兵,又沒什麽錢,請不起奶媽。我就煮羊奶給他喝,一天天手忙腳亂的照顧他.....”
說到這裡,嬸嬸悲從中來。
許七安忽然意識到,嬸嬸其實是愛他的,雖然後來嬸侄倆鬧的很僵硬,很不愉快。
許七安有些感動。
“越長大越討人厭,你們三個裡,他長的最醜,最會作妖。但凡我對你和二郎噓寒問暖,他就吃醋,覺得老娘對他不好,自己是個沒娘的孩子.....”
“你別說了。”許二叔怒道。
“憑什麽不能說。”嬸嬸尖叫著,“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長大,說沒就沒了,早知道當初我不如養隻耗子。”
嚎啕大哭起來。
“老爺,夫人。”門房老張匆匆跑來,站在靈堂外,道:“外面來了個姑娘,說要給大郎守靈。”
誰?
這個疑惑在許七安心裡閃過,同時也在二叔嬸嬸幾人心裡閃過。
“她說她叫浮香。”門房老張說。
許二叔和許大郎臉色同時一黑。
不去勾欄許七安,正人君子許二郎,顧家愛妻許平志.....許七安心裡苦笑。
許二叔看了眼妻子,微微頷首:“我去外頭見見她。”
嬸嬸望著丈夫的背影,擦了擦眼淚,問身邊的兒子:“二郎,那浮香是誰?”
僅聽名字,就不是什麽正經人家的姑娘。
許二郎鼻音濃重,道:“浮香是教坊司花魁,據說非常仰慕大哥的詩才。”
蘭心蕙質的許玲月皺了皺眉,更深夜重的上門,還要給大哥守靈,關系恐怕非同一般。
許二叔在前廳見到了浮香,她穿著白色長裙,頭戴白色小花,樸素至極的打扮。
見到浮香的刹那,許二叔心裡的惱火忽然消散了,因為這個女人神色哀婉,眼圈桃紅,眉宇間那種悲傷是做不得假的。
“浮香姑娘,大晚上的何故拜訪?”許二叔沉聲道。
“許大人,我想給許郎守靈......”浮香起身施禮。
“這不合適。”許二叔當場拒絕。
許家雖然不是書香門第,但也是有規矩的體面人家,浮香沒名沒分,憑什麽給大郎守靈。
“奴家進府時,把教坊司的扈從打發走了,眼下內城回不去,外城不安全。許大人若是非趕我走,那我便走吧。”浮香細聲細氣道。
....許平志歎口氣,這女子對大郎確實情深義重。
來到靈堂,見到許七安遺容的刹那,強作鎮定的浮香終於崩潰,她今日剛從教坊司的老鴇那裡得到消息,知道了許七安殉職的噩耗。
當場昏厥過去,醒來後哭了很久,打算來送許七安最後一程。
許玲月聽著浮香淒厲的哭聲,忽然就意識到這個女人跟大哥的關系了。
浮香沒有留在許府守靈,很懂事的離開,許平志本想留她在府上過夜,沒想到浮香剛才的話是騙他的,教坊司怎麽可能會讓一位花魁脫離視線。
浮香之所以那麽說,是怕許家不同意她看許七安最後一眼。
..........
第二天,許家的親朋好友前來吊唁。
許七安祖父這一脈,只有兩個兒子,許家老大戰死沙場二十年了,現在兒子也殉職了,這一脈的香火就此斷絕。
許家族人們扼腕歎息。
除了許家族人外,許七安以前的頂頭上司,長樂縣朱縣令和王捕頭等一乾快手也來了。
朱縣令瞻仰了遺容後,歎息道:“寧宴英年早逝,可惜了,可惜了啊。”
王捕頭等人滿臉悲傷、唏噓。
“不知道寧宴有沒有留下遺言?”朱縣令問道。
許平志搖頭。
可以的話,我想體驗一次黑人抬棺......許七安頗為幽默的吐了個槽,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恢復,但身體還處在假死狀態。
“采薇姑娘,你在做什麽?”
突然,許二郎帶著慍怒的聲音傳來。
接著,是褚采薇的聲音:“我,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過。
金鑼南宮倩柔和張開泰也開吊唁了,瞻仰遺容時,老張歎息說:“如此天縱之才中途夭折,魏公近日情緒不佳,在所難免。”
張開泰是少數幾個知道許七安資質的金鑼。
“壞人。”
許鈴音朝著南宮倩柔咆哮,很快就被綠娥帶下去了。
這時,許七安忽然聽到一聲驚呼:“卑職參加懷慶公主。”
靈堂內外先是一靜,接著,高呼“拜見公主”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氏族人都驚呆了,什麽情況?許大郎的喪禮竟然來了當朝公主?
這一刻,許氏族人的痛惜之情前所未有的強烈,原來大郎連公主都認識,要是沒有遭遇意外,將來必定平步青雲。
許氏會成為京城一個大族也說不定,屆時,光宗耀祖,全族人都能雞犬升天。
裱裱沒來啊,嗯,她是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沒有懷慶那麽自由。
我的蓮花姑娘,一下子聚齊了三位.....
許大郎沒來由的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則笑話:某富二代意外去世,吊喪當天,他的女朋友們都來了,這個為他打過胎;那位懷了他的胎;這個年芳十八,三年前就跟著他了;那個又為他拋夫棄子.....
漸漸的,葬禮變成了富二代的批鬥大會。
慶幸的是,富二代是真的死了。
“你們可千萬不要聊信的事啊,否則我活過來也沒意思了。”許七安焦慮的想。
怕什麽來什麽。
褚采薇有些難過:“他在青州時給我寫信,向我講述了當地的美食,我看完信後,氣的想用筷子戳死他,可我沒想過他真的會死。”
聞言,許玲月詫異的抬起頭,抽了抽哭紅的鼻子,哽咽道:“大哥也給我寫了。”
懷慶淡淡道:“我也收到了。 ”
說完,三個女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許七安:“.....”
懷慶心裡一動,目光微閃,問道:“那他有沒有.....”
就在這時,淒厲的貓叫聲傳來,吸引了靈堂內外眾人的注意。
一隻橘貓豎著尾巴,穿過人群,進入靈堂,撲向了許七安的棺材。
一位許氏族人驚呼道:“快攔住貓,貓躍死者,會詐屍的。”
其余許氏族人臉色大變。
距離最近的懷慶臨安褚采薇等人,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因此沒有第一時間阻止。
“喵~”
橘貓飛過許七安的頭頂,發出淒厲的尖叫。有聲音在許七安腦海裡炸開:“許七安,醒來!”
是金蓮道長來了.....許七安元神震動,隻覺靈魂與肉身開始交融、契合。
下一刻,他恢復了知覺,重新有了掌握肉身的踏實感。
他感覺臉上有些癢,於是抬手一抓,抓下一大片乾涸的血肉。
我能動了........許七安一喜,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靈堂內外,陷入了死寂。
起,起,起來了?!
這一幕在眾人眼裡,驚悚又恐怖。
“我,我的媽誒.....真的詐屍了!!!”
有人尖叫起來。
........
求月票。
遲來的卷尾總結和更新問題。
第一卷結束了,想一想,還是寫一章總結吧。
第一卷是京察風雲!
主題就是政治鬥爭和連環案件,以及人物的塑造和鋪墊。
桑泊案我覺得寫的還不錯,該有的劇情有了,該出場的人物出場了,該做了伏筆做了。
雲州案的話,總體不夠精致,主要是高強度的更新,讓我沒時間去揣摩案子的細節、埋設伏筆。說白了,就是慢工出細活嘛。高強度的更新,難免要損失一部分“精致”。
我覺得網文是可以適當粗糙的。畢竟不可能像傳統作者那樣,寫三年,修三年,改來改去又三年。
哈哈哈。
但就算是這樣,雲州案的伏筆和鋪墊,以及反轉,我自覺也寫的很不錯了。這高強度更新的網文裡,這水平應該還行吧(謙虛一下)。
再就是結尾這幾章,算是畫龍點睛,為這個案子增添色彩,挽回頹勢。這幾天追訂漲的不錯,月票也漲的很好。謝謝大家。
第二卷,國士無雙。
與第一卷不同,第一卷案件是核心。
第二卷的前半卷,會以日常、瑣碎事件,以及書裡的配角、主角等人物刻畫為主。嗯,許白嫖不用刻畫了。
當然,為了增添劇情的張力和豐滿,案子還是會有的,只是佔據的篇幅不大。
後半卷不劇透。
如果說第一卷是本書的基石,那麽第二卷就是本書的一個轉折了。這一卷的劇情跌宕程度,以及重要性,會遠勝第一卷。
敬請期待。
哦,更新問題說一下,雖然我這幾天總是一更,但真特麽的長啊,字數比以前更多。
如果大家覺得大章好,在這裡留個言。
如果大家覺得三千字一章,每天兩章,那在這裡留個言。
咱們皿煮寫書,積極采納正版讀者的意見。
ps:今天的更新沒了,其實寫了兩千多字,但太短,不好意思發。想留到明天湊個大章一起發。
第3章 脫胎換骨
前一刻,許氏族人還在惋惜大郎英年早逝,惋惜許氏的大族夢破滅,心裡黯然悲傷。
可當他們看見許大郎真的從棺材裡坐起來,兩條腿動的比腦子還快,嘩啦啦.....全湧到遠處,戰戰兢兢的旁觀。
“詐屍了啊,許大人真的詐屍了,快報官,快報官......”
“報什麽官,這裡哪一個官都比縣令老爺大。”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許氏族人又驚又怕,但因為院子裡公主和幾位身份顯赫的大人,他們心裡有底氣,這才沒有撒腿逃走。
有人驚恐的往後退,也有人下意識的就往前靠,但又有所忌憚、茫然,搞不清楚狀況。比如許二郎、許玲月、褚采薇、懷慶等人。
好癢......許七安感覺頭皮一陣陣的瘙癢,就像有虱子在爬。
他伸手抓了幾下,抓下一大片帶著頭髮的頭皮。
“啊!!!”
膽小的嬸嬸嚇的尖叫一聲,把身邊的許玲月推出來當擋箭牌。
許玲月也嚇的要死,即使是最喜歡的大哥,突然揭棺而起的情況下,玲月也有些頭皮發麻,出於本能的想要尖叫,想要逃走。
但她沒有,她淚流滿面,顫抖著聲線,哭道:“大哥,大哥你是有什麽遺言沒有交代,心裡不甘心麽.....”
妹妹悲從中來,哭的梨花帶雨。
經歷了短暫的驚愕和茫然後,在場中有幾個人迅速反應過來,意識到許七安現在的真正狀態。
他們分別是練氣境的懷慶公主、司天監的褚采薇、高品武夫南宮倩柔和張開泰,以及二叔許平志。
褚采薇有望氣術,能分辨生人和死人,再聯想到監正老師說的一番話,即使這個丫頭不太聰明,此時也想通了一些東西。
......這是脫胎丸的效果?難怪老師要說,我把脫胎丸送給了許七安,可老師怎麽知道許七安會復活......許七安又是怎麽服用的脫胎丸.......褚采薇想不太明白。
至於許平志等人,純粹是武夫敏銳的聽覺,以及犀利的目光,聽見了許七安的心跳聲,看見了呼吸時胸膛細微的起伏。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又有共同之處,既驚訝又驚喜。
許平志緩緩睜大了眼睛,平平無奇的臉龐交織著狂喜和悲傷,一個大老爺們,當著眾人的面,竟淚如雨下。
張開泰激動又欣喜,情緒全寫在臉上,許寧宴複生了?他活過來了?
踏入許府以來,保持清冷矜持的懷慶,素白的臉蛋瞬間溫柔起來,眼角眉梢藏著的喜色,如果是熟悉她的人看見,一定會大吃一驚。
南宮倩柔神色狐疑。
遺言嗎......許七安心裡一動,想起嬸嬸昨晚哭著說他長的最醜,於是淒切低沉,帶著顫抖的語氣說:
“嬸嬸對我不好,我要她道歉......”
嬸嬸“哇”一聲哭出來了。
“子不語,怪力亂神!”
沒有武夫敏銳聽覺,也沒有術士的望氣術,只是儒家八品修身境的許二郎以為大哥真的是屍變,跨步而出,口中念念有詞。
他要用儒家“言出法隨”的雛形之力,讓大哥重新躺好。
“去!”
但身邊的父親忽然一巴掌把他拍翻,許平志悲喜交織的撲到棺材邊,就像迎上世間罕見的珍寶。
“等等。”
南宮倩柔攔住了許平志,眯著眼,審視著不停抓耳撓腮,抓下一片片皮肉的許七安。
“身體活了,人還是不是那個人,就難說了。”南宮倩柔冷笑道。
眾人悚然一驚,聯想到那隻古怪的橘貓,當即意識到不對勁。
橘貓躍過他的屍體,結果許大郎真的復活了,這難免讓人產生聯想——復活的並非許大郎,而是另有他人。
南宮倩柔、懷慶公主幾個,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元神奪舍這類操作,沒看見也聽說過。
“不,他一定是大郎。”許平志語氣堅定。
沒有理由,他隻接受大郎死而複生的事實,其他的原因是他不能面對,也無法承受的。
刀子已經在心裡扎過一次。
“二叔,是我啦。我沒死。”許七安說。
咦.....聲音怎麽變了?許平志臉色微變。
這聲“二叔”,嗓音清亮,富有男子磁性,比大郎以前的聲音好聽多了。
許二叔的心當時就是一沉,握住拳頭,盯著死而複生的侄兒:“你怎麽證明自己是許七安。”
許平志質問的語氣,讓原本便心懷疑慮的眾人,更加警惕。
幸好我沒有媽,不然還得證明我媽是我媽........他心裡吐著槽,沉吟片刻,道:“青橘又酸又澀,但二叔覺得皮汁另有妙用。”
許平志臉一下子僵住。
許二郎依舊不相信大哥死而複生了,看了眼神態不對的父親,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問道:
“你真的是大哥?”
此時的許七安,臉上嫩肉與老肉交錯,猙獰可怕,但看著小老弟的目光深沉而雋永,充滿感情的說道:
“天不生我許新年,大奉萬古如長夜。”
心裡默默補充一句:一朝女眷不在家,影梅小閣三人行。
天不生我許新年,大奉萬古如長夜.....聽到這樣的話,二叔嬸嬸心裡愈發確定,蘇醒的就是許大郎,因為這些生活中的細小瑣事,如果不是親生經歷,是不可能知道的。
靈堂內,其余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轉到許新年身上。
褚采薇想的是,這句話千萬不能被楊師兄聽見,不然自己以及司天監的師兄弟們,恐怕每天都要來一次洗腦循環。
這和楊千幻那個蠢貨的口癖,不相上下.....南宮倩柔和張開泰皺了皺眉,覺得許家這個讀書人口氣太狂傲了,武夫最聽不得囂張跋扈的宣揚。
懷慶公主沒說話,但用一種很內涵的目光,審視著許新年。
“.....”
許二郎俊美的臉龐憋的通紅,連耳根都紅了。這些話被家人聽去猶覺羞恥尷尬,被大哥當著這麽多外人的面念誦出來,這份羞恥感已經超過許大郎年紀該承受的極限。
他恨不得推開大哥,自己躺進棺材裡,一了百了。
呼....
見兒子吸引了火力,成為眾人的視線焦點,許二叔松了口氣,有些開心。
“真的是大哥!”許玲月歡呼一聲,不管不顧的撲了過去,摟住大哥的脖頸,嚶嚶嚶的哭泣。
“大鍋大鍋......”許鈴音高興壞了,站在棺材邊蹦蹦跳跳,張開雙臂,希望大哥也能抱他。
但許大郎摟著妹妹柔軟的嬌軀安慰著,完全沒注意小豆丁。
許平志也激動的上前,抱住女兒和侄兒,用力抱住,害怕一放松,又沒了。
許二郎抬起臉,不讓眼淚從眼眶裡滾落,大庭觀眾之下,這種矯情的舉動他是斷然不會做的。
“哼!”
嬸嬸尖俏雪白的下頜一甩,別過頭去,滿臉不屑,但緊接著,她又捂著嘴哭了。
南宮倩柔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脫落的死肉,不是死皮,而是一塊塊的死肉。皺眉問道:
“你怎麽復活的?”
“我根本沒死......”許七安剛想解釋,便聽褚采薇抬了抬手,鵝蛋臉的大眼美人,脆生生道:
“是吃了我送你的脫胎丸嗎?”
許七安微微一愣,刹那間恢復如常,配合著做出感激的姿態,“采薇姑娘大恩大德,許寧宴沒齒難忘,恨不得以身相許。”
“呸!”
褚采薇臉蛋一紅,其實她有些羞愧,萌吃貨不擅長撒謊,有很強的道德底線。
不像許七安,撒謊成性,養魚技術也差強人意,幾次險些淹死在小池塘裡。
許七安望向眾人,知道他們需要一個解釋,沉吟片刻,道:
“當日雲州叛亂,賊軍圍困布政使司,巡撫等人命懸一線,我自知此戰生死難料,想起采薇姑娘贈予的脫胎丸,於是就賭了一把......呵呵,當時情況危急,沒得選。
“想來是巡撫大人以為我戰死了,鬧出這麽大的烏龍。”
脫胎丸,原來是這樣.....南宮倩柔等人恍然點頭。
懷慶望向依舊茫然不解的許平志等人,淡淡道:“脫胎丸是司天監監正煉製的靈丹妙藥,服用此藥,宛如蟬蛹結繭,褪去舊軀殼,誕生新身體。
“即使是受了致命傷,也能破繭成蝶,收獲一具全新的身體。”
脫胎丸的藥力,便是以舊身軀為養料,孕育新身體。就像蟬蛹化作蝶。
缺陷也很大,比如“造價昂貴”,比如使用條件苛刻。藥效在半個時辰後發作,服用丹藥的人必須在半時辰後死亡,你不死亡,它便會強製你死亡。
很容易造成千裡送人頭的慘劇。
如果腦袋被人砍掉了,或者當場去世了,脫胎丸是救不回來的。
總而言之,就是命懸一線之際,恰好藥效發作。
深知脫胎丸藥效的南宮倩柔等人,也只能感慨許七安命大了。
在許家人聽來,大郎能死而複生,完全是司天監的采薇姑娘贈予了起死回生的仙藥。
“采薇姑娘,大恩不言謝。”許平志抱拳道:
“大郎欠你一條命,以後上刀山下油鍋,你隻管吩咐,他要不願意,我這個二叔的,綁也把他綁去。”
什麽都沒做,就賺了我一條命。媽蛋,褚采薇才是主角模板吧........許七安配合著抱拳,千恩萬謝。
“好了,玲月,快扶你大哥出來了,活人別一直躺棺材裡,晦氣。”許平志心情大好。
“嗯。”許玲月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攙扶大哥,而是幫他揭臉上一塊塊乾枯的血肉。
揭掉臉上和頭上的皮肉後,許七安感覺腦門一陣清涼,頓時內心咯噔一下,完犢子了,老子蓄了二十年的秀發毀於一旦。
旋即,他發現許玲月癡癡的看著他。
“我的臉怎麽了?”許七安心裡一沉,連忙撫摸自己的臉。
許玲月漂亮的小臉浮起兩抹暈紅,垂頭不語。
許七安隻好自己跨出棺材,面向懷慶南宮倩柔等人,然後,清晰的看見他們都是一愣。
眼前這個許七安,臉龐線條堪稱完美,有著男子的陽剛之氣,濃眉,高鼻,雙眸湛湛有神,嘴唇的弧度和形狀恰到好處。
五官沒變,但更精致更完美了。
這,這是我養大的小子?嬸嬸紅潤的小嘴微張,難以置信的盯著許七安看。
南宮倩柔“切”了一聲。
情竇未開的褚采薇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覺得脫胎換骨之後的許寧宴,變的更好看的。
懷慶公主的視線在他臉上停頓了幾秒,微微扭頭,掩耳盜鈴似的移開目光。
“大哥真好看。”許鈴音開心的說,雖然大哥不抱她,但她對大哥的拳拳愛心是不變的。
“我年輕時也這般的。”許二叔欣喜的說。
說完,見一家人沉默的看著自己,許二叔頓時有些尷尬,補充道:“差不多,差不多嘛.....”
“大郎沒死?”
許氏族人裡,一位年邁的老人,遠遠的喊了一聲。
許二叔當即過去,告訴族人許大郎死而複生的喜訊,以及緣由。
許氏族人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屍變,許大郎根本沒死,是司天監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救了他。
京城的平民百姓對司天監不陌生,城裡好多藥鋪、醫館都是司天監的產業,九品的術士為了修行,隔三差五到醫館坐診,醫術高超又便宜。
解釋完,許二叔拉著許七安,給長輩們行禮。許氏族人也很高興,族裡晚輩死而複生本身便是值得高興的喜事。再者,見識到了許七安的潛力和關系,族人們當然希望他越爬越高。
霎時間,喪禮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安撫好族人,許七安送走兩位金鑼,送走褚采薇,送走懷慶公主,轉身去了澡房。
許氏族人留在許府,幫忙撤除喪禮的布置。
.........
往浴桶裡倒滿水,許七安兩手撐著浴桶邊緣,俯視水面中映出的臉。
“帥啊,這才有代入感嘛,盡管和我前世相比還有點差距。”許七安拍案叫絕。
此時此刻的他,五官依稀還是原來模樣,但更加精致完美,顏值暴漲。
躺入冰涼的水中,許七安舒服的呻吟一聲,然後惆悵的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
這時,一隻橘貓頂開了門縫,邁著優雅的貓步,翹著尾巴,走進澡房。
“嘖,早聞脫胎丸效力不凡,今日見了果然名不虛傳。竟讓平平無奇的你,變的英武不凡。”
原來在道長你心裡,我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銅鑼嗎......許七安有些傷心,於是說道:
“道長竟養成了上貓的惡習。”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金蓮道長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地面。
橘貓跳上浴桶邊,用來放置乾淨衣物的凳子,蹲坐著,口吐人言:
“貧道一開始就不信你會殉職,今日得知你發喪,便過來看看。果不其然,身體雖無半點生機,但分明有細微的元神波動。”
這細微的元神波動,武夫感應不到,唯有修陰神的道門弟子才能察覺。
“貧道就住你一把,讓你早日元神歸附。”
“多謝道長。”
許七安誠懇致謝,要不是道長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飛起來嗷嘮一嗓子,他就算死而複生也沒什麽意思了。
果然,吉人自有天相,魚塘主得天庇佑。
“可妙真說你身上無半點元神波動,死的很是通透。”金蓮道長說道。
“通透”是這麽用的嗎?許七安沉吟道:
“從雲州回京這一路上,我沒有半點知覺,也是昨夜才恍恍惚惚的恢復意識。”
他的意思是,細微的元神波動是近期才出現的,是複蘇的征兆。
金蓮道長頷首,低頭,爪子按在地書碎片上,“嘖”了一聲:“魏淵竟沒有收回地書碎片。”
魏淵在釣魚?許七安一愣,便聽金蓮道長繼續說道:
“不過,讓你加入天地會,對他來說只是隨手落的一步棋,善謀者,布局深遠。你死了之後,他許是有些灰心了,不願意再摻和天地會的事情。地書碎片隨你陪葬也好,被我取走也罷,都無所謂了。”
道長你和魏淵果然是心照不宣啊,但當著我的面子,揭露我雙面二五仔的身份,我還是會有點尷尬的.......許七安乾笑一聲。
“對了,我復活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訴李妙真?”許七安撥弄著水花。
金蓮道長用琥珀色的貓眼,直勾勾的望著他:“要誠實啊年輕人。”
媽蛋,誰還沒在網上吹過牛皮呢......我以前逛逼呼的時候,就喜歡偽裝成高學歷人才,口頭禪是:謝邀,人在米國,剛下飛機。
許七安又乾笑幾聲,想起了雲州發生的事,問道:“道長,雲州案背後有術士參與的痕跡,而且至少是三品術士。您對司天監了解多少?”
他把雲州案中,那位神秘術士的事跡告訴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很快就意會了許七安的意思,沉吟道:“司天監只有一位三品術士,叫孫玄機。
“但我覺得雲州出手的術士不是他,另有其人。”
“誰?”許七安連忙追問。
金蓮道長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要你何用,許七安笑道:“道長在我心裡,一直是睿智的長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還是個老銀幣。
金蓮道長搖搖頭,糾正道:“上知天文的是術士, 下知地理的是儒生。
“不過,監正肯定是知道那位術士根腳的,只是這老東西的心思,誰都猜不透。”
說完,金蓮道長審視著許七安,嘖嘖道:“氣血、氣機旺盛了數倍,神完氣足。如今的你,與離京時相比,進步很大。脫胎丸效果不凡啊。”
就是太貴了......金蓮道長惋惜的想。
“僥幸僥幸,三個月就踏入煉神境,資質愚鈍了,資質愚鈍了啊。”許七安謙虛道。
.....橘貓扭頭就走,留下一句話:“去找魏淵吧,銅皮鐵骨境的資源,你傾家蕩產也買不到,但他能給你。”
洗完澡,換上乾爽的衣物,許七安騎馬出府,直奔打更人衙門。
..........
ps:今天字數最少一萬。晚上還有。錯字晚上再改,白天先出門浪一浪,終於有假期了,苦逼的社畜啊。大家端午節快樂。
第4章 請陛下賜死
浩氣樓。
回到衙門的南宮倩柔和張開泰,第一時間進了浩氣樓,有南宮倩柔這個義子帶領,不需要通傳,可以徑直登樓見到魏淵。
魏淵站在一張橫掛的地圖前,背負雙手,眯著眼,一言不發。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半個時辰了。
這是整個東北方的俯瞰圖,圖中標志著巫神教的總部,以及東北各國的位置。這種地圖缺乏精度,只能宏觀上看個大概,因此不算珍貴。
再精確些的地圖,就是各國打破狗腦子也要搶奪、保護的機密物件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接著是南宮倩柔和張開泰的聲音:
“義父。”
“魏公。”
魏淵沒有轉頭,沉聲道:“許七安的屍骨在運河飄了一旬多,不宜久放......讓他親屬早日下葬吧。”
仔細聽的話,低沉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沉痛。
南宮倩柔很清楚義父為何不看一眼許七安的屍體,義父是掌權者,是謀略者,他的心腸應該是硬的,是冷酷的,只有冷酷無情的人才能無敵。
魏淵就應該是一個無敵的人,不會被情感左右。
衙門裡的打更人,甚至外界,都希望魏淵是這樣一個人。
“義父.....”南宮倩柔清了清嗓子,道:“許七安,還沒死。”
魏淵霍然轉身,動作幅度之大,青袍隨之鼓蕩。
這一刻,大宦官的臉色是複雜的,眼神也是複雜的,錯愕、不解、欣喜、希冀......南宮倩柔從未在義父臉上看到過這麽複雜的情感。
但只是刹那間,大宦官就恢復了從容鎮定,緩緩踱步到案邊坐下,有些嚴厲的語氣問道:
“怎麽回事?”
南宮倩柔便將許七安的說辭,轉述了一遍。
魏淵靜靜聽完,立刻說道:“讓他速來見我。”
南宮倩柔點了點頭,看向那張巨大的,東北方的俯瞰圖,“那諜子的事.....”
許七安死而複生,巫神教還要不要打?
“秋收後打巫神教,計劃不變。”魏淵的表情冷冽,語氣充斥著強大的自信。
南宮倩柔和張開泰告退,前者打算再去一趟許府,結果剛出衙門,就碰到了策馬而來的許七安。
“你倒是挺識趣,”南宮倩柔嘖嘖道:“不知道的還以為義父又收了一個螟蛉。”
許七安反唇相譏,嘖嘖道:“老陰陽人了。”
南宮倩柔勃然大怒,誤以為許七安在嘲諷他男生女相,柳眉倒豎:“你怎麽沒死在雲州。”
話音方落,許七安腦海裡旋即捕捉到一個畫面:南宮倩柔抬起右手,掄著手臂揮舞巴掌.....
許七安福至心靈,腰一沉,頭一低,毫厘之間躲過南宮倩柔的巴掌,一溜煙的逃進了衙門。
“懶得和你一般見識,我去見魏公了。”
在四品金鑼面前,秀一波操作已經是極限,再不溜,就要被按在地上捶了。
南宮倩柔略顯呆滯的望著他的背影,接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躲開了?
煉神境對危險的感知極為敏銳,能輕易察覺到周遭的敵意、埋伏,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在亂軍中廝殺。武者到了煉神境,個人戰力將達到一個小巔峰。
但,以南宮倩柔四品的修為,盡管出手有所保留,但趕在一位煉神境武者察覺到危機做出規避前,讓巴掌命中目標,本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怎麽可能.....”南宮倩柔柳眉輕蹙。
.......
許七安一路上收到無數詫異的目光,打更人也好,吏員也罷,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銅鑼許七安殉職的消息,早就傳遍整個衙門,這幾日,大家茶余飯後的談資,如果用前世的標題來寫:
#震驚!銅鑼許七安返回,魏公都驚呆了#
#前途無量的銅鑼在雲州做了什麽事,竟毀了他的一生#
可是現在,看見死去半月的許七安,生龍活虎的出現在衙門,還熱情的揮手和大家打招呼,打更人們滿腦子的問號。
“大白天的,鬼魂也能進咱們衙門?話說人死了之後,竟變的如此英俊?”
“怎麽辦啊,這是許寧宴的鬼魂,咱們不好出手吧?魂飛魄散了就不好了。”
“你是瞎子嗎?鬼魂會有影子?那可能是許寧宴的胞弟,許寧宴哪有這麽一表人才。”
許七安在一片議論聲中,來到浩氣樓,守衛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我要求見魏公,速去稟告。”
守衛一步三回頭的進樓了,片刻後下來,“魏公有請......許大人,您不是,不是......”
許七安摸了摸自己的臉,用醇厚的聲線回復:“我是許七安的胞弟,奉魏公之命,接替兄長的職務。”
“原來如此,許大人高姓大名?”
“許倩。”
侍衛心說,怎麽聽著像個娘們的名字。
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您請進。”
進了浩氣樓,登上七樓茶室,許七安見到了月余未見的魏淵,他依舊穿著華麗的青袍,兩鬢斑白,眼角有著淺淺魚尾紋,儒雅俊朗,是一枚氣質與外表俱佳的老帥哥。
以我現在的顏值,將來老了,肯定不比魏淵差......許七安抱拳,朗聲道:“卑職參見魏公。”
魏淵有些恍惚,溫和道:“坐吧。”
破天荒的,魏淵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悠悠道:“好好說一說雲州的事。”
此事說來話長,許七安把雲州的經過,巨細無遺的告訴魏淵,包括李妙真二號的身份、天宗聖女的身份。
除了神殊和尚關系重大,其余的事他沒有任何保留。
主要是魏淵太聰明,隱瞞太多會被察覺。再就是大宦官是真的重視他,栽培他,許七安投桃報李,對魏淵很信賴。
果然,魏淵喝了一口茶,說道:“楊千幻一直跟著你。”
許七安先是一愣,有些錯愕,他也不傻,立刻意會到了什麽,問道:“楊師兄為什麽要跟著我?”
“他自然不會無緣無故跟著你,依我對此人的了解,除了喜歡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其余事他是不上心的。”魏淵笑容莫測,“但如果是監正的意思呢。”
監正知道我的秘密......如果是他授意的,那也合情合理。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打量一下魏淵,大智若妖的魏淵,會不會也察覺出一些端倪?
魏淵沒有執著於這位話題,繼續道:“至於那位三品術士,暫且當他是三品吧,我不認為他是司天監的孫玄機。
“不過,這件事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些別的。”
許七安精神一振:“請魏公解惑。”
還是魏公靠譜啊,金蓮道長那個老銀幣,說話藏著掖著。而魏淵對我幾乎沒什麽保留。
“你和司天監的褚采薇相熟,和宋卿也熟,你知道他們各自的身份嗎。”
“監正的親傳弟子?”許七安不太確認的反問。
司天監的白衣們,並非全部都是監正的弟子,就如同雲鹿書院的大儒,時常開堂講課,但真正的親傳弟子卻很少。
宋卿和褚采薇,還有楊千幻就是監正的親傳弟子。
“楊千幻是監正的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白衣術士們喊她小師妹。”魏淵道。
.....這有什麽問題?許七安沒聽懂。
“但,監正一共只有五位親傳弟子。”魏淵幽幽道。
這.....許七安瞳孔微縮,終於明白了魏淵的意思,監正只有五位弟子,可褚采薇卻是六弟子,那其中還有一位呢?
那一位去了哪裡?
楊千幻是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那位孫玄機不知道是第幾位。
“孫玄機是二弟子。”魏淵道。
“那麽,大弟子和五弟子暫且未明。”許七安說。
一時間,兩人沒有繼續交談,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一杯茶見底,魏淵才繼續說道:“你醒來的不是時候。”
“魏公何出此言?”許七安沒懂。
“張行英上書請奏,希望朝廷為你追封,陛下和諸公商議之後,封你為長樂縣子。再過幾日,聖旨就會下來。”
魏淵無奈道:“你既已活了,內閣多半會駁回聖旨,陛下多半也會欣然接受。”
“這有什麽的,只要該賞的銀子不少我就成。”許七安無所謂的聳肩。
長樂縣子,應該是子爵,聽起來就是個弟弟爵位……不,兒子爵位。
以後遇到長樂縣戶籍的官員,大家相互介紹,對方說:寧好,我是長樂縣xxx
許七安說:我是長樂縣子。
不懂行的還以為我是人家兒子。
魏淵看他一眼:“銀子只是身外之物,爵位象征的意義豈是銀子可比?你即使成了銀鑼,手裡有權有勢,但你的地位依舊上不得台面。
“唯有爵位,才是你徹底脫離民籍,成為王朝權貴的憑證。你若被封爵,許家便不是尋常人家,而是權貴。
“將來娶妻,平民女子就沒資格嫁你。必是豪門千金才能與你般配。”
“能娶公主嗎?”許七安小聲問道。
.....魏淵頷首:“理論上可以。”
公主是不可能嫁給平民的,未來的夫婿,必定是權貴。子爵雖然不高,好歹也是爵位。
“不知為何,陛下對你不喜,他若不願,誰都沒辦法。”魏淵說完,笑了起來:
“幸而你非一無是處之輩,還有回旋的余地。”
“魏公教我。”
“前些時日,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福妃意外身亡,衣衫不整的從閣樓墜落下來。當時屋內只有太子一人,且是醉酒。此案甚是棘手,既關乎皇室顏面,又牽扯廢立太子一事,三法司都不願意卷入其中,必定消極辦案。”
.....我的媽誒,太子凌辱皇帝的後妃?
許七安連忙搖頭:“魏公,你這不是害我嗎,皇家醜事,豈是我能插手。”
“無妨。”魏淵擺擺手:“這事文武百官都知道了,多你一個不多。你能查出來最好,查不出來,推掉便是。
“能力未及,頂多受點懲罰,縱使陛下不喜歡你,沒犯大錯的情況下,子爵也不是他說斬就斬的,勳貴集團不會同意。”
了解了,魏公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撤銷對我的封爵聖旨,以後找我辦事,我就裝死不接受。先哄著元景帝把爵位封給我。
然後,再以能力不及的理由抽身而退,到時候頂多受點懲罰,白賺一個爵位。
魏公真是.....足智多謀(老銀幣)啊。
“太子是臨安的胞兄。”許七安忽然想起自己養的那條嫵媚多情的小魚兒。
夜店小女王現在肯定又傷心又無助。
“你與臨安公主,沒什麽糾葛吧?”魏淵眯著眼,審視著他。
“沒有沒有。”許七安連忙搖頭。
魏淵放心的點頭。
........
次日,禦書房。
“三日之期已過,你們給朕的答覆,就是一句“案情複雜疑點頗多,請求多寬限幾日”嗎?”
元景帝把幾份折子,狠狠砸在三位大臣身上。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魏淵遞交的折子,出奇的一致,好像互抄作業似的,抄的還是錯誤答案。
元景帝氣的直拍桌子。
刑部尚書慚愧道:“陛下,此案疑點頗多,迷霧重重,微臣已經竭盡全力了。請陛下再寬限幾日。”
大理寺卿則說:“微臣能力不足,請求告老還鄉。”
“你們......”元景帝大手一揮,把桌上的折子、筆墨紙硯通通掃翻在地,氣的渾身發抖:
“朕要斬了你們。”
三位大臣立刻跪倒,高呼:“微臣死不足惜,陛下保重龍體。”
這是對過台詞的嗎?
元景帝氣炸了。
兩側的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向喜歡和魏淵抬杠的給事中們也不說話了。
這案子當然還是要處理的,不過各方的意見尚沒統一,太子一派想著如何般這位儲君脫罪。
其余派系則思考著如果廢掉太子,未來的儲君是皇子中的哪一位。
想法各不同,但有一點是大家默認的,就是先把事情拖一拖。福妃的死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案子之後牽扯的國本之爭。
那會是一場不啻於京察的腥風血雨。
各黨派需要花時間斟酌,去站隊,去布置。
像這種朝堂目的一致的情況,即使元景帝也只能無能狂怒,除非他不要真相,當場廢太子......但多半會被內閣駁回。
“陛下稍安勿躁,微臣有事稟告。”王首輔出列,輕描淡寫的把福妃案暫且揭過,道:
“據微臣所知,打更人衙門的銅鑼許七安,並未殉職。於昨日詭異的複生,封爵之事,請陛下撤回。”
禦書房內,響起大臣們的竊竊私語。
那姓許的銅鑼還沒死?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心情複雜。
元景帝愣了一下,收斂怒火,望向魏淵,沉聲道:“魏卿,首輔之言是否屬實?”
“的確屬實。”魏淵作揖。
當即,就有一位給事中出列,大聲道:“張行英謊報案情,欺瞞陛下,請陛下治罪。”
元景帝沒搭理,看著魏淵,繼續問道:“為何如此?”
“許七安並未死去,與叛軍死戰之前,服用了司天監的脫胎丸,力竭之後進入假死狀態,直到昨日方才蘇醒。張行英誤以為許七安殉職,這並不怪他。”魏淵解釋道。
脫胎丸.....元景帝一聽,像是吃了蒼蠅似的膈應。
當初他像監正求取此藥,監正不給,推說已經沒了。
可如今,一個區區銅鑼,居然吃到了他求而不得的靈丹妙藥。
“他是怎麽得到此藥的。”元景帝嘴角一抽。
“司天監的褚采薇贈予。”魏淵回復。
元景帝沉吟幾秒,緩緩點頭:“封爵之事撤回。另,著銅鑼許七安,速來見朕。”
魏淵不動聲色的點頭,作揖道:“是。”
........
許七安收到傳召,趕在午前,快馬加鞭的抵達皇宮,經羽林衛驗明正身後,放他入宮。
城門內,大青衣負手而立,等待多時,身邊侯立著南宮倩柔。
許七安快步迎上去,喊道:“魏公。”
魏淵頷首:“陛下召見你,是為福妃一案。”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說道:“封爵之事撤回了。”
還真撤回了啊,這條消息都發出來三天了,這也能撤回,不守規矩......許七安心裡吐槽,道:
“我明白了。”
隨著魏淵來到禦書房,元景帝不在,穿蟒袍的老太監說道:“陛下在靈寶觀,隨國師打坐,午後才回來,且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
靈寶觀,結束了打坐,精神抖擻的元景帝睜開眼,歎息道:“國師,朕何時才能結成金丹?”
道袍下,難掩豐腴身段,容貌傾國傾城的洛玉衡,閉著眼睛,聲音悅耳磁性:“陛下何時能放下政務,潛心修道,金丹指日可待。”
元景帝盯著眼前的絕美道姑,她五官豔麗,有著勾人心魄的魅力,眉心的一點朱砂更襯托著宛如仙子。
可以褻瀆的仙子。
元景帝又歎了口氣,其實只需要雙修,他便可更進一步。只是,即使是一國之君,他也無法強迫人宗道首。
且不說對方是二品高手,縱使武力可以壓製,但雙修之事,需兩人心法配合,無法強求。
“國師何時能入一品?”元景帝問道。
洛玉衡微微搖頭。
“唉,監正的心思,朕是越來越看不透了。當日朕向他索要脫胎丸,他不給,誰料今日朕得知,一個小小銅鑼,都能享用此靈丹妙藥。”
洛玉衡睜開眼,好奇的問道:“銅鑼?”
元景帝擺擺手:“此人不值一提, 朕先回宮了,明日再來與國師打坐悟道。”
他擺駕回宮,收到許七安已在禦書房等待的消息,仍沒有即刻過去,一番精細的沐浴後,終於姍姍來遲。
禦書房內。
許七安朗聲道:“卑職拜見陛下。”
元景帝目光銳利的盯著他,沒提脫胎丸之事,也沒誇讚這個銅鑼在雲州立下的功勞,直截了當的說道:
“前些日子,福妃墜閣身亡,此案背後另有隱情,朕給你三天時間,查清此案。否則,嚴懲不貸。”
許七安立刻作揖,九十度彎腰不起,高呼道:“請陛下賜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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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恆遠:3號,其實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
.......元景帝噎了一下,他沒料到許七安竟是這樣的答覆。
每次被他刁難,就高呼著“臣乞骸骨”是官場老油條的風格。誰料,這小銅鑼更乾脆利索,竟求死。
元景帝臉色刷的陰沉下去,上位者喜歡說重話來彰顯威嚴,上至皇帝,下至縣令,都喜歡說:給朕(本官)如何如何,否則叫你怎樣怎樣。
這本沒什麽,畢竟尊卑有別,臣子和下人只能受著,乖乖領命。
沒想到,這個銅鑼竟然給頂回來了,頂的元景帝一陣難受。
尤其看著變化巨大的許銅鑼,元景帝心裡更不高興了,同時感慨脫胎丸不愧是百年罕見的靈丹妙藥。
監正一甲子也才煉出三粒。
元景帝厲聲道:“許七安,你以為朕不會殺你?”
元景帝在位三十六年,帝王威嚴極盛,禦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降低了些許,幾名宦官立刻低頭,不敢仰視龍顏。
能在皇帝面前,泰然自若的只有魏淵。
許七安當然不會繼續頂撞,心裡不慌,一改剛才衝拳出擊的風采,變的唯唯諾諾,道:
“陛下恕罪,卑職在雲州保護巡撫大人,與叛軍戮戰,斬敵兩名人。
卑職在雲州嘔心瀝血,破了布政使宋長輔勾結巫神教一案,還都指揮使楊川南清白。
“以上種種俱微不足道,卑職絕對不會拿出來邀功。至於桑泊案和平陽郡主案,卑職早就忘了,絕不會舊事重提。
“只是卑職元氣大傷,神思衰竭,醒來之後便時常頭疼,實在無力為陛下分憂啊。”
元景帝盯著他,一時間竟說不出狠話。
這小銅鑼故意扯一大堆的案子來凸顯自己的功勞,先把自己功臣的位置鞏固,再以身體不適來搪塞推脫,已經深諳朝堂官話的技巧了。
魏淵當即道:“陛下,許七安不過一個銅鑼,即使能力再強,但精氣神耗損嚴重,他的生死自然不足為惜,但耽誤了案情,讓福妃無法沉冤得雪,那才是大事。”
頓了頓,他看向許七安,道:“你且回去安心養傷,陛下不會差遣餓兵的。”
皇帝不差餓兵......
元景帝看了魏淵一眼,略作沉吟,道:“許七安,司天監養神的方子要多少有多少。靈寶觀同樣不缺靈丹妙藥,你身體不適,朕可以賞你幾枚丹藥。
“你在雲州的功勞,朕記在心裡,有意封你為子爵。皇恩浩蕩,莫要辜負。”
說到底,許七安只是一個小人物,還不值得元景帝刻意刁難,內閣提議撤銷封爵,元景帝便順水推舟。
但眼下要用許七安,元景帝不介意給點好處。不過心裡很爽,他知道自己被擺了一道。
“謝陛下隆恩,陛下英明神武,千古一帝。”許七安大聲說。
元景帝微微頷首:“朕要盡快得到案情真相。”
“卑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見小銅鑼如此識趣,元景帝心裡舒服了些,淡淡道:“退下吧。”
........
與魏淵並肩離開禦書房,走在空曠的廣場上,魏淵眯著眼,目視前方,笑容淡淡:“學到沒?”
“學到了。”許七安道。
他是真的學到了,而不是以前讀書時,老師站在講台敲擊黑板,問:你們都學會了嗎。
他睜眼說瞎話的大聲回復:會了!
魏淵要交他的道理很簡單,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有弱點,也有受規矩束縛,不是隨心所欲,肆意妄為。
同時,皇帝不是萬能的,皇帝也有需求,只要你擁有他“需要”的東西,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就比如這次,三法司上下推諉,拖延案情,元景帝能怎麽辦?頂多就是懲罰,但不可能真的罷官,或者斬首。
在這樣的背景下,連破數起大案,得罪許多官員的許七安,正是絕佳的查案人選。
既然皇帝想用你,那麽合理的為自己爭取利益是必要的操作。
而一旦成為子爵,許七安象征性的做一些努力,但因為“能力不足”沒能破案,也合情合理。
畢竟他又不是仙人。
那時,元景帝的憤怒是可以預見的,但彼時已是子爵的許七安,頂多就是受些懲罰,杖責啊,罰俸啊,甚至降職。
但爵位不是說剝奪就剝奪的,爵位是朝廷籠絡人心的手段,必是立下汗馬功勞的人才能被授予。
相應的,剝奪爵位的條件也很嚴格,絕不是皇帝說剝奪就剝奪。否則,爵位就太廉價了,如何服眾。
至於元景帝會不會賴帳,許七安和魏淵沒想過,堂堂一國之君還不至於這般無賴。即使元景帝想賴帳,許七安一樣可以拖著案情。
上有計策下有對策。
“許大人請留步。”
身後傳來尖細的叫聲。
許七安和魏淵駐足回望,是元景帝身邊的老太監,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握著一塊金牌。
“這是陛下禦賜的金牌,許大人可以隨時入宮查案,不過必須有宮裡的當差陪伴。”老太監奉上金牌。
許七安接過,掂量一下,分量很足嘛。
這塊金牌和他以前收到的金牌不同,金牌正面多了一個“內”字,是可以在皇宮內行走的金牌,級別更高。
“勞煩公公了。”許七安拱手。
老太監點點頭,沒多說什麽,轉身返回。
“公公稍等。”許七安又喊住他。
老太監回身看來。
“陛下隆恩浩蕩,本官今日就要開始查案,請公公派個當差於我。”許七安道。
當差是級別最低的太監......用“太監”這兩個詞不準確,太監是一種身份、職位。
當差是級別最低的......斬草除根之人。
老太監很欣賞許七安積極的工作態度,臉上笑容頓時濃鬱了幾分,問道:“咱家多嘴問一句,許大人準備從何查起?”
許七安咧嘴笑道:“從臨安公主身上查起。”
老太監返回禦書房,俄頃,一位年輕的小宦官奔出來,對著魏淵和許七安行禮。
許七安點點頭,送魏淵到宮城門口,然後在當差的陪伴下,轉道去了臨安公主的韶音苑。
.........
韶音苑。
蕭條的後花園,臨安坐在亭子裡,望著沉凝的池水發呆。
池子裡的水昨夜結了冰,此時在暖陽的照射下,漸漸融化,只有幾塊浮冰殘留。
半旬時間,臨安清減了許多,圓潤的鵝蛋臉都顯得有些瘦削,桃花眸原本是水靈靈的,略帶迷蒙,看誰都是媚眼如絲的。
現在缺了些神采。
從小到大,除了被懷慶揍過,她一直無憂無慮,順風順水。
因為元景帝修道的早,子女雖不少,但也算不上多,皇子皇女之間的勾心鬥角沒那麽厲害。
再加上胞兄是太子,自身又會撒嬌,婊裡婊氣懂的討人喜歡,所以一直順風順水。
但這幾天接連不斷的噩耗,讓她心裡積鬱,大受打擊。
今天剛在母妃那裡哭過一場,母女倆憂心太子的前途,回來後臨安就坐在亭子裡想事情。
如果是懷慶的話,肯定無比堅強,她是那種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的女人.......太子哥哥肯定不會做這種事,但誰會陷害他呢.......四皇子,懷慶的胞兄?
臨安心裡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她是沒懷慶聰明,讀書差,背經書還要太傅用竹條打著板子威脅,才肯委委屈屈的噙著淚背幾篇。
但她不蠢,在篤定太子哥哥是冤枉的前提下,只要動動腦筋,想一想太子哥哥被廢的話,誰得利最大,
可疑人物就立刻浮出水面。
一念及此,臨安眸子稍稍靈動起來,積極開動腦筋,想到了很多問題。
比如,四皇子是怎麽暗中殺害福妃,嫁禍太子哥哥。比如,他的同黨是誰,皇后?懷慶?
等等。
然後,越想越困惑,越想越混亂,泄氣的一拍腦袋。
“如果他還在就好了,肯定“唆”一下就能破案。”臨安跺了跺腳丫子,怒道。
但下一刻,她臉色突然垮下來,眉毛聳拉,失去了精氣神。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啊。
“殿下,殿下。”
一名佩刀侍衛,腳步匆匆的奔來,在亭子頓足,抱拳道:“銅鑼許七安求見......在前院等著。”
臨安的反應,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懵住了,大概有個三四秒,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侍衛面前,美眸死死瞪著:
“你,說什麽?”
“銅鑼許七安求見。”侍衛重複了一遍。
血氣一下子衝到面門,臨安前所未有的暴怒,奮力抽出侍衛的佩刀,咬牙切齒道:
“狗東西,連你也敢戲耍本宮了?太子還沒被廢呢。”
她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侍衛拿許七安開唰。
侍衛連忙後退,這要是被砍了,那也太冤枉了,邊退邊解釋:“真的是許公子,許公子來了,就在前院,殿下一看便知。”
臨安手裡的刀都沒丟,急匆匆的奔向前院。
遠遠的,許七安先發現了紅衣似火的裱裱,一看她提刀上陣,氣勢洶洶的架勢,嚇了一跳。
心說我好不容易從鬼門關裡闖出來,姑奶奶您打算把我送回去?
他立刻收起取悅臨安的小玩意,躲到假山後面。
“許七安在哪裡,許七安在哪裡?”
臨安提著刀,在前院左顧右盼,根本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明亮的眼睛,逐漸黯淡。
“殿下,許大人,在假山後面呢。”當差的宦官低聲道。
臨安的桃花眸瞬間亮起,殷殷期盼的走向假山後面,果然看見了那個......許七安?
她愣了一下,眼前這個人,陽剛俊朗,眉毛飛揚,眸子燦燦有神,鼻子高挺,嘴唇線條如刻。
緊接著,臨安就被許七安手裡的兩個提線人偶吸引了。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是大家閨秀的穿衣打扮,男子是一位穿甲的英武大將軍。
許七安咳嗽一聲,操縱著英武大將軍,沉聲道:“殿下,卑職從韓國整容回來了。”
接著,他換上尖細的聲音,操縱著女子:“韓國是哪裡呀。”
英武大將軍:“哦,是雲州,卑職說錯了。”
女子:“你不是死在雲州了嗎。”
英武大將軍:“本來是死了,但卑職心心念念著公主殿下,感動了閻王爺,便回來了。”
女子:“哎呀你討厭死了。”
臨安覺得有趣,噗嗤一笑,忽然感覺臉上冰涼,不知不覺間,淚水無聲漫過臉頰。
她覺得丟臉,急忙轉過身去,羞怒解釋:“今日的風有些大,卷著沙子迷了眼睛。”
作為一個性格活潑,嬌氣,愛撒嬌的姑娘,她其實很吃這一套。又因為缺乏感情經歷,辨識渣男的水平差勁,所以渾身上下都透著招渣氣息。
當然,許七安絕對不是渣男。
許七安笑道:“奇怪了,沙子怎麽隻迷公主的眼睛,莫非是因為公主生的漂亮?”
被揭穿的臨安怒道:“狗奴才。”
“卑職不是狗奴才。”
“你就是狗奴才,狗奴才許七安。”
“狗日的臨安。”
“狗,狗什麽?”臨安公主不知道“日”是一個動詞。
“沒什麽。”許七安欺負她聽不懂家鄉話。
“你剛才是罵本宮吧?”臨安板著臉。
“不,那是我對公主最深切的期盼。”許七安一本正經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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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假山後出來,裱裱把刀還給侍衛,帶著許七安進了大廳,那名當差的跟在身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二公主。
二公主漂亮靈動的眸子紅腫,明顯是剛哭過。
入座,宮女奉上茶水、點心,許七安揮了揮手,道:“小公公,你先退下,本官與公主有密事相商。”
“這.....”小宦官有些猶豫。
“滾滾滾!”裱裱柳眉倒豎,嬌斥道:“本宮與許大人有話要說,輪得到你旁聽?信不信將你拖出去杖責一百。”
小宦官無奈告退。
“他怎麽跟在你身邊?你怎麽活著回來的,懷慶不是說你死了嗎。”
裱裱看著小宦官的背影跨出門檻,消失不見,把目光轉移到許七安身上,漂亮的小臉露出笑容。
“他是來監視卑職的。”許七安喝了口熱茶,吃著糕點,在禦書房等了一個多時辰,錯過了午膳。
“至於怎麽活著的,這個就說來話長.....”
他把雲州案的經過講給臨安公主聽,稍稍做了改編,當然,改編不是亂編,所以許七安只是美化和凸顯了自己的作用,降低了其他人的存在感。
臨安最喜歡聽書了,開始津津有味,漸漸身臨其境,聽到許七安徹夜不眠的解開了暗子周旻留下的謎題,她小手猛拍桌面,大聲叫好。
她身子前傾,托著腮,專注的聽著。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瞄了一眼公主殿下的胸脯,難免有些失望,臨安和她長姐比起來,還是有些差距的。
不能讓桌子承受壓力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聽到有女鬼來迷惑許七安等人,兩位同僚慘遭迷惑,而許七安憑借自身的堅定意志,不為所動,裱裱表示很欣賞,誇讚說:不愧是本宮看重的人呐,本宮當初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許七安表示謝過公主殿下的慧眼識珠,心裡吐槽,你不是為了和懷慶爭風吃醋才強行招攬我的嗎。
最後,許七安開始講述自己一人直面千軍萬馬,被數千人圍困,面臨箭矢如雨,槍戈如林的困境,半步不退,斬敵兩百,最終撐到援軍到來。
裱裱聽的潸然淚下,鼻子都哭紅了。
“殿下,你是沒看見當時的場面,卑職一聲吼,那千余叛軍嚇的肝膽欲裂,是硬著頭皮與我纏鬥的。要不是我當時狀態不對,他們一個都別活。”
裱裱用力點頭,很相信。
畢竟許七安的事跡,她之前聽皇兄說過,大家都說許七安是壯烈殉職,拯救了巡撫和打更人衙門的金鑼。
吹完牛逼,許七安想起了正事,道:“對了,我這次進宮,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來徹查福妃案的。”
裱裱眼睛驟放光明,喜滋滋道:“本宮就知道,你回來就好啦,你回來就能為太子哥哥洗刷冤屈。”
“我永遠為公主效力,做牛做馬。”許七安誠懇道。
刷了一波臨安的好感度。
“有幾個問題想問公主,福妃長的如何?”
“自然是極美的。”
元景帝真是暴殄天物啊.....許七安心裡感慨,又問道:“太子,好色嗎?”
“當然不好色。”臨安一口否決,道:“除了太子妃之外,太子哥哥的側妃、庶妃、姬妾等等,加起來也就十六人。”
“......”
許七安心說,我特麽果然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許七安!
“有酒後鬧事的先例嗎?”
“沒有。”
“喝的是什麽酒?”
“百日春,補腎壯陽的酒。是皇后送到我母妃那兒的,你說是不是她陷害的?”臨安小聲說。
許七安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臨安大喜,嬌聲道:“你明白什麽了?許寧宴你破案了嗎。”
.........
許府。
心力交瘁的許二郎沒有立即回書院,今日是二月十日,再過五天就是春闈,完全沒有回書院的必要。
這幾天安心待在家裡,等待科舉來臨。
午膳過後,幫父親許平志送走許氏族人,心力交瘁的許二郎一點都不想讀書,隻想回房間大睡一覺。
但門房老張匆忙忙的跑進來,說道:“二郎,門外來了一個和尚,自稱恆遠,想要見您。”
“恆遠?”許二郎皺了皺眉,覺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來了。
他一個儒家弟子,不信佛,與佛門也沒任何交集。
“他還說,和您是熟人。”門房老張補充。
許二郎“呵”了一聲,看向許平志:“爹,許是見咱們家有白事,來做法事的。您準備些銅錢打發了吧,我要回房歇息了。”
門房老張取了一錢銀子,走出府門,把銀子遞給魁梧的中年和尚,道:
“大師,府上不需要做法事,您請回吧。”
恆遠大師一邊擺手:“貧僧不是來化緣的。 ”
一邊誠實的接過銀子,道:“府上二公子,真的不見貧僧嗎?”
三號怎麽回事?
雖說素未謀面,但屢次相助之恩,以及他堂兄許七安的情分,不管怎麽樣,都應該見自己一面,讓自己進去看許大人最後一面。
嗯,他可能覺得自己身份依舊是秘密,覺得貧僧未曾意識到他的真實身份,所以故作不識?
呵,真實小覷貧僧的智慧了。
恆遠和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然後走到一邊,從懷裡摸出地書碎片,以指代筆,傳書道:“金蓮道長,可否為我屏蔽其余人,我有話想對三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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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驗屍
明白你的太子哥哥是個好色之徒.......許七安隨口應一句而已,裱裱誤以為他破案了。
“太子殿下是不是冤枉,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許七安搖頭。
所謂酒後亂性,男人喝多了酒,就是容易飄,會做出平時不敢做的事。如果真像臨安描述的那樣,太子一直兢兢業業,如履薄冰,越是壓抑,醉酒後爆發越凶猛。
“為什麽殿下會覺得是四皇子和皇后陷害太子?”許七安問這話,既有吃瓜,也是為查案。
四皇子是懷慶的胞兄,都是皇后所出。雖然四皇子不是嫡長子,但他是嫡子。按理說,怎麽也比臨安的胞兄更名正言順。
不過,因為兩百年前爭國本的事,至今還寫在歷史裡,成為大奉讀書人心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對於國本之爭有心理陰影。
所以,元景帝立庶長子為太子,也沒什麽毛病。
“皇后當然是想讓四皇子當太子唄,我與你說啊,眾皇子哥哥裡,就四皇子和太子哥哥最關心國事。四皇子若不是想當太子,會這般熱忱?”
“有嫡子的情況下,陛下立庶出的長子,確實不太合規矩。”在裱裱面前,許七安也就不避嫌了。
這些話,即使有奉命查案的光環罩著,他也不好問的。但在裱裱面前,可以肆無忌憚的開口。
都是自己人。
“因為我母妃當年最得寵,也最漂亮。”裱裱驕傲的昂起下頜,臉蛋漂亮如畫。
就依照我在祭祖大典時看見的,明顯是皇后比陳貴妃更勝一籌,那氣質,那容貌,即使早過了女子最風華絕代的年紀,眉眼間的韻味,依舊遠勝尋常的美人.......皇后要是年輕二十歲,姿容恐怕還要勝過臨安和懷慶......
不過,受寵這種事,也不是單靠顏值的,還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性格,比如手腕,比如吞吞吐吐之類的技巧.....總之因素很複雜。
元景帝那麽不喜歡皇后嗎?立一個庶出的長子為太子?
見許七安沉吟不語,裱裱忽然有些警惕:“你說這件事背後,會不會有懷慶暗中操縱?”
許七安望著二公主桃花般明媚的容顏,反問道:“如果是呢。”
裱裱先是揚起秀眉,像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小母雞,下一刻又泄氣了,聳拉著眉眼:
“本宮還是得承認的,懷慶心機深沉,卑鄙無恥.....”
她委屈道:“我鬥不過她。”
嗯,能在我面前坦然的承認鬥不過宿敵懷慶,說明公主殿下越來越信賴我了......許七安微微頷首,有些滿意。
這時,他忽然心悸了一下,知道地書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殿下,我去一趟茅廁,您稍等。”許七安起身,離開大廳,徑直離開。
侯在外面的小宦官見他出來,立刻抬腳跟上,但看許七安往茅廁方向行去,頓住腳步,放棄跟隨。
進了茅廁,掏出玉石小鏡,查看傳書內容。
【六:金蓮道長,可否為我屏蔽其他人,我有話想對三號說。】
恆遠找我做什麽......
天地會成員看到六號的傳書,心情各不相同,經過之前的傳書,有些人已經猜到三號就是那位殉職在雲州的許七安的堂弟。
大概只有五號心如止水,心思剔透,沒有那麽多“雜念”。
四號心想:那位叫許七安的銅鑼剛殉職,恆遠便找三號“密談”,看來他也猜到三號的真實身份了。
二號李妙真看到這則傳書,心裡有些難過,他們都以為三號是許七安堂弟,其實三號是他本人。
而他,已經殉職在雲州了。
天地會再也沒有三號了。
一號窺屏,沒有發表意見。五號則完全沒想那麽多,掃了一眼傳書內容,便把地書碎片丟一邊。
【九:好。】
李妙真一愣,接著恍然,金蓮道長大概是要私底下和六號解釋這件事。
天地會裡,金蓮道長是唯一知曉所有人身份的。
許七安等了幾秒,看見玉石小鏡傳來恆遠的傳書:【三號,我想見許大人最後一面。】
你見就見唄,發我信息做啥.....嗯,恆遠還不知道我復活了......許七安斟酌著回復:
【他已經復活了,你想見他,可以去打更人衙門尋他。】
那邊沉默了許久許久,終於,傳來三個字:【真的嗎。】
短短三個字,許七安能體會到恆遠大師激動狂喜,又難以置信的心情。憋了這麽久,才憋出三個字。
【嗯。】
許七安的回復同樣簡單有力。
【難怪你不肯見我,貧僧方才甚至心懷怨憤,罪過罪過。許大人是好人,好人就會有好報,阿彌陀佛,貧僧欣喜至極,欣喜至極。】
當下,許七安把“堂兄”復活的經過,簡潔的告之恆遠大師。
【大師,我不想身份被公平。希望將來我們偶遇的話,能相逢一笑。】
【貧僧知曉。】
嗯,你對著二郎笑去吧,抱歉啊大師,以前我沒得選,現在我不想再社會性死亡了。
收好地書碎片,返回大廳,裱裱抱怨道:“那麽久。”
“剛才在養案子,想著想著就入神了。”許七安隨口解釋,道:“殿下,我接下來要去看一看福妃的遺體,您去嗎?”
裱裱立刻起身:“嗯嗯。”
........
福妃的遺體存放在皇宮的冰窖裡,看元景帝的架勢,案子不查清,福妃是難以入土為安了。
許七安手持金牌,在裱裱和小宦官的帶領下,來到冰窖,當值的宦官引著幾人進去。
寒冷的冰窖裡,福妃蓋著白布,安靜的躺在木板上。
裱裱緩緩打了個冷戰,緊了緊狐裘大氅。
“公主,不如到外面等著吧?”許七安既怕她感染風寒,也考慮裱裱可能沒見過屍體。
裱裱倔強的搖頭,“我也想參與其中,為太子哥哥做點事。”
許七安吩咐小宦官去揭白布,然後,趁著每人主意,一下握住了公主的柔荑,氣機綿綿灌輸。
裱裱嬌軀一僵,下意識的做出甩手動作,像是被蠍子蟄了一口。
但那隻粗糙溫暖的大手,就像鐵箍一樣,緊緊握住。嬌羞的情緒從心裡湧起,她堂堂二公主,冰清玉潔的千金之軀,何時被一個男人給褻瀆過。
他怎麽這樣.....裱裱又羞又怒又委屈。
下一刻,溫暖的氣流從掌心湧來,順著藕臂流淌,溫暖了四肢百骸,冰窖的寒冷盡數驅散。
她不再感覺寒冷,甚至想慵懶的舒展腰肢。
耳邊傳來狗奴才低沉的聲音:“殿下,冰窖酷寒,您若是不走,那卑職只能用這種方法了。
“查案雖是頭等要事,但與殿下的千金之體想必,根本不值一提。”
他握我的手是為了驅寒......和我的身體相比,查案不值一提......裱裱是喜歡聽甜言蜜語的,心裡一下就不生氣了,但還是害羞。
做賊心虛的看了眼前頭的兩名宦官,輕輕啐了一口,然後不動聲色的靠近許七安,利用寬敞的大氅,遮擋視線,掩蓋自己被握住的手。
媽誒,公主的小手真軟,真滑,真嫩......許七安心想。
撩女孩子一定要主動,要大膽進攻,時不時的撩撥一下,時間久了,就會在她心裡留下深刻印象。
當然,隻適合一些單純的女孩,如果對方是一輛高公裡數的汽車,車身掛滿了備胎,那就不適合用這一招了。
方式倒是簡單,直接用豪華名車的車頭撞她的車尾燈。
“許大人,您看。”
小宦官掀開了白布,不敢多看福妃的遺體,退到一邊。
許七安松開臨安的柔荑,走到屍體邊,審視著遭遇不測的妃子。
這是一個漂亮的婦人,盡管慘白的臉折損了她的容顏,但五官頗為豔麗,穿著白色的單衣,身段浮凸。
許七安伸手去解福妃的衣衫,但被小宦官攔住,表情驚恐的搖頭:“許大人,不可.....”
果然還是不行.....我還想解剖她的呢.....許七安心裡有數了,看向守護冰窖的宦官,道:
“把驗屍格目和卷宗拿給我看看。”
宦官當即離開,俄頃,取了格目過來,遞給許七安。
沒有被奸汙的痕跡......手腕和胳膊有掐出來的青紫淤痕......死時衣衫不整,有被暴力撕扯的現象......死時秀發凌亂,附和抵抗暴力的特征......
強奸未遂,墜樓死亡.....許七安初步做出判斷。
繼續往下看,一條不顯眼的記錄吸引了他的注意:
死時面朝天!
嗯?死時面朝天?
通常來說,人跳樓自殺,是面對著地面,縱身一躍。電視劇裡那些面朝群眾,花裡胡哨的後仰跳樓,其實不常見。
因此,墜樓的人死後,是背朝天,面朝地。
當然,如果是高樓大廈,人體下墜過程中受到空氣阻力、風力的影響,是會翻轉的。
但福妃墜落的閣樓,根據卷宗記載,兩層半的高度,那麽跳樓時是什麽姿勢,墜地多半也是什麽姿勢。
是被太子推下去的?
這與福妃不願受辱,跳樓身亡的判斷不符.......太子既然想嘗一嘗他老爹專屬的鮑,那沒道理推人家下樓,嗯,不排除惱羞成怒,醉酒後有暴力傾向。
想到這裡,許七安再次把手伸向了福妃的屍體。
“許大人!”小宦官攔住,告誡一聲,“不可驚擾福妃的遺體。”
這是陛下的女人,即使死了,遺體也不是臣子能褻瀆的。
“滾你媽的。”許七安一腳踹開他,“老子奉旨查案,這不讓碰,那不讓碰,你跟我說個雞。”
說雞不說吧,是許七安最基本的素養。
小宦官挨了一腳,不敢吭聲了。
許七安托起福妃的後頸,摸了摸她的後腦杓,雙手一路往下,從肩膀到背脊,再到臀部,因為臀肉豐滿,他為了摸骨,不得不按捏了幾下。
按照人體的結構,仰面墜樓,最先與地面接觸的是頭部和肩胛,再就是最外凸的臀部。
畢竟是皇帝的女人,不能脫衣服,許七安無法檢查臀部的血肉是否受損,只能通過觸摸來確認。
“確實是仰面墜樓的......”他確認完畢。
這就排除有人在福妃事後,擺弄身體,偽裝現場的可能了。
“你有什麽發現?”裱裱立刻問道。
許七安把自己的發現和想法,告之裱裱,其實也是說給監督他的小宦官聽的。
“就是說,福妃不是自己跳樓死的?”裱裱立刻提取出了核心內容。
還不算太笨.....許七安欽佩道:“公主聰明絕頂,非常人能及。”
裱裱一聽就很開心。
離開冰窖,在宦官的服侍下淨了淨手,許七安帶著臨安離開。
“殿下,天色不早了,今天先查到這裡,明日我再來。”許七安看了一眼日晷。
申時一刻(下午3:15分)。
按照大奉制度,春分後,散值(下班)時間是申時正。秋分後,散值時間是申時初。
雖然春祭已過,但春分未至,所以散值還是申初。而現在,下班時候已經過了一刻鍾。
元景帝又不給老子加班工資,下班了下班了......他揮揮手,告別了臨安。
..........
此時此刻,元景帝正坐在寢宮裡專研道經,看的津津有味。
相比起枯燥無味的奏折,以及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手裡這本蘊含著長生至理的道經,更讓元景帝向往、沉迷。
世界上最讓人著迷的東西是什麽?
是權力!
但凡人的壽命有限,不過數十個寒暑,即使手握權力,俯瞰四海,又能如何?
最後還是要敗給時間,化作一捧黃土。
唯有長生久視,才最讓人向往。因為這代表著可以永遠手握權力。
元景帝放下書本,閉眼咀嚼、思索書中奧秘。然後端起參茶喝了一口,幽幽吐息。
趁著這個空隙,大太監稟告道:“陛下,許七安離宮了。”
元景帝思索片刻,道:“他今日在皇宮都做了什麽?”
畢竟剛剛委任了許七安做主辦官,元景帝對這個小銅鑼會怎麽查案還是很關注的。
老太監立刻去傳喚小宦官,帶著他進了寢宮。
小宦官低著頭,躬著身。
元景帝坐姿慵懶,輕飄飄掃了小宦官一眼,道:“許七安都做了些什麽?案情可有進展?”
老太監當即道:“你與陛下一五一十交代。”
.......
ps:這章四千字,少了一千字,明天上午六千字補。
第7章 見太子
小宦官低著頭,道:“許公子先去了一趟臨安公主的韶音苑,兩人在假山後面說了許久的話,出來時,臨安公主眼眶通紅,似乎剛哭過.....”
聽到這裡,元景帝皺眉打斷:“他們去假山後面作甚?”
老太監看了一眼元景帝的表情,知道陛下不悅了。公主和許銅鑼到了僻靜的假山背後,然後公主紅著眼圈出來。
這著實引人遐想。
“從實說來。”老太監瞪眼。
“是......是因為臨安公主當時提著刀出來的。許銅鑼一見,就躲到假山背後了。還是奴才告訴公主殿下,許銅鑼藏身假山。”小宦官連忙解釋,戰戰兢兢,不敢隱瞞。
老太監立刻看向元景帝,見陛下眼中的厲光已然收斂,頓時松了口氣,道:“你繼續說。”
“而後許大人便與公主進了廳,奴才被趕了出來,殿下與許大人在廳裡談了兩刻鍾。談話內容奴才並不知曉。”小宦官說到這裡,終於表達了一下自己的委屈:
“奴才不是瀆職,只是,只是許大人態度太過強硬。”
說完,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的瞄了眼元景帝。
讓他失望了,元景帝沒有任何表情,小宦官隻好繼續說道:“而後許大人帶著奴才和臨安公主,去看了福妃娘娘的遺體。
“過程中,許大人欲觸碰福妃娘娘的遺體,奴才竭力阻攔,未能成功,還挨了他一腳。”
要不怎麽說小鬼難纏,那一腳,小宦官牢牢記住心裡,就等著這時候給許七安上點眼藥。
果然,元景帝皺了皺眉。
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老太監,代替主子問道:“怎麽驗的?”
“就是反覆摸了許久。”小宦官答道。
他不敢誇大其詞,因為如果元景帝震怒,只需要找人核對,找許七安質問,謊言立刻戳破,欺君之罪,小宦官可不敢犯。
老太監問道:“然後呢?”
“然後.....便離開了。”小宦官說:“不過許大人與臨安公主說,福妃的死另有蹊蹺。”
“另有蹊蹺?”元景帝終於再次開口,坐姿端正了些,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小宦官。
“許大人說,正常墜樓,應該是面部朝下,而非背部朝下,可福妃確實是背部朝下而死。極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小宦官把許白嫖的分析,原原本本的複述給元景帝聽。
被人推下去摔死的......元景帝眯著眼,視線仰望天花板,沉吟了許久,道:
“退下吧。”
小宦官告退離開。
老太監諂媚笑道:“這許七安果然名不虛傳呐,三法司連查多天,束手無策,他一來,立刻便發現端倪。破案之期,指日可待。”
元景帝冷哼一聲:“三法司不是不會辦案,只是不想辦。不過,許七安確實有些本事。”
他還是滿意的。
頓了頓,元景帝道:“傳朕口諭,讓內閣起草詔書,重啟許七安封爵之事。”
老太監領命退出寢宮,沒有即刻去內閣,而是找來監督許七安辦案的小宦官,甩手“啪”一巴掌。
“乾爹?”
小宦官委屈的捂著臉。
“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耍心眼?你以為陛下聽不出來嗎,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老太監疾言厲色:
“福妃的事,陛下心裡正煩躁,你在這個時候,在陛下面前耍小眼睛,你今天沒出事純粹是命大。
“讓你監督許七安,你就好好監督,不要夾帶私貨,他在后宮中接觸的人,做的事,都是涉及妃子、公主和皇子們的。你不能有一點一滴的偏見和看法,否則就是置喙天潢貴胄。”
許七安做過什麽事,陛下會自己判斷,小宦官灌輸自己的私貨,那就是置喙皇帝的家眷。
小宦官低頭,戰戰兢兢道:“兒子知道了。”
老太監哼了一聲:“許大人把你趕出去,是為了你好,真聽了不該聽的話,結案之日,就是你人頭落地之時。”
小宦官先是一愣,幾秒後,他想通了,臉色倏地慘白,背後沁出一層冷汗。
對許七安那一腳的記恨,煙消雲散。
........
黃昏。
許七安坐在馬背,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小跑著,他眯著眼,迎著橘色的陽光,嘴裡輕快的哼著:
“走的是人間的道;扛的是頂風的旗,不嫖不貪做好官,百姓心中有了你.......”
小母馬噠噠噠,進了教坊司的胡同。
進了胡同口,許七安翻身下馬,把韁繩拋給守在胡同口的青衣小廝,順帶丟過去一粒碎銀。
影梅小閣院門緊閉,竟然閉門歇業了?
許七安看了眼西邊的余暉,心說這個時辰點,教坊司理當營業了呀。
“啪啪啪.....”
他抬頭猛敲影梅小閣的院門,沒多久,門開了,剛露條門縫,裡頭的青衣小廝就說道:
“影梅小閣不接待酒客了,客人還是去別院........”
院門打開,青衣小廝看見許七安後,先是一愣,結結巴巴道:“你,你是......”
“我是你們娘子的許大官人。”許七安挑了挑眉梢。
“鬼啊!”
青衣小廝尖叫一聲,拔腿就逃,兩條腿邁的飛快,然後發現自己在原地踏步,後衣領被許七安拎住了。
“瞎叫喚什麽,我還活著呢。”許七安另一隻手抬起,啪啪給了他兩個不疼,但響亮的巴掌,問道:
“本官的巴掌是不是熱乎乎的。”
火辣滾燙的觸感,青衣小廝相信眼前的許七安是活人了,只是奇怪他怎麽模樣大變,還戴著貂皮帽。
“您可算回來了,浮香娘子日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人都清減了許多。”青衣小廝連忙為自家主子刷好感度。
盡管很好奇許七安死而複生的原因,但不敢開口問。
“我立刻去通知她,說您回來了。”
“你就跟她說來客人了,問她出不出來陪酒。”許七安道。
青衣小廝連忙進了院子深處,站在浮香的臥室外的庭院中,喊道:“娘子,有客人來了,問您出不出去陪酒。”
浮香沒有應答,屋子裡傳來丫鬟的呵斥聲:“娘子身子不適,不陪酒。誰讓你開的門,狗爪子想不想要了。”
許七安咳嗽一聲,“浮香娘子不陪客啊,那我走咯。”
屋裡猛的一靜,接著傳來浮香顫抖的聲音:“許郎?”
他聲音變化極大,浮香一時不敢確認。
許七安笑道:“是我。”
屋裡傳來“乒乓”的聲音,似乎是撞翻了什麽東西,接著是丫鬟的驚呼聲:“娘子,慢些......”
下一刻,房門打開,穿著白色長裙,赤著雪白玉足,烏黑秀發隨意披散的浮香,粗暴的推開門衝了出來。
一人站在簷下,一人站在院內,畫面仿佛凝固。
許七安無奈道:“外頭冷,回屋裡。”
浮香這才哀鳴一聲,奮力撲到他懷裡,淒厲的痛哭起來。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我不但沒死,反而因禍得福,獲益頗多。”
許七安坐在桌邊,喝著教坊司裡的美酒,向浮香解釋自己複生的來龍去脈。
浮香坐在床榻邊,裙擺分叉,露出一條白蟒般的大長腿,小腿處白皙的肌膚有一塊淤青,丫鬟幫忙塗抹藥膏。
這是剛才跑的太急,給撞了。
浮香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既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又有難以掩飾的悲傷和心悸,心裡始終空落落的。
“只要一想起許郎殉職,奴家心裡就還是空落落的。”
“沒事沒事,待會你就會覺得好脹。”
太陽徹底落山時,一列丫鬟送進來滿桌的美食,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爬的。
兩人坐在桌邊飲酒,話題隨性,沒有主題。
“其實京城儒林,許多讀書人是很敬佩許郎的,昨日丫鬟從教坊司客人口中打聽到您殉職的消息,那些讀書人扼腕歎息,說天絕許寧宴,便是絕了大奉詩壇的未來。”
“說起來,我當日面對數千叛軍,孤身力戰,力竭之際,確實寫過一首詞。”許七安捏著酒杯。
浮香妙目閃閃發亮,臉龐綻放明媚笑容,無比期待:“奴家想聽許郎的新作。”
總感覺當文抄公有些羞恥啊......我果然是個正直的男人......許七安心裡這麽說,但該裝逼的時候,絕不含糊。
他沉默了幾秒,讓自己氣質變的沉靜,徐徐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浮香癡癡的看著他,美眸中蕩漾的水光,嫵媚又迷離。
心裡品味著這首詞,雖然是殘缺的詞,但腦海裡閃過他面對數千叛軍,視死如歸的畫面。
她對這個男人越發癡迷,不可自拔。
“別光顧著發呆,我跟你說它是有目的的。”許七安指頭敲擊桌面。
“目的?”
浮香回神,報以茫然的目光。
“幫我宣揚出去,教坊司最適合宣揚這些光輝事跡。”
張巡撫竟然沒有在上稟的奏折裡添上他的詞,簡直糊塗。搞得京城官場、儒林到現在都沒有拜讀他的佳作。
他們得有多心急啊。
“......哦。”
晚膳結束,丫鬟燒好熱水,準備服侍許大官人沐浴。
“你退下吧。”許七安把丫鬟打發走,留浮香一個人在屋內。
等浮香披著薄紗,邁進浴桶後,許七安扯掉了自己頭上的貂帽。
光禿禿的一顆大鹵蛋。
“噗.......”
浮香沒忍住,笑出了聲,趴在浴桶邊緣,笑的花枝亂顫。
有什麽好笑的,我雖然變禿了,可我也變強了.......許七安瞪了她一眼。
他這頭髮估計要小半年才能長回來。
.......
浮香的胸不是胸,當許七安腦袋枕上去時,它就變成了腦墊波。
如果許七安再翻個身,它就叫洗面奶。
洗完澡的兩人躺在床上,說著話,浮香有些氣悶,呼吸不暢,嬌嗔著推開胸口的大光頭。
“噗!”
許七安彈出一道氣機,熄滅了蠟燭。
次日,在花魁娘子的服侍下穿好衣衫,許七安告別了戀戀不舍但黑眼圈深重的浮香。
影梅小閣的丫鬟們,看著許七安的背影跨出院門,竊竊私語起來:
“許公子太厲害了吧,我覺得娘子房裡的床該換了。”
“是啊,它現在一坐就響,都快散架了,真是辛苦娘子了。”
“快去燒水,娘子要沐浴。另外,準備些枇杷膏,娘子聲音都嘶啞了。”
離開影梅小閣,春寒料峭,迎面撲來的寒流讓許七安振作了精神,他往馬棚方向走。
突然,腳下踩到了硬疙瘩,低頭一看,是一個荷包。
踏入煉神境後,直接升級成撿荷包了嗎......許七安有些欣喜,自然而然的彎腰撿起,打算收入懷中。
他突然愣住了。
這荷包,和他腰上掛的荷包一模一樣,針腳細密,繡的是一株松柏,是玲月妹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二叔?
念頭浮現的同時,許七安看見馬棚方向匆匆跑來一個穿儒衫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唇紅齒白,眸若星辰,五官俊美,完美的遺傳了他娘的優良基因。
這我是真沒想到......許七安心說。
那俊美年輕人目光一直在地面飄來飄去,最後飄到了許七安身上,然後,他傻住了。
許七安嘴角一抽,抬手打了個招呼:“早啊。”
......許二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早....”
兄弟倆沉默對視,片刻後,許七安主動打破尷尬的氣氛,走過去,把荷包還給二郎:
“仔細些,還好是我撿到了荷包。”
許二郎平靜的接過,點頭道:“謝謝大哥。”
兄弟倆一時找不到話題,隻好並肩走向馬棚,牽來各自的馬匹,噠噠噠的走出教坊司。
此時天剛亮,除了攤販和貨郎,行人還很少。
“昨日與同窗一起......”
“昨日與同僚一起......”
兄弟倆異口同聲。
許七安回頭看了眼教坊司胡同,斜眼注視小老弟,道:“同窗呢?”
許新年目視前方,淡淡道:“同僚呢?”
兄弟倆又沒了話題。
許七安想起了當初出獄回家,許新年因為“大奉萬古如長夜”而社會性死亡,羞愧的假裝昏迷。
再看現在,被他在教坊司當場撞見,卻面不改色。
不是我一個人在成長,二郎臉皮也厚了許多啊......嗯,也許是在我面前死了太多次,死著死著就習慣了......許七安看見路邊有賣青橘的,忙勒住馬韁:“等一等。”
許新年隨之勒馬韁,不解的看來。
許七安買了一斤青橘,招呼許二郎下馬,一邊剝皮擦拭衣衫,一邊說道:
“教坊司姑娘們的脂粉味太重,用青橘皮汁液掩蓋一下,鼻子再靈光的女人也嗅不出來。”
許二郎一邊手腳利索的照辦,一邊逮住機會開啟毒舌屬性,嘲諷道:
“大哥心思活絡,不去讀書真是可惜了。”
許七安看他一眼,“二叔教我的法子。”
許新年好像什麽都沒說,低著頭,認真的用青橘皮汁塗抹衣衫。
完事後,許七安把青橘遞給許新年,道:“我要進宮辦案,你把橘子帶回家。”
二郎皺眉道:“辦案?你又要辦什麽案。”
“福妃的案子聽說了吧,皇帝老兒把它丟給我了。”許七安解釋。
“這狗屁案子你摻和什麽?”
雲鹿書院有專門的消息渠道,京城發生的事,瞞不過書院的耳目。
“我又推脫不掉。”
許新年冷笑一聲:“你讓爹給你一悶棍,再以養傷為理由,案子自然就推脫掉了。再說,這案子必然難查。”
二郎果然適合走官場啊,腹黑程度達標了.....許七安笑道:“其實,宮裡的案子最好查。”
因為宮裡高手如雲,是元景帝的老巢,那些花裡胡哨的體系無法插足。福妃的案子,大概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辦過的最“正常”的案子。
許新年點點頭,嫌棄的看著青橘:“青橘又酸又澀,家裡沒人會吃。”
“買了不能浪費,給鈴音吃。”
“好主意。”
.........
大理寺。
氣派的衙門口,許七安坐在馬背,看了眼“大理寺”三個鎏金大字。
大理寺掌管刑獄案件審理,相當於許七安前世的最高人民法院。與都察院和刑部並稱三法司。
通常遇到重大案件,皇帝會讓三法司會同打更人審理。由此可見,同時掌管打更人衙門和都察院的魏淵,是何等的權勢滔天。
元景帝隻用他一人,便製衡住了文武百官。
同樣,可見許七安的運氣有多好,恰好加入打更人,恰好得魏淵賞識。從一個長樂縣快手,變成在京城可以橫著走的人物。
“速去找大理寺卿,讓他出來見本官。”許七安亮出金牌,衝著衙門口值守的衙役說道:
“他若不出來,本官就進皇宮向陛下告狀,說他刻意刁難,阻撓辦案。”
衙役匆匆進去。
一刻鍾後,大理寺卿帶著兩位少卿,以及一乾大理寺官員迎了出來。
“許大人,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大理寺卿笑呵呵的出來。
許七安胯下馬背,熱情的迎上去:“哎呀,怎麽驚動裴大人親自出來,下官慚愧,慚愧啊。”
許七安讓大理寺卿出來接見,就是要給他難看,削他面子。堂堂九卿之一,親自出衙門口接見一個小銅鑼,面子丟大了........大家可是有過節的,逮著穿小鞋的機會,怎麽能不好好利用。
“應該的,應該的。”
大理寺卿引著許七安往內走,說道:“許大人回來的正好,福妃的案子非你莫屬。不過本卿得提醒一下許大人,此案凶險,可別彌足深陷啊。”
這是在幸災樂禍。
福妃案,辦成了得罪太子黨。辦不成得罪元景帝。
至少我換來一個子爵,得罪老皇帝算什麽.......許七安笑呵呵道:
“無妨無妨,陷進去之前,一定把那些礙眼的老家夥一起帶走。反正有金牌在手嘛,先斬後奏的權力,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卿眯著眼,“許大人真會說笑。”
“許大人此番來大理寺,是為太子而來?”
“正是。”
..........
許七安在“囚房”裡見到了太子,所謂囚房,其實是一間乾淨整潔的屋子,布置不算奢華,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太子被幽閉在房間裡,案子沒查清之前,不能離開。
不愧是太子啊,坐牢都和普通人不一樣......許七安心說。
等關門的吏員退走後,他抱拳道:“卑職許七安,見過太子殿下。”
“你是來審本宮的吧,父皇讓你主審此案了?”太子坐在桌邊,打量著許七安。
“三法司搪塞推脫,都不願插手此事,只有找我這個滾刀肉了,反正我得罪的人已經夠多。”許七安聳聳肩,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的這些動作都被太子看在眼裡。
“請太子殿下詳細描述當日之事。”
太子微微頷首,措辭片刻,緩緩道:“當日本宮在母妃的住處用完午膳,積雪尚未融化,我帶著侍衛返回東宮,路上遇到了福妃身邊的一位宮女,那宮女說,福妃邀請本宮過去一敘。
“我便隨她去了清風殿,清風殿是福妃的寢宮。進了清風殿後,宮女領著我上閣樓,讓我在外廳等待,說福妃在更衣。
“我當時喝多了酒,口渴的很,便喝了桌上的茶水解渴,不知怎麽就迷迷糊糊睡去。
“再然後就被尖叫聲驚醒,沒想到竟是福妃墜樓身亡,而本宮成了最大疑犯。”
許七安沒什麽表情的問道:“當時閣樓裡沒有宮女?”
“外廳沒有,裡面不知。”
“那位宮女呢?”
“失蹤了。”
失蹤了啊......許七安眸子閃過犀利的光,雙臂撐在桌面,死死盯著太子:“太子殿下怎麽知道宮女失蹤了。”
有那麽一刻,太子竟被這個小銅鑼犀利的氣勢給震懾了。
“本宮雖身在牢獄,但自有辦法打聽外面的事。”太子冷著臉,淡淡道。
他為自己剛才一刹那的震懾而感到惱怒。
聯系太子見到自己時平靜的表現,許七安相信了他的話。
“福妃平時與太子有交集嗎?”許七安問道。
“自然沒有。”
太子一口否認,身為東宮,不可能也不該和皇帝的妃子有什麽私底下的交集。
“那為什麽福妃派人邀請太子,太子連想都沒想,就赴約了呢?”許七安一針見血。
“本宮.....當時喝多了酒,思慮不周了。”太子臉色有些不自然。
呸,還不是饞人家的身子。
其實太子的心理,作為男人的許七安很明白。福妃是位容貌與氣質俱佳的美婦人,太子往日未必沒有遐思。
恰逢那天喝多了酒,偏又是壯陽補腎的酒.....有喝到微醺經歷的人心裡都清楚,那種狀態下,人是很飄的。平時不敢想的事,現在敢直接去做。
平時不敢說的話,嘴皮子一碰就脫口而出。
恰逢福妃相邀,甚至都沒有邀請,腦子一動,就過去了.....
“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給太子殿下設套。”許七安分析道。
“自然是有人陷害本宮,許大人也是這般認為的吧。”太子舒了一口氣。
“不不不,辦案不能這麽主觀。我只是闡述了其中一個可能,還有另一個可能。”許七安再次撐著桌面,俯身湊近太子,一字一句道:
“那日太子殿下喝多了酒,心猿意馬,不由想起了覬覦已久的福妃。反正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太子殿下便色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調頭去了清風殿,企圖玷汙福妃。
“豈料福妃貞烈不屈,抵死不從,爭執之中,你失手將她推下閣樓,不慎摔死。隨後你派人暗中除掉一位宮女,偽造自己是被嫁禍的。”
“胡說八道!”
太子殿下拍桌而起,怒不可遏:“許七安,你敢詆毀本宮,你敢誣陷本宮。”
“太子殿下別急,這只是卑職的猜測,真相如何,還有待考證。”許七安笑容滿面的恭維。
嘖,太子的城府還是不夠深啊,是太在乎位置了嗎?這水平將來怎麽當皇帝?
太子和臨安這對兄妹,都不是聰明絕頂的人。許七安愈發懷疑,元景帝立庶出的長子為太子,是別有用意。
等太子冷靜下來後,許七安又問道:“司天監的術士可有來看過殿下。”
“此事涉及本宮,涉及福妃,涉及大奉國本,你覺得父皇為相信司天監的術士嗎?”太子冷笑反問。
許七安點點頭,在京城混了這麽久,他也能看出一些門道。
司天監雖然要依附皇室,依附王朝氣運,這一點從褚采薇晉升六品需要京城百姓“認可”中能窺見一二。
但一品的監正實在太強, 因此司天監不是純粹的附庸,和大奉更像是一種合作關系。
涉及到儲君的案子,元景帝未必信得過司天監。而司天監也未必願意插手這種破事。
“卑職還需要查看太子殿下的身體,希望太子殿下配合。”
許七安抓住太子的手,檢查了他的手腕、手臂,然後是脖頸處.......沒有爪痕和撓痕。
“卑職會盡快查清真相,若太子是冤枉的,自然還你一個清白。”許七安起身,抱拳。
“等等!”
太子殿下喊住了他,沉聲道:“許大人與臨安,是不是走的太近了?”
........
ps:這章七千字,所以更新晚了點。抱歉抱歉。晚上還有一更。
另外,求個月票,大老爺們。
第8章 許七安:姐妹花真好呀
這叫什麽話?男女之間,只要距離不是負數,就是清清白白.......許七安心裡吐槽的同時,臉色微微一沉。
男女之間有沒有搞事情的苗頭,其實雙方心裡有數,即使再遲鈍的人,慢慢也會回過味來。
裱裱在感情方面是有些遲鈍的,首先是經驗淺薄,再就是本能的回避自己的內心。
所以她也許沒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小銅鑼有了情愫。
但許七安會不知道?
不可能!
許七安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是感情經歷豐富的男人。裱裱這種花信少女,時不時表露出的信賴、親近,都在向他傳達一個信息:
這姑娘有想知道我長短的苗頭。
太子也是男人,所以許七安在他面前否認沒有意義。
“太子覺得呢?”許七安反問。
“聽說父皇原本打算封你為長樂縣子,但得知你複生後,又取消了?”太子道。
“陛下答應我,只要找找查福妃的案子,我封爵指日可待。”許七安回答。
太子沉吟道:“子爵位置終究是低了些,你若是能還本宮一個清白,本宮可以幫你再往上抬一抬。你要知道,有些事,子爵是不夠的。”
許七安哂笑道:“殿下不如直接賞我黃金千兩,也比畫大餅要實在。”
太子眉梢一挑:“你不信本宮?”
“不是不信,而是太子能給我的,魏公也能給我。太子給不了我的,魏公依然能給我。”
“許七安,魏淵是孤臣,縱觀史書,哪個孤臣有好下場?”太子沉聲道。
許七安躬身作揖,離開了房間。
..........
許府。
“大鍋呢,大鍋怎麽又不見了。”許鈴音嘴裡塞著肉包,左顧右盼。
“你大哥不在。”嬸嬸邊回答,邊給幼女脖子套上小布包。
“大鍋不在,我就不走,我要大鍋。”許鈴音生氣的說。
“少給老娘來這套,你不就是想找個借口不去塾堂嗎。”嬸嬸用指頭戳著小豆丁的腦門。
小豆丁吃了一驚,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辦法,竟然被娘一眼就看穿了。
娘這麽聰明,為什麽還經常被大哥氣的嗷嗷叫。
“娘,那我留在家裡跟二哥讀書好不好。”許鈴音嬌聲道。
“長的最醜,想的最美。”嬸嬸罵道:“你二哥馬上要參加春闈了,哪有時間管你這個笨孩子。”
“春闈是什麽啊。”
“就是科舉。”
“科舉是什麽啊。”
“就是考試。”
“考試是什麽啊。”
“許鈴音你要氣死我嗎。”嬸嬸被氣的嗷嗷叫。
這時,許二郎拎著一袋青橘進了府,看見母親在教訓妹妹,也沒在意,隨手把橘子遞過去:
“鈴音,給你帶塾堂去吃。”
許鈴音開心的接過,一看是青色的橘子,小臉擰巴成一團,豎著小眉頭:“二哥,這個橘子不好吃的。”
許二郎一愣:“你吃過?”
嬸嬸解釋道:“上次你爹買過這種青橘。”
.....許新年深深的看了眼嬸嬸,道:“娘.....”
嬸嬸疑惑的看著他:“有事說事,吞吞吐吐的。”
“也不是什麽大事。”許二郎隨口道:“我昨天看到大哥給了爹五十兩銀子,您早點給收過來,免得他出去花天酒地。”
嬸嬸一聽,柳眉倒豎:“這個許寧宴,可恨。”
其實許二郎是騙嬸嬸的,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讓娘榨乾爹的私房錢。為了安撫娘,爹咬緊牙關也會交出私房錢,這樣就沒法出去花天酒地了。
然後,討厭的大哥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娘記恨。
一箭雙雕,完美!
許二郎滿意的回去了。
........
皇宮。
手持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皇宮,來到韶音苑,接裱裱一起去破案。
臨安公主今天穿著火紅色的宮裝,顏色如昨天一致,但款式不同。她開心的蹦跳過來,鵝蛋臉揚起甜美的笑容,桃花眸裡洋溢著明媚的風情。
認識臨安之後,許七安才知道,狐媚子不是只有尖俏的瓜子臉,有一種鵝蛋臉女人,也可以很嫵媚和勾人。
可惜時代限制了臨安的發揮,不然燙一頭大波浪,穿著牛仔短褲和吊帶衫,妥妥的嫵媚女神啊。
在夜店很混得開那種。
裱裱蹦跳過來,輕盈旋身,裙裾飛揚。這是刻意在許七安面前展示美貌,可能她自己沒意識到。
許七安納悶道:“你怎麽老穿紅色的裙子.....”
話音方落,裱裱臉色瞬間垮下來。
“哼,狗奴才,你不是說本宮穿裙子特比漂亮嗎?”
許七安忽然捂住眼睛,慘叫起來。
裱裱關切道:“怎麽啦?”
“殿下實在太美,光輝萬丈,閃瞎卑職的眼了。”許七安大聲說。
裱裱一聽,轉嗔為喜,許寧宴說話真好聽,真有意思。
“殿下,我今天準備去清風殿看一看。”許七安道。
臨安點了點頭,嬌聲道:“本宮要等一個人。”
她眉眼間有得意的神采,昂起下頜,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
許七安心裡徒然一沉,心說不會吧不會吧,不會跟我想的一樣吧。
也就一刻鍾,穿著白色宮裙,清冷絕麗,行走間風情妙不可言的懷慶來了。
許七安:“......”
臨安公主掐著腰,小母雞似的氣昂昂,嬌聲道:“懷慶非要跟著我們主仆長長見識,本宮就做主滿足她的需求,狗......許寧宴,你覺得如何?”
她特意把“主仆”兩字咬的極重,似乎在宣示某人的所有權。
許七安在心裡怒吼道:我覺得很淦!
我什麽時候成你仆人了.......他表面微笑道:“卑職都無所謂。”
懷慶公主清亮的眼波掃來,淡淡道:“那本宮就承許大人的情了。”
長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臨安清清白白的,我還是你的牛馬。許七安嘴角抽了抽。
他沒想到懷慶會參與福妃案,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在所難免之事。
首先,懷慶對查案破案很有興趣,只是身為千金之軀的公主,她以前沒理由也沒環境去接觸。
桑泊案時,懷慶就常常召許七安入宮詢問案件詳情,還陪著他一起埋首史書,尋找線索。
現在宮裡發生了這麽大的案子,懷慶有所關注,並產生濃厚興趣,這是可以理解的。
先前主辦機構是三司,懷慶插不上手,而今主審官變成了許七安,懷慶自然就來了。當然,許七安懷疑其中還有裱裱作妖的成分。
比如屁顛顛的跑到懷慶面前說:本宮的狗奴才回來了,狗奴才最聽本宮的話......等等,反正怎麽炫耀怎麽來。
三家姓奴的許七安很尷尬,於是前往清風殿的路上,他沉默的墜在兩位公主身後,一言不發,降低存在感。
馬德,裱裱老是這麽搞,我總有一天會因為腳踏兩隻船而劈叉,扯到蛋.....
途中,讓當值的侍衛去尋來了昨日的小宦官。
小宦官態度轉變極大,與懷慶臨安恭敬行禮後,他又朝著許七安行禮:“許大人,昨日奴才有衝撞之處,請許大人莫要見怪。許大人的好意,奴才都記在心裡的。”
許七安一愣,心說我哪有的好意,你在說什麽?
但他沒有表露情緒,不動聲色的“嗯”一聲。
一行人朝著清風殿走去,兩位公主行在最前頭,白衣對紅衣,都是極為出彩拔尖的美人,她們的美可不僅僅在容貌和氣質,身段也是美人不可或缺的硬件基礎。
臨安的屁股沒有懷慶大.......
腿也沒有懷慶那麽修長,懷慶比臨安還要高半個頭.......
哎呀,裱裱你怎麽什麽都比不過姐姐?沒用的東西。
懷慶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職場高冷女神,很讓人有征服欲,想弄哭她.......
許七安第一次可以這樣靜靜欣賞姐妹花,賞著賞著,發現論臀型的豐滿,似乎懷慶公主更勝一籌。
但行走間小腰扭動,裙擺晃動的幅度,卻是臨安更誇張一些。這說明裱裱比懷慶更會扭屁股。
懷慶有修為在身,寬松的宮裝之下,應該有一個小蠻腰,性感小腹肌那種。但裱裱的水蛇腰像沒有骨頭似的,扭啊扭,扭啊扭。
她是一個內媚的女人,不會刻意的搔首弄姿,但她有時不經意的舉動;身體某處春光一泄的風韻,比那些精通媚術的女人要誘人無數倍。
比如那雙含著春情的,嫵媚的桃花眸,看人時總是帶著迷離。再比如她現在柔弱無骨的水蛇腰,搖曳風情的屁股蛋。
許七安初見時,覺得她無比契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不是武斷的判斷,而是開過的車子太多,積累下來的豐厚閱歷。
很快,一行人抵達清風殿。
清風殿已經被宮中侍衛封鎖,宮女宦官被禁足在大院內。
臨安和懷慶兩位公主的面子不管用,還是許七安亮出金牌,自報身份,侍衛才放行,恭敬的引著他們進去。
所謂清風殿,其實是一座兩進的宮苑,前院住著低等宮女和宦官,後院住著福妃娘娘的心腹。
主殿是一座兩層高的閣樓,飛簷鬥角,氣派恢弘。
二樓的眺望台,護欄斷了一截,福妃想必就是從這裡墜樓身亡的。
許七安目測了一下高度,大概有個六七米,這種高度摔下來,基本看閻王爺收不收你。
像福妃這樣後腦杓著地的,可以解釋成閻王爺覬覦她美色,召她下去陪伴,誰都救不了。
主殿也被封閉了,四名侍衛守在門口,保護現場。
“當時福妃是死在哪個位置?”許七安問侍衛小頭目。
小頭目指著臨安的落腳處,道:“福妃娘娘就摔在那個位置。”
裱裱像隻敏捷的,受驚的兔子,“噌”一下蹦開。
許七安站在福妃屍體摔落的位置,抬頭看了眼閣樓,收回目光,道:“閣樓從未有人進過?”
“三法司的人進去過。”
“有沒有拿走,或破壞過什麽?”
“沒有,卑職一直在旁盯著。斷裂的護欄也被保留庫房裡,沒有被三法司的人帶走。”
有人在旁監督......現場證物不允許帶走.......元景帝不愧是權術高手,直接杜絕太子黨幫太子“善後”的可能性。
許七安道:“開門,本官要上來。”
進了閣樓,拾階而上,來到二樓。
許七安和懷慶公主目光銳利,仔細的掃視現場每一處角落。裱裱看了兩人一眼,也裝模作樣的擺出“認真搜索”的姿態。
首先被他們注意到的,是桌邊傾翻的圓凳;桌上一杯早已冰涼的茶;凌亂的床榻;被撕下一角的床幔;東側牆壁脫落的字畫.......
許七安抽動鼻子,四處亂嗅。
“你在聞什麽?”裱裱裝不下去了。
“別吵,我在聞脫氧核糖核酸的味道。”
“脫什麽酸?”裱裱懵了。
許七安沒搭理,其實他只是聞一聞空氣裡會不會有殘留著某種氣味,並不一定是脫氧核糖,畢竟過去這麽多天,氣味不可能保留下來。
但該做的甄別還是要做。
“脫氧核糖是什麽?”懷慶主動問道。
來自一個女學霸本能的知識欲求。
是咱們的子孫......許七安心裡口嗨了一句,指著臥室的床榻,問小頭目:“床榻就是這麽亂的?”
“有被三法司的人翻找過,不過,他們第一次來時,也是亂的。”小頭目回答。
可惜驗不了dna,不然直接可以破案了.......還是上輩子的科技好啊.......他邊吐槽,邊來到了望廳。
檢查完護欄的斷口,許七安便在了望廳盤坐下來,閉著眼,強大的精神力讓他的側寫能力暴漲。
根據目前的現場細節反饋,他在腦海裡勾勒出動態的圖像:
太子醉醺醺的登樓,福妃在桌邊倒了被熱茶,幫他解酒,但太子沒去碰茶杯,而是碰了福妃的小手,或者其他地方,導致福妃大驚失色,撞翻了凳子。
然後太子霸王硬上弓,拉拽著福妃到床榻,激烈顫抖中,床榻一片混亂,一角床幔被撕下。福妃不知怎麽掙脫了太子的控制,衝向了望廳呼救,沿途碰落了掛畫.....
太子一見情況不妙,惡向膽邊生,將福妃推下了望廳。接著,來到外室昏睡,假裝自己什麽都沒乾。
許七安睜開眼,吐出一口氣。
始終關注著他的懷慶和臨安,立刻開口道:“有什麽發現?”
“案子其實也不難,但有幾點我要先做確認。”許七安道。
重要通告!
嗯,其實也沒啥事,就是跟大家說一下,今天兩章在晚上,上午的沒寫出來。
倒不是我卡文,而是我要捋一捋案件的脈絡,以及推敲細節。
大家別抱怨啊,我解釋一下。
寫案子和正常劇情不同,正常劇情的話,腦子裡有一個大綱就行了,比如:我今天要裝逼,明天要裝逼,後天要裝逼......然後按部就班的寫。
但寫案子是一個逆推的過程,我要先想好結尾,然後逆推整個查案過程,哪幾章要埋伏筆,哪幾章要做鋪墊,都是得一口氣想明白,想清楚了,才能動筆。
簡單解釋就是,正常劇情,你只要想今天兩章的內容,甚至現碼現想。而寫案子,我可能要先想好後續十幾章的內容,是沒辦法當天寫,當天想的。
難度和工作量天差地別。
就好比桑泊案,都是提前做好細綱的,不然做不到小案子之間的環環相扣。
不過更新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月票別忘了哦,嚶嚶嚶嚶嚶。
第8章 案發現場
第239章 案發現場
這叫什麽話?許七安心裡吐槽的同時,臉色微微一沉。
男女之間有沒有搞事情的苗頭,其實雙方心裡有數,即使再遲鈍的人,慢慢也會回過味來。
裱裱在感情方面是有些遲鈍的,首先是經驗淺薄,再就是本能的回避自己的內心。
所以她也許沒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小銅鑼有了情愫。
但許七安會不知道?
不可能!
許七安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是感情經歷豐富的男人。裱裱這種花信少女,時不時表露出的信賴、親近,都在向他傳達一個信息:
這姑娘喜歡我。
太子也是男人,所以許七安在他面前否認沒有意義。
“太子覺得呢?”許七安反問。
“聽說父皇原本打算封你為長樂縣子,但得知你複生後,又取消了?”太子道。
“陛下答應我,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我封爵指日可待。”許七安回答。
太子沉吟道:“子爵位置終究是低了些,你若是能還本宮一個清白,本宮可以幫你再往上抬一抬。你要知道,有些事,子爵是不夠的。”
許七安哂笑道:“殿下不如直接賞我黃金千兩,也比畫大餅要實在。”
太子眉梢一挑:“你不信本宮?”
“不是不信,而是太子能給我的,魏公也能給我。太子給不了我的,魏公依然能給我。”
“許七安,魏淵是孤臣,縱觀史書,哪個孤臣有好下場?”太子沉聲道。
許七安躬身作揖,離開了房間。
..........
許府。
“大鍋呢,大鍋怎麽又不見了。”許鈴音嘴裡塞著肉包,左顧右盼。
“你大哥不在。”嬸嬸邊回答,邊給幼女脖子套上小布包。
“大鍋不在,我就不走,我要大鍋。”許鈴音生氣的說。
“少給老娘來這套,你不就是想找個借口不去塾堂嗎。”嬸嬸用指頭戳著小豆丁的腦門。
小豆丁吃了一驚,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辦法,竟然被娘一眼就看穿了。
娘這麽聰明,為什麽還經常被大哥氣的嗷嗷叫。
“娘,那我留在家裡跟二哥讀書好不好。”許鈴音嬌聲道。
“長的最醜,想的最美。”嬸嬸罵道:“你二哥馬上要參加春闈了,哪有時間管你這個笨孩子。”
“春闈是什麽啊。”
“就是科舉。”
“科舉是什麽啊。”
“就是考試。”
“考試是什麽啊。”
“許鈴音你要氣死我嗎。”嬸嬸被氣的嗷嗷叫。
這時,許二郎拎著一袋青橘進了府,看見母親在教訓妹妹,也沒在意,隨手把橘子遞過去:
“鈴音,給你帶塾堂去吃。”
許鈴音開心的接過,一看是青色的橘子,小臉擰巴成一團,豎著小眉頭:“二哥,這個橘子不好吃的。”
許二郎一愣:“你吃過?”
嬸嬸解釋道:“上次你爹買過這種青橘。”
.....許新年深深的看了眼嬸嬸,道:“娘.....”
嬸嬸疑惑的看著他:“有事說事,吞吞吐吐的。”
“也不是什麽大事。”許二郎隨口道:“我昨天看到大哥給了爹五十兩銀子,您早點給收過來,免得他出去花天酒地。”
嬸嬸一聽,柳眉倒豎:“這個許寧宴,可恨。”
其實許二郎是騙嬸嬸的,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讓娘榨乾爹的私房錢。為了安撫娘,爹咬緊牙關也會交出私房錢,這樣就沒法出去花天酒地了。
然後,討厭的大哥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娘記恨。
一箭雙雕,完美!
許二郎滿意的回書房讀書去了。
........
皇宮。
手持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皇宮,來到韶音苑,接裱裱一起去破案。
臨安公主今天穿著火紅色的宮裝,顏色如昨天一致,但款式不同。她開心的蹦跳過來,鵝蛋臉揚起甜美的笑容,桃花眸裡洋溢著明媚的風情。
認識臨安之後,許七安才知道,狐媚子不是只有尖俏的瓜子臉,有一種鵝蛋臉女人,也可以很嫵媚和勾人。
可惜時代限制了臨安的發揮,不然燙一頭大波浪,穿著牛仔短褲和吊帶衫,妥妥的嫵媚女神啊。
在夜店很混得開那種。
裱裱蹦跳過來,輕盈旋身,裙裾飛揚。這是刻意在許七安面前展示美貌,可能她自己沒意識到。
許七安納悶道:“你怎麽老穿紅色的裙子.....”
話音方落,裱裱臉色瞬間垮下來。
“哼,狗奴才,你不是說本宮穿裙子特別漂亮嗎?”
許七安忽然捂住眼睛,慘叫起來。
裱裱關切道:“怎麽啦?”
“殿下實在太美,光輝萬丈,閃瞎卑職的眼了。”許七安大聲說。
裱裱一聽,轉嗔為喜,許寧宴說話真好聽,真有意思。
“殿下,我今天準備去清風殿看一看。”許七安道。
臨安點了點頭,嬌聲道:“本宮要等一個人。”
她眉眼間有得意的神采,昂起下頜,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
許七安心裡徒然一沉,心說不會吧不會吧,不會跟我想的一樣吧。
也就一刻鍾,穿著白色宮裙,清冷絕麗,行走間風情妙不可言的懷慶來了。
許七安:“......”
臨安公主掐著腰,小母雞似的氣昂昂,嬌聲道:“懷慶非要跟著我們主仆長長見識,本宮就做主滿足她的需求,狗......許寧宴,你覺得如何?”
她特意把“主仆”兩字咬的極重,似乎在宣示某人的所有權。
許七安在心裡怒吼道:我覺得很淦!
我什麽時候成你仆人了.......他表面微笑道:“卑職都無所謂。”
懷慶公主清亮的眼波掃來,淡淡道:“那本宮就承許大人的情了。”
長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臨安清清白白的,我還是你的牛馬。許七安嘴角抽了抽。
他沒想到懷慶會參與福妃案,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在所難免之事。
首先,懷慶對查案破案很有興趣,只是身為千金之軀的公主,她以前沒理由也沒環境去接觸。
桑泊案時,懷慶就常常召許七安入宮詢問案件詳情,還陪著他一起埋首史書,尋找線索。
現在宮裡發生了這麽大的案子,懷慶有所關注,並產生濃厚興趣,這是可以理解的。
先前主辦機構是三司,懷慶插不上手,而今主審官變成了許七安,懷慶自然就來了。當然,許七安懷疑其中還有裱裱作妖的成分。
比如屁顛顛的跑到懷慶面前說:本宮的狗奴才回來了,狗奴才最聽本宮的話......等等,反正怎麽炫耀怎麽來。
三家姓奴的許七安很尷尬,於是前往清風殿的路上,他沉默的墜在兩位公主身後,一言不發,降低存在感。
馬德,裱裱老是這麽搞,我總有一天會因為腳踏兩隻船而劈叉,扯到蛋.....
途中,讓當值的侍衛去尋來了昨日的小宦官。
小宦官態度轉變極大,與懷慶臨安恭敬行禮後,他又朝著許七安行禮:“許大人,昨日奴才有衝撞之處,請許大人莫要見怪。許大人的好意,奴才都記在心裡的。”
許七安一愣,心說我哪有的好意,你在說什麽?
但他沒有表露情緒,不動聲色的“嗯”一聲。
一行人朝著清風殿走去,兩位公主行在最前頭,白衣對紅衣,都是極為出彩拔尖的美人,她們的美可不僅僅在容貌和氣質,身段也是美人不可或缺的硬件基礎。
臨安的屁股沒有懷慶大.......
腿也沒有懷慶那麽修長,懷慶比臨安還要高半個頭.......
哎呀,裱裱你怎麽什麽都比不過姐姐?沒用的東西。
懷慶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職場高冷女神,很讓人有征服欲,想弄哭她.......
許七安第一次可以這樣靜靜欣賞姐妹花,賞著賞著,發現論臀型的豐滿,似乎懷慶公主更勝一籌。
但行走間小腰扭動,裙擺晃動的幅度,卻是臨安更誇張一些。這說明裱裱比懷慶更會扭屁股。
懷慶有修為在身,寬松的宮裝之下,應該有一個小蠻腰,性感小腹肌那種。但裱裱的水蛇腰像沒有骨頭似的,扭啊扭,扭啊扭。
她是一個內媚的女人,不會刻意的搔首弄姿,但她有時不經意的舉動;身體某處春光一泄的風韻,比那些精通媚術的女人要誘人無數倍。
比如那雙含著春情的,嫵媚的桃花眸,看人時總是帶著迷離。再比如她現在柔弱無骨的水蛇腰,搖曳風情的屁股蛋。
許七安初見時,覺得她無比契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不是武斷的判斷,而是開過的車子太多,積累下來的豐厚閱歷。
很快,一行人抵達清風殿。
清風殿已經被宮中侍衛封鎖,宮女宦官被禁足在大院內。
臨安和懷慶兩位公主的面子不管用,還是許七安亮出金牌,自報身份,侍衛才放行,恭敬的引著他們進去。
所謂清風殿,其實是一座兩進的宮苑,前院住著低等宮女和宦官,後院住著福妃娘娘的心腹。
主殿是一座兩層高的閣樓,飛簷鬥角,氣派恢弘。
二樓的眺望台,護欄斷了一截,福妃想必就是從這裡墜樓身亡的。
許七安目測了一下高度,大概有個六七米,這種高度摔下來,基本看閻王爺收不收你。
像福妃這樣後腦杓著地的,可以解釋成閻王爺覬覦她美色,召她下去陪伴,誰都救不了。
主殿也被封閉了,四名侍衛守在門口,保護現場。
“當時福妃是死在哪個位置?”許七安問侍衛小頭目。
小頭目指著臨安的落腳處,道:“福妃娘娘就摔在那個位置。”
裱裱像隻敏捷的,受驚的兔子,“噌”一下蹦開。
許七安站在福妃屍體摔落的位置,抬頭看了眼閣樓,收回目光,道:“閣樓從未有人進過?”
“三法司的人進去過。”
“有沒有拿走,或破壞過什麽?”
“沒有,卑職一直在旁盯著。斷裂的護欄也被保留庫房裡,沒有被三法司的人帶走。”
有人在旁監督......現場證物不允許帶走.......元景帝不愧是權術高手,直接杜絕太子黨幫太子“善後”的可能性。
許七安道:“開門,本官要上去。”
進了閣樓,拾階而上,來到二樓。
許七安和懷慶公主目光銳利,仔細的掃視現場每一處角落。裱裱看了兩人一眼,也裝模作樣的擺出“認真搜索”的姿態。
首先被他們注意到的,是桌邊傾翻的圓凳;桌上一杯早已冰涼的茶;凌亂的床榻;被撕下一角的床幔;東側牆壁脫落的字畫.......
許七安抽動鼻子,四處亂嗅。
“你在聞什麽?”裱裱裝不下去了。
“別吵,我在聞脫氧核糖核酸的味道。”
“脫什麽酸?”裱裱懵了。
許七安沒搭理,其實他只是聞一聞空氣裡會不會有殘留著某種氣味,並不一定是脫氧核糖,畢竟過去這麽多天,氣味不可能保留下來。
但該做的甄別還是要做。
許七安指著臥室的床榻,問小頭目:“床榻就是這麽亂的?”
“有被三法司的人翻找過,不過,他們第一次來時,也是亂的。”小頭目回答。
可惜驗不了DNA,不然直接可以破案了.......還是上輩子的科技好啊.......他邊吐槽,邊來到瞭望廳。
檢查完護欄的斷口,許七安便在瞭望廳盤坐下來,閉著眼,強大的精神力讓他的側寫能力暴漲。
根據目前的現場細節反饋,他在腦海裡勾勒出動態的圖像:
太子醉醺醺的登樓,福妃在桌邊倒了被熱茶,幫他解酒,但太子沒去碰茶杯,而是碰了福妃的小手,或者其他地方,導致福妃大驚失色,撞翻了凳子。
然後太子霸王硬上弓,拉拽著福妃到床榻,激烈顫抖中,床榻一片混亂,一角床幔被撕下。福妃不知怎麽掙脫了太子的控制,衝向瞭望廳呼救,沿途碰落了掛畫.....
太子一見情況不妙,惡向膽邊生,將福妃推下瞭望廳。接著,來到外室昏睡,假裝自己什麽都沒乾。
許七安睜開眼,吐出一口氣。
始終關注著他的懷慶和臨安,立刻開口道:“有什麽發現?”
“案子其實也不難,但有幾點我要先做確認。”許七安道。
..........
PS:感謝“奇跡娛樂”的盟主打賞
友情推書,一位讀者的書:《在美漫世界開出租車》
(本章完)
第9章 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有幾點要確認.......裱裱脆生生的追問:“是什麽?”
懷慶抿了抿嘴唇,一邊關注著許七安,一邊思考著他會有什麽發現。同樣在屋子裡仔細搜查的自己,此刻心裡卻一團漿糊,沒有得到太有用的線索和重大發現。
“首先,如果福妃真的遭到了太子的凌辱,她必然會呼救,為什麽清風殿的當差和宮女們沒有聽到?咱們先下樓.......你去召集院內所有宮女和當差。”
最後一句是對小頭目說的。
眾人當即下樓,在院子裡召集了清風殿所有的當差和宮女,共計十二人,四名宮女,八名當差。
“爾等聽好,這位是奉旨查案的許大人,福妃遇害案由他全權處理。許大人現在有話要問你們。爾等須有問必答,不可隱瞞。”小頭目沉聲道。
“是!”
眾人低頭應答。
小頭目滿意點頭,看向許七安。
許七安鎖定一位清秀的宮女,招手道:“你過來。”
小宮女低著頭,小碎步上前。
“再過來一點。”
小宮女來到許七安身前,他附耳低語了幾句,然後道:“去吧。”
小宮女小跑著進了閣樓。
他要幹嘛?
裱裱和監督的小宦官茫然不解,懷慶則若有所思。
許七安環顧其余宮女和當差,道:“本官問你們,當日福妃出事,為什麽閣樓裡沒有宮女侍奉在側?”
宮女和當差的面面相覷,有些畏畏縮縮的不敢說話。
許七安瞳光一厲,呵斥道:“凡隱瞞不報、知情不報者,視為殺害福妃的疑犯,押入打更人大牢。”
一位小宦官立刻說:“回大人,我們不敢靠近閣樓。”
不敢靠近閣樓?
許七安感覺自己發現了華點,有男人進入福妃的寢宮,院內的下人們卻不敢靠近,這說明什麽?
說明元景帝頭頂有草原啊。
許七安心裡暗暗期待。
小宦官解釋道:“福妃娘娘愛飲酒,喝多了,對清風殿的下人動輒打罵。我們害怕遭受無妄之災,逢著娘娘喝酒,我們便離的遠遠的。”
“每次都這樣嗎?”許七安問道。
“是的,沒有例外。”小宦官回答。
“什麽時候開始的。”
對於這個問題,小宦官囁嚅片刻,搖頭道:“奴才進了清風殿,福妃娘娘便如此了。”
白斬雞,你的資歷不行啊.....許七安掃過眾人,發問道:“哪個是福妃娘娘的貼身宮女。”
“是奴婢.....”一位年歲稍大的宮女出列。
“你來回答本官剛才的問題。”許七安盯著她。
“這,這.....”年歲大的宮女猶猶豫豫的說道:“前些年還好的,這些年娘娘的性格越來越奇怪,常常一個人站在閣樓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飲酒時,喜歡吟誦一些悲春傷秋的詩詞.....”
她說的很隱晦,大概是不敢置喙福妃,不敢置喙皇帝的家事。但許七安和懷慶都是聰明人,聽懂了言外之意。
這是一個寂寞婦女的悲傷啊......唉,元景帝不當人子,后宮佳麗這麽多,還辣麽漂亮,竟然跑去修道,竟然還禁欲......換成是我絕對不給雞兒放一天假。許七安歎口氣,又問道:
“出事當天,有人聽見福妃的呼救聲嗎?”
眾人紛紛搖頭。
許七安沒有表態,望向閣樓方向,微微頷首。
眾人隨他目光看去,眺望台上站著剛才進閣樓的小宮女,得到許七安授意,小宮女當即關閉瞭望台處的格子門,俄頃,裡面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到這一步,腦瓜子不算太聰明的裱裱,也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
“混帳,你們敢說謊,呼救聲明明這般清晰。”裱裱怒道。
院子裡的下人們嚇了一跳,連忙辯解。
許七安壓了壓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然後轉頭吩咐小頭目:“把斷裂的那截護欄抬出來.....
接著,他看向年歲大的宮女,道:“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那位年歲大的宮女有些慌張,雙手不安的攪動。
“小公公,你先到外院去,稍後喊你,你再回來。”許七安原以為這個不怎麽識趣的小太監會反駁,他都打算抬出懷慶和臨安來壓人了。
結果,小宦官什麽都沒說,心甘情願的轉身離去。
“你有什麽發現?”
待人走後,懷慶率先開口。
清冷高傲的公主殿下,心中有自己的推理,剛才宮女在閣樓內呼救,外頭是能聽見的,盡管很微弱。
那麽就有兩種可能:一,福妃根本沒呼救。二,福妃被人控制住了。
“太子修為如何?”許七安問道。
“練過幾年武藝,弓馬騎射都很嫻熟。”懷慶回答。
哦,是一隻弱雞.....許七安點點頭。
太子修為在煉精境,甚至都不到,這其實可以理解。對於一位皇子來說,傳宗接代,延綿子嗣是頭等大事。個人武藝算什麽?皇帝又不需要衝鋒陷陣。
其次,自身能不能面對美色坐懷不亂,也是一個重大考驗。
尤其是太子身為皇子,身邊美婢如雲,恐怕很難在年少衝動的時期守身如玉。
許七安覺得,也就自己這樣擁有大毅力的人,才能保持母胎單身十九年。
“太子雖然修為淺薄,但要對一個弱女子用強,想來還是很容易的,所以福妃也許根本沒機會發出求救聲。”許七安道。
“我太子哥哥不會做這種事的。”裱裱立刻反駁,這是她作為胞妹,最後的倔強。
許七安沒有回應把圓潤臉蛋鼓成包子的裱裱,冷笑的看著年長的宮女,道:“剛才沒有說真話吧?”
宮女眼裡閃過一絲驚慌,擺手道:“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對沒有說謊,請大人明鑒。”
“沒說謊,但也沒說全,對吧。”許七安用刀鞘拍了她大腿一下:
“本官沒什麽耐心,你要不說,就去打更人衙門的大牢裡交代,我不保證裡面的獄卒會怎麽對你。”
這些小宮女小太監,心思多,膽子小,恐嚇是最好的方法。
宮女咬了咬唇,心一橫,道:“兩位殿下,許大人,請隨我來。”
她轉身進閣樓,許七安和懷慶、臨安跟在身後。
返回閣樓上,宮女徑直去了床底,吃力的拉開一隻大木箱,從一件件舊衣衫底下,取出一隻小木盒。
宮女低著頭,畏畏縮縮的把木盒奉上。
許七安接過,打開木盒,看清裡面的東西後,腦海裡就兩個字:蕪湖!
要不是身邊還有臨安和懷慶,他還會吹一聲浮誇的口哨。
木盒裡躺著一根用玉雕琢而成的物件,它長15公分,直徑四公分。有著頑皮的腦袋,修長的身段。
許七安頓時理解為什麽宮女吞吞吐吐,不敢說。
這玩意在宮廷屬於禁品,比女子閨房裡流傳的小劉備還要惡劣,道德方面是一個原因,但最重要的是,這裡是宮廷啊。
皇帝不要面子的嗎?
一旦被人發現,重則打入冷宮,輕則降位份。
所以,福妃喝酒發脾氣,除了怨婦心態失衡,再就是要和假老公恩愛一番........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被下人看到,除了貼身的宮女,其余人都會被驅趕出去.......幸好老子把小宦官趕出去了,不然元景帝得殺我滅口......噗,他居然被假玩意給綠了,哈哈哈哈。
許七安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是什麽東西?”臨安公主蹙眉道。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懷慶,高冷公主面無表情,專注了審視著“玉如意”,眼裡有著困惑。
不是吧不是吧,臨安目不識丁就算了,飽讀詩書的懷慶公主,寧也不認識嗎?你chun宮都不看的嗎?
許七安咳嗽一聲,解釋道:“它是男人的命根子。”
臨安“呀”一聲,驚恐的後退幾步,圓潤的臉蛋漲的通紅,脖子和耳根都紅透了。
許七安心說,這就嚇到了?卑職有一條更大的。
懷慶公主觸電似的縮回目光,扭過頭去,白皙的臉蛋浮出兩抹淺淺的暈紅。
“福,福妃她.......她竟然私藏這種東西,不,不知羞恥,快,快收起來.....”臨安結結巴巴的罵道。
你別激動,說不定你娘床底下也有一根......許七安蓋上盒子,交還給宮女,道:“收回去,不要髒了兩位殿下的眼。”
宮女順從的照做。
許七安問道:“當日福妃墜樓時,這東西是在床上,還是在箱子裡?”
“應當是在箱子裡。”宮女說道。
如果床上有這玩意,卷宗裡不會不寫.......許七安點點頭,又問:“那位失蹤的宮女,與你一樣,都是貼身伺候福妃的?”
宮女點點頭。
“好了,下去吧。”
等她出去後,許七安坐在桌邊,一邊惋惜不能拿“玉如意”做化驗,一邊給兩位目不識丁的公主分析:
“福妃墜樓當日,院內的下人沒有聽到呼救聲,有兩種可能:要麽太子控制了她;要麽福妃心甘情願與太子私通。”
懷慶搖搖頭:“倘若是心甘情願的私通,房間裡為何會有抵抗、掙扎的痕跡?”
一看你就沒有經驗.......許七安笑道:“還是兩種情況:一,福妃開始是不願意的,所以抵抗,但太子用某種辦法脅迫了她。
二,有時候,男歡女愛不一定要在床上。”
兩個公主同時臉紅,啐了一口。
“那福妃為什麽會墜樓呢?你說過,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懷慶質疑道。
“這個問題我暫時無法解答,”許七安分析道:“事發當日,福妃飲了酒,那麽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取出“玉如意”,聊以。
“我要是太子,可以以此脅迫,達成長期的苟且關系。福妃久曠之身,說不定就半推半就,完全沒必要推她下樓。即使太子酒醒,要殺人滅口,也不該是完事之後,因為賢者時間裡,男人是最冷靜的,斷然不會衝動。
“還有一個疑點,福妃既要做那事,驅趕了閣樓裡的宮女和當差,那更沒道理再遣貼身宮女去邀太子,除非兩人早就有了私情。
“但是根據三法司的調查,以及院內當差和宮女們的口供,福妃與太子素無往來。”
“就是說,我太子哥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裱裱眸子晶晶發亮。
“這個可能性不小,但還沒到下定論的時候。”許七安點點頭。
懷慶問道:“你是怎麽看出宮女有所隱瞞?”
她一雙澄澈剔透的美眸,緊緊盯著許七安。似是在求教,但又抹不開面子。
微表情心理學了解一下.......許七安道:“人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會一定程度暴露內心,它們比嘴更誠實。”
懷慶秀眉緊蹙:“本宮從未見過記載這類知識的書。”
“這是我自己鑽研的。”
懷慶緩緩點頭,有些佩服:“你果然是破案天才。”
........其實破案最重要的不是天分,是經驗和知識,沒有這些東西,你即使是推理天才,也邁不進門檻。許七安笑道:“殿下謬讚。”
這時,侍衛小頭目在樓下喊道:“許大人,東西帶過來了。”
許七安當即起身,道:“下面要驗證我的一個猜想,福妃怎麽死的,也許馬上見分曉了。”
三人來到樓下,許七安接過侍衛手裡斷裂的護欄,仔細檢查斷口,反覆查驗。
他陷入了沉思。
紅裙和白裙默契的沒有打攪。
盡管裱裱裙底下的一雙小腳丫不停的踩踏,顯示出焦慮的心情。
因為許七安剛才說過,福妃的死馬上見分曉。事關太子哥哥清白,她焦急的很。
可還是不敢打攪他思考。
“走,去冰窖。勞煩長公主去請一位嬤嬤。”許七安帶著眾人離開了清風殿,懷慶吩咐殿外的侍衛去請老嬤嬤。
來到冰窖,留下侍衛,許七安、懷慶、臨安以及監督的小宦官和老嬤嬤,五個人進了冰窖內,再次見到了福妃的遺體。
“勞煩嬤嬤除去福妃身上的衣物,再將她翻轉過來。”許七安道。
老嬤嬤有些猶豫,但看許七安直覺的背過身,她這才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懷慶公主,沒有看臨安。
懷慶點頭道:“按許大人說的辦。”
幾分鍾後,嬤嬤道:“老奴做完了。”
許七安回過身來,福妃赤著身,趴在木板上,慘白的背部布滿屍斑,但沒有許七安想要看見的東西。
“可以了。”他點點頭。
離開冰窖,來到偏廳,臨安迫不及待的問道:“怎麽樣?福妃是怎麽死的,我太子哥哥是清白的吧。”
許七安看了眼監督的小宦官,再掃過兩位公主,沉聲道:“福妃應該是自己跌落閣樓的。”
“何以見得?”懷慶眉梢一挑。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感覺意外。
“清風殿閣樓的護欄,沒有朽爛,堅固的很。如果福妃是被人推下去的,身體撞斷護欄的同時,後背必定留下淤青。
“但是剛才檢驗過了,福妃後背沒有長條狀的淤青。只有屍斑和墜樓產生塊狀淤痕。”許七安道。
懷慶沉吟道:“但她確實是撞斷護欄死的.......你是說,有人在護欄上做了手腳?”
許七安頷首:“除此之外,福妃墜樓後喝了酒,清風殿的宮女說,她常常在瞭望台看風景......我猜她是在看陛下會不會來,當然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喝了酒,會本能的趴或靠在護欄。福妃是仰面墜樓,因此她當時應該是靠在護欄上,但護欄被人做了手腳,因此墜樓而亡。
“剛才我問過了,事發時玉如意沒有被取出來,也就是說,福妃當日並立刻用玉如意......嗯,你們懂。所以,她會站在瞭望台的可能性很高很高。
“仵作驗屍時,沒有被侵犯的說詞也可以充當佐證。清風殿的宮女們沒有聽見呼救聲,因為福妃根本沒有遭遇強暴,自然不用呼救。”
懷慶和臨安恍然大悟,後者由衷的欣喜,因為太子的嫌疑頓時輕了許多。
前者則陷入沉思,咀嚼、回味著許七安的分析,就像在消化老師講課內容的學霸。
負責監督的小宦官低頭,拚盡全力,默默記下許七安的每一句話,晚些時候要匯報給乾爹。
聽到這裡,老嬤嬤插嘴道:“這位大人,給福妃驗身子的也是老奴,不是仵作。”
“哦,原來是嬤嬤啊。那正好,本官還有些細節要問。”
他拉著老嬤嬤走到一邊,低聲道:“嬤嬤,你們判斷有沒有被奸汙的標準,是根據男人的出貨量還是......”
他小聲的把疑惑問出。
老嬤嬤低聲道:“嚴絲合縫。”
“哦哦,那本官就明白了。”許七安心說,這嬤嬤車技比我還溜。
這樣一來,就更加確定,福妃沒有被玷汙,而是真的死於意外,有人精心布置的意外。
既然不是見色起意,那麽太子的嫌疑就很輕很輕。
得到確認答案後,許七安說道:“能做到這些的,應該只有那位貼身宮女。”
宮女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殺害福妃,陷害太子,這是裱裱都能想明白的問題。
“那指使宮女的人會是誰呢?”裱裱看了一眼懷慶,眼裡充滿了不信任。
懷慶冷笑一聲,裱裱就立刻縮到許七安身後。
她懶得和臨安一般見識,蹙眉道:“那麽房間裡凌亂的痕跡如何解釋?
“福妃未墜樓前,宮女肯定無法當著她的面故意弄亂房間。而福妃墜樓後,立刻引來了清風殿下人的注意。”
“可能是福妃脾氣非常糟糕,所以弄亂了房間。也可能是酒水有問題,比如致幻。”許七安解釋。
可惜不能解剖福妃,因此這個猜測無從證實。
“今天先到此為止吧,我想回去再斟酌斟酌,梳理案情。”許七安道。
他不能說自己是消極怠工。
把臨安公主送回韶音苑,許七安見懷慶公主在外頭等候,心照不宣的走了過去。
兩人沉默的往前走,侍衛沒有跟上,遙遙墜在後邊。
“沒想到你一出手,福妃的案子就立刻有了突破性的進展。”懷慶公主稱讚道。
“這案子其實不難,至少證明太子是無辜的,這一點不算難。”許七安說完,隔了幾秒,道:
“三法司似乎不急著證明太子的清白。”
許七安一直覺得這個時代的推理知識,刑偵手段落後,但不能否認,三法司裡人才還是很多的。
福妃案不像稅銀案那麽細節,也不像桑泊案那麽詭橘,更不像雲州案那樣燒腦,其中沒有摻雜太多的修行手段。
想證明太子清白,有點難度,但不是不能做到。
懷慶公主目視前方,沉默了十幾秒,淡淡道:“這件事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真凶就是太子。二,太子是被嫁禍的。”
許七安“嗯”了一聲。
“太子如果是真凶,那麽他就會被廢。京察剛結束,便要迎來國本之爭,不管是父皇還是滿朝文武,都不願發生這樣的事。而且,也會被太子一黨嫉恨,平白樹敵。
“如果太子是被嫁禍,那麽,后宮之中,誰有這個能力,誰連太子都敢嫁禍?三法司更加不願得罪。歸根結底,這還是父皇的家事。”
許七安直截了當的回答:“所有能繼承東宮之位的皇子,皆有可能。”
懷慶道:“但嫌疑最大的,是我胞兄,以及我母后。”
因為四皇子是嫡長子,第一順位繼承人。
“嫌疑歸嫌疑,只要沒有證據,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如何。”許七安道。
有嫌疑是在所難免的,宮中有皇子夭折,那些個得寵的妃子都有嫌疑。 但只要毀掉證據,即使嫌疑再大,又能如何。
宮鬥其實很簡單粗暴,不可能后宮裡每一位妃嬪都是布局深遠,老謀深算的諸葛亮。
懷慶緩緩點頭。
“有件事不明白,四皇子是嫡長子,為何陛下卻立了臨安的胞兄為太子?”
許七安問出這個問題時,目光緊盯著懷慶,如果她有厭煩和抗拒的表情,那麽說明自己腳踏兩隻船的行為讓她心生芥蒂了,不把自己當心腹了。
懷慶沉思片刻,搖頭道:“父皇的心思誰都猜不準,不過我有次偶爾的機會,聽到了些許傳聞.......”
許七安連忙打斷,“殿下,卑職想活到兒孫滿堂,壽終正寢。”
難得的,懷慶莞爾一笑,“並非什麽秘辛,聽了也無妨。”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宮中都說,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因為陳貴妃年輕時寵冠后宮,父皇才破例立庶出的長子為太子。
“但是皇兄曾經私底下與我抱怨過,幼時父皇待他極好,還常常向他灌輸為君者但如何如何......試問,若無意立皇兄為太子,父皇又豈會說出這番話?”
許七安轉過身,朝著遠處的侍衛揮了揮手,然後與懷慶走出一段距離,才難掩八卦之心,搓著手問道:
“那為什麽最後立了庶出的長子。”
.......
PS:下一章我盡量在12點之前。
先更後改。
第10章 許平志:你倆給我等著
“只是有一年,父皇不知為何大發雷霆,將母后打入冷宮,甚至要廢後。但被文武百官給死諫回去了,那時候我還沒開始記事。”懷慶公主無奈道:
“雖然第二年母后就從冷宮裡出來,但父皇再不去母后寢宮。四皇兄也因此遭了冷落。而本宮自出生起,便一直不受父皇喜歡。
“陳貴妃其實是非常善妒,且小心眼的人。盡管後來大皇子被封了太子,但她始終不放心,一直很敵視我和四皇兄。
“這並非我狹隘之間,你知道臨安為何與我不對付?”
許七安心裡一動:“陳貴妃唆使的?”
懷慶緩緩點頭:“臨安深得父皇寵愛,對她百般縱容。最開始那幾年,陳貴妃擔心太子地位不穩,時常慫恿臨安挑事,與我為難。”
可憐的臨安,一定被你欺負的很慘.......盡管是臨安挑事,但許七安還是心疼臨安,倒不是偏愛裱裱,大老婆小老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覺得以裱裱的段位,會被懷慶欺負死。
轉念一想,這或許就是陳貴妃想要的,越是了解自己女兒,越讓她去挑釁,這才能達到效果。
試想,元景帝寵愛臨安,卻屢屢被懷慶欺負的哭唧唧,元景帝能不討厭懷慶麽。
“陛下廢後的理由是什麽?”許七安問道。
“沒有理由,因此才被群臣死諫。”懷慶搖頭。
廢後和廢太子一樣,即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國家大事。士大夫階級都不能輕易休正妻的,更何況是皇后,母儀天下。
沒有理由,文武百官怎麽可能同意元景帝廢後。
但,沒有理由的話,元景帝會突然暴怒,要廢後?
這背後必然還有隱情。
“此事發生在元景幾年?”許七安問完,覺得自己太八卦了,補充道:
“可能與福妃案有關.....啊不,卑職沒有懷疑皇后娘娘的意思。”
懷慶公主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奇便直接問,哪那麽多理由。”
.......許七安有些尷尬。
“元景十三年。”懷慶收回目光,望著遠處,道:“至於原因,我並不知曉。即使後來許多次問過母后,她也沒有回答。”
元景十三年,有些耳熟.......許七安點點頭:“謝公主告之。”
他原以為元景帝不立四皇子,是因為太子比較愚鈍,但現在看來,似乎背後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對啊,太子雖然不算特別精明,但四皇子又能好到哪去......嗯,不排除四皇子藏拙的可能.......回頭問一問魏公,以他毒辣的眼光,他說四皇子怎樣,四皇子便怎樣。
走了幾步後,懷慶忽然說:“為何今日匆匆結束?以你的能力,不至於要回家“斟酌”。”
許七安覺得,懷慶對他比較坦誠,自己也應當坦誠一些,這樣有利於維持良好的關系。
“卑職只是想拖延時間而已。”許七安說。
“拖延時間?”懷慶皺眉。
“是的,”嗅著長公主幽幽的體香,許七安無奈道:
“卑職在桑泊案和雲州案中得罪了太多的人,陛下也不喜歡我,原本打算追封我為子爵的。但因卑職復活而取消。
“後來,陛下答應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就重新封我為長樂縣子。”
我真是太難了。
“你是覺得父皇會言而無信?”懷慶公主讚同道:“此計不錯,一日不封爵,你便拖延一日。”
許七安意外的看她一眼,不愧是魏淵的日子,這思路很同步啊。
所謂君無戲言,不是說皇帝不會說謊,形容的是皇帝下達的國策、聖旨。
所以,元景帝一日不封爵,許七安就拖一日,免得狗皇帝說話不算話。
“時候不早了,卑職先回府了。”許七安看了眼天色,現在回府,還能趕上午餐。
“嗯。”懷慶頷首。
........
另一邊,元景帝寢宮。
午膳前半個時辰,結束打坐的元景帝返回寢宮,大伴喜滋滋的跑進來,笑容滿面道:
“陛下,福妃案有重大進展,有重大進展啦。”
元景帝愕然,立刻擺出嚴肅表情,沉聲道:“說。”
老太監將小宦官匯報的信息,一字不漏的轉述給元景帝,後者沉默的聽著,不做表態。
“陛下.....”老太監低眉順眼:“老奴鬥膽問一句,太子這算不算清白?”
元景帝微微搖頭:“為時過早......僅僅兩天,便能初步摸清案情脈絡,許七安的確是個人才,只是心眼多了些。”
他冷哼一聲,道:“去催促內閣,早些擬好詔書,不用選良辰吉日了。”
上次他讓老太監去內閣傳旨,內閣接了,但以近來無吉日為由,拖延了下來。
“遵命。”
...........
負責日巡的許二叔抱著頭盔回府,後腰的佩刀隨著腳步搖晃。
午時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身為百戶長的許平志會在這時候回府用膳,順便喝一會兒茶。
廚房還在忙碌著午膳,嬸嬸在後院裡栽種新買的君子蘭,她穿著淺藍色的羅裳,同色的百褶長裙,衣裙上繡著繁複的回雲紋。
彎腰栽種蘭花時,凸顯出纖細的腰肢和豐滿的臀型。
許二叔抱著頭盔,站在不遠處,清了清嗓子:“夫人,我餓了,你去夥房催一下。”
嬸嬸自顧自的栽花,不理不睬。
“夫人?”
“喊什麽,”嬸嬸冷冰冰的表情:“許大人今夜是否要與同僚應酬,不回來了。”
許二叔一愣:“夫人這是什麽話。”
嬸嬸栽好最後一株君子蘭,拍了拍手,掐著腰,冷冷的笑一下: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對,血濃於水。你那親侄兒,發達了都不忘你,知道給你這個二叔偷偷塞銀子。”
許二叔聞言愕然,心說大郎給我塞銀子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去雲州之前,怎麽這筆舊帳還給你翻出來了。
“哪有哇,大郎昨日剛從棺材裡蹦出來,當天外出,夜不歸宿,哪有時間給我塞銀子。”
許二叔肯定是不承認的,有也不承認,更何況是子虛烏有的事。
嬸嬸一聽,炸鍋了,柳眉倒豎,大聲說:“許平志,你果然是想拿著五十兩私房錢偷偷青樓。
“二郎今早與我說許寧宴偷塞給你五十兩,我想著你要是承認了,那就一筆揭過,沒想到你真的想私藏啊。
“你不承認是吧,二郎會騙我嗎?許平志你這個沒良心,老娘操持這個家,嘔心瀝血,還把你的倒霉侄兒都拉扯長大,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
“二郎呢?讓他出來。”許二叔生氣了。
“呸,二郎在補覺,你別吵他,莫要扯開話題,五十兩你交不交。”
“.....我交,夫人你別生氣。”許二叔垂頭喪氣的進了臥室,為了不讓嬸嬸發現藏銀票的地方,他腳步邁的飛快。
進了臥室,他直奔許鈴音的小廂房,掀起閨女的鋪蓋,底下是他所有的私房錢,一共八十兩。
許二叔牙一咬心一橫,抽出兩張二十兩,兩張五兩的銀票。
這時,他忽然看見床邊的小桌放著一袋青橘。
青橘在許平志眼裡不是單純的橘子,因此他對青橘特別敏感,當即就心裡起疑了。
“青橘又酸又澀,通常製作藥用,平白無故的買它作甚?還放在鈴音的房間裡。”
心裡閃著疑惑,許二叔離開廂房,回到院子,乖乖的把銀票奉上。
嬸嬸面色稍霽,哼了一聲,往懷裡摸出秀氣的小荷包,收好銀票。
許平志順勢問道:“鈴音桌上怎麽有青橘?是大郎買的?”
“是二郎買的。”
五十兩到帳,嬸嬸頗為滿意的說道。
二郎買的,二郎買這東西幹嘛.......他買青橘的目的應該與我不同.......不對!
許二叔心裡一動:“二郎昨夜與大郎一般,徹夜未歸,對吧。”
“二郎是與同僚應酬去了,至於你侄兒,誰知道他哪裡鬼魂去了。”嬸嬸翻白眼。
如果不是有過前幾次的社會性死亡,許平志對妻子的話是深表讚同的。但現在,他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麽樣的人。
大郎徹夜未歸,二郎也徹夜未歸........依照我對大郎的了解,他多半是去了教坊司,但青橘偏偏是二郎買回來的.......
“二郎一身橘子味,對吧。”許平志語氣隨意的問。
嬸嬸不甚在意的點頭,欣賞著自己栽種的君子蘭。
答案很明顯了......是大郎教二郎的,不出意外的話,大郎把我給出賣了,於是二郎編造了子虛烏有的私房錢敲打我.....混帳東西,連老子也敢算計。
許平志沉聲道:“看來二郎最近鬧頭疼。”
“嗯?”
嬸嬸茫然的看過來,她對兒子還是很上心的。
“青橘可以舒緩精神,治療頭痛,還有很多好處呢,要不然這東西又酸又澀,還有人擺出來賣?”許平志說道。
青橘確實有藥用價值,但治頭痛是許二叔編的,反正五指不沾陽春水,讀書也不多的妻子不可能識破。
“一定是春闈的壓力太大了。”嬸嬸頓時很心疼。
“夫人,二郎還沒成家,你這個當娘的要悉心照料,不要整天擺弄花草。”二叔教訓道:
“這是二郎買回來自己吃的,你怎麽給放到鈴音房間裡了。”
嬸嬸不是那種慈母類型的女子,可能是自恃美貌的緣故,特別傲嬌和嬌氣。對子女的關懷遠遠達不到噓寒問暖的程度。
所以才經常被煩人的許鈴音氣的嗷嗷叫,逢著吃飯,就把幼女交給綠娥照料,自己恰飯恰的開開心心。
“是二郎自己給鈴音的,我尋思著丟了也可惜,就放她房裡,等放堂回來再吃。”嬸嬸解釋。
“好了,別說了,趕緊把青橘拿去廚房,讓廚娘們燉湯,二郎醒來還要喝呢。對了,給大郎也燉一碗。”許平志說完,急忙補充:
“這湯不好喝,大郎估計不會要,你這個嬸嬸也鎮不住他。你讓玲月一起燉,晚上他回來,不怕他不喝。”
嬸嬸點點頭,扭著小腰去取青橘。
府裡午膳剛做好,許大郎就回來了,把銅鑼和佩刀摘下來,往地上一丟,坐在桌邊,招呼道:
“二叔現在午膳都回來吃了嗎?”
“以後也會回來吃,我今早剛接到任命,明日起不在外城巡邏,改內城了。”許平志喝著湯,表情冷淡。
從外城到內城,職位沒變,但待遇提升了一品級。
“好事,好事!”
許七安接過綠娥遞過來的碗筷,心說二叔今天怎麽了,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這時,許二郎睡眼惺忪的出來了,看了大哥一眼,兄弟倆心照不宣。
“爹,今天有沒有和娘吵架?”許二郎試探道,邊說這話,邊坐下來。
“哼,一個個的都不放我省心,還是二郎好,到底是娘肚子裡出來的。”嬸嬸瞪了眼叔侄。
許二郎嘴角微翹。
許平志不動聲色的看向嬸嬸的貼身丫鬟,道:“綠娥,去夥房看看湯燉好了沒。”
綠娥乖巧的應了一聲,小步出了偏廳。
“什麽湯啊?”
昨夜千金散盡的許七安興致十足的問道。
“給你和二郎補身子的。”嬸嬸說。
許七安和許新年對視一眼,感覺不太妙,嬸嬸怎麽知道我們要補身子?
不多時,綠娥捧著一大盆的湯進來了,濃鬱的酸味撲面而來。
大瓷碗放在桌上,黃橙橙的湯汁裡浮著切片的青橘,連皮都沒剝。
嬸嬸親自給許新年盛湯,抱怨道:“二郎啊,你頭疼怎麽不跟娘說呢,眼見就要春闈了,是娘不對,娘沒照料好你。
“這青橘湯是娘特意為你燉的。”
青橘湯?!
這,這不是我買回來的青橘麽?許新年神色茫然,心說青橘怎麽能燉湯呢,這不是要喝死人嗎。
“娘,我頭疼就是酒喝多了,昨夜與同僚應酬......”許新年有些心虛的看了眼大哥。
青橘燉湯.......哪個人才想出來的黑暗料理,許七安差點笑出聲,一本正經道:
“青橘湯大補,二郎一定要多喝。”
“你也有。”許二叔淡淡道:“這湯是玲月和你嬸嬸辛辛苦苦燉的。”
“?”
一個大大的問號出現在許七安腦海裡。
“我堂堂一個煉神境武夫,需要這玩意?”許七安反問。
“大哥!”許玲月柔柔的說道:“你就喝一碗嘛,人家燉了好久的。”
許七安忍不住看向小老弟。
小老弟也在看他。
兄弟倆都希望對方能揭竿而起。
“.......”
“噸噸噸噸噸.......”
最後他倆都喝了一大碗,嗆出眼淚來,胃裡翻江倒海。
“哈哈哈哈,吃飯吃飯。”許二叔喝著小酒,露出了質樸的笑容。
.............
PS:感謝“不語小諸葛”的盟主打賞。這幾天我都沒盟主加更,主要是日更10000+,是我日更的極限了。
本來想改一下錯字,一看這個時間點,決定先發,再改。
第11章 許鈴音的憤怒
該死的許二郎,肯定是他這裡出了問題,不然二叔這麽疼我,不會讓我喝這鬼東西........許七安放下碗,抹了抹嗆出來的淚,臉上笑眯眯心裡mmp的看著許新年。
都怪大哥,要不是他出餿主意,非讓我把青橘帶回來給鈴音吃,我許新年豈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許新年暗暗皺眉,在心裡把大哥埋汰了一百遍。
兄弟倆低頭吃菜,來填充酸水翻湧的胃。
“看看,兄弟倆一下子精神起來了,吃東西都倍兒香。”許二叔落井下石,笑的那叫一個豪爽。
許七安和許新年都不搭理這個外表忠厚,其實心眼賊多的中年老男人。
等嘔吐欲望被飯菜壓住,許新年緩緩吐出一口氣,放緩了進食速度。
“辭舊啊,大哥有個問題想請教。”
鑒於和小老弟之間友誼的小船岌岌可危,許七安措詞很客氣。
“什麽事。”
許新年像極了他娘,傲嬌的抬了抬下巴。似乎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一些無理取鬧的事我不會做。”
比如,大哥的貂蟬在哪裡。
這件小事許七安早就忘記了,因為浮香很滿意他的腰力,所以許白嫖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漸漸的就把這個突發奇想的創意拋之腦後。
“你通讀史書,知不知道元景帝曾經廢後?”許七安問道。
“哎!”許平志筷子一敲碗沿,叮的脆響,告誡道:“雖然在家裡,但也要尊稱陛下,養成習慣,免得在外頭脫口而出,惹來麻煩。”
元景是年號。
用年號稱呼皇帝是大不敬,就像江湖上很多人喜歡用魏青衣來稱呼魏淵。
“元景帝廢後嘛,知道,當時據說鬧的挺大。”許二郎說。
“誒,你......”許二叔看向兒子。
但侄兒和兒子默契的不搭理他,繼續交談。
“為什麽要廢後?”
“不知道,史書上也沒有寫,不過當時鬧的挺大。滿朝文武都在死諫,禦史和給事中上竄下跳,恨不得爬到元景帝頭上拉屎撒尿,來彰顯自身的文名。”許新年夾了一筷子的菜,邊吃邊說:
“最後給死諫回去了,雖然沒有廢後,但皇宮被打入冷宮,元景十四年才出來。”
平時,皇帝的一言一行,皇帝在朝堂上的做派,都會被史官記錄下來。
就元景帝修道這件事,頭幾年,史官們的記錄是:帝修道,荒廢朝政!
元景帝看後大怒,要求史官修改,史官寧死不屈,不惜被404,不過連續庭杖三人,罷免一人後,史官們屈辱的彎下了膝蓋,改成:
帝修道,朝政亦不誤。
不過,若乾年後,後人重修這段歷史,元景帝多半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被抹黑。
“那後來怎麽放出來了呢?”
許七安當時不好意思追問懷慶,畢竟那是人家父母一段不堪回首經歷,不過話說回來,誰家父母沒鬧過離婚啊。
“那一年是魏淵大敗北方蠻子,凱旋而歸,元景帝大赦天下,順便也赦了皇后。”許新年道。
我說怎麽元景13年那麽耳熟呢,原來是魏淵一舉成名天下知.......抱歉魏公,我不是故意對你不敬。
原來是魏淵初次嶄露崢嶸頭角的那一年,赴雲州的途中,四號曾經說過,元景13年,收秋之後,魏淵臨危受命,北上領軍,只有一個半月就擊敗了北方蠻子的騎兵。
難怪懷慶會成為魏淵的弟子,原來皇后還受過魏淵的恩情.......許七安恍然大悟。
雖然沒搞明白廢後的原因,但也不算沒有收獲。
至少名偵探許白嫖可以由此推理出,皇后即使犯了錯,但不算大過,否則元景帝不會借坡下驢,特赦了皇后。
“寧宴,你飯後有時間的話,去接一下鈴音吧。”
嬸嬸一副和倒霉侄兒八字不合的姿態,但使喚人起來,毫不客氣。
稚嫩啟蒙的書籍,也就寥寥兩三本,學不了一天。再加上孩童天性頑劣,禁錮在課堂一整天未必有益處。
所以通常午時下一刻就結束了。
“辭舊怎麽不去。”許七安推脫。
“辭舊下午要在書房讀書。”嬸嬸不悅道:“叫你做點事,推三阻四。”
許七安斜了她一眼:“嬸嬸你把綢緞都還給我。”
嬸嬸擠出一個美美的笑容:“哎呀寧宴,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吃菜吃菜,嬸嬸給你夾塊雞肉。”
自從許七安升官發財,還買了新宅,嬸嬸在他面前就直不起腰來了,說話都理不直氣不壯。
許七安問了地址後,又道:“玲月妹妹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帶你們姐妹倆在內城逛逛。買點首飾什麽的。”
嬸嬸一聽,道:“寧宴啊,要不嬸嬸也一起去吧。”
你特麽就是想坑我錢吧......許七安用質疑的目光審視著嬸嬸美豔的臉,“可以,不過首飾不買了。”
這臭小子扣扣索索的.......嬸嬸板著臉,“不去了。”
“二叔你看,嬸嬸就是為了佔我便宜,可憐我媳婦都沒娶,我得存錢娶媳婦的。”許七安立刻告狀。
許二叔無奈道:“我剛不是給你五十兩了?”
“你還有臉提那五十兩。”嬸嬸氣的拍桌子,“你哪來這麽多銀子?還不是某人給的。”
許七安明白了,難怪二叔今天心情不好,原來是私房錢被嬸嬸收繳了......可你也不能把脾氣衝我身上撒啊。
他心裡抱怨。
..........
青雲堂。
青雲堂的名字有兩重意思,一是取義平步青雲。二是蹭一蹭京城外那座清雲山的熱度。
開設私塾的是一位老秀才,叫李炳意,五十歲高齡,兩眼已經開始昏花,正因如此,才屈尊降貴教導稚童啟蒙。
束脩非常高昂,每三月交一次。
李炳意老先生有個規矩,家中有文人的,束脩少一半。家中有官職在身的,束脩再少一半。
當然,前提是文官,武將除外。
憑借這條規矩,李炳意老先生把青雲堂打造成“貴族小學”,那些個不缺錢的大戶人家,覺得這條規矩有趣,凸顯出了自身的優越感,再加上李炳意老先生教書確實有一套。
因此,沒時間給自家孩子啟蒙的大戶人家,都願意把稚童送來青雲堂。
個把月前,李炳意老先生遭遇了一生之敵,是他這輩子最難教的學生。
“許鈴音,你站起來!”
講桌上,李先生抓起竹條,桌子敲的砰砰響。
堂下坐了二十多名稚童,東側的角落裡,一個扎著童髻的女童很乖巧的站了起來。
她五官稀疏平常,圓圓的臉像一隻包子,雙眼明亮有神。
“把三字經背一遍。”李老先生盤坐著,語氣平靜的吩咐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背到這裡,女童卡殼了。
李老先生習以為常,不動怒,捏著眉心,歎息道:“為什麽半個月過去了,你還是只會這三句?”
這種蠢小孩不值得動怒。
許鈴音嬌聲道:“我爹說,一招鮮吃遍天。”
一招鮮吃遍天是用在這裡的嗎.......李老先生愣了一下,想起這孩子的父親是一位粗鄙的武夫,也就不生氣了。
“每天念書,你念的最大聲,識字都沒問題,為什麽要你背的時候,你就背不出來了?聖人曰,格物致知。你有自我反省過嗎?”
許鈴音困惑道:“先生隻教了三句呀。”
滿堂哄笑聲。
李先生心累的擺擺手:“你坐下吧。”
這孩子的家裡,只有一個二哥是讀書人,且是雲鹿書院學子,真不知道是怎樣的環境、教育,教出兩個差異如此巨大的孩子。
偏頭看了眼水漏,到飯點了,李先生咳嗽一聲:“兩刻鍾的用膳時間,切記食不言。”
說罷,他離開學堂,繞到後院,享用午膳。
孩子們一下子解脫,嘻嘻哈哈的熱鬧起來,紛紛從各自的小布包裡取出食物。
許鈴音今天的午餐格外豐盛,水晶餃子、梅花香餅、魚肉丸子,以及幾樣桂月樓的極品糕點。
她的食物是其他孩子兩到三倍的量。
許鈴音很有儀式感的擺好,咽了咽口水,她一整個早上心裡都在惦記著布包裡的食物。
整個學堂,沒有比許鈴音更豐盛更昂貴的夥食,當然,許鈴音的午餐這麽豐盛是有原因的。
昨日是許大郎吊唁的日子,許府大量購置了頂級食材,準備風光大葬。
誰知道許大郎回來了,招待完許氏族人,還剩下許多好吃的。
“你的食物我要了。”
一個小胖子走到許鈴音書桌邊,趾高氣昂的俯視她。
小胖子是學堂裡的孩子王,長的最高最壯,比許鈴音大一歲,今年七歲。
不但最高最壯,而且家世背景也最深厚,父母倒不出奇,但叔公是吏部文選司郎中,正五品。
吏部可是公認的六部之首,文選司更是負責人事任命,在吏部四司中,只有考公司能與文選司媲美。
“不給!”
許鈴音護住食物,凶巴巴的瞪眼。
“你又想挨揍?”小胖子瞪大了眼睛。
許鈴音的手鐲就是他給搶的,小丫頭最初也不給,但被他推到在地,打了兩下,就給強行拿走了。
這個很笨的丫頭不哭也不鬧,好像鐲子沒了就沒了,不是什麽大事。
小胖子回家後,騙娘說鐲子是撿來的,母親就很高興,因為那鐲子在當鋪當了八兩銀子。
後來笨丫頭的娘趕到學堂裡來理論,但因為許鈴音沒有指認,所以那個凶巴巴的娘被先生給擋回去了。
於是小胖子就知道搶這個“同窗”的鐲子是沒事的,既又銀子,又不會被大人責罰。
最開始幾天,他一直盯著許鈴音的手腕看,但打那次之後,她就不戴鐲子了。
這個笨丫頭很好欺負,但之前沒有被欺負的價值,這次不同,小胖子一樣就認出那是桂月樓的糕點,他隨去桂月樓吃過,非常好吃。
小胖子想吃她的東西,就一定要吃,學堂裡的孩子都怕他,沒人敢違逆。
“走開!”
許鈴音大吼,瞪著眼睛,呲著牙,像一隻護食的小獸。
小胖子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個好欺負的笨丫頭居然突然變硬氣,還敢凶他。
他被激怒了。
“你找死。”
他握著拳頭,咬牙切齒的發力,鉚足了勁朝著許鈴音的腦袋砸了兩下,沉悶的兩下。
許鈴音痛苦的抱住腦袋。
小胖子用力一推,把她推的翻在地,他滿意的把盒子裡的糕點搶在懷裡,得意洋洋:
“早些識相,就不用吃這麽多苦頭。你家還有沒有這些好吃的,有的話你明天帶過來。”
他雄赳赳氣昂昂的回自己座位去了。
旁邊的孩子們看著這一幕,有些羨慕,想著如果剛才自己也加入的話,現在就有好吃的了。
許鈴音陷入了六年人生裡,前所未有的憤怒。
她默默的起身,不說話,低著頭走向李先生的講台,抓起了堅硬且厚重的竹條。
“她要拿先生的竹條打你。”
小胖子身後,一個孩子用著他的肩膀,給出提醒。
小胖子抬頭看去,看見那個被欺負了也不會吭聲的小姑娘,高高舉起竹條,小小的胸腔裡爆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呀!”
啪!
竹條狠狠砍在小胖子的腦殼上,力道之大,應聲斷裂。
小胖子兩眼翻白,喪失了所有意識。他仰面栽倒,嘴裡還含著糕點。
許鈴音小手的虎口被竹條反震之力,震的通紅。
學堂裡的小朋友們驚呆了,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有機智的小朋友,邁著小短腿跑去後院找李先生。
李先生正和夫人吃飯,兩名婢女侯立在側。
“先生,先生......那個笨丫頭殺人了。”一個男童跑進來,喘著氣息,鉚足了勁的喊。
李炳意是讀書人,胸裡養著靜氣,皺著眉頭道:“怎麽回事?”
“笨丫頭把胖小子給打死了,用您的竹條。”男童詐呼呼的指著外頭。
“我去看看。”李先生放下碗筷,起身,領著男童返回學堂。
穿過內院,進入大堂,李先生便看到一群小孩圍著小胖子,小胖子四仰八叉的倒地,不知死活。
當即嚇了一跳,到內院喊來夫人幫忙照看小胖子,顧不得收拾許鈴音, 他有遣下人去就近的醫館請大夫。
好在學堂地段很好,醫館離的不遠,很快大夫就來了。
大夫過來,看完後,臉色凝重:“倒無生命危險,只是少不得要臥榻修養數日。”
李先生如釋重負。
“這孩子怎麽受傷的?”大夫問道。
“稚童之間的玩鬧.....”
“稚童玩鬧,竟下手這般重?”
李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拎著許鈴音的後領,把她拖過來,怒喝道:“許鈴音,為什麽惡意傷害同窗。”
許鈴音大聲道:“他搶我吃的。”
李先生更怒了:“就為了這個,你差點把人打死?”
許鈴音倔強道:“他搶我吃的。”
這個又笨又倔的女童,讓李先生出離了憤怒,剛要訓斥,外頭傳來喊聲:
“我家少爺呢,誰欺負我家少爺的。”
兩個身體強壯的仆從衝了進來。
...........
PS:我覺得事件裡穿插日常,體驗會好一些,一個案子寫的再精彩,其實一旦超過五六章,讀者就會審美疲勞。所以穿插日常寫,會讓劇情更有吸引力,更放松,體驗更好......嗯,這是經過專家賣鮑的肯定過的理論。
不過日常也有日常的缺陷,就是帶給大家輕松的同時,會覺得有些水。
先更後改,這章寫的有些急,錯別字可能有一點。
更新晚點,憋個大章
嗯,老斷章你們有意見,我乾脆寫長一點,不斷章。字數保證在八千字吧,但一時半會寫不完。
明天再看。
明天上午的更新不變。
(本章完)
第12章 許鈴音:大鍋,我是你的小心肝嗎
第243章 許鈴音:大鍋,我是你的小心肝嗎(大章求月票)
那兩個仆人,李先生認識,是小胖子府上的家丁,負責接送他放堂。
兩人顯然是在外面得到了某些“小探子”的告密,知道自家少爺給人打傷了,而且情況還蠻嚴重,因為私塾把大夫給請來了。
目標明確的闖進內院,進了屋子,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胖子。
“少爺.....”
其中一個家丁驚呼一聲,撲到床邊,探了探鼻息.......沒死。
緊繃的身體這才放松,隨之而來的是滿腔怒火,雖然少爺是在學堂裡被打的,但老爺夫人可不是審案的官老爺,他們只會覺得,少爺是在讀書時受傷的,那負責保護少爺的他們,就要挨罰。
兩個家丁怒視眾人,盯著李先生,嚷嚷道:“那個小兔崽子打的我家少爺?”
李先生咳嗽一聲,溫和道:“這件事是一場誤會,你們先把他帶回去,過後我會親自登門。”
他打算先等許鈴音的家人到來,然後商議著上門賠罪。
由他從中調解,把這件事和平解決。
畢竟是在他私塾裡發生的稚童惡性鬥毆事件,鬧大了對他名聲影響很不好。
家丁是比武夫還粗鄙的存在。
“少給爺來這套,我只知道,我們家少爺被打了,你不交人,老子就去報官。”家丁大聲嚷嚷著。
另一個堵住了院門口,不讓人離開。
李先生冷笑一聲:“《奉律疏議·名例》規定:“十五以下及廢疾犯流罪以下,收贖。十歲以下,犯反逆殺人應死者,上請;盜及傷人者,亦收贖。
“出了私塾,往右走半時辰就是衙門,兩位快去快回。”
簡單概括就是,稚童犯罪,可交贖金代替刑罰。
兩個家丁講法律肯定是講不過李先生的,又氣又怒,擼袖子想打人。
這時,一個男童指著許鈴音,大聲說:“是她打的人,是她用竹條把人打死的。”
“原來是你!”
這時候,家丁才看到李先生有意無意的擋著一個小姑娘,其實也不是才看到,只是兩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幾個虎頭虎腦的男童身上。
那個小丫頭其貌不揚,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誰能想到打人者會是她。
不過,觀念轉變過來後,家丁突然發現,這丫頭身體壯實的很,圓圓的臉,圓圓的肚子,圓圓的手和腳。
一膀子力氣.......
“帶走!”
其中一個家丁抱起了小胖子,另一個家丁過去揪許鈴音的脖頸。
“你們要幹什麽。”李先生吹胡子瞪眼。
“去!”
家丁一把推開他,怒道:“老子管你什麽律法,打人就要負責,老子現在要把她帶回府,交給老爺夫人發落。識相的,趕緊通知這死丫頭的家人,來趙府贖人。”
他冷笑一聲:“晚了,缺胳膊斷腿的,可不怪我們。”
反正打一頓是最少的,打傷他們家少爺,哪有隻給銀子那麽簡單。等回了府,這丫頭少不得一頓毒打。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等我娘。”小豆丁被人拎起來,兩條亂蹬,憤怒的抗議。
“tui tui.....”小豆丁朝他吐口水。
“老實點。”
家丁心裡正憋火,反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沒落下來,被眼疾手快的李先生擋住了,他須發戟張,怒吼道:
“老夫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敢動她一下,就等著吃官司吧。”
家丁一臉不屑,“秀才怎麽了,逢年過節來府上走關系的,別說秀才,官老爺也一大堆。你個糟老頭子算什麽,滾。”
一把推開李先生,與同伴往外走。
.........
許七安騎著馬,噠噠噠的小跑著,迎著溫暖的陽光,他抱怨道:
“一個破鐲子,嬸嬸心心念念這麽久,怎麽不找二叔去處理。”
嬸嬸還是跟著來了,因為想起自己給許鈴音買的鐲子,至今下落不明。趁著許七安回來,有了依靠,打算找私塾的先生理論一番。
“前陣子陛下春祭,你二叔哪有時間處理這些小事。”
窗簾掀開,露出嬸嬸的臉,尖俏的下頜,嘴上塗抹唇脂,紅豔豔的。
不管哪個時代,自恃美貌的女人,出門都要化個妝。
“二郎不是回來了嗎。”許七安隨口扯著。
她給了侄兒一個白眼,道:“二郎要參加春闈,心思不在這裡。再說,二郎現在沒有功名,也不是你們武夫這般能打,他就一張嘴。”
許七安心說,二郎那張嘴,能把武夫氣到當場爆炸,殺傷力很驚人的好嗎。
想想二郎也是可憐,盡管嬸嬸一直把“二郎要參加春闈”、“二郎,娘會好好照料你”這類話掛在嘴邊。
但平時該怎麽娛樂,嬸嬸還是怎麽娛樂。
頂多就是吃飯的時候給二郎加個餐,然後口頭關懷一下。
像嬸嬸這麽有個性的娘,這個時代真特麽的少見......許七安不說話了,欣賞著街邊的風景。
他想到一件事,那位外祖父,之所以把嬸嬸嫁給二叔,恐怕就是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做不了世家大族裡的貴婦。
於是讓她憑借美貌,到世家大族裡飽受欺負,還不如嫁一個家世平平,但懂的珍惜的夫家。
所以,也就不教她讀書識字了。
嬸嬸放下窗簾,湊到許玲月耳邊,低聲道:“等會兒接了鈴音,玲月你帶著大郎去首飾鋪逛一逛。”
“然後順便幫娘也買一些首飾對嗎。”許玲月斜眼看母親。
“那倒不用,我自己會挑的。”嬸嬸說。
“.......”許玲月無奈道:“其實娘覺得,還是大哥比較可靠,對吧。所以大哥一回來,你就迫不及待尋他來主持公道。”
“我可沒這麽說。”嬸嬸矢口否認。
許玲月抿嘴笑了笑,也不拆穿,這個家裡,二哥雖然前途無量,但他還沒發跡。爹的話,這些年混成了官場老油條,輕易不會動怒,不會樹敵。
指望他為了一個鐲子跟人家鬧紅臉,肯定不可能。
只有大哥跳脫無賴,偏偏又是打更人,手握實權。再加上官場人脈廣,不怕事兒。
不過娘和大哥鬥了這麽多年,要她承認自己依賴倒霉侄兒,門都沒有。
很快到了私塾,馬車在路邊停下,車夫取下小木凳,道:“夫人小姐,到了。”
嬸嬸和玲月掀開車簾下來。
許七安道:“我先去拴馬,再給鈴音買點吃的,嬸嬸鈴月,你們先進去。”
“等接了再買不成麽?”嬸嬸拉著女兒的手。
驚喜感不一樣,尤其對一個小吃貨來說......許七安笑了笑,不解釋。
嬸嬸撇了一下嘴,與許玲月進了私塾。
剛進去,嬸嬸就聽見自己幼女的哭叫聲,然後看見她被一個壯漢拎著走出來。
許鈴音拚命反抗,但架不住對方是個成年人。
“你們是誰,擄我閨女做什麽。”嬸嬸攔住兩個家丁,橫眉豎目。
“娘,娘,他們是壞人,是壞人,你叫大哥打他們。”許鈴音喊道,一邊喊,一邊朝家丁tui tui tui。
“你是這丫頭的娘?”
家丁審視著嬸嬸,目光有些挪不開,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人。
隨後,他目光又落在許玲月身上,又吃了一驚。
不過,見到嬸嬸和許玲月身後沒有仆從跟隨,家丁頓時放心,擺出凶神惡煞的臉:
“你家丫頭打了我家少爺,我們要把他帶走。”
嬸嬸當然不同意,她攔著不讓走,但家丁更無賴,故意用身體去撞嬸嬸,迫使她退避。
另一個家丁有樣學樣,去撞許玲月。
兩個家丁肆意大笑。
許玲月驚慌失措的後退,被逼到院門口,給門檻絆了一下,驚呼著摔倒,撞進一個溫暖厚實的肩膀。
她扭頭一看,是許七安,立刻淚眼汪汪:“大哥.....”
許七安手裡拿著炸魚丸和肉餡餅,扶穩許玲月,眯著眼掃視兩個家丁:“她是我妹妹。”
有男人來撐場子的嬸嬸松了口氣,往侄兒身邊靠了靠。
家丁也不鬧了,但依舊理直氣壯,瞪著許七安:“你家妹妹打傷我家少爺,就剩一口氣了。”
其實剛才出來時,大夫解釋過,沒有生命危險。
但家丁肯定不會明說,佔著道理才能挺直腰板說話,這是鄉野村夫都懂的技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這時,李先生也追了出來,見到嬸嬸後,松了口氣。
“李先生,這是怎麽回事。”嬸嬸大聲質問。
李先生把事兒說了一遍,無奈道:“這事兒你們家確實不佔理,給老夫幾分薄面,好好解決。”
原來是吃的被搶了.......許七安點點頭,道:“行,把我妹妹放下,你們去喊這小子的爹娘過來。”
他估摸著得賠錢了,不過小豆丁沒吃虧就好。
許七安向來是個講理的人。
“放你XXXX.....”
拎著許鈴音的家丁爆了句粗,說道:“你們要是跑了怎麽辦,這丫頭我們一定要帶走,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管用。”
“別衝動別衝動,不如這樣,老夫隨幾位一起去趙府......”李老先生忙打暖場。
話還沒說完,他感覺眼前一花,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接著,身後傳來響亮的巴掌聲,再就是沉悶的一聲“啪嘰”,似乎有人摔倒了。
老先生立刻回頭,看見年輕男子把許鈴音夾在咯吱窩下,腳邊躺著家丁,昏迷不醒,他嘴邊蹦出幾顆破牙,不停的流血。
“呸,一個下人就敢這麽囂張,老子看你家主人是何方神聖。”
許七安向來是個講理的人。
另一個家丁懷裡抱著孩子,許七安沒出手教訓,瞪著他:“滾去找你家主人來。”
家丁忌憚的看他一眼,不吭聲的跑了出去。
“大鍋!”
許鈴音一下子不哭了,頭下腳上的被許七安夾在腋下,像魚一樣蹦躂。
嬸嬸不滿意他粗魯的對待女兒,把許鈴音搶了過去,仔細檢查,“有沒有哪裡疼?”
許鈴音不甚在意的摸了摸頭:“腦瓜疼,他打了我兩拳。”
嬸嬸臉徒然一沉。
許七安眯了眯眼,道:“誰打的你,那個小胖子還是大人?”
“小胖子。”
許七安“哦”一聲,走到李炳意身前,道:“先生覺得,這件事怎麽處理?”
他想先征詢一下“學校老師”的意見。
李炳意沉吟道:“趙玔那孩子受了些傷,估摸著要在床上躺幾天了,你們態度好一些,賠些錢了事吧。那孩子的叔公是戶部的文選司郎中。”
言外之意,比背景你們比不過。鬧大了,怎麽都是個輸。
“我們不賠錢。”嬸嬸掐著腰,仗著有侄兒撐場面,凶的很:“管他什麽郎中不郎中。”
“是正五品。”李炳意說。
“寧宴,我們趕緊回家。”嬸嬸轉頭說道。
要不要慫的這麽快......許七安沒好氣道:“回什麽家,給人家鬧到府上,不是更丟人?不如就在這裡解決。”
等了一個小時,陸陸續續有家長來接孩子回家。
許七安耳廓一動,聽見了嘈雜的腳步聲。
那個家丁去而複返,身後跟著一個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一個穿金戴銀,貴婦打扮的女人,年歲不大,三十出頭。
以及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
“老爺,就是那丫頭打了少爺。還有那小子,不但包庇死丫頭,還動手傷人。”家丁告狀道。
女人一見許七安等人,就破口大罵。
中年人壓著怒火,打量著許七安:“你是什麽人,家裡長輩在哪個衙門?”
許七安說:“在下許七安,是.....”
打更人三個字沒吐出來,因為中年人冷聲打斷:“我問你家長輩。”
“家叔許平志,禦刀衛百戶。”
中年人“哦”一聲,尾音拖的很長,區區一個禦刀衛百戶的女兒,居然敢打傷他寶貝兒子。
這件事沒完。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賠償五百兩銀子。二,我抓這丫頭去衙門。”
“五百兩?”嬸嬸驚呼一聲:“打死你兒子也賠不了五百兩,你想都別想。”
“賤人,你怎麽說話的。”貴婦打扮的女人剛停止罵聲,聞言大怒,指著嬸嬸唾沫橫飛的罵道:
“看看這一家子,沒一個正經人。難怪女兒那麽野,原來有一個妖豔的娘。都不是好東西。”
嬸嬸插著腰,冷嘲熱諷:“長成這副歪瓜裂棗,也好意思出來丟人現眼,我呸!”
女人大怒,疾步上前,揮舞巴掌就要給嬸嬸一下。
嬸嬸尖叫一聲。
“啪!”
許七安一巴掌把女人打了個踉蹌,臉上鮮紅。
“你......”女人怒目相視。
“啪!”
許七安又一巴掌。
女人沒站穩,跌坐在地,哭叫道:“老爺,你還在等什麽,我都要被人打死了。”
中年男人心裡本就窩火,見事情談不成了,沉著臉,大手一揮:“給我打。”
家丁一擁而上。
女人指著嬸嬸,尖叫道:“打死這個賤人。”
許七安把嬸嬸和玲月拉到身後,抬腳踹中最前頭的家丁。
棍棒脫手,一百多斤的家丁直接飛了出去,飛到外頭的街上。
他這一腳用的是巧力。
十幾個家丁齊齊刹住腳步,握著棍棒,不敢上前。
剛才那一腳的力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這家夥是個練家子。
原來是個練家子......中年男人低聲朝身側一個家丁耳邊說了幾句,家丁立刻跑開。
“這裡是京城,武力解決不了問題。這位少俠,你妹妹打了人,怎麽也得給個解釋吧。”中年男人臉色陰沉。
“你兒子還搶我妹妹的食物呢。”許七安斜著眼,冷笑道。
嬸嬸一邊安撫幼女,一邊安撫被嚇到玲月,抬頭看一眼許七安,心裡頓時很有安全感。
不枉費老娘把他養大。
“他還是個孩子,哪個孩子不嘴饞,這算什麽事。你跟一個孩子斤斤計較,要不要臉。”女人大聲說。
她有些忌憚,說話不敢那麽潑橫。
許七安懶得搭理她。
“那你想怎麽樣?”中年男人問道。
“你兒子先搶了我妹妹的食物,又打了她。所以,我隻願意賠十兩銀子。”許七安給出自己的態度。
道理和物理他都可以講,不過許鈴音打傷人是事實,盡管事出有因。按照許七安上輩子當警察的經驗,處理這類事,要根據傷情來判斷。
不過,也就賠點小錢了事,多了不可能。
中年男人冷笑一聲。
雙方對峙片刻,一隊府衙的捕手趕過來了,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雙目凌厲,面如重棗。
身後跟著三個捕手。
他目光快速掃過院內眾人,沉聲道:“怎麽回事。”
報官的家丁說有人鬧市傷人,但府衙的這位捕頭沒有聽信一面之詞。
“在下趙紳,家叔是吏部文選司郎中。”中年人拱手。
捕頭連忙拱手回禮:“趙老爺。”
中年男人習慣性的點點頭,指著許七安道:“此人以力犯禁,縱容妹妹將我兒打成重傷,後有出手打傷我府上下人,請差爺主持公道。”
捕頭凝視著許七安看了片刻,覺得這個俊朗非凡的男子有些眼熟,但沒想起哪裡見過。
“鎖走。”
兩位捕手摘下繩索,迎向許七安。
“這位捕頭,你確信要聽信一面之詞?”許七安皺了皺眉。
捕頭抬了抬手,阻止兩名捕手:“你說。”
“還有什麽可說的,我兒子不過吃了點他家妹妹的食物,那死丫頭就把我兒子打成重傷。他不但不認錯,還動手打傷我府上家丁,還有沒有天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女人大哭大叫。
捕頭頓時看向李先生,以及還未離去的大夫。
“確有其事,不過,趙府的氣焰也甚是囂張。”李先生給了一個中肯的答覆。
大夫則說:“那孩子要臥床數日才能康復。”
捕頭緩緩點頭,氣焰囂張很正常,任誰家的孩子被打傷,都會憤怒。
“鎖走!”捕頭沉聲道。
小豆丁一看差人要鎖自己大哥,氣的嗷嗷叫:“是他先搶我吃的。tuituitui.....”
她朝捕手吐口水,不讓他們鎖大哥。
“他還搶我鐲子。”許鈴音叫道。
“什麽?!”
嬸嬸又驚又怒,原來那個搶鐲子的罪魁禍首就是這家的小子,想起今天又搶鈴音的吃食,又用拳頭打她,嬸嬸眼圈一紅,咬牙切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嗯?
許七安一愣,扭頭問道:“鐲子也是那個小胖子搶的?”
許鈴音用力點頭:“是的大鍋。”
如果說這次衝突是孩子間的矛盾,許七安自然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賠點湯藥費就算了,這也是他一直沒亮出身份,仗勢欺人的原因。
但情況顯然不是這樣,那個小胖子不是第一次欺負許鈴音了。明顯是看小豆丁好欺負,肆意的在她身上發泄暴力。
只是這次碰了釘子,觸及了小豆丁的逆鱗,遭了反噬。
這是霸凌,不能忍。
“原來是你們家的孩子乾的啊,上次欺負我妹妹,搶走她價值連城的鐲子。這次見她的吃食昂貴,又動手搶奪,還打了我妹妹。”許七安咧嘴:
“現在你們又仗勢欺人,堵在學堂裡敲詐我五百兩銀子。”
“什麽鐲子。”中年人冷哼道:“莫須有的事。”
身邊的妻子則目光閃爍,想到了什麽。
許七安看向捕頭,道:“差爺,事情是這樣的,趙府的小子屢次欺負我妹妹,搶走了她的玉鐲子,這次又搶了她吃食,家妹忍無可忍,這才出手。
“那鐲子價值不低,你要抓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請差爺幫我追回失物。”
女人大聲道:“什麽鐲子,沒有的事,我兒子知書達理,怎麽可能會乾這種事。老爺,他們不但打傷咱們兒子,還汙蔑人。”
中年人臉色陰沉,拱手道:“差爺,請拿下這廝,我這就去請叔父來主持公道。”
最後與一句話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捕頭一聽,不再猶豫,喝道:“鎖了,帶回衙門。”
話音方落,他看見前面的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一個黃橙橙的物件,隨手拋了過來。
捕頭下意識的想躲,但金牌翻飛間,他看清了模樣,臉色大變,伸手接過的同時,雙膝“砰”一聲跪倒。
雙手捧著金牌,顫聲道:“大,大人......”
身為府衙的捕頭,經常協助總捕頭處理一些大案,宮裡的金牌,他見過幾次。
怎麽回事?
趙家夫婦臉色一變。
他倆不認識金牌,但捕頭的反應,是最好的參照物。
不是說家裡的長輩是禦刀衛百戶嗎,這是怎麽回事?這小子身份很高?那剛才為什麽不直說?
一個個疑問在腦海裡閃過,旋即想到了自家叔父是吏部文選司的郎中,正五品,但手裡的權力,能讓四品大員也客客氣氣,不敢得罪。
心裡便安定了些。
許七安盯著捕頭,問道:“你叫什麽?”
捕頭低著頭,想著自己剛才的選擇,額頭冒冷汗了,“卑職朱英。”
許七安頷首:“本官奉旨查案,這是陛下欽賜的金牌。朱英是吧,你是個人才,本官很欣賞你,決定邀你一同辦案,替本官保管金牌。”
頓了頓,幽幽道:“丟了金牌,滿門抄斬。”
啪嗒.....一粒豆大的汗滾落,砸在地面。
朱英顫聲道:“卑職領命。”
許七安滿意點頭:“跪著吧。”
接著,他指著趙紳夫妻兩,道:“把這兩人給我帶走。”
這話是對三名捕手說的。
三個年輕的捕手看向朱英,朱英頭都不敢抬,又氣又急,聲音發抖:“愣著做什麽,還不照辦。”
三名捕手急忙鎖住趙紳夫婦。
“我叔父是吏部文選司郎中,正五品,正五品......”趙紳驚怒交集。
捕手拿刀鞘一頓很抽,他挨了打,這才老實下來,扭頭朝自家的家丁喊:“快去請我叔父。”
許七安帶著嬸嬸和妹妹們離開學堂,無奈道:“今天玩不成了,我得回打更人衙門處理這件事。嬸嬸,你們隨我一同過去,還是先回府?”
嬸嬸看了眼小豆丁,畢竟是女兒的事,她咬牙說:“去衙門。”
剛才那兩人太可恨了,現在回府,只會越想越氣。
.........
人走後,李老先生仔細回憶自己剛才的應對,確認沒有失誤,心裡稍稍安定,走到兀自跪在那裡的捕頭,道:
“差爺,方才那位.....大人,在什麽衙門,官居幾品?”
“不知道。”朱捕頭懊悔的想拔刀自刎,罵咧咧道:
“官居幾品還有甚意義,這是金牌,金牌你懂嗎。”
金牌......李老先生身子一晃,手都抖起來了。
那蠢丫頭家裡,還有這等人物?!
他無比慶幸自己處事還算公允,沒有偏向趙家,不然晚節不保,老命也不保。
想到這裡,他看向朱捕頭的目光充滿了憐憫。
.........
前往打更人衙門的路上,許七安騎在馬背,懷裡坐著許鈴音。
她左手一隻肉餡餅,右手一袋油炸魚丸,吃的可開心了。
“剛才的事......鈴音覺得解氣嗎?”許七安試探道:“大哥幫你揍他們,不死也脫層皮。”
這種霸凌最氣人的不是挨揍,而是孩子幼小心靈產生的心理陰影。
“鈴音,鈴音?”
許七安推了妹妹一下。
許鈴音從食物裡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大鍋說什麽呀。”
“你解氣嗎。”
“嗯。”
“你知道什麽是解氣嗎。”
“嗯。”
“大哥幫你教訓那個小胖子的父母。”
“嗯。”
“你二哥死了。”
“嗯。”
“.......”
完全是在敷衍,我真傻,真的,竟然關心愚蠢小孩的心理健康。
行了一路,許鈴音吃完食物,皺著小眉頭,昂著臉說:“大哥,我.......”
許七安低著頭,關切道:“怎麽了。”
許鈴音“哇”一聲,往他懷裡嘔吐,然後邊惋惜的看著,邊說:“我想吐。”
“你不會早點說嗎?”許七安嘴角一抽。
“吐完再說也一樣嘛。”
“完全不一樣好嘛。”
“我覺得一樣。”
“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馬顛的難受你早說啊.....算了,回家再削你。”許七安抓狂了。
“那我吃回去吧。”許鈴音眨巴著眸子,征求大哥的意見。
“你......”許七安痛心疾首:“我許家怎麽會出現你這樣的蠢小孩,還貪吃。”
他扭頭朝馬車吼道:“嬸嬸,你女兒吐了我一身,快把你手帕拿出來。”
嬸嬸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嫌棄的遞過來手帕。
許玲月大驚:“娘,你拿的是我手帕。”
“知道,鈴音吐了,給大郎擦擦。”
“......幹嘛不用你自己的。”許玲月委屈道。
“我嫌惡心。”
“......”
嬸嬸把話題扯開,懊惱道:“我剛就是心太軟,沒有應對好,那潑婦扇我一巴掌,應該先抬手擋住,然後回敬她一個,而不是躲到你大哥身後,現在娘是越想越氣,越想越氣。”
很多人事後都會暗自惱怒,剛才明明可以這樣這樣.......為什麽就是沒有做出最好應對,越想越不甘心。
許鈴音看著大鍋把自己吐出來的食物擦乾淨,惋惜道:“它們自己跑出來的。”
“沒事,你賺了。”許七安摸著她的頭:“回頭你可以再吃一次午膳,平時你隻可以吃一次,現在可以吃兩次。以後你吃一口吐一口,你肚子永遠不會飽,就永遠可以吃下去。”
“真的嗎?”
許鈴音一聽就很開心,心說大鍋真聰明。
“真的。”許七安點點頭。
不過你會先被你娘揍的半死。
“大鍋,我是不是你的小心肝?”許鈴音問。
許七安詫異的反問:“這話說的,比大哥的腦袋還禿然。”
小豆丁回答:“昨晚我聽見爹喊娘小心肝,但從來沒有人喊我小心肝。”
“因為你不是小心肝。”
小豆丁失望的說:“那我是什麽呀。”
許七安低著頭,審視著胖乎乎的幼妹:“你是脂肪肝。”
.......
不多時,抵達打更人衙門。
(本章完)
第13章 魏淵的震驚
第244章 魏淵的震驚
自古民對官有一種天生的敬畏,看著氣派的衙門,配刀的守衛,以及臉色嚴肅,來來往往的打更人,嬸嬸和許玲月有些畏懼。
嬸嬸第一次來衙門,很緊張,所以把許鈴音摟在懷裡,用力揉搓,來緩解情緒。
小豆丁的臉在嬸嬸的手裡變化出各種形態。
許玲月默默靠近許七安。
“寧宴......”
一位半生不熟的銅鑼過來打招呼,目光在嬸嬸和許玲月身上打轉,顯而易見,是被嬸嬸和妹妹的美色吸引過來的。
“這是我妹妹。”許七安頷首,給他介紹許玲月。
那銅鑼立刻微笑示意,又看向嬸嬸:“這是姐姐嗎?”
嬸嬸先是一愣,接著眉開眼笑,眼睛都彎成月牙了。
許七安翻白眼:“你見過36歲的姐姐嗎。”
“許寧宴!”嬸嬸氣抖冷。
她竟然被報出年齡了?嬸嬸深吸一口氣,心說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在外人面前,她要保持形象,不能撲上去抓花侄兒的臉。
銅鑼又看了幾眼嬸嬸和許玲月,戀戀不舍的走開了。
許七安領著三位女眷往春風堂行去,沿途遇到許多相熟的同僚,熱情的和許七安打招呼,好幾人都把嬸嬸錯當成許七安的姐姐。
變相的誇她年輕漂亮。
來到春風堂偏廳,吩咐吏員端茶倒水,嬸嬸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笑道:
“打更人衙門個個都一表人才,說話又好聽。”
嬸嬸你這話聽起來怪怪的......許七安道:“我去衙門口等等。”
他在衙門口等了一刻鍾,等來了三名府衙的捕手,以及趙紳夫婦倆。
“大人,人犯帶到。”年輕的捕手抱拳,恭聲道。
“嗯!”
許七安點點頭,伸手接過繩索,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我把人犯送入大牢,再出來還繩。”
趙紳夫婦嚇的面無人色,京城人,誰不知道打更人的威名,更知道打更人大牢是一個有進無出的地方。
僥幸出來,也得脫一層皮,從此在傷痛中度過余生。
這都是南宮倩柔的錯,他一手締造了打更人地牢的惡名。
趙紳的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著撒潑:“我不進打更人衙門,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這女人一看就是在家裡撒潑慣了的,本性難移,盡管來到打更人衙門,她依舊潑辣無賴的很。
許七安目光一厲,奪過守衛的刀鞘就是一巴掌。
噗......女人噴出三顆大牙,滿嘴都是血跡,她捂著臉,似乎被打懵了。
“想死還不容易,待會就成全你。”許七安冷笑道:“欺負人的時候怎麽沒想到有現在?”
說罷,猛一拽繩索,硬拖著夫婦倆進了衙門。
三位捕手留在原地,其中一人忽然道:“那位大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許大人?呂捕頭未升調為總捕頭時,我跟在她身邊辦事,曾經見過許大人一次。變化也太大了吧,完全認不出來。”
“我也見過,難怪這麽眼熟,他不是死了嗎,那陣子呂捕頭情緒很糟糕,動不動就發脾氣。”
...........
一路上不時引來銅鑼注視,笑著調侃:“許大人押的是什麽人犯,哭哭啼啼。”
許七安回應說:“兩個狗仗人勢的東西,今天讓他們嘗一嘗社會的毒打。”
來到打更人專屬的地牢,“哐當....”獄門打開,陰暗潮濕的空氣迎面撲來。
趙紳臉色煞白,眼裡透著絕望和恐怖,這是他人生中最後悔的時刻。
怎麽都沒想到,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竟讓自己遭此大禍。
女人終於崩潰了,哭道:“那鐲子被我給當了,我賠你錢,賠你錢,不要把我關進地牢......”
趙紳瞪大眼睛,看著妻子,他終於明白這個神秘大人憤怒的緣由,原來自家兒子真的屢次欺負人家的妹妹。
原來搶走鐲子是真的,原來妻子什麽都知道。
完了,讓打更人抓住把柄,即使有品級的官員也要發怵,更何況是他。叔父會為了他,得罪打更人嗎?
不由的懊悔,為什麽不先把事情弄清楚,為什麽不好好處理這件事,為什麽腦子裡隻想著以叔父的權勢,欺負一些市井小民和芝麻綠豆的小官又算得了什麽。
趙紳大哭起來,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
他忽然暴怒起來,一腳踹翻妻子,怒罵道:“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邊踢,一邊怒罵,恨不得休妻,前提是能活著回去。
女人嚎啕大哭。
許七安招來獄卒,把兩人收監,然後找來獄頭,吩咐道:“剛關押進來的那對夫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注意分寸。”
“您這個分寸.....是留條命,還是留條腿?”獄頭為難道。
“......”許七安沒好氣道:“活著,但每天都揍他們一頓。揍的時候注意分寸,別缺胳膊斷腿,這兩人我有用的,明白沒。”
這麽一說,獄卒心裡就有底了,許大人只是正常教訓,讓兩人在牢裡吃苦頭。
“就這?這可是打更人的地牢啊。”獄卒心說,這種小事還要收監在打更人衙門?
“這個叫勞動改造,本官身為打更人,守護皇城安危,受陛下信任和重用,理當教化愚民。”
“大人英明。”
出了大牢,他在春風堂陪著嬸嬸和妹妹閑聊,直到黑衣吏員來報,說有一位自稱文選司郎中的官員求見。
這在許七安預料之中,這個世界的宗族觀念與上輩子強不知多少,換成前世,侄兒遇到這種事,當叔叔的肯盡多少力,難說。
畢竟許七安現在不是普通的打更人,是手持金牌的打更人。
“把他領到春風堂來。”許七安起身,離開偏廳,進了李玉春的“辦公室”,坐在他的位置上。
過陣子我應該也是銀鑼了,哎呀,有十個銅鑼名額,我應該招聘誰呢.......十個名額先給二叔一個,給嬸嬸一個,給二郎一個,給玲月一個,哦,鈴音也得一個,哈哈,全家人吃空餉。
他自娛自樂的想著,門口暗了一下,吏員領著一位山羊須的官員進來,他年過五旬,穿著青色官袍,胸口的補子圖案是一隻白鷳,官帽下露出花白的鬢角。
踏入春風堂門檻的刹那,這位一直沉默著,官威極重的老大人,綻放出如沐春風的笑容:
“許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哎呀,本官位卑,一直無緣見到許大人啊,聽說您可是禦書房的常客。”
許七安淡淡道:“想見本官,去教坊司不就行了。”
趙郎中一愣。
許七安哈哈大笑:“趙大人比教坊司的姑娘還不禁逗.....哈哈,請坐請坐,來人看茶。”
趙郎中明褒暗貶,暗指許七安是個事逼,樹敵無數。
許七安則把他比喻成風塵女子。
一場沒有刀光也沒有劍影的交鋒後,吏員奉上熱茶,趙大人抿了一口茶,直入主題:
“許大人,不知本官那個不爭氣的侄兒犯了何錯?”
“問題可大了!”
許七安愁眉苦臉,好像在為趙郎中煩惱似的,說道:“指使孩子做強取豪奪之事,事發之後,又召集家丁,蓄意謀害本官和本官的家人。
“趙大人,咱們同朝為官,本該相互給個面子,但.....法不容情啊!”
官場混跡多年的趙大人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絲慚愧:“都是本官沒有約束好他,讓他肆意妄為。”
趙大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放在桌邊,誠懇致歉:“許大人高抬貴手。”
許七安看了一眼,面值一百,歎息道:“我妹妹受了點傷。”
趙大人又摸出一張。
許七安歎息道:“我嬸嬸受了點傷。”
趙大人又摸出一張。
許七安歎息道:“我妹妹受了點傷。”
“許大人妹妹已經受過傷了。”
“哦,我有兩個妹妹。”
趙大人又摸出一張。
許七安歎息道:“本官也受了點傷。”
趙大人嘴角一抽,再取出一百兩。
“那丟失的手鐲,是陛下賜的......”
又一張。
這下,桌上整整五百兩,繞是趙大人官場沉浮數十載,也有些控制不住的抽動嘴角。
許七安沒有繼續為難,不是見好就收,而是趙紳不久前開口訛詐五百兩,現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件事呢,我就原諒他們了。”許七安仔細的收好銀票,揣入懷裡。
“那.....許公子請放人吧。”趙大人松了口氣。
“這個不行。”許七安搖搖頭。
趙大人臉色徒然一沉。
許七安喝了口茶,面帶微笑:“欠債還錢,但還得收利息不是,這五百兩銀票是利息,本金你還沒還我呢。”
趙大人目光銳利的盯著他,片刻後,深吸一口氣:“許大人想要什麽?”
他是實權郎中,掌官員調度,這份權力可不一般,可以說決定了朝廷地方官的命運。
除了都指揮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這三個二品官員的任命他干涉不了,其余地方官的調動、任命,都要經吏部文選司之手。
唯獨許七安,他是無可奈何的。
打更人本就是為監察百官設的機構,天生職務便相衝,再說人事任命不歸吏部官。還有一個原因,這小子是個滾刀肉。
上頭有魏淵罩著,屢次被陛下委任辦案,別說是他一個郎中,就連朝堂諸公,對這個小銅鑼,心裡是tui tui tui,表面卻無可奈何。
“也不是什麽大事,來,趙大人坐,坐。”許七安示意他坐下,又舉起茶杯示意,等趙大人勉強喝了一口茶,他才笑眯眯的問:
“聽說文選司掌官員調配?”
趙郎中點點頭。
“過幾日便是春闈,本官有一個堂弟,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中進士是輕而易舉之事。”許七安道。
“既然如此,許大人與本官說這作甚,自可安心便是。”趙郎中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個嘛.....”許七安嘿一聲:“他是雲鹿書院的弟子。”
雲鹿書院弟子?
趙郎中深深皺眉。
“放心,不會讓趙大人為難的。你只需要在春闈之後,將他留任在京,與其他進士一視同仁,本官就感激不盡了。”許七安循循善誘:
“大人的侄兒和侄媳婦,到時候自然會放,我不會虧待他們的。那隻陛下賞賜的鐲子,我權當沒有了。”
從聽到李先生說,對方的靠山是文選司郎中時,許七安心裡就萌生了這個念頭。
這是一筆交易.......趙郎中沉吟許久,緩緩點頭:“可以,還望許大人信守諾言。”
送走趙郎中,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心說二郎啊,弟弟妹妹裡,大哥最寵的還是你啊。
接著,他轉頭去了浩氣樓。
守在樓下的侍衛一見許七安,就很幽怨,陰陽怪氣道:“許倩大人,您又來啦,聽說您大哥死而複生了?”
許七安看他一眼:“許倩是誰?我叫許新年,甭廢話,上去通報。”
侍衛屁顛顛的上樓,俄頃,返回,道:“魏公邀您上樓。”
........
七樓。
站在堪輿圖前沉思的魏淵,聽見腳步聲傳來,沒有回身,語氣隨意:
“文選司的趙郎中來見你了?”
我來浩氣樓果然是正確的決定.......許七安抱拳:“什麽都瞞不過魏公。”
魏淵點點頭,依舊沒轉身:“什麽事?”
許七安便將事情大致過程描述了一遍,道:“我家二郎如果不出意外,必定會被發配到窮鄉僻壤。二叔就他一個兒子,豈能如此。”
魏淵似笑非笑的語氣,問道:“為什麽不求本座幫忙。”
回答他的是沉默,魏淵也不催促。
許七安猶豫半天,坦然回答:“我想給許家留條路,他不該與我站在同一陣營。”
頓了頓,補充道:“卑職受魏公大恩,衝鋒陷陣責無旁貸。”
很多時候,是事情推著你走,走完發現沒有回頭路了。
當然,許七安不是後悔,有所得必有付出,他只是覺得,多一條路對未來有好處。
孤臣沒有好下場!
太子的這句話讓許七安暗暗生出警惕。
聰明的人雞蛋不會放在一個籃子裡,許七安希望將來能撐起許家大梁的人物裡,多一個許新年。
雖然作為堂弟,許新年多少會被打上他的烙印,但這和魏淵的烙印是不同的。
這點小心思瞞不過魏淵,所以許七安後邊補充的那句話,是在表達自己的立場。
魏淵緩緩點頭,“人之常情,對了,你成功晉升煉神境了吧。元神強度如何?”
“這個不好說.....”許七安撓頭。
“不妨以李玉春為標準吧,他是資深的煉神境,距離銅皮鐵骨雖還有一段距離,但戰力不差。”魏淵繼續盯著堪輿圖。
許七安沉吟道:“那我一刀能砍兩個。”
魏淵愕然轉身:“嗯?”
他眯著眼,緊緊盯著許七安:“你說什麽?”
“魏公,卑職踏入煉神境後,沒有與人交過手,也摸不準元神強度在煉神境屬於什麽水準。”許七安謙虛說道。
“你不是會佛門獅子吼麽,”魏淵想了想,指著瞭望台,“到外面吼一聲。”
“魏公,獅子吼不分敵友的。”許七安不敢。
aoe技能可不管敵人還是朋友。
“不用擔心我。”魏淵擺擺手。
“是。”許七安越過茶室,走向瞭望台,迎著溫暖的陽光,氣沉丹田。
腦海裡,觀想出金獅怒吼的畫面,配合著獨有的呼吸、運氣之法,微微停頓幾秒........他朝底下,整個衙門,沉沉咆哮。
“吼!”
這一聲咆哮,不像是獸吼,也不像是人喊,更像是一道焦雷在打更人衙門炸開。
滾滾音波肆虐。
浩氣樓內的吏員,雙眼驟然翻白,雙耳短暫失聰,眼前一片漆黑。
隔著遠的,聽到吼聲,心裡湧起難以遏製的恐懼。
無數道氣機從衙門各處湧出,身處衙門的金鑼們都被驚動了,一道道人影衝出屋子,或在院裡集結,或躍上屋頂,或衝向浩氣樓。
這一刻,整個衙門都被驚動了。
“魏, 魏公.....好像鬧的太大了。”
魏淵恍然,凝視著臉色尷尬的許七安。
這是一頭雄獅,他在慢慢磨利爪子,慢慢長出獠牙。
他還未徹底成長,但總有一天,他的咆哮聲會震動九州。
........
PS:哈哈,可以吐槽上一章,但沒必要吵架啦,熬到凌晨三點鍾,腦子渾渾噩噩,質量肯定會受影響。一本書幾百萬字,總會有些瑕疵,咱也做不到章章完美,見諒見諒。
知道很多讀者在等著,尤其看到讀者說明天還要考試.....我心態其實很焦慮的,想著趕緊碼完,給大家一個交代,要考試的趕緊睡。
包括今早七點又起床,就睡了四個小時,頂著疲憊又碼了一章,嗯,大家以後莫要熬夜等,我也盡量不熬夜趕,影響質量。
(本章完)
第14章 女屍
第245章 女屍
許七安沒等來魏淵的回復,先等來了金鑼們,一道道氣機強盛的身影出現在七樓,其中兩人還是老熟人。
南宮倩柔和張開泰。
“魏公,你沒事吧。”
一位壯實魁梧的金鑼,手持一柄紫金錘,銅鈴般的大眼睛掃視著周遭,如臨大敵。
“卑職等人失職,竟未發現有外敵入侵,請魏公恕罪。”
張開泰一邊說著,一邊擴散精神力,感應可能存在的危險和敵人。
漸漸的,經驗豐富的金鑼們察覺到了不對勁。首先,以他們在煉神境打下的基礎,周遭如果有危機,靈覺會給出反饋。
但是完全沒有。
整個浩氣樓風平浪靜,倒是樓內的吏員此刻陷入了慌亂。
其次,如果是強敵入侵,且能瞞住他們感知,那麽魏公現在絕對不會安然無恙。
莫非真如傳說中的那般,魏公身邊存在著陰影裡高手,護衛他的周全?
這個猜測在眾金鑼心中升起,誰都沒有聯想到許七安,很簡單嘛,剛才那一吼,其元神強度在諸位金鑼看來或許不算什麽,但那股子渾厚,真的太驚人了。
絕非一個初入煉神境的家夥能激發出來。
這時,他們聽見南宮倩柔朝著許七安問道:“剛才是不是你在搞鬼。”
南宮倩柔知道許七安不是一般的煉神境。
搞什麽鬼,我又不是寧采臣......許七安看向魏淵,見他頷首,便大方承認:“是我,剛才魏公要測試我元神強度,我就隨便吼了一聲。”
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金鑼們無聲的望著他,臉上都缺乏表情。
過了許久,張開泰試探道:“許寧宴,你是在雲州晉升煉神境的吧。”
早在薑律中密信傳回京城時,他們便得知許七安晉升了煉神境,當時魏公說起此事,心情極佳。
可是,即便如此,他晉升煉神境也不過半個多月,而剛才強烈且純粹的元神波動,不該是這個火候的煉神境武者該有。
這份天資,委實有些驚人了。
想到這裡,金鑼們看著許七安的眼神,就像打量奇怪的物品。
“我突然明白薑律中和楊硯,為什麽要為他大打出手。”一位金鑼嘀咕道。
恍然大悟!
金鑼們的目光愈發熾烈。
“你們別誤會......”許七安擺擺手:“我是在死之前最後一刻,才晉升煉神境的。”
這.....金鑼們再次審視他,短暫沉默後,齊聲道:“魏公.....”
魏淵搖搖頭:“許七安依舊在楊硯麾下,你們誰想要,自己找楊硯去。”
“一言為定!”
除南宮倩柔外,六名金鑼再次齊聲。
我入誰麾下無所謂啦,只是楊金鑼是不是太無辜了........許七安祈禱楊硯遲些回京,起碼等熱度過去。
試想,在外頭辛苦平叛剿匪的楊金鑼,千裡迢迢回京,迎接他的不是歡呼,而是同僚的拳頭。以及知道此事後的,薑律中的背刺。
張開泰走到瞭望廳,往外張望,無奈道:“打更人和侍衛都聚集在樓下了。”
魏淵道:“散了吧,這件事你們知道就成,不許外傳。”
“是!”
..........
等外頭的侍衛和打更人散去,許七安又慢悠悠的喝了杯茶,這才告退離開浩氣樓,返回春風堂。
嬸嬸和許玲月坐在桌邊等待,許鈴音蜷縮在母親懷裡睡著了。
“大哥,你去哪了。”許玲月迎上來,秀眉緊皺,心有余悸道:
“剛才怎麽會有雷聲,娘和鈴音都被嚇著了。”
許玲月是個有心機,有些小腹黑的妹妹,剛剛她也被嚇的面如土色,但在大哥面前,她要保持完美形象。
巧妙的利用妹妹和母親。
“晴天霹靂嘛,常有的事。”許七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百兩銀票,道:“事情已經解決了,這是趙家給的賠償金,這件事你們不用管了。”
嬸嬸看著銀票,難以置信:“給我?”
許七安用力點頭:“嬸嬸為了家,辛苦操持,這是嬸嬸應得的。可惜只有一百兩,畢竟人家背後的靠山也不小。”
嬸嬸接過銀票,看著他,有些感動,低聲說:“寧宴啊,其實嬸嬸就是愛發牢騷而已,有些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都是一家人。”許七安誠懇的說。
“啊,對了,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有事?”嬸嬸收好銀票,道:“你從雲州回來,就沒一天在家裡歇過,有什麽事?”
我要和人開發兩座山峰,一條峽谷,投資幾十億金子........許七安心說。
“大哥昨夜便沒回府,今夜總不能又是同僚應酬吧。”許玲月有些狐疑,憑借女人的直覺,她問道:
“爹說大哥喜歡去教坊司。”
“去去去。”嬸嬸啐了她一通:“你大哥不是這樣的人,二郎鬼混,你大哥都不會鬼混。”
“那大哥跟我發誓,從未去過教坊司。”許玲月抿著唇,盈盈眼波中透著倔強。
不是,你一個妹妹,哪來的資格質問我……許七安臉色嚴肅,發誓說:
“我許七安,從未在教坊司花過銀子。”
許玲月嫣然一笑,眼波蕩漾。
“玲月,回家後你也可以這般質問二郎。”許七安心裡不平衡,慫恿道,“我相信二郎與我一般,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二郎當然不會去教坊司。”嬸嬸自信滿滿,心裡想著,等晚上許平志那廝回了家,自己也這般質問,看他敢不敢發誓。
送走嬸嬸和妹妹們,許七安打算回青雲堂拿回金牌,沒想到它被人給送回來了。
“許大人,府衙的總捕頭呂青求見。”春風堂的吏員進來稟報。
“把她請到堂內。”許七安扭頭又進了春哥的辦公室。
不多時,坐在桌案後的他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在追趕什麽似的,緊接著,身材矯健的女捕頭便跨過門檻,進了堂內。
看到許七安的刹那,清秀臉龐布滿驚喜和激動的呂青,猛的一愣,疑惑的盯著他。
許七安也在打量許久不見的朋友,她雙眼湛湛有神,小麥色的皮膚,高鼻梁,大眼睛,小嘴紅潤,修為似乎更近了一步。
身上的官威也比以前更甚。
“呂捕頭,許久未見,別來無恙?”許七安笑著起身相迎。
“許,許大人?”呂捕頭盯著許七安猛看。
“在雲州服用了脫胎丸,這才死裡逃生,不過模樣也有了變化。”許七安解釋道。
呂青點點頭,勉強笑了笑,從懷裡摸出金牌,道:“府衙的捕手與我說了私塾的事,我做主讓朱捕頭回去了,親自將金牌送還許大人。順便來探望探望。
“這點薄面,許大人想必會給我吧。”
說話的時候,呂青秀氣的眸子死死盯著許七安,如果他臉上有任何不悅,自己就連忙道歉,歸還金牌後走人。
“金牌不重要,”許七安把金牌丟在桌上,笑道:“許久未見,晚上一起喝酒?”
呂青搖頭婉拒:“許大人,我畢竟是女子......”
你要是男人,我剛才說的就是:一起去教坊司喝酒。許七安心裡嘀咕。
兩人喝著茶,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一直到散值的梆子聲傳來,呂青恍然間從許七安的“美色”中回過神來,起身抱拳:
“那小女子就告辭了。”
許七安把她送到衙門口,望著女捕頭窈窕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呂青好像對我有點意思?宋廷風說她一直未嫁,雖說在這個時代屬於大齡剩女,但對我來說,三十不到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巔峰期啊。
“算了,呂青是良家女子,和教坊司姑娘不同。良家女子的世界不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你得不停的進進出出。”
這事兒,許七安肯定做不到。
..........
夕陽裡,許七安騎著馬,緩行在古代寬敞的街道,進了教坊司。
浮香生病了,感染風寒,昏昏沉沉,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
見到許七安過來,很驚喜,強撐著要起來。
這就讓許白嫖很愧疚了,按住浮香的肩膀,自責道:“是我不好,是我操勞了美人。”
浮香美眸半開半闔,昏昏欲睡,柔聲說:“院子裡的姑娘,許郎隨意挑便是,就由她們替奴家服侍許郎。”
臥室裡,三個清秀的丫鬟,眼睛唰的亮起來。
許七安搖搖頭,一本正經的拒絕:“娘子身染風寒,我哪裡還有心情尋歡作樂?我為你渡送氣機。”
說完,握住浮香的手腕,渡入一縷縷細流般的氣機。
氣機能疏通脈絡,激活體內生機,滋養髒腑,讓人抵抗力倍增。區區風寒,不在話下。
“咳咳咳.....”浮香劇烈咳嗽,俏臉憋的通紅。
一刻鍾後,她的臉色果然大有好轉。
“許郎,奴家好多了。”浮香眼波閃閃發亮,情意款款的凝視。
三個丫鬟也露出了喜色。
娘子喝了藥也不見好,許公子一來,氣色馬上好轉,有男人依靠的感覺真好。
“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許七安捏了捏她臉蛋,離開影梅小閣。
確認他走後,浮香睜開眼睛,輕聲道:“你們都出去吧,房間裡不必留人。”
三個丫鬟應聲離開。
臥室的門緩緩關閉,浮香原本已經好轉的臉色,迅速頹敗下去。
臥室裡,輕輕的歎息回蕩。
...........
許七安扭頭去了青池院,這裡住著另一位花魁——明硯。
明硯花魁身材嬌小玲瓏,典型的南方姑娘,上次許七安讓她領悟“躺著膝蓋也能碰到肩膀”後,兩人初步達成管鮑之交,說了好些掏心窩的話。
明硯出身江南之地,少女時代,隨著升遷的父親入京。原以為是飛黃騰達的開始,結果迎來的卻是破滅的結局。
第二年,她父親就因為站錯隊被清算,流放三千裡,從此杳無音訊,明硯也被充入教坊司。
“許大人!”
經門房小廝傳話,得知許七安大駕光臨,穿著淺藍色繁複長裙,戴著珍貴頭飾,打扮花枝招展,明豔動人的花魁,驚喜萬分的迎上來。
見到許七安後,笑容轉變成愕然,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許七安微笑頷首:“容貌大變的事稍後再說,我與明硯娘子月余未見,仿佛隔了三生三世.......啊,原來我們情定三生啊。”
說話真好聽.......明硯花魁驚喜的眼眶濕潤,笑容愈發甜美,情意綿綿。
哎,這些不負責任的甜言蜜語,我越來越得心應手了.......許七安心裡慚愧了一下。
不過教坊司這種地方,本來就是老油條才能混的風生水起,鋼鐵直男沒有生存的空間。
明硯花魁引著許七安入座,嬌聲道:“許公子怎麽沒留宿影梅小閣?”
說著,一手拎酒壺,一手攏袖子,給許七安倒了一杯酒。
“因為想念明硯娘子了。”許七安誠懇回答。
明硯花魁喜滋滋的扭頭,吩咐丫鬟:“關院門,今晚不打茶圍了。”
順勢依偎在許七安懷裡,昂起明媚精致的臉,癡癡望著許七安,月余未見,許七安的容貌變化可謂翻天覆地。
如果說以前是看中他的才華,那麽現在,明硯花魁有些饞他身子了。
許七安簡單的說起雲州發生的事,侃侃而談:
“.......當時,八千叛軍圍攻了雲州布政使衙門,四面八方全是人影,巡撫大人被困在堂內,命懸一線。
“不得以之下,我只能一人一刀,擋在八千叛軍之前,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誰能橫刀立馬?我覺得,也就我許七安了。
“我整整砍了半個時辰,眼睛都沒眨一下。終於撐到援軍趕來。”
說著說著,兩人從廳裡說到了臥室, 再說到浴桶裡,然後滾到床上。
“許公子,不是說好讓奴家為你獻上一舞麽。”明硯嘟著嘴,不開心的撒嬌。
“那就來一支拉丁舞吧。”
青池院,明硯花魁的床,搖到三更半夜。
........
次日,精神抖擻的許七安離開青池院,騎著馬來到皇宮。
遠遠的,看見監督他的小宦官站在宮門不遠處,焦急的來回踱步。
“呦,小公公今日格外客氣。”
許七安坐在馬背,笑著調侃。
“許大人,您可算來了。”小宦官疾步上來,邊走邊說:“出事了出事了,昨夜有人在井中撈出一具女屍。”
(本章完)
第15章 黃小柔
第246章 黃小柔
“女屍?”
小宦官急吼吼的等在宮門口,肯定是出了急事。而許七安與他的交集,只有福妃案。那麽女屍必然與福妃案有關。
許七安眯著眼,心裡一動:“是福妃案中,那個失蹤的宮女?”
小宦官一愣,心悅誠服:“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奴才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句話既是恭維,也是發自內心。連續兩日的監督,小公公發現許七安是一個外表看似浮誇,智慧卻過於常人的名捕。
這不是神機妙算,這是很簡單的推理........許七安點頭道:“帶我去看屍體。”
小宦官忙前頭帶路。
“屍體在哪口井裡發現的?”
“蟹閣的後院。”
“蟹閣?”
許七安心說什麽破名字。
“蟹閣是宮女們住的地方。”小宦官回答。
宮女也分三六九等,地位高的宮女叫女官,甚至是有品級和稱號的,比如婕妤、美人、才人、禦女、采女等等。
這類宮女有希望被皇帝臨幸,一炮而紅的。當然,元景帝在位期間,她們一個都別想出頭。
次一等的,是在妃嬪身邊伺候的宮女。
最低等的,就是住大宿舍的雜役。
蟹閣就是一個宮女宿舍。
邊走邊說,很快來到了皇宮內的停屍房,在南邊一個僻靜的小院裡,這裡用來停放宮中被處死、病死、意外身亡的屍體。
簡陋的床板上,躺著一個身體泡的略顯臃腫的屍體。
“你去取刀具過來,我要解剖屍體。”許七安吩咐道。
他有些見獵心喜,上輩子在衙門當差的時候,他常常被派去旁觀法醫解剖,以及充當助手。積累了許多專業知識和經驗。
從最初的驚恐嘔吐到慢慢接受,再到後來面不改色的打下手,許七安隱約發現自己挺喜歡解剖的。
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的案子不少,但需要解剖的機會卻不多。
“福妃是老皇帝的女人,我不能碰,這個小宮女我總能開膛破肚了吧......如果能再新鮮一點就好了。”
一邊想著,一邊解開了宮女的衣服。
“狗奴才,狗奴才,你進宮怎麽不派人通知我......”
臨安公主歡快的嗓音從外頭傳來,緊接著,一道紅影飛奔著停在門口。
“你在幹嘛?”
臨安看著許七安手裡抓著女屍的肚兜,臉上明媚的笑容倏地凝固。
身後,白裙飄飄的懷慶跟著跨入門檻,看了許七安一眼,目光隨之落在肚兜上。
有點尷尬......許七安面不改色:“檢查屍體,打算解剖。”
“你不要碰那麽惡心的東西啦。”
裱裱連連跺腳,她掃了一眼女屍赤裸的上身,便立刻縮回目光。
對此,懷慶公主采取相同看法,並給出建議:“為什麽不讓仵作來做?”
因為我喜歡乾這事.......許七安一本正經的搖頭,認真解釋:“兩位殿下,你們知道卑職事必躬親,辦事一絲不苟,能自己做,就不會假手他人。在別人眼裡,這是勤勤懇懇的好品質,但在卑職看來,確實不值一提的尋常事。”
裱裱很欽佩許七安的工作態度。懷慶面無表情,似乎不相信他的鬼話。
“兩位殿下先回去喝茶,稍等片刻,莫要留在此處。”許七安想趕人。
懷慶聞言,沒走,反而蓮步款款走到女屍面前。
“屍體是昨晚打撈上來的,辨認出是黃小柔後,便被常公公帶走了。”懷慶說道:
“我想留下來看看,或許屍體裡能得到線索。”
懷慶似乎對動腦子的活計很感興趣,下棋、修史、以及現在的破案........許七安扭頭,默默看著長公主清亮的美眸。
懷慶目光微凝,對他對視,聲音有著冰塊撞擊的質感,極為悅耳:“嗯?”
簡單的一個“嗯”,蘊含的意思是:小老弟,你有意見?
許七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長公主無暇的臉蛋,扭頭朝裱裱說:“二殿下呢。”
裱裱看了懷慶一眼,有些躊躇的說:“這有什麽的,我也留下來。”
“好的!”
許七安痛快的剝光了女屍。
裱裱臉蛋刷的紅了,接著白了,掩面而走。
“二殿下,不留下來看了?”許七安喊。
裱裱捂著臉,細若蚊吟:“走了,走了.....”
懷慶掃了眼女屍,盡管隱藏的很好,不過許七安還是從那雙寒潭般清澈剔透的眼睛裡,看出了尷尬。
這種尷尬,就好比許七安以前陪父母看電視,恰好播到男女主角在床上
擁有完美的外觀和頂級的配置,內核非常強大,就是公裡數幾乎為零.......許七安在心裡做出評價。
如果把懷慶比作一台頂級跑車,剛出廠的。
那麽裱裱就是一台模型車,外觀漂亮的不像話,內核嘛......一言難盡。
不過對於男人來說,大概是裱裱這種愛撒嬌,又內媚,且不算太聰明的女子更受歡迎。
“這是什麽?”
懷慶從宮女黃小柔的貼身衣物裡,發現一截色澤黯淡的黃色絲綢,上面繡著一朵紅豔豔的蓮花,以及一行小字:
元景三十一年春。
“臨死前還貼身收藏,說明對她來說是極為重要的東西。”
懷慶看著許七安,似乎在求證,道:“許大人覺得呢?”
許七安“嗯”了一聲。
懷慶嘴角微翹。
“殿下這般聰明,不如來看看這具女屍,您能看出什麽?”
懷慶不由看他一眼,許七安一副要考校她的姿態,不由收斂了嘴角的弧度,湧起不服輸的情緒。
“根據屍體發白、浮腫的程度,她不是在案發之後投井的。”懷慶做出判斷。
“兩天之內。”許七安給出更精準的回復。
“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所以她應該是溺水死的,可能是被人打暈了。”說完,清麗脫俗的長公主下意識的看向許七安。
見他面無表情,不做回復,公主殿下心裡有些不開心,低頭時,輕輕撇了一下嘴角。
“還有嗎?”許七安問。
懷慶想了想,微微搖頭。
“你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步,通常在檢驗女屍時,哪怕有明顯的死亡特征,但也永遠不要忘記檢查.......”
許七安朝懷慶挑眉,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懷慶懵了一下,接著,看見許七安的目光落在禁忌之地,聰慧如她,立刻懂了。
唰.....
白皙的臉蛋立刻漲紅,長公主柳眉倒豎,咬牙切齒:“許寧宴,你敢調戲本宮!”
許七安果然認錯,態度誠懇:“卑職無意冒犯,公主恕罪。”
懷慶側過身去,表示不接受他的道歉,心裡很生氣。
調戲一下驕傲高冷的公主,比調戲臨安要有成就感多了.......懷慶嗔怒時的風情別有一番滋味啊........許七安咳嗽一聲,道:
“她是溺水的沒錯,但不是在井裡溺死,是被人按在水裡憋死的。”
“何以見得?”懷慶不相信,扭過頭,質問道。
嗯,只要討論學術性的問題,她就會暫時不生氣.......女學霸也有女學霸的弱點......許七安默默記下來,表面不動聲色,講解道:
“你看她的臉呈紫紅色,正常溺死者,連是慘白浮腫的。只有被人壓在水裡,姿勢是頭朝下,死亡時血液回流頭部,臉才會充血。”
懷慶皺著眉頭,做思考狀。
“還有一點,”許七安抓起女屍的手腕,“你看她的手,緊握成拳,這符合溺死的特征。但仔細看,她的指甲縫裡沒有沙子和青苔。”
懷慶凝神一看,指甲縫果然乾乾淨淨。
“這說明她確實是溺死,但不是死在井裡?”她問。
“殿下實在太聰明了,與您相比,臨安殿下只是個妹妹。”許七安拱手,表示歎服。
雖然知道他在恭維自己,但懷慶還是覺得舒坦。
人都是愛聽好話的,聖人也不例外。何況懷慶公主向來驕傲,她表面會對阿諛奉承不屑一顧,但心裡會暗暗的爽。
懷慶矜持的“嗯”了一聲。
“所以,她是被滅口的。”長公主殿下隨後補充道。
許七安點點頭,同時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抬頭望向門外,遠遠的看見小宦官抱著解剖屍體的刀具過來。
急促的腳步聲衝入門檻,小宦官看見女屍的第一反應,是尖銳的叫了一聲:呀~
“小公公沒見過女人吧,來來來,本官給你上一堂生理課。”許七安老混子一般的口吻調侃。
小宦官不搭理,有些窘迫,低著頭,把刀具擺在長條桌上。
刀具共六把,大小粗細各異,用厚厚的麻布包裹。
許七安想舔一舔嘴唇,表達一下內心的期待,又覺得這個姿勢過於鬼畜,不好在懷慶面前露出來,隻好忍了。
真是的,我進行一些趣味愛好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旁觀的.......他選中一把匕首大小的單刃尖刀,刀尖抵在女屍喉嚨處,劃開了喉管。
一股略顯渾濁的水流出來。
“嘔.......”
嫩紅的血肉暴露在視線裡,小宦官捂住了嘴,忍不住乾嘔。
許七安接著換了把大刀,剖開了胸口,剖開了肺......
“嘔.....”小宦官逃了出去。
這就撐不住了?果然,給太監上生理課,純碎是無雞之談。
懷慶玉雕般的臉龐,露出了很生動的表情——驚悚、厭惡。睫毛顫抖,瞥開了目光。
“肺裡也有積水,死因可以確認了,是溺水身亡。”許七安放下刀。
懷慶頷首,道:“還需要檢查什麽嗎?”
“沒有了,殿下我們離開吧。”許七安說著,突然“咦”了一聲。
已經扭頭準備離開的懷慶,回頭看來,忽然柳眉倒豎:“你做什麽?”
許七安正在把玩女屍左邊的ru房,至少在懷慶看來是這樣。
“她受過傷。”許七安皺眉,說話的時候,用力把ru房往上翻,讓懷慶可以看見乳下的情況。
懷慶愣住了。
這位叫黃小柔的宮女,左側乳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位置正對著心臟。
她頓時知道自己錯怪了許七安,也明白了他的疑惑:
一個宮女怎麽會受這麽危險的傷?離奇的是,竟然還活下來了?
許七安重新攤開粗麻布,握住最大的那把刀,順著傷疤,剖開了女屍的胸膛。
懷慶一副想看又怕辣眼睛的模樣。
許七安摘下心臟,眯著眼看了片刻,體貼的說道:“從疤痕來看,傷口很深,武器應該是剪刀或者其他尖銳之物。已經觸及心臟,她本該死於大量失血。”
懷慶點點頭,目光望向門外,分析道:“能治愈這種傷口的藥,后宮只有母后和貴妃品秩的妃子才能使用。
“其余人如果需要丹藥救命,得母后允許,或本身得到過父皇賞賜,無需從庫房挪用。”
她說的“其余人”裡,自然不包括皇子皇女。
兩人離開停屍房,院子裡就有一口井,許七安打了一桶清水,仔細洗了手。
然後,他把女屍身上發現的那塊黃絲綢用力搓洗了幾下,攤開晾在井邊。
“你告之一下管停屍房的當差,裡頭那具屍體,本官還有用,送到冰窖去。”許七安打發走小宦官。
“許寧宴,幫本宮打一桶水。”懷慶公主俏生生的站在一旁。
根據她的稱呼,許七安判斷出她這會兒心情還可以,客氣生疏的時候喊的是許大人。生氣的時候喊的是許寧宴。
這會兒懷慶的語氣肯定不是生氣,那麽這聲許寧宴,就有點喊朋友的味道了。
許七安給她提了一桶水,懷慶蹲下,撩起長袖,一雙白皙的小手浸在水裡,青蔥玉指修長勻稱。
小手真漂亮......他心說。
懷慶浸完手,取出錦帕擦乾水漬,道:“本宮帶你去禦藥房。”
許七安正要點頭,這時候,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麽要投屍到蟹閣呢?
皇宮之中,少說也有數*,有更隱蔽的,比如冷宮裡,比如停屍房的這口井。
“我們先去蟹閣。”
遠處的臨安見兩人出來,邁著輕快的步子迎上來,道:“有什麽發現?”
“確實有些收獲。”許七安告訴她驗屍的發現,臨安邊聽邊點頭,小臉很專注,但許七安說完,她注意力立刻轉移,明顯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臨安指著晾在井邊的淡黃絲綢,驚喜道:“狗奴才,這上面的蓮花像不像是你.........”
話音未落,許七安忽然慘叫一聲,捂著腦袋,滿地打滾。
裱裱和懷慶嚇了一跳,急切道:“你怎麽了?”
“頭,頭好痛......”許七安痛苦的抱住頭,不惜讓自己的貂帽落下,露出光禿禿的腦瓜,可見是真的頭痛欲裂了。
“你等著,本宮立刻去請太醫。”裱裱急的跺腳。一轉身,扭著水蛇腰跑開了。
懷慶公主見討厭的妹妹走了,這才不擺架子,在他身邊蹲下,扣住脈搏:“本宮略通醫術......”
一摸脈象,確實搏動的很快,想必許銅鑼此刻心跳加劇了。
“殿下.....”許七安反握住懷慶的柔荑,痛苦的說:“卑職踏入煉神境以來,便時時頭疼,魏公說,是元神躁動的原因,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元神離體而死。”
懷慶大吃一驚,她竟不知道此事,於是也就沒有立即抽回小手。
當裱裱吩咐侍衛去請太醫,返回院子時,發現許七安面不改色的拍著身上的灰塵。
討厭的懷慶蹲在木桶邊洗手。
“你沒事了?”裱裱愕然道。
“沒事,是陣痛,一會兒就好的。”許七安一臉心累的擺擺手。
呼.....差點翻車了,還好老子反應機敏。不然,要是讓姐妹倆知道我給她們寫了一樣的情書,送了一樣的蓮花瓣,懷慶不能忍,裱裱也不能忍.......好感度肯定降到谷底.......許七安乾的漂亮,不但穩住了方向盤,還牽了懷慶的小手......他在心裡為自己喝彩。
懷慶低著頭不說話,小手被捏的通紅,仿佛還殘留著許七安的溫度。
裱裱狐疑的打量著他。
.........
蟹閣在皇宮的西側,距離妃子們扎堆的宮苑很遠,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
這個時辰,宮女們早已離開了蟹閣,前往皇宮各處乾活。只有一位管事的嬤嬤,躺在大椅上曬著初春的朝陽。
她臉上的老年斑在陽光中清晰分明,身體發福走形,頭髮花白,簡單的插著一根玉簪子。
“容嬤嬤,容嬤嬤......”
小宦官喊了幾聲,老嬤嬤幽幽轉醒。
容嬤嬤?!
許七安童年的回憶被勾起,腦海裡不由自主的浮現一句名台詞:
皇上,您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容嬤嬤嗎。
“兩位殿下來了。”小宦官說道。
容嬤嬤定睛一看,果然是宮裡最漂亮的兩位公主,聯袂大駕光臨。
她以不符合年齡段的敏捷速度起身,邊施禮,邊喊道:“老奴見過兩位殿下。”
懷慶看著她,說道:“本宮陪同許大人過來查案,事關今日從井裡撈上來的女屍,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
容嬤嬤點頭應是。
見狀,許七安不再沉默,問道:“屍體是誰撈上來的,什麽時候發現的?”
“是小玉發現的,今早她到井邊打水,察覺到桶落水聲不對,有些沉悶,趴在井口看了半天,哎呦喂,竟然是一具屍體。”老嬤嬤表情很激動。
許七安指著槐樹下的石井:“是那口嗎?”
“是啊。”
他走到井邊,往裡看去,井道深邃,視線昏暗,井水如鏡。
以普通人的目力,要在這麽陰暗的井裡發現屍體,確實需要分辨很久。
“昨日沒有人發現嗎?”許七安皺眉。
宮女黃小柔的屍體泡水時間絕對超過24小時。
“說起這事就來氣,今早發現井裡有死人,那些死丫頭才說,難怪前天打水時聲音怪怪的......”老嬤嬤提到這事就來氣,罵道:
“就沒一個把眼珠子摳出來放進去悄悄,害老奴喝了兩天的屍水。”
裱裱一臉嫌棄。
許七安嘴角一抽:“嬤嬤你認識那個黃小柔嗎。”
老嬤嬤一愣:“黃什麽?”
許七安道:“黃小柔。 ”
嬤嬤瞪大眼睛:“什麽小柔?”
許七安怒道:“我不是在問你馬冬梅,你不用這麽回我。”
嬤嬤想了很久,恍然大悟:“老奴只是再確認確認,黃小柔老奴認得,認得。”
懷慶眼睛一亮,她領悟了許七安要來蟹閣的原因。
這個小銅鑼什麽腦子呀,轉的這麽快。
“你認識她?”許七安提醒道:“她是福妃身邊的宮女,你怎麽可能認識她。”
..........
PS:感謝“藍影葒茶”的盟主打賞。
先更後改,幫忙捉蟲,謝謝。
(本章完)
第16章 金蓮道長:把許七安推出來背鍋
第247章 金蓮道長:把許七安推出來背鍋
“老奴當然認識,小柔以前是蟹閣的,三年前清風殿放出去三個宮女,缺人,我瞧她長的俊俏,手腳又利索,就推薦她過去.......”
“屍體撈上來時,你沒有出來見見?”許七安突然問。
“哪敢看啊,老奴年紀大了,見不得死人。”
“哦,你繼續說這個黃小柔。”
容嬤嬤許是年紀大了,情緒變化很大,突然生氣起來:“那死丫頭是個涼薄的,當年要不是老奴推薦,她能成了福妃身邊的大宮女?這麽多年,竟從未回來看過老奴。
“那些沒把的男人還知道孝敬乾爹呢,呵,這女人薄情寡義起來,才最讓人心寒。”
“嬤嬤,別這麽說,你年紀大了,躲不開拳師刁鑽的角度攻擊的。”許七安調侃了一句,接著說:
“本官驗屍的時候,發現黃小柔左胸受過致命傷,你知道是什麽情況嗎?”
容嬤嬤想了許久,做回憶表情:“受傷......倒是有那麽一回事,好像是小柔調去清風殿的前一年,不知道怎麽的,她夜裡起來用剪刀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幸好與她同屋的宮女及早發現,喊來了太醫,這才救了她一命。”
許七安與懷慶同時皺眉。
老嬤嬤的話裡有漏洞,那傷疤直達心臟,是致命傷。治療代價絕非一個宮女能支付。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小柔僥幸撿回一條命,第二年就去了清風殿,再不用乾雜役的活了,她模樣很俊俏,原本有機會得陛下臨幸呢。”
許七安回想了一下黃小柔死後浮腫的臉,嘴角一抽。
不管是誰救的黃小柔,有一點可以確認,大出血的情況下,留給她的時間不多。那位背後之人是怎麽做到在深夜裡救下一名宮女?
除非一直關注著她。
容嬤嬤沒有騙人的話,那問題就出在......
“那個宮女叫什麽名字?”懷慶先許七安一步問出問題,補充道:“那個與黃小柔同住的宮女。”
“回殿下,”容嬤嬤想了許久,不太確定的口吻:“好像叫.....荷兒?”
明顯的,許七安看見懷慶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她認識那個叫荷兒的宮女......許七安心裡做出判斷。
“我問完了,兩位殿下還有什麽要補充?”許七安看向懷慶和臨安。
臨安配合的搖搖頭,懷慶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沒有回應。
許七安正打算撤退,接著去查禦藥房,容嬤嬤忽然說:“這位大人,老奴有句話要對你說。”
說著,容嬤嬤起身,走向另一邊。
許七安跟了上去,容嬤嬤望著懷慶等人遠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接著看向許七安,語重心長道:
“這位大人,深宮內苑,藏不住的事實在太多了。只要一腳插進去,就會一直沉下去。”
“容嬤嬤,我就說你簡單,你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你花白的頭髮,臉上的老年斑,大大的肚腩,都深深驚豔到了我。”許七安讚歎道。
還有什麽秘密就盡管告訴我。
“大人說話真好聽,還不是看你長的俊俏,才與你說這話的。”老嬤嬤慢悠悠的回到躺椅上,不再說話。
許七安沒走,驚訝道:“沒了?”
老嬤嬤搖搖頭:“老奴知道的也不多,深宮內苑的事,不該知道的就不知道。”
......嘿,這老媽子,浪費我感情!我還以為她知道些什麽呢。
按照許七安的想法,老嬤嬤既然留他單獨說話,那後邊肯定有“不能說的秘密”在等待著他。
結果只是一句告誡!
出了蟹閣的院子,紅裙鮮豔的裱裱還等在外頭,但不見了懷慶的身影。
“長公主呢?”
裱裱一聽,頓時不開心了,豎眉道:“張口閉口就是懷慶懷慶,忘記自己是誰的人了?本宮在這裡等著,你權當沒看見。”
陽光下,她圓潤的鵝蛋臉色澤柔和,臉頰白裡透紅,想一塊通透的美玉,不見瑕疵。
眉毛豎起的緣故,嫵媚的桃花眸子裡蕩漾著不忿。
就算是生氣,也是可愛居多。
“長公主終於走了,沒人打擾我們獨處。”許七安欣喜道。
裱裱聞言,臉蛋微紅,心虛的看了眼不遠處的侍衛,小聲道:“狗奴才,不許這麽跟本宮說話。”
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經不住糖衣炮彈的攻勢,聽見土味情話,就會又羞又窘。
“殿下太自謙了,殿下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那麽燦爛,太陽都無法掩蓋你的光輝......”許七安一個句式換成外衣,又拿到臨安公主面前說。
裱裱又喜悅又窘迫,還有點無奈,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漸漸無法駕馭這個小銅鑼。
剛從懷慶手裡奪過來時,他還很乖順聽話,發誓要和懷慶一刀兩斷,全心全意為她做牛做馬。
時間久了,她發現這個男人自己根本駕馭不住,他表面上謙卑恭敬,其實單獨相處時,自己一直落在下風。
而偏偏這種相處模式,她竟然從未在意過。要知道,即使是在懷慶面前,她也是力爭上遊的奇女子。
想到這裡,裱裱昂起弧度美妙的下頜,質問道:“懷慶在的時候怎麽不說?”
這種話怎麽能當著你們的面一起說.......如果是懷慶的話,我就得換個說法:殿下就像風雪中一朵潔白無瑕的雪蓮花,您傾國傾城的容顏、修長筆直的玉腿、浮誇的36D胸大肌.......深深驚豔到了我。
許七安岔開話題:“長公主去了何處?”
“本宮怎知?”
裱裱似乎想翻白眼,但顧及到禮儀修養,強行忍住,說道:“我們趕緊去禦藥房吧,查案如救火,不能耽誤。”
許七安看著她,猜測道:“你是擔心懷慶毀滅證據?”
裱裱假裝沒聽到,腳步輕盈的走在前頭,裙擺晃蕩間,小蜜桃般的臀型若隱若現。
“上帝把智慧灑滿人間時,這位公主雖然和鈴音一樣,機智的打了把傘......應付她確實比應付懷慶要簡單輕松.......不過就是太婊裡婊氣了,讓人防不勝防。”許七安心裡嘀咕著,陪著公主前往禦藥房。
.........
靈寶觀。
檀香嫋嫋的靜室內,兩個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女子對坐飲茶,陽光穿透格子窗,在地面投下整齊的方塊光斑。
光束中塵糜浮動。
洛玉衡坐在背靠“道”字的蒲團上,一手挽著浮塵,一手捧著茶杯,喝了一口,享受的眯起美眸,凸顯出卷翹濃密的睫毛。
“南梔種的茶,與凡品就是不同。每天都能喝上一壺的話,神仙我也不做。”洛玉衡感慨道。
洛道首對面坐著的,是一個穿靛青色繁複長裙,戴著華美頭飾,輕紗蒙面的女子。
她的臉藏在輕紗之下,只能隱約看見臉頰輪廓,僅露出一雙秋水明眸,以及兩條修的精致的秀眉。
“此茶三年成熟,隻產三斤。大半都貢給了宮裡。”蒙面女子聲音柔媚,充滿成熟女性的磁性。
她掀起輕紗,抿了一口,轉而問道:“最近京城有沒有有趣的事兒?”
洛玉衡無奈道:“朝堂爭鬥你不感興趣,但最驚心動魄回味無窮的豈不就是這個?至於案子的話,從稅銀案到桑泊案,你來來回回聽了好幾遍......這裡可是京城,哪有那麽多案子說給你聽。”
“福妃的案子不是還沒完結麽。”蒙面女子眉眼彎了一下,似乎在笑。
“此案還是那個銅鑼負責查,具體情況我並不清楚。”洛玉衡“噸噸噸”喝完杯裡的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畢竟是皇帝家事,你若感興趣,可以找懷慶公主問問。”
“罷了,不高興搭理皇室的人。”女子搖頭,接著說道:“那個銅鑼我見過兩次,有些討厭。”
“你見過他?”洛玉衡一愣。
蒙面女子“嗯”了一聲,青蔥玉指沾著茶水,在茶幾上畫了一個豬頭,彎著眉眼,哼哼一聲:
“撿走了我的香包,不肯還了。”
洛玉衡點點頭,順著話題說道:“此人不一般,深得魏淵賞識,傾力栽培。假以時日,大奉又將出一位高品武者,前途無量。”
輕紗之下,她撇撇嘴,不甚在意的說:“再高能高到哪?有鎮北王在,大奉的武夫根本抬不起頭來。他只是一個銅鑼而已。”
洛玉衡笑了笑,那銅鑼天資不錯,既得魏淵賞識,又被地宗選為地書持有者,但天下英雄數不勝數,他只是其中頗為出色的一位而已。
“我倒是很欣賞他的破案能力,那麽多大案,跌宕起伏,過程有趣。”蒙面女子說。
洛玉衡正要說話,臉頰忽然染上一層醉人的紅暈,她皺了皺眉,放下茶杯,低聲道:“南梔,你先回去......”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無奈道:“實在不行就從了元景帝吧,或者找個男人也好,每個月邪火灼身,我真怕你變成一個蕩婦。”
洛玉衡不理她,眉頭皺的更緊。
蒙面女子打開靜室的門,走出屋簷下,順著青石板鋪設的小道,離開後院。
“呼.....”
洛玉衡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撐著茶幾起身,刮擦到豐滿的胸脯時,她發出一聲誘人無比的呻吟,雙腿發軟,險些癱軟在地。
她跌跌撞撞的離開靜室,絕美的臉蛋布滿潮紅,眼睛水盈盈的,嫵媚如絲。
噗通......
洛玉衡縱身躍入後院的小池。
冰冷的池水吞沒了美豔道姑成熟豐滿的身體,俄頃,池面“哢擦”連聲,結了厚厚的堅冰。
寒流一直蔓延到周邊的假山和涼亭,讓它們表面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剔透的冰晶。
又過了一刻鍾,池水漸漸融化,絲絲縷縷的蒸汽冒出,接著,一股氣泡翻滾著浮出水面,“波”一聲破碎。
“汩汩汩......”
越來越多的氣泡翻湧著冒出,蒸汽越來越稠密,整座池水都被煮沸了。
這個過程持續了兩刻鍾,水位下降十幾公分,沸騰的池水終於恢復安靜,但濕熱的氣流徘徊在後院上空,久久未曾消散。
洛玉衡鑽出水面,道簪脫落,烏黑的秀發貼著白皙的臉頰,她眼波盈盈嫵媚,臉頰酡紅如醉,似乎剛經歷過一番雲雨,美豔不可方物。
“喵~”
輕柔的貓叫聲傳來,一隻橘貓從外牆翻了進來,身姿矯健的躍上洛玉衡身後的假山,乖巧的蹲在那裡。
“邪火焚身會熔毀道基,洛玉衡,你最多還能再撐三年。”橘貓口吐人言,傳出溫和滄桑的聲音。
“師兄怎麽來了。”洛玉衡泡在水裡,星眸半開半闔。
“給你指條明路。”橘貓說道:“司天監的脫胎丸可以緩解你的症狀,現在是欲,接下來還有貪嗔癡恨.......有你好受的。
“哎,道門三宗裡,唯有天宗不受滾滾紅塵所累。或許天宗的理念才是對的。”
洛玉衡睜開眼睛,冷笑道:“天宗絕情絕義,與天地同化,沒有悲喜,沒有愛恨,即使羽化成仙,也會失去自我。此為邪道。”
頓了頓,她蹙眉道:“我又豈能不知脫胎丸可緩解症狀,但監正向來不喜我人宗,斷然不會贈丹。”
橘貓不急不緩地說道:“許七安服用過脫胎丸,藥效還未散去,取他一碗精血做藥引。煉成的丹丸雖不及脫胎丸,但也可解燃眉之急。
“他多少會賣貧道幾分薄面。”
洛玉衡沉默片刻:“你還是鼓著自己吧,你分化出的那一縷魔性佔據了你大部分力量,僅憑現在的殘魂,想要滅魔恐怕是癡心妄想。”
橘貓笑呵呵說:“屆時,還得師妹出手相助。當然,等到我有信心伏魔的那一天,地書碎片持有者們,多半已經成長起來了,師妹只要在旁壓陣即可。”
洛玉衡皺了皺眉:“師兄應該知道,除非踏入一品,否則以我的狀態,若是被因果纏身,多半只有殞落一途。”
“所以,接下來要我會助師妹踏入一品。”
洛玉衡猛的回過頭來,美眸灼灼凝視,盯著橘貓不說話。
“師妹為何不與元景帝雙修?”橘貓抬起爪子,似乎想舔一舔,但理智戰勝了習性。
“他氣運不夠。”洛玉衡道。
這是她首次說明不與元景帝雙修的原因。
橘貓緩緩點頭,“所以你只是借他的氣運壓製業火,卻不更進一步。然後呢?師妹必定有後續計劃吧?”
洛玉衡頷首:“等新君上位。”
新君上位......橘貓恍然,忽地皺眉:“以大奉如今日漸衰弱的國力,只會一代不如一代,而元景帝的子嗣中,沒有中興之主,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洛玉衡笑了笑,“中興不一定要靠君王,有魏淵這位帝國縫補匠在,只要元景帝駕崩後,他能撐過清洗,掌控新君,帝國終究一掃沉屙,蒸蒸日上。”
“所以你打算等將來國力恢復,再與新君雙修.......”橘貓先是點點頭,繼而搖頭:“此事不急,大奉國力衰弱的原因不簡單,背後牽扯之大,有些細思極恐。”
洛玉衡皺了皺眉:“論布局之深遠,師兄不輸魏淵。”
“貧道也是猜測,事情還未明朗。”橘貓說完,又道:“對了,李妙真要來京城了。”
“你把四號喊回來便是,他身為人宗弟子,應對一下天宗聖女是應盡之責。”
“這.....他們都是天地會的成員,不好讓他們自相殘殺。”
洛玉衡甩給他一個傲嬌的後腦杓。
也罷.....到時候把許七安推出來和稀泥......橘貓暗暗心想。
........
禦藥房。
管事的老太監從書櫃裡翻找出一本冊子,遞給前來查案的許七安,聲音尖細:
“禦藥房的收支記錄,五年一清,大人晚幾年再來的話,就查不到咯。”
偏廳裡,裱裱捧著一碗茶,靈動的眼睛轉動,盯著冊子。
許七安以為她想看,便說:“公主來找?”
“本宮才懶得看這些東西,一看頭都大。”她脆生生的說。
許七安就很不明白,褚采薇那個蠢姑娘,是怎麽和懷慶成閨蜜的?按理說,不應該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麽。
褚采薇明顯和臨安在一起,橘勢才大好。
“殿下聰慧過人,只是天賦在別的地方而已。”許七安邊翻開冊子,便說道,“我家有一個妹妹,也如公主一般聰明絕頂,就是天賦沒放在讀書上。”
“放在哪裡了?”
“放在背食譜上。”
“.......”
這份冊子記錄著元景三十二年禦藥房所有丹丸的收支記錄,
依照黃小柔的傷勢,能救她的丹丸屈指可數,所以找起來很容易。只需要問明白禦藥房有哪些“起死回生”的丹藥,循著藥名去找,很容易便能找到。
但許七安找了一盞茶的功夫,發現竟然沒有發現端倪。
“元景三十二年,司天監和靈寶觀共送來三百六十四種丹藥,總計數七百八九十瓶。其中甲級丹藥只有三種,分別在元景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六年裡,被陛下賞賜給了外臣。”
許七安合上冊子,望著臨安,道:“沒有找到救黃小柔的丹丸。”
聞言,聰明的臨安思考許久, “丹藥不是來自禦藥房?”
許七安搖頭:“放眼大奉,能煉製丹藥的只有靈寶觀和司天監,那麽丹藥肯定是來自這兩處。
“黃小柔一個宮女,如果背後沒有人救她,她必死無疑。但后宮之中,有誰能不經禦藥房,伸手向司天監和靈寶觀要丹藥?”
答案只有一個:元景帝!
不可能是他,禦藥房是元景帝的,整個皇宮都是他的,禦藥房是他支取丹藥的機構,他沒理由繞過禦書房,就好比我的工資卡用來存工資,我完全沒必要再開一張銀行卡,偷偷的藏零花錢.......許七安想到了一個可能。
.........
PS:抱歉,早上有事,更新晚了。為了讓你們能繼續看書,我下了巨大的決心,才阻止自己切腹謝罪的衝動。
今天三更,字數在一萬五左右。
(本章完)
第17章 心劍
第248章 心劍
“小公公,你幫本官一個忙,去查一查叫“荷兒”的宮女。”
許七安放下冊子,扭頭吩咐元景帝派來監督自己的小宦官。
小宦官順從的離開。
人走後,許七安重新翻看冊子,一頁又一頁,看的非常認真。
我真受不了古代的帳冊啊......字寫的小,筆畫還多,看的眼睛疼......許七安用了一個小時,才仔細看完整年的收支記錄。
他合上冊子,看向管事的老太監,說道:“茅廁在哪?”
老太監回答:“後院。”
許七安當即去了茅廁,但沒有掏出他的8=====D,而是取出地書碎片,找出大儒們贈他的儒家版魔法書。
撕下一頁望氣術,燃盡。
他眼裡射出兩道湛湛清光,繼而緩緩收斂。
給自己刷了一個望氣術後,許七安返回偏廳,不動聲色的問老太監:“本官發現冊子有問題,公公得給我一個解釋。”
“大人請說。”老太監坦然道。
“元景三十二年,應該是每天都有丹藥入庫吧?”
“這.....時隔四年,咱家也記不清楚了。”老太監感覺這位銅鑼的目光內斂而深沉,宛如藏著漩渦,讓他很不舒服。
沒說謊.....許七安繼續問道:“查驗冊子時,本官發現當年二月十日,和二月二十日的收支記錄是空缺的,這幾日沒有丹藥送來?”
老太監還是搖頭,苦著臉,“回稟大人,這個咱家也忘了。”
還是沒說謊,一個老太監不至於有屏蔽氣數的法器.......年紀大了就是不中用,忘性大......許七安把冊子還給老太監,吩咐道:
“把五天之內,禦藥房的進出記錄給我。我會安排人協助。”
所謂協助,就是監督老太監。人選許七安已經想好了,就是元景帝派來監督他的小宦官。
這個小公公是元景帝的眼線,他的任何進度,都會一五一十的匯報給元景帝。
臨安湊到許七安耳邊,低聲道:“你是懷疑有人撕毀了冊子?”
“老太監找冊子的時候,封面上有明顯的積灰,上面有幾個指印,印記是新的,我敢斷定,不超過五天。”
厲害!
二殿下心裡誇讚一聲,對許七安越來越有信心了。
這時,小宦官匆匆來報,他臉色很不好看,欲言又止。
“你先下去吧。”許七安把管理禦藥房的老太監打發走。
小宦官還是沒說,小心翼翼的看一眼臨安。
“本宮也不能聽?”臨安怒了,眉毛一下子飛揚起來。
果然,裱裱雖然不太聰明,刁蠻任性的公主病一點都不缺,只是對我比較偏愛而已.......許七安皺眉道:“說吧。”
小宦官吞了吞唾沫,醞釀了幾秒,才小聲說:“荷兒是皇后娘娘殿裡的人。”
有那麽一刹那,偏廳裡陷入了死寂。
荷兒是皇后宮裡的人,難怪懷慶聽見荷兒的名字,情緒就變的不對勁了.......也就是說,當初救下黃小柔的人是皇后娘娘.......換而言之,黃小柔受過皇后大恩。
而她在這個案子裡充當的角色是謀害福妃子,誣陷太子的急先鋒.......皇后有麻煩了。
“呼呼.....”
浮想聯翩之際,他聽見了身邊臨安粗重的呼吸聲。
要糟.....
“我去找父皇。”
臨安咬牙切齒的丟下一句話,豁然起身,朝外走去。
許七安連忙拽住她的手,安撫道:“殿下,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
“這不是很明顯的麽,荷兒是皇后的人,黃小柔受過皇后大恩,皇后一直想害我太子哥哥,好讓她兒子繼承太子之位。動機也很充足不是嗎。”臨安扭過頭,怒目相視:
“你現在攔著我,是不是心裡還有懷慶?”
她指的是“跳槽”這回事,畢竟許七安是她從懷慶那裡搶過來了的。
臥槽,你這話聽起來就好像我吃完懷慶又吃了你,傳到元景帝耳裡,他會下令斬了我的......許七安看了一眼小宦官,沉聲道:
“此事涉及皇后,僅僅查出一個宮女,你就大鬧一通,把殺福妃,害太子的罪名強加到皇后身上。
“倘若事後發現皇后是冤枉的呢?”
裱裱大聲說:“我不管我不管,太子是我胞兄。”
“殿下!”許七安瞪了她一眼,加重語氣。
“.....哼!”臨安收斂了性子,不忿道:“那你說怎麽辦。”
熟悉她性格的人不在場,否則要大吃一驚,刁蠻任性的二公主在一個小銅鑼面前,居然這麽乖巧。
“繼續查唄,公主靜觀其變就是了。”
臨安又“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但也沒有繼續耍性子。
許七安轉頭朝小宦官說:“今日的收獲,小公公一定要一五一十的告訴陛下。不過,切記要說的簡單,隻說案子,不說其他。”
我和臨安的互動也希望你能省略.......許七安心說。
小宦官想起當日乾爹的警告,心裡頓時無比感動,許大人雖然脾氣不算好,但心底非常善良,還知道為我這種小人物擔憂。
“許大人放心,奴才隻說案子,不會多嘴。”小宦官大聲說。
這小公公很上道嗎......許七安“嗯”了一聲,又道:“待會兒你去找管理禦藥房的公公,從他那裡要一份名單,五天之內出入禦藥房的名單。然後,你偷偷的找守衛核對。”
“明白。”
離開禦藥房,時間是午時初(11:00),臨安說自己要去母妃那裡用膳,狠心的把未過門的未婚夫拋棄。
許七安隻好跟著宦官們一起吃飯,禦膳房做的是主子們的夥食,太監和宮女們的“食堂”叫小膳房。
行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許大人.......
扭頭看去,一位藍袍道士匆匆而來,喜道:“許大人,總算找著你了。”
他知道許七安肯定要去小膳房用膳,特意在附近轉悠,果然給他逮住了。
能出入皇宮的,必定是靈寶觀的道士了。許七安拱手道:“道長。”
“不敢當不敢當,”那道士走近,恭恭敬敬的還了一禮:“許公子,道首有請。”
“這個......”許七安躊躇。
洛玉衡是元景帝看上的女人,自己已經和他的女兒糾纏不清,可不要再因為“與美女國師走的太近”這種原因再讓元景帝不悅。
另外,洛玉衡是二品強者,許七安不想和關系不熟的頂級強者走的太近,萬一突然給人家發現神殊和尚的存在.......哦哦,原來你許七安已經是和尚的形狀的!
來啊,封回桑泊,五百年不得出世,等將來有個和尚西天取經再給你放出來。
不死不滅的神殊和尚存五百年當然沒問題,但他許七安呢?他又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國師等著你呢,想邀您一同用膳。”道士說。
“好!”許七安答應了。
主要是洛玉衡這個女人......她,她太誘人了。
........
靈寶觀許七安是第二次光臨,上次為了幫金蓮道長求取丹藥,他見過洛玉衡。
這位人宗道首似乎很青睞他,當時說了一句很暗示性十足的話,可惜許七安是個正人君子,對她的暗示不予理睬。
許七安被直接帶著進了一間靜室,兩個蒲團,一張桌案,邊上擺著一隻小火爐,牆上掛著龍飛鳳舞的“道”字。
簡單至極的陳設,沒有多余的東西了。
道童搬來一大桶齋飯,混雜著黑米、玉米、小米等谷物,以及三碟素菜。
“許大人請慢用,道首馬上過來。”道童恭敬退下。
許七安沒吃,看了眼桌上的兩隻碗,兩雙筷,滿意點頭。
如果這頓飯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吃,那他現在就打道回宮。
“吱~”
剛關上的格子門,重新被推開,穿著玄色道袍的女子國師走了進來,臂彎托著拂塵,青絲用道簪簡單扎著,垂下幾縷額發,顯得有幾分嫵媚。
而眉心的一點朱砂,則凸顯出了仙子般的聖潔,讓兩種不同的魅力奇異的雜糅。
“國師!”許七安起身拱手。
洛玉衡頷首,伸手示意:“許大人請用膳。”
“國師請用鱔。”
兩人入座,盛了一碗飯,自顧自的吃起來。
許七安摸不準美女國師的意圖,斟酌著不開口,吃飯時偶爾看她幾眼,賞心悅目。
這女人乍一看,是粉嫩的二十歲,看著看著,又會覺得是三十歲的水靈少婦,你一拍屁股,她就知道換個姿勢。
可是看久了,臥槽,這分明是四十出頭的極品美熟女,那豐腴的身段,那眉眼間藏不住的風情,簡直是男人殺手。
許七安又找回了第一次見她時的感覺——媽媽的朋友,善良的小姨、英語女教師等等。
“這女人修的是道,還是妖法?”許七安暗暗皺眉。
會出現以上種種錯覺,當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人宗修行之法的問題,這是金蓮道長背書確認過的。
天地人三宗沒一個正常的,地宗受功德所累,動不動就成魔。人宗什麽情況不知道,但同樣有後遺症。
至於天宗,他們走的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天無情,才能亙古長存。人無情,那與死物有什麽區別呢。
按照許七安的理解,天人合一,就是化身規則了吧。
“聽金蓮道長說,許公子在雲州服用過脫胎丸?”洛玉衡開口。
金蓮道長和你說這個幹嘛.......許七安一愣:“是的。”
“貧道想借許大人一碗精血做藥引,用來煉製丹藥,緩解身體頑疾。”
什麽頑疾需要我的精血做藥引?許七安看了她一眼,沒有表態,但心裡在措辭,怎麽拒絕她。
血液這種東西,在他前世只能驗血型,但在這個世界,可以玩出很多操作。
印象最深刻的是巫神教的咒殺術。
洛玉衡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紅潤的小嘴,不緊不慢的補充道:“這是金蓮道長的建議。”
許七安點點頭,“我得確認一下。”
洛玉衡頷首。
許七安當著她的面,取出地書碎片,剛想傳書詢問,想起自己現在是個死人,不能開口說話。
這時,洛玉衡目光望向門口,淡淡道:“他在這裡。”
許七安扭頭,看見一隻橘貓蹲在門檻上,琥珀色的豎瞳幽幽的看著他們。
“道長,你怎麽來了.....等等,你不是進不了皇城嗎?”
橘貓豎著尾巴,踩著柔軟無聲的貓步,躍向桌面。
許七安輕輕一巴掌拍開,“吃飯呢,注意貓毛。”
橘貓隻好蹲在地上,昂著頭,溫和開口:“傷勢好了之後,可以隨意出入皇城了,不過皇宮依舊進不去。”
道長的實力比我想象中的還強啊.......許七安現在不是菜鳥了,想無聲無息的潛入皇城,少說得四品。
當然,這裡不包括武夫。
以武夫的體系特點,就算是一品,也無法無聲無息的潛進皇城,多半會被發現。
當然,如果是一品武夫,差不多可以單刷“大奉京城”這個副本了。
“那精血是.......”許七安盡管很信任金蓮道長,但依舊有些遲疑。
這就好比有人要用你的電腦,盡管是好朋友,或者親戚,但你內心也會抗拒,畢竟誰的硬盤裡沒幾百個G的老婆啊。
“借你血液裡脫胎丸的藥性。”金蓮道長先看了一眼洛玉衡,見她沒什麽表情,繼續道:
“人宗修行之道坎坷艱難,這點你多少了解過了,洛道首每月會受業火燒灼,飽受七情六欲之苦。脫胎丸能褪去舊軀殼,讓人重獲新生,可以暫時緩解症狀。”
許七安緩緩點頭,大膽的說了一句:“難怪我覺得國師有著非同一般的魅力。”
如果金蓮道長不在這裡,這話他是斷然不敢說的。
金蓮道長回應說:“人宗道法修行到高深處,具備眾生相,能讓你看見內心最渴望的那一面.......我指的是情愛方面。”
說著,橘貓臉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你見到了什麽?”
洛玉衡沒什麽表情的抬頭,看了一眼許七安。
許七安表情倏然凝固。
這反應......金蓮道長一愣,旋即來了興趣,追問道:“你似乎感觸很深。”
我以為我是黑絲控、禦姐控、熟女控、蘿莉控、妹控,到最後發現我只是單純的好色而已.......我對這句話的感觸從未如此深刻.......許七安乾笑一聲,輕飄飄的岔開話題:
“既然金蓮道長做中間人,在下自然願意盡綿薄之力的。”
洛玉衡滿意點頭,輕聲道:“你有什麽想要的丹藥,可以盡管開口,當做是精血的補償。”
金蓮道長搶在許七安之前開口:“不著急,慢慢想,人宗道首的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洛玉衡不帶煙火氣的瞥了橘貓一眼。
..........
景秀宮。
臨安帶著侍衛抵達母親的住處,她小跑著進了屋子,紅裙翻飛,嘴裡嚷嚷著:“母妃母妃.....”
屋子裡,陳貴妃正在偷偷抹眼淚,見到女兒跑進來,連忙別過臉,擦拭淚痕。
詐呼呼的臨安一下子安靜了,緩步走到陳貴妃身邊,握住她的手,嫵媚勾人的桃花眸裡閃過心疼:
“母妃,太子哥哥會沒事的,清者自清,您別哭啦。”
前陣子她情緒糟糕,一半是因許七安的殉職糟心,另一半就是太子的遭遇,以及陳貴妃整天以淚洗面。
作為女兒,看著母親鬱鬱寡歡,日日垂淚,她心裡很不好過,卻無能為力。
侍立在一側的貼身宮女低聲道:“這幾日,有宗室的親王來見了娘娘,他們說,外邊的大臣們在商議著另立太子的事宜。
“娘娘聽了後,便大哭了一場,連著兩天都沒怎麽吃飯。”
臨安大怒,“這群沒遠見的狗東西,幹嘛和母妃說這些。”
她氣的罵叔叔們是狗東西。
“臨安,別說渾話。”陳貴妃反握住女兒的小手,神色淒苦:“你太子哥哥是庶出,這些年總有人說他得位不正,廢了也好,母妃也不用成日提心吊膽。”
這話讓臨安心火大起,她知道母妃指的是那位虎視眈眈的后宮之主。
大宮女歎息道:“如果案子能查的真相大白就好了,可是這麽多天了,一直沒進展。”
案情是要保密的,許七安幾次三番對兩位公主強調。
但現在,見母親日漸消瘦,眼眶紅腫,臨安忍不住了,大聲說:“誰說沒進展的,許七安已經把案子查的差不多了。”
陳貴妃眼睛一亮,直勾勾的凝視著女兒:“案子快真相大白了?那個,那個許七安真的快查出來了?”
激動之下,用力握緊了臨安的手。
“母妃你捏疼我了。”
既然已經開口,裱裱就不再隱瞞,說道:“母妃,是皇后陷害的太子,一定就是她。”
陳貴妃臉色大變:“臨安,不得胡言。”
“母妃別急,臨安有確鑿證據的......”
當下,她把案情經過原原本本的告之陳貴妃。
“果真是她,當年,要不是她不守婦道,陛下豈會將她打入冷宮,豈會立我兒為太子?”陳貴妃大哭起來:
“陛下宅心仁厚,念著舊情沒有廢她,她倒好,時隔多年,又起了爭太子之位的心思。”
陳貴妃的話,像是一道驚雷響在臨安耳畔。
她都聽到了什麽?
皇后不守婦道?父皇要廢後?
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她怎麽不知道。
臨安腦海裡浮現那位性子溫和,但缺乏笑容的皇后,盡管很不忿她構陷太子哥哥,但臨安打心底裡不相信她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可是,當接受了這個驚天大消息後,很多以往沒注意的細節,通通有了解釋。比如,皇后一直深居簡出,不關心后宮的事。
比如,打從臨安記事起,就沒看到皇后笑過。再比如,皇后對懷慶和四皇子都是冷冷淡淡的,全然沒有母妃對自己和太子哥哥一般的疼愛。
“母妃,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皇后不守婦道......那個男人是誰。”臨安激動的抓緊陳貴妃的手,怒火中燒。
作為父皇最疼愛的女兒,她聽到這個消息,憤怒是理所應當。
“別,別問了......”陳貴妃自知失言,含淚搖頭:“此事是陛下的禁忌,莫要外傳。”
..........
“本座不喜歡欠人情,許大人直接說吧,想要什麽。”洛玉衡不打算成全金蓮道長的如意算盤。
阿姨,我不想奮鬥了.......許七安心裡狂呼。
對於報酬,他暫時沒有想到的東西,忍不住看向橘貓,征求它的意見。
橘貓沉吟許久,說道:“人宗以劍術稱雄九州,不妨就贈一篇劍術吧。”
“可我用的是刀啊。”許七安出言提醒。
“誰說劍術不能用刀使的?”金蓮道長笑呵呵的反問。
也對,只要提取核心精華,運用到刀法裡便成,就像我施展天地一刀斬時,可以配合獅子吼製敵。
許七安緩緩點頭。
洛玉衡抬手,在桌面輕輕抹過,三本薄薄的冊子出現。
國師悅耳的嗓音說道:“我這裡有三篇劍術,分別是《心劍》、《氣劍》、《禦劍》。
“心劍需輔以元神修煉,以精神力為磨劍石,日日不輟的磨劍。它無法斬肉身,專斬元神。”
聽到這裡,許七安下意識的看向橘貓。
橘貓“噌”的彈出利爪,幽幽道:“許大人莫要挑釁啊。”
許七安立刻收回目光。
洛玉衡繼續說道:“氣劍與心劍相反,乃一等一的攻殺之道,修行到高深之處,劍氣綿綿不絕,無堅不摧。”
許七安忍不住道:“劍氣縱橫三千裡,一劍光寒十九州?”
洛玉衡忍不住側目,猶似一泓清水的美眸在許七安身上停留許久,稱讚道:“坊間流傳許大人詩才絕世,果不其然,此句豪氣乾雲,有萬千氣象。”
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一位一個字一行,專門水稿費的大作家說的......
“至於禦劍術......”洛玉衡輕輕揮手,門窗瞬間洞開,她袖中衝出一道劍光,呼嘯著在庭院上空遊走。
疾如雷霆,敏如遊魚。
許七安讚歎道:“禦劍術當真是仙人手段,所以,我選心劍。”
洛玉衡愕然片刻,頷首道:“好。”
禦劍術雖然又花哨又炫酷,殺傷力也不低,但許七安覺得心劍更適合他。
理由很簡單,他的天地一刀斬是極偏激的刀法:世上沒有什麽是斬不斷的,如果有,那就趕快逃命。
因此,他在修行時,首先考慮的不是增加手段,而是完善天地一刀斬。
獲得佛門獅子吼後,這個念頭愈發穩固。
控制技能有了,物理傷害有了,現在最缺的是元神領域的輸出。
洛玉衡收回《氣劍》和《禦劍術》,將《心劍》劍譜推給他,道:“有不解之處,可來靈寶觀尋我。我可以為你解惑三次。”
“多謝國師。”許七安誠懇道謝。
接著,洛玉衡從袖中取出一口玉碗,修長的玉指捏著玉碗,推到許七安面前。
碗不大,也就茶杯的三倍,許七安心裡安定了些,他還以為是許鈴音吃飯用的大碗呢。
得到鮮血後,洛玉衡趁熱,跑去煉丹了。
靜室裡,只剩下橘貓和許七安。
“道長, 你幫我屏蔽一下其他人,我要私聊李妙真。”
趁著這個機會,許七安打算告訴二號自己復活的消息。
對於許七安的要求,金蓮道長的回應是:“呵呵。”
“有什麽問題?”許七安皺眉。
“李妙真說過開春之後便來京城,眼下雲州的情況,估計是要等剿匪結束,反正再過不久她就來了,何必急於一時。”金蓮道長說。
他還等著李妙真知道許七安復活後,憤怒的找他拚命呢,以此來攪亂局面,緩解天人兩宗傑出弟子的矛盾。
“也對!”許七安點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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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章 遇刺
第249章 遇刺
離開靈寶觀,已經是未時三刻(13:35分)。
許七安進了皇宮,托侍衛通傳,於宮門口等待一刻鍾,到未時四刻,才等來小宦官。
“許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麽查?”小宦官問道。
“去鳳宮找皇后......見皇后不需要事先向通報陛下吧?”許七安道。
小宦官連忙擺手,“陛下說了,后宮之中,你想去哪就去哪。當然,前提是有奴才陪著,尤其是見貴妃和皇后。”
許七安點頭。
要見皇帝的女人,當然不能私底下見。
鳳宮的全名叫鳳棲宮,是后宮裡最大,最奢華的宮殿——皇帝的寢宮不算在內。
來到鳳棲宮,得知皇后娘娘在午睡,許七安和小宦官在外頭的回廊裡等了小半個時辰,一位清秀宮女過來通傳:
“皇后娘娘醒了,請許大人過去。”
許七安隨之入殿,在布置奢華的前廳見到了母儀天下的皇后,她穿著深色繡著金絲的鳳袍,頭戴華美風冠。
黛眉如畫,嘴線豐潤,她已經不再年輕,但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絲毫不見老態。這讓她毫無瑕疵的盛世美顏中,增添了成熟女子的韻味。
她在我見過的美人裡能排前二,洛玉衡排第一,但國師是自帶魅惑,有buff加成,而皇后是靠自身硬件.......這樣的女人當皇后,后宮裡沒一個能打的。
許七安連忙低頭,保持一個外臣該有的禮儀和規矩。
“果然少年英才。”
皇后顯然也是個顏控,審視著許七安,滿意點頭:“懷慶時常在本宮面前提起你,對你讚賞有加。你在京中屢破奇案的事跡,本宮也有所耳聞。”
雙方的第一印象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許七安自我感覺良好,他覺得皇后對他很欣賞,一點都不見外。
“魏淵能得你這般出色的下屬,是他之幸。”皇后娘娘柔聲道:“給許大人看茶。”
宮女奉上熱騰騰的茶水,許七安雙手接過,沒喝,直截了當的問道:“卑職是為了福妃案而來,有幾個問題想問皇后娘娘。”
“許大人請問。”
“您可認識宮女黃小柔?”
“本宮不認識。”皇后搖頭。
“那娘娘宮裡,可有一位叫荷兒的宮女?”
“有的。”皇后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蟹閣的容嬤嬤說,四年前,黃小柔曾經無故自盡,當時與她同住一屋的宮女救了她,那位宮女就是娘娘宮中的荷兒。”
“荷兒從未去過蟹閣。”皇后直接否認。
許七安繼續道:“卑職驗屍後,發現宮女黃小柔受的是致命傷,絕非一個宮女能救,也不是太醫署的太醫能救。必定是服用了起死回生的靈藥。”
皇后盯著許七安,淡淡道:“許大人這番話,可有憑據?”
“屍體便是憑據。”
“那丹藥呢?”
“......沒有。”許七安搖頭。
撕毀禦藥房收支記錄的就是皇后?
皇后點點頭,柔聲道:“本宮乏了,送許大人出殿。”
你不是剛午睡結束麽......許七安嘴唇囁嚅幾下,無奈起身,隨著宮女離開了鳳棲宮。
........
許七安看了眼日頭,“小公公,讓你收集的名單,辦好了嗎?”
小宦官從懷裡摸出一張折疊好的宣紙,“正要交給許大人呢。”
不錯,辦事效率很高嘛,不愧是皇宮裡調教出來的。
許七安展開名單,掃了一眼,上面羅列著十幾位宮女、當差、侍衛。
“咱們就按著上面的名單,一個個排查吧。”許七安說道。
“那皇后這邊.....”
“自然是查不成了。”
許七安歎口氣,雖然元景帝給了他很大的特權,想查誰就查誰,但皇后娘娘打死都不配合,他許七安也沒辦法霸王硬上弓啊。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那就是皇后心裡有鬼。
不會真是皇后乾的吧,那懷慶豈不是很可憐。我是不是不應該查下去。可要是不查,裱裱豈不是很可憐?來了來了,二選一的修羅場......許七安心裡默默歎息。
不過話說回來,皇后真特麽的漂亮。年紀大了還有這般風韻,年輕時得有多美,難怪能成為皇后。
懷慶與皇后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相比起來,我還是覺得洛玉衡更勝一籌,因為她能滿足我的多種口味......哦,蘇蘇也可以。”
許七安不由的想起金蓮道長剛才的話,洛玉衡有眾生相,能讓男人看到自己喜歡的那一款,而他看的是雙十的妙齡女子,三十的少婦,四十的成熟女子......
“我真不想承認我好色啊。”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許七安排查了名單上的人,因為時間有限,他得趕在宮城關閉前離開皇宮,因此隻來得及排查三分之一。
響亮的閉城鍾裡,他順利離開皇宮,從羽林衛手中牽走屬於自己的小母馬,拿回監正贈的黑金長刀,他慢悠悠的離開皇城。
此時,夕陽只剩余暉。
宵禁開始了,街上的行人早已絕跡,許七安穿著打更人製服,再有金牌傍身,除了皇宮內部,其余地方暢通無阻。
“噠噠噠.....”
小母馬緩行在無人的街道,許七安思考著福妃案的脈絡。
福妃是整個案件中最大的受害者,用來構陷太子的犧牲品,動手的人是已經被滅口的黃小柔。
黃小柔曾經受過重傷,但被皇后治好了,所以,皇后對她有大恩。
而皇后的四皇子是嫡子,當今太子是庶出,皇后不甘心太子之位旁落他人,因此設下詭計,構陷太子,奪回東宮之位。
動機很明確,且整個案情也合情合理,只是缺乏證據。
對,想要給皇后定罪,目前還缺乏證據。
“容嬤嬤說的對,這深宮內苑,不能說的秘密太多了,一腳陷進去,就拔不出來。我原以為這案子會花點時間,沒想到進展這麽快,這下連拖時間的機會都沒有了,狗日的元景帝,還沒有下詔書封爵,老子明天就請假。”
這時,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左邊屋脊後,趴伏著一位黑衣人,右邊屋脊後同樣埋伏著一位黑衣人。
前方那條小巷裡,站著一位持刀的黑衣人。
憑借著煉神境武者的特殊,他立刻察覺出了危險。
我被埋伏了......這個念頭在心裡升起,下一刻,尖銳的破空聲傳來。
.........
黃昏。
元景帝用過晚膳,正打算去靈寶觀尋洛玉衡,與她打坐吐納,聆聽道教經典。
守在外頭的宦官突然來報,“陛下,陳貴妃在外求見。”
這個時間點,她來做什麽.......元景帝皺了皺眉,略作沉思,道:“傳她進來。”
陳貴妃在這個時候來她寢宮,如果是早幾年,元景帝會以為是自薦枕席,過來侍寢。
他修道之初的整整十年內,后宮的嬪妃們鍥而不舍的央求侍寢,元景帝通通不理,性子倔強的,在外頭一跪就是一宿。
後來見他郎心如鐵,自知無法挽回君心,妃嬪們便歇了心思,安生過日子。
到如今,已經非常佛系了。
大家各過個的,偶爾還能湊在一起談天說地。
元景帝的后宮,大概是大奉五百年來,最和諧的后宮。
宦官退去後,元景帝盤坐在床榻,閉目吐納。沒多久,陳貴妃哭唧唧的衝了進來,邊哭邊道:
“陛下,你要為臣妾做主,為太子做主。”
竟是為太子而來,這個結果元景帝並不意外,或者說,在他預料之中。
烏發再生的元景帝睜開眼,淡然的看著陳貴妃,“太子之事還在調查,愛妃請回吧,是非曲直,自然會有公斷。”
“還在調查?案子不是已經水落石出了嗎,陛下,我都聽臨安說了。”陳貴妃捏著絲綢帕子,一邊擦拭淚水,一邊哀婉的說道:
“太子是被冤枉的,太子是被冤枉的。”
嗯?元景帝皺眉道:“臨安與你說了什麽。”
“那位許大人早就查出真相了......”
元景帝一愣,他知道今日蟹閣撈上來一具溺死的屍體,正是福妃身邊那個失蹤多日的宮女。但他萬萬沒想到,許七安這麽快就查出真相了?
陳貴妃一邊哭一邊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說了出來。
元景帝聽完,臉色陰沉似水,扭頭朝大伴吩咐道:“把監督許七安的人叫過來。”
蟒袍老太監應聲離去,一刻鍾不到,帶著小宦官進來了。
小宦官余光掃了一眼,元景帝盤坐在塌,神色不見喜怒,陳貴妃跪在床邊,嚶嚶而泣。
元景帝淡淡道:“今日案子有何進展?”
小宦官心裡早已打好腹稿,聞言,毫不停頓的回復:“許公子進宮後,便立刻趕去驗了屍體,得出結論是:宮女黃小柔先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斃,再拋屍井中的。”
隨後補充了驗屍的經過,來證明這個論斷。
“並且,許大人還驗出宮女黃小柔心口受過致命傷,本該幾年前就死去,卻被人以靈丹妙藥救活......隨後去了蟹閣,詢問了容嬤嬤.......”
這次小宦官很有經驗,隻講述過程,不添加任何個人感想,也沒有說許七安和兩位公主的互動。
他想明白了,這些事情說出來,固然會給許大人增添麻煩,但自己這種拿兩位公主打小報告的做法,恐怕更讓陛下不喜。
害人害己,何必呢。
況且,許大人對他是極好的,極關心的。 雖說脾氣暴躁了些,但為難真不壞。
“確認禦藥房的收支帳冊被人撕毀了一部分?”元景帝求證道。
“許大人是這麽說的。”小宦官依舊不發表個人看法。
元景帝緩緩點頭:“通知仵作連夜入宮,重驗宮女黃小柔屍體,朕要立刻知道答案。”
半個時辰後,大伴帶回來了仵作驗屍的結果,於許七安相互佐證,確鑿無疑。
元景帝恍然失神,許久沒有說話。偌大的寢宮寂寂無聲。
直到陳貴妃趴伏在地,哭道:“許大人不敢查皇后,此事唯有陛下親自出面才行。求陛下為太子,為臣妾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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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章 朝會
第250章 朝會
箭矢在黑暗中化作殘影,許七安的目力無法捕捉,但他強大的精神力鎖定了那枚泛著淡青色的箭矢。
煉神境是武者戰力的小巔峰,這話可不是說說的,該境界的武者對於危險有著超敏銳的直覺。
到了煉神境,基本就告別了被埋伏、下黑手、偷襲等命運。
司天監的法器軍弩,能射殺煉神境的凶器!
許七安立刻判斷出對方武器的根腳,因為他也有過這樣一件法器。
下意識的,他想從馬背上躍開,躲避箭矢。
“不行,我的小母馬不能死在這裡.......”
念頭閃過,頓時改變了主意,右手往後腰一搭,伴隨著清越的利刃出鞘聲,他反手後斬,精準的斬斷了箭矢。
嘩啦.....瓦片滑動的細微響動裡,兩個黑衣人從屋脊躍起,一左一右,夾擊許七安。
他們手裡握著製式長刀,滾滾刀罡扭曲了空氣,要將許七安和馬一同斬斷。
“駕!”
察覺到危機的許七安提前一夾馬腹,促使心愛的小母馬往前狂奔,避開了兩人的夾擊。
同時,他從馬背上躍起,輕飄飄的落定在一座酒樓的屋頂。
“砰!”
兩名黑衣人的刀芒斬空,於地面斬出深深的刀痕。
煉神境........許七安低頭看了一眼,心裡做出判斷。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位躲藏在前方小巷裡的黑衣人,恐怕比煉神境還強。
戰略性撤退!
這裡是內城,有打更人巡邏,有皇城五衛輪流巡邏,這三個殺手不可能逗留太久,留給他們的時間比留給國足的時間還有限。
只要我不纏鬥,他們短時間內無法拿下我,就會自行退去,到時候自己立刻施展望氣術,帶著打更人狩獵三人,反轉局勢。
這時,許七安腦海裡再次浮現一個畫面,那位身材頎長的黑衣人詭異的出現在自己身後,一拳砸向他後腦杓。
臥槽,他什麽時候出現在我後面的.......許七安身體快過腦子,本能的俯衝,躍下了屋頂。
與此同時,耳後傳來了拳頭擊破空氣,宛如悶雷般的炸響。
砰!
拳頭裹挾的氣機在半空炸出漣漪狀的氣圈。
一擊落空,那位高手似乎也很驚訝,想不到這個初入煉神境的銅鑼,竟如此敏銳。
許七安剛落地,迎接他的是兩名煉神境的刀子。
叮叮.....他揮刀打開兩把砍來的刀,落地後,迅速逃竄。
在屋頂騰挪太危險,巧妙的利用小巷、房屋等障礙物,是比較穩妥的方法。
但他還沒跑出幾步,身後破空聲迅速逼近,腦海裡自動反饋出黑衣人襲擊的畫面。
許七安一咬牙,扭腰,回身劈砍。
叮!
黑金長刀斬在拳頭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許七安右手虎口崩裂,雙腿貼地滑退出十幾米,厚厚的鞋底在刺拉拉的裂響裡,與鞋身脫離。
六品武者,銅皮鐵骨。
盡管有所預料,許七安心裡仍然一沉。
背後主使者知道我的水平,所以派出的殺手幾乎能吃定我.......同時也知道我的行走路線,因此埋伏在必經之路上。
誰要殺我?
現在沒時間想這麽多,因為兩名煉神境高手的襲擊緊隨而至,三人明顯是配合默契的小團隊,由銅皮鐵骨境打頭陣,兩名煉神境協助,攻勢銜接的無比緊密。
五十招之內,我會死......許七安心裡閃過這個可怕的覺悟。
他倉促中頓住身形,不顧左邊一人的斬擊,做出要與右邊一人同歸於盡的架勢,但詭異的是,右邊那人竟坦然的與他同歸於盡,而明明可以襲擊的左邊那人卻收刀回防。
許七安霍然轉身,斬向左邊黑衣人,恰好斬中他橫擋的刀鋒。
噗.....右邊黑衣人的長刺入許七安的左肩。
“切!”
許七安暗罵一聲。
他真正的目標是左邊的黑衣人,與右邊黑衣人同歸於盡只是做做樣子,奈何對方也是煉神境,提前察覺到了危機。
偷雞不成蝕把米。
許七安一腳踹飛右邊黑衣人。
這個時候,那位銅皮鐵骨境的高手已經瞬息間撲殺而至,拳頭凝聚氣機,凶猛的砸中許七安的胸口。
嘭!
許七安胸口有什麽東西炸開的聲音,下一刻,他像是被重型卡車撞飛。
“咳咳咳.....”
穩住身形的許七安咳出血沫子,胸口炸裂的是打更人衙門分配的法器銅鑼,還有宋卿的護心鏡。
雙重防禦下,讓他擋住了銅皮鐵骨高手的全力一擊,保住了狗命。
“製式武器,司天監的法器軍弩,還敢內城中當街殺人,你們是某個大人物養的死士吧。”
說話的時候,他不動聲色的掃了眼周圍。
三名黑衣人並不接許七安的話,一點都沒有作為反派的自覺,鍥而不舍的撲了過來。
許七安轉身就跑,鑽入右側的狹窄小巷。
三名黑衣人追進小巷,看見許七安站在小巷的盡頭,那柄鋒銳無雙的長刀已經收回刀鞘。
“怎麽不跑了?”銅皮鐵骨境的殺手問道。
聲音嘶啞,做了偽裝。
“跑不掉,所以打算在這裡殺了你們。”許七安眯著眼,很滿意小巷的寬度,僅容一人通過。
一刀,他只有一刀的機會。
銅皮鐵骨境的高手皺了皺眉,凝神感應四周,沒有捕捉到打更人和巡邏士卒的腳步聲。
但許七安的自信,又讓他本能的警惕。
虛張聲勢?
這時,他看見那位初入煉神境的銅鑼,緩緩把右手按在了刀柄。
集中一點,登峰造極。
所有情緒回落,所有氣機內斂,就像海嘯來時,海水會先退潮。
這一刻,三名黑衣人心生警兆,來自煉神境的直覺告訴他們:危險危險危險.......
沒有猶豫,他們依循武夫的本能,打算退出小巷。但就在這時,一聲刺穿耳膜,震蕩精神的咆哮聲響起。
三人的意識陷入刹那的混亂,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緊接著,他們聽見了一聲清越如龍鳴的出鞘聲。
銅皮鐵骨境的殺手最先從獅子吼的震懾中掙脫,旋即便看到一刀細線般的刀光迎面斬來。
他隻來得及交錯雙臂,鼓蕩氣機和肌肉,憑借堅不可摧的肉身硬抗。
.........
“啪嗒。”
一位練氣境的銅鑼在屋頂疾走,順著被破壞的痕跡,一直找到了小巷。
他俯身往小巷裡看去,看見了對峙的四人,三名黑衣人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他們對面,拄著刀的許七安大口喘息,汗流浹背,一縷縷蒸汽從後腦嫋嫋浮起。
“在這裡!”
銅鑼大喊了一聲,一手持刀,一手握軍弩,躍入小巷,站在許七安身邊。
相鄰屋脊上的兩名銅鑼隨後趕來,進入小巷。
“許大人,您沒事吧。”
這支三人組的巡邏小隊關切的問候,他們感應了一下,沒聽見三名黑衣人的心跳聲,判斷殺手們已經殞命。
“受了點傷,不礙事。”
許七安喘息著,在三位同僚趕來之前,他已經服用了大力丸,體力正慢慢恢復,但想恢復行走,還得再休息一刻鍾。
監正送的刀,與天地一刀斬簡直是絕配。
三位銅鑼緩緩點頭,看了黑衣人一樣,能把初入煉神境的許大人逼的如此狼狽,其中必有一人是煉神境。
這時,嘈雜且沉悶的腳步聲傳來,一支五十人的禦刀衛趕了過來。
“許大人,您先回衙門療傷,這三人交給我們處理。”
說話的銅鑼出了小巷,吩咐趕來的禦刀衛,道:“你們護送許大人回打更人衙門,留下十個人協助本官處理屍體。”
禦刀衛小頭目抱拳道:“是。”
等許七安離開後,三位銅鑼返回小巷,觸碰屍體時,原本僵立不動的黑衣人忽然崩成兩半,上身與下身分離,一道斜斜的傷口出現在腰部,將切口平齊。
各種髒器混雜著鮮血,流淌一地。
銅鑼們皺了皺眉,有些嫌棄,有些驚訝。
“我記得許寧宴的絕學是某種威力極大的刀法,當初一刀就斬傷了朱銀鑼。”
“是啊,現在看起來,威力更大了。這一刀斬了三人,而且三人中,肯定有一人是煉神境。”
三人同時看向最前方的黑衣人,很明顯,這位才是三人裡最強的。
“咦,他怎麽沒有武器?”
其他兩名黑衣人都配備著製式長刀和軍弩,唯獨這位黑衣人兩手空空,沒帶兵刃。
是被許寧宴撿走了?
帶著疑惑,他們單獨檢查了那名黑衣人的屍體,手指觸碰到殘軀時,傳來鋼鐵般的質感。
屍體還保留著死前運勁時的狀態。
“嗯?”
三人腦海中同時浮現一連串的問號。
大概有個幾秒,他們反應過來了,心裡湧起荒誕又震駭的情緒。
“銅,銅皮鐵骨.......”一個銅鑼喃喃道。
.......
半個時辰後,打更人衙門。
神劍堂。
今夜值守的張開泰收到消息後,召集了所有銀鑼,商討許七安遇刺一事。
剛帶隊勘察完現場的銀鑼,匯報道:“從遇刺到斬殺敵人,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刻鍾。三名刺客似乎早就知道許寧宴的路線,在必經之路上埋伏。
“雙方經過短暫的交鋒後,他們追著許寧宴進了小巷,而後就被一刀斬殺,乾脆利索。”
張開泰點點頭,看向另一位銀鑼,那是負責檢驗屍體的銀鑼。
那銀鑼沉聲道:“刺客使用的是最尋常的製式長刀,三大禁軍營,五大皇城衛隊用的都是這種刀。甚至一些王公大臣府上的家衛,用的也是這個。我們無法從武器中找出線索。
“此外,我們從一名刺客身上發現了法器軍弩,足以對煉神境造成威脅的軍弩。但這依舊無法成為突破口。
“工部和兵部中飽私囊的情況很嚴重,王公大臣們私底下買賣軍需的現象同樣頻繁,長年累月之下,外流的法器、軍備數不勝數。根本查不出來。
“如果要查的話,會牽扯出大半個京城官場,阻力重重,恐怕就算是陛下親自下令,多半也是沒有結果的。”
張開泰點點頭,似乎早就預料,又問道:“三名刺客的修為呢?”
“兩名煉神境,一名銅皮鐵骨境。”
一刀斬殺煉神境和銅皮鐵骨境.......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開泰道:“許寧宴呢?”
“處理完傷勢就昏睡過去了。”
張開泰點點頭,環顧銀鑼們,咳嗽一聲,“不需要太在意某些細枝末節,你們身為銀鑼,都是大奉一等一的人才,並不比誰差。只是偶爾.....偶爾會出現一兩個怪胎,不能以常度之。”
銀鑼們強顏歡笑的附和了幾句。
張開泰轉移話題,“你們覺得,刺客會是誰派來的。”
一位銀鑼皺眉道:“暫時還不知道許寧宴近來與誰結仇,根據我們知道的情況來推斷,如果排除是私人恩怨,那麽極可能與福妃案有關。”
..........
次日,卯時。
張開泰先去探望了許七安,見他兀自沉睡,便沒有打擾,取來昨夜命吏員寫好的《許七安遇刺案》的卷宗,去了浩氣樓。
經過通傳後,他進了浩氣樓,在第七層的在茶室裡見到了魏淵。
這位身居高位的大宦官,活動軌跡兩點一線:皇宮——浩氣樓。
得益於打更人衙門鋪設在外的情報網,他不用出門,就能知天下事。
“魏公,許寧宴昨日從皇宮離開,於途中遭遇了刺殺。”張開泰遞上卷宗。
魏淵接過卷宗,沒有立即打開,問道:“他怎麽樣?”
“受了些傷,並無大礙。只是精力耗損嚴重,還在沉睡。”張開泰道。
魏淵點點頭,這才展開卷宗,迅速看完,抬起頭盯著張開泰:“兩名煉神境,一名銅皮鐵骨?”
他像是在求證。
即使是魏公這樣的有大智慧的人,也常常被那小子弄的錯愕不已啊.......張開泰“嗯”了一聲:
“銅皮鐵骨。”
魏淵沉默了許久,忽然輕笑一聲,“不錯,不錯。”
張開泰順勢道:“會不會與福妃案有關?”
“福妃案是陛下的家事,外臣不好乾預,不過,這件事我會奏報上去。”魏淵合上卷宗,皺了皺眉。
他安插在宮裡的眼線不多,畢竟皇宮是元景帝的地盤,安插太多眼線,會徹底激怒元景帝。自從上次被拔除三枚棋子後,魏淵就暫時放棄了對皇宮的關注。
君臣之間該有的默契還是要有,元景帝擺明了告訴他:少打聽皇宮內的情況。
不過經歷許七安遇刺案,魏淵有些生氣了,他要重新啟用宮裡的眼線,親自關注這件案子。
腳步聲從樓梯外傳來,魏淵抬頭看了過去,張開泰隨之扭頭。
一位黑衣吏員低著頭,進入茶室,恭聲道:“魏公,宮中傳來命令,辰時初,朝會。”
“知道了。”魏淵點頭。
“許是有什麽大事......”張開泰識趣的起身:“那卑職先告退了。”
朝會不是每天都進行的,通常來說,一個勤勉的君王,三天會開一次大朝會。時間是固定的。
怠政的君王,則五天至十天一次。
到了元景帝這裡,基本不上早朝,哪天心情好了,覺得要理一理政務,就會提前一天派人傳達百官。
如今天這般,臨時開朝會的,意味著發生了大事。
魏淵喝完杯中的茶水,喚來南宮倩柔,與這位義子一同進宮。
卯時六刻抵達午門, 廣場上聚滿了京官,他們在交頭接耳,討論元景帝忽然召開朝會的原因。
大多都在猜測是否與福妃案有關,近來的大事,就這麽一樁。
此案關聯太子,關聯國本,也只有這樣的事,才會讓怠政已久的元景帝突然召開朝會,召集群臣商議。
“魏公。”
都察院的右都禦史迎了上來,小心翼翼的左顧右盼,低聲道:“宮中傳來消息,昨夜陛下進了鳳棲宮,而後暴跳如雷的離開。”
魏淵表情微頓,緩緩頷首:“嗯。”
.......
PS:哎呀呀,剛發完公告,當天就打臉了,這章有打鬥,打鬥總是特別難寫。抱歉抱歉。
今天還是一萬字,先更後改。
(本章完)
第20章 頭腦風暴
第251章 頭腦風暴
辰時初,午門的側門徐徐打開,老太監行至門口,朗聲道:“上朝!”
嘈雜聲立刻停止,文武百官們井然有序的進入側門,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涇渭分明。
進了午門後,四品以上進殿,四品以下在殿門口,六品以下在廣場上。
群臣進入大殿,等了一刻鍾,元景帝姍姍來遲。
一簇簇目光落在這位一國之君身上,試圖從他的眼神、表情中窺見端倪。
無一都失敗了,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心機之深沉,經驗之豐富,廟堂上能與他掰手腕的少之又少。
也就魏淵和王首輔。
這次朝會與往日沒什麽區別,君臣照常奏對。
“陛下,楚州在隆冬中凍死數萬人,布政使司為了賑濟災民,錢糧已經告馨。懇請陛下擬旨,著戶部撥款......”
“國庫空虛,賑災之事,可向當地鄉紳募捐......”元景帝回復。
“陛下,北方蠻族屢犯邊境,開春之後,邊境衝突愈發激烈,不得不防啊。”
“陛下,鎮北王漠視蠻族劫掠邊境,死守邊城不派一兵一卒,致使邊境百姓流離失所,傷亡慘重,請陛下降罪。”
聽到這裡,元景帝看向魏淵,沒有喜怒的聲音:“魏愛卿,北方蠻族是什麽情況。”
魏淵皺了皺眉,道:“去年末,北方大雪下了數月,凍死牲口無數,臣當時就料到蠻族會南下劫掠。”
元景帝恍然記得是有此事,皺眉道:“後續呢?蠻族南下入侵邊關,為何打更人沒有提前收到消息?”
“是臣疏忽了。”魏淵道。
其實是他收回了北方的暗子,調往東北去了。
元景帝淡淡道:“北方蠻族南下入侵,魏淵有失察之過,免去左都禦史之職。罰俸一年。”
殿內安靜了一下,群臣腦海裡飄過密密麻麻的問號。
打更人雖然有刺探情報的職責,但那屬於順帶業務。再者,北方蠻族南下入侵,鎮北王死守不出,戰都不打,即使提前知道蠻族要入侵邊關,又有什麽意義?
這鍋怎麽都甩不到魏淵頭上吧?
不過,難得元景帝把炮火轉向魏淵,盡管心裡困惑,但文官們立刻抓住機會,趁機攻訐魏淵,大呼聖上英明。
一位禦史出列,強調道:“陛下,鎮北王坐視百姓受兵災之禍,無動於衷,請陛下降罪。”
元景帝的回應就四個字:“朕知道了。”
禦史不甘心的退回。
朝會漸漸走入尾聲,等處理完這段時間積壓的政務,群臣停止上奏後,元景帝抬起食指,輕輕一敲桌面。
穿蟒袍的老太監出列,環顧群臣。
來了......殿內諸公心裡一動。
方才都是正常奏對,盡管免去魏淵左都禦史的職位令人意外,但元景帝突然召開朝會,絕對不是因為這件“小事”。
老太監展開手裡的詔書,朗聲道:“朕已查明福妃案始末,皇后上官氏指使宮女黃小柔殺害福妃,構陷太子........
“經朕百般責問,上官氏對其罪行供認不諱,皇后失序,德不配位,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春宮。”
長春宮就是冷宮。
殿內殿外,一片死寂。
上至一品三公,下至殿外群臣,但凡聽到詔書內容的,全都懵了。
一片靜默中,有低沉的聲音響起:
“陛下,此事不可。”
元景帝眯著眼,面無表情的看著出列的一襲青衣。
魏淵兩鬢斑白,雙眸中沉澱出歲月洗滌出的滄桑,直勾勾的與元景帝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同時出列,大聲道:“陛下,福妃案未經三司審理,不可輕易定論。”
元景帝一字一句道:“這是朕的家事。”
新任禮部尚書搶身而出,作揖,大聲道:“陛下,廢後同樣是國家大事,不可草率。還請陛下將福妃案交由三司審核,再做定奪。”
雖然詔書上說,皇后已經認罪。但廢後事關重大,諸公們不知情況的前提下,是不會同意元景帝廢後的。
“可!”
.........
清晨,許新年洗漱完畢,前往後廳享用早餐,遠遠的看見穿著小裙子的許鈴音坐在廳外的台階上,生氣的鼓著腮。
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孤零零的,可憐極了。
“鈴音,你怎麽坐在這裡?”許新年問道。
許鈴音抬頭看了一眼,不搭理。
“二哥問你話呢。”許新年皺眉。
“娘把我趕出來,還打我。”許鈴音告狀,“二哥能幫我罵娘嗎。”
許新年搖頭。
小豆丁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皺著鼻子說:“大哥要是在家就好了,大哥最喜歡欺負娘了。”
許新年進了廳,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等綠娥給他盛了一碗粥,邊吃邊說:“娘,鈴音又惹你生氣了?”
“沒,是你大哥惹我生氣了。”嬸嬸冷冰冰的說。
“大哥都沒回來.....”
嬸嬸冷笑道:“這就是你大哥的本事,人不在,還能氣我半死。”
許新年看了眼低頭喝粥的妹妹和父親,問道:“怎麽回事。”
許玲月小聲道:“鈴音今天吃包子,吃一口吐一口,說這樣就能一輩子不停的吃下去。”
“......大哥教的?”許新年嘴角一抽。
許玲月點點頭。
許二叔補充道:“鈴音吐完之後,覺得可惜,又想撿回來吃掉,被你娘打了一頓。”
許新年:......
他低頭往桌底下看,才發現果然吐了好一些嚼過的包子渣。
“大哥今天又沒回家。”許玲月鬱悶道。
許二郎和許平志默契的說:“肯定在教坊司。”
.........
許七安在衙門後院廂房裡醒過來,偌大的院子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吏員佝僂著身子,在院子裡掃地。
“這被子多久沒洗了,一股子怪味,公共宿舍就是垃圾。”
他嫌棄的掀開被子,腳步虛浮的下床,推開窗戶,讓陽光照射進來。
這裡是打更人衙門的公共宿舍,供夜裡值守的吏員、打更人休息。除了金鑼有專屬的房間,其余房間都是共用的。
衛生狀況很不好,也不知道厚厚的棉被裡埋葬著多少人的子子孫孫。
得益於司天監的靈藥,以及自身強大的體魄,左肩的貫穿傷已經結痂,再過兩天就能痊愈。
倒是天地一刀斬透支的精力還未恢復,疲憊的就像一葉七刺,身體都被掏空了。
許七安倒了杯茶漱口,到院子裡打一桶冰涼清澈的井水,洗面之後,前往春風堂。
“呼,舒服......”
吃完吏員送來的大餐,許七安摸著鼓脹脹的小腹,滿足的躺在李玉春的椅子上,雙腳搭在書桌。
這個時候,他才有時間思考昨夜遇刺事件。
“平時我是申時初刻準點離開皇宮,昨天因為排查進出禦藥房的名單,過了酉時才離開皇宮。
“埋伏我的刺客知道我回家的路線不奇怪,我每天都走那條路,但他們怎麽把時間掐的這麽準?
“打更人時常在屋頂瞭望,所以三名刺客不可能一直趴在屋頂等著我,不然早就被夜巡的打更人發現了。
“顯而易見,他們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離開皇宮的.......幕後主使者極有可能是宮裡的人,不然無法解釋這一點。
“是皇后嗎?我昨天剛查出對她不利的線索,她扭頭就派人暗殺我.......是不想讓我再查下去了?
“如果真的是皇后乾的,那我和懷慶就只有離婚了。”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
這時,一位黑衣吏員進入春風堂,見到許七安在堂內,頓時松了口氣:“剛才去後院尋找許大人,沒找著人,卑職還以為你離開衙門了。”
許七安依舊把腿搭在桌上,半眯著眼,“今日不進宮查案了,等養好傷再說。”
吏員點點頭,說道:“魏公找您呢,您先去一趟浩氣樓吧。”
哈,看來是昨天遇刺的事情被魏淵知道了,他肯定對我的戰績目瞪口呆......許七安放下腿,從椅子上起身,“帶路。”
隨著吏員來到浩氣樓,輕車熟路的上七層,沒想到茶室裡除了魏淵,還有兩個預料之外的客人。
宛如雪蓮般素雅高貴的長公主懷慶;俊朗內斂的元景帝嫡子——四皇子。
作為懷慶的胞兄,四皇子的五官與妹妹並不相似,倒有幾分酷似元景帝。
懷慶則與皇后有些相似,只不過母女倆氣質差異太大,那丁點相似也叫人看不出來了。
三人臉色都極難看,魏淵手握茶杯,低頭不語,仿佛沒有察覺許七安的到來。四皇子聞聲看來,朝他微微頷首。
懷慶同樣沒看許七安,蹙眉沉吟。
“魏公。”許七安抱拳。
魏淵這才抬起頭來,指了指懷慶身邊的位置,溫和道:“坐吧。”
許七安入座。
“昨晚遇刺了?”魏淵把茶壺推給許七安,示意他自己倒茶。
剛剛酒足飯飽,許七安倒了一杯茶,沒有喝,點著頭說道:“幕後主使者與福妃案有關,就在宮中。”
“你懷疑是皇后?”
魏淵這句話說的太直白,許七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懷慶。
懷慶還是沒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
長公主現在的樣子,真就像一個面對離婚協議書的女人.......許七安心裡嘀咕。
“今天陛下在朝會上提出廢後,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後真凶是皇后。”魏淵說道。
“???”
許七安呆愣愣的看著他,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我睡了多久?
怎麽一覺醒來,竟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好像自己睡了一個世紀。
福妃案是他親手查的,每一個步驟每一條線索都是他推敲、摸索出來的。他都還不敢確定皇后是凶手,元景帝憑什麽?
他以為他是柯南還是狄仁傑?
但接下來,懷慶公主的一句話,讓許七安又懵逼了。
“母后承認了。”
what are you說啥嘞?
許七安擺擺手,“抱歉,卑職想冷靜一下.......”
他想了好久,試探道:“陛下要廢後,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後真凶是皇后,而皇后真的承認了?”
四皇子點點頭。
“會不會是被迫的?”許七安猜測。
“不會。”魏淵搖頭,蘊含滄桑的眸子望著他,沉聲道:
“福妃案是你親自調查的,任何線索、細節,沒人比你更清楚。你再好好想想,其中是不是有可疑之處,不合理之處?今日兩位殿下來衙門,除了與我相商廢後之事,也存了請你幫忙的意思。
“陛下還沒收回你的金牌,諸公需要時間確認此事,你還有時間去查這個案子。”
懷慶和四皇子同時看向許七安。
四皇子拱手作揖:“勞煩許大人了。”
許七安沒搭理他,目光轉到懷慶身上。
這位蓮花般素雅高潔的公主殿下,宛如秋水的眸子仔細審視他,“傷勢如何?”
她沒有提案子的事,而是關心許七安的傷勢。
看在你誠懇認錯的份上,就不離婚了.......許七安“嗯”了一聲,“謝公主關心,卑職無礙。”
頓了頓,接著說道:“福妃案裡,皇后確實有充分的動機和理由構陷太子。而根據我昨天查出來的線索,幕後真凶也確實指向皇后。”
四皇子激動打斷:“不可能,母后不會做這種事。”
“殿下別急,我還沒說完。”許七安望著懷慶,問道:“陛下可有什麽證據?”
懷慶搖頭:“沒有,是母后自己承認的。”
許七安皺眉:“這就奇怪了,如果陛下沒有證據,皇后為什麽要承認?既然皇后都承認了,她又為什麽還要派人暗殺我?”
這就存在悖論了。
四皇子歎息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來找你。許大人,你屢破奇案,如果京城還有誰能短時間內查出真相,還母后一個清白,那麽個人就只有你了。”
許七安喝下入座後的第一口茶,緩緩道:“我剛開始接手案子時,覺得福妃案不過兩種可能:一,太子確實酒後亂性,害死了福妃。
“二,有人構陷太子,謀奪東宮之位。
“勘察過福妃的清風殿後,我可以斷定,太子確實是被冤枉的。那麽這個案子就屬於第二種可能,有人想構陷太子。
“順著這個思路往後查,各種線索無一不是指向皇后娘娘。坦白與兩位殿下說,就在剛才,我也在懷疑皇后,懷疑是她派刺客暗殺我。
“但得知皇后承認自己是幕後真凶,我突然對這個案子產生了懷疑。那麽幕後主使者的目的,就不是構陷太子那麽簡單,是一石二鳥。
“但我有個疑問,皇后深居簡出,四皇子也不是太子,幕後主使者為什麽要把矛頭指向皇后,圖的是什麽?總不能是后宮之主的位置吧。”
有一個禁欲十多年的皇帝,后宮之主的寶座有意義嗎?
魏淵放下茶杯,歎口氣:“首先,四皇子不管是不是太子,他都是陛下的嫡長子。其次,幕後主使者是衝我來的。”
“???”許七安茫然的看著他。
魏淵沉默了一下,解釋道:“魏家與上官家是世交,皇后複姓上官。”
這樣啊,也就是說,魏淵和皇后是政治盟友,屬於皇后的“外戚”.......難怪懷慶公主是魏淵的半個徒弟.......所以福妃的案子,表面上是構陷太子,其實針對的是魏淵?
魏淵毫無疑問屬於四皇子黨......一個福妃案同時搞定太子黨和四皇子黨,厲害了......許七安暗暗怎舌。
“父皇今日朝會上,罷免了魏公左都禦史職位。”懷慶公主說道。
咦,這不合理.......就算幕後黑手想通過扳倒皇后來削弱魏淵,那也是折損魏淵的“盟友”,變相的削弱他的勢力才對。
怎麽皇后一出事,元景帝就立刻罷免魏淵的一層重要身份,搞的好像幕後主使是元景帝似的......等一下,假設皇后是構陷太子的幕後黑手,意圖是扶持四皇子成為太子。
元景帝知道這事後,立刻削弱、敲打魏淵......這說明什麽?
說明元景帝對魏淵很忌憚。
許七安突然明白元景帝為何選擇立庶出的皇子為太子,而不是皇后所出的四皇子。
皇后和魏淵是政治同盟,若是立四皇子為太子,換成是我,我也寢食難安了。
收回發散的思緒,許七安把心思放在案子上,於心底重新梳理福妃案。
隨著許七安陷入思考,茶室內沉默下來,只有四人輕緩的呼吸聲。
“太子從陳貴妃那裡喝完酒,返回途中遇到黃小柔,受邀去了福妃的清風殿......太子當時確實對這個父親的女人動了歪心思的。
“隨後福妃墜樓身亡,太子成了疑犯,被關押在大理寺。
“我查出福妃是被害死,太子遭人構陷後,第二天,黃小柔的屍體就在蟹閣被發現了.....太巧了,太巧了。
“難怪我當時覺得不對勁,黃小柔是被滅口而不是自殺,那麽行凶者為何偏偏要選擇蟹閣呢?
“殺人滅口的話,偷偷埋了也比拋屍井中要好。退一步說,深宮內苑,水井少說也有數十,甚至上百,卻偏選擇一個人口密集的,容易被發現的蟹閣。
“這特麽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們發現黃小柔與皇后的關聯。
“我一開始的猜測是錯的?黃小柔不是害死福妃的凶手,她只是道具,讓我們把懷疑對象鎖定皇后的道具?
“不對,騙太子去清風殿的確實是黃小柔,太子會說謊,但他身邊的侍衛不會說謊。這太容易甄別了。而且,能布置現場,暗中毀壞護欄,又深知福妃習慣,知曉她要與假老公恩愛,這一切都必須是貼身的大宮女才行。
“如果這一切不是皇后做的,她為什麽要承認?或許是有什麽原因,讓她不得不承認。
“皇后在害怕什麽?這必然和這個案子有關,案子裡牽扯到的主要三人,分別是福妃、太子和宮女黃小柔。
“而三人裡,唯一與皇后有聯系的是黃小柔......”
黃小柔?!
各種紛亂的想法、猜測,在心裡閃過,許七安結合自身得到的線索,一步步推敲著案件的經過。
想到這裡,許七安突然醒悟了什麽,從懷裡摸出一截色澤暗淡的黃綢布。
上面繡著紅豔豔的蓮花,以及一行字:元景三十一年春。
懷慶公主盯著黃綢布,說道:“這是宮女黃小柔身上的。”
“對!”許七安點點頭,環視三人,最後又落在懷慶身上,沉聲道:“殿下,我們只知道皇后救了黃小柔, 但有兩個疑點,不知道您有沒有察覺到。”
懷慶搖頭。
“第一,皇后為什麽要救黃小柔?”
“母后向來宅心仁厚,為救一個宮女,耗費靈丹妙藥並不奇怪。”懷慶說。
皇后或許是個好人,但這不重點........許七安搖頭道:“那皇后為什麽要關注一個宮女呢?還派鳳棲宮的荷兒盯著她?”
“本宮問過母后,母后不說。”懷慶蹙眉。
“第二,宮女黃小柔為什麽要自盡?”許七安指著黃綢布,沉聲道:“答案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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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章 醫學常識
第252章 醫學常識
懷慶秀眉微蹙,隨著許七安的動作,她看向色澤暗淡的黃綢布,清清冷冷的嗓音裡夾雜著急切:“你發現什麽了?”
許七安聳肩:“我猜玄機就在這塊布裡,但我不知道藏著怎樣的機。”
懷慶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不明白他剛才為什麽說的那麽擲地有聲。
魏淵的目光隨之落在黃綢布,說道:“這是宮中正三品以上的嬪妃才能用的料子。”
宮中妃嬪也有品秩,位列頂端的是皇后、皇貴妃、貴妃。福妃這種有固定稱號的是正一品。
再往下,夫人、貴姬、昭儀等等,都在正三品之內。
后宮佳麗的等級劃分觸及到許七安的知識盲區了,不過問題不大,他問道:“所以,宮女怎麽會有這種料子?”
四皇子回答:“要麽是有貴人賞賜,要麽是偷的。”
許七安點點頭。
魏淵接過色澤暗淡,有些年頭的黃綢布,審視了一遍:“元景三十一年春.....”
“這一年有發生什麽事嗎,卑職指的是宮裡。”許七安靈機一動,直接詢問當年有沒有發生過大事。
這是他從上一次皇后被廢中得到的靈感。
元景13年,皇后被打入冷宮。
次年魏淵出征,痛擊北方蠻族凱旋,皇后從冷宮裡出來,如果不是了解到這件事,許七安想破腦袋,也只能猜測元景帝念及舊情,赦免了皇后。
所以,宮女黃小柔留下的料子,繡著元景三十一年,或許可以從年份大紀事裡尋找線索。
魏淵和懷慶同時搖頭。
“再想想?”許七安不甘心。
兩人還是搖頭。
好吧,兩位大學霸聯手否決,那多半沒指望了......也是,區區一個宮女,怎麽可能和大事件扯上關系。
許七安舔了舔舌頭,有些興奮。
福妃案查到現在,總算進入困難模式了,之前的線索都是幕後黑手故意拋出來的,案件本身難度不大。
換句話說,即使不是他接手案子,其他人也能查出來,區別只在於時間長短。
而如今,跳出了幕後黑手的引導,終於輪到他許白嫖大展身手。
等等.......
許七安腦海裡忽然有閃電劈入,想到了一個自己忽略了的細節。
他挺直腰板,臉色嚴肅,道:“魏公,卑職有件事要請教。”
見自己賞識的小銅鑼一本正經,魏淵放下茶杯,溫和道:“說。”
“卑職回京之前,福妃案一直拖延著,三司推諉,不願去查。如果,卑職真的死了,這案子是不是會坐實是太子所為?”
許七安最開始認為是此案牽扯甚大,三司不願接手,直到他復活,恰好接過這個燙手山芋。
當日見太子時,大理寺卿也暗諷過他是馬前卒。
魏淵重新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茶:“今日陛下要廢後,三司和諸公不同意,認為應該先讓三司確認之後,再商談廢後。而不應該是陛下說廢就廢。
“諸公的想法無外乎三點:一,廢後事關重大,得走流程,不可輕率。二,諸公厭惡這種突如其來的事端,這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對朝堂的掌控不夠。三,他們需要時間去盤算廢後之後的事宜。”
所以說,君與臣,自古便是對弈之人.......許七安明白了,“所以,太子之事亦是如此?”
魏淵頷首:“太子事關國本,豈是陛下說三日就三日?三司不是不查,而是告訴陛下,他們需要時間。”
“......所以,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即使我沒有回來,再過數日,也會有人接手這個案子。然後根據幕後真凶給的線索,按圖索驥,一步步查到皇后頭上。”
許七安的話,讓四皇子驚訝的瞪大眼睛。
魏淵則是若有所思。
“所以,你昨夜遇刺,是因為幕後之人不想你再查下去。他害怕了。”懷慶公主一針見血,說出了許七安心裡的猜測。
“害怕?”四皇子不解。
“許大人的復活,超出幕後之人的預料,而他的名聲太響亮,幕後之人不敢讓他繼續查下去。因此,在線索指向母后,幕後之人便立刻派出殺手,打算鏟除許大人。”
懷慶給胞兄解釋。
“原來如此。”
四皇子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麽查?”
魏淵和懷慶不說話,看向了許七安。
他們都是極聰明的人,但查案還得靠專業人士。
就像許七安常常覺得自己的智商堪比愛因斯坦,但也得承認,造原子彈這種小事,他還差了億點點,得靠專業的科學家。
迎著三人的目光,名偵探許寧宴沉聲道:“本官,要開棺驗屍。”
.........
皇宮。
四皇子和懷慶公主帶著許七安進了宮,馬車駛入宮門,許七安掀開簾子,提議道:
“還是得通知一下那位小公公,畢竟這是陛下給我定的規矩。”
四皇子想了想,頷首道:“不錯,許大人果然是個守律遵紀的人,對大奉,對父皇忠心耿耿。”
你想多了,我只是從心而已.......許七安感動的說:“四皇子慧眼識人。”
懷慶在另一輛馬車上,未出閣的公主和年輕男子共乘一輛馬車這種事,肯定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沒有四皇子這個礙眼的大舅哥,許七安或許會厚著臉皮試探一下,要求與公主殿下共乘。
四皇子當即派人前去通知,一刻鍾後,穿著淺藍色飛魚服的小公公飛奔著趕來。
他疑惑的看著許七安,道:“許大人,案子不是已經結了麽?”
許七安回答說:“陛下一日沒有收回金牌,本官就會繼續查下去。”
“好,好吧.....”
小宦官其實不想再接這個差事了,還想多活幾年的。
但懷慶和四皇子都在身側,他不敢拒絕,很無奈的跟在許七安身後,隨著他一道去了冰窖。
臨近冰窖,許七安忽然吩咐:“你去請一個老嬤嬤過來。”
打發走小宦官,許七安、懷慶公主和四皇子進了冰窖,見到了宮女黃小柔的屍體。
她脖子、胸口的解剖痕跡已經被縫合。
“陛下重新驗屍過了。”許七安盯著宮女黃小柔的屍身。
看見這具浮腫、慘白的屍體,四皇子連連皺眉,撇開目光。
“你還要驗什麽?”懷慶面不改色的問道。
“還記得昨日驗屍時,卑職與殿下說過的“規矩”嗎?”許七安招呼管理冰窖的宦官過來,說道:“把她抬到院子裡,這裡光線太暗。”
懷慶愣了一下,接著意會了許七安的意思,白皙的臉頰悄悄掛上一抹暈紅。
她知道許七安要幹嘛了。
兩名宦官從外頭進來,抬著簡陋木板離開冰窖,把屍體放置在院子裡,暴露在陽光下。
許七安讓屍體在陽光中靜置片刻,直到小公公領著一位老嬤嬤過來,許七安一看,樂呵起來。
是那位車技比他還好的老嬤嬤。
老嬤嬤見到懷慶和四皇子,連忙行禮。
接著,朝許七安小聲抱怨起來:“這位大人,怎麽又讓老奴來驗屍,老奴又不是仵作,成天驗來驗去的,飯都吃不下。”
走的近了,看見是一具浮腫的醜陋女屍,老嬤嬤“啊”一聲,捂住了眼睛:“驗不了驗不了,求大人莫要為難老奴。”
四皇子眉頭一皺,就在開口訓斥,許七安擺擺手,然後掏出一粒碎銀,大概有五錢,放在掌心,攤開,笑道:“嬤嬤,能不能驗?”
“老奴還是很樂意為大人效勞的。”老嬤嬤和顏悅色的說:“大人想驗什麽?”
許七安指著女屍,“驗她是不是嚴絲合縫。”
老嬤嬤用粗布料裹住手,分開了女屍的雙腿......
四皇子和懷慶同時轉過身,不看接下來的操作。
大概十幾秒後,兩人聽見老嬤嬤“咦”了一聲:“這具女屍不是處子。”
不是處子......懷慶和四皇子相視一眼,既驚愕又震駭。
所謂后宮佳麗三千人,這三千人裡,其實包括宮女的。
歷朝歷代,皇帝臨幸宮女的例子比比皆是,大奉開國五百年,歷史上宮女出身的妃子不在少數。
黃小柔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宮女,但她本質上屬於皇帝的女人,是元景帝的私有財產。
后宮裡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臨不臨幸是一回事,但制度就是這樣。
許七安眼睛一亮,仿佛自己的某種猜測得到了證實,他跨前一步,說道:“嬤嬤,你再看看,她是不是懷孕過。”
“這......”老嬤嬤看了眼浮腫的女屍,老臉皺成一團:“老奴就看不出來了。”
要你何用,把銀子還給我.......許七安心裡吐槽,猶豫片刻,歎口氣:“算了,泥奏凱,我自己來。”
於是她接替了老嬤嬤,分開了女屍的雙腿。
........
一刻鍾後,院子裡,許七安雙手放在水桶裡,不停的搓,不停的搓,一塊方形皂角,被他用的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穿著白色宮裝,身段高挑的長公主懷慶站在一旁,涼風拉扯著她的裙擺,拂動她的發絲,冰清玉潔,清麗絕色。
“你還要洗多久?”
懷慶的聲音裡帶著無奈。
“洗到換一層皮。”許七安沒好氣道。
雖然他的中指和無名指,也曾在泥濘的道路上來回跋涉過,但它們絕不應該受剛才那樣的委屈。
“都怪那個老嬤嬤,本事沒多少,還貪了我五錢銀子,殿下你要給我報銷。”
懷慶自動無視了他的牢騷,問道:“你說她懷過孕,有什麽依據?”
“這個就多了,女子懷孕後,小腹和大腿根部會出現火花狀的細紋,這個東西叫做妊娠紋。”
“如果是這樣,方才,那老嬤嬤怎麽沒看出來?”
“調養得當,妊娠紋會消失。黃小柔身上的妊娠紋很淡很淡,再加上屍體泡水浮腫,妊娠紋變的更難分辨。連卑職都不敢確認,老嬤嬤想必也是如此。”許七安邊搓手,邊解釋:
“再一點,昨日驗屍時,我給殿下展示黃小柔乳下的傷疤.......還記得我的動作嗎。”
許七安做了一個用力往上翻的動作。
懷慶有些羞赧,這家夥,總是在她面前做一些無禮的舉動。
她再怎麽不拘小節,到底也是個未出閣的公主。
“當然,天賦異稟的女子,也可以達到那種規模,所以這一條僅是參考。”許七安在心裡補充道:
殿下您就是那種天賦異稟的女子。
“那你剛才為什麽要親自驗屍?”懷慶問,如果只是這兩條,那許七安根本沒必要親自出手。
許七安沉默了。
有沒有生過孩子,除了妊娠紋外,還可以根據宮頸的形狀來判斷。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太學術了,就像當初他教許鈴音男孩長大後和女孩長大後的區別,用的是通俗易懂,老少鹹宜的方式。
“女子未生育前,就如同雛鳥嗷嗷待哺,嘴巴是張開的。生育之後,便心滿意足,所以嘴巴是閉合的。”許七安謹慎措辭。
“???”懷慶茫然的看著他。
許七安撓撓頭:“公主,看過醫書嗎?”
懷慶看著他,冷冰冰道:“昨日驗屍時,你忽然頭疼欲裂,本宮為你把脈時說過,略通醫術。”
“哦哦,那就簡單了。”許七安擊掌,笑了起來:“未生育的女子,胎宮口的形狀是“O”字形,生過孩子就變成了“一”字形。”
這個解釋,聰慧的懷慶公主能夠秒懂,只是想到他剛才的那番虎狼之詞,懷慶就不想理他了。
不通醫術的四皇子似懂非懂,感慨道:“許公子博學多才啊。”
這個知識點,來自許七安上輩子碰到的一樁情殺案,死者是位腳踏兩隻船,步了誠哥後塵的女子。
老法醫解剖屍體時,說:你別看她沒結婚,其實房子死過人。
當時充當助手的許七安就說:老司機帶帶我。
於是帶出了這個知識點。
“我讓人查過黃小柔,她是元景二十八年進宮的.......”許七安看了兩位殿下一眼。
潛台詞是,有人撬元景帝牆腳。
元景二十八年的時候,老皇帝早就禁欲修道了,他連傾國傾城的皇后,風華絕代的陳貴妃都不碰,怎麽可能碰一個小宮女?
“會是誰?”四皇子陷入沉思。
許七安默默看著他。
“你看本宮做什麽?”四皇子感覺被冒犯到了。
許七安收回目光,分析道:“這個人其實很好找,他必然滿足二個條件:一,能相對自由的出入后宮,宗室附和這一點。
“二,膽子很大,有恃無恐,否則不敢對宮女下手。”
這時,懷慶突然說:“皇兄,本宮有話想和許大人說。”
四皇子皺了皺眉,看了胞妹一眼,緩緩點頭:“本宮先走了。”
目送四皇子離開,懷慶冷冷的斜了眼元景帝的耳目——小宦官。
“滾出去。”
小宦官低著頭,一聲不吭的離開。
支開所有人,懷慶盯著許七安,神情肅穆:“許大人,黃小柔自盡,母后認罪,多半與這個男人有關。”
許七安撥弄著桶裡的水,瞳孔擴散,沒有焦距,“公主太主觀了,查案一定要冷靜,根據線索提出假設。我們現在發現黃小柔曾經懷孕過,假設那個男人不是陛下,另有其人。
“假設黃小柔自盡, 皇后娘娘救她、認罪,都是因為那個男人。那麽,他還需要符合一個條件:
“這個男人與皇后娘娘關系親密,卻與陛下沒有太大的乾系,所以他可以出入后宮,但如果做出禍亂后宮之事,陛下會毫不猶豫斬了他。
“四皇子是陛下的嫡子,即使霸凌了宮女,陛下再怎麽憤怒,也不至於殺他。皇后自然就沒有“認罪”的理由,因為沒必要。”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與懷慶那雙秋水明眸對視:“殿下心裡可有人選?”
懷慶沉著臉,語氣冷冽:“我想到一個人。”
.........
PS:我寫這章的時候,重新回顧了一下案子,確認沒有遺漏細節,不停的斟酌,所以更新完了,能早點更,我也想早點更啦。
今天還是萬字。
(本章完)
第22章 真相
第253章 真相
果然,能讓皇后如此重視,甘願被打入冷宮也要保護的男人,身為女兒的懷慶不會一點頭緒都沒有。
如果我是福爾摩斯的話,懷慶你就是華生.......許七安點點頭,追問道:“是誰?”
懷慶本就清冷的臉,愈發的沒有表情,語氣也淡漠疏離,吐出兩個字:“國舅。”
“國舅”兩個字,仿佛是解開謎題的鑰匙,讓許七安豁然開朗,把所有的線索貫通,終於理清了福妃案的脈絡。
“這位國舅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或胞兄吧。”許七安嘖嘖一聲。
也只有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才能讓皇后寧願背上罪名也要保他。
懷慶公主微微點頭,“國舅是母后的胞弟,一個縱情聲色的紈絝子弟,不學無術,耽於美色。鳳棲宮的宮女都很討厭他,因為每次他去探望母后,私底下總要對她們動手動腳。”
言語之中,似乎對那位親舅舅極為厭惡、嫌棄。
“到此時,本宮才想起一些事。國舅以前偶爾會進宮探望母后,但幾年前,忽然不再來了。如今再看,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除了宗室之外,皇后、皇貴妃、貴妃的家人,也可以進宮探望她們,只需要提前向宮裡報備。
許七安蹲在地上,雙手浸入水桶,四十五度角望天,喃喃道:
“宮女黃小柔遭國舅爺強暴,懷了孕。所以想不開自盡,但皇后安排在她身邊的人及時發現,將她救了下來.......不對,不是這樣。”
懷慶恰恰相反,低頭看著腳尖,輕聲道:“你不是說她生過孩子麽,那流產呢,流產是不是也會.....胎宮口閉合?
“宮女懷孕是瞞不住的,但黃小柔既然熬到了現在,那說明孩子並沒有出生。”
許七安“嗯”一聲:“三四個月就會有妊娠紋了,流產後胎宮口會閉合。我更傾向於皇后把孩子流了,因為孩子不能出生,不然國舅就完了。”
懷慶頷首:“所以,宮女黃小柔懷恨在心,與幕後之人聯手,表面構陷太子,實則暗指皇后與魏公?”
“如果是這樣,那黃小柔對皇后娘娘可謂恨之入骨,嗯,也對,殺子之仇嘛。可我總覺得沒有那麽簡單。”
“你想問什麽?”
“殿下果然聰明......皇后娘娘為什麽不殺了黃小柔呢,這樣一了百了。”
“母后的確心慈手軟。”懷慶遺憾搖頭,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麽看來,皇后似乎是個心軟的女子.......換成懷慶的話,估計當時就殺了黃小柔,永絕後患了吧.......懷慶是個能成大事的女人,這一點我可以確認。許七安抬手想摸下巴,抬到一半又頓住,一邊把手重新伸入水桶,一邊說道:
“那案子就明朗了,皇后肯定也在關注福妃案,當她發現殺害福妃的是黃小柔,那天本官找她質問,她便知道,幕後之人打算用國舅來算計她。
“這是陽謀啊,要麽犧牲國舅,要麽犧牲自己。不過,話說回來,皇后娘娘真是個扶弟魔。”
懷慶皺皺眉頭:“扶.....此話何解。”
“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弟弟,寧願被打入冷宮。而她一旦被廢,四皇子就不是嫡子了,那將真正的無緣帝位。”
懷慶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后宮之中,妃嬪們與身處冷宮有何區別?”
“這倒也是。”許七安迎著懷慶的目光,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對元景帝的不滿。
“母后從不理會后宮之事,她對皇后之位並不眷戀,用後位換國舅一命,她想必很情願。不過,四皇兄必定心生怨恨。”
“所以殿下才會支走四皇子?”
懷慶點點頭,問道:“黃綢料子又怎麽解釋。”
“元景三十一年春,應該是宮女黃小柔失身的時間......不對,有件事很奇怪,黃小柔自盡是四年前,元景三十一年是五年前。元景三十七年才剛開始,咱們先不算。”許七安眉頭忽然一皺。
懷慶公主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悅耳的嗓音說道:“按照時間推算,是被迫流產之後自盡的。母后打掉黃小柔腹中胎兒後,安排了荷兒照顧她。”
“確實是這樣,與我們調查的結果能對應,但殿下不覺得奇怪嗎,你剛才也說了,懷孕產子在后宮裡是瞞不住的。黃小柔一個宮女,憑什麽敢這麽做,除非她有恃無恐。”
“不可能是父皇。”懷慶搖頭。
對此,許七安表示讚同。
以元景帝對長生的渴望,對修道的執著,絕對不可能臨幸一個宮女。
“咱們去問一問這位國舅爺吧,光在這裡瞎猜沒意義。”
許七安的提議得到了懷慶公主的認同,她似乎正有此意。
兩人當即離開冰窖,遠遠的看見小宦官的身影,他還沒離開。
這小太監有點實誠啊......許七安走過去,說道:“我與懷慶公主要出宮一趟,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之事,莫急著向陛下匯報。”
小宦官看著他,欲言又止。
“有話你就說,別吞吞吐吐。”
“許大人,奴才有點怕。”
別怕,我會輕一些的......許七安哈哈笑道:“放心,不該知道的,我不會讓你知道。你好好聽話就是。”
小宦官這才松口氣:“有您這句話,奴才算安心了。”
許七安原以為能與懷慶共乘馬車,沒想到薄情寡義的懷慶給了他一匹駿馬。
坐在馬背上,跟隨公主的馬車朝國舅府行去,許七安不由想起了自己心愛的小母馬。
昨天遇刺,他把小母馬趕走了,反殺三名刺客後,便去了衙門養傷,直到現在,他依舊不知道小母馬的行蹤。
不過,他今早進宮前,有吩咐同僚去找小母馬。
車窗打開,懷慶探出臉,五官無暇,鼻子挺秀,紅唇鮮豔,唇角精致如刻。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清澈剔透。
“即使母后確實是為國舅頂罪,幕後之人依舊沒有找出來。”她歎息道。
許七安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幕後之人為什麽直到現在,才對皇后出手?”
兩人相顧無言。
........
國舅府在皇城中,許七安和長公主抵達國舅府,問了守衛,才知道國舅不在皇城裡,而在內城的老宅。
“去問問,國舅什麽時候搬到老宅去的?”懷慶打開車窗,吩咐隨行的侍衛。
侍衛問完,回復道:“今早。”
今早?元景帝就是今天早上朝會時,提出的廢後.......許七安下意識看向懷慶,發現大老婆也在看他。
“去上官老宅。”懷慶公主冷冷道。
金絲楠木打造的豪華馬車,緩緩駛出皇城,用了半個多時辰才抵達上官氏祖宅。
出乎意料,上官氏的老宅只是一座三進的大院,規模比許七安買的那棟豪宅強不到哪裡。當然,論精致和奢華程度,肯定要吊打許府。
而且,這裡守衛很多。
許七安趁著馬車緩緩停下,從懷裡夾出一張路上準備好的望氣術紙張,以氣機引燃。
馬車在上官府外停下,懷慶踩著小馬扎下來,徑直進了府,門口的侍衛不敢攔。
途中,懷慶與許七安說起上官氏的家史,上官氏並不是鍾鳴鼎食的大族,外祖父上官青官拜戶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
但這都是在上官皇后入主鳳棲宮以後的事。
在此之前,上官家不過是一個小家族,懷慶的外祖父上官青,也只是做到戶部度支主事,正六品罷了。
“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魏公少年時,家境貧寒,曾在上官家讀書。外祖父算是他的半個授業恩師。”懷慶公主說道。
許七安點點頭,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魏淵和皇后的淵源。
“那魏公.....”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疑惑:“是怎麽進宮的?”
懷慶公主搖頭。
穿過前院,絲竹管樂之聲傳來。
遠遠的,他們看見後堂的門敞開,七八名身穿薄紗的舞姬翩翩起舞,樂師奏響靡靡之音。
許七安瞪大了眼睛,說實話,他在教坊司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但就算是教坊司裡的舞姬,也沒有堂內那些女人穿的大膽。
那些女人既沒穿肚兜,也沒穿褻褲,僅僅套了一層薄薄的紗衣,隨著舞姿展露身體隱私部位,賣弄風騷。
堂內,主位坐著一個皮膚白皙,皮相極好的中年男人,留著兩撇小胡子,左手摟一個美人,右手摟一個美人。
左手豆腐乳,右手逗比,色眯眯的欣賞著翩翩起舞的舞姬。
兩側坐著幾名食客,好不快活。
許七安對這位國舅的荒唐好色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胞姐都快被廢了,他還在這裡縱情聲色,更荒唐的是,皇后還是為他背鍋的。
氣抖冷,扶弟魔們什麽時候可以站起來。
長公主在堂外停了下來,側頭,看了眼許七安。
心領神會的許七安摘下佩刀,走到門口,用刀鞘“哐哐哐”的敲擊門框,喝道:“查房,男的蹲左邊,女的蹲右邊,抱頭,身份證拿出來。”
沉迷聲色的眾人吃了一驚,這才注意到站在外頭的許七安和懷慶公主。
舞姬們停止了舞姿,樂師們不再彈奏,留著兩撇小胡子的國舅先是一愣,繼而眉頭緊皺。
懷慶跨過門檻,進入堂內,冷冰冰道:“所有人退出大堂,不得靠近這裡百步,違令者殺無赦。”
許七安大聲道:“是!”
拇指一彈刀柄,佩刀出鞘半寸,環顧堂內眾人,喝道:“還不快滾。”
樂師、舞姬和食客一哄而散。
“不許走,不許走......”
國舅大喊,但攔不住散去的人群,氣的跺腳,指著許七安喝罵:“你是哪來的狗奴才,來人啊,來人.......”
許七安心說難怪懷慶對這個舅舅如此厭惡,難怪她會第一時間懷疑國舅。
這是24K純紈絝啊。
喊了幾聲,見外頭沒人支援自己,國舅便不喊了,眯著眼,看向懷慶公主:“懷慶,你不在宮裡待著,來舅舅府上做什麽。”
“父皇廢後的事,國舅可知?”
懷慶聲音宛如隆冬裡的風雪,透著森森寒意,“父皇今日早朝提出廢後,國舅身為母后胞弟,還有心情在府上飲酒作樂。”
“自然是知道的。”國舅突然煩躁起來,“但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又不是魏淵,我說不讓廢後,陛下就會同意?”
“國舅知道父皇廢後的原因嗎。”長公主問道。
“還不是姐姐為了讓四皇子當太子,構陷東宮那位嗎。”國舅大聲說,說完,他“嗤”了一聲,似乎對皇后的做法很不屑。
許七安小心翼翼的看向懷慶,她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或者說,冷漠。
他正要逼問黃小柔的事,忽然看見懷慶擺了擺手,阻止了他,公主殿下冷笑一聲:“國舅,本宮是奉皇命來緝拿你的。”
國舅一愣,“緝拿我?憑什麽。”
懷慶終於露出了冷笑,“憑宮女黃小柔。”
聞言,國舅如遭雷擊,整個身子都是一震,他眼裡閃過惶恐之色,強撐著說:“什麽黃小柔,懷慶,你在說什麽胡話,你在說什麽胡話!!”
他竟朝著懷慶公主大吼起來。
“不見棺材不掉淚。”懷慶伸出手,許七安把色澤暗淡的黃綢料子遞了過去。
她接過,用力甩在國舅臉上,“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對黃小柔做過什麽,你心裡最清楚。”
國舅呆住了。
黃綢料子從他臉上滑落,仿佛也帶走了他最後一點血色,國舅瞳孔渙散,神色惶恐。
“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們黃小柔的事。”國舅喃喃道。
“自然是皇后娘娘。”許七安配合著誆了一句。
“放屁!”
國舅爺反應出奇的大,血色慢慢湧上他的臉,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憤怒導致,他大聲說:
“我是上官家的獨子,她怎麽可能出賣我,她怎麽敢出賣我,她將來有何顏面去見父親,你們休要騙我。”
許七安道:“因為黃小柔牽扯進了福妃案,她的過往被查出來了,皇后不得已,只能坦白。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在宮中玷汙了黃小柔。”
他說的很肯定。
“不可能,黃小柔早就已經死了,皇后答應會我要滅口的。”國舅震驚道。
事實是,皇后沒有滅口,她只是打掉了黃小柔腹中的胎兒.......懷慶說的沒錯,皇后太過心慈手軟.......許七安側頭看了眼長公主。
懷慶依舊沒有表情,淡淡道:“如實交代吧,與本宮說,總好過在打更人地牢裡坦白。或者,國舅想嘗試打更人地牢裡刑罰的滋味?”
國舅頹然坐下。
“是,黃小柔的確與我有染,但她是心甘情願的。因為她以為我是陛下。
“我喜好美色,但厭倦了青樓和教坊司裡的女人,府中的姬妾於我而言,早已沒了新鮮感。漸漸的,我發現宮裡的女人比外頭的女人更讓我著迷。
“都怪姐姐不好,她的鳳棲宮有那麽多宮女,她卻連碰都不讓我碰。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多年,我要一兩個宮女怎麽了?
她是后宮之主,只要她同意,誰又能阻止?我又不要陛下的嬪妃。那天我去鳳棲宮探望皇后,見到了一個灑掃的宮女,她生的清秀可人,惹人憐愛,我以為是鳳棲宮新來的宮女,便上前動手動腳。
“呵,她以為我是陛下,羞紅著臉不敢拒絕,任我施為。”
黃小柔是元景二十八年進宮的,那時陛下已經沉迷修道,不再去后宮了.......一個小小的宮女,根本沒見過元景帝長什麽樣.......許七安心裡琢磨著,望氣術效果沒有散去,他知道國舅沒有說謊。
“我趁四下無人,就帶著她進了廂房,行魚水之歡。事後,她滿心歡喜,認為自己侍奉了陛下,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能讓陛下破戒的女人。別說是她,后宮裡上至妃嬪,下至宮女,誰沒幻想過自己能與眾不同,被陛下臨幸。”
假冒皇帝臨幸宮女........難怪皇后要死保你,這十條命也不夠砍........
國舅咽了口唾沫,“後來,我食髓知味,常借著探望皇后的名義,與黃小柔幽會。我在她身上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感覺,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樣。但萬萬沒想到,她竟懷孕了........
“到那時我才慌了,將此事告之皇后,她痛斥了我一頓,下令不許我再踏入后宮半步。並答應我殺黃小柔滅口,替我收拾殘局。”
許七安幽幽道:“所以黃小柔一直以為自己懷的是龍種, 因此對強迫她流產的皇后恨之入骨。等她後來知道自己被騙,原來那個誘奸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你這個國舅爺.......可當時胎兒都沒了,事情已成定局,她又惹不起皇后,羞怒之下,自盡了。
“但皇后過於心善,對你的所作所為心懷愧疚,所以從禦藥房取了靈丹妙藥,救了黃小柔一命。卻沒想到在四年後的今天,埋下了禍端。”
“這都怪她,她當初若是殺了黃小柔,又豈會有今日。”國舅氣急敗壞:“是她害了我,都怪她!!”
“你說謊!”許七安忽然打斷他,厲聲道:“如果只是黃小柔,那皇后不必為了你去頂罪,黃小柔已經死了,死無對證。皇后大可不認。
“她既然認了,說明除了黃小柔之外,你還有一個把柄在別人手裡。”
.........
PS:先更後改,這章寫的有點累,睡覺睡覺。
(本章完)
第23章 閉門羹
第254章 閉門羹
“當初為了彰顯“身份”,我從皇后宮中悄悄拿了一截料子......”說到這裡,國舅看了一眼黃綢布。
許七安明白了,原來黃小柔身上的黃綢緞子是這麽來的。
不過,宮中有這種料子的嬪妃應該不少,單憑一塊料子,很難作為證據才對......許七安想到這裡,忽然聽懷慶淡淡道:
“許大人能根據驗屍的結果,循著蛛絲馬跡鎖定國舅,何況是早已知道內幕的幕後主使呢。
“倘若母后不認,那麽,接下來自然就會有證據幫助許大人查到國舅頭上。何況,以咱們國舅的鐵骨錚錚,進監牢一夜,什麽都招了。”
懷慶嘴角勾勒出冰冷的弧度。
她說的有道理,是我思維產生慣性了,這麽一個紈絝,恐怕把柄還多著呢,問題的結症不在於他有多少把柄,而在於皇后的選擇.......
雖然是個扶不起的阿鬥,但畢竟是唯一的弟弟,如果二郎整天乾欺男霸女的事,政敵用他來攻訐我,那我救不救二郎?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許新年帶著一群扈從,把良家女子圍在中間,許二郎一臉淫笑的迎上去......
“畫面真美,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嗯,以二郎的顏值,他不需要用強,饞他身子的良家女子多的是.....”許七安心裡嘀咕。
“我要見皇后,我要見皇后.......”國舅激動的撲向懷慶,像是一個犯了錯但渴望有人給他兜底的孩子:
“陛下要廢後就廢吧,反正她也不愛陛下,後位對她來說可有可無。但是懷慶,你就只有我這麽一個舅舅啊。”
“住口!”
懷慶罕見的大怒,疾言厲色:“父皇與母后的感情,豈容你詆毀。”
真他娘的是個人才!與其說是膽大包天,倒不是用愚蠢來形容,做事顧頭不顧尾,總想著有人給他擦屁股......這和心智不全的熱血少年是一樣的。
擱在我那個時代就是巨嬰啊,缺少社會的毒打.......許七安心裡嘖嘖兩聲。
最關鍵的是,給皇帝戴帽子的確很刺激,但真正敢付諸行動的,這位國舅爺是蠍子拉屎獨一份。
這事兒不管是皇后被廢,還是國舅得到應有懲罰,都是皇帝家事,與他乾系不大。
所以他的心態是很輕松的,頂多心疼一下懷慶,但以懷慶對國舅的厭惡,想來國舅哪怕被砍了頭,大老婆也不會傷心吧。
突然,許七安心裡靈光一閃,皇后是國舅的胞姐不能真的對他怎樣,但魏公怎麽會容忍這種豬隊友的?
即使兩家是世交,但以魏公的手腕,敲打一個紈絝子弟,讓他老實做人,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
“魏公知道這件事嗎?”許七安問道。
聞言,懷慶立刻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魏淵?”
前一刻還惶恐無助的國舅爺,忽然變的陰狠且憤怒,冷笑道:“對,這一切肯定都是魏淵設計的,一定是他。
“他害死我父親,現在又要害我,他就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活該他斷子絕孫。”
許七安小小的腦瓜裡,閃過大大的疑問,進府之前,懷慶還和他說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
可從國舅爺的態度上看,這哪裡是世交,是世仇還差不多。
想到這裡,許七安立刻看向懷慶,她皺著眉,似乎同樣不了解其中內幕,也為國舅的話感到困惑。
許七安清了清嗓子,主動質問:“什麽意思,魏淵為什麽要害你。”
國舅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笑一聲:“我敢說,你敢聽嗎?你知道魏淵當年.......”
“啪!”
話說到一半,許七安一巴掌扇過去,打斷了國舅。
“好了,我不想聽,我現在隻想把你帶回打更人衙門。”許七安說話的時候,扭頭看向懷慶,征求她的意見。
懷慶公主道:“帶走吧。”
“懷慶,懷慶你不能這麽對我......我是上官家的獨子,你母后不會同意你這麽做的......”
國舅被許七安拎著出了府,按照懷慶的吩咐,他國舅被轉交給幾名侍衛,由他們押送去打更人衙門。
許七安跨上馬背,剛進車廂的長公主打開車窗,清冷的聲音說道:“許大人,不妨與本宮同乘一輛。”
哎呀,這樣不好,孤男寡女的怎麽能共乘馬車呢,我跟妹妹嬸嬸都沒做過一輛馬車.......許七安飛快的躍下馬背,鑽進金絲楠木建造的豪華馬車。
車夫一抽馬鞭,兩匹駿馬嘶叫著邁動蹄子,迅捷又平穩的駛離上官祖宅外的街道,向著皇城而去。
車廂裡,鋪設著松軟的羊絨地毯,最裡頭是一張軟塌,軟塌鋪設青色夔龍棉墊,兩張大椅和一張釘死的茶幾。
長公主從茶幾下的木櫃裡取出茶葉,點燃無煙的獸金炭,一邊煮茶,一邊道:“許大人有什麽建議?”
這就是古代版的保姆車啊......這一輛馬車估計就值幾千兩銀子.......許七安心裡感慨,聞言,沉吟道:
“殿下想必心裡有主意了吧。”
懷慶緩緩點頭:“我向來不喜國舅,此事因他而起,自當因他而終。”
潛台詞是:我準備把國舅交出去。
“但即使如此,皇后依舊有包庇之罪。”許七安皺眉。
這個可大可小,如果元景帝寬宏大量的原諒,那麽小懲即可,不必廢後。反之,元景帝可以借此廢後,罪名也夠了。
以許七安對元景帝的了解,這位皇帝佔有欲強,權欲重,這種人心思深沉,但同樣眼裡揉不得沙子。
“誰說母后包庇了,是國舅了解福妃案後,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即將敗露,於是派人苦苦哀求母后。母后念及血脈之情,雖痛恨國舅做出這等禍亂宮闈之事,但依舊選擇替國舅承擔了罪名。”
懷慶公主表情和語氣穩如老狗,臉上仿佛寫著“沒錯,這就是實情”。
這......許七安歎息道:“公主說的有理。”
我去,這女人娶回家的話,想偷情和出軌都難了。
“本宮倒是很好奇國舅沒說完的那句話,許大人為什麽打斷?”長公主輕飄飄的開口。
許七安淡定的審視懷慶精雕過似的漂亮五官,“剛才國舅想說什麽?卑職不知道啊,殿下想了解的話,回頭卑職替你審問。”
他剛才是故意打斷國舅的,因為這件事涉及到魏淵了。
對於許七安來說,有兩件事是需要自己避諱的,第一是宮闈秘聞,這個不用多說。
第二是關乎到魏淵的秘密。魏淵是他的頂頭上司兼靠山,如果要想在京城繼續混下去,就必須維護好與魏淵的關系。
那麽,魏淵的一些秘密,他就不該知道。
除非魏淵親口告訴他。
懷慶笑了笑,轉而說道:“皇后的事不必許大人操心了,魏公會處理的。你要做的是找出幕後之人,許大人有什麽想法?”
許七安皺了皺眉,看著底部被青紅色火焰舔舐的紫砂壺,半天沒說話。
........
打更人衙門,浩氣樓。
黑衣吏員進入茶室,恭聲道:“魏公,懷慶公主的侍衛押著國舅到衙門了,國舅嚷嚷著要見你。”
魏淵低頭看折子,頭也不抬,淡淡道:“將死之人,不必見了。去通知南宮金鑼,好好招待一下國舅。”
黑衣吏員退下後,魏淵合上折子,緩慢踱步到瞭望台,深邃滄桑的目光遙望皇宮。
........
回到皇宮,懷慶徑直去了鳳棲宮。
許七安打算繼續查名單上的人物,他喊來小宦官協同處理。
順著名單,按圖索驥,查到最後一個人時,碰了個釘子。
那人是景秀宮的宮女。
“琅兒姐姐在服侍貴妃娘娘,許大人晚些時候再來吧。”守門的宦官攔住了許七安。
許七安看了眼天色,和顏悅色道:“那本官什麽時候過來為好?”
宦官不鹹不淡道:“誰知呢,明兒再來吧。”
“案情緊急,哪能這麽拖延,我就是稍作了解,一句話的事情。”
許七安掏出五兩銀子的銀票,“勞煩公公通融。”
守門宦官收了銀子, 扭頭進了,再沒有回來。
“欺人太甚!”小宦官大怒,不忿道:“許大人,那狗東西耍你呢。”
“我要是這麽闖進去,會怎麽樣?”許七安面無表情。
“哎呦,不可。”小宦官連忙阻止,勸道:“私闖後妃寢宮是大罪。”
許七安點點頭,轉身就走。
小宦官小跑著跟上來,說道:“索性就算了,天色不早了,大人還是先回去吧。”
“不,本官要找臨安殿下報銷。”
.......
PS:為了趕在兩點左右更新,這章字數就短一點。今天還是萬字,下一章字數會長一些。其實我也可以在兩點準時更新的,就是太短,總想著寫長點,讀者們愛看長章節。
(本章完)
第24章 沒有說謊
第255章 沒有說謊
韶音宮。
臨安的心情不錯,今日元景帝在朝堂提出廢後,經過半天時間的發酵,大奉官場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在宮中的臨安自然也有所耳聞。
穿著華美紅裙的二殿下,哼著小曲坐在葡萄藤架的秋千上,裙擺下,兩雙小巧精致的繡鞋歡快的晃蕩。
她心情好是理所應當的,皇后承認構陷太子,殺害福妃,那麽太子哥哥很快就可以從大理寺出來。
母妃也不用天天以淚洗面。
還有還有,狗奴才也活著回來了。短短半旬,簡直時來運轉。
臨安竟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懷慶現在肯定很悲傷,哼,誰讓皇后構陷我太子哥哥的.......嗯,念在本宮心情好的份上,這幾天就不找她炫耀了。”
作妖的心蠢蠢欲動,但考慮到懷慶的拳頭比自己大,裱裱選擇遵從心的意願,過陣子再找懷慶挑釁。
到時候把狗奴才帶上,他是力戰數千敵軍的英雄,肯定能保護好自己的。
苑外的侍衛走了過來,停在十幾米外就不再靠近,抱拳道:“殿下,許大人來了。”
裱裱臉龐笑容瞬間明媚,“快請。”
她坐在秋千上沒動,但側著螓首,翹首以盼。
許七安領著小宦官進來,大咧咧的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吃著宮女給臨安準備的水果,禦膳房大廚製作的糕點,以及特供的茶葉。
“誒.....”侍立在一旁的宮女喊了一下。
“嗯?”許七安不解的看她。
“那是殿下喝的。”宮女細若蚊吟的說。
“哦,抱歉抱歉。”許七安端杯又喝了一口。
這下,裱裱崩不住了,粉面通紅,嗔道:“許寧宴。”
恰好此時,一陣風吹來,葡萄藤微微晃動,陽光透過藤蔓,灑在她圓潤的鵝蛋臉,小嘴紅潤,鼻子秀挺,那雙嫵媚多情的桃花眸欲說還休,在臉頰的暈紅襯托下,透著難以言喻的勾人魅力。
內媚的女人。
懷慶和臨安都是極出挑的美人.......可惜另外兩位公主雖說清秀,但和“盛世美顏”四個字差了不小的距離......許七安心裡惋惜。
不然他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大奉的公主一網打盡。
許大人既是長公主的寵臣,又是二殿下的寵臣,將來前途無量啊......小宦官心說。
偌大的京城,除了宮裡的皇子皇女,能與臨安殿下這般相處的,恐怕只有這位許大人。
這幾天,小宦官隨著許七安查案,親眼目睹他和懷慶公主、臨安公主的相處,瞎子都能看出兩位殿下對許七安很重視,很賞識。
“案子不是結了嗎。”裱裱脆生生道:“狗奴才,你怎麽還要進宮來辦案。”
她是根據小宦官的存在,判斷出許七安依舊在查案,否則此刻來韶音苑的就是他一個人。
“案子還沒結束呢......”許七安用力吐出一口氣,換上難過的表情:“殿下,我是不是你的人?”
“當然啦。”裱裱毫不猶豫的點頭。
“我被人欺負了。”許七安捂著臉,悲從中來:“我家裡面特別的困難,從小我的二叔告訴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可是,景秀宮那個挨千刀的狗東西,勒索了我十兩銀子。”
臨安雖然婊裡婊氣,但還是很講義氣的,聞言,果然大怒,“噌”一下從秋千跳下來,秀眉揚起:
“走,去景秀宮,本宮替你主持公道。”
銀子是小,但欺負了她臨安的人,問題就很大。
許七安“乖巧”的跟在公主殿下身邊,一副飽受委屈的模樣,行了片刻,隨口問道:
“殿下,陳貴妃身邊是不是有一個叫琅兒的宮女?”
“嗯。”臨安點頭。
“這個宮女是景秀宮的老人了吧。”
“是啊,自打進宮以來,便在母妃身邊伺候。”
“殿下能與我說說此人麽,比如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近日發生過什麽事。”
“本宮怎麽會關心一個宮女近日在做什麽。”
裱裱理直氣壯的說,她想了想,補充道:“倒是挺喜歡吃綠豆糕的,我常看到母后把剩下的綠豆糕給她,她很愛吃。”
一問一答間,抵達了景秀宮。
遠遠的,看見了剛才從許七安這裡“貪墨”了十兩銀子的守門宦官。
許七安上前就是一巴掌,然後指著捂臉的宦官說:“殿下,就是他勒索我的。”
“你.....”
守門宦官捂著火辣辣的臉,又氣又怒,他沒想到許七安居然帶著二殿下回來找麻煩。
自己怎麽也是陳貴妃宮裡的人,首輔門前還七品官呢,他可是陳貴妃門前的人。
通常來說,外臣是不敢與宮中太監這般硬來的,吃了虧,多半也是咽下去,忍氣吞聲。
“再掌一個嘴巴。”
在外人面前,臨安保持著公主應有的姿態,冷冰冰的吩咐。
許七安又一巴掌甩過去,甩的守門太監一個踉蹌,耳鳴陣陣。
“本宮的人也敢訛詐,瞧在母妃的面子上就饒你一次。下次再敢對許大人不敬,直接貶去做苦力。”
臨安俏臉如罩寒霜,“把銀子吐出來。”
願意給一個微不足道的守門宦官機會,她其實是個挺善良的女子,比大多數皇家女子要純真......許七安心說,正是因為這個性子,才容易招惹渣男啊。
臨安與我關系不錯,我得看緊她,不能讓她被渣男禍害。
守門宦官滿心不甘,五兩銀子比他一個月的例錢還多,可二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違背,只能交出來。
他把剛捂熱的銀票摸了出來,雙手奉上:“奴才狗眼看人低,請許大人莫怪。”
許七安沒接,“我給你的是十兩。”
十兩?!
守門宦官抬起頭,目瞪口呆,辯解道:“明明是五兩,許大人怎麽能冤枉奴才。”
許七安立刻看向裱裱,大聲說:“殿下,你看這陰奉陽違的狗東西,完全沒把你放在眼裡。”
臨安瞪著她那雙怎麽都凶不起來的桃花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守門太監摸了半天,摸出三兩銀子,一把碎銀,哭喪著臉:“奴才只有這麽多了。”
許七安笑眯眯的把銀子收入懷中:“做好事不一定會有回報,但不做好事,總有一天會被清算。
“本官給你上一課,這些銀子就當是束脩。”
有些人總以為做錯事,道歉就行了,別人再咄咄逼人,就是對方不懂事。道歉有用的話,還要律法做什麽.......坑了我五兩銀子,還回來就完了?想得美。
接著,他扭頭看著裱裱線條圓潤的側臉,“來都來了,殿下就帶我進一趟景秀宮吧,正好卑職要為福妃案收尾。”
當下,裱裱帶著他跨過院門,進了院子。
“殿下,卑職要找的是叫琅兒的宮女,請您幫我請來。”
許七安跟著宮女進偏廳,裱裱則去看望母妃,他朝著紅裙子的背影喊,紅裙子頭也不回,嬌聲道:“知道啦。”
進了偏廳,一位小宮女侍立在不遠處。
許七安問道:“茅廁在哪裡。”
“大人稍等。”宮女軟軟的應了一聲,出門找來一位小宦官,道:“帶大人去茅廁。”
許七安隨著太監離開偏廳,去了大院南邊的茅廁,關上門,他從地書碎片裡傾倒出儒家版“魔法書”,撕下記錄望氣術的紙張,以氣機引燃。
兩道清氣從瞳孔裡射出,繼而收斂。
“用著用著,魔法書都薄了一半。不行,這麽好用的東西,我要一直用下去。等春闈之後就去雲鹿書院,見一見我的三位老師。嗯,白嫖他們的詩要事先想好........”
返回偏廳,他喝著茶,等待那名叫琅兒的宮女。
........
內院,主屋。
陳貴妃慵懶的倚在軟塌,兩名貼身宮女伺候著,一人為她揉肩,一人為她捏腿。
元景帝的后宮裡沒有皇貴妃,陳貴妃可以說是一人之下,眾妃之上。而且,再過不久,她於后宮中的地位就真的顧盼無敵了。
手裡捧著一卷書,陳貴妃笑道:“這《春庭月》寫的真好,本宮今天越看越喜歡。”
琅兒抿嘴輕笑:“娘娘這是心情好,書看著才覺得好。”
另一位宮女笑著附和:“是啊,太子雖還未從大理寺出來,但也是早晚的事兒。娘娘近日來以淚洗面,奴婢們心疼死了。”
琅兒小聲道:“真沒想到堂堂皇后,手段竟如此毒辣,害福妃、構陷太子,虧我們還以為她真的面慈心善呢。”
陳貴妃皺皺眉,斥責道:“不得置喙皇后娘娘。”
“娘娘,您就是太小心了。陛下在朝堂提出廢後,等諸公確認之後,她便不再是皇后娘娘。”另一位宮女咯咯嬌笑。
“或許我們娘娘再過不久就是皇后了。”
陳貴妃連連皺眉,想要訓斥兩個口無遮攔的宮女,忽聽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母妃,臨安來啦。”
門外光影晃動,臨安的影子投入屋中,接著,火紅的裙擺像一簇在風中晃動的焰火。
兩名大宮女默契的噤聲,結束話題。
陳貴妃露出慈愛神色,直起纖腰,招手道:“臨安,晨間不是剛來過麽。”
“想母妃了嘛,恨不得賴在景秀宮,天天陪著母妃。”
臨安是個會撒嬌的姑娘,人美嘴甜,不管元景帝還是陳貴妃都很寵她。
“那就陪母妃閑聊會兒,等你覺得無聊了,再會韶音苑。”陳貴妃拉著女兒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好噠!”
裱裱坐下後,嬌聲道:“主要是想母妃了,然後順帶辦點事。”
陳貴妃笑容不變,柔聲道:“什麽事。”
裱裱看向琅兒,吩咐道:“許大人有話要問你,他在外院的偏廳等著,你過去一趟。”
說完,像陳貴妃解釋:“就是我培養的打更人許七安,母妃對他也有印象的,太子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在辦。似乎有什麽話要問詢琅兒,但守門的奴才不讓他進來。”
陳貴妃沉吟片刻,揮揮手,“琅兒,你去見見他吧。”
“是。”琅兒道,雙手平放在小腹,蓮步款款,跨過門檻,出了院子,身影漸行漸遠。
臨安收回目光,順著這個話題,“母妃,太子哥哥能恢復清白,還得多靠許七安呢。母妃你不知道,我培養他好辛苦的。
“你總是說懷慶會培養人才,培植勢力,其實臨安也不差的。他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會長樂縣的一個小捕快呢。還不是我辛辛苦苦栽培,把他培養的這麽出色。”
陳貴妃訝然道:“你是怎麽認識一個小捕快的?”
“哎呀,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反正我培養的人才救了太子哥哥,對不對。”
“對對對,多虧了臨安,這次要沒有臨安培養的人出力,你太子哥哥就危險了。”陳貴妃捏了捏女兒肉感十足的鵝蛋臉。
........
偏廳裡,許七安坐在椅子,手裡端著茶杯,輕輕吹了一口。
這景秀宮的茶,即使是用來招待客人的,也遠比嬸嬸珍藏的好茶要醇香。
“不過比起剛才臨安喝的茶,還是差了不少。回頭問臨安要幾兩茶葉,也讓二叔嬸嬸他們嘗嘗貢品。”
許七安心裡想著,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旋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你是陛下派來監督本官的,用官面上的話說,那是欽差大臣啊。坐坐坐,別站著。”
小宦官竟有幾分見識,無奈道:“出了京,那才是欽差。奴才這不還在宮裡呢,那依然還是奴才,就好比那些巡撫,在外頭威風凜凜,可回了京,不就一個小小的禦史嘛。”
這話把許七安逗笑了,“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
張巡撫要是回了京,就是個弟弟,而在外頭,他威風凜凜,即使是布政使、都指揮使這樣的大佬,也得恭恭敬敬,自稱下官。
“對了,小公公是陛下寢宮裡當差的吧。”許七安問道。
小公公點點頭。
“昨日小公公匯報完,陛下就去了皇后的鳳棲宮?”
有個疑問,許七安藏在心裡很久了。昨天從蟹閣裡查到黃小柔與皇后的淵源,線索開始指向皇后,但禦藥房的收支記錄被人悄悄撕毀,因此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皇后救了黃小柔。
以元景帝的智慧和城府,不應該在案情未明朗之前,火急火燎的去質問皇后。
如果元景帝真是這樣衝動無腦的人,太子案發後,他應該直接廢太子。
“不是.......”小宦官搖搖頭,猶豫片刻,小聲道:
“是陳貴妃去了陛下的寢宮哭訴,指控皇后構陷太子,陛下念及與貴妃的情分,這才去鳳棲宮質問皇后。奴才也是那時候,被陛下喊去問話的,那會兒奴才還沒主動匯報呢。”
陳貴妃是怎麽知道案情進展的?
不用說,肯定是裱裱告訴她的,臭丫頭一見案情有了突破性的進展,距離太子更進一步,於是歡天喜地的找母親分享喜悅,在所難免。
正聊著,一個穿荷綠色宮裝的女子,跨過門檻,進了偏廳。
她五官俊秀,皮膚白皙,二十四五的年紀,眼睛是那種圓圓的杏眼,和褚采薇一樣,但沒有後者那麽大。
褚采薇的大眼睛總讓許七安想到二次元的紙片人老婆。
再加上圓潤的鵝蛋臉,甜美可愛,大眼萌妹的稱號當之無愧。
這位宮女進了偏廳,盈盈施禮,道:“見過許大人。”
“琅兒姐姐。”許七安笑著回禮。
琅兒站在偏廳裡,微微頷首,“許大人想問什麽?娘娘還等著奴婢伺候。”
許七安立刻說:“抱歉,卑職也是奉旨辦事。”
頓了頓,他不再廢話,開門見山的問道:“琅兒姐姐前些日子去過禦藥房?”
琅兒點頭。
“去做什麽?”
“太子出事以來,娘娘成日以淚洗面,精神萎靡,那天犯了頭疼症,奴婢去禦藥房取了些舒神醒腦的藥。”琅兒坦然的回答。
“你有沒有撕毀禦藥房的收支帳冊?”許七安問道。
他對名單上的其他宮女和太監,也是這般乾脆利索。有望氣術在,相當於一台百試百靈的測謊儀,比監控還好用。
雖然望氣術有諸多限制,能被法器屏蔽,對術士不管用,也不能用來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員,福妃案事關國本,同樣不能用望氣術來作為證據。
但對於這些太監宮女,望氣術並不受限制,再說許七安只是用來輔助。
我先確定你是狼人,然後再來調查你。這比順藤摸瓜的找線索要簡單方便多了。
琅兒愣了愣,似乎沒想到許七安如何簡單粗暴,她搖搖頭:“沒有。”
呼,說的是實話.......施展望氣術的許七安,在心裡失望的歎息一聲。
看來他的判斷是錯的,撕毀帳冊的人不是在五天之內進的禦藥房,而是更早之前。至於偷偷進入禦藥房,這個可能性不大。
因為元景帝的禦藥房儲存著珍貴的靈丹妙藥,狗皇帝的小金庫都用來煉丹了,把禦藥房形容成寶庫也不過分。
既然是寶庫,外頭自然重兵把守,不是說潛入就潛入的。
“兩個可能,撕毀帳冊的人是在五天以前進了禦藥房。或者,是禦藥房中出了一個叛徒。待會就去問詢禦藥房裡當差的宮女和太監.......”
想到這裡,許七安起身,拱手道:“我問完了,不過此案還沒結束,可能以後還會拜訪。”
他先打個預防針,省的又吃閉門羹。
聞言,琅兒眼裡流露出明顯的不耐。
許七安連忙道:“回頭給琅兒姐姐送些小禮物過來,京城桂月樓的綠豆糕是招牌點心。”
他知道琅兒喜歡吃綠豆糕,來景秀宮的路上,臨安與他說過。
“不用了,”琅兒搖搖頭,帶著疏離和些許抵觸,淡淡道:“奴婢不愛吃綠豆糕。”
被討厭了嗎......呵,這女人看起來也快如狼似虎的年紀了,竟然對我這種世間罕見的美男子態度如此惡劣。
是脫胎丸的效果不夠妙, 還是花徑不曾緣客掃,因此不識男人的好?
“既然這樣,那本官就不打擾........”
許七安忽然僵住。
望氣術提供的視野裡,琅兒的情緒很穩定,沒有說謊。
沒有說謊?!
............
PS:感謝盟主“哈哈哈_123”的打賞,感謝盟主“山腰的尾巴”的盟主打賞。謝謝兩位大佬。
PS:祝高考順利,老話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再就是心態要平穩,我當年高考的時候心態就穩如老狗。那會兒不太懂事,隻想著趕緊考完試,開開心心的過暑假。
現在想想,當初要是臨陣磨槍的話,我也許就進清華北大了。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25章 坦誠布公
這一瞬間,許七安難掩臉龐錯愕和驚訝表情。
望氣術偵測出的結果讓他內心倏然警惕,各種念頭相互碰撞,火花四濺。
他迅速想到了兩種可能:一,琅兒其實不愛吃綠豆糕,之所以表現的愛吃,是想討陳貴妃喜歡。
二,她在說謊,望氣術沒有甄別出來,這意味著她身上有屏蔽望氣術的法器。
第一種可能,暫時無法判斷。
第二種可能,才是讓許七安頭皮發麻,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原因。
景秀宮的宮女怎麽會有屏蔽望氣術的法器?
她佩戴屏蔽望氣術的法器做什麽?
除非,她這幾天需要用這種法器來瞞天過海。除非她知道自己近期會遭遇盤問。
她這幾天做過什麽?
她去過禦藥房!
至於是不是被李代桃僵,其實站在眼前的琅兒是“外人”易容假扮.......許七安覺得可能性不大,人皮面具的話,瞞不過他的觀察。
若是高段位強者的“變幻”之術,更加不可能。這裡是皇宮,高段位強者根本潛不進來。
“許大人?”
琅兒皺了皺眉,眯著眼審視著失去表情管理的許七安。
“不能輕易下定論,也許她只是不愛吃綠豆糕,無意中說出了心裡話。”
心裡想著,許七安沒有慌亂的去穩定情緒,而是讓臉色保持著一定的“糟糕”,盯著琅兒,略帶不忿的語氣說:
“琅兒姑娘雖是陳貴妃身邊的人兒,但脾氣未免也太大了些,本官為朝廷流過血,立過汗馬功勞,琅兒姑娘的態度如此輕慢,是對本官有意見?”
琅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許大人多想了,奴婢並非輕慢,對大人也沒有意見。”
頓了頓,施禮道:“奴婢還急著回去伺候貴妃娘娘。”
說完,跨出門檻,離開了。
看著宮女離開的背影,許七安一顆心沉入谷底。
剛才,望氣術的反饋裡,琅兒依舊沒有說謊。
最後一句的質問,即是許七安在掩飾自己的失態,也是挖坑等琅兒跳。
首先,琅兒對於這場問詢很不耐煩,對他觀感也是嫌棄,想盡早打發走.......這一點許七安可以確認。
而正常人在面對“你是不是討厭我”類似的質問時,出於禮貌,會下意識的敷衍,不承認,於是這就構成了撒謊。
可是在望氣術給予的反饋中,琅兒的情緒異常穩定,沒有偵測到謊言。
由此,幾乎可以確認這個宮女身上有屏蔽望氣術的法器,也側面驗證了她心虛,刻意用這類手段開規避拷問。
到這裡,一個令人細思極恐的真相揭開了。
幕後之人是她!
陳貴妃?!
這一刻,無數細節、線索在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信息素如同沸騰的湖水。
這我是真沒想到.......趕緊離開這裡,向魏公和懷慶稟報我的發現.......許七安一刻都不想在景秀宮待下去了。
這感覺,就像在漆黑的深夜,進入某個荒山旅館,卻發現這是一座鬼屋。招待員是一個眼珠子掛在臉上,滿臉腐肉,蛆蟲亂爬的惡鬼。
桌上的一盤盤食物是蛆蟲,是屎,是腐肉,是人頭.......
許七安則是那個無意中窺破鬼屋秘密的活人,頭皮發麻,隻想著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然後趁著惡鬼反應過來前,趕緊離開。
“我問完了,小公公,咱們回去吧。”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泰然自若的提出離開。
“是!”
小宦官不疑有他,
頗為輕松的應了一聲,跟在許七安身後跨出偏廳門檻。等等!
許七安的步伐忽然僵住,如果陳貴妃是幕後之人,那麽皇后遭遇的一切,就是陳貴妃即將支付的代價:剝奪位份,打入冷宮。
太子會不會被廢,說不準.......太子怎麽樣,許七安不關心,他關心的是:臨安怎麽辦?
她今天很開心,因為案情即將告破,太子無罪釋放是遲早的事。
可是接下來,我可能親手把她的母妃推入萬丈深淵。
她知道這件事後,應該會恨我吧。
相比起懷慶,臨安這樣的姑娘心理承受能力更差,母妃被打入冷宮,甚至被賜白綾和鴆酒都是有可能的。
不談皇帝的寵愛,僅從位份上說,貴妃和皇后差遠了。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或許害死一個妃子不會被賜死,但貴妃呢,貴妃有這樣的待遇嗎?
“許大人,許大人?”
小宦官見許七安杵在原地發呆,忍不住喊了幾聲。
許七安恍然回神,依舊沒有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同時,心裡閃過一些困惑,得知幕後之人是陳貴妃後,他依舊沒有解開所有的疑問。
先回去吧......這件事先不和魏淵說了,為了臨安,我,我再思量思量.....
到了院門口,那守門的宦官怨憤不平的看了一眼許七安。
但當許七安走近,他又立刻收斂了情緒,老老實實,恭恭敬敬。
“對了,你收了我的銀子,進了裡頭,有幫忙通傳過嗎。”許七安在守門宦官面前停下來。
“當然!”
守門宦官無奈道:“小人通傳過了,但琅兒姐姐說不見,奴才貪心,不願歸還銀票,又不好向大人您交代,就.......”
所以她是有準備的........許七安點點頭,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琅兒的喊聲。
“許大人慢走!”
“琅兒姑娘。”
許七安脊背肌肉悄悄緊繃,表面若無其事的轉身:“何事?”
模樣俏麗的大宮女停了下來,笑容淡淡:“娘娘想感謝許大人破了福妃案,讓太子殿下沉冤得雪,請您過去一敘,當面感謝。”
.......許七安剛剛松弛的肌肉,再次緊繃。或許是“做賊心虛”的緣故,有點頭皮發麻。
“本官還有要務在身,不方便逗留,福妃案是奉旨辦事,職責所在,娘娘不必感謝。”他現在不想見陳貴妃。
“許大人真客氣。”
琅兒掩嘴輕笑,似玩笑一般說道:“娘娘說,許大人不去見她,她便不讓許大人踏出景秀宮半步。”
.....艸泥馬!!
許七安心裡徒然一沉,悄悄發散元神,感應周遭,確認沒有得到“危險信號”的反饋,這才松了口氣。
我剛才的發現誰都沒告訴,包括琅兒她也沒察覺出端倪,陳貴妃不可能知道我已經看破她的詭計,應該只是單純的想感謝我,做做樣子.......退一步說,這裡是皇宮,外頭有大內侍衛,裡頭有臨安,以及身邊這位元景帝派來監督我的眼線,陳貴妃不可能也不敢在這裡對我怎樣......
再說,我一刀兩個李玉春的修為,可不是吃素的。
“好,勞煩琅兒姑娘帶路。”
許七安又扭頭對小宦官說道:“你也跟上。”
兩人跟在荷色宮裝的琅兒身後,穿過前院的回廊,進了後院。
景秀宮的主屋是一座建造精巧的二層閣樓,黑瓦層層疊疊,飛簷鬥角,四方屋脊蹲著十二隻簷獸。
二樓有供瞭望的瞭望台,適合在春暖花開,或秋高氣爽的季節飲酒、賞景。
來到內院,小宦官用力咳嗽一聲,給出提醒。
許七安心領神會,在院中停了下來。
琅兒腳步不停,獨自進了裡屋,接著,許七安捕捉到她細細的聲音:“娘娘,許大人來了。”
陳貴妃“嗯”了一聲,柔聲道:“我有些話要和許大人說,你們都退下吧,去外院。”
然後是臨安的聲音,嬌聲說:“啊?臨安也要走嗎?我不走我不走。”
“臨安聽話。”
“.....哼。”
.......陳貴妃這是什麽意思啊,為什麽要屏退其他人,有什麽話是大家不能坐在陽光裡說的?許七安眉頭緊皺。
緊接著,臨安和屋子裡的兩名大宮女跨出門檻,與許七安擦身而過時,裱裱偷偷吐了吐舌尖,低聲說:
“待會記得向本宮匯報。”
小宦官左右為難,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便聽琅兒說道:“娘娘說了,其余人退下,你沒耳朵嗎。”
“哎。”小宦官點頭應著,轉身跟了上去。
“等等,”許七安喊住他,訓斥道:“陛下派你來監督我,你得有“欽差大臣”的自覺,腰杆子挺直些。”
旋即,他大聲說:“本官終究是外臣,與貴妃娘娘不便私下見面,這位小公公負責監督本官,是奉了陛下旨意的。”
他這話表面是說給琅兒聽,其實是對裡頭的陳貴妃說。
沉默了幾秒,屋裡傳來陳貴妃的聲音:“那便在外頭候著吧。”
“站遠點.....”許七安揮揮手。
小宦官乖順的退到遠處。
站在院中,許七安假裝整理儀容,其實趁著這個短暫的時間,權衡著利弊,猜測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如果只是感謝我,沒必要屏退眾人,換而言之,陳貴妃與我說的話,是不能被外人聽見的。
“我讓小公公站遠一些,是對陳貴妃的一種妥協,站遠處的優勢是,既聽不到我和貴妃的談話,又能清晰的看見我們在屋內的一舉一動。
“這就杜絕了陳貴妃假裝老鷹吃小雞,實則誣陷我欺負後妃的算計......雖然這個操作有點粗劣,但我不能不防。”
思考結束,他進入了屋子,見到了端坐在軟塌,華美宮裝的陳貴妃。
這是許七安第二次見到陳貴妃,上一次還是去年年底的祭祖大典,他一嗓子吼塌永鎮山河廟,然後假模假樣的表忠心,近距離見過皇帝的女人們。
陳貴妃和臨安是一樣的臉型,標準的鵝蛋臉,眉眼、嘴唇、鼻子都很標致。
單憑顏值來說,陳貴妃比皇后要稍差,但她的氣質端莊溫婉,親和力比皇后強。
不過,繡花華美的衣裙和頭上繁雜昂貴的首飾,破壞了她的親和力。
許七安見過的女子裡,只有臨安能駕馭奢華的首飾和衣衫,越是華貴,她的魅力就越強。
就好比很多女孩子,不打扮的時候很漂亮,一旦濃妝豔抹,就顯得俗氣。而臨安則是那種打扮越豔麗,就越好看的女子。
這一點母女倆不像。
“今晨陛下在朝堂提出廢後,許大人想必有所耳聞了。”
陳貴妃的聲音少了少女的清脆,多了成熟婦人的溫婉,令人如沐春風。
“卑職已知。”許七安言簡意賅的點頭。
“那許大人來我景秀宮,所為何事?”
“此案尚有一些疑點。”
陳貴妃“哦”了一聲,似笑非笑:“有何疑點?”
“這.....卑職愚昧,暫無頭緒。”
屋內短暫的安靜下來,陳貴妃凝視著許七安許久,臉上笑容一點點收斂,不多時,已如罩寒霜,一字一句道:
“你撒謊!”
這三個字,像是重錘砸在許七安心裡,又如驚雷在耳畔炸響。
她怎麽知道我撒謊.......他眼神裡厲光不受控制的射出,呼吸為之急促,但又在下一刻收斂了所有情緒,茫然道:
“娘娘此言何意?”
“你能用望氣術看別人,別人也能用望氣術看你。”
陳貴妃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歎息道:“本宮邀你過來,只是試探一番,可你剛才的謊言,讓本宮無法再心存僥幸。許大人心思敏銳,世上再精妙的案子於你而言,都是些小把戲。”
陳貴妃是術士?!這不可能吧。
她為什麽要向我坦白,不怕我告訴元景帝麽。
她邀我過來的目的是什麽?
種種念頭閃過,化作一聲歎息:“娘娘,何必呢。我可以假裝不知道。”
然後回頭找魏公和懷慶對付你......許七安心裡補充。
到這一步,兩人相當於坦誠布公了。
陳貴妃的坦然令許七安意外,他知道這絕非好事。
“你是什麽時候查出來的,就在剛才?”陳貴妃又喝了一口茶,平靜的就像在閑聊。
“是,我看出琅兒做了偽裝。”
“但之前有所懷疑了吧,說說看。”陳貴妃笑了笑。
許七安沉吟道:“卑職回顧福妃案的經過,確實有很多疑惑,娘娘怎麽會平白無故的在桌上擺皇后送的百日春,這裡畢竟是后宮,用滋補壯陽的酒把太子灌的微醺,就不怕他做出錯事?這不符合您小心翼翼的風格。”
當日懷慶與他說起皇后被打入冷宮的經歷,提及陳貴妃對太子之位的重視,以及心胸狹隘、小心謹慎的風格。許七安就有此疑惑了。
他接著說道:“皇后雖然可以買通黃小柔給太子設局,可她怎麽保證太子一定會去清風殿?而您是太子的生母,知子莫若母,知道他對福妃心存念想,於是半途派黃小柔守株待兔......這麽一想,就更合情合理。
“之後嘛,從黃小柔的屍體被發現,再到卑職找出線索,指向皇后,人為推動的痕跡太明顯了。可黃小柔如果就此失蹤,又達不到您構陷皇后的目的。
“當然,那會兒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依舊覺得皇后的嫌疑最大。我想不通的是,您為什麽要派人撕了禦藥房的收支冊子,那應該是指認皇后最有利的證據。非但多此一舉,還暴露了自己。”
陳貴妃搖頭,“並非多此一舉,那原本是我刻意留下的證據,假如查案的主辦官不是你的話,它會是攻擊皇后最有用的證據之一。
“可你的死而複生完全出乎本宮的預料,黃小柔的屍體和禦藥房的冊子同時被發現的話,引導的痕跡就太重了。我怕你看出什麽,直接稟明陛下,於是派人撕毀了冊子。
“所以你當時心存疑惑,卻沒有一口咬定是皇后就是被冤枉的。呵,如果陛下提前知道這些,昨日本宮的哭訴,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然後,從臨安那裡了解案情進展,我一邊給陛下施壓,一邊派人暗殺你。只要你死了,皇后再認罪,這一切都將天衣無縫。”
許七安緩緩點頭,今早他還覺得皇后是暗殺他的最大嫌疑人,心裡發狠要和懷慶離婚。知道魏淵告訴他皇后認罪,才覺得此案另有隱情。
原來想置我於死地的人是陳貴妃,好了,什麽都不用說了,我要和臨安離婚。
“卑職還有兩個疑問,不知娘娘能否解答?”
“說來聽聽。”陳貴妃淡淡道。
“太子已經是太子,為何娘娘還要這般?”
陳貴妃笑了,笑的很複雜,像是在嘲笑許七安,又仿佛在自嘲:
“太子終究是太子,一日不登基,就有易主的可能。皇后一直是皇后,四皇子便永遠是嫡子。如果我告訴你,陛下原本屬意的是四皇子呢?若非陛下當年知道皇后根本不愛他,四皇子已經是太子了。”
許七安敏銳的發現,陳貴妃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既有痛快,又有怨恨。
“可就算是這樣,時隔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沒變,娘娘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
“朝堂之事,你懂什麽。”
陳貴妃冷笑一聲:“有魏淵在,四皇子的贏面就永遠比我兒要大。魏淵始終想著獨掌朝堂,一掃沉屙,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負,就一定會把四皇子推上皇位。
“我一個女子鬥不過魏淵,只能從皇后這裡使勁。皇后乃后宮之主,母儀天下,是女子最高殊榮。本宮也是女子,也眼熱皇后的位分。”
對於魏淵的志向,許七安有所了解,知道陳貴妃說的是實話。
“最後一個問題,娘娘身後的人是誰?”許七安問道。
陳貴妃明顯錯愕了一下,她沉默許久,搖頭失笑:“本宮越來越賞識你了,看來臨安無意中挖到了一塊寶貝。
“你是怎麽篤定本宮身後還有人的。”
許七安目光下垂,看著腳尖,思忖道:“如果娘娘早就知道國舅做的事,那麽為何隱忍這麽久,直到此時才出手。
“如果娘娘是近來才知道國舅和黃小柔的事,那麽又是誰告訴娘娘的呢,肯定不會是黃小柔。她能隱忍這麽多年,無緣無故的,不會突然改變堅持主動向你透露。其中必定有一個牽橋搭線的人。
“另外,娘娘知道卑職說謊了,司天監的望氣術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卑職剛才又猜到一個可能。”
許七安抬起頭,凝視著陳貴妃姣美的容顏,“您的目標是皇后,而您背後的人或勢力,目標是魏公。”
陳貴妃臉上沒了笑容,眯著眼,端詳許七安很久,忽然說:“許大人覺得,臨安如何?”
很奈斯.......許七安心裡一動,沒有回答。
“太子與我說過,臨安到了出閣的年紀,我默默留了一個心眼,隨後發現,她自從認識了你,逢著來景秀宮,嘴裡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
陳貴妃循循善誘:“少女懷春的年紀,本宮也經歷過。聽說許大人不日便將封爵,子爵雖不大,可意味著你踏入了貴族階層。
“本宮可以給你承諾,三年之內,讓你爵位更進一步,到時,把臨安下嫁給你。”
赤裸裸的拉攏,這也是陳貴妃與他坦誠布公的原因。
許七安有些猶豫。
陳貴妃乘勝追擊:“即使你知道了秘密,但要指認本宮是不可能的,琅兒近日身體不佳,突發疾病,太醫沒有救回來。這個結果,許大人覺得如何?”
天真可愛的臨安怎麽會有你這樣的母親,畫大餅就想忽悠我........許七安沉吟道:“三年太久了,誰知道貴妃娘娘是不是在忽悠卑職。”
陳貴妃蹙眉,“最快兩年,封爵之事,非同小可。這點你應該清楚。”
“卑職不是這個意思。”
許七安擺擺手,露出靦腆笑容:“卑職是想說,成親得三年,但能不能先圓房?”
..........
PS:我說我參加高考了你們信嗎?
好吧,你們啥都別了,我自己掌嘴,啪啪啪啪啪。
第26章:許七安:我又立功了
“你在耍本宮?”
“寒冰”一點點爬上陳貴妃的臉龐,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語氣都是冷冰冰的。
“你看,”許七安聳聳肩,嗤笑道:“畫大餅的人不管說的怎麽好聽,只要一有切實的付出,立刻翻臉。”
還好你沒答應,不然老子寧願臨安傷心也要搞垮你。
陳貴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時,臉色已經恢復如常,“本宮最大的破綻就是琅兒,只要她不在了,那便是死無對證。
“而鳳棲宮這座高樓,轉眼就要塌了。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許大人是聰明人,如何選擇,你心裡明白。”
許七安一臉讚同的點頭:“太子還是太子,而皇后即將易位,娘娘又承諾把臨安下嫁於我.......所以我選魏公。”
陳貴妃臉色一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力,好半天才忍住把滾燙茶水潑到這小子臉上,或者摔杯的衝動。
“這麽說,許大人是準備把琅兒從景秀宮帶走,要置本宮於死地了?”
陳貴妃一雙美眸死死的盯著許七安,屋內的氣氛降到冰點,無形的殺機籠罩了許七安。
煉神境的許白嫖沒有捕捉到敵人出手的畫面,但七品武者的本能在向他灌輸一個信號:危險!
執意帶走琅兒的話,那就是要與陳貴妃玉石俱焚,這樣一來,她勢必狗急跳牆,不再顧忌這裡是后宮,對我出手,我的生命無法得到保障,雖然有神殊和尚在,但神殊是我最後底牌........許七安冷笑一聲,挺直腰杆,眉眼間帶著不屑:
“我許七安當日面對上萬叛軍,孤身奮戰,斬敵數千人,死而不倒。娘娘覺得,區區威脅,我會怕?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陳貴妃眼裡有著明顯的驚訝,緩緩點頭,“說的好,許大人確實是位豪傑,栽在你手裡.......”
貴妃娘娘拽緊了手裡的茶杯,似乎要摔杯為號。
突然,許七安大聲說:“但我對臨安一片赤誠,不願看她傷心。今日之事,我可以當做沒有發生。”
就算要揭發貴妃,我也得能走出景秀宮啊.........許七安遺憾的想。
陳貴妃盯著他看了片刻,放下茶盞,滿意點頭:“你沒說謊,看來你對臨安確實是真心。既然如此,許大人為何不願投靠?”
你當我是傻子麽,投靠你我就死定了,京城裡我能依靠的只有魏淵,懷慶都只能算半個,至於臨安,她一個沒權沒勢的公主,根本護不住我。
“娘娘,養士不是空口許諾,而是靠實際行動。卑職效忠魏公,是因為魏公以誠待我,我信任他。”
說完,許七安側過身,看了一眼院外的小公公,說道:“卑職是對娘娘無可奈何,只是,我尋思著娘娘也不能對我如何。”
一旦沒有了玉石俱焚的想法,那麽陳貴妃不可能再為難他。
小公公雖然是個嘍囉,可他現在是元景帝的眼睛,可以視作監控。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會一字不漏的傳達給元景帝。
陳貴妃除非直接殺他,不然,任何陰謀詭計栽贓陷害都沒用,小公公可以為許七安作證。
這便是許七安執意要留下小公公的原因。
陳貴妃深深看他一眼,美眸微闔,“本宮乏了,你退下吧.......景秀宮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卑職告退。”
許七安拱手作揖,退出了屋子。
院子裡的小公公見他出來,
立刻迎了上來,問道:“許大人,貴妃娘娘與您說了什麽?”“別問,問就人頭不保。”許七安沒好氣道。
小公公臉色微變。
走到外院,臨安坐在涼亭裡,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茶盞,百無聊賴。
身邊有兩名宮女侍立。
見到許七安,她圓潤的臉蛋綻放笑顏,眉眼彎彎,桃花眸子靈動起來,招招手,嬌聲道:
“狗奴才,快過來。”
狗奴才喊的一點氣勢都沒有,聽著就像撒嬌,嗲嗲的。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若無其事的笑起來:“殿下,卑職出來了。”
臨安立刻問道:“母妃與你說了什麽?”
“娘娘說,殿下快到出閣的年紀了,問卑職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給她推薦幾位少年英才。她好幫殿下物色未來夫婿。”
臨安愣了一下,紅霞悄悄爬上臉蛋,狐疑道:“母妃會與你說這些?”
......咦,你怎麽不上套,你什麽時候變聰明了,我接下來還想毛遂自薦。許七安隻好無奈的說:
“卑職開玩笑的。”
裱裱柳眉倒豎:“狗奴才,你敢調戲本宮。”
掐著腰瞪他。
“卑職還是個孩子,不懂什麽是調戲。”
裱裱“呸”了一聲,又覺得許七安說話很有意思,咯咯咯的笑起來,像一隻小母雞。
她笑容既純真又嫵媚,宛如一道靚麗的風景。
許七安跟著笑,心裡則歎息一聲。
先前,他的想法是假裝不知道,先離開景秀宮,然後把自己的發現告訴魏淵,讓魏淵火速捉拿琅兒,打陳貴妃一個措手不及。
但因為臨安的關系,他難免猶豫了一下,雖然冷靜下來後,還是會毫不猶豫的揭發陳貴妃。
不料陳貴妃段位也不低,可以預料,他前腳剛走,琅兒後腳就會因病去世。如此一來,陳貴妃將再無破綻。
“陳貴妃算是一個合格的後妃.......臨安這麽蠢的女孩,生長在宮牆內苑也不知是福是禍。”
回想起陳貴妃剛才的操作,確實機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召他過去試探一番。結果還真被她發現端倪。
後續那番坦誠布公的話,看似掏心掏肺,實則有恃無恐,因為她知道,只要解決掉琅兒,她就沒有破綻,而許七安根本帶不走琅兒,除非不想活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乾脆就大方一點說出來,還可以博取我的信任.......然後拋出漂亮閨女當誘餌,如果我是個好色之徒,當時可能就上鉤了.......
我有神殊和尚罩著,未必會當場去世,可也暴露了自身,元景帝這狗東西肯定會把我封印在桑泊,結局還是沒變,玉石俱焚。
出了景秀宮,許七安推說還要要務處理,謝絕了裱裱下五子棋的邀請。
“小公公,宮裡的事我已經處理完了,晚些時候,你向陛下匯報時,有些話能說,有些不能說,本官在這裡提點你幾句。”許七安沉聲道。
小宦官聞言,擺出嚴肅的姿態,“許大人請說。”
“景秀宮的事,你要一五一十的告訴皇上。你得這麽說:問詢過景秀宮宮女琅兒之後,許大人臉色極為難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連茶都沒喝。
“可許大人還沒離開景秀宮,忽然被貴妃娘娘留了下來,並請去後院......貴妃娘娘屏退所有人,在屋裡與許大人說了好一會的話。奴才被留在院中不得進入,雖能看見二人在屋中,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談話完畢,許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宮了。”
許七安說完,從懷裡摸出五兩銀票,以及景秀宮守門宦官那裡訛來的五兩,總計十兩,不帶煙火氣的遞到小公公手裡。
小公公一邊敞開懷,一邊擺手:“許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收好銀子,他仔細回味一遍許七安的話,自覺沒有太大的問題,這才點頭:“好,奴才一定照辦。”
許七安當即離開皇宮,從羽林衛手裡牽來的懷慶借他的駿馬,快馬加鞭趕回打更人衙門。
經守衛通傳後,他進了浩氣樓,來到七樓會客的茶室。
魏淵沒在茶室,而是在與茶室相連的瞭望台,他坐在大椅上,披散著頭髮,一位黑衣吏員握著梳子,正給他梳頭。
魏淵招了招手,“過來,給本座梳頭。”
黑衣吏員識趣的把梳子遞給許七安,轉身離開茶室。
“魏公怎麽在這個時候梳頭?”
許七安握著梳頭,從頭往下,沒有打結,一梳到底,心說還挺飄逸的。
“頭髮在佛門中,寓意著煩惱絲。”魏淵沐浴在陽光中,眯著眼,聲音溫和:
“梳一梳頭,前塵往事,就一筆勾銷了。”
什麽意思?
今天的魏淵有點奇怪啊,什麽叫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梳頭沒什麽意思,卑職給魏公按按頭吧。”許七安說道。
魏淵笑了笑:“試試!”
許七安把梳子揣懷裡,五指張開,按住魏淵的頭,輕柔的按捏穴位。
魏淵的呼吸聲漸漸變緩,溫暖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此處登高望遠,景色優美,許七安眯著眼眺望,感覺自己回到了人世間,遠離了宮苑裡的勾心鬥角。
“還不錯。”魏淵笑道。
肯定啊,這可是理發店的神技,回頭給你做一張洗發椅.......許七安咳嗽一聲,道:“卑職有事稟報。”
“說。”
“卑職已經查出幕後之人是誰了。”
魏淵睜開眼睛,許久未曾說話。
“是陳貴妃!”許七安低聲道:“今日去景秀宮查案,發現她身邊的宮女琅兒就是撕毀禦藥房冊子之人.........”
當下把自己的發現,陳貴妃的招攬,一五一十的告訴魏淵。
魏淵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起身走到瞭望台邊緣,雙手按在護欄,望著遠處,“你覺得陳貴妃背後的勢力是誰?”
我怎麽知道......許七安搖頭:“可能與司天監有關。”
這是他從望氣術的存在推敲出來的。
“不是司天監。”魏淵搖搖頭,語氣篤定。
不是司天監......許七安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愕然道:“魏公,你知道是陳貴妃在算計皇后和你?”
“起先沒想到,她倒是狠心,竟把太子拉下水........這個案子交由你之後,我就沒繼續關注。直到今早知曉皇后認罪,聽你說完案件始末,我便猜出是陳貴妃了。”
......許七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以前他覺得魏淵和金蓮道長一樣都是老銀幣,現在發覺,金蓮道長還是蠻純良的,沒有魏淵這麽深沉。
不是司天監,那陳貴妃怎麽會施展望氣術,除了司天監還有誰會望氣術?
許七安心裡一動,“魏公,我想起了一件事。”
“雲州案裡出現的三品術士?”魏淵反問。
“魏公智慧過人......”許七安服了。
“這個人我也查過,但沒查出來,你知道司天監的三品術士叫什麽嗎?”魏淵問道。
“天機師。”許七安聽逼王說過。
“天機師能屏蔽天機,將自身的存在、留下過的痕跡全部抹去,他的父母會遺忘他,妻子兒女會遺忘他,他留下的所有文字記載也會消失。這就是天機師。
“除此之外,天機師還能篡改別人對他的印象,於心中留下模糊的記憶,卻怎麽都無法徹底回憶起來。”
魏淵放眼眺望:“桑泊案時,你曾經查過初代監正的信息,但任何史料都沒有記載,隻言片語都沒有。要知道,武宗皇帝能更改歷史,但堵不住後人的嘴,更堵不住野史。
“是監正抹去了那位初代監正的所有信息,他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即使是我,也常常會誤以為監正就是司天監的創立者,術士體系開創者。
“隨後會因為歷史空缺帶來的割裂,恍然間想起,還有一位初代監正。”
“這還怎麽查?”許七安驚呆了。
他再次意識到這個世界的頂層強者是那麽的可怕。
“想要查,就得靠監正。”魏淵說。
有道理,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魏爸爸的思路沒有錯.......許七安暗暗點頭。
“但監正拒絕了。”魏淵歎息。
這真是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司天監存在著很多秘密,監正就像個守秘的老頭兒.........許七安抿了抿嘴,好奇的語氣問:
“魏公可知術士一品和二品叫什麽?”
魏淵搖搖頭,“我與監正一直不對付,大奉就像一盤棋,他是下棋的人,我也是下棋的人,我們常常因思路不同產生矛盾。”
這是魏淵第一次與許七安說起這麽“高端”的內容。
或許在魏淵心裡,監正才是他最大的政敵?許七安試探道:“魏公準備怎麽救皇后。”
“把國舅推出去頂罪,成與不成,還有待思量,陛下喜歡製衡,也會想到廢了皇后,太子就沒有敵手了,只是,陛下想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未必有那麽冷靜的頭腦,除非能讓他懷疑陳貴妃........
“皇后心還是太軟了,走這一步時,竟沒有提前與我商議。”魏淵聲音裡透著無奈。
魏公你的潛台詞是:皇后,你特麽就是個豬隊友?
許七安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出宮前的鋪墊沒有白費,或者,可能立功了。
“魏公,卑職有罪,剛才自作主張了。”
魏淵回過頭來,皺了皺眉:“何事?”
第27章 問詢
“卑職出宮前,多此一舉的做了些事,我讓陛下派來監督的小公公.......”
許七安把自己教給小宦官的“文案”,原原本本的轉述給魏淵聽。
見魏淵陷入沉思,許七安連忙說:“卑職未經允許,自作主張,請魏公分析一二。”
聞言,魏淵露出了笑容,頷首道:“雖是自作主張,但做的不錯。陛下多疑,擅長製衡,你的這番話傳入他耳中,會讓他對陳貴妃心生疑竇。
“從而重新思索整個福妃案,考慮多方的利弊得失,以及他一直苦苦維持的平衡。”
許七安仍舊不滿意,不太自信的語氣說道:“會不會被陛下看出來?或者,那位小公公與陛下坦白收我銀子,代我傳話?”
“你那番話沒有紕漏,都是切實發生的事。”魏淵笑道:
“至於後一個問題,與陛下坦白,只會暴露自己收受賄賂,有過無功,誰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能在陛下寢宮裡當差的,不說多聰明,至少不會太笨。”
嘿嘿,這些我都知道.......許七安歎服的語氣:“魏公絕頂聰明,卑職佩服。”
魏淵深深看他一眼,搖頭失笑。
接著,他心情頗為輕松的返回茶室,親自倒了兩杯茶,說道:“你已踏入煉神境,不要停止錘煉元神,一直到經外奇穴發脹,你就可以提前錘煉體魄了。”
經外奇穴......哦哦,太陽穴。
許七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經外奇穴指的就是太陽穴,這個世界沒有太陽穴這個說法。
經外奇穴,聽著就高端大氣上檔次啊........許七安自己也不喜歡“太陽穴”這個稱呼,因為總覺得這是個動詞。
聽到這個話題,許七安就知道自己剛才的操作產生了良好的反饋,魏淵心情不錯,打算犒勞他這位有功之鑼。
那番看似“請罪”實則邀功的行為,魏淵一眼就能看破,但領導就是喜歡這樣把自己高高捧起來的下屬。
哪怕是智慧超群的魏淵也不例外。
許七安剛才如果說:魏公,我特麽又立大功了,哈哈哈哈。
得到的反饋就會完全不同,沒準魏淵還會批評幾句,告訴他戒驕戒躁,要有靜氣。
“錘煉體魄?”許七安反問。
錘煉體魄是煉精境時期的主要內容,無非就是有氧運動+無氧運動,一次次突破體能極限。每隔三天要請大夫舒筋活血,緩解肌肉的勞損,再就是要不停的吃大魚大肉,以及一些溫補的中藥。
許七安一年“吃”掉百兩銀子,差不多是二叔半年的收入。
達到煉神境後,煉精境的那一套肯定不管用了,許七安不知道該如何錘煉體魄。
“以前和你說過,武者體系不是一蹴而就,是前人不停的摸索,不停的完善,才有了如今的武夫九品。”
魏淵喝著茶,談心漸濃,說道:“最初的銅皮鐵骨,是一棒一棍敲打出來的,就像鐵匠的錘子,把一塊鐵胚鍛造成精鐵。這個過程極為漫長,而且因為時常打擊到要害部位,基礎不夠扎實的話,會死於非命。”
魏公,你說的打擊到要害部位,是我理解中的那種嗎.......嗯,雞飛蛋打?!
“後來有人創造出了藥浴,以特殊的天材地寶為主料,把人置在大鼎中烹煮,武者在鼎中吐納,對抗高溫,吸收藥力,以此成就銅皮鐵骨境。”
“死亡率怎麽樣?”許七安問道。
“危險同樣很大,有時候煮著煮著,人就熟了。”魏淵回答。
“.......”
許七安腦海裡頓時浮現一個畫面,他坐在大鼎裡,身邊是滾燙沸水,精通藥理的褚采薇不停的往鼎裡添加作料:茴香、豆角、桂皮、大蔥........
許鈴音站在一旁,眼淚從嘴角流出來。
“還有更安全的方式嗎?”他悄悄咽著唾沫。
“隨著一代代天才的誕生,終於有人創出了第一套以練氣為基,淬體為輔的修行法門。這種法門的核心,是以特殊的行氣方式,從內而外的淬煉身體,再配合敲打或烹煮,危險性將大大降低。”
魏淵展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了“混元功”三個字,道:
“打更人衙門最頂尖的法門叫混元功,每一位金鑼用的都是這部法門。呵,丟到江湖上,會引來腥風血雨。”
許七安再一次意識到投靠魏淵,成為打更人的好處,這裡有最頂尖的功法,有最奢侈的資源,江湖散人們可望而不可即的資源,對許七安而言,確實唾手可得。
包括那篇觀想圖,同樣是極品貨。
他能這麽快踏入煉神境,固然是自身天賦驚人,但也和魏淵給予的資源脫不開關系。
武夫體系真是個苦力職業啊,用現代知識解析,九品煉精境又叫搬磚境,八品是練氣功搬磚,七品是爆肝熬夜搬磚,六品更絕了,直接胸口碎大石模式.......許七安歎了口氣,問道:
“魏公,有沒有不用烹煮,不用棍棒敲打就能修成銅皮鐵骨的行氣法門?”
“有!”
魏淵的回答出乎許七安的預料,他先是一喜,隨後試探道:“在夢裡?”
........魏淵看著他,默然幾秒,溫和道:“佛門有類似的法門,有人說,武者的銅皮鐵骨境是根據佛門的金剛境衍化而來。
“也有人說,是佛陀參考了武夫體系,於佛門體系中開創了一條新的道路,叫做武僧。”
也就是說,武僧體系擁有一套不用烹煮就能修成銅皮鐵骨的法門,這個好辦啊,回頭套路一波六號,從他手裡白嫖過來......許七安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
皇帝寢宮。
元景帝盤坐在塌上,閉目吐納,床角燒著一柱檀香,青煙纖細筆直。
老太監侍立在一側,低眉順眼,不發出一絲一毫的動靜。
這時,腳步聲從外頭傳來,一名小宦官停在寢宮外。
看了一眼漸入佳境的元景帝,老太監小步挪到門口,壓低聲音:“何事?”
“乾爹,道首派靈寶觀的道士來請陛下。”宦官小聲說道。
老太監明顯一愣,掐指算了算時間,心說日子沒錯了,每個月的這幾天,都是國師身子不便,閉關修養的時候。
就連陛下都不能打擾,只能在自己的寢宮裡吐納。
“知道了,退下吧。”
打發走小宦官,老太監緩步回來榻邊,低聲道:“陛下......”
元景帝睜開眼睛。
老太監說道:“國師派人來請,邀陛下過去悟道。”
元景帝微微愕然,緊接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綻放光明,前所未有的明亮。
“擺駕,速去!”
國師每個月都會遭受業火灼身,七情六欲翻湧不息,所以這幾天國師會選擇閉關,任何人不得進去靈寶觀。
但元景帝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國師同意與自己雙修,那絕對是這幾天。
元景帝等這一天很久了,他現在雖然烏發再生,體魄強健,宛如壯年。但依舊不能長生久視。
如果想更進一步,就只有與國師雙修,攫取她的靈蘊,如此才能萬歲萬歲萬萬歲,成為大奉永遠的皇帝。
離開寢宮,登上龍輦,元景帝一路催促,不多時抵達了靈寶觀。
可當他見到女子國師時,失望的發現,她真的只是邀請自己過來打坐吐納,就如以往做功課一般。
眉間點著一粒朱砂,眉目如畫的女子國師盤坐在蒲團上,聲音柔媚:“陛下請坐。”
她的烏黑靚麗的青絲用蓮花冠束著,凸顯出美豔絕倫的白皙臉蛋,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鬢發垂下。
元景帝不甘心,沉聲道:“國師既不願與朕雙修,何必在此刻邀朕前來。”
洛玉衡閉著眼,淡淡道:“本月不受業火灼身,貧道答應傳授陛下長生之術,自當謹記諾言,不敢有一日懈怠。”
元景帝默然片刻,在屬於他的蒲團坐下,沒有立刻閉目吐納,說道:
“國師,回春丹的藥材已經準備完畢,明日朕就派人送來靈寶觀。”
洛玉衡睜開眸子,端詳著元景帝,忽而歎息:“陛下烏發再生,吐納修道多年,早已百病不侵。不必再練四季神丹。”
元景帝不理會, 閉上眼睛吐納。
元景帝一年四季,要煉四爐大丹,分別於春風、夏至、秋分、冬至四個節氣中成丹。
每一爐大丹都價值連城,抵得上一個郡縣三年的稅收,還得是富裕的地區。
除了四爐大丹外,還有三十六爐小丹。耗銀之巨,駭人聽聞。
這些銀兩不從戶部金庫挪用,都是元景帝自己的小金庫裡支出,至於元景帝小金庫的銀兩怎麽來的,滿朝文武人人皆知,卻又心照不宣。
與國師悟道結束,已是日落黃昏。
元景帝心情不佳,回了寢宮後便沉默寡言,想起福妃案還沒結束,語氣不耐道:
“大伴,去讓內閣擬旨,福妃案一拖再拖,而今已經過一旬。責令三司兩日內給出結果。”
給出的是“皇后是否有罪”的結果。
“是,陛下。”
老太監略作猶豫,低聲道:“今日那許七安又來皇宮了。”
元景帝眉頭一皺,“他還來做什麽,你明日派人去打更人衙門收回金牌。”
皇后已經認罪,福妃案差不多可以結案,那小銅鑼沒必要再來皇宮了。
老太監點點頭,細聲說道:“那今日還要找奴才問話嗎。”
元景帝想了想,緩緩點頭:“宣!”
老太監退出寢宮,一刻鍾不到,帶著監督許七安的小宦官進來。
小公公低著頭,弓著腰,乖巧的站著。
元景帝坐在書桌後,居高臨下的俯視小宦官,“今日許七安來皇宮查了什麽?”
.........
PS:今天還是萬字,現在兩點半,先更一章。下一章字數會補回來。
先更後改。
第28章 光宗耀祖
“今日,許大人帶奴才問詢進出禦藥房的名單......”
小公公娓娓道來,按著名單逐步講述,元景帝默不作聲,眸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認真聽著,還是想到了別處。
“名單最後一位是景秀宮,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許大人帶著奴才前去問話,吃了個閉門羹。”
聽到這裡,元景帝凝固的眸子動了動,似乎被拉回了些許注意力。
“許大人無奈之下,便去了韶音宮,找臨安殿下幫忙.......”
小公公腦海裡浮出許七安交代的話,很自然的說道:“問詢過景秀宮的琅兒之後,許大人臉色變的極為難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連茶都沒喝,就帶著奴才匆匆離開.....”
“可還沒離開景秀宮,那琅兒折返出來,說貴妃娘娘邀請許大人進院一敘,感謝他破了福妃案,許大人原本不願去見,但琅兒強行留了他一下。”小宦官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而後,貴妃娘娘屏退了所有人,奴才也不能進屋,只能待在院子裡候著......”
“慢!”
元景帝一雙眼睛徹底回復了靈動,他打斷小宦官,盯著他,沉吟了有幾秒,緩緩道:“屏退所有人?”
“回陛下,是的。”
“他們在院裡說了什麽?”
小宦官說道:“隔的太遠,奴才聽不清,只能遠遠看著許大人和貴妃在屋裡談話。”
元景帝右手抵住嘴唇,做沉思狀,突然說道:“你剛才說,許七安問詢過琅兒後,臉色變的極為難看?”
不等小宦官回話,老太監臉色微變,訓斥道:“狗東西,平時怎麽教你的?”
匯報的時候,千萬不要夾雜主觀情緒,不要想著誤導陛下,要公正客觀。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斷發怒的老太監。
見狀,小公公有了些許底氣:“確實是很難看。”
元景帝頷首,沉思片刻,道:“許七安想走,但琅兒強行留了下來?”
“.......是的。”
小宦官察覺到元景帝的態度,出現了某種變化,小心翼翼道:“許大人說,他是奉旨查案,職責所在,娘娘不用感謝。
“琅兒說,許大人若不去見娘娘,便走不出景秀宮。”
聽到這裡,元景帝眼中仿佛有精光爆射而出,這一次,他思考了很久,寢宮裡安靜的可怕,一老一小兩個宦官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深沉莫測的皇帝。
終於,元景帝緩緩開口:“許七安離開時......情緒如何?”
這句話許七安離開前有交代的,但小宦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裝模作樣的想了想,這才說道:
“許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宮去了。”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補充道:“以前離宮時,許大人都會與奴才嘮嗑幾句,眉飛色舞,但今日格外不同,半個字都未說。”
元景帝揮揮手。
“退下吧。”老太監立刻說。
小宦官退出寢宮後,元景帝一言不發的坐了許久,說道:“去,把景秀宮的琅兒給朕提過來。”
老宦官應了一聲,徐徐退出寢宮。
.........
老太監帶上一隊侍衛,在夕陽的余暉裡,穿過層層宮牆,抵達景秀宮。
守門的宦官遠遠的認出是陛下身邊的大伴,迎了上去,道:“公公稍等,奴才去通報貴妃娘娘.......”
“咱家趕時間。”老太監一巴掌把他扇開,帶著侍衛進入院子,穿過前院,便聽一陣陣哭聲從內院傳來。
老太監站在內院,
高聲道:“貴妃娘娘,老奴求見。”陳貴妃的屋裡,走出來一位眼眶微紅的宮女,細聲細氣道:“娘娘請您進去。”
老太監隨著宮女進了屋,看見陳貴妃坐在大椅上,手裡捏著錦帕,時不時擦一下眼睛,滿臉悲傷。
“娘娘這是怎麽了?”老太監詫異道。
“本宮身邊一個下人,剛剛突發疾病,說沒就沒了,太醫沒救回來。”陳貴妃悲傷道。
“這.....”老太監安慰道:“娘娘節哀,那宮女叫什麽?”
“琅兒。”
“!!!”老太監表情一滯。
“大伴來我景秀宮,所為何事?”陳貴妃柔聲道。
老太監扯起一個笑容,“陛下派老奴來慰問娘娘,陛下知道這段日子,娘娘擔驚受怕了。”
陳貴妃別過頭去,哀聲道:“陛下連見一見臣妾都做不到嗎。”
老太監乾笑幾聲,對於貴妃的抱怨,不做評價。
他陪著貴妃閑聊了幾句,隨口道:“那琅兒年歲不大吧。”
琅兒雖是景秀宮的老人,但元景帝十幾二十年沒臨幸過後妃,老太監對這位不幸早逝的貼身宮女沒什麽印象。
“一個可憐的孩子。”陳貴妃面露哀色。
老太監順勢道:“咱家去看看吧。”
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內務總管,統領皇宮宦官和宮女,不過這層身份是他作為元景帝的大伴,自帶的虛銜。
副總管才是真正的掌權人。
畢竟內務總管事務繁忙,根本不可能時刻伺候在皇帝身邊。
告別陳貴妃,老太監在宮女的帶領下進了南廂,見到了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的琅兒。
“有請太醫看過嗎?”
“回公公,看過了,太醫說是腦症,無藥可救。”
老太監盯著琅兒看了許久,吩咐道:“人就交給咱家吧。”
他命令侍衛帶走了琅兒的屍體,匆匆回去複命。
返回元景帝寢宮,老皇帝依舊端坐在鋪設明黃絲綢的大案之後,面無表情的望著大門方向。
見到老太監跨過門檻進屋,他也沒什麽反應。
“陛下,琅兒死了......”老太監低聲道。
很久很久之後,元景帝“嗯”了一聲,這位在權力之巔俯瞰半個甲子的皇帝,無喜無悲。
...........
次日,元景帝又召開了朝會,文武百官在朦朧的天色中,井然有序的進入午門,一部分停留在金鑾殿外的廣場,一部分站在金鑾殿外的漢白玉台階。
只有極小的一部分進入大殿,這部分人,在說書人的口中,統一被稱為:廟堂之上,袞袞諸公。
群臣入殿後,元景帝晚了一刻鍾才從殿後走出來,坐在屬於他的龍椅上。
君臣正常奏對之後,刑部尚書出列,朗聲道:“陛下,三法司已經核實完畢,皇后確為福妃案的主謀。
“上官氏德不配位,謀害後妃,構陷太子,請陛下嚴懲。”
大理寺卿當即上前附議。
殿內,文臣武將以及部分勳貴紛紛附議,聲浪連成一片。
這意味著,他們昨天已經商議妥當,廢後不比廢太子,那是事關國本的大事。廢後只是皇帝的家事,只要有理有據,證明皇后確實失德,而不是皇帝喜新厭舊,那麽群臣們沒理由,也沒必要攔著。
廢後唯一關系的就是四皇子的身份問題,要知道四皇子是元景帝唯一的嫡子,很多人把寶壓在他身上的。
那部分沒有附議的,就是四皇子一黨。
不等元景帝表態,魏淵出列了,殿內立刻安靜了下來。
“陛下,福妃案另有隱情,皇后並非主謀,真正的主謀是黃小柔,她害死了福妃,又誆騙太子至清風殿,偽造出這樁案子。”
魏淵剛說完,職業噴子給事中跳出來反駁:
“一派胡言,區區一個宮女能做出這等驚天大案?再說,那黃小柔為何要構陷太子。魏淵,你把陛下當什麽了,把廟堂諸公當什麽了。”
說完,補充一句:請陛下斬了此獠。
其余大臣紛紛呵斥魏淵,殿內一時嘈亂。
老太監手握鞭子,奮力一抽,地面發出“啪”一聲脆響,他呵斥道:“肅靜!”
殿內這才安靜下來。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冷笑的看著魏淵,眾官員同樣看著魏淵,有冷笑有嘲諷,也有不解和無奈。後者來自四皇子一黨。
對於周遭的目光、給事中的叫罵,魏淵一概不理,道:“昨日,主辦福妃案的銅鑼許七安查出黃小柔曾懷過身孕.......”
話沒說完,殿內又響起了嘩然。
宮女黃小柔懷過身孕?!
宮裡除了侍衛,真正能讓女人懷孕的只有元景帝。侍衛當然不可能,能值守后宮的都是對皇室忠心耿耿,千挑百選的精銳。
而且往往都是幾人一隊,相互監督,不存在與宮女偷情的可能性。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一時間,廟堂諸公們看元景帝的眼神,不由的就內涵起來。
元景帝威嚴的臉龐,面皮輕輕抽了一下,冷冰冰的看見故意停頓不說的魏淵,沉聲道:
“魏淵,說下去!”
魏淵緩緩道:“經過追查後發現,指使黃小柔失身懷孕者,為當朝國舅上官鳴.......”
接下來,魏淵給朝堂眾臣講了一個故事,經過他潤色的故事:
宮女黃小柔遭國舅爺凌辱,不幸懷孕,事後偷偷流產,於是她懷恨在心,隱忍多年,終於醞釀出了一個陰謀。
借著福妃貼身宮女的便利,她悄悄破壞瞭望台的護欄,趁著福妃醉酒之際,誆騙太子至清風殿,布下了十幾年來,后宮最駭人聽聞的局。
國舅聽說了福妃案後,發現黃小柔牽連起來,生怕自己的禽獸之行暴露,就求到了鳳棲宮。
皇后這才知道國舅竟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念及血肉之情,含淚為國舅承擔下了罪過。
最後,魏淵為案件做出總結:“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國舅已經認罪。陛下隨時可以提審
“荒謬。”大理寺卿冷哼一聲,作揖道:“陛下,據微臣所知,黃小柔是被殺害,倘若一切都是她謀劃,那殺人凶手呢?”
群臣紛紛附和。
魏淵面不改色的解釋:“黃小柔還有同黨,助她布局,以構陷太子之名,暗指皇后。”
聽到這裡,許多大臣心裡一動,各自展開聯想。
如果沒有國舅玷汙黃小柔這件事,任誰都會認為皇后是因為證據確鑿,這才認罪。
可有了國舅的認罪書後,案件就峰回路轉了。
皇后是不是無辜暫且不談,國舅的認罪書有了,事情就有扯皮的余地。
四皇子黨派一掃方才頹勢,陸續站出來發言,表明立場,支持魏淵,痛斥國舅。
漸漸的,殿內只剩兩個聲音,太子黨和四皇子黨的唇槍舌戰。太子黨以都察院右都禦史為首,太子黨則是各個凌亂的小黨派組成。
大黨派中,或許有暗中支持太子的,但絕不會在台面上跳出來,大王八永遠藏在水底。
一番激烈的扯皮後,魏淵朗聲道:“請陛下定奪。”
爭吵聲停止,群臣附和:“請陛下定奪。”
魏淵的折子早在昨日便遞交到宮裡,通常朝會議事,折子都會提前一天遞進宮中,所以國舅的認罪書,元景帝早就已經看過。
今日朝會議事,元景帝如果想結束福妃案,此時便能蓋棺定論,若不想,就會責令再查。
見群臣停止爭吵,元景帝這才開口,緩緩道:“上官鳴禍亂后宮,判斬立決!皇后知情不報,與其同罪,但其念及血脈之情,情有可原,責令皇后閉門思過三月。”
群臣以為這就完了,結果,元景帝頓了頓,繼續說道:“太子醉酒闖清風殿,不知檢點,責令閉門思過半年。陳貴妃慫恿太子醉酒,以致釀成大禍,降為陳妃。”
殿內一片寂靜。
群臣們茫然四顧,想不通為什麽涉案其中的皇后思過三月;太子思過半年。而全程不相乾的陳貴妃,從貴妃跌為陳妃,連降兩級。
莫非此案與陳貴妃有關.......老油條們心想。
..........
這邊朝會剛結束,沒多久,老太監就分別去了鳳棲宮和景秀宮傳旨。
皇后得知後,伏案痛哭。
陳貴妃則臉色僵硬的接了旨,等老太監一走,她便把桌上的擺設,連帶聖旨統統掃落在地。
乒乒乓乓的聲音裡,陳貴妃高聳的胸脯劇烈起伏,端莊的鵝蛋臉氣的發青。
她咬牙切齒的吐出:“魏淵.....”
然後,握住秀拳,一字一句道:“許七安!”
這時候,她已經會過意來,陛下態度大變,絕對和昨日有關。
昨日老太監無緣無故過來,以慰問為由,這本沒有問題,但聯想到今日朝堂的變化,不難猜測其中玄機。
陛下對她起疑了.......
而她只在許七安那裡暴露過,由此推測,定是那個混帳小子暗中使了什麽把戲。
辛苦謀劃一場,竟栽在一個小銅鑼手中。
幾分鍾後,乒乒乓乓的聲音再次從屋裡傳出,院子裡的宮女、當差噤若寒蟬。
.......
福妃案結束的第二天,許七安終於找回了他心愛的小母馬。
這是一條命途多舛的馬,那天剛撿回一條小命,被主人趕跑後,它跑啊跑,跑啊跑,被巡城的禦刀衛給遇見了。
禦刀衛一看馬臀上的印記,心說這不是我們的馬嗎?於是帶回了衛營。
這匹馬確實是禦刀衛專用的軍馬,二叔通過自己的關系,低價搞到手的。買來之後沒騎多少年,就送給侄兒騎了。
隨後,打更人衙門通過當天值守該區域的禦刀衛口中得知確實“撿”到一匹馬,順藤摸瓜,找回了許七安心愛的小母馬。
這天早上,許七安陪著家人在廳裡吃飯。
小豆丁今天休沐,不用上學堂的她開心極了,早膳吃的倍兒香。
“休沐一天,跟撿到寶似的,我這輩子都沒生過像你這麽蠢的女兒。”嬸嬸嫌棄的說。
“你總共也只有兩個女兒。”許二叔替幼女鳴不平,但不敢明著和嬸嬸鬥嘴,只能暗暗抬杠。
“還有臉說,鈴音這麽蠢,就是隨了你的。”
果然,嬸嬸老調重彈,把許鈴音為什麽不開竅的責任推給二叔。
“可我就是不想讀書嘛。”許鈴音委屈的說。
“鈴音啊,你不是笨,別聽你娘瞎說。”許七安摸著她的腦袋,想起了上輩子老師教導的一個方法。
“以後你不想念書的時候,你就想象自己腦子裡有兩個人.......”
“啊?我腦子裡有人啊。”許鈴音大吃一驚,兩隻胖乎乎的手捂住腦袋。
“.......想象,大哥說的是想象。”許七安深吸一口氣,和顏悅色道:“一個小人不想讀書,那麽另一個小人就要說:我喜歡讀書,我喜歡讀書。
“長此以往,你就喜歡讀書了。”
“自我暗示!”許新年微微頷首,評價道:“效果不錯,我以前挑燈苦讀,實在困了,就會暗示自己不想睡覺,效果不錯。”
嬸嬸一聽,有自己親兒子背書,頓時對侄兒的方法產生期待,道:“鈴音,你試試?”
傻乎乎的許鈴音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緩緩點頭。
“怎麽樣。”嬸嬸連忙問,其實她最在意這個幼女。
“我腦子裡的一個小人說,不想讀書不想讀書。另一個小人說,好啊好啊。”
“......”嬸嬸以手扶額。
“也許她真的不適合讀書,嬸嬸也別強求了。”許七安安慰道。
“後天就是春闈了吧。”二叔忽然說。
“嗯!”許新年沉穩的點頭。
嬸嬸立刻給兒子剝了一隻水煮蛋,說道:“以咱們二郎的學識,考進士不在話下。老爺,許家光宗耀祖的時候到了。”
雖然許七安現在備受魏淵賞識,又和公主搭上線,但他終究是個武夫。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金榜題名才是光宗耀祖的事。
對此,就算是偏向大哥的許玲月,也讚同母親的看法,認為許家想要光宗耀祖,就看二哥春闈中的發揮。
“二哥,咱們許家能不能躋身士大夫階層,就看你的了。”許玲月笑著給二郎夾菜。
許新年高傲的揚了揚下巴。
氣抖冷,武夫什麽時候能站起來,這個世界還能不能好了,到處充斥著對武夫的歧視.......許七安心裡歎口氣。
想起前日與魏淵的交談,武夫體系一代代的完善和傳承,才有了如今的九品。但時至今日,武夫體系並沒有走到頭。
超出品級的道路,尚未摸索出來。
因此武夫體系沒有武神的存在。
“按理說不應該的,走武者體系的人最多,龐大的基數下,總會有天才踴躍出來,一代代積累下來,不可能出不了武神。算了,考慮這個問題還太早,我這輩子能達到四品就開心了。”
吃完晚飯,二叔抱著頭盔,戴好佩刀,正要出門。
“等等,二叔你是家裡的長輩,今日得留在家中。”許七安喊住他。
許二叔茫然回頭,“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嬸嬸搖頭。
許玲月和許新年茫然的看著許七安。
許七安則看著嬸嬸,抬起驕傲的下巴,“今天不是什麽節日,但卻是許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
PS:今天狀態不對,字數少點。明天開始下一個劇情了,嗯,不是案件。
先更後改。
第29章 離開京城
“光宗耀祖?”
嬸嬸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心說年兒金榜題名也得是個把月以後的事了,等侄兒露出臭屁表情,她才意識到侄兒在吹噓。
嬸嬸美眸一翻,撇嘴道:“呦呦呦,咱們大郎是加官進爵了是嗎。”
一開口就知道是老陰陽人。
“我聽街坊鄰居說,只有讀書人,才能位居廟堂。你啊,再怎麽升官,也只是個打更人。”
雖然嬸嬸漸漸解開心結,不像以前那樣怨念深重,但在“侄兒和兒子誰更有出息”這個話題上,嬸嬸覺得自己是要堅守原則的。
她不像丈夫許平志,兒子侄兒都是許家的崽,養在家裡二十年,和親兒子沒啥區別。
嬸嬸就看不慣許七安耀武揚威的姿態,時不時的就在她面前嘚瑟一下,一點都不把她這個嬸嬸放心裡尊重。
所以,二郎一定要比大郎有出息,這樣嬸嬸在侄兒面前就能直起腰來。
“嬸嬸不信?”許七安斜眼。
“我信啊,升官而已。”嬸嬸滿不在乎的說。
前陣子許二叔也升官了,從外城調到了內城,有了一片固定的巡邏區域。那片區域都是富戶,他們為了家宅安寧,會花錢孝敬負責周遭的禦刀衛,打好關系。
所以二叔最近私房錢特別多,被收繳了五十兩銀子,他仍有銀子可以去教坊司耍。
當然,許二叔其實從不主動去教坊司,畢竟教坊司的姑娘與嬸嬸差的太遠,但凡在教坊司過夜,都是因為同僚之間的應酬。
反而是許大郎和許二郎到了申公豹的年紀,且未曾娶妻,才會主動去教坊司排解壓力。
“不是升官,是封爵!”許七安沉聲道。
“噗嗤......”嬸嬸被逗笑了,花枝亂顫,嬌媚動人。
“嗨,別瞎說。”許二叔擺擺手,沒好氣道:“二叔我當年在山海關陷陣殺敵,從南殺到北,從北殺到南,殺的渾身浴血,就這,距離封爵都還差一點。”
從南殺到北,從北殺到南,二叔你胳膊不酸嗎.......許七安心裡吐槽。
許新年搖搖頭,“封爵事關重大,大奉最後一次封爵,還是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如今四海承平,哪來的戰功給你封爵。”
“封爵不一定要戰功。”許七安摸了摸小豆丁的腦瓜:“對不對啊,鈴音。”
小豆丁不理他,小嘴貼著碗沿,哧溜哧溜的喝著粥。
“行了行了,你幾斤幾兩嬸嬸還不知道麽。”嬸嬸嗤笑一聲:“你今兒不休沐的話就趕緊去衙門吧,卯時都快過了,也別耽誤你二叔應卯。
“光耀門楣的事,大郎你就別操心了,今年春闈之後,咱們許家就出一位進士了。到時候在家裡擺宴,請族人過來吃一頓。”
春闈還沒開始呢,嬸嬸已經驕傲起來了。
馬德,這才是我要的開局啊,二叔是個偏心的,嬸嬸是個刻薄的,堂弟是讀書人但處處打壓我,一個妹妹看不起我,另一個妹妹搶我吃的........然後,戰神歸來,強勢封爵,把叔嬸一家趕去住狗窩.......許七安想著想著,覺得還蠻爽。
許二叔重新抱起頭盔,點點頭:“時候不早了,我得趕去應卯。”
封爵的事,他自動忽略了,權當做侄兒的玩笑話。
許家要是能出一位勳貴,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哪怕二郎金榜題名,進士及第,也可能與大郎比肩。
就在這時,許平志看見門房老張步履匆匆的飛奔而來,那慌張的表情,好像後頭有大蟲追殺似的。
“老老老老老爺.......”
門房老張結結巴巴,激動道:“有聖旨啊!”
“聖什麽?”許平志沒聽清。
“聖旨啊。”
“什麽旨?”許二郎沒聽清。
“聖旨,封爵的聖旨。”
許七安看了眼目光呆滯的嬸嬸,推著二叔往外走:“陛下的聖旨來了。”
昨日福妃案結束,魏淵就與他說過,內閣已經擬好封爵的聖旨,就定在今日。
許平志從內院走到外院,就像走過了大半個人生,此刻的心情很複雜,忐忑、激動、猶豫、畏懼......類似的感覺他經歷過一次,那就是新婚之夜。
遠遠的,看見一個穿蟒袍的太監站在院中,一列披甲侍衛分立兩側。
那位太監手裡握著一卷繡著五爪金龍的黃綢聖旨。
嘭嘭嘭......
許平志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見正主過來,傳旨的太監緩緩展開聖旨,朗聲道:“銅鑼許七安接旨。”
二叔率先跪下,然後拉扯著許七安一起跪。
許二叔用力瞪了侄兒一樣,聖旨當前,這小子竟還跪的不情不願。
“銅鑼許七安在。”
太監頷首,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而軍帥戎將實朝廷之砥柱國家之乾城也........許七安連破奇案,於雲州斬殺叛軍兩百人.......”
聽到斬殺叛軍兩百人,許七安愣了一下,心說我斬敵數千人的啊,怎麽變成兩百人了?
接著,才恍然大悟是牛逼吹太多,吹的自己都信了。
“.......特封許七安為長樂縣子,賜良田三十傾,黃金五百兩,欽此。”
“謝陛下隆恩。”
許七安高喊一聲口號,起身接旨。
“恭喜了,許大人........哦,是許縣子。”蟒袍太監笑眯眯道。
“多謝公公。”
許七安接過聖旨,順勢遞過去一張百兩銀票。
等蟒袍太監帶著侍衛留下,許二叔劈手奪過聖旨,反反覆複看了半天,明明大字不識幾個,卻看的認真。
看著看著,許二叔眼眶紅了。
“封爵了,封爵了......我許家出了一位子爵。”
他捧著聖旨奔回後院,大喊道:“夫人,快寫信給許氏族人,許家出了一位子爵啊。我要大擺宴席,擺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
許七安抱起元景帝賜的一箱子黃金和田契,偷摸摸的回房間去。
二叔傻不拉幾的,聖旨哪有金子重要。
...........
把黃金存入地書碎片,許七安返回內院,看見許二叔和二郎在搶聖旨。父子倆差點打起來。
許二郎不悅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聖旨是給爹你的呢。”
許二叔:“滾滾滾!”
許二郎微怒道:“我只是想看看聖旨怎麽寫。”
許二叔:“滾滾滾!”
許二郎怒道:“爹,把聖旨給我一觀。”
許二叔:“滾滾滾。”
呸,粗鄙的武夫.......許二郎拂袖而去,回書房讀書了。
子爵算什麽,他要金榜題名,要中一個狀元。不然,家裡的風頭都被大哥搶光了。
“真,真的封爵了啊?”
嬸嬸看著丈夫懷裡的聖旨,睜大了卡姿蘭大眼睛,她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像是活在夢裡。
完全沒有一點點的心裡準備。
“這還有假,上頭有玉璽蓋章的,陛下還賜了五百兩黃金,三十傾良田。”許平志大聲說,生怕別人不信似的。
五百兩黃金,三十傾良田......嬸嬸眼裡閃過金色的光芒。
“大郎,這是真的嗎?嬸嬸怎麽感覺活在夢裡啊。”嬸嬸拽住許七安的手。
許七安甩開,淡淡道:“這位夫人,莫要套近乎,叫我子爵大人。”
許玲月一臉崇拜的看著大哥。
氣完嬸嬸,許七安手伸入懷裡,摸出田契拍在桌上,說道:“黃金我自己收起來了,至於這三十傾良田,嬸嬸,我未娶妻成家,就勞煩........玲月幫大哥管了。”
嬸嬸伸到一半的手僵住,她拿許七安沒法子,跺腳氣道:“許平志.......”
嬸嬸拿侄兒沒辦法,只能對丈夫重拳出擊。
許二叔“呵”一聲,“寧宴與你說笑的,玲月又不懂這些。”
許玲月細聲細氣說:“爹,我念過幾年書,也懂算術。”
而且,管理田地通常是讓府裡信得過的下人在外跑腿,主人只需要管帳就成了。
嬸嬸忽然有了危機感。
她以前的假想敵是大郎和二郎的媳婦,如今才發現,許玲月這個死丫頭,竟然起了反心,想和她這個當娘的爭權。
“娘,你這麽看著我幹嘛。”許玲月覺得母親的目光灼灼逼人。
“我不是看你,我是看白眼狼。”
“……”許玲月。
…………
說起觀星樓這座建築,京城,乃至大奉各地人士,對它的印象無非兩個字:高!
在江湖人眼裡,除了高聳入雲,觀星樓還是大奉的禁忌之地,因為這裡住著王朝唯一的一品強者。
很少有人會去思考觀星樓地底,是一個什麽地方。
扎扎扎......
幽暗的地底,鐵門緩緩升起,一道蜿蜒的石階伸向地底,每個十個台階,牆壁上就有一盞油燈,散發昏暗的光芒。
噠噠噠.....寂靜的空氣裡,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腳步聲漸漸清晰,一道黑影從地底,順著台階走了上來。
黑影披散著頭髮,遮住了臉頰,套著簡單的麻色長袍,赤著腳,行走時胸口偶爾凸顯出的飽滿,讓人意識到她是個女子。
而且是胸有溝壑的女子。
“我距離四品陣師還差一些,老師怎麽把我喚醒了........”黑影喃喃自語。
她抬頭看了一眼,台階盡頭,門外無數光芒潮水般傾瀉下來,那是久違的陽光。
踏出鐵門,黑影站在寂寂無聲的廳裡,閉著眼,張開雙臂,擁抱陽光。
她五年沒有出世了,一直被監正老師鎮壓在觀星樓底。
穿過一樓的廊道,披頭散發的女人拾階而上,行至二樓,噔噔噔......腳步聲從頭頂傳來,一名舉著托盤,盤內擺著瓶瓶罐罐的白衣術士走了下來。
兩人打了一個照面。
白衣術士身子倏地僵住,他臉色也一點點蒼白了下去,像是看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
大概有個三四秒,白衣術士轉身,倉惶的逃走。
披頭散發的女人出於善意,連忙提醒:“師弟,慢些,小心滑動。”
話音方落,白衣術士腳底突然打滑,咕嚕咕嚕滾了下來,順帶著把女人撞倒,兩人一起咕嚕咕嚕的滾下樓。
砰砰.......
托盤裡的瓶瓶罐罐摔的粉碎,彌漫起五顏六色的塵霧。
“救,救命......”白衣術士臉龐血色上湧,逐漸轉為青黑色,他掐著自己的脖子,艱難的說:
“這,這是,宋卿師兄,煉,煉的毒藥........”
女人捂著自己的脖子,艱難說:“師姐沒帶解藥啊。”
“解藥就在裡面.......”白衣術士似乎不能動彈,眼珠子死死盯著某個摔碎的瓷瓶,盯著地上的藥粉。
在女人的幫助下,白衣術士服下解藥,連滾帶爬的下樓,來到一樓大堂裡,朝著煮藥煉藥的白衣術士們,大喊道:
“鍾師姐出關啦!!!”
哐當......白衣術士們手裡的瓷瓶、杓子等器具,摔落在地。
他們僵硬的扭動脖子,面孔呆滯的望過來。
披頭散發的女人繼續拾階而上,路過七樓,七樓的煉丹房“轟”的炸開,地板和牆壁晃動,簌簌掉灰。
“怎麽炸了?怎麽炸了?!”宋卿的怒吼聲傳來。
女人置之不理,繼續登樓,終於來到了觀星樓頂,八卦台。
白衣白胡,仙風道骨的監正盤坐在案後,捏酒杯,望著遠方愣愣出神。
“老師。”
女人恭敬的喊了一聲,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美酒美食。
“鍾麗,你晉升四品的契機到了。”監正悠悠道。
女人身子一顫,微微抬起頭,露出雪白尖俏的下頜。
..........
大奉的異性爵位分五等:公、候、伯、子、男。每一等爵位,又分為五個品級(等級)。
許七安的爵位全稱是“三等長樂縣子”。
這是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爵位,也沒有什麽實權,只是多了一筆月俸。
不過爵位的意義,並不在權力,而是它所象征的榮耀,以及社會地位。
金榜題名,位列廟堂,就算貴族了嗎?不是,這樣的權勢只是一時,真正永絕平民,躋身貴族階層的象征,是世襲罔替的爵位。
當然,許七安的爵位無法世襲罔替,但至少有他一日,許家就是貴族,再不是平民了。
以後,長樂縣子要是娶一個平民女子為正妻,給事中就會上折子彈劾他。滿朝文武會說:是公主不香了,還是郡主不漂亮了?
竟娶一個平民女子為妻。
總之,許家幾百年來,頭一次出了子爵,徹底擺脫了民戶,躋身為貴族。
對於一家之主的許平志來說,大概是人生最高光的時刻。當天就帶著許七安去祖墳上香。
回來之後,打算廣發請帖,大擺宴席,邀親朋好友來府上喝酒慶祝。
但嬸嬸覺得不妥,說:“後日便是春闈,這樣會影響到二郎讀書的。 ”
是啊,後天便是春闈,魚躍龍門的頭等大事,在家中大擺宴席必定會影響到二郎讀書。許平志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於是讓許二郎搬去外城老宅,好好讀書,酒宴不變。
許鈴音覺得很讚。
許二郎罵咧咧的退出直播間,帶著一名下人,一個丫鬟,屁顛顛的回老宅去了。
上香回來,許七安大方的撥款白銀七十兩,作為明日酒宴的經費。
七十兩已經很多很多,是普通殷實人家不吃不喝三年的積蓄;是勾欄兩年的嫖資;是許七安現在一年的工資。
“回來這麽就,還沒去過恆遠大師的養生堂,我得送些錢去救濟鰥寡孤獨.......”
許七安從方頭櫃裡翻出五錢銀,打算去低價白嫖恆遠的煉體功法。
突然,坐在床邊的他腦海裡響起神殊和尚,低沉縹緲的嗓音:“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
什麽意思.....許七安神色嚴肅,神殊和尚從來不主動與他交流,默默沉睡於體內。
現在卻讓他離開京城。
是京城要出事了,還是我要出事了?
種種念頭閃爍間,他眼前看見了灰蒙蒙的世界,薄霧一般的灰色散開,一座破舊的寺廟出現,廟門口盤坐著眉目清秀的神殊大師。
這位來歷神秘的和尚,雙手合十打坐,褐色的雙眼溫和的望來,聲音縹緲:“離開京城。”
........
PS:感謝盟主“mady”的打賞,今天依舊萬字奉上,嗯,我看能不能在萬字的基礎上多寫一點,多一兩千字也好。不成就算了。
先更後改。
第30章 預言師
許七安從雲州復活回來,立了功,封了爵位,與臨安和懷慶的關系突飛猛進。
打更人那邊,魏淵也承諾提拔他為銀鑼,不管是前途、錢途,亦或者是情場,都在穩步提升。
可以預料,再過幾年,出任公爵,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巔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京城自古繁華,物資豐富,醫療水平社會福利等等,都走在這個時代的前沿。人就是喜歡往繁華的城市聚集,許七安也不例外。
當年他也北漂過的。
不是沒辦法,他不想離開京城。
大師,你這是為難我胖虎啊.......許七安皺眉問道:“大師,為何要離開京城?”
神殊和尚側了側頭,望著某個方向:“我能感覺到,西方教要來了。”
西方教?
許七安怔了一下,才意會到神殊和尚說的是西域佛門。
對了,桑泊案時,青龍寺的盤樹僧人得知神殊大師脫困,當即便離寺西行.......這麽說,佛門的人過來興師問罪了?
難怪神殊要讓我離開京城,萬一給西方的大光頭髮現神殊在我身體裡,我可能真的會被壓在五指山五百年。
而我沒有齊天大聖那根又粗又硬的定海神針,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您讓我暫離京城?”許七安臉上露出一定的憂慮。
神殊和尚緩緩點頭。
“好吧,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了大師,聽說佛門有神奇的煉體法門,無需錘煉體魄便能修成金剛不壞之身,能不能教我?”
趕緊先攫取好處。
神殊和尚搖頭:“我只是一個殘魂。”
你是不是殘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白嫖我.......許七安嘴角一抽。
薄薄的霧靄合攏,包裹住破舊寺廟,而後漸漸淡化、消失.........許七安睜開眼,回到了房中,自己正姿勢不變的坐在床頭。
“不用想也知道,西域佛門是為神殊和尚而來,這都一個多月過去了,他們頂多看一看卷宗,了解一下案發經過,不可能會在京城待太久。
“那麽,我離京只是暫時,甚至不需要太久便能回來。”
許七安微微點頭,這樣的話,他還是可以接受的。就當是放個假,休息休息,去一個富饒的城市,過幾天有錢人的枯燥生活。
“反而是請假條不好寫,無緣無故的離京,衙門制度不允許。而且,魏淵也離不開我。
“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看.......肯定會被駁回,老魏不懂我的梗。
“對了,找金蓮道長商量,讓他隨便為了想個理由,比如地書聊天群裡某個家夥遇到了麻煩,需要我支援........”
許七安打算找金蓮道長商議,就說自己想離京一段時間,但打更人衙門制度森嚴,等閑離不開京。主要是得給魏淵一個過得去的理由。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些事要收尾,比如參加明日的酒宴,比如要交代一下獄卒,看好那對夫婦,二郎春闈後能不能留京,全靠他們了。
再比如試探一下魏淵打算怎麽抱負陳貴妃。
福妃案雖然結束,可梁子算是結下了,魏淵要查陳貴妃背後的勢力,絕對會有後續動作。
而皇后失去了唯一的胞弟,恐怕不會再佛系下去,元景帝后宮勢必展開一番女人之間的腥風血雨。
許七安關心的是她們的戰火會激烈到何種程度,他可不想京城回來,聽說陳貴妃歿了,或者皇后薨了。
倘若如此,
臨安和懷慶便將勢如水火,做不成姐妹。他許白嫖大明湖畔三人行的美夢差不多就破滅了。
這時,一名下人來到門外,喊道:“大郎,司天監的采薇姑娘拜訪。”
“她來做什麽?”
許七安回應道:“知道了,讓嬸嬸先招待她,我稍後過去。”
他把日記、銀子等私密物品收入地書碎片,為離開京城做準備,確認沒有見光死的物品遺漏,這才松口氣,出門去見褚采薇。
........
客廳裡,褚采薇一手一塊馬蹄糕,飛快的往嘴裡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勢,仿佛有人跟她搶吃的.......
確實有人跟她搶吃的,她對面站著許鈴音,一手一塊馬蹄糕,飛快往嘴裡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勢,就是為了跟褚采薇搶吃食。
兩人之間,擺著七八種糕點,種類豐富,量也不少。
褚采薇今天拎著一大包食物來許府,邊吃邊等許七安,突然,一個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時出現,眼巴巴的看著她。
大眼美人還記得她,是許寧宴的妹妹,一個很能吃很饞的小孩。
“想吃什麽自己拿,姐姐這裡有很多.......”
褚采薇記得自己是這麽說的。
最開始,大小吃貨能和平共處,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其樂融融。可是,吃著吃著,褚采薇忽然發現,這丫頭吃的比我快啊。
不行,太吃虧了,我也得吃快些。
許鈴音一看,這個姐姐突然吃的快起來了,明顯是要和我搶吃的嘛。不行,太吃虧了,我得吃的再快些。
全程沒有一絲交流,但吃貨之間的戰爭迅速進入白熱化。
整場戰役的開始到高潮,用兩個字形象概括: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
許七安來到後廳,看到這一幕,都驚呆了。
“喂喂喂,不能這麽吃。”
許七安看了眼小豆丁圓滾滾的肚皮,把她拎到一邊,左顧右盼:“我嬸嬸呢?”
嬸嬸不在廳裡,估摸著是安排明日的宴席,不然肯定不會讓小豆丁這麽個吃法。
“大哥大哥,馬蹄糕真好吃........”許鈴音奮力掙扎,表示很著急,這麽眨眼間,那個姐姐又多次了好幾塊。
“吃不死你。”
許七安指了指桌上的糕點,沒好氣道:“快收起來,收起來.......采薇姑娘有何貴乾。”
他猜測褚采薇是來找自己玩的,復活之後,他一直忙碌著調查福妃案,有個半旬沒和她見面。
憑我現在巔峰的顏值,她惦記著我的美色也不奇怪.......許七安笑了笑。
“老師讓我來請你去觀星樓做客。”褚采薇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糕點重新大包,裝進腰間的鹿皮小包。
監正請我去觀星樓........許七安暗暗皺眉,不過沒有太大的抗拒。
監正在第幾層,許七安估摸不出來,但他在第幾層,監正心裡門兒清。
兩人結伴出了許府,各自騎著馬,向觀星樓而去。
“那些糕點是五師姐托我買的,結果被你家妹妹吃了一大半。”褚采薇握著馬韁,目視前方,嬌聲道:
“許寧宴你得賠我銀子。”
“談銀子傷感情,咱們之間的感情不是銀子能衡量的。”
許七安一夾馬腹,道:“別讓監正大人等久了,駕駕駕......”
馬兒,快特麽跑起來。
到了司天監,許七安就當做糕點的事從沒發生過,根本不等褚采薇,輕車熟路的進了樓。
“咦,今天司天監怎麽如此冷清?”
一層大堂,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名醫者值守,表情也不太對,時不時的往樓梯口看,生怕會有怪物下樓似的。
聽到許七安的話,門口一位白衣醫者回答說:“許公子,他們都跑醫館坐診去了。”
“今兒什麽日子?”許七安問。
白衣醫者訕訕然一笑,沒有回答。
許七安一頭霧水的登樓,到第七層時,發現煉丹房被炸了,平日裡異常活躍的煉金術師們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順利抵達八卦台。
首先看到監正的背影,穿著白衣,白發披散,坐在八卦台邊緣,面朝著樓外。
接著,他看見監正身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套著簡單的亞麻袍子,伏案吃喝。
之所以判斷出她是女人,主要是在男人趴著時,勾勒出的臀型不會那麽豐滿渾圓。
“見過監正!”
許七安遠遠停下,抱拳問候。
“不錯,根基很扎實。”監正點評了一句。
這時,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褚采薇裙擺飄飄,拎著幾袋糕點上來。
她把糕點放在桌上,推給伏案狂吃的女人,女人側頭看了一眼,說:“這麽少?”
“被一個愚蠢的小孩吃掉了。”褚采薇把鍋甩給許鈴音。
女人點點頭,繼續吃著。
五師姐?
這個時候,許七安才回過味來,想起了曾經與魏淵的一番交談。
監正有五位弟子,其中五弟子常年閉關,不了解司天監的,都認為司天監只有褚采薇一位女弟子。
“就是她啊?”許七安心想。
這時,監正醇厚的聲音響起:“這把刀用的怎麽樣?”
“很好用,多謝監正大人。”許七安恭聲道。
同時在心裡腹誹:這把刀不就是為我的天地一刀斬量身定製嘛,這不都在你的算計中嘛,盡說一些廢話。
“脫胎丸效果如何?”監正又問。
“非常好。”許七安斟酌道:“就是容貌大變給我造成了些許困擾,不如我以前那般溫潤如玉的低調。”
“這樣啊.......”監正點點頭,笑道:“我可以幫你恢復原樣。”
啊?這都能變回來嗎.......許七安有些呆滯,連忙擺手:“不敢勞煩監正。”
其實做一個天生麗質難自棄的男人,才讓我更有代入感!
在監正面前,他不敢說騷話,只能在心裡皮一下。
監正緩緩點頭,說道:“鍾璃是我五弟子,五品預言師,她會隨你歷練一段時間。”
褚采薇一愣,看了眼監正,又扭頭看了眼許七安。
原來術士五品叫預言師........可是,為什麽要隨我歷練一段時間?許七安試探道:
“這......卑職能知道原因嗎?”
監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喊了一聲:“鍾璃。”
穿亞麻長袍的女人起身,朝許七安施了一禮,道:“老師你說運氣不錯,跟著你,我的厄運會一定程度的降低,你就是我的機緣。”
聲音倒是挺悅耳,挺好聽。
許七安盯著她的臉猛看,但她微微低頭,披散著雜亂又濃密的頭髮,完全遮住了臉。
“厄運?”他反問道。
鍾璃措辭片刻,誠懇回答:“預言師能窺探天機,遭天道反噬,厄運纏身,只有扛過三千六百劫,才能晉升。抗不過,則身死道消。
“但凡能扛過天道反噬的,都是有大氣運的人。”
聽了鍾璃的解釋,許七安首先想到兩件事,第一是終於明白為什麽司天監六品煉金術師辣麽多,而六品之上,他只見過一個楊千幻。
第二件事,逼王居然是有大氣運的人,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預言師能窺探天機?嗯,這是天機師的前置職業.........許七安好奇道:“天道反噬是以怎樣的形式出現?我得評估一下所謂的反噬有多可怕,畢竟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銅鑼。”
他預料的沒錯,監正是自己知道身上古怪運氣的。
鍾璃想了想,說道:“禍從口出,有時候我無意中的一句話,會轉化為實質性的災禍,牽連身邊的人,包括我自己。
“有時候一個無意中的舉動,也會招來難以預料的災禍。且大小無法控制,可能只是後退一步,就招來生死大劫。”
說著,她象征性的後退了半步。
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意外發生了,堂堂一位五品強者,竟然腳底一滑,從八卦台摔了下去,摔了下去.......
“救人啊!!!”
許七安臉色大變,本能的喊了出來。
觀星樓高達百米,這種高度跌下去,就算是許七安自己,沒到銅皮鐵骨境的話,都必死無疑。
而術士的體魄很一般,遠遠無法與武夫相提並論。
與此同時,許七安的腦海裡不受控制的飄過一句歌詞:
你退半步的動作認真的嗎?小小的動作傷害還那麽大........
監正歎口氣, 探出了寬袖之下的手,輕輕一抓。
墜樓的鍾璃被抓攝上來,躲過了墜樓身亡的命運。
她低著頭,黑發披散,語氣很平靜:“其實如果有準備的情況下,即使從觀星樓跳下去,我也不會受傷,但剛才不知道為什麽,腦子一片混亂,沒有任何自救的念頭.......
“嗯,如果是別人出手幫我擺平厄運,它是不作效的。只有自己親身挨過考驗才行。”
所以,就需要我這位歐皇來幫助你這位非酋,把厄運降到最低........許七安恍然點頭,明白了監正請他過來的真正原因。
“抱歉。”
許七安搖頭拒絕:“我近來要離京,有要事處理,不方便帶著人。”
突然,一杯酒隔空飛到他面前。
許七安伸手接過的同時,耳邊響起監正的傳音:“喝了它,不必離京。”
監正知道我為什麽要離京?他果然知道神殊和尚在我身體了.........酒是普通的酒水,他打算怎麽幫我.......許七安飲盡杯中酒水,有了相應的猜測。
屏蔽天機!
術士的拿手好戲。
............
與京城相隔萬裡之外的雲州,白帝城外軍營。
飛燕軍的軍帳中,李妙真褪下了輕甲,收起了銀槍,換上天宗的道袍。一如她當初下山時的模樣。
紙人蘇蘇指揮著一眾鬼魂,幫忙打包細軟。
.......
PS:先更後改,好久沒求月票了。
第31章 猜題
“主人,都打包好了。”
穿著白色層疊繁複的羅裙,妝容精致,傾國傾城的蘇蘇嬌聲道。
李妙真微微頷首,打開系在腰上的香囊,漩渦狀的吸力湧出,將軍帳內十幾名鬼物在攝入其中。
“真可惜啊,您還是沒能突破到四品境。”蘇蘇歎了口氣,說道:
“否則,以人宗弟子的水平,不會有您的對手。”
“元嬰豈是那麽容易可以修成的。”李妙真無奈的歎口氣。
她卡在金丹境整整兩年了。
雲州的匪患已經清剿結束,李妙真配合雲州地方軍,以及兩位金鑼攻山拔寨,把最大的幾個寨子鏟平,小山寨則有數十個。
當然,雲州匪患宛如跗骨之蛆,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存了數百年,不是說剿滅就能剿滅。
過個幾年,又會死灰複燃,生根發芽。
眼下的成果,是地方軍隊能做到的極限。雲州會安定好些年,李妙真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了。
接下來,她要去做自己的事——天人之爭!
天宗和人宗每隔一甲子就要論道一次,在此之前,兩宗年輕一代的傑出弟子率先碰撞,為天人之爭預熱。
李妙真是這一代天宗弟子裡最傑出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李妙真的師兄,也是天地會的成員,手持七號地書碎片。
不過那家夥人在東北,嫖到失聯了。
“可惜那討人厭的臭蛋隕落啦,不然可以幫我查一查蘇家的滅門案。”蘇蘇忽然說道。
李妙真看著陪伴自己長大的魅,心裡一動,其實蘇蘇的家不在京城,那家夥即使想查,也不可能離開京城,千裡迢迢的去查一樁陳年舊案。
蘇蘇自己明白這個道理,但她總是時不時掛在嘴邊,看似惋惜滅門案,實則是惋惜那個臭不要臉的男人。
所以,要太上忘情啊........李妙真心裡感慨一聲。
親友故去,悲慟難禁。愛人變心,怨恨交織..........人世間的七情六欲都是業火,要不怎麽說情深不壽呢。
唯有無情,才能亙古長存。
帶著蘇蘇離開軍帳,四百多名飛燕軍集結在廣場上,靜靜等待著。
四百將士齊卸甲。
李妙真緩緩掃過將士們,此時的他們,有的換上了便服,有的穿著粗布麻衣,有的穿著像個富家翁,有的則是破爛如乞丐........這就是他們原本最初的模樣。
飛燕軍是雜牌軍,成員來自五湖四海,其中有丐幫弟子;有四海為家的江湖浪子;有劫富濟貧的俠盜等等。
他們都是因為一個人,才集結在雲州,組織成軍隊,那個人叫飛燕女俠。
而今李妙真要走了,這支軍隊自然也就散了。
剿匪結束後,楊川南私底下找過李妙真,想把飛燕軍納入正規軍隊,培養成雲州的王牌軍。希望她能說服飛燕軍的將士留在雲州。
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留下來的。
“這一年多來,我們並肩作戰,拔除大大小小山寨數百,斬匪數千人。我們所過之處,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不懼匪患。我們所過之處,商賈得以通商貿易養家糊口。我們所過之處,正義之光揮灑而下.......
“李妙真多謝各位兄弟不離不棄的陪伴,然,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雲州之旅告一段落,我將繼續前行,你們也該回家與親友團聚。
“人生之路漫漫,或坎坷或順利,或辛酸或悲喜,希望大家銘記雲州的時光,勿忘初心。”
說到這裡,李妙真看著四百將士,抱拳,
鏗鏘有力的聲音:“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四百將士抱拳,聲浪如狂潮: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這才是他們願意效忠,願意追隨的飛燕女俠。
............
南疆。
蠱族之所以被稱為蠻族,並非他們茹毛飲血,而是他們以蠱為本,修行體系、生活習性都契合蠱蟲。
如此才能培育蠱蟲,與蠱同化。
用更妥帖的話形容,蠱族的發展走的是“蠱本位”,因此文明程度無法與“人本位”的大奉、西域和東北各國相比。
文明差距體現在各方面,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文化和建築。
蠱族至今還沿用著古時代的象形文字,建築以黃泥屋和草屋為主,用的是陶器而不是石器。
不過,穿的衣衫與大奉百姓相差不大。南疆蠱族擅長種桑養蠶,采集的蠶絲品質比大奉要高數倍。
但他們不擅紡織,因此經常被大奉的商人低價收購高品質蠶絲,或者用現成的布料以物換物。
伯山縱橫百裡,物產豐富。
山中飛禽走獸,草藥野果數之不盡。山下則是一片沃土,河流密布,力蠱部的大本營就在這裡。
力蠱部在這片平原中開墾出數千頃,一部分族人務農,一部分族人狩獵,彼此之間以物易物,豐衣足食。
莫桑背著牛角弓,帶著一隊兒郎狩獵返回,有人背著數百斤重的野豬,有人拎著色彩斑斕的錦雞,滿載而歸。
莫桑在山腳處的田裡看見隨女人們采摘蔬菜的妹妹麗娜。
麗娜穿著樣式簡單的布衣,露出兩截修長勻稱的小腿,南疆氣候炎熱,大奉的羅裙、長袖在這裡穿不出去,所以蠱族的人會把大奉服裝進行裁剪、修改。
裙擺隻到膝蓋處,衣袖則短到手肘部位。
“麗娜!”
莫桑喊了一聲,等妹妹抬起頭,他才接著說道:“天蠱婆婆昨日派雪鷹傳書,讓你今天去見她,你怎麽還在這裡磨蹭。”
麗娜明顯一愣,然後拍了拍腦瓜:“哎呀,我給忘記了,莫桑你為什麽不早點提醒我。”
莫桑聽見身後的漢子們發出哄笑聲,田裡的女人也跟著笑起來。
一時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但莫桑覺得有些丟人,回頭怒斥漢子們:“笑什麽笑。”
另一邊,穿著綿柔布靴的麗娜在溪邊洗乾淨手,打算去百裡之外的天蠱部落。
莫桑見狀,連忙喊道:“天蠱部的水壩丟了道口子,你記得幫忙修理一下。”
“知道啦!”麗娜脆生生的應了一聲,跑遠了。
........
相比起力蠱部,天蠱部更像是某個大奉王朝的縣城,雖然簡陋了些,但擺脫了草屋,以黃泥屋和磚瓦屋為主。
天蠱部建在落霞山的山腳下,從山腳到山腰,一塊塊梯田鱗次櫛比,山上有一座水壩,昨日突然決堤,衝垮了梯田。
年少時經常在各部玩耍的麗娜輕車熟路的登上落霞山,在山脈中跋涉許久,看到了坍塌的壩口。
看到了數十名天蠱部的人站在水庫邊緣,為首的正是白發蒼蒼的天蠱婆婆。
麗娜視線掠過他們,看向水庫,水面浮著一具怪物的屍體,那怪物長十余丈,體表覆蓋黑色的鱗片,頭尖,頸細長,爪有薄膜。
天蠱婆婆注意到了麗娜,向她招手。
麗娜在岩石間輕盈的起躍,來到天蠱婆婆面前,嬌聲道:“婆婆,那是什麽怪物。”
“蛟!”
天蠱婆婆露出和藹的笑容:“不知哪裡來的,毀了大壩,部落裡剛插下去的秧苗都給衝毀了。”
“噢。”
麗娜是第一次見到蛟,但聽說過,這種怪物生活在南疆密集交錯的水域中,沿著地下暗河到處亂竄。
麗娜的一個叔叔據說就是戲水時被蛟吃了。
“你幫忙采集一些石塊,盡早堵住缺口。”天蠱婆婆說。
“好噠!”
乾苦力麗娜最在行,她旋即跑開了,半刻鍾不到,眾人聽見了沉悶的腳步聲,循聲望去,一塊“石山”緩緩移動。
這座石山高二十多丈(六七十米),丟水庫裡能掀起驚濤駭浪。
石山不是自己移過來,而是被麗娜扛過來的,只是與二十丈的巨石相比,她渺小如螻蟻。
天蠱部的眾人面不改色,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蠱族七個部落中,力蠱部以怪力著稱,麗娜的父親龍圖,那才是真正的搬山,當年與大奉打戰時,他扛著一座山投擲大軍,砸死數千人。
巨石緩緩挪到水壩附近,接著轟隆一聲,麗娜把它放了下來。
眾人站在壩上低頭俯瞰,只見麗娜緩緩沉腰,扎穩馬步,醞釀數息,忽然“嘿厚”一聲怒吼,一個衝拳擊在巨石表面。
哢擦聲裡,巨石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縫,並迅速蔓延,頃刻間分崩離析,化作一塊塊碎石。
這下子,修補大壩的材料就有了,不用天蠱部的人辛苦采集,大大節省了時間和勞力。
留下部落族人修補大壩,天蠱婆婆帶著麗娜下山,返回她的住所,一座有天井的四合院。
天蠱婆婆的兒媳正在院子裡曬著做藥引的蠱蟲屍體,她的兒子則在後院飼養蠱蟲。
天蠱婆婆帶著麗娜徑直入屋,從櫃子裡取出一隻木盒,“啪嗒”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隻白玉般的蟲子,形如蠍子,有六條節肢。
頭頂兩顆烏黑的眼睛,顯得有幾分可愛。
“這是婆婆的老伴煉的七絕蠱,他走之前,這蠱隻煉成一半,婆婆用了二十年,總算把它完工了。”天蠱婆婆把盒子推給麗娜,說道:
“現在就交給你保管了。”
“給我的嗎?”麗娜有些意外。
“不是給你的,是交給你保管,你將來要把它贈予有緣人。”
麗娜腦海裡閃過一串問號。
她完全沒搞明白事情的走向,突破被贈了七絕蠱,還讓她轉交給有緣人。
天蠱婆婆蓋上盒子,說道:“還記得婆婆與你說過,那兩個小偷的故事嗎。”
麗娜用力點頭:“記得的。”
同時她想起了三號,話說回來,三號很長時間沒有傳書了,地書聊天群又恢復了以前的平靜。
“天蠱部有一則傳說,蠱神複蘇之日,整個南疆,乃至九州都將化為蠱的世界。雖然蠱族以養蠱煉蠱生存,但蠱只是工具,我們依舊是人。”
天蠱婆婆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神色:“這不是傳說,是天蠱部一代代推演出的末日,為了窺見這個未來,很多前輩遭了天機反噬。
“為了能讓蠱神一直沉睡下去,二十年前,老頭子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要去偷一件東西,用它來壓製蠱神,讓它世世代代沉睡下去。
“於是他離開了南疆,從此再沒有消息,沒多久,他留在部族裡的本命蠱枯萎,我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被偷的東西是什麽?”麗娜抱著木盒子,蔚藍如大海的眸子裡閃爍著好奇。
天蠱婆婆搖著頭,拍著麗娜的手背,聲音慈祥:“婆婆年紀大了,遭不住天機反噬。”
要不怎麽說天機不可泄露呢。
“昨夜,我窺見了命運的變化,那東西快出世了,麗娜,你也牽扯其中。”天蠱婆婆目光灼灼的盯著她。
“我?”
麗娜眨了眨藍眸,想不明白自己一個平平無奇的孩子,怎麽會出現在天蠱婆婆的“故事”裡。
“去京城吧,你修為足夠了,只是缺乏歷練,恰好借此機會去人間世走一走。”天蠱婆婆補充道:
“這件事我與你父親商量過了,他也同意。”
去京城........麗娜端詳著手裡的木盒,發現自己並不是太抗拒這樣的事。她腦海裡首先想到的是三號、一號,以及金蓮道長。
............
正午,暖融融的陽光掛在天空,許府充斥在歡聲笑語裡。
一桌桌酒宴在大院裡擺開,左邊幾桌是許氏族人,右邊幾桌是許平志和許七安的同僚、故友。
長樂縣的縣令和捕班的快手們也在其中,當然,還有府衙的總捕頭呂青。
可惜李玉春宋廷風等人身在雲州,無法參加酒宴。
許平志帶著許七安挨桌敬酒,許七安原本只是應付了事,但聽到大家一邊恭喜,一邊喊子爵大人........忽然就愛上這種感覺了。
到了朱縣令這一桌,肥頭大耳的縣令老爺感慨道:“本官有一個侄女,年芳二八,長的頗為俊俏。原本想許配給寧宴的,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朱縣令的女兒已經嫁人,否則還能勉強配的上許七安。侄女就不行了,身份不夠。
王捕頭笑著接茬:“寧宴現在是子爵了,能配的上他的,只有大家閨秀,豪門千金。”
眾人哈哈大笑。
鄰桌的呂青聽在耳裡,心裡很不是滋味,惆悵黯然。
本來,以她府衙總捕頭的身份,配一個打更人是綽綽有余。而且屬於同行,可謂天作之合。
但許七安封爵之後,躋身貴族階層,肯定不能娶一個女捕快為正妻,於禮不合。
宴席一直到未時兩刻才散去(下午一點半),許七安和許二叔負責送客,嬸嬸指揮著下人收拾殘局。
申時三刻,許二郎帶著下人和丫鬟回來了。
嬸嬸不愧是親媽,吩咐廚娘給二郎熱了一桌中午的剩菜。
“二郎吃完就好好休息,明日得早起去貢院考試。”嬸嬸殷勤的給兒子夾菜。
這會兒還沒到飯點,但許二郎明日得早起,所以要提前吃飯,早些休息,睡眠不佳的話,會影響明日的考試。
許七安坐在一邊喝茶,突然說道:“二郎,會試考的是哪些?”
許二郎一邊吃菜,一邊簡單介紹:“策問、經義、詩詞。”
頓了頓,說道:“從先帝開始,詩詞便從科舉中剔除,一直到元景十一年,王貞文入內閣,在他的推動下,詩詞又重新回到科舉。”
儒家正統之爭的兩百年裡,詩壇衰弱,已經到了退出科舉舞台的地步。
“大哥要是參加科舉,別的不說,至少能重振詩壇。”許二郎客觀點評,他喝了一口酒,轉而看向父親,幽幽道:
“自去年年尾以來,大哥在詩壇名聲鵲起,爹也漸漸出名了。”
膝蓋上坐著許鈴音,正逗弄女兒的許平志一愣,隨後露出喜色,哈哈大笑:
“其實是大郎自己天賦異稟,為父也沒怎麽培養,這般讀書人就是喜歡小題大做.......他們怎麽誇我的?”
許新年嘴角一挑:“誇你不當人子。”
“???”
許平志怒而拍桌:“豈有此理,他們憑什麽這麽說。”
許二郎看了眼大哥,呵呵笑起來:“大哥作的詩越多,爹你的罵名就越盛,說不準將來能名垂青史呢。”
當天晚上,許平志愁的睡不著覺。
嬸嬸罵道:“人還沒死,你就考慮幾百年後的名聲,瞎操心。”
“婦人之見。”許平志哼一聲,憂心忡忡:“二郎有首輔之資,大郎將來也能在青史留下一筆。後人評價他們時,都會誇一句。可到了我這裡,就四個字:不當人子。”
嬸嬸嘀咕道:“那好歹也是青史留名了........對了,我與你說件事,二郎將來如果外派怎麽辦,你能不能想辦法把他留在京城。”
“想都別想,他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外派是不可避免的。希望不要太遠吧。”許平志無奈道。
雲鹿書院的學子,基本無緣京城官場的權力中心。大部分會被分配到各州各地,哪怕留任京城,也只是微末小官。
“要不你找寧宴去說說,他是打更人,還認識公主,必然會有辦法。”嬸嬸曲著腿坐在床上,燭光裡,秀眉輕蹙。
“這是吏部的事,和打更人有什麽關系。”許平志壓低聲音:
“打更人監察百官,最招文官憎惡,寧宴出面,只會適得其反。”
嬸嬸往床上一趴,抱著枕頭,愁眉不展。
..........
“咚咚咚......”
穿著白衣單衣,正準備入睡的許新年聽見敲門聲,開門看見許七安站在門外。
“大哥找我作甚。”
許七安審視著唇紅齒白,俊美無儔的小老弟,咧嘴笑道:“過來猜題。”
......
PS:下一章我得去查一查春闈的資料,雖然不是著重描寫會試,但也要做到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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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首詩
“猜題?”
許二郎困惑的反問了一句,不過他聰明的很,立刻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
不緊不慢的給大哥倒了一杯熱水,又給自己披上一件外套,許新年坐在椅子上,說道:“不用,書院的幾位大儒已經幫我們押過題了。”
國子監成立以後,學子們的思想被禁錮在了四書五經裡,不複前人靈氣,大奉無詩詞就是後遺症之一。
但也有一個好處,就是押題更容易了。
所謂押題,其實和許七安上輩子老師敲黑板劃重點是一樣的操作,由於限定了范圍以及答題方式,科舉試卷是可以一定程度被“預測”的。
除了押題之外,還有騷操作——買題。
而比買題更騷的操作是“內定”。
所謂內定,這一類人即使寫的狗屁不通,也可以順利過關,成為貢士。
具體操作就是買通主考官,事先商量好怎麽對“暗號”,比如第一行末尾是“老”,第二行末尾是“鐵”,第四五六行是“666”。
主考官一看,就知道這是自己人。
糊名和謄抄防不住這樣的作弊手段。
這些騷操作,許七安是從魏淵那裡聽來的,聽完感慨,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覷。
可惜買通考官的行為不作考慮,許新年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注定了他無緣狀元、榜眼、探花,甚至連前一甲都未必有可能。
在遇到鍾璃之前,許七安隻想著怎麽幫二郎做小抄,並瞞過監考的號兵。絞盡腦汁後,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把文章抄在丁丁上。
這個方法的靈感來源於前世的沙雕網友,記得有人在網上吹噓自己,說女人看到他那裡刻著一個“芝”,懷疑是前女友的名字。
氣沉丹田,一柱擎天之後,原來是“*,*”。
雖然是不靠譜的吹噓,但許七安很有代入感.........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上操作二郎完全可以做到的。
他只要以他修身境的修為,說一句:我的貂蟬........然後就可以在上面寫五百字小作文。
考官絕對發現不了。
不過以二郎的傲氣,打死也不會這麽做的..........許七安緩緩點頭,“那詩詞呢?”
許新年皺眉回答:“詩詞不作考慮,我本身不擅詩詞。”
他的備考重心在策問和經義,當然,其他學子也是一樣。詩詞這玩意,只能說隨緣。
“有備無患嘛,大哥過來,就是為了猜詩詞。”許七安說。
“那大哥打算怎麽猜?”
“抓鬮。”許七安神秘一笑。
........
“娘,我要吃橘子。”
相通的裡間,小豆丁穿著松垮的單衣走了出來。
“晚上吃什麽橘子,牙齒還要不要了,橘子在廳裡,自己出去拿。”嬸嬸正心煩兒子將來的前程。
小豆丁一聲不吭的出門了,她在外頭的廊道裡吃完橘子,心滿意足的回屋瞌睡。
二叔和嬸嬸則繼續探討許二郎的前程,說著說著,嬸嬸就後悔當初為什麽要把許新年送去雲鹿書院。
二郎自幼便是天才,記性又好,雲鹿書院招生時,許二叔帶著兒子去清雲山考試,一考便中。
“當初要是送去國子監該多好。”嬸嬸懊惱道。
“婦人之見,雲鹿書院才是儒家正統。”許二叔哼道。
..........
許新年把一張宣紙裁剪成十幾張小方塊,在上面寫上“花鳥魚蟲”等主題,然後隨意一劃拉。
“大哥,你來吧。
”許新年覺得大哥是在胡鬧,但見他如此熱忱,不好拒絕。隻想趕緊把討人厭的大哥打發走,他好睡覺。
再就是想看看大哥能否現場作詩,他也能過過眼癮。
許七安閉上眼睛,隨手一抓。
“兩個?”
許新年發現大哥一把抓了兩個紙條。
“兩個就兩個吧,多一個就當備用。”
許七安說著,展開紙條,分別是“詠志”、“愛國”。
許新年有些期待的看著大哥。
“我好好想想,明日給你。”許七安撓撓頭。
辭別許新年,回了自己的房間,許七安點亮蠟燭,坐在桌邊,抬頭看了一眼房梁,說道:
“你不是預言師麽,難道不能直接預言春闈的題目?”
房梁上躺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套著簡單的亞麻長袍,回答說:“預言師更要懂得守秘,我不是有大氣運的人,一旦泄露春闈考題,說不定明日就身死道消。”
“有我護著你啊,監正不是說我是有大氣運的人嗎。”許七安慫恿。
“既然你是有大氣運的人,那你抓鬮的題目,就一定是春闈的考題。”鍾璃淡淡道:“何必我冒險呢。”
有道理.......許七安又問道:“那為什麽又不讓我猜測策問和經義?”
“越單一越容易猜對。”鍾璃說。
許七安沒再說話,搜刮肚腸的想著自己初高中學過的詩詞,即使隔了這麽多年,有些詩詞依舊清晰的印在腦海裡。
當然,文言文和篇幅較長的詩詞他是記不住了,或者記不全,比如李白的將敬酒,隻記得“黃河之水天上來”寥寥幾句。
但《春曉》這樣的詩,他估計到死都不會忘。
“詠志最有名的應該是曹操的龜雖壽,但考慮到元景帝長生的渴望,寫這首詩恐怕會被元景帝厭惡。
“愛國的詩倒是不少,只是我記憶中的愛國詩,都是在國破家亡時誕生的,什麽鐵馬冰河入夢來,什麽國破山河在,什麽商女不知亡國恨.......難搞哦。”
後半夜,許七安睡的正酣,忽然聽見“噗通”一聲悶響,然後是某個倒霉的女人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一下子驚醒,下意識的暗住床邊的佩刀。
“抱歉,摔了一跤......”鍾璃忍著疼痛說道。
這也能摔倒?你好歹是五品術士啊.......許七安嘴角抽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沒事,這也是厄運的一部分?”
“這還算好的,如果不是在你身邊,我恐怕會直接摔斷腿。”
這位監正的五弟子以平淡的語氣說出令人辛酸的話:“無礙,反正我也習慣了。”
說完,她默默起身走向門口:“我到外頭打坐,不打擾你睡覺。”
“.......”許七安目送她離開,關上門。
翻了個身,繼續睡覺,結果門又打開了,鍾璃回來了。
“嗯?”
許七安嗯了一聲,表達自己的困惑和不滿。
鍾璃低聲說:“不知道哪個缺德的,把橘子皮丟在廊道裡,我不小心踩到摔了一跤,頭磕破了,我覺得還是在屋子裡更安全。”
橘子皮也能滑?好慘......許七安頓時充滿了同情心。
..........
翌日,天還沒亮。
許府燈火通明,嬸嬸盯著兩黑眼圈,親自幫許二郎收拾筆墨紙硯等考試物品,以及考場中吃的糕點、饅頭、肉干、清水。
“娘,不用帶這麽多吃的,一場隻考一天,黃昏便出來了。”許新年見母親不停的塞吃食,連忙阻止。
會試有三場,一場考一天,每一場間隔三天,歷時九天。
準備妥當後,許平志帶著妻子、女兒還有侄子,一起送許新年去貢院。
許七安和許平志提著燈籠,一前一後,不多時,一家人到了貢院,貢院外頭聚滿了應考的學子,街道兩邊有數十名官兵維護秩序,高舉火把。
“二郎,這是大哥寫的詩,閱後即焚。”許七安把兩張紙條遞過去。
許新年不動聲色的接過,不動聲色的展開,看了半天,差點沒看懂.........大哥寫的字,尤其是小子,別具一格。
好詩!
但許新年仍舊於心底讚歎一聲。
倘若真能猜中題目,他也許將大放異彩。
許新年記下之後,撕碎紙條,正要告別家人,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吟誦佛號。
回頭看去,是個身材魁梧的大光頭,正雙手合十,朝他露出了諱莫如深的笑容。
我認識他嗎........許新年心裡閃過疑惑,但禮節性的回了一個笑容。
大光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
目送二郎排隊進貢院,嬸嬸和玲月提議回府補覺,許鈴音提議去桂月樓吃早點。
許鈴音的提議遭大家一致無視。
許七安惦記著府裡的鍾璃,生怕自己晚些回去,她已經離開人世了。
回府時,東方微熹。
許七安推開房門,見鍾璃盤坐在地上,披頭散發,看不清五官。
這女人怎麽總披散著頭髮,也不知道長的如何........監正的弟子感覺都怪怪的,反而是吃貨妹子最正常.......許七安清了清嗓子,道:
“你不必藏著掖著,我可以把你介紹給家人。”
“這會給你家人帶來厄運,大麻煩不會有,但小麻煩不斷。”鍾璃說:“厄運是時刻影響著身邊人的,而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可以避免。”
那算了。
距離卯時還遠,許七安打算吐納片刻,突然一陣心悸,這是地書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你能轉過去嗎?”許七安問道。
“好的。”鍾璃乖巧的轉身,背對著他打坐。
多一個人就是不方便啊........許七安這才摸出地書碎片,借著蠟燭的光芒,閱讀傳書。
【二:我打算去京城了。】
率先回應李妙真的,竟然是極少冒泡的金蓮道長:【九:剿匪結束了?】
剿匪結束了?那春哥他們也該回來了......許七安心裡一喜。
【二:是的道長,一號,你還沒給我人宗年輕一代弟子的信息。】
當初她以雲州案的信息與一號做交換,想從一號手裡得到人宗這一代弟子裡的佼佼者,但一號莫名其妙的沉寂了許久。
時至今日,依舊沒有兌現承諾。
幾分鍾後,一號的傳書過來了,大段大段的傳書:【人宗這一代的弟子修為不強,最高的“淨塵”也才七品境,但有一人,我不知道算不算年輕一代。】
【二:什麽人物,修為如何。】
【一:此人是讀書人出身,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元景二十九年突然辭官,成為一介白身。他與洛玉衡的師兄靈韻道長亦師亦友,得靈韻道長傳授人宗劍法、心經。
【此人天賦極高,棄文修劍三年後,便踏入劍心通透的境界,隨後挑戰金鑼陳開泰,慘敗之後,便雲遊去了,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
【他與靈韻道長沒有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不知算不算人宗弟子。】
讀書人出身,棄文修劍,京城第一劍客,與人宗道長有師徒之實.........這濃濃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許七安一愣,沉吟過後,想到一個人,卻又覺得太過荒誕。
這時......
【四:呵,我已經回京了。】
“果然是他,金蓮道長這是要搞事情啊,知道天人兩宗水火不容,偏還要把他們一起拉入地書碎片。”許七安心裡嘀咕。
有意思了,四號和二號要來京城撕逼.........等等,如果只是李妙真來京城,我自信還能應付一下,畢竟死而複生是可以用脫胎丸解釋的。
而且,李妙真和我一樣都社會性死亡過了,彼此不會太糾結。
四號也來京城的話........
許七安臉色一變。
就在這時,五號也冒泡了:【好巧啊,我明天也要離開南疆去京城遊歷,等我到了京城,大家一起喝酒呀。】
許七安:“???”
怎麽回事,為什麽五號也要來京城,以五號的智商,四號和二號肯定不放心她單獨一人的, 到時候難免來一次下線面基。
而我也在京城,李妙真又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不行,這個鍋一定要讓二郎給我背。
【一:五號來京城做什麽。】
【五:遊歷啊。】
李妙真壓下驚愕的情緒,加入話題:【二:五號,你記得不要暴露自己的是蠱族的身份,大奉人討厭蠱族。江湖險惡,即使你被坑害了,官府若是知道你蠱族人的身份,多半會置之不理。
【而在很多下九流的江湖人眼裡,對蠱族人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南疆蠻族和北方蠻族結盟,與大奉是對立陣營,再加上這些年,南疆蠻族為了奪回失地,常常騷擾大奉邊境。
雙方可謂積怨已久。
而南疆的蠱族也在“南疆蠻族”的范圍裡。
麗娜想了想,覺得自己既不怕毒,又不怕武力,沒什麽好害怕的。但既然二號如此熱心提醒,她傳書感謝道:
【好的,我會注意的。】
接著,李妙真說道:【四號,雖然我們都是天地會成員,但宗門恩怨得放在前頭,見面時,我不會手下留情。】
【四:生死自負。】
這........大家都是群友,沒必要這樣吧。許七安心說。
群友聊天結束,許七安收回地書碎片,抬頭,看了眼背對自己的鍾璃。
是不是這個女人給我帶來的厄運啊........我還是找監正退貨吧..........
..........
PS:熬到現在,終於寫完一章了。錯字明天再改,先睡覺。
第33章 許新年:今天老是遇到神經病
某個小院裡,金蓮道長收好地書碎片,凝眉不語。
地書聊天群裡每一位都是有大福緣之人,折損任何一人,都是他不願看到的。
“天人之爭是長輩的事,晚輩之間沒必要分生死,如果不插手的話,以李妙真的固執和四號的銳氣,恐怕真會一死一傷。
“我地宗不方便插手天人之爭,六號不善言辭,一號身份不便.........果然還是把許七安推出來和稀泥吧。讓他插足天人之爭,減弱李妙真和四號的敵對氛圍,這樣既對宗門有交代,又不需要再分生死。
“不過他的修為有些弱,還沒資格插手李妙真和四號的戰鬥,除非能短期內修成銅皮鐵骨。”
短期內修成銅皮鐵骨,著實有些艱難了。
金蓮道長一時愁眉,思考許久也沒有想出合適的主意,直到一聲尖細的貓叫聲從院子裡傳來。
.......俄頃,一隻橘貓歡快的離開,尾巴高高豎起。
屋子裡,金蓮道長躺在床上,面容安詳。
..........
吃完早飯,許七安騎著小母馬,帶著鍾璃去打更人衙門。
“我不保證你能進打更人衙門,尤其是浩氣樓。”許七安側頭,朝身邊的鍾璃說道。
她沒有騎馬,一步一步跟在小母馬身邊,閑庭信步的仿佛飯後遛彎。
縮地成寸的法術嗎........許七安看在眼裡,默默羨慕。
剛踏入打更人衙門,一位銀鑼帶著十幾名銅鑼匆匆出來,與許七安撞了個正著。
那銀鑼停下來打招呼,注意到了披頭散發,套著亞麻長袍的鍾璃,問道:“這是犯了律法的江湖人士嗎?怎麽沒做捆綁。”
許七安一愣,斟酌道:“何出此言?”
銀鑼解釋道:“你昨天沒當值,所以不知道,魏公昨日發布告了,再過三個月就是一甲子一次的天人之爭。
“而在此之前,人宗和天宗的傑出弟子會率先較量,對於很多江湖俠客而言,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盛況。
“因此,許多江湖人士慕名而來,紛紛入京,欲觀天人兩宗弟子的決戰。衙門裡的同僚都守在城門口,登記進城的江湖人士,甄別可能存在的別國間諜。”
嗯?原來四號和二號的江湖地位這麽高麽........完全沒感覺出來啊,也許我是閹二代的緣故吧......許七安點了點頭,與銀鑼告別。
他把鍾璃安排在李玉春的春風堂,自己去了浩氣樓。
鍾璃是監正的五弟子,身份還算高貴,然而沒卵用,她見不了魏淵。
經侍衛通傳後,許七安登上七樓茶室。
魏淵站在巨大的堪輿圖前,還是那身不變的青袍,頭髮用烏玉簪子簡單的挽起,雙手負後,袖袍垂下。
論氣質論相貌論才華,魏淵在許七安見過的中老年人裡,堪稱魁首。年輕一代裡嘛,相貌方面,二郎和南宮倩柔屬魁首。
但論綜合實力,許七安覺得,還是許大郎更勝一籌,是當之無愧的翹楚、魁首。
“你的任命書在桌上,自己稍後帶去文選部,領取相關的腰牌和差服。”
魏淵沒有轉身,只是指了指桌案。
許七安目光隨之望向書桌,果然看見一份提拔文書,蓋著魏淵的印章。
打更人是魏淵的一言堂,他想提拔誰就提拔誰,貶誰就貶誰。因此許七安對自己晉升銀鑼的事,毫不擔憂。
“成為銀鑼後,就不用外出巡街,可以坐堂,自由支配的時間更多。”魏淵暗示道:“你的天資不錯,
時間不該用在公務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對員工說“你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上班這種小事上”的老板........許七安隻恨上輩子沒遇到這麽好的領導,勤勤懇懇做了小十年的社畜。
他拿起提拔文書,正要告別,便聽魏淵道:“不急著走,再過不久人宗和天宗的弟子就要決戰了,這段時間京城恐怕不會太平,少不得出現滋事鬥毆的江湖人。”
“卑職明白,卑職會維護好內城治安的。”許七安立刻說。
魏淵緩緩點頭,繼續說道:“你與李妙真在雲州有過接觸,對她的觀感如何?”
李妙真天宗弟子的身份,在白帝城時已經和張巡撫、薑律中坦白,許七安戰死後,張巡撫在剿匪過程中又發回京城一封折子,闡述了天宗弟子李妙真在剿匪中做出的突出貢獻。
懇請朝廷封她一官半職。
結果當然被否了,洛玉衡可是大奉的國師,而人宗和天宗水火不容,這不是開玩笑嘛。
我對她的感官啊.......許七安想了想,感覺一句話可以概括:我與將軍解戰袍,芙蓉帳暖度春宵。
“只是兩個弟子而已,魏公不比這麽在乎吧?”許七安道。
“弟子之間的態度,決定了師門長輩的態度。”魏淵回過神來,望著他,語氣認真道:
“天宗道首是一品。”
對於這個答案,許七安既震驚又不震驚,道門三宗裡,天宗最為強勢。人宗和地宗的道首是二品,倘若天宗沒有一品,如何強勢的起來?
不過這樣一來,人宗的洛玉衡豈不是必敗?
洛玉衡贏面如何許七安不關心,他明白了魏淵的意思,這場弟子間的較量如何不能好好處理,到時候天人兩宗之間的道首,恐怕要玩命死磕。
一品和二品是世間巔峰級戰力,縱使大智若妖的魏淵也不敢疏忽大意,而大奉京城的壓箱底人物監正,也只是一品。
“魏公,有件事卑職還沒告訴你。”許七安打算匯報天地會的內幕。
魏淵“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那李妙真是天地會的成員,執掌二號碎片。而人宗派遣的弟子,應該是您評價過的那位京城第一劍客。”許七安匯報道。
這個消息出乎魏淵的預料,他離開堪輿圖,返回桌邊坐下,沉聲道:“好好說說。”
許七安當即把“地書聊天群”昨晚的聊天記錄轉述一遍。
“你的消息很及時。”魏淵讚賞的點頭。
他“寵愛”這個銅鑼,成分很複雜,因素很多,首先是心性,也就是人品值得信賴和保證。其次才是天賦,許七安展現出的天賦值得他大力栽培。
然後是性格,這個與心性不同,許七安的性格很會來事,聰明、油滑、懂的阿諛奉承溜須拍馬,但又有自己的原則。
最後一點,他總能是給魏淵帶來驚喜,不管是破案還是眼下的情報,他一直在向魏淵展示自己的作用。
讓魏淵欣慰這不是一株幹啥啥不行,需要自己一直扶持呵護的樹苗。
這和那些天資超絕,但辦事、處事能力無比稀爛的家族天才有著顯著的區別。
“盡量配合金蓮道長。”魏淵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見許七安茫然不解,他解釋道:“金蓮成立天地會,與九州各地尋找地書碎片的持有者,初衷是為了清理門戶,剿滅入魔的道首。”
許七安點點頭,金蓮的動機還是他親口告訴魏淵的。
“那麽他必然不會看著地書碎片的持有者折損,會盡量想辦法斡旋,但他是地宗的人,地宗向來保持中立,不方便直接乾預,多半會找你幫忙。”
“我能幫什麽忙,呵,呵呵.......”許七安笑著笑著,笑容漸漸僵硬。
魏淵不知道麾下的小銀鑼在地書聊天群裡裝逼口嗨的經過,因此沒在意許七安的表情變化,轉而說道:
“西方教也快到京城了。”
許七安一愣,心說魏淵怎麽知道西方教要來京城......旋即了然,西方教大隊伍拜訪大奉京城,肯定不會突兀的過來。
這就像兩國元首見面,要事先通知,預約時間等等。
“又是春闈,又是西方教,又是天人之爭......難搞哦。”許七安心頭沉甸甸的。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鑼鼓聲,哐哐哐的敲打,以及隱隱約約的喊聲:“走水了,走水了.......”
著火了?!
許七安加入打更人小半年,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下一刻,他心頭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
“魏,魏公,我先告辭了.......”
他飛快起身,抱了抱拳,倉惶的衝出了浩氣樓,四下張望片刻,發現吏員和打更人們提著水桶,瘋狂的衝向春風堂方向。
.........
一刻鍾後,大火被衙門當值的一位金鑼撲滅,春風堂付之一炬,化作焦土廢墟,好在無人傷亡。
那位金鑼很生氣,責令打更人們去查走水的原因。
某處僻靜的院子裡,頭髮焦卷的鍾璃蹲在地上,亞麻長袍被燒穿了好幾個孔洞,露出細嫩的肌膚。
“我在屋裡的待的好好的,不知怎麽就著火了,你晚上片刻,我可能就熟了.......”她心有余悸的說。
“你好歹是五品術士,區區凡火能傷你?”
鍾璃說:“我剛才打坐,行氣出了岔子。”
“........”
許七安於心不忍:“我先帶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
黃昏,結束了第一場會試的許新年離開貢院,隨著湧出大門的學子來到街上,他轉頭四顧片刻,發現爹娘大哥妹妹竟然沒有接他。
“爹和大哥應該還沒散值,娘和妹妹不方便獨自出行.......”許二郎這樣安慰自己。
他背著書箱,打算步行回府,沒忘記給自己施展buff,輕輕一拍大腿,震蕩文膽,念誦道:
“身輕如燕!”
無形的力量裹住了他,行走之間,仿佛有風在助力,走的不比馬車慢。
突然,前方有人笑道:“好一個身輕如燕!”
許新年停下腳步, 循聲看去,街邊站著一位背劍的青衫劍客,面容俊朗,落拓不羈,他看著很年輕,但那縷垂下的白色額發,昭示著他經歷過的滄桑。
還不等許新年說話,那位青衫劍客笑道:“春闈第一場結束了,按照我當年的習慣,接下來三天得與同窗去教坊司喝酒慶祝。
“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想來當年的花魁們已人老珠黃,或者覓得良人。聽說京城教坊司出了一位詩琴雙絕的花魁,名聲傳遍各州,我想去見識見識。
“兄台,不妨我們結伴同去。”
許新年靜靜的聽完,腦海裡就一個念頭:這人是個傻子。
那自來熟的口吻,好像大家很熟似的,而且,而且還朝他眨眼........可許新年無比確信,自己壓根不認識這家夥。
今天怎麽回事,入場前碰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和尚,出場後又碰到一個傻子劍客.......許新年不搭理,飛快的跑遠了。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
........
夕陽的余暉裡,彤紅的晚霞掛在天邊,許七安帶著鍾璃來到教坊司。
“也不知道浮香的病好了沒,這年代的女子身子骨弱,動不動的感染風寒。”
許七安準備帶鍾璃過來看看浮香,給她確診一下。
鍾璃依舊披著亞麻長袍,洗過澡之後,頭髮亂糟糟的,披散著遮住臉蛋。
許七安猜測她是個醜女,或者臉上有什麽傷疤,所以才不以真面目示人。
.......
PS:昨天熬夜太晚,一覺睡到中午。遲來的更新奉上。
先更後改。
第34章 4號:兄弟倆都1表人才
“浮香是你在教坊司的相好嗎?”鍾璃問道。
許七安錯愕道:“你怎麽知道。”
鍾璃點點頭,微微低頭,不緊不慢的走著,“如果不是關系匪淺,怎麽會請我去看病。而你是有大氣運的人,不會像那些男人一樣做一個花魁的裙下之臣。”
五師姐,你還有當偵探的潛質啊........許七安“嗯”了一聲:“這個浮香吧,算是我的紅顏知己,我年少時才華出眾,過目不忘,是天生的讀書種子。
“但二叔早早規劃了我的人生,以致於大奉錯失了一位詩壇巨匠......那年我十四歲,帶著堂弟參加國子監讀書人組織的文會,那天,天空下著雨夾雪......文會你知道嗎,就是學術交流的聚會,會請一些教坊司的女子彈曲助興,而浮香也在其中。
“我在文會上一鳴驚人,大家都誇我詩寫的好,浮香也是在那次文會上對我情根深種,從此我們常常書信往來,展開了一場柏拉圖式的愛情。柏拉圖就是精神上的戀愛,絕對沒有庸俗的肉體關系.......”
鍾璃淡淡打斷:“你與我說這些作甚。”
“答應我,別告訴采薇。”
“哦。”
鍾璃扭頭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臨近影梅小閣,她說道:“我會望氣術的。”
“.........”
人還沒到影梅小閣,許七安已經聽到了絲竹管樂的聲音。
咦,今天影梅小閣這麽早就打茶圍了?他帶著鍾璃行至院門口,看見兩扇黑漆院門禁閉,鼓樂聲從裡頭傳來。
砰砰砰.......許七安敲響院門。
“影梅小閣包場了。”門裡頭傳來青衣小廝的聲音。
“是我。”許七安道。
院門打開了,青衣小廝面露喜色,連聲說:“許公子你可來了,今晚教坊司來了位不得了的客人,就在屋裡呢。”
聞言,許七安皺了皺眉,“了不得的客人?”
在許七安看來,正三品以上才算了不得,不過這個身份,這個地位的官員,基本是不來教坊司的。
朝堂諸公們有自己的逼格。
“是啊,一來教坊司就直奔影梅小閣,說要見識一下我們娘子的琴藝,我們娘子本來不打算陪酒的,便婉拒了。”青衣小廝“嘿”了一聲,故作神秘道:
“您猜怎麽樣?”
被許七安橫了一眼,老老實實回答:“媽媽親自出面了,與浮香關起門來說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竟讓娘子無奈接受,不情不願的出場獻曲。
“最不可思議的是,教坊司的花魁,一下子來了十二個,不請自來的呢。”
許七安大吃一驚,心說就算是王首輔那個糟老頭子也沒這個待遇呀。
當然,老王年事已高,大概也沒心思和精力來教坊司尋歡作樂。
“可以啊,想不到京城還有這般人物,不行,教坊司必須是我一枝獨秀的地方,我得去會會這家夥。”
想到這裡,許七安面不改色的頷首:“帶我去見見。”
..........
此時,招待客人飲酒的大廳裡,浮香坐在場中,低頭撫琴,溫婉美豔,活色生香。
她撫琴時有種特殊的氣質,不像是教坊司裡的花魁,而是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
酒客們列案而坐,除了那位額前一縷白發的青衫男子,其余客人們身邊都有一位花魁陪伴。
一曲完畢,浮香盈盈起身,施禮道:“見笑了。”
“浮香娘子太謙虛了,這京城教坊司,
論琴藝,能與你一較高下的幾乎沒有。”一位留著山羊須,穿著便服的男人笑道。“快快入座,咱們楚大俠客等著呢。”另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附和。
在場的酒客們紛紛起哄。
更有人直接把話說死,調侃道:“自從那首詠梅絕句之後,浮香娘子已經不再陪酒了,但既然是楚兄回來了,又得兩說。浮香娘子,莫要讓楚兄久等。”
浮香眼波盈盈,掃過眾酒客,這些人的身份都不簡單,不是六部中掌實權的官員,便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都察院的禦史等清貴。
而那位青衫落拓的男子,身份更不一般,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如今的京城第一劍客。
他既滿足了教坊司女子才子佳人的熱衷,又滿足了她們對江湖俠客的幻想,雙重光環。因此,他來到教坊司的消息一傳來,便有十二位花魁不請自來,主動陪酒。
“各位老爺見諒,小女子身子不適,今日不宜飲酒。”浮香矜持一笑,轉而去了一張無人的酒案。
幾位官員眉頭一皺,心裡不喜。
雖然浮香豔名遠播,早已不再局限京城教坊司,但她未免也太自視甚高,僅是讓她陪酒而已,又不是要對她做什麽。
反倒是青衫劍客灑脫一笑,不以為意。
在座的酒客都是元景二十七年的出身的進士,與他關系極好,這次來教坊司喝酒,一來是敘舊,二來是見識見識浮香這位名滿大奉的花魁。
在楚狀元看來,容貌反而是其次,倒是這股子內斂的氣質讓他頗為欣賞。
明硯左顧右盼,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打暖場道:“咱們浮香娘子,自打與許大人好上之後,便不再陪酒了,她還等著許大人贖身呢,各位老爺就不要為難她啦。”
雖然在座的都是手握實權的官員,但在打更人面前,都是弟弟。在許七安這位剛剛封爵的打更人面前,是弟弟中的弟弟。
果然,酒客們收斂了不悅之色,低頭喝酒。
楚狀元眉梢一挑:“許大人?哪位許大人。”
因為某些原因,他對“許”這個姓氏很敏感。
同時想起了當初在地書聊天群裡,二號向一號問詢一位許姓銅鑼資料時,一號說過的一番話:
此人最大弱點就是好色,與教坊司多位花魁有染........
然後,聯系到剛剛見過面,卻假裝與自己不認識的三號,有一位詩才出眾的堂哥,那位堂哥便是寫出“暗香浮動月黃昏”,成就浮香盛名的人。
明硯等了一下,見沒有人搶答,這才笑吟吟開口:“說起那位許大人,當真是不可思議的人物,他發跡於去年十月的稅銀案.......”
吧啦吧啦的,把許七安的事跡,如數家珍的說了一遍。
“在雲州時,一人一刀擋在八千敵軍面前,孤身力戰半個時辰.........”
這段事跡,教坊司的花魁們已經聽過數次,但依然聽的津津有味,心馳神往。
浮香有些驕傲,有些得意,昂起下巴,柔聲道:“許郎在力竭之際,面對數千敵軍。”
另一位花魁小雅見狀,連忙搶過話題,脆生生道:“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好詞!”
楚狀元大聲稱讚,同時心裡閃過一個疑惑:
二號不是說圍攻布政使司的叛軍有四百多人,許七安斬敵兩百力竭身亡麽。怎麽變成八千人了?
一位官員說道:“確實是好詩啊,如此大才,不讀書可惜了,那許平志不當人子。”
其余酒客頷首讚同,又說道:“可惜那許七安今日沒來教坊司,不然定叫他知道咱們狀元郎的才華。”
聽到這句話,楚狀元腦海裡浮現一連串的“?”
許七安不是戰死在雲州了麽,時隔月余,京城這邊不可能沒得到消息。
就在此時,浮香驚喜的歡呼起來:“許郎!”
........
青衣小廝領著許七安入院,走向大廳,說道:“不是小人挑事,那位爺可比您要受歡迎多了。
“我找院裡的姐姐們打聽過了,厚,這位爺可是個傳奇人物。元景三十七年的狀元,後來不知為何,辭官不做,做了江湖客。
“隨後大放異彩,在京城闖出偌大威名,被魏公譽為京城第一劍客呢。”
許七安腳步猛的刹住,心說臥槽,四號在裡面?
這大奉的狀元怎麽回事,個個都是教坊司老司機麽。
四號知道我是辭舊的堂哥,知道我已經死在雲州........現在見我沒死,回頭在地書聊天群裡一說........李妙真又會想起自己被“三號”誘導著社會性死亡這件事........許七安萬萬沒想到,社會性死亡來的這麽快。
“許郎!”
浮香驚喜的呼聲裡,許七安發現,社會性死亡來的比他想象的更快。
大廳裡,酒客和花魁們齊回頭,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四號和二號現在劍拔弩張的情況,應該不會主動聊天的,穩一手穩一手........許七安瞬間壓下所有情緒,面帶笑容的踏入大廳,作揖道:
“打擾諸位了。”
在座官員們紛紛露出笑容,口中喊著“子爵大人”,熱情招呼他入座,好像與許七安很熟似的。
花魁們眼裡更多的是驚喜。
“許郎。”
浮香笑靨如花,牽著他入座,殷勤的倒酒。
許七安入座的同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鍾璃不見了。
她應該是藏到某處了.......可別離我太遠啊,不然今晚教坊司可能被一把火燒沒了.......心裡想著,許七安看向四號,大大方方的審視著他。
四號是個俊朗的帥哥,額前的一縷白發增添了他的魅力,渾身上下透著灑脫,不見鋒芒。
楚狀元也在審視著許七安,別的不說,單單是這皮相,他就相信眼前這位打更人是三號的堂兄。
兄弟倆都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他是怎麽活過來的.......楚狀元頷首道:“楚元縝,字子真。”
許七安拱手:“許七安,字寧宴。”
接下來是玩行酒令,文青花魁小雅負責充當令官,從對對子到詩詞接龍,玩的不亦樂乎。
唯一的遺憾是許七安沒有參加,而是讓身邊的浮香代勞,他隻管自己喝酒吃肉。
許七安這趟來教坊司是探望浮香的,此時見她精神抖擻,氣色紅潤,才相信真的只是小感冒,是自己瞎擔心了。
“如此良辰美景,許大人當真不賦詩一首?”一位官員不甘心,慫恿許七安作詩。
許七安以文思枯竭推脫掉。
不僅是在場的官員失望,花魁們也惋惜不已。
其實他不是不想作詩,而是沒想到何時的詩詞。
今日魏淵給了他一個任務,那就是從中斡旋,阻止四號和二號死磕,讓他們交手點到即止。
這樣一來,他就得先在四號這裡把好感度刷高些。
“楚兄,昨日聽衙門裡的同僚說,因天人之爭在即,那天宗弟子李妙真即將赴京。而你是人宗的劍修......”許七安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言外之意很明顯。
四號楚元縝微笑道:“我會代表人宗出面,與天宗弟子交手。”
他對許七安知根知底,此人在雲州時結交了李妙真,本身又是受魏淵器重的銅鑼,知道這些內幕不奇怪。
許七安順勢看向斜靠在酒案邊的長劍,好奇道:“可否讓小弟一睹此劍鋒芒?”
楚元縝搖搖頭:“自從當年敗給張開泰,此劍就再沒有出鞘過。”
“那完了,這劍鏽死在劍鞘裡了。”許七安脫口而出。
“什麽?”四號一愣。
“小弟的意思是,為何劍不出鞘。”
楚元縝笑容溫和,沒有架子,有問必答:“我在養劍氣,此劍不出則以,出則鋒芒萬丈。”
許七安緩緩點頭,突然來了靈感,他握著酒杯,皺著眉,故作沉思狀。
“有何不妥?”四號問道。
許七安悠悠道:“先前文思枯竭,做不出好詩,但聽了楚兄的話,忽然文思泉湧,忍不住想賦詩一首。”
酒客和花魁們眼睛“唰”的一亮,灼灼的看來。
四號有些意外,有些驚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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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背鍋俠
隨著抄的詩越來越多,許七安漸漸摸索到讀書人“顯聖”的竅門,別人問什麽你答什麽,這是瓜皮才乾的事。
一定要吊胃口,吊足了胃口。
就像現在這樣,從四號到酒客,從酒客到花魁,從花魁到席間伺候的婢女,都在看著他,拭目以待。
眾目睽睽中,許七安起身,在廳中踱步,七步之後,他頓住,悠悠道:“十年磨一劍。”
楚元縝一怔,他剛說在養劍,許七安立刻作出這一句,沒跑了,這首詩就是為他而作。
四號頓時有些感動,他與這許七安素未謀面,把酒言歡幾句,便願意為他作詩,待人如此友善熱忱,實在讓人慚愧。
三號是俠肝義膽的讀書人,雖有一些逐利的小毛病,但總體來說是個值得結交的人。他的堂哥比他更加古道熱腸,不愧是親兄弟。
同時,楚元縝想到了紫陽居士的例子,心頭微微火熱,他也是讀書人,也愛詩詞,遇到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沒道理不期待。
許七安環顧眾人,念出了第二句:“霜刃未曾試。”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在場的官員咀嚼著這句詩,面帶微笑,眼睛發亮。
這首聯對仗工整,不管是韻味還是意境,都比如許七安以前的幾首詩,但詩詞的魅力不僅僅是韻味和意境。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簡短的一句,壯志豪情躍然紙上。十年磨一劍,這股自命不凡的意氣,也唯有他這樣少年得志的人物才能寫的出來。
楚元縝雙眼明亮,不自覺的挺直了腰杆,身子半伏在案,整個人做出前傾的姿勢,期待著下一聯。
太貼切了,真是太貼切了。
他這些年走南闖北,開眼界,養劍氣,這把人宗的極品法器,始終藏在劍鞘之中,未曾展示。
它終將有出鞘之日,只不過,楚元縝自己也沒有想過,將來會是什麽樣的情況,讓他拔出這把劍。
直到近來人宗道首飛劍傳書,召他回來迎戰天宗弟子李妙真,楚元縝才恍然明白,原來是為了等待此時。
只是心裡多少遺憾,這一劍出鞘,必定驚天動地,用來斬李妙真,非他所願。
“下聯會是什麽呢?十年磨一劍,會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出鞘?”
楚元縝心裡嘀咕,對此充滿了“借鑒”的渴切。
這時,許七安搖頭歎息:“下聯暫未想好。”
“!!!”
“這,這怎麽就沒了?不能沒有啊,一首詩怎麽能只有上聯。”
“許大人,莫要任性,我們還等著呢。”
“下聯是什麽,你再想想,再想想.......”
大廳內,眾人瞪大了眼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許七安攤手,握著酒杯返席,無奈道:“確實沒想好,這樣吧,我先做半首,另外半首以後在給楚兄補,如何?”
“......也只能這樣了。”楚元縝失望道。
眾人勉強接受這個結果。
行酒令繼續,雅令雖然高雅,但氛圍略顯寡淡,浮香提出劃拳,得到眾人一致讚同。
花魁們陪著酒客劃拳,玩的不亦樂乎。
“不如咱們來玩投壺吧。”
身邊沒有美人陪伴的楚狀元提議。
本次酒宴是專為他接風洗塵,他是酒宴主角,他說了算。
投壺有投壺的規矩,很簡單,在廳中擺一隻壺,酒客們每人三支箭矢,不中者罰酒,投中者可以命令場中任何一人喝酒。
幾輪下來,這群身份不低的官員喝的微醺,漸漸從遊戲參與者變成了旁觀者,
然後從旁觀者變成了喝彩助威的群眾。場上只有許七安和楚元縝在投壺,每根必中,兩人仿佛在賭氣,誰都不肯認輸。
花魁們在旁搖旗呐喊,許七安和楚元縝任何一人投中,她們就大聲喝彩,興奮的臉蛋酡紅。
如此精彩的投壺對決,非常少見。
一開始,花魁們還能公平對待,不偏袒任何一方,慢慢的,十二位花魁分成兩個陣營,一方支持楚元縝,一方則是許七安的粉絲.......全是許七安睡過的女人,浮香、明硯、小雅等。
“這樣玩分不出勝負,我提議蒙上眼睛。”許七安說。
楚元縝沉思片刻,搖頭道:“即使蒙上眼睛也每發必中,我的建議是,每人二十根箭矢,誰先投完,誰便算贏。”
會玩!
酒客和花魁們眼睛一亮,紛紛表示讚同。
浮香命婢女取來絲巾,為兩人蒙住眼睛,許七安發現絲巾是朦朦朧朧的,透光性很好,隱約還能看見藤壺的輪廓。
他默默的轉過身去,背對著場中。
楚元縝一愣,笑著搖頭,也背過身去。
場上氣氛更活躍了,不但蒙面,還轉過身去,這玩法他們從沒見過。
“這怎麽玩。”明硯嬌聲道:“誰能投的中呀!”
另一位花魁咯咯嬌笑:“兩位大人誰能勝出,明硯今晚就伺候誰。”
明硯紅著臉“呸”一聲,偷偷看向許七安。
許七安習慣性口嗨,蒙著眼大笑道:“不成不成,頭籌也太少了,我要你們全部。”
花魁們一點都不怵,笑嘻嘻回應:“許大人明兒怕不是要扶著牆去衙門應卯。”
笑聲“轟”一下響起,鶯鶯燕燕。
“三號婉拒了我的提議,看著是從不去教坊司的正經人,他這個大哥,卻恰恰相反。”
楚元縝心裡感慨,這個許七安果然是個風流之人,在教坊司如魚得水,比任何讀書人都能放得開。
教坊司和青樓對於當下的士大夫而言,更多的是一個應酬的地方,與同僚、同窗喝酒應酬,酒樓是平民才去的地方,真正有身份的人,首選都是教坊司。
有才情出眾的花魁充當令官,有清秀乖巧的婢女倒酒伺候,這才是排面。
但士大夫們顧及顏面,不會太過放浪形骸,這個許七安就不一樣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許七安摟著浮香的小腰。
突如其來的金句,讓在場眾人暗暗讚歎,這人的天賦怎麽如此可怕,佳句、好詩章口就萊。
此人若是讀書,必成一代大儒。
許平志不當人子。
“咚!”
一根箭矢準確的投入藤壺,打斷了眾人發散的思路,注意力歸位。
投完一支的許七安笑道:“楚兄,開始了。”
“好!”楚元縝淡淡回應。
說話的同時,他隨手往後拋出一根箭矢,精準命中。
“哇.......”
明硯驚呼一聲,瞪大眼睛。
咚咚咚........
許七安和楚元縝一人一支箭,每投必中,每中一支,花魁們便驚呼一聲,感覺大開眼界。
投壺只是個小遊戲,卻被兩人玩出花樣來了。
一支接一支,許七安投完第十支時,楚元縝已經投了十三支,手裡只剩七支。
許七安手裡剩五支時,楚元縝手裡只剩兩支。
似乎勝負已分。
浮香和明硯幾位支持許七安的花魁神色一黯,難掩失望之色。
而支持楚元縝的花魁們,提前鼓掌,給這位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郎獻上掌聲。
周遭旁觀的官員們,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笑容反而最淡。
楚元縝是個傳奇人物,當年還是學子時,便已在同窗中鶴立雞群,才華相貌出類拔萃,而後棄文修道,誰都不看好他,一位至交好友氣的與他割袍斷義。
可誰想到,短短幾年,竟一飛衝天,挑戰金鑼張開泰,雖敗猶榮,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
這樣一位絕世天才,在他們看來,自然要比一個會查案的許七安出彩多了。
此時,楚元縝已經投出了倒數第二支箭矢,準確入壺。
浮香抿了抿唇,從藤壺收回目光,看了許七安一眼,愕然發現這男人嘴角輕輕挑起........這個表情她很熟悉,每次許七安春風得意時,就會微微挑起嘴角。
他有把握?!
念頭剛起,浮香看到了堪稱荒誕的一幕,許七安把手裡的五根箭矢同時投了出去,它們在空中劃過一道整齊的弧線,完美入壺。
五根箭矢只有一個聲音:咚!
大廳內瞬間陷入寂靜,一雙雙眼睛瞪的滾圓。
這也行?
“呀......”明硯歡呼一聲,激動撲到許七安懷裡:“許大人,奴家愛死你了。”
浮香連連皺眉。
“神乎其技啊[連城fo]。”一位禦史讚歎道。
“原來投壺也能這麽玩,大開眼界。”另一位官員笑著附和。
花魁們看許七安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崇拜。
楚元縝摘下絲巾,笑了笑,“厲害厲害。”
打茶圍維持到亥時初(晚上九點)才結束,花魁們哈欠連連,起身告辭,裙擺飄飄蕩蕩,身姿輕盈。
盡管有些困倦,但美人們意猶未盡,覺得有許七安,有京城第一劍客的宴會太有意思了,可惜這樣的優質客人不可能天天碰到。
明硯偷偷在許七安掌心寫字,勾引他去自己的青池院,但被浮香不冷不熱的刺了幾句,然後趕走。
楚元縝沒有夜宿教坊司,告辭離開。許七安親自送他出院。
四號太淡泊灑脫了,而且有著讀書人的風骨........我完全找不到機會讓他社會性死亡啊........許七安望著青衫劍客的背影,心裡很是遺憾。
不過讀書人有讀書人的弱點,比如詩詞。
下聯他先藏著,等合適的時機再拿出來。
留下婢女收拾殘局,浮香挽著許七安的胳膊進了臥室,許七安坐在桌邊喝茶,耳廓一動,聽見了鍾璃的傳音。
他扭頭看了眼屏風,燭光裡映出她婀娜的影子,投在屏風上,正一件件褪去衣裙,換上輕薄的紗衣。
沐浴時,許七安突然說道:
“過幾日為你贖身。”
浮香愣了一下,靈秀的眸子閃過複雜之色,迅速沉澱,輕笑道:“許郎剛成子爵,現在納妾對你名聲不好。”
“也成。”許七安摟著滑膩的小腰,笑著說。
洗完澡,他和浮香在床上翻滾,白袍小將七進七出時,忽聽“哢擦”一聲,緊接著是失重感。
床塌了。
浮香驚呼著纏住許七安,白蟒般的大長腿死死勾住他的腰,嚇了一跳。
.......鍾璃,老子要找監正退貨!
許七安大怒。
...........
出了影梅小閣,楚元縝劍指一揮,背上的長劍宛如活了過來,遊魚般的脫離束縛,停在他面前。
楚元縝踏在劍鞘上,輕聲說:“走。”
長劍微微一頓,倏然刺破夜空,扶搖直上。
飛上夜空的瞬間,楚元縝感覺京城裡有無數道目光鎖定了自己,隨後挪開。其中最讓他脊背發寒的注視來自那座高聳的觀星樓。
他很快離開內城,朝著外城的南邊飛去。
沒記錯的話,六號恆遠就在養生堂,他降低高度,尋了許久,終於找到南城的養生堂。
楚元縝不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士,在國子監求學、進士及第,一直生活在內城。從未來過貧民聚集的外城。
按下劍頭,輕飄飄的降落在養生堂的院子裡,他躍下劍鞘的同時,聽見屋簷下傳來念誦佛號的聲音:
“阿彌陀佛。”
楚元縝握住劍柄,把劍插回背後劍囊,循聲看去,簷下黑暗中,站著一位穿青色樸素納衣的和尚,身材魁梧,濃眉大眼,臉部線條剛硬。
“恆遠大師?”楚元縝笑著打招呼。
“正是貧僧,施主是四號?”恆遠雙手合十,靜靜審視他。
初次見面的兩人沒有表現的很平靜,既不親近,也不生疏,恆遠領著楚元縝進屋,點上油燈,又從床底抱出一壇酒,翻出兩隻瓷碗,簡單的用袖子抹去灰塵。
楚元縝從不對酒說不,酒到即乾,只是有些好奇:“佛門弟子能飲酒?”
恆遠沉穩回答:“武僧葷素不忌。”
這句話裡還有一個潛台詞:武僧無需守戒。
“我今日見過三號了。”
楚元縝有些後悔沒帶花生米,有酒沒菜,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恆遠點點頭。
“三號假裝不認識我.......以他的聰明才智,相信當時就認出我來了,不知為何假裝不識。”
楚元縝無奈的搖頭,說道:“八品修身境,修為是淺了些。”
不過,他知道三號的秘密,三號與亞聖殿清氣衝霄有關,對待三號,不能簡單的看表面。
恆遠大師喝一口酒,沉吟道:“相比起三號,貧僧與許大人更投緣,你可能還不知道,他沒有死在雲州........”
等六號解釋完許七安死而複生的事,楚元縝頷首:“脫胎丸雖好,但限制太大,他能活下來,靠的是自身運氣。
“我剛在教坊司見過許七安,我對她的觀感不錯,想來是聽你們在地書碎片中討論過太多次,對他沒有生疏感。”
頓了頓,四號笑道:“三號我沒相處過,但許七安的確很對我胃口。”
喝完壇裡的濁酒,楚元縝提出要去看那個孩子,看完之後,神色頗為抑鬱。
“我雖不喜佛門,但他們有句話說的很對,世間便如苦海,眾生在苦海中掙扎。”楚元縝感慨說。
恆遠大師看了他一眼。
楚元縝忙說:“無意冒犯。”
恆遠這才收回目光。
“三天后是會試第二場,我們結伴去看看三號吧。”恆遠說:“三號並不願意與我們公開身份,他說,如果相見,只需相逢一笑便可。”
“這樣啊。”楚元縝恍然大悟。
.........
時間一晃,便過了三天。
天蒙蒙亮,許二郎在家人的陪同下,抵達貢院。
“儒家九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這一場考的是經義,二郎想必是沒有壓力的。”許七安拍著他的肩膀,鼓勵道。
許二叔和嬸嬸露出笑容。
據二郎自己說,頭一天的策問發揮很好,他本就擅長策問,第二場經義問題也不大。
在二叔和嬸嬸眼裡,二郎成為貢士已經十拿九穩。
許新年微微昂起下巴,傲嬌的說:“天下學子人才輩出,不可疏忽大意,比我更強的可能也有。”
可能也有......許七安心說,裝逼還是你更厲害。
辭別家人,他走向貢院門口,打算排隊進場,就在這時,耳邊傳來洪亮的聲音:“阿彌陀佛。”
許新年側頭一看,看見街邊站著兩人,一位是身材魁梧的和尚,一位是背劍的青衫劍客。
見他看來後,和尚和劍客都露出了諱莫如深的笑容。
.......許新年臉色僵住,低著頭,步伐匆匆的回到父親和大哥身邊,心裡頓時有了些安全感。
“爹,大哥,我懷疑有人欲對我圖謀不軌。”許新年沉聲道。
許平志聞言,眉毛立刻揚起,目光如電:“誰?”
他是巡城的禦刀衛,知道近期有大批大批的江湖俠客湧入京城,對治安來說,是極不穩定因素。
最明顯的就是梁上君子更多了,那些江湖下九流在京城花光了銀子,又沒有掙錢的營生,第一選擇就是偷竊和搶劫。
“一個和尚,一個劍客。”許新年回頭,指向後方某處。
許七安看了片刻,道:“哪有人?”
“???”
許新年露出了驚恐之色:“剛剛就在那裡的。”
“好了,還說你沒有壓力,我看你都產生幻覺了。”許七安拍著小老弟的肩膀,說道:
“二郎啊,那些不認識的,行為奇怪的人,你千萬不要搭理。”
說著,手往許新年背後托了一下。
許二郎看了看自己背後,不解道:“大哥這是何意。”
“沒事,幫你把鍋背好。”
..........
PS:今天大掃除結束,渾身濕透了,一陣陣發暈,差點暈過去,趕緊開空調救命........我這條命果然是空調給的。大特麽的熱了。
第36章 楚元縝:需要我退避嗎
初春季節,多風,多雨。
一艘三桅翻船乘風破浪,風力把帆布撐的鼓脹脹。
吃過午膳,宋廷風單手按刀,踏入甲板,迎著風眺望京城方向。
一個多月的時間,戰火磨礪了他臉龐的棱角,鮮血洗銳了他的眼神,整個人的精氣神改變極大。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宋廷風沒有回頭,指著北方說道:“在有一旬,就到京城了。”
朱廣孝“嗯”了一聲,與宋廷風並肩北望,他依舊沉默寡言,除了氣質變的更加穩重敦厚,改變不大。
反而是油腔滑調的宋廷風,宛如脫胎換骨。
“以我在雲州立下的戰功,足以兌換煉神境的觀想圖.......”宋廷風笑了笑:“我打算晉升煉神境。”
如果換成以前,朱廣孝會驚訝一下,同僚多年,他知道宋廷風缺乏上進心,混到銅鑼已經心滿意足,白天巡街,晚上逛教坊司,小日子過的很舒坦。
雲州的這筆軍功如果換成銀子,夠他在教坊司住一年了。
“嗯。”
朱廣孝點點頭。
這時,又一批吃完飯出來吹風的銅鑼來到甲板上,嘻嘻哈哈,神色間有著回家的喜悅和期待。
“廷風,等回了京城,一起去教坊司喝酒。”一位相熟的銅鑼走過來,勾肩搭背。
宋廷風好像沒有聽到,沉默北望。
那銅鑼一臉無趣的走了。
宋廷風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天資還不錯,卡在練氣巔峰這麽多年,基礎夠扎實了,今年年末,晉升煉神境不難。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那麽懶惰,如果我不是那麽沒用,如果我來雲州時已經是煉神境.......”
宋廷風低著頭,輕聲說:“不去教坊司了,再也不去了。”
朱廣孝沉默著,拍了拍他肩膀。
..........
春闈有條不紊的進行了,最開始,許二叔和許七安頗為關心許二郎的狀態,噓寒問暖。
當年高考時父母怎麽對自己的,許七安現在就怎麽對許二郎。
可隨之而來的治安混亂,讓身為禦刀衛百戶的許平志,以及打更人許七安忙的焦頭爛額。
江湖人喜歡好勇鬥狠,確實有行俠仗義的好漢,但更多的是下九流的貨色,正經人誰混江湖啊。
手頭沒錢了,挑幾個名聲不好的富戶下手,再兼濟一下日子快過不下去的貧民,就已經算是俠盜了。
如李妙真那種真正兼濟天下,匡扶正義的女俠,實在少數。
短短四五天裡,單許七安自己就逮了好幾個醉酒鬥毆的外地人士,據二叔說,外城每晚都能抓住梁上君子,內城倒是太平。
因為內城是有宵禁的,夜巡的京城五衛,遇到有人夜裡出行,會鳴弓示警,這個時候,如果選擇逃走,會被當場射殺。
而如果是屋頂行走的可疑人物,則不必鳴弓,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遇到尋隙滋事的,通常是押到獄中,等待同伴的保釋,這些罪不至死的小事最是麻煩。
這天,許七安帶著兩名銅鑼巡街,路過一座青樓,忽聽瓦片“砰砰”的碎裂聲。
抬頭看去,兩名江湖客正在樓頂大打出手。
底下一群人圍觀,指指點點,或者起哄或者叫好。
“媽的,這群狗東西,收繳了兵刃還這麽折騰。”許七安罵罵咧咧,指揮身邊的銅鑼:“去,給老子弄下來,統統帶回衙門。”
這裡有普通人圍觀,不適合鳴鑼,法器的音波會對周遭百姓帶來傷害。
兩名銅鑼縱身躍起,
喝道:“內城中禁止滋事鬥毆,隨本官去一趟衙門。”他們這是在警告對方不要反抗,和鳴弓示警是一個意思。
誰知兩個江湖客打出了真火,武夫頭腦一熱,就不管你誰了,官府的人一樣打。
其中一位銅鑼險險的避開一招陰險的撩陰腿,勃然大怒,鏘一聲抽出佩刀,運轉氣機一刀斬了下去。
雖然銅鑼是最低等級的打更人,但練氣境的修為在江湖中算是一把好手,等閑江湖客不是對手。
叮!
一道氣機自下方彈出,命中銅鑼的刀刃,讓刀鋒砍偏。
死裡逃生的江湖客本能的奮起全力,一腳蹬在銅鑼胸口,挨了一腳的銅鑼從樓頂跌落下來,一個漂亮的後空翻,穩穩落地。
許七安眯著眼,拇指彈出黑金長刀。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殺氣,樓底下有人喊道:“住手!”
那是兩撥衣著鮮亮的外地人士,有年輕公子哥,也有姿容俏麗,身段浮凸的女俠。同時,還有站在他們身後的中年人或老者。
聽到主子們喊停,那倆江湖客才罷手。
許七安單手按刀,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過去。
“這位大人,在下荊州陸家陸淳。”一位面容俊朗,穿白色華服的年輕人拱手道。
看到許七安過來,幾位美嬌娘眼睛一亮。
許七安點點頭,看向另一撥人,問道:“你們呢?”
那邊為首的是一位氣質陰柔的公子哥,哼了一聲。他身邊的老者連忙說道:“回大人,荊州趙家。”
陸家和趙家是荊州有名的大族,族中既有走仕途的頂梁柱,也有混江湖的高手,黑白兩道通吃。
用通俗的解釋,就是地方鄉紳。當然,像陸家和趙家這種規模的大族,已經脫離“鄉紳”范疇。稱一句鍾鳴鼎食也不過分。
兩家在荊州勢如水火,官面上相互捅刀子,江湖中刀劍拚殺,恩怨由來已久。
這次來京城觀戰,恰好就在街上偶遇了。
雙方冷嘲熱諷幾句,動了怒火,但還算克制,只派了兩名豢養的高手上屋頂拚殺。
雖說當街滋事犯了律法,但既沒傷到無辜百姓,又沒造成太大的破壞,以兩家的勢力,完全有能力擺平。
“剛才是誰彈的氣機?”許七安掃過眾人。
那氣質陰柔的公子哥昂起下巴:“是我。”
許七安緩緩點頭,看向兩撥人,“行吧,你們所有人隨本官去一趟打更人衙門。”
陸家那位俊朗不凡的公子哥眉頭微皺。
“什麽?”
氣質陰柔的公子哥冷笑道:“我們又沒當街動手,你帶他們兩人回衙門便是。”
“讓你去就去,再羅裡吧嗦的,信不信老子斬了你。”許七安罵道。
襲擊打更人,單是這條罪名就足夠他們喝一壺。這群外地人也太囂張了。
“憑什麽?天子腳下,打更人也得守法。”氣質陰柔的公子哥絲毫不怵。
鏗!
黑金長刀出鞘,暗金色的細線一閃而逝。
氣質陰柔的公子哥還沒反應過來,眼見就要命喪黃泉,他身側一位面容姣好,氣質溫婉的女子率先做出反應,摘下頭上的銀釵,點向劍氣。
砰!
銀釵炸裂,劍氣割傷了纖纖玉手。
許七安彈身而起,一腳踢飛女子,落地後一個回旋踢,再把氣質陰柔的公子哥踢倒在地。
這一腳用了暗勁,骨頭沒斷,但踢傷了對方的五髒六腑。
許七安沒去看氣質陰柔的公子哥,長刀往前一遞,冷笑道:“銅皮鐵骨境,一樣要你走不出京城。”
老者臉色鐵青,低頭看著胸口。
許七安回頭,看著陸家眾人:“你們走不走。”
陸家眾人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胸口,那裡沁出一抹淡紅。
銅皮鐵骨......破防了。
他們重新審視起許七安,這位銀鑼年紀輕輕,這個年紀能當上銀鑼在他們看來已經是不可思議。
剛才那隨手一劍一腳,直接擊敗了煉神境的趙家大小姐,緊接著輕描淡寫的一刀破了銅皮鐵骨境肉身防禦。
這份修為簡直可怕,而天資,更讓人怎舌。
不愧是京城,隨便一位銀鑼,擱在外頭,就是天縱奇才級別。
“憑大人做主。”俊朗的公子哥不敢違逆。
..........
押送著兩撥人返回衙門,許七安找來管事的吏員,道:“這兩撥人,你讓他們每人出一百兩銀子,少一分都不準放人。
“其中三百兩入帳,五十兩你和同僚們分一分,與我巡街的兩名銅鑼,每人五十兩,剩下的,明日給我送到春風堂。”
“放心,卑職一定辦妥。”吏員忙說。
許七安滿意的點頭,轉而去了馬棚,騎著心愛的小母馬,朝皇城方向行去。
日頭正高,他打算去靈寶觀蹭一頓午餐,順便找洛玉衡請教《心劍》劍譜。
心劍劍譜已經入門,在許七安看來不算難,施展時只需將精神力附著劍身,如氣機般斬出即可。
難的是如何與氣機圓潤的融合一處。
這就好比一隻手畫圓沒問題,兩隻手一起畫,腦子分配不過來,常常卡殼,出劍時,要麽忘了渡送氣機,要麽忘了附著精神力。
如今他是銀鑼了,可以自由出入皇城,腰牌一亮,守城的侍衛立刻放行。
來到靈寶觀,守觀門的道童前去通報,俄頃返回。
“道首有請。”
許七安點頭,隨道童進了觀,穿廊過院,在靜室裡見到了“善良的小姨”洛玉衡。
除了她之外,蒲團上還坐著一位青衫劍客,氣質灑脫,額前一縷白發彰顯著男人的成熟,增添他的魅力。
臥槽,四號也在啊.......這是許七安的第一個念頭。
臥槽,洛玉衡知道我是地書碎片的執掌者.......這是許七安第二個念頭。
“國師!”
許七安面不改色行禮。
然後笑嘻嘻的朝楚元縝拱手:“狀元郎。”
楚元縝灑脫一笑,有些意外,竟然在這裡遇到了許七安。
按理說,以許七安的級別,是沒資格進入靈寶觀見道首的。
“許大人怎麽與國師相識的?”他問出了內心的好奇。
洛玉衡正要回答。
“咳咳咳.......”
許七安用力咳嗽,連忙傳音給國師,但被彈了回來。
再傳音,又被彈了回來。
再傳,又被善良的小姨給彈回來。
洛玉衡的態度很明顯:咱們沒那麽熟,不私聊。
傳音這種比較親密的舉止,用在國師身上果然太勉強了.......許七安有些急。
楚元縝看了看許七安,又看了看國師,笑道:“需要我退避一下嗎。”
許七安有些尷尬。
第37章 許七安的絕學
幸好洛玉衡堂堂二品道首,對許七安的小九九不甚在意,更沒興趣回答楚元縝的問題,靈秀的美眸望著許七安,淡淡道:“何事。”
“我修行《心劍》遇到了些難題,請國師解惑。”許七安恭聲道。
“心劍要入門確實困難,”洛玉衡點了點頭,道:“元縝,你幫我指導許大人,本座要去見陛下。”
陛下?元景帝那個糟老頭子也要來嗎........道首啊,我心劍已經入門了,我不是在向你請教九九乘法表,我是要請教微積分啊.......許七安心裡吐槽。
之所以沒說出來,是因為洛玉衡的身形消失了,門沒開,窗沒開,這個女人就這麽眼睜睜的消失在靜室裡。
“這又是什麽神通?”許七安有些羨慕。
“不是神通,”楚元縝搖搖頭,解釋道:“那本來就是道首的一縷念頭,剛剛只是收回去而已。”
高品強者的手段如神似魔啊........
許七安今天能來靈寶觀,主要是鍾璃那倒霉蛋有事回司天監,否則進不來靈寶觀的她,很可能在皇城遭遇意外,不,更大的可能是讓皇城遭遇意外。
比如靈龍突然發狂,在皇城裡大肆破壞。
自雲州返京這段時間,許七安頻繁出入皇城查案,但一次都沒去看過靈龍,這條異獸對皇室來說象征意義太強,他不敢去接觸。
一旦讓人看見靈龍成了許七安的舔狗,傳揚出去,他恐怕人頭不保。
“心劍入門確實難了些,畢竟武夫不擅長元神領域.......”楚元縝正要講述心劍的奧義,但他剛開口說了半句,就被許七安打斷。
“楚兄,很抱歉讓你誤會了。”許七安矜持道:“心劍我已經入門。”
楚元縝點點頭,也沒在意,問道:“修行心劍多久了?”
許七安回顧片刻:“十天左右吧。”
楚元縝一愣,凝神審視著許七安,溫和道:“莫要說笑。”
十天心劍入門,這得是什麽程度的元神?即使是修行道門心法的弟子,也不敢說十天能入門。
“許某從不說謊。”許七安微笑道。
“許兄的天賦令我震驚,不修人宗之法,可惜了。”楚元縝詫異道。
別,千萬不要產生這樣的念頭,不然人宗也得罵一聲:許平志不當人子。
我二叔何其無辜。
..........
楚元縝是個傲氣內斂的人,他有讀書人的風骨,又有劍客的不羈,但這些從不表露在言語之間。
和傲嬌的二郎相比,四號更像是有著豐富閱歷的社會人士......許七安暗道。
當然,閱歷豐富的社會人士未必是沉穩內斂的,許七安自己就是例子,懂人情世故,但依舊喜歡口嗨,依然是當年企鵝喜歡的充錢少年,前世今生都沒改變。
“楚兄覺得大奉各地的教坊司有何差別?”
明明是很嚴肅很正經的講道,許七安突然問了一嘴,楚元縝盡管有些困惑,依舊如實回答:
“棄文修道後,我便再沒有留宿過教坊司。”
潛台詞是:老子禁欲了。
不久後,許七安又問道:“論道之期將近,楚兄對那天宗的李妙真有何看法?”
楚元縝沉吟道:“俠肝義膽,楚某甚是敬佩。”
麻蛋,完全沒有破綻啊.......許七安微笑道:“咱們繼續。”
但沒多久,許七安又惹人厭的插嘴了:“楚兄,國師她飽受業火折磨,你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折磨?”
楚元縝愕然道:“這你也知道?”
......機智的許七安連忙打補丁:“魏公與我說起過。
”這樣啊,魏淵對他確實悉心栽培,視為心腹.......楚元縝頷首,接受了這個解釋,且認為合理。
畢竟一號曾經說過,許七安此人深得魏淵賞識。
“我只是修人宗的劍法,卻不修心法。”
“何意?”許七安沒聽懂。
“如果以武者的體系判定,我是煉神境。但我主修人宗的心劍、氣劍和禦劍術。”
“那你如何晉升?下一品級是什麽?”
三門劍術是克敵手段,而非體系根基,也就是說,楚元縝走的其實不是道門體系,是以武者體系為根基,主修人宗劍法。
“不知。”
楚元縝自己很灑脫,走一步看一步的模樣:“路在前方,且走著便是。”
“我們繼續講心劍的實戰技巧........”
最開始講的是心劍,漸漸的,楚元縝發現許七安的修行見識很淺薄,完全不像是一個煉神境該有的樣子。
對了,他是去年十月稅銀案後入職打更人,那會兒他是煉精境.........短短半年突飛猛進成為七品武者,天賦異常可怕........楚元縝回憶起許七安的信息。
想到這裡,頓時心頭火熱,道:“紙上談兵甚是無趣,許兄,不如咱們切磋一番。”
他喜歡和天才交手,以便更好的觀察,汲取對方的優點。
許七安想了想,覺得這是一個摸底四號的機會,當即點頭:“行,楚兄記得手下留情。”
.........
另一邊,元景帝與洛玉衡相對而坐,兩人之間的桌案擺著熱騰騰的茶水。
“那天宗的小家夥要來京城了,楚元縝有把握擊敗她麽。”
元景帝喝了一口熱茶,嫋嫋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孔。
“難說!”
洛玉衡手裡捧著茶,神色清冷,“李妙真雖是五品,但極有可能借這個機會踏入四品元嬰境,楚元縝不拔劍的話,勝負難料。”
“不管如何,都是極出彩的後輩。我大奉許久沒有值得朕關注的年輕人了。”元景帝感慨道。
“陛下此言何意,楚元縝可是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女子國師輕笑一聲。
元景帝搖搖頭,楚元縝棄了官身,成為一介白衣,江湖遊俠,早已不受朝廷調遣。
說來奇怪,這十幾年來,大奉不但國力日漸下滑,連人才都越來越少,尤其近幾年,元景帝許久沒遇到讓他滿意的後輩了。
“國師打算怎麽應對那位天宗道首?”元景帝轉而問道。
他當然不會因為李妙真的事特意來找洛玉衡,元景帝擔憂的是後續的天人之爭。
“上一次的天人之爭,天宗道首還未踏入一品境,你父親與他鬥的難解難分,未分勝負。”元景帝幽幽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目光銳利的盯著洛玉衡清麗脫俗的容顏,暗示之意非常明顯。
雙修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絕非只有一方獲益的采補邪術。
洛玉衡想在短期內突飛猛進,除了與他雙修,別無他法。
就在這時,忽然蕩起一陣強烈的氣機波動,驚擾到了元景帝和洛玉衡。
靈寶觀內有人戰鬥?
元景帝首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洛玉衡凝神感應片刻,無奈一笑。
“國師,怎麽回事?”元景帝皺眉。
“是楚元縝在與許七安交手。”洛玉衡回答。
聽到“許七安”三個字,元景帝茫然了一下,不明白那個小銅鑼怎麽會出現在靈寶觀,又是如何與靈寶觀產生糾葛。
洛玉衡解釋道:“此子修行的絕技有些特殊,魏淵領著他來觀內求取劍術,我便教了一招半式。”
魏淵先後被自己賞識的銅鑼和國師甩鍋。
元景帝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凝神感應片刻,有些驚訝:“許七安竟能與楚元縝交手的這般激烈?”
洛玉衡正好厭煩他幾次三番的糾纏著雙修,當即提議:“陛下感興趣的話,不妨隨貧道過去觀戰。”
元景帝想了想,“好。”
兩人並肩走出茶室,穿過一座花園,兩條曲折的長廊,來到靈寶觀另一頭,遠遠的,看見許七安和楚元縝在小花園裡激鬥正酣。
叮叮叮!
許七安手裡黑金長刀舞的密不透風,不斷嗑飛刺來的樹枝,每次碰撞,都會激蕩起悶雷般的響聲,炸起狂潮似的氣機漣漪。
十幾條樹枝在花園中穿插飛舞,從各個角度攻擊許七安,楚元縝站在假山上,負手而立,面帶微笑,時而頷首,似乎對許七安的戰力非常讚賞。
但其實他內心更多的是驚訝。
雖然隻施展了禦劍術,可在如此數量的“飛劍”圍攻中,能有條不紊的撐到現在,不露破綻,很難想象他是出入煉神境的武夫。
這意味著對方的元神出乎意料的強大。
楚元縝有些相信他僅用十天就初窺《心劍》門徑了。
元景帝錯愕的看著這一幕,在他的印象裡,許七安一直是會破案的小人物而已,從稅銀案時,元景帝就聽說過他的名字了,那會兒他還是長樂縣捕班的一名快手。
而後經歷桑泊案等一系列大案,此子越爬越高,能力也得到他的認可,但這些與戰力無關。在元景帝的認識裡,許七安就是一個靠查案崛起的快手。
今天,突然看到他與楚元縝酣戰的一幕,讓元景帝錯愕不已。
其驚訝程度,就好比看見翰林院裡修書的讀書人,突然拎著丈八蛇矛上陣殺敵去了。
“國師.....”
元景帝望著院子,忍不住道:“這許七安的修為,如何啊?”
“煉神境!”洛玉衡淡淡道。
煉神境.......元景帝恍然點頭,從他的角度出發,煉神境的武者平平無奇,甚至不值得他關注。
不過,一個長樂縣快手,在短短半年能踏入這個境界,還算不錯。
但有了楚元縝珠玉在前,許七安這點成就,顯得黯淡無光,尤其現在,兩人在院中比鬥,一方雲淡風輕,一方疲於應對。
高下立判。
“人宗劍法舉世無雙,這般神仙手段,戲耍武夫信手拈來。”元景帝歎息道。
“許銀鑼也不差,陛下先前還說大奉朝廷無後起之秀,我看這位許銀鑼就是人中龍鳳。”洛玉衡笑道。
她不說這話還好,元景帝聽在耳裡,看在眼裡,愈發覺得楚元縝天資無雙,許七安成了陪襯的綠葉。
元景帝皺著眉頭:“手段過於匱乏,國師不是說有傳授許七安劍法麽?”
他對許七安的表現不太滿意。
“貧道傳他的是心劍,人宗劍法玄奧,縱使是入門,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洛玉衡回答。
“終究是差強人意.......”
元景帝搖搖頭,心裡對許七安的天賦有了更直觀的認識,比一般人強,與真正的天才相差甚遠。
........
此時此刻,陷入劍陣的許七安倍感壓力,數十根樹枝,便如同一把把鋒利的飛劍,裹挾著氣機,呼嘯而來。
已經是煉神境的他,能捕捉到周遭所有的敵意、殺意,自動反饋於腦海。
但雙拳難敵四手,他靈覺再怎麽敏銳,終究是兩條胳膊一把刀,有點應付不過來了。
“所以,下一品級是銅皮鐵骨,專門應對圍攻的.......武夫體系還真是個人偉力的代名詞.......”
許七安對武夫體系有了更深切的認識,每一個品級,都在彌補一個短板,如果有人能踏入武神境,恐怕舉目世間,所向披靡了吧。
嗤.....
一條樹枝穿過許七安的腋下,撕裂他的差服。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漏網之魚越來越多。
對於眼下的窘境,許七安有不下三種辦法應對,第一種是三六計中的最後一計。
第二種是使用儒家版的魔法書,裡面記錄了幾種專門應對圍攻的法術。
第三種是不顧自身傷勢,對楚元縝來一發天地一刀斬。
不過切磋而已,前兩種方法沒必要,後一種是搏命招數,用完他就廢了,一樣會失去切磋的初衷。
“不對勁啊,氣機運轉再怎麽圓潤,飛劍轉向之時,也會有慣性的........可四號的飛劍運轉如意,完全違背了物理定律,牛頓老爺子不要面子的麽.......哦,這事兒不歸牛頓管.......”
許七安沉思片刻,心裡有了猜測。
他一刀掃開正面刺來的六根樹枝,凝聚精神力,附著在黑金長刀之上。
旋身,揮砍,暗金色的刀鋒撞中刺來的樹枝,碰撞的一刹那,許七安福至心靈的領會了炸散精神力的運用技巧。
嗡.......無形的念力擴散,以扇形輻射,將身後“飛劍”盡數裹挾。
那些樹枝微微一滯,而後,失去了某種支撐,無力墜落。
果然有效......許七安心裡一喜,以同法炮製,揮筆潑墨似的朝前潑灑精神力,將剩余“飛劍”盡數斬落。
至此,破開了楚元縝的劍陣。
“你怎麽發現飛劍上附著著我的念力?”楚元縝詫異道。
呼呼......
因為我有好好學初中物理........許七安拄著刀,喘著氣,望向假山上的狀元郎,“這大概就是天賦吧。 ”
院外,元景帝微微頷首,側頭看了眼洛玉衡,看見女子國師絕美的臉龐,一抹驚愕閃過。
“國師?”
洛玉衡收回目光,讚歎道:“此子天賦絕倫。”
“此言何解?”
元景帝極少見國師如此稱讚一位後輩,雖然她剛才也稱讚過許七安,但更多的是客套,而現在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這讓元景帝產生了些許興趣。
“先前與陛下說過,我傳授許銀鑼心劍之法,那是一旬之前。”
洛玉衡說完,見元景帝沒什麽感觸,便解釋道:“心劍的門檻極高,縱使是人宗的傑出弟子,入門的話,長則半年,短暫三月。”
這樣的解釋,元景帝就理解了。
而許七安隻用了一旬。
元景帝望著假山上的楚元縝:“那他呢?”
“同樣是以武夫之身修人宗劍法,楚元縝用了一個月。”
元景帝一聽,嘴角笑容剛有擴散,又聽洛玉衡補充道:“一個月,三門劍法同時入門。”
元景帝又沉默了,這時,他聽見楚元縝笑道:“你的絕學是什麽?”
“我的絕學?”許七安反問。
“嗯,從始至終,你都未曾施展絕學,不露一手的話,這場切磋也太無趣了。”楚元縝道。
“這......”許七安猶豫道:
“你與李妙真交手在即,我怕不小心傷了你,影響到天人之爭。”
這話說的委實太囂張了,洛玉衡和元景帝同時從狀元郎身上挪開目光,投向許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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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5號的傳書
楚元縝眼睛一亮,並不惱怒,反而飽含期待,微笑道:“剛才的切磋略顯無趣,你有什麽絕學就盡管使出來。”
許七安點點頭,又道:“我只出一招,一招之後,咱們的切磋就結束。”
他這是預防楚元縝接了一刀後,揮手反擊,把他捅成刺蝟。到時候,許七安,卒,享年二十歲。
楚元縝一沉吟,問道:“施展完絕學後,你會進入虛弱期?”
.......狀元郎果然聰明,腦子靈光啊!許七安有些歎服,頷首:“是的。”
“什麽絕學?”
聽到兩人對話的元景帝,看向了身邊的洛玉衡。
洛玉衡搖搖頭,她其實知道的,只是不想和元景帝嗶嗶了,浪費口舌。
她雲淡風輕的姿態,讓元景帝暗暗皺眉,他身為九五至尊,坐擁大奉數十萬裡江山,主宰臣民生死。
可在這個女人面前,卻成了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的皇帝,毫無優勢可言。
元景帝一直想與國師雙修,來達到長生久視的願望,但每次他提出這個想法,洛玉衡總是無視,或推脫。
在這位二品道首面前,他仿佛成了家底淺薄的窮小子。這讓元景帝非常泄氣。
鏘!
花園內,許七安收回黑金長刀,讓它回歸劍鞘。
接著,他邁出弓步,雙膝微微下沉,右手緩緩按在刀柄,做出蓄勢拔刀的動作。
氣息平穩,情緒沉澱,他仿佛海嘯來臨前的海岸,氣機收縮,往體內坍塌。
楚元縝露出鄭重之色,並指如劍,輕輕一招,召來一截樹枝握住手裡,以枝代劍。
鏘......許七安拇指彈出黑金長刀的同時,腦海裡觀想出金獅咆哮圖,伴隨著沉雄的咆哮聲,他拔刀了。
楚元縝耳邊“轟然”一震,宛如焦雷在頭頂炸開,緊接著,他看見了一道細線般的刀氣一閃而逝。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狀元郎不緊不慢的遞出手裡的樹枝。
轟!
樹枝點在刀氣的一刹那,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席卷整座花園,楚元縝腳下的假山當先炸開,緊接著是身後的涼亭,四個柱子應聲折斷,亭頂掀飛衝向高空。
平靜的池水掀起狂濤,炸起浪花,眼見就要把身後的靜室震塌,洛玉衡紅唇輕啟:“定!”
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凝滯,而後消失。
場中,許七安盤腿而坐,膝上橫著刀,神色萎靡。
楚元縝半截袖子炸碎,露出凸顯肌肉的有力小臂,他緩緩彎曲五指,繼而松開,反覆幾次,緩解疼痛,喟歎道:
“厲害,厲害.......你若是五品境界,這一刀能將我重傷。”
媽蛋,我全力一擊,只是砍了一場寂寞........許七安心裡吐槽,昂起頭,模仿許二郎的表情,淡淡道:
“不愧是能與李妙真交手的強者,許某甘拜下風。”
許七安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這份傲氣不比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差.........楚元縝微笑頷首。
元景帝掃了眼花園,側頭看向洛玉衡,姿容絕色的女子國師定定的凝視許七安。
見狀,元景帝露出了暢快的笑容,“楚元縝不愧是人宗傑出弟子,這份修為,難得。許七安還差的遠,不過他畢竟只是一個銀鑼嘛,還有待努力啊。”
看似捧楚元縝,踩許七安,其實剛好相反,區區一個銀鑼便將楚元縝斷了袖,這樣的銀鑼,打更人衙門還有很多很多。
洛玉衡勉強一笑。
元景帝頓時愈發暢快,笑道:“朕宮裡還有事,
不便久留,國師送送朕吧。”洛玉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時,院子裡的許七安忽然喊道:“卑職參加陛下。”
楚元縝也行了一禮,但沒開口。
元景帝和洛玉衡隻好頓足,前者飽含威嚴的目光掃了眼已經晉升銀鑼的許七安,罕見的沒有板著臉,點著頭道:
“精彩的對決,許七安,你的天資不錯,莫要辜負了朝廷對你的栽培。”
許七安對答如流:“謝陛下栽培,卑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元景帝滿意點頭,與洛玉衡並肩朝觀外行去。
虛頭巴腦的口頭嘉獎,沒點實際表示.........許七安看著兩人的背影,撇撇嘴。
待兩人身影看不到了,楚元縝道:“許兄稍等,我去換件衣裳。”
說罷,轉身去了靜室。
幾分鍾後,靜室的門打開,楚元縝朗聲道:“許兄,進來喝茶。”
許七安踏入門檻,看見楚元縝坐在案邊,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而那件斷袖的青衫不見了蹤影。
“咦,楚兄哪來的衣衫?那件青衣呢?”許七安裝模作樣的四顧。
“我有一件儲物法器。”楚元縝給他倒了杯茶,溫和解釋。
.......這,我接下來還想說:哇,楚兄真厲害,是袖裡乾坤法術麽!做人哪有你這麽誠實的,呸,完全不給我機會。比李妙真都誠實!許七安心裡吐槽,面不改色的問道:“能給我看看嗎?”
楚元縝搖頭:“贈予我法寶的前輩曾經交代過,不能輕示與人。”
拒絕人也拒絕的光明磊落。
“無妨無妨。”許七安遺憾道。
相應的告誡,金蓮道長也與他說過,主要是為了防備地宗的道士,地宗畢竟是傳承數千年的宗派,雖然多年前產生了分裂,底蘊依舊很深厚的。
不能疏忽大意。
“楚兄不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吧?”許七安問道。
“在雲鹿書院求過學,後來去了國子監。”楚元縝毫不隱瞞,吐出一口氣:“年少時滿懷壯志,一肚子才華想要貨於帝王家,知道雲鹿書院的學子不受重用,便離開書院,求學國子監。”
“那後來怎麽辭官了呢?”
“因為百無一用是書生,學文救不了大奉,索性就辭官,做了一介白衣,仗劍遊江湖。”楚元縝歎息道。
我認識一個家夥,他覺得學醫救不了國家,便跑去碼字了........許七安拍桌叫好:“瀟灑!”
難怪剛才楚元縝見到元景帝,只是淡淡的行了一禮,沒有開口問候.......他有注意這個細節,現在聯系起來,當初真正讓楚元縝失望的,應該是這位癡迷修道的九五至尊。點點書庫
兩人喝著茶,聊著天,都是楚元縝在說,給許七安講自己遊歷多年的見聞。
“北方蠻族不過百萬人口,而我大奉一個大州,就有千萬人口,但千百年來,蠻族始終是我大奉心頭之患,可知為何?
“因為北方蠻族是遠古神魔血脈。”
“遠古神魔?”許七安不解。
“據說天地初開時,誕生過一批搬山填海,摘星拿月的神魔,後來不知滅絕了。北方蠻族被稱為神魔後裔,並非空穴來風,他們天生體魄強健,力能扛鼎。部族中時不時誕生返祖現象的嬰孩,體表生出鱗片、額頭長出獨角、長出蟒蛇的巨尾、出生三年便有兩丈高........各種異象,都在證實這個說法。
“大奉的史官根據這些現象,推測出蒙昧時期,必定有一個神魔活躍的年代,在那個年代,人類弱小如螻蟻,只能依附神魔生存,這才有了現在北方蠻族。
“而我們,是後來崛起的人族。”
不是,神魔和人類難道沒有生殖隔離麽........許七安一邊在心裡抬杠,一邊問道:“我懷疑是人與妖的混血,而不是什麽神魔。畢竟北方蠻族和北方妖族是聯盟。”
對於這個問題,楚元縝沉吟許久,道:“關於神魔是否存在,我聽過一個說法,南疆那個沉睡在極淵裡的蠱神,就是遠古時代幸存下來的神魔,也是唯一的神魔。”
蠱神是遠古神魔?這個問題可以請教五號.........許七安忽然心裡一動,有了聯想,“所以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南北蠻族是結盟的?”
“這個思路不錯,我們只知道南北蠻族始終保持著還算友善的關系,隻當是中間隔了一個大奉,都在覬覦這塊烙餅,所以是天生的盟友,但也可能是神魔血統讓他們維持著相對的友善關系。”
楚元縝振奮道:“史官要是知道這個思路,一定非常激動。”
談話繼續。
“跨過北方蠻族的地域,再往北就是極地,那裡冷的能讓人從內到外結冰。但仍有生命存活的痕跡,我曾經見過一種人首魚身的奇特種族,他們擁有智慧,但不通人語,可以靠手勢溝通。
“他們族群中以雌性居多,常常一個雄性分配多名雌性,負責讓她們懷孕,除了交配之外,雄性不用乾別的事,狩獵交給雌性。”
萬分羨慕........許七安心說。
“但因為操勞過度,雄性往往活不過二十年,而生出來的後代,依舊是雌性居多。”
所以說,男孩子要潔身自好,保護好自己,不能讓女人饞了身子........許七安心說。
“他們每隔一甲子,就會出現種族滅絕危機,因為雄性都死光了,再也沒有人能讓雌性懷孕........恰好那一年,我去了北方極低。”
許七安震驚道:“然後你成功讓雌性懷孕了?”
“噗........”
楚元縝一口茶噴了出來,噴到許七安臉上。
“你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猜測?”楚元縝一邊遞手帕,一邊震驚的發問。
“.......您繼續說。”許七安擺擺手,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那一年,恰好是他們種族雄性滅絕的年份,為了讓種族重新繁衍,有部分雌性會轉化成雄性,勇敢的承擔起繁衍種族的重擔。
“種族的女王會率先轉化性別,這本來就是她應盡的義務。女王成為國王之後,廣納后宮,將她的女兒們都召入自己的后宮裡。”
.....我滿腦子的槽不知道該怎麽吐,怎麽辦?!許七安感慨道:“造物之神奇,令人怎舌。”
又聊了一刻鍾,楚元縝笑道:“別光顧著聽我說,許兄的大名京城無人無知無人不曉,你的光輝事跡,想必在酒樓茶館被人津津樂道吧。
“和楚某說說那些案子吧。”
“這個說來話長......”許七安端正坐姿,道:
“那我就從稅銀案說起吧,當時二叔被卷入稅銀失竊案中,自知命不久矣,害了他人。我得知此事後,對二叔說:二叔莫慌,此案處處皆是破綻,在侄兒眼裡,不過是小把戲罷了,我一炷香就能破......
“但我得承認,當時的確年少輕狂,小覷天下英雄。”
“哦?此話何解。”楚元縝來了興趣。
“我用了兩炷香才破解稅銀案。”
...........
許七安從稅銀案開始,一直說到福妃案,楚元縝握著茶杯,一口都沒喝,聽的萬分專注。
聽到疑惑處,皺眉不解,等許七安講述其中內幕後,他又豁然開朗,展眉微笑。
“許兄斷案如神,佩服佩服。”
楚元縝心裡一動,想到了這位許大人的堂弟三號,之前他猜測三號與亞聖殿的清氣衝霄有關,認為金蓮道長正是看中了三號的特殊,才把地書碎片贈予他。
隨後了解三號的堂兄許七安,認為此子同樣驚才絕豔,金蓮道長表面上是將地書碎片贈予堂弟,其實抱著兄弟通吃的想法。
如今見識到許七安的能力和天賦,愈發肯定了這個猜測。
“金蓮道長果然老謀深算。”
就在這時,楚元縝忽然心悸,明白有碎片持有者傳書,當即道:“我去趟茅廁。”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許七安幾乎同步開口:“我去趟茅廁。”
兩人沉默了一下, 許七安面不改色道:“楚兄先請。”
楚元縝點點頭,起身離開靜室,他估計天地會成員的傳書,一時半會無法結束。
若是許七安先去茅廁,俄頃返回,撞見了就不好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後,許七安取出玉石小鏡,查看傳書。
【五:我的銀子被騙了,怎麽辦?】
這,還真是個預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許七安嘴角一抽,考慮到自己死人的身份,他沒有傳書詢問。
等了幾秒,看到楚元縝回復了:【四:怎麽回事,銀子如何被騙?】
【六:五號,你現在身在何處,離京城還有多少距離,被騙了多少銀子?如果沒地方吃飯,看看附近有沒有寺廟,去哪裡化緣吧。】
噗......許七安捂住嘴,差點要笑出聲。
向來只有和尚化緣,五號去寺廟化緣的話,和尚們心裡是什麽感受?
【二:銀子被騙了好說,人別被騙就行了.......你們部族真是的,放心一個小姑娘千裡迢迢來大奉?不知道派長輩陪同麽。】
【一:記得別做觸犯大奉律法的事。】
【九:哎,五號,如果距離南疆不遠,你就回去吧。天黑路滑,江湖複雜。】
大家都為五號操碎了心..........許七安手指幾次觸碰在鏡面,又縮了回去,好難受,好想摻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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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會試最後1場
麗娜見天地會成員們這麽關心自己,感動壞了,將自己受騙之事娓娓道來:
【謝謝大家關心,我在雍州,今天早上遇到一個老道士,他說我骨骼清奇,是萬中無一的天才,我覺得他是位真正的高人,不然如何在芸芸眾生中發現我的特殊.........】
不是,騙子的開場白而已,你是真傻,還是自我感覺良好?!許七安忍住了傳書吐槽的衝動。
【二:然後你就毫無防備的被他騙了?】
李妙真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
她遇到這種不平事,偏偏自己無法趕過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太糟糕了,氣的跳腳。
麗娜趕緊傳書辯解:【我當然沒那麽蠢。】
你不蠢,那誰蠢?天地會眾人心裡吐槽。
【這位道長是真有本事的,他不但發現我是天才,他還看出是南疆人。我離開南疆時,換上了大奉的衣服,完全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大奉女子。】
【四:口音呢,口音有變嗎?】
【五:什麽口音?】
........地書聊天群短暫的陷入沉默,恆遠大師傳書道:【沒事,五號你繼續說。】
【五:老道士說,出門在外,盤纏是最重要的,他問我要去哪裡,我便告訴他自己要去京城。老道士又問我身上有多少銀子,我告訴他有六十兩。
【他便說,此去京城路途遙遠,六十兩不夠。】
聽到這裡,眾人知道,騙子的把戲來了。
【五:老道士說,他有一個聚寶盆,能讓銀子越來越多,放進去一文錢,隔日就能收獲滿滿一盆的銅錢。放進去一兩,隔日就是一盆的銀子。】
【四:你信了?】
【五:我開始是不信的,但老道士在我面前演示了一遍,他讓我放進去一粒碎銀,用布條蓋住聚寶盆,一個時辰後,果然多了好幾粒碎銀。
【老道士說,他的法寶隻贈有緣人,便以六十兩銀子賤賣於我........
【我把身上僅剩的兩文錢放在聚寶盆裡,已經兩個多時辰了,還沒有變出銀子來。】
五號這智商還真是感人呐........許七安笑了起來,果然,要從小蠻妞手裡坑銀子,偷和搶都沒用,騙才是唯一的方法。
【二:五號,法寶價值連城,可遇不可求,怎麽會平白無故的有人送你呢,你要記住這個教訓。】
【五:可是,金蓮道長就送了我地書碎片啊,他當初說,法寶隻贈有緣人。】
【二:都怪道長。】
金蓮道長:“..........”
“哈哈哈哈哈。”許七安笑出豬叫聲。
“金蓮成立天地會的初衷是互幫互助,而不是彼此取笑。”
突然,身後傳來柔媚悅耳的聲音,有著成熟女性的魅力。
豬叫聲一下卡殼,許七安略顯尷尬的扭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出現的洛玉衡,忙起身行禮:“國師。”
洛玉衡穿著華美羽衣,背負太極圖,烏黑靚麗的秀發用一支烏玉道簪束起,白淨的臉蛋宛如瓷玉,五官清麗如畫,美若天仙。
眉心的一點朱砂增添仙氣。
她目光落在地書碎片,眸子裡仿佛藏著笑意,淡淡道:“五號是南疆蠱族的人?”
這你都知道?你在我背後看了多久........許七安如實回答:“似乎是力蠱部的。”
洛玉衡聞言,緩緩點頭,評價道:“怪力舉世無雙。”
許七安悄悄掃了眼國師的櫻桃小嘴,“比武夫還強?”
洛玉衡清清冷冷的姿態,
宛如白玉雕琢的美人,她返回自己的蒲團坐下,道:“單憑氣力,武夫與力蠱部的高手比起來,差遠了。“蠱族七個部落,手段過於單一,任何一個部落都不足為慮,但七個部落聯手,縱使是佛門也要忌憚三分。”
聽起來就和我的《天地一刀斬》一樣,都是走極端路線,而不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許七安微微點頭。
美女國師今天談性極佳,接著說道:“剛才聽楚元縝與你說起遠古神魔,蠱神確實是世間僅存的神魔。”
“還真有神魔啊?”許七安吃了一驚。
“除了妖族和人族不是,九州現存的異獸,都是神魔後裔。你不是去過雲州嗎,白帝城傳說中的那隻異獸,便是神魔後裔。南疆的蛟,皇城裡的那條靈龍.......它們都是神魔後裔。”
這神魔聽起來就像是恐龍........許七安試探道:“神魔是怎麽滅絕的?”
總不能是火山噴發或者隕石撞擊吧。
洛玉衡沒有回答,美眸半闔,靜坐不語。
許七安就偷偷打量洛玉衡,雖然國師大人有眾生相,會讓人許七安看到‘白頭髮的妹妹’、‘青梅竹馬的高木同學’、‘36D的姐姐’等諸多形象。
但最多的是她真實的模樣——善良的小姨。
三十多或者四十歲的成熟女子,俏臉素白,沒有花信少女的活潑,也沒有豐腴少婦的嫵媚,清冷中帶著長輩的威嚴。
許七安是大大方方欣賞國師的美貌,洛玉衡最清楚自己的魅力,但凡袖子沒斷的男人,都會被她魅力吸引。
所以許七安覺得自己是隨波逐流罷了,而且,偷偷摸摸的看,根本瞞不過國師大人的感知,索性就大方一點。
這時,他瞥見金蓮道長發了一則傳書:【我已經屏蔽五號了,大家商量一下,怎麽處理這件事。】
........咦,我欣賞國師美色的時間裡,錯過了什麽嗎?許七安這才戀戀不舍的把注意力回歸到地書聊天群。
【九:我建議不用管五號了,讓她自己在江湖摸爬滾打吧,相信從南疆到京城,她能學會很多東西,得到成長。】
李妙真不同意金蓮道長的做法,傳書反駁:
【二:道長,人心險惡,江湖複雜,五號雖然實力強大,但她過於單純,任何時候,智慧都比力量管用。】
隨後是狀元郎發表看法:【五號固然單純,不諳世事,但她不是傻子,懂的趨利避害,更懂的什麽是能被騙的,什麽是必須要保護、堅守的東西。我覺得金蓮道長的建議不錯。】
金蓮老媽子用心良苦啊,讓五號經歷一下社會的毒打,她會迅速成長的.........許七安暗自點頭,認為這個建議很奈斯。
【六:我覺得,咱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這個長遠的問題,而是她今晚的食宿怎麽解決?】
.........這句話仿佛是聊天總結者,地書聊天群很久沒人再說話。
天地會的這場小會議,總結起來就是——五:人在異鄉身無分文,吃住怎麽辦?在線等,很急!
能怎麽辦?大家只是網友,天南地北的,這個世界也有微信和支付寶可以給你轉帳。
神仙也沒轍啊。
【二:不如讓五號賣藝吧,胸口碎大石挺受民間歡迎的,一路碎到京城,能掙到盤纏。】
【六:可以找寺廟化緣,借宿。只是大奉寺廟不多,難解近渴。】
【四:江湖救急,可以適當的不勞而獲。】
楚元縝的意思是,可以挑一些肥羊下手,偷點銀子。
【九:五號不會偷銀子,非要讓她這麽乾的話,那就是搶。】
畢竟是力蠱部的人。
眾人剛要說話,突然發現自己也被屏蔽了,無法再傳書,也接收不到消息。
同時,許七安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三號,你有什麽建議?】
雖然嘴上說讓五號接受社會毒打,但金蓮道長很在乎地書碎片持有者啊.........許七安心想,他沒有猶豫,傳書道:
【五號漂亮嗎?】
【九:容貌不錯。】
這就好辦了........許七安傳書道:【我的建議是:當一個海王。】
【此言何意?】金蓮道長表示不解。
問:帥哥美女如何身無分文跨國旅遊?
答:養備胎。
許七安把自己的想法告之金蓮道長,隨後補充道:【我這裡再傳授五號一句名言:兔兔這麽可愛,為什麽要吃它。
【江湖少俠們最吃這一套,學會這一招,路上的吃住就穩了。】
金蓮道長不搭理他了。
恢復通訊後,金蓮道長把天地會成員的想法狀告給五號,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一路順風。
至於許七安的提議,金蓮道長選擇無視,那法子雖然挺賤的,其實卻是管用,只是五號顯然做不出這麽高端的操作。
這是三號自己的絕活。
沒多久,楚元縝返回,先朝靜坐的洛玉衡作揖,轉而說道:“許兄,該你了。”
許七安面不改色的出門上茅廁,在茅廁外頭轉悠一圈後返回,看見一位小道士領著一位披甲的中年將領,步履匆匆的過來。
中年將領神色惶急,似乎遇到了什麽事。
小道士停在靜室外,朗聲道:“道首,淮王府侍衛長求見。”
淮王府.......鎮北王府?!許七安一聽,頓時停下腳步,在一旁打量著披甲的中年將領。
此人氣血旺盛,神華內斂,修為很強,但此刻眉宇間滿是焦慮,急躁不安。
鎮北王是親王,淮王是他的正經封號,鎮北王則是讚譽之稱。
“何事!”
靜室裡,傳來洛玉衡悅耳柔媚的性感聲線。
“國師,王妃不見了,卑職找遍皇城也沒找到,王妃與您關系甚篤,卑職特來詢問。”中年將領沉聲道。
鎮北王的王妃,那個大奉第一美人?許七安耳朵撲棱棱的豎起來。
他見過辣麽多的美人,更見過皇后這樣硬核強大、國師這樣buff加成無雙的女子,現在是越來越期待王妃長什麽模樣。
何德何能被稱為大奉第一美人。
“王妃不在靈寶觀,將軍且去別處尋吧。”洛玉衡回應。
中年侍衛長憂心忡忡的走了。
王妃失蹤了?許七安目送侍衛長的背影離開。
............
在靈寶觀用完午膳,許七安回到衙門,帶著銅鑼繼續巡街,一銀兩銅鬥志高昂,盡心盡責。
那兩撥江湖客已經交了銀票“贖身”,許七安現在懷裡揣著六百兩銀票,心裡無比滿足,街上看到有江湖客打扮的外地人士,就仿佛看到肥羊。
可惜接下來半天,一起鬥毆事件都沒遇到。
散值後回府,晚上吃飯時,許二叔在餐桌上說起今日的趣聞:“今兒鎮北王的王妃離家出走了,京城五衛全數出動,司天監的白衣配合搜捕,忙活了一下午,愣是沒找到。”
嬸嬸咬著筷子,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她自己回去了,所以說是離家出走嘛,王府裡那群侍衛急的,還以為王妃被人拐走了。”許二叔無奈道:
“所以說女人就是任性!幾千號人滿城搜捕。”
嬸嬸美眸一翻,嗤笑道:“幾千號士卒,連一個女人都找不到,朝廷養你們,還不如養幾千條狗呢。”
許七安挑起大拇指,稱讚道:“嬸嬸出拳角度刁鑽!”
臉蛋尖俏的嬸嬸聽不懂侄兒的胡言亂語,於是也給了他一個白眼。
許二郎眉頭一皺,發現了華點,說道:“淮王雖是親王,但王妃始終,按理說,是不可能驚動京城五衛的。”
數千號人滿城搜尋,宗室沒這資格,只有皇宮裡的幾位殿下才有這般待遇。
許二叔回答道:“這問題我們也奇怪,問了千戶,千戶也不知道,隻說是陛下的命令。”
元景帝很在乎這個弟妹啊,莫非是舊情未了?
許七安旋即否決了這個猜測,王妃當年是元景帝的嬪妃,只是進宮晚了些,那會兒元景帝已經禁欲修道。
再後來,便被賜給了鎮北王,做了淮王的王妃。
這其實或許還有什麽內幕吧........許七安認為這些破事不值得自己傷腦筋,扭頭與二郎說話:
“明日就是最後一場?”
許二郎點點頭。
“好好考,詩詞之道,大哥可以拍著胸脯說,九州上下五千年,沒人是我對手。”許七安豪氣乾雲。
........
次日,天蒙蒙亮,許二郎在父親和大哥的陪同下,提著燈籠來到貢院。
他又一次看見了大光頭和青衫劍客,這一次很淡定了,隻當他倆是傻子,甚至回了一個冷冷的笑容。
“三號這個笑容甚是狂傲啊。”楚元縝說道。
“會試最後一場,大概是覺得十拿九穩了吧。”恆遠給三號解釋。
“我差點以為是挑釁呢。”
恆遠呵呵一笑:“走吧,接下來就是等放榜,再往後便是你與李妙真的交手了。”
楚元縝微微點頭,與恆遠並肩行去,他扭頭看了眼大光頭,忽然說:“大師,你現在的戰力,到底是什麽水準?”
恆遠想了想,搖頭道:“貧僧極少與人交手。”
楚元縝“哦”了一聲,他和六號有點像,都是不能以正常品級來判斷。如果從武夫體系來看,他只是七品煉神,但真實戰力遠不止如此。
恆遠大師則是八品武僧,但真實戰力深不可測。
.........
另一邊,搜身之後,許二郎進入四面封閉的小屋裡,等待著會試的最後一場。
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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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春闈結束
春闈的考場就是聯排的小黑屋,成為“號舍”。學子進入後,負責監督的號兵會把大門掛鎖,僅留一個遞送考卷的小窗。
整整一天,學子們的吃喝拉撒都在小黑屋裡完成。
燭光如豆,小小的屋內染上了昏黃,許二郎坐在案邊,玩硯台倒入清水,緩緩研磨。
距離開考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足夠他靜下心來想一些事。
自古科舉重經義,輕詩賦,再加上大奉詩壇衰弱已久,因此這會試最後一場,對於大多數學子而言,只是走個過場。
方才入院時,相熟的學子們言笑晏晏,怡然自得。不像前兩場,臉色嚴肅,心態緊張,仿佛要披甲上陣似的。
但是,別人可以輕松,許二郎知道自己不能疏忽大意。
他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按照朝堂諸公對雲鹿書院學子的態度,中了進士之後,要麽發配到窮鄉僻壤,要麽遲遲不給官身,雪藏起來。
許二郎有自己的志向,既不想被發配到窮鄉僻壤,又不想留京雪藏。
“前路漫漫啊........”許新年歎口氣。
這時,門外的號兵敲了敲小窗,甕聲甕氣道:“老爺,卷子來了。”
參加春闈的都是舉人,舉人有做官的資格,大頭兵們都直接稱考場學子為“老爺”。
許新年接過卷子,鋪開在桌案,此時天色已亮,不過朝陽未曾升起。
借著橘色的燭光,許新年定睛一看,題目是《程子·乾戈》中的一句話:“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飽讀詩書的許二郎瞬間提煉出核心:詠志!
他盯著考卷,神色難以控制的呆滯,眼睛裡則有難以置信。
“大哥那天進我屋子前,肯定踩過狗屎吧?”許二郎喃喃道。
這也能給他猜中?
那天抓鬮的事,許二郎權當是應付煩人的大哥,春闈考題雖然可以猜,但僅限於經義和策論,畢竟兩者有跡可循。
詩詞題目則完全看考官的心情,想出什麽就出什麽,即使以路邊野花為名,也是有可能的。
這都能猜?!
除非大哥那天晚上踩到了狗屎,許二郎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可能。
等一下.........許新年震驚、困惑、茫然等等表情,統統轉化為狂喜和振奮。
大哥猜對題了,大哥猜對題了!
他豁然間挺直腰杆,忍不住想長嘯三聲來表達此刻內心的激動。
“以大哥的詩才,既然猜對了考題,那麽會詩第三場,將以我許二郎為尊。我,我也許能競逐會元。”
會試取中者為“貢士”,貢士首名稱“會元”。
他這麽想是有道理的,首先,會試糊名,他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不會曝光,因此不會被排擠。其次,許新年是天生的讀書種子,大儒張慎的得意門生,再加上儒家體系過目不忘,念頭通達等加成,自身水平遠超國子監學子。
最後,大奉為了防止科舉舞弊,安排了三名主考官,多名同考,這裡頭的成分就複雜了,三名主考官必定來自不同黨派。
沒準還互相敵對。
即使有人能買通一名主考官,也不可能買通其余兩名。
因此每一屆的會試,考官之間,也會來一場龍爭虎鬥,然後相互商議、妥協,做出最後抉擇。
“天不生我許新年,會試萬古如長夜啊。”
即使驕傲如許新年,這會兒屋內無人,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手舞足蹈,笑的像個傻子。
如果有床,他會在床上打滾,或者像蛆一樣扭來扭去。
“大哥真是我福星啊!冷靜,冷靜,大哥給我的詠志詩是什麽來著........”
許新年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幸好儒家八品的他,早已做到過目不忘,而且大哥給的詩確實好,他記憶還算深刻,很快就回憶起來。
提筆蘸墨,展開草稿紙,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依舊在微微發抖。
“沒出息,不過就是會試,激動成這樣。爹說過,我是有首輔之資的。”
自我調侃了一句後,許新年心情放松了些,手不再抖,飛快在紙上書寫: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良心作者注:科舉考的詩,又叫賦得詩,通常是五言八韻、四韻、六韻,而不是七言。異世界我給魔改一下,方便劇情。再注:防杠精!)
寫完詩,反覆看了數遍,確認自己沒有寫錯,但新的疑惑浮上心頭。
“黃河是什麽?太行又是什麽?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這兩句是有什麽典故嗎.......”
許二郎眉頭緊鎖。
飽讀詩書的許新年,搜刮肚腸也沒找到黃河和太行在哪裡,而根據他對詩詞的了解,“閑來垂釣碧溪上”和“忽複乘舟夢日邊”應該是兩個典故。
“大哥真是的,寫詩之時也不知道作注。這樣如何讓我明白他作詩時的心境,如何明白他的深奧用意?”
“黃河和太行應該是河名和山名,這個可以更換,至於“閑來垂釣碧溪上”和“忽複乘舟夢日邊”這一句,縱使沒有典故,倒也不難理解想要表達的意思,問題不大。”
於是,更換了“黃河”和“太行”後,許新年提筆答題:
《賦得行路難》
.............
本次春闈的主考官分別是東閣大學士趙庭芳、右都禦史劉洪,以及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
與學子不同,主考官、同考官們,自打會試開始,便沒有離開貢院一步,大門掛鎖,除非長翅膀,否則別想離開。
為了防止考官與學子串通舞弊,考官們需等貢士榜單確定,才能離開貢院。
相對於前兩場閱卷時的烽火狼煙,同考官們不管是態度還是情緒,都產生極大的變化。
“狗屁不通,什麽破詩也敢在會試上獻醜。”
“借竹喻人,以此詠志,角度雖然不錯,但詠竹多過詠志,本末倒置了。”
“哎,看了半天,沒一首令人驚豔的詩。”
“往年不也如此嘛,都習慣了。”
閱卷官又叫做簾內官,他們一邊閱卷,一邊點評。乍一看氣氛中火藥味十足,其實是最輕松寫意了。
詩詞不受重視,作的好錦上添花,作不好也無所謂。反正都是渣渣,學子們作出的詩,中規中矩便是難得。不值得考官們嚴肅對待。
在京城,說到詩,有一個人絕對繞不開,他就是打更人許七安。被儒林奉為詩壇魁首,或者,大奉詩壇救星。
“那許七安若是參加會試,不說別的,至少今年會試,將誕生一首傳世詩吧。”
“誰說不是呢,可惜許七安並非讀書人,將來史書記載,元景年的詩詞佳作皆來自此人,我們讀書人顏面何存。”
讀書人對許七安的態度很複雜,既慶幸他的崛起,讓這兩百年來有那麽幾首拿得出手的詩,不至於讓後人恥笑。
又惋惜他是個武夫,而非讀書人,因為這同樣是一件會讓後人恥笑的事。
大奉兩百年,讀書人千千萬,竟連一個武夫都不如。
“千錯萬錯,都是許平志的錯。”
就在這時,一位閱卷官展開一份謄抄的卷子,細看數秒後,他愣住了,身體像是石化,一動不動。
但他的嘴皮子不停的在念叨,反覆念叨。
持續了幾分鍾後,這位閱卷官驀地起身,環顧房內眾同僚,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道:“誰說大奉讀書人作不出好詩,誰說的,誰說的?”
閱卷官們紛紛看過來,神色茫然,不知道他發什麽瘋。
詩壇衰弱都兩百年了,當代讀書人不擅詩詞,這些都是事實,有什麽好爭議的。
“啪!”
那閱卷官把卷子拍在桌上,胸腔起伏,激動道:“我敢斷定,此詩一出,必將名傳天下。今年會試,必被史官記上一筆。”
邊上一位閱卷官看了他一眼,好奇的走過去,拿起卷子,定睛一看。
瘋狂似乎會傳染,閱卷官捧著卷子,激動的渾身顫抖:“好詩,好詩啊,哈哈哈,誰說大奉讀書人作不出好詩,誰說的?”
這下子,其余閱卷官意識到有佳作問世,一窩蜂的湧上來,相互傳遞、品讀。
“好詩,當浮一大白。”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才是讀書人該寫的詩。”
“一個學子,如何能寫出這飽經滄桑的詩?”
“興許是屢考不中,以詩銘志吧。”
這首《行路難》的出現,就像是一群土雞裡混入了金鳳凰,格外珍貴,滿屋的閱卷官不停傳閱,興奮的點評。
“咳咳!”
門外傳來用力咳嗽聲,頭髮花白的東閣大學士背負雙手,站在門口。
他是被喧鬧聲引來的。
屋內閱卷官們頓時噤聲。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大學士趙庭芳訓斥了幾句,而後問道:“本官剛才聽到有人說,此詩一出,名傳天下?”
立刻就有閱卷官上前,恭敬的遞上卷子。
東閣大學士先掃了眾人一眼,這才接過卷子,眯著眼看起來........他握著卷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任誰都能看出這是一首好詩,令人振奮的好詩。
但經歷不同,感觸也不同。
這首詩既是詠志,也是一段坎坷的人生經歷。從“心茫然行路難”到“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任何有相似經歷的人,都能迅速共情。
而最後一句是詠志,也是點睛,直接把整首詩的意境拔高到相當高的層次。
“此子絕對大才,若是經義和策問都是上佳,本官必點他為會元!”東閣大學士心說。
..........
春闈結束的次日,許新年發現自己在家中的待遇一落千丈,以往每日清晨,娘都會讓廚房熱一碗熱騰騰的牛奶。
中午是濃香的雞湯,晚上是人參湯。
期間,娘還會噓寒問暖,雖說沒有什麽切實的表現,但也表現出足夠的重視。
而爹和大哥也會在餐桌上問幾句,妹妹許玲月同樣如此,就連幼妹許鈴音偶爾也會喊一句:二哥,要勤勉努力呀!
可自從最後一場結束, 牛奶沒了,雞湯沒了,人參沒了,問完什麽時候放榜後,大家都不怎麽關注了。
餐桌上,許七安問道:“二郎怎麽心情不佳的樣子,是最後一場沒有考好?”
許二郎沒有說話,等吃完飯,他拉著大哥進書房,直勾勾的盯著他:“大哥.......你猜中題了。”
對於這個結果,許七安既驚訝又不驚訝,點點頭問道:“愛國還是詠志?”
“詠志!”
許新年請教道:“黃河和太行在哪裡?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又是出自哪個典故?”
.......嗯?這一句還有典故?我不記得了啊。許七安一臉懵。
“閑來垂釣碧溪上,是因為我喜歡釣魚。忽複乘舟夢日邊,則是,則是........哎呀你廢話怎麽那麽多?考試都考完了,還在這嗶嗶。
“趕緊撕了四書五經,大哥明天帶你去教坊司耍耍。”
許七安罵罵咧咧的逃走。
返回房間,發現鍾璃坐在床邊包扎腦袋,隱隱沁出血跡。
“又摔了?”
“嗯。”
鍾璃有些委屈的點點頭,說道:“我發現你妹妹的命很硬。”
“哪個妹妹?”許七安問。
...........
PS:今天跟自己抬杠了,我為了查歷史上主考官都有誰,具體是什麽官職,找了兩個小時的相關資料,發現網上只有一個大致的官職劃分,並不精確。
想去圖書館,圖書館又關門了,把我給氣的。
雖然也可以隨便編,但感覺還是要嚴謹一點,我是個怕被抬杠的人。
先更後改。
第41章 臨安公主性命危急
“小的那個!”
鍾璃包扎好了腦袋,脫掉兩雙繡鞋,抱著膝蓋,低著頭,說道:“我在貴府待了許久,上至叔父,下至仆人,運氣都有變差。
“唯獨那孩子沒任何變化,不受霉運影響。”
不是玲月啊,也對,上天讓她繼承了嬸嬸的美貌,如果再偏愛她,那小豆丁也太可憐了........許七安道:
“這麽說,我家妹妹也是有大氣運的人?”
鍾璃緩緩搖頭:“有氣運之人,福源深厚,處處得益。她顯然不是,她是單純的命格硬,不受霉運影響。”
“府上的人運氣都變差了.........聽你這麽一說,我懷疑我這幾天都沒有撿銀子,是不是你害的啊?”
自從接收了鍾璃這個倒霉蛋,許七安就再沒有撿過銀子。
“不知道。”鍾璃誠實的回答。
“我突然有個想法,如果鈴音能免疫你的霉運,那我以後外出就帶著她,我就又能撿銀子了。”許七安想了想,提議道:“我們測試一下如何。”
“怎麽測試?”鍾璃問道。
“等著哈。”
許七安當即出了門,到前廳把嬸嬸鍾愛的蘭花盆栽捧出來,放在廊道的屋脊上,然後他走向東廂房,側耳聽了一下,確認之後,這才敲門道:
“二叔,鈴音睡了嗎?”
二叔困惑的聲音從房裡傳來,道:“在床上鬧騰呢,什麽事?”
“沒事兒,你把鈴音帶出來。”許七安道。
“好。”
許二叔便沒問原因,抱著小豆丁開門,許七安自覺的後退幾步,這畢竟是二叔和嬸嬸的臥室,又是大晚上的,他不好站在門口。
“大鍋........”
許鈴音展開一雙小胳膊,自覺的撲向許七安。
許七安抱著他往自己房間走,來到頭頂放著盆栽的廊道處,把許鈴音放在下面,道:“你坐在這裡吃糕點,吃完我們就回去。”
本來機智的許鈴音會覺得奇怪,為什麽吃東西要坐在外頭,但她一聽有吃的,本來就不多的智商便直線下降。
開心的回答:“好噠。”
於是許七安就把小小的一隻豆丁放在廊道邊的台階上,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糕點,讓她坐那裡吃。
“以我的霉運,盆栽肯定會掉下來。”鍾璃低聲說。
“嗯。”許七安點點頭。
他在測試許鈴音的福源,如果鍾璃判斷出差錯,也沒事,他會打飛盆栽,不讓小豆丁受到傷害。
幾秒後,屋脊傳來“咕咚”一聲,緊接著,盆栽果然摔下來了。
而就在這時,花圃裡竄出一隻橘貓,縱身躍起,一巴掌把盆栽拍開,拍向許七安。
許七安側頭躲過,鍾璃沒躲過.......
盆栽撞碎在鍾璃頭上。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回房間包扎傷口。”鍾璃默默走開。
“貓,貓.......”
小豆丁嘴裡含著糕點,指著橘貓,興奮的嚷嚷。
“好了好了,大哥抱你回房睡覺。”許七安抱起小豆丁返回東廂房,把她交給二叔,然後提醒二叔監督她刷牙。
考慮到這是嬸嬸鍾愛的蘭花,許七安又把碎瓷片、蘭花以及肥土送回廳裡。
做好這一切,他來到後院四處張望,看見橘貓蹲在井沿,琥珀色的豎瞳幽幽的看著他。
“道長。”
許七安靠近,打了聲招呼。
“你剛才在做什麽?”橘貓口吐人言。
“做個小實驗而已。”
橘貓緩緩點頭:“剛才那個司天監的預言師?”
許七安“嗯呐”一聲:“以道長的眼力,
應該能看到她頭頂烏雲匯聚吧。”“何止烏雲匯聚,簡直是遭天譴之人.......”橘貓抬起爪子,捋了捋貓須:“同樣是泄露天機,相比起預言師,巫師體系的卦師堪稱得天眷顧了。
“只需受九九八十一難,撐過便能成為卦師。”
聞言,許七安捧哏道:“而預言師則要受三千六百劫.......嗯?”
許七安忽然疑惑的“嗯”了一聲,皺眉道:“預言師.......卦師.......這其實是一回事吧?只是稱呼不同。”
說著,他求證的目光投向金蓮道長。
正因為名稱不同,他之前沒有把“預言師”和“卦師”聯系起來,但聽了金蓮道長的話,許七安猛的意識到,兩者似乎是一個意思,只是名稱不同。
就好比“女神”和“海王”,稱呼不同,但做著同樣的事:養備胎和養魚。
橘貓放下爪子,乖巧的蹲在井沿,模樣看起來頗為可愛,可惜說出來的聲音是個糟老頭子:“呵,看來你還不知道。
“術士體系只有六百年的歷史,與大奉國運同壽,但你不覺得奇怪麽,武夫體系完善至今,仍然沒有武神。巫師、佛門、道門、儒家都擁有數千年的歷史。
“區區六百年,術士體系除了沒有超越品級的存在,九品至一品,非常完善。”
是啊,短短六百年術士體系就這麽完善,如果真的從無到有開創一個體系,初代監正得是何等的天縱奇才,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無法超越品級呢........許七安敏銳的察覺到其中的不合理之處,納悶道:
“所以,這是怎麽回事?”
橘貓沒有正面回答,笑道:“我與你說一段歷史,你自己去品。”
它先舔了舔爪子,這才說道:“大奉的開國皇帝創業艱難,曾數次被逼到窮途末路,有一年,他去東北找巫神教借兵,承諾說,如果能推翻腐朽朝廷,建立新朝,那麽他將奉巫神教為國教。
“中原數百萬裡河山也將納入巫神教版圖,巫神教答應了。借了他二十萬精兵,還有許多巫神教高手。
“後來那位開國皇帝推翻了腐朽的前朝,打敗了各路諸侯,一統中原。但巫神教並沒有如願以償的成為大奉國教。
“因為大奉多了一個司天監,術士體系由此誕生。”
許七安腦海裡只剩兩個字:臥槽!!
金蓮道長表面說的是大奉開國皇帝過河拆橋的黑歷史..........也不能算黑歷史,畢竟自古以來的開國皇帝都是道德底線極低的厚黑之人,正人君子永遠不可能有這樣的成就.........其實金蓮道長是在向他透露術士體系的來源。
術士體系脫胎於巫師體系!
這是許七安根據自己九年義務教育培養出的閱讀理解,做出的判斷。
難怪“預言師”和“卦師”的能力如此雷同。
對了,類似的操作還有武夫體系和武僧體系!術士脫胎於巫師,並不是不可能的........許七安恍然大悟。
並且,他由此展開聯想,發散思路,懷疑初代監正就在當年援奉的巫師隊伍裡。
“術士脫胎於巫師,雖然是有巫師的根基,但開創一個全新的體系依舊不易,這背後必的隱情恐怕只有初代監正和大奉開國皇帝知道了.......我懷疑這和監正保守的秘密有關。這或許能揭開雲州神秘術士的面紗。”
許七安把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希望見多識廣的金蓮道長能為他解惑。
可惜金蓮道長對許七安,缺乏穿道受液的想法,假裝沒聽見。
只有找魏淵或者長公主問一問這段歷史了........許七安岔開話題,道:“道長找我作甚?”
橘貓幽幽的望著他,過了半晌,說道:“路過此地,發現你的福緣消失了,特來看看。”
許七安聽完,腦子裡最先浮現的是:???
片刻後,浮現的是:!!!
後一個情緒是他反應過來了,難怪這幾天都沒撿銀子,原來是監正404大法的緣故。
“不過見到那個丫頭後,我明白原因了。”橘貓說。
金蓮道長以為鍾璃的霉運與我的福緣抵消了?許七安沒有解釋,保持沉默。
他同樣沒興趣給一個老道士授液。
.........
告別金蓮道長,許七安臉色鬱悶的進了屋子,瞪著鍾璃不說話。
這女人頭上裹著紗布,臉上也纏著紗布,可憐兮兮的模樣,她察覺到許七安的態度變化,小聲道:
“那位道門高手與你說了什麽?”
“關你什麽事。”
“哦。”她腦袋微微一低。
但許七安不放過她,怒道:“我以前天天撿銀子你知道嗎。”
“不知道,但能理解。”鍾璃老實回答。
“但因為你的緣故,監正把我留在京城,屏蔽了我的部分氣運。”許七安判斷是部分氣運,依據是他仍能為鍾璃消災擋難。
“對不起啊......”
說對不起有用嗎,我一天損失幾百萬........許七安氣道:“你得賠我。”
“我,我沒銀子。”鍾璃羞愧的低下頭。
“沒銀子就陪我睡覺吧,我這床很結實,搖不塌的。”
...........
第二天早上,許七安精神抖擻的醒來,無比滿足,床沒塌。
這當然和鍾璃無關,他昨晚說的是氣話,雖然監正的行為讓他很心痛,但他沒想過要讓鍾璃體驗破gua之痛。
這女人已經夠慘了,許七安的良心不允許他禍害人家。
不過,鍾璃答應回頭送他兩件法器做補償,許七安頓時很開心,睡的格外香甜。
洗漱過後,他去前廳吃早膳,遠遠的聽見小豆丁嗷嗷嗷的哭聲。
跨過門檻,進屋一看,許鈴音被嬸嬸按在凳子上,揮舞著雞毛撣子,啪啪啪的抽打小屁股蛋。
許二叔、許玲月、許二郎面不改色的吃飯,兩耳不聞妹妹(女兒)哭,一心只有粥、包、菜。
許七安路見不平一聲吼:“住手!”
嬸嬸不搭理侄兒,她揍自己的女兒,關這小子什麽事。
“嬸嬸你這就過分了,”許七安一把搶過雞毛撣子,道:“鈴音還小,你不能這樣打她。”
“大鍋......”
這一聲“大鍋”喊的掏心掏肺,喊出了親爹般的感覺。
“大哥,”許玲月解釋道:“娘心愛的蘭花摔壞了,養不活啦,娘懷疑是鈴音摔碎的。”
許七安把雞毛撣子還給嬸嬸,拍拍她的手背:“教育孩子要趁早,現在不打,以後就晚了,嬸嬸打的好,嬸嬸您繼續。”
“嗷嗷嗷.......”許鈴音哭的可傷心了。
果然是沒有福緣的娃兒,純靠八字硬。
............
隨著湧入京城的江湖人士日漸增多,京城治安一落千丈,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魏淵想出了一個法子。
他命人在外城的東南西北各建一座堅固的漢白玉高台,名曰:豪俠台。
專門給那些“你瞅啥”、“瞅你怎地”的江湖俠客們解決糾紛用。一時間,抵京的各地人士蜂擁豪俠台,有仇人在京城的,直接往台上一跳,然後嚷嚷“XXX可敢上台一戰,你若不來,便是個孫子”。
XXX要是聽到,隔日就會應邀來戰。
既有了江湖俠士們解決矛盾的平台,又不用擔心禍及普通百姓,還可以讓京城百姓們天天有瓜吃,有熱鬧看,拉動了當地的餐飲消費........
“魏淵還是有幾把刷子的,是能做政績的官。”許七安暗暗點頭,繼續聽許二叔說著巡城時的見聞。
此外,沒有仇怨的江湖少俠們也會結伴上台切磋,博取名聲。而女俠們則對上台獻藝不感興趣,更熱衷於與江湖盛名的大俠們言笑晏晏,出入酒席。
熱衷於找機會攀附京城內的達官顯貴,熱衷於勾搭有潛力的京城學子。
由此可見,自古男人和女子追求的東西是天差地別的。
男人追求的是一舉成名,女子追求的是一炮而紅。
正因為外頭有那麽多妖豔jian貨,許二叔責令二郎沒事不得外出,不能讓那些粗魯的女俠們饞了身子。
二郎在家乖乖待著,女妖精們就交給為父了.........許七安提取了二叔的核心意思。
“二叔,眼下來京的女俠們,有沒有豔名遠播的?”
許七安說完,見妹妹和嬸嬸表情不對,立刻補充道:“我這是為了防范於未然。”
嬸嬸和妹妹再看向許二叔,許二叔眉頭緊鎖,抱怨道:“你這小子,這種問題我怎麽可能知道,我是會關注這種事的人嗎?”
許新年看著大哥和父親飆戲,不屑的“呵”了一聲。
用完早膳,叔侄倆結伴出門,牽來坐騎,許二叔摸了摸小母馬,感慨道:“跟了你之後,它好像越來越精神了。”
“得到了滋潤唄。”許七安回答。
“嗯?”二叔表達疑惑。
“打更人衙門的夥食好啊,喂的精飼料,大麥、黃豆、雞蛋、粗鹽巴。”許七安解釋。
許二叔一聽,頓時就很眼饞,道:“那咱們換一換,把我這匹馬也送到打更人衙門改善夥食。”
許七安連連擺手:“我不換騎。”
“二叔咱們還是說一說女俠們吧。”許七安對江湖女俠們特別上心,大概是前世的江湖情結作祟。
說起這個,許二叔如數家珍,“據說現在京城姿容俏麗的女俠數不勝數,但最出彩的有四個,分別是在廬崖劍閣閣主的女兒,人送稱號“蝴蝶劍”,不但修為高強,模樣也俊俏。
“紅香樓的柳青陽,綽號銷魂手,聽同僚說,那簡直是個勾人的狐狸精。任何男人都擋不住她的魅力。”
銷魂手?!
是我理解的那個銷魂手麽,是挊挊挊的意思麽。
“還有一個是千面女飛賊, 長什麽樣沒見過,但據說精通易容之術,每次都以絕色美人的形容露面。”
一般來說,這樣的都是醜女。
“最後一個更了不得,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刀客,使的是雙生刀,雷州雙刀門的弟子。”許二叔嘖嘖道:
“真是個英姿颯爽的女俠,如果我年輕二十歲........我還是會選擇你嬸嬸的。”
許七安點點頭,心說二叔還是很愛嬸嬸的,拍著他肩膀說:“那些女俠,就交給你二十歲的侄兒吧。”
到了衙門,應付點卯,許七安在相熟的銀鑼閔山的堂口吐納修行半個時辰,然後打算帶著手底下的兩名銅鑼去巡街——春風堂一把火燒了,還沒蓋好。
“頭兒,我們去哪裡巡街?”
“你們知道女俠們喜歡在哪裡出沒麽。”許七安問。
“自然是豪俠台,東南西北四座擂台,如今可熱鬧了,很多內城的百姓都爭相去外城看熱鬧呢。”
“行,那今天就去南城的豪俠台。”許七安做出決定。
他剛踏出衙門,就見一騎狂奔而來,馬背上坐著的侍衛,穿的是宮廷差服,是臨安的侍衛。
“許大人!”
那侍衛見到許七安,大喜過望,猛的勒住馬韁,急停下來。
“許大人,二殿下請您火速入宮。”
“什麽事。”許七安沉穩問道。
“二殿下說,人命關天的大事,她的生死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侍衛沉聲道。
“???”
許七安一邊吩咐銅鑼去牽馬,一邊說道:“宮裡是不是出事了。”
.........
PS:先更後改。
第42章 又撿荷包
侍衛沒有回答,露出為難之色。
他一個小小的侍衛,哪敢置喙宮中之事。
許七安沒有為難,四處搜尋了一下,道:“鍾璃?”
“我知道了,我會先回司天監的。”鍾璃從牆邊冒頭,乖巧的說。
“回去的路上.......會出意外嗎?”許七安問。
“聽,聽天由命吧。”鍾璃戰戰兢兢道。
侍衛審視著穿亞麻長袍,披頭散發的女人,總感覺這女人透著一股子楚楚可憐的氣質,讓人分外憐惜。
“噠噠噠.......”
很快,銅鑼牽著小母馬返回,許七安摸了摸小母馬的鬃毛,它打著響鼻拱了拱主人。
“給你開個光。”許七安摸了摸鍾璃的腦袋。
她有過幾次獨自返回司天監的經歷,也沒見出什麽事。許七安估摸著,小災可能會有,但不會有大災,這裡距離司天監也不算遠。
頂多半個時辰的路程。
騎上心愛的小母馬,與韶音苑的侍衛並駕齊驅,朝著皇城趕去。
侍衛揮舞著馬鞭喝退行人,時而觀察一下許銀鑼,這位公主殿下的寵臣,面無表情,眼神專注的看路,盡管無言,但眉宇間透著凝重。
元景帝的后宮肯定一團亂了,皇后為報殺弟之仇,絕不會放過陳貴妃,不,是陳妃........而後者早就對皇后怨念深重,把她當初假想敵那麽多年........
“媽的,為什麽元景帝的家事要我一個小銀鑼來操心?還不是因為你女兒養的漂亮。”許七安暗罵一聲。
快馬加鞭進了皇城,在宮門口被羽林衛攔住,臨安的侍衛是正常返回,但他沒資格帶人進宮。
許七安示出裱裱當初送的腰玉,當即就有一位羽林衛過來,領著許七安進宮。
按照皇宮的規矩,宮裡有人召喚外臣入宮,羽林衛需要陪同,確保他不到處亂跑。
一路無言,快步穿過宮門,穿過廣場,穿過宮牆,終於抵達了臨安的韶音苑。
羽林衛候在韶音苑的大門外,裱裱的侍衛則帶著許七安進了裡頭,穿過前院後,在會客的大廳裡見到了臨安。
二殿下依舊是繁複精致的紅裙,發髻插著金步搖、瑪瑙簪子等華美首飾,甚至還有一頂不合禮製的小鳳冠。
圓潤的鵝蛋臉,嫵媚多情的桃花眸,面無表情的坐在哪裡,宛如一個出自大師之手的東方版洛麗塔娃娃。
見她無礙,許七安無聲的吐出一口氣:“殿下,怎麽了?”
臨安揮揮手,斥退侍衛和貼身宮女,隻留許七安一人。
裱裱盯著他看了片刻,“哇”一聲哭起來,委屈的哭腔控訴道:“懷慶要殺我。”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許七安歎了口氣。
就說嘛,臨安作為元景帝最疼愛的女兒,她能有什麽危機。
所謂生死攸關就是這麽一回事啊,還真是她會做出來的事。
“你又去長公主那裡找惹事了?”
裱裱一邊哭,一邊瞪她:“什麽叫我去惹事了,你把話說清楚。”
許七安重新組織語言:“二殿下又去懷慶公主那裡伸張正義了?”
裱裱用力“嗯”一聲,抽著鼻子說:“皇后那個毒婦要殺我母妃,我去找懷慶理論,豈料她也是個黑了心的。竟動手打我。”
“打你?”許七安皺了皺眉,端詳著臨安,“哪裡?”
“她用藤條抽我。”
裱裱擼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藕臂,雪膩的肌膚上有著兩條淺淺的鞭痕。
“簡直可惡!”
許七安義憤填膺,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臨安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殿下放心,卑職一定為你主持公道,不會輕饒了那個懷慶。”
“那倒不用你出手.......”
一看許七安的義憤填膺,主辱臣死的態度,裱裱就很感動,說道:“懷慶好歹也是公主,你私自動手,會被宮中禁軍射殺的。”
謝天謝地,殿下您智商還在線........許七安搖搖頭,沉聲道:“殿下少了一根汗毛,對卑職來說就是奇恥大辱,卑職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尋那懷慶的麻煩。”
裱裱緩緩點頭,抽著鼻子,說道:“本宮今日尋你入宮,就是為了此事。本宮左思右想,當時明明可以反抗的,可以撲上去抓花懷慶的臉,可我發揮失常了。
“思來想去,定是我身邊沒有得力護衛。你陪我再去一趟懷慶的春藤苑。”
.......許七安表情一滯,感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稍安勿躁,且與我說說發生了什麽,卑職也好斟酌斟酌。”
斟酌怎麽悄悄溜走.......他默默的想。
裱裱便將福妃案結束後,后宮發生的爭鬥,事無巨細的告訴許七安。
不出所料,皇后恨透了陳貴妃,處處刁難,這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后宮裡的十八般武藝,皇后娘娘比誰都精通。
以前只是沒有用武之地。
每天天一亮,她就讓陳妃過去請安,然後可勁兒的挑錯,吩咐手底下的宮女代勞,“批評”陳妃,讓她成為后宮笑談。
還有罰跪,掌箍等一系列體罰。
“你說皇后是不是蛇蠍心腸。”說到恨處,裱裱小手拍桌大怒。
你娘把人家胞弟給害死了,皇后當然要和你娘死磕,雖然國舅死有余辜........許七安皺眉道:“還有嗎?”
“當然有,就在昨日,母妃忽然中毒,奄奄一息。景秀宮的下人忙去請太醫,可誰知道,太醫被鳳棲宮的下人給搶走了。”
“啊?那後來怎麽樣了。”許七安一驚。
裱裱心有余悸道:“還好母妃宮裡有儲備解毒靈丹,這才保了一命。”
許七安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中毒應該是陳妃的苦肉計,陷害皇后,痛失胞弟的皇后則選擇硬剛,於是搶走太醫,陳妃無奈,隻好取出解藥自救。
“陛下是什麽反應?”他問道。
“父皇什麽都沒說。”裱裱皺著小眉頭,用力哼一聲,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嗯,元景帝的應該是門兒清的,也不管,就讓她們鬧.........也不能說沒管吧,至少我暫時沒看出魏公出手的痕跡........如果是魏公出手,陳妃可能已經涼了。
許七安猜測元景帝有暗中警告過魏淵。
朕的女人們打生打死,是朕的事,你一個外臣,不許插手!
許七安覺得元景帝是渣男,自己比他好多了,因為他現在正積極處理后宮失火事件。
許七安沉吟片刻,試探道:“皇后為什麽要針對陳妃,殿下您可知?”
裱裱假裝沒聽見,眼裡閃過一絲難過。
許七安懂了,心底歎息一聲。
“走吧,本宮要打懷慶去了。”
說著,臨安從桌案底下抽出一根藤條。
你特麽都已經準備好了啊!!許七安驚呆了。
“殿下,冷靜點冷靜點.......”
他剛想勸,臨安抿著嘴,盯著他:“我知道,你的心其實是向著懷慶的。”
“瞎說!”
許七安反應很大,拍著胸脯說:“去便去。”
兩人帶著宮女和侍衛,直奔懷慶的春藤苑。絕世唐門fo
早晨暖融融的陽光裡,樹枝吐出新芽,穿著素雅宮裙的懷慶,坐在涼亭裡,手裡捧著一卷書。
背影曼妙,坐姿筆挺,烏黑秀發襯著白色宮裙,凸顯出一股素雅知性的文藝氣息。
許七安和臨安氣勢洶洶的殺到,清冷的長公主殿下恍然不覺,自顧自的低頭看書,只是語氣淡淡的吩咐兩邊的侍衛:
“閑雜人等若是擾了本宮看書的雅興,格殺勿論。”
幾名侍衛單手按刀,也氣勢洶洶的迎了上去,他們不敢對臨安公主動武,把敵意轉移到許七安身上。
臨安公主當然不是閑雜人等,但這個小銀鑼就是可以格殺勿論的對象。
許七安立刻停下腳步。
臨安一見許七安被逼退,當場就慫了半邊,沒了狗奴才撐腰,她肯定不敢單槍匹馬鬥懷慶啊。
於是用藤條指著懷慶,嬌斥道:“臭懷慶,你給我出來。”
“懷慶你給我滾出來。”
“不要臉的懷慶,有本事過來跟本宮較量。”
懷慶公主絲毫不搭理,津津有味的看書。
一刻鍾後,裱裱帶著許七安,灰溜溜的走了。
許七安扭頭看了眼板著臉,憋屈的直磨牙的裱裱,歎息道:“算了殿下,差距太大了。”
智商差距太大了。
懷慶一個簡單的命令就破局了。
這樣也好,省的我到時候不好做人........懷慶殿下真是我的貼心小棉襖,輕易為我破解了難題.......但你動手打臨安就過分了........許七安欣慰的想。
裱裱不甘心,嗚嗚嗚的直跺腳,火紅裙擺晃蕩。
送臨安殿下回到韶音苑,陪她玩五子棋,給她講故事,臨近中午,許七安才告辭離開。
他是外臣,而臨安是未出閣的公主,不能廝混太久的,更不能一起用膳。
“改日本宮再請你進宮玩。”裱裱說。
同樣的道理,她不能經常召喚一個外臣入宮,這容易造成流言蜚語。
出了宮門,從羽林衛手裡牽回自己的小母馬,許七安騎著她“噠噠噠”的往皇城外行去。
“皇后和陳妃之間的矛盾,肯定是無法化解了,陳妃這個女人,自己鬥不過皇后,肯定會慫恿臨安,把她當做對付皇后的矛。”
“按照懷慶的說法,少女時代的臨安比現在還蠢,陳妃指哪,她就打哪。懷慶不還手,就只有被欺負,一旦還手,臨安就要挨揍,而這一切正是陳妃樂意看到的。
“因為臨安受寵,她被欺負了,元景帝不會坐視不管........臨安要是又被欺負,今天這樣的情況,肯定還會發生。
“我堂堂海王,不應該被魚牽著鼻子走,我要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一直返回打更人衙門,許七安也沒能想出辦法,他遷怒的拍了一下小母馬的屁股,都怪它,顛啊顛的,顛的他心煩意亂,不能靜下心來。
吃過午膳,他帶著兩個銅鑼到外城巡街,因為距離過於遙遠,還是得騎馬,不能步行。
許七安最熟悉的是南城,許家老宅就在南邊,而且這裡還有一個養生堂,是六號恆遠的地盤。
“哎,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復我的歐皇被動技能,我還得定期給恆遠大師送銀子做慈善呢........”
想到這裡,許七安就萬分惆悵。
.........
南城的漢白玉擂台建在臨河的廣場上,短短兩三天,擂台表面已是千穿百孔:有比鬥時踏出的腳印、有刀砍斧劈的裂痕。
擂台上有兩名江湖客在廝殺,一位肌肉虯結的糙漢,手裡使一把黑鐵棍;一位是使劍的少俠,五官還不錯。
雙方你來我往,打的不亦樂乎。
擂台邊聚集了不少吃瓜百姓,以及內行的江湖客。
說到武器,普通的江湖人士進城前會被收繳兵刃,然後衙門開一張憑票給你,哪天要出城了,就拿著憑票取回武器。
自從擂台出現後,衙門放松了管制,江湖客們想要比武,可以去衙門申請取回兵刃,但必須得在隔天送還衙門,否則就全城通緝。
而一些名門大派出身的少俠女俠們,則可以憑自身所屬的門派背書,不繳兵刃,但如果殺人犯事,該門派就要承擔責任。
許七安目光掃過全場,沒發現比較優質的女俠。
“許大人,在外頭看戲的都是普通人,有身份有地位的,都在周邊的茶館酒樓呢。”銅鑼解釋道。
你很懂嘛,小老弟.......許七安當即掃一眼周邊的茶館酒肆,二樓的瞭望台確實有許多看客。
“走,咱們也找家酒樓......就那家吧。”許七安看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俠了。
他剛邁開步子,突然腳上猜到了硬疙瘩,低頭一看,竟是個荷包。
這荷包是淺綠色的,繡著同色的紋路,繡著一朵蘭花,有著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女子的貼身物。
“?”
許七安愣了愣,心說我的撿錢buff不是被監正那個糟老頭子404了嗎。
“厚,分量還挺足的。”
許七安笑眯眯的收入懷中,然後發現邊上一個小孩在看著自己,似乎懊惱為什麽沒看到荷包,竟被別人捷足先登。
“看什麽看,哪家的孩子?”許七安抬手,作勢欲打,小孩頓時嚇的轉身逃跑。
許七安哈哈大笑,心說膽子真心,我還想給你買串糖葫蘆。
進了酒樓,在二樓尋了一張桌子,吩咐小二上酒上菜,許七安對擂台上的打鬥毫無興趣,眯著眼審視著鄰桌的那位女俠。
她穿著粉色的紗裙,露出白皙的脖子,精致的鎖骨,衣衫不厚,凸顯出高聳的胸口規模。
穿衣風格很大膽,妝容同樣精致,烈焰紅唇,大大的杏眼顧盼生輝,五官自然極漂亮,但那股子嫵媚風騷,才是最吸引男人的。
裱裱如果是個正緊的夜店小女王,那這個女人就是正經的夜店女王。
那妖媚女子察覺到許七安赤裸裸的打量,也不生氣,反而拋了個媚眼過來。與她同桌的少俠們紛紛扭頭看來。
看清許七安打更人的差服後,又假裝沒事的轉回頭。
店小二捧著牛肉、花生米、羊肉等下酒菜,以及一壇美酒。
“大人,你們的酒菜,請慢用。”
“小二,給對桌上一壇82年的拉菲,本官請客。”許七安朝妖豔女子眨眼。
小二沒聽懂,懵了一下。
“一壇春意濃。”
這是酒樓裡最貴的酒。
“好嘞。”
察覺到許七安和“女神”的互動,少俠們心裡酸溜溜的,又不敢朝打更人發火,便將氣撒在店小二身上,怒道:
“小二,再有五斤牛肉。”
“客觀,小店沒有那麽多牛肉了。”
“憑什麽人家可以點兩斤,我們這麽多人,只能點一斤?”
牛肉在這個時代可是奢侈品,都是些老死的、病重的牛,要宰殺還得經過衙門的審核。再加上最近生意極好,因此酒樓裡存貨不多,許七安這邊點的是兩斤。
豈料店小二翻了個白眼,有著京城人自有的傲氣:“人家是衙門當差的,客觀您今早出門定是沒照鏡子。”
“........”
兩名銅鑼哈哈大笑:“這幾個憨貨。”
這時,許七安看見一個女人登樓,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到自己這一邊,居高臨下,氣勢洶洶的瞪著他。
“把荷包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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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挑戰銀鑼
這女人看起來三十多的樣子,身段普通,姿色更是平庸。
同樣年紀的美人許七安見過不少,比如陳貴妃;比如皇后;比如他家的嬸嬸。論顏值論身段,每一位都要吊打這個女子。
但她有一股子衝勁,是這些美婦人不具備的。
嬌蠻.......對,就是這種嬌蠻任性。
這種氣質出現在一個老阿姨身上,倒是難得。
許七安心裡有數了,嘴上不承認:“什麽荷包?”
“淺綠色的荷包,裡頭有二十兩黃金。”女人雙手按著桌面,俯視著許七安,咬牙切齒道:“還給我。”
黃,黃金?!許七安怦然心動,表面依舊平靜,甚至不解:“這位大嬸,你的荷包丟了,關我何事?”
“大嬸!?”她尖叫道。
這位嬸嬸氣的臉蛋通紅,耳根子都紅了,睜大眸子,怒火欲噴的瞪著許七安。
這反應是怎麽回事,自己多大年紀心裡沒數麽.......許七安擺擺手,打發她走人:“我沒撿你荷包,趕緊滾蛋。”
女子深吸一口氣,回首喊道:“過來!”
樓梯口,探頭探腦露出一個孩子的臉,正是剛才被許七安嚇跑的孩子,也是目睹他撿荷包的孩子。
“就是他,是他撿了荷包,還威脅我。”孩子指著許七安,大聲說。
周遭的酒客紛紛側目,那位妖媚女子也看了過來,笑吟吟的看戲。
“小孩,過來。”許七安招了招手。
孩子搖搖頭,警惕的盯著許七安。
許七安從懷裡摸出一粒碎銀,屈指一彈,銀子落地後,咕嚕嚕的滾到孩子面前,他笑眯眯道:
“你再重新說一遍,剛才我沒聽清楚。”
小孩眉開眼笑的撿起碎銀,大聲說:“我什麽都沒看見,我什麽都不知道。”
許七安哈哈大笑,“去買糖葫蘆吃。”
小孩歡天喜地的下樓了。
兩名銅鑼跟著大笑,戲謔的看著姿色平庸的女子。
周遭酒客也挪開了目光,沒有興趣再看,繼續關注擂台上的比鬥。
即使是初來京城的菜鳥,也知道打更人是京城地頭蛇,惹不得。這女人一看便是頭髮長見識,不知道打更人的厲害。
別說撿了你的荷包,便是把你拖到包廂裡臨幸,你若是沒有後台,也沒轍。
女人盯著許七安看了片刻,忽然展顏一笑,居然有些難以言說的嫵媚。
她大大方方的坐下來,拿起許七安沒用過的碗筷,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似乎是真餓了,開始吃的有些急,墊完肚子,吃相立刻變的優雅。
等她喝了一杯小酒,瞅著許七安,冷笑道:“咦,這位大人不將小女子五花大綁的押到衙門麽?”
許七安平靜回應:“大嬸,幾口飯而已,不至於。”
這女人估摸著是到了飯點肚子餓,一摸荷包不見了,便原路尋找,找到了他這裡。
大嬸.......她又有些咬牙切齒。
“哼,我說他是躺在長輩功勞簿上的膏腴子弟吧,否則年紀輕輕怎麽可能當上銀鑼。”邊上的一位少俠壓低聲音,恨恨的說。
那與嬸嬸一般年紀的女子,聞言,挑釁似的斜了許七安一眼。
“沒錯,連一個大嬸的荷包都貪,便知不是好東西。”另一位少俠低聲說。
女子一聽,面無表情的說:“你好歹是個銀鑼,別人在背後腹誹議論,不生氣嗎?”
這女人還挺小心眼的........許七安笑著問道:“你覺得該怎麽辦。”
女人怒道:“統統送入打更人大牢。
”這話給鄰桌的少俠們聽見了,但他們沒有抬杠,默契的噤聲。終究還是不敢惹打更人。
“這就過分了,人家只是碎嘴幾句。”許七安說完,補充道:“瞧著窮酸樣,也榨不出幾兩銀子,浪費精力。”
少俠們敢怒不敢言。
女人不再搭理許七安,一邊小口喝酒吃菜,一邊興致勃勃的看著擂台上的武夫打架。
許七安之所以沒趕走這位有意思的大嬸,是覺得她不像外表看去那麽普通。
重申一下,她外表確實很普通,沒有豐腴誘人的身段,沒有美豔動人的外貌。
但她的身份應該是不普通的,正常人不會帶這麽多銀子出門,半斤八兩,二十兩的話大概是一斤出頭。
不算重,即使是個孩子,也能負擔起這點微末的重量,但二十兩銀子對普通人家而言,相當於一年的積蓄。
如果是黃金,那就是難以想象的巨款。
而這位大嬸,穿著普通婦人的衣衫,頭髮倒是烏黑靚麗,用一根木簪束起。用許七安上輩子的話形容:
一身地攤貨,一百塊不能再多了。
可是,這樣一位普通的大嬸,對於撿到自己丟失巨款的黑心打更人,只是掐著腰瞪著眼,對於許七安撿東西不還的惱怒,更勝過丟失巨款。
這是普通人能有的氣度?
二十兩銀子,如果換成是許七安自己,已經跟撿錢不還的家夥玩命了。
倘若是二十兩黃金,好了,馬雲已經報警了。
“這位大人,小女子能陪大人小酌幾杯嗎?”
這時,那個放蕩妖媚的女人端著酒杯,臉部款款,扭著小腰走了過來。
許七安這才發現她穿的是束腰的長裙,一根絲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蠻腰,這身段,嘖嘖......
他又下意識看了眼身邊的大嬸,她穿的就很保守,是厚厚的布衣,又是這把年紀了,身材恐怕好不到哪裡。
“當然可以。”
許七安連忙示意美人入座,但問題來了,四張凳子都坐了人,有一雙漂亮杏眼的嫵媚女子左看右看,不願入座。
她又不敢得罪兩名銅鑼,便目光柔柔的看向女子,輕笑道:“這位嬸嬸........”
大嬸猛的回過頭來,目光極具攻擊性的盯著妖嬈女子,可上下打量一番後,這個三十多的大嬸,竟不屑的“呵”了一聲,扭回頭繼續看比鬥。
她剛才是什麽眼神?她眼神充滿了輕蔑和不屑........妖嬈女人眯了眯眼,還是頭一次有女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以往,她走到哪裡,都是男人視線的焦點。
她的一舉一動在男人眼中,是風情萬種,是勾魂攝魄,是血衝頭部。
而女人羨慕她,嫉妒她,腹誹她。
可這位上了年紀的大嬸,剛才的眼神裡是赤裸裸的不屑。
許七安看了眼左側的銅鑼,那銅鑼很懂事,當即拿起佩刀,恭聲道:“大人,卑職巡街去了。”
許七安“嗯”了一聲,笑眯眯的做了個請的手勢:“女俠,請坐。”
妖嬈女子嫣然一笑,按著裙擺坐了下來。
她觀察許七安很久了,這個男人是個不錯的獵物,首先是模樣俊朗,五官精致如雕刻,雙眼如含星辰,炯炯發亮。
高高的鼻梁和濃黑的劍眉,搭配硬朗的臉部輪廓,一股陽剛之氣撲面而來。
此外,更令她在意的是許七安銀鑼的身份,年紀輕輕做到這個位置,不是自身天賦過於優秀,就是家中有手握實權的長輩。
不管哪一種,都值得她結交、親近。
“還未請教大人高姓大名。”
“許七安.......姑娘芳名?”
“蓉蓉。”
蓉蓉姑娘啊,有牌號嗎.......許七安笑道:“好名字,天仙似的名字,搭配天仙般的人兒。”
蓉蓉姑娘掩嘴嬌笑,補充道:“奴家還有一個稱號,叫銷魂手。”
許七安放下酒杯,反覆打量蓉蓉姑娘,後者被他赤裸裸的盯著,也不在意,反而挺了挺胸。
“久仰大名。”
許七安心說,老子這是走了桃花運麽。早上剛聽二叔講過京城最標致的四位女俠,中午就遇到了。
“咳咳!”
他放下酒杯,自我介紹道:“原來是銷魂手蓉蓉姑娘,重新認識一下,本官許七安,家叔在禦刀衛當差。”
銷魂手蓉蓉一聽,心裡有些失望。
禦刀衛雖然是京城五衛之一,但職務決定了權力,算不上顯赫的衙門。
但許七安下一句話,讓蓉蓉姑娘改變了認識。
“當年曾經追隨在魏公麾下,於山海關戰役中屢立功勳。正因為這層關系,我才能在打更人衙門謀個一官半職。
“譽王是我世伯,與我父親相交莫逆,父親大人是伯爵,可惜去的早,沒能爭取到世襲罔替的資格,到了我這裡,就只剩一個小小的子爵。”
叔父是魏公的親信、父親與譽王相交莫逆、自身即是銀鑼又是子爵..........蓉蓉姑娘愣了愣,美眸一眨不眨的凝視許七安。
她早聽說京城勳貴如雲,隨便碰到一個家夥,家裡說不定就有當官。
可是,官再高,有魏淵高?身份再高貴,有譽王高貴?
一時間,蓉蓉姑娘愈發熱情。
前世因為應酬的緣故,他沒少出入夜場,撩撥這類女人得心應手,倒不是饞她身子,許七安只是懷念當初的感覺。
偶爾說一些葷話,調侃幾句,這位自稱蓉蓉,綽號銷魂手的嫵媚女子也不會生氣。
換成良家女子,早就紅著臉啐他:呸,登徒子。
性格剛烈些的,鋼鐵直女的24k鈦合金巴掌已經呼上來了。
這時,蓉蓉看向擂台,似詢問又似考校的說道:“許公子覺得,這兩人誰輸誰贏?”
“自然是那位使劍的少俠。”許七安沒有猶豫。
“傻子也能看出來。”老阿姨冷哼一聲,刷了波存在感。
那位使劍的少俠從頭到尾都壓著使斧的漢子打,閑庭信步,劍法精妙,時不時引來吃瓜群眾的喝彩。
“練氣境以前,實力的高低看的是體格,使斧的漢子不管氣力還是體格,都在使劍的少俠之上。可為什麽會處在下風?那位少俠劍法也就花架子。”許七安說道。
老阿姨沒有搭理,但悄悄豎起耳朵。
“我猜是演員。”許七安揭露事實。
“演員?”
蓉蓉沒聽說過這個詞兒。
“就是逢場作戲。”許七安解釋。
蓉蓉恍然大悟,佩服道:“原來如此,許大人目光如炬。”
說著,眼神裡配合的流露出崇拜。
老司姬了........許七安也沒拆穿,配合著露出得意笑容。
蓉蓉姑娘氣息深厚,含而不露,不是弱手,肯定早已看穿擂台上的伎倆。也就刁蠻的老阿姨還沒看出來,對於許七安的話將信將疑。
這時,擂台上的少俠一劍格開漢子的斧頭,飛起一腳踹中對方胸口,漢子手中大斧脫手,飛出了擂台。
這之後,許久沒有人上台競技。
“我吃飽了,荷包還我。”老阿姨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瞪著許七安。
許七安假裝沒聽到,她也不糾纏,只是看了許七安許久,一言不發的起身下樓。
“背影其實不賴。”僅剩的那名銅鑼感慨道。
說完,他發現自己遭許七安和蓉蓉姑娘鄙視了。
“小夥子是不是自幼缺母愛啊。”
許七安拍了拍小銅鑼的肩膀,接著伸手入懷中,摸出了淺綠色荷包,打開一看,一錠錠黃橙橙的金子。
“厚,還真是黃金啊。”銅鑼瞪大眼睛,露出狂喜之色:“大人,發財了發財了。”
許七安系好荷包的穗子,道:“這種不義之財就別惦記了。”
輕輕一拋,把荷包丟出樓外。
緊接著,樓下傳來女人的尖叫聲,荷包正好砸在老阿姨的腳尖,她蹲在地上,裙擺散開,眼裡含著一包淚,一邊齜牙咧嘴,一邊恨恨的抬頭瞪著二樓。
“大嬸,趕緊回家吧。”許七安善意提醒。
老阿姨咬了咬唇,撿起荷包,一撅一拐的離開。
.........
許七安依舊和蓉蓉姑娘過招,雙方致力於把對方養在自己魚塘裡。這個時代的渣女不要太多,她們喜歡賣弄風騷,然後把青年俊彥培養成自己的裙下之臣。
這種女人,就是古代版的綠茶。
許七安好久沒碰到渣女了,樂呵呵的陪她過招。
大概一刻鍾後,擂台方向忽然傳來怒吼聲:“許七安,給大爺滾下來。”
“???”
許七安茫然的朝外張望, 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的漢子站在擂台上,此人身高八尺,絡腮胡,雙眼大如銅鈴。
傲立在擂台上,氣勢雄渾。
縱使是看熱鬧的百姓,也能察覺到這位好漢的氣勢,與之前那些江湖俠客是不一樣的。
許七安有些莫名其妙,心說你特麽的是誰啊。
“許大人識得此人?”
蓉蓉抿著烈焰紅唇,忌憚的看著漢子。
許七安搖搖頭:“不認識。”
“那就別管了。”蓉蓉柔聲道:“此人體表神光閃爍,是銅皮鐵骨境的高手........許大人自然是不怵他的,但周圍都是百姓,交手起來,恐傷無辜。”
這話說的委婉,給許七安留了面子。但蓉蓉心裡知道,十個許七安恐怕也不是那位高手的對手。
畢竟他是靠著祖輩功績才當上的銀鑼。
“打更人銀鑼許七安,給大爺滾出來,磕頭賠罪,不然大爺今天捏爆你的卵蛋。”漢子叫囂道。
“嘩.....”
圍觀的百姓和江湖客們嘩然起來。
原來那許七安竟是名打更人,還是銀鑼?豪俠台建立以來,終於出現一位江湖客要挑戰衙門高手了。
對桌的少俠們先是一愣,而後迅速回過頭看向許七安。
他們臉色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幸災樂禍。
“出來叫爹,跪下磕頭,否則老子天天上台來喊。打更人銀鑼許七安,兒子,快滾出來。”
漢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全場,周圍的酒肆茶館裡湧出一大群看熱鬧的客人。
........
PS:先更後改。
第44章 女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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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七安起身站眺望台,手按護欄,眯著眼審視著擂台上的漢子。
無比確認,他並不認識這位叫囂的好漢,更不記得有銅皮鐵骨境的敵人。
敵人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只是我沒想起來.........許七安摸了摸下頜,思考著可能針對自己的敵人。
在做人方面,他一直秉承與人為善,以德服人的宗旨。
在做官方面,他以剛直不阿,為國為民的大義為信條。
這樣一個好人,不應該會有敵人。
陳貴妃是個陰險的女人,如果是她要報復我,首選暗殺,不會搞的這麽大動靜.........朝堂諸公的話,雖然好些黨派恨不得我死,但眼下的情況不符合讀書人的作風.........
“他怕了。”
“廢話,那是銅皮鐵骨境的高手,就他這小身板,一拳就沒了。”
“所以說,這些依靠祖輩蒙蔭的紈絝,別看在京城耀武揚威,真遇到高手,什麽都不是。”
許七安的“猶豫”,在對桌的少俠們眼裡,成了畏縮和膽怯。
少俠們頓時爽了,他們此時此刻的心理,就好比帶著一位90分的美女去夜店,結果中途來了個趙公子,大喊一聲:今晚消費趙公子買單!
90分的優質美人被趙公子的壕氣所折服,轉投趙公子懷抱........可就在這時,天空一聲巨響,真正的大佬降臨,反手給趙公子一巴掌,說:
你不配!
雖然打巴掌的不是少俠們,但依舊很爽,看著一個銀槍蠟樣頭的衙內吃癟、丟臉,直戳少俠們的爽點。
想到這裡,他們紛紛扭頭看向蓉蓉姑娘,希冀從她眼裡看到失望,看到膏腴子弟失去高光的模樣。
然後想起他們才是潛力股,轉投他們懷抱。
蓉蓉姑娘的段位顯然不是少俠們想的那麽淺薄,她露出了關懷備至的眼神,盡管那位除了帥,一無是處的銀鑼背對著她。
這時,許七安轉過身,單手按住後腰的刀柄,道:“本官去會一會。”
“哎!”
蓉蓉姑娘突然貼近,拉了一下許七安的胳膊,在他皺眉前松手,歉意一笑,道:“何必跟一個江湖匹夫較勁呢。”
許七安沒搭理,搖搖頭,徑直下樓去了。
“就算你背景滔天,你好歹也得先找幫手啊,這麽上去,不是白白挨打麽。”蓉蓉姑娘嘀咕道。
出了酒樓,許七安迎著擂台走去,拇指輕輕一彈,溢出一縷氣機。
那銅皮鐵骨的漢子,以及人群中的江湖客立刻有所察覺,紛紛轉過身看來。待看清許七安的銀鑼差服後,心裡了然。
正主來了。
自覺的退開。
吃瓜百姓們沒有這樣的覺悟,依舊圍在外頭。
“滾開!”
許七安逮著一個穿布衣的漢子猛踹,踹的他狼狽逃竄,老百姓們這才忌憚的後退了一些,讓開路子。
“滾,都滾!”
許七安摘下刀鞘,逢人就打,不管男女老少。
“所有人退出十丈,不得靠近.......喂,老頭,你別倚老賣老,想不想嘗嘗後浪的巴掌?
“哪家的小屁孩,沒人抱走的話老子拉去賣了......哭什麽哭,非逼老子踢你.......大嬸,午膳做了嗎,碗刷了嗎,你就跑這裡來看熱鬧.......打你怎麽了,你再年輕二十歲,老子把你賣青樓去。”
酒樓,瞭望台。
少俠們手按護欄,看著許七安欺負老百姓的這一幕,義憤填膺。
“這狗東西,
居然拿周圍的百姓出氣。”“有本事上台去打啊,只會欺負百姓,算什麽打更人?”
“草包一個。”
許七安不在,他們便可以敞開來罵。
一個五官不錯的少俠轉過身,走到蓉蓉身邊,溫和道:“蓉蓉姑娘,咱們回去喝酒吧,關於我師父遊歷北方,劍斬蠻族的經歷,再好好與你說說。”
“是啊,和這草包二代喝酒有什麽意思,蓉蓉姑娘你看,他只知道欺負百姓。”其余少俠附和道。
蓉蓉姑娘端坐著,掃過這些年輕的少俠們,笑吟吟道:“你們覺得他是在欺負百姓?”
“難道不是?”少俠們反問。
蓉蓉姑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江湖有句話:高手過招,閑人退避!說的是高品武者的氣機波動能輕易震死常人,你們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不會吧,不會吧?”
........少俠們登時漲紅了臉。
“那直接說明情況便是,還不是想借機欺負平民,發泄情緒。”那位邀請蓉蓉的少俠不甘心的反駁。
蓉蓉姑娘低頭喝酒,借此掩飾眼中的不屑。
市井百姓何其愚昧,好言好語的與他們說明利害,他們會聽麽,他們懂什麽叫“高手過招、閑人退避”麽。
市井百姓不僅愚昧,潑皮無賴還多。他們只怕官差,對付他們,和顏悅色不如大棒伺候。
這些個家境或師門都不錯的少俠們,嘴上說人家是躺在祖輩功德簿上的蛀蟲,其實還不如許銀鑼呢。
.............
繞著擂台一圈打下來,總算把那些不開眼的平民給趕到遠處,許七安這才躍上擂台,拄著刀,睥睨比他高一個頭的漢子,問道:
“你是誰的人?”
“我是你媽的人。”身高八尺的漢子嗤笑道。
跟我口吐芬芳?行吧,留口氣,押到打更人地牢裡再教他做人,不怕他不老實交代........許七安把佩刀掛回後腰,按住刀柄,道:
“對付你這種六品的螻蟻,本官只要一刀。”
何其狂妄?!
周遭的江湖客們震驚了,六品武者在江湖上也算個人物,而在一些郡縣,那就是武林盟主的地位,一方霸主。
縱使京城高手如雲,更有傳說中的一品術士,可六品武者依舊不是任誰都能揉捏的大白菜。
“哈哈哈哈。”
身高八尺,肌肉虯結的漢子獰笑道:“老子不但要捏爆你的軟蛋,你要割下你的舌頭當下酒菜。”
瞭望廳,蓉蓉姑娘回頭看了眼自顧喝酒吃菜的銅鑼,蹙眉道:“這位大人,你不是喊人嗎?”
上司都要吃癟受傷了,他竟吃的這麽香,真難相信是衙門裡當差的,半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嗨!”
銅鑼擺擺手:“一個銅皮鐵骨境而已,有什麽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們許大人的強大。”
“許大人也是銅皮鐵骨?”
蓉蓉回憶了一下,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她有觀察過許七安,體表沒有銅皮鐵骨境特有的神光。
銅鑼看了眼少俠們,嗤笑道:“許大人當然不是銅皮鐵骨境,但是啊,他有次當街遭遇刺殺,殺手是兩名煉神境,一名銅皮鐵骨境........你猜後來怎麽樣?”
蓉蓉搖頭。
後來當然是沒事,畢竟許七安好端端的活著,她知道銅鑼要說的不是這個。
“一刀!”
銅鑼豎起一根指頭。
“什麽?”
嫵媚勾人的蓉蓉姑娘沒聽懂。
銅鑼指著外頭,淡淡道:“自己看。”
砰!
擂台表面崩裂的聲音傳來,蓉蓉姑娘霍然轉身,看見八尺大漢踏裂腳下的漢白玉,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
另一頭,許七安弓步沉膝,拇指輕輕一彈。
鏘.......刀刃出鞘的聲音傳遍全場,清越響亮。
以蓉蓉的目力,只看見一道暗金色的細線閃過,隨後是炸散的刀氣,如同一枚枚看不見的鋼針,四處亂射。
在地面,在擂台表面刺出淺淺的坑洞。
剛才,許七安要是不驅趕百姓,現在起碼死一片。
而在吃瓜百姓和大部分江湖客眼裡,他們只看見許七安似乎拔刀了,定睛一看,又發現刀穩穩的收在刀鞘裡。
但是,那位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大漢,停住了。停在許七安一丈開外,低著頭,難以置信的看著胸口。
下一刻,胸口裂開細長的刀痕,鮮血噴湧而出。
大漢緩緩跪倒在地,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
許七安冷冷道:“我說一刀,就一刀。”
“嘩!”
人群爆發出的嘈雜聲浪,乍一看,就是這樣“嘩”的一聲。
喝彩聲隨之響起,吃瓜的市井百姓大聲喝彩,聲如鼎沸,小部分喊著快去醫館請大夫。
有修為伴身的江湖客,看的是門道,在最開始的嘩然後,他們反而集體失聲了。
一刀!
一刀斬破銅皮鐵骨境的肉身,這位銀鑼的修為,恐怕是五品,甚至四品。
“打更人銀鑼許七安......”
他們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怎麽樣,沒騙人吧。”銅鑼笑著起身,看了眼面容呆滯的蓉蓉姑娘,道:
“這可我是我們魏公提拔的天才,區區一個六品武夫算什麽。即使是朝堂諸公,見了我們許大人,也得客客氣氣。”
說完,冷笑的掃了眼目瞪口呆的少俠們,抓起佩刀下樓。
.........
許七安砍完人後,兩名銅鑼立刻上台,請示道:“此人怎麽處理?”
“抬去讓大夫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帶回打更人衙門,記得用牛毫針封住穴位,瘦死駱駝比馬大。”許七安吩咐道。
他看向酒樓方向,發現蓉蓉姑娘不見了。
“蓉蓉姑娘呢?”
“剛才還在啊。”
下樓的銅鑼回頭一看,果然不見了。
這不科學啊,我裝了這麽大一個逼, 按理說她不是應該投懷送抱秋波暗送麽........許七安遺憾的想。
算了,反正也沒想過要發生點什麽。
許七安帶著重傷的漢子去了附近的醫館,讓大夫包扎完傷口,便帶著昏迷的漢子返回打更人衙門。
半途,他忽然察覺哪裡不對勁,仔細檢查自身,腰牌、佩刀、荷包.......都還在。
一摸懷裡,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地書碎片沒了。
“大人,您在找什麽?”馬背上馱著昏迷漢子的那位銅鑼勒住馬韁,問道。
“別吵!”
許七安閉著眼,回顧自己方才的經歷。
衣服沒破,排除行走時遺失地書碎片的可能,而且以他的耳力,真掉了也會立刻察覺。
打鬥時他只出了一刀,沒有劇烈交手,排除!
那麽,就只剩一個可能,被偷了。
“那大嬸傻乎乎的,沒這本事........唯一接觸過我的只有蓉蓉姑娘,我下樓前她拽了我一把........”
許七安“呵”了一聲,“難怪剛才不合常理的離開,原來是個小賊啊,銷魂手,是這個意思麽?”
從離開豪俠台,到目前為止,已經過去半個時辰,按理說人已經逃遠了,京城這麽大,想要追回失物,希望很小。
“偷什麽不好,偏要偷地書碎片,這東西可是有GPS定位的。”許七安吩咐道:
“你們先帶人回去,我還有事。”
他要回現場看一看,然後去找金蓮道長。
.......
PS:先更後改,剛看了幾集極海聽雷,耽誤碼字了,我承認我有錯。
第45章 另有其人
與此同時,南城,豪俠台。
一夥江湖人士匆匆趕來,他們聽到消息,說這邊有一位銀鑼一刀將銅皮鐵骨境的武者斬成重傷。
江湖人嘛,對這類消息特別感興趣,加上自身就在附近,立刻趕過來吃瓜。
只是衝突已經結束,人群也散了七七八八,隻留幾個無所事事的閑漢留戀不去。
這夥江湖人士來到豪俠台,觀察了半天,對傳言又信了幾分。
理由是——擂台保存的太完好。
以銅皮鐵骨境高手的實力,若是旗鼓相當,那麽造成的破壞是很清晰、明顯的。至少這座擂台留不下來。
“你們看這裡,還有邊上.......這些小孔是怎麽回事?”一位少俠說道。
“似乎是劍氣,銳利而細小,沒聽說過這種劍法。”
說話的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有著秋水般的明亮杏眼,嘴唇抹著豔麗的紅色,妝容有點濃,卻不顯庸俗,反而增添了她的妖嬈美豔。
提問的那位少俠點點頭,如果是氣機造成的,那會是大面積的皸裂。
妖嬈女子扭頭看向另一位少俠,嫣然道:“柳公子怎麽看?”
柳公子有著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背著一把七星劍。
在眼下的京城,能做到武器伴身的,都是有背景的人物。
這位柳公子來自大奉武學聖地的劍州,當地一個叫“墨閣”的門派。在這夥江湖人士裡,柳公子的修為最高,是團隊的核心。
最關鍵的是,他是個用劍的。
“未必是劍氣,這些孔洞分部不均,宛如潑墨,似乎是劍氣或刀氣撞散,四下攢射時形成。”
柳公子說完,招手喊來一位閑漢,丟過去一粒碎銀,問道:“聽說剛才有一位銀鑼只出了一刀,便斬傷了對手?”
閑漢捏了捏碎銀,眉眼間流露出諂媚和喜色,點頭哈腰:“幾位少俠是沒看見,那一刀可了不得.......
“地上這些孔洞就是那位大人拔刀後出現的,劈裡啪啦下雨似的。”
繪聲繪色的把自己的見聞說了一遍。
“刀氣撞散後產生的........對手確實是一位銅皮鐵骨。”妖媚女子頷首。
只有銅皮鐵骨才有這樣的體魄,六品之下的血肉之軀,只會被刀氣斬為兩半。
“據我所知,打更人衙門的銀鑼,以煉神境為主,少數是銅皮鐵骨境。”另一位女俠說。
這位女俠是京城下轄十三縣人士,勉強算半個本地人,對於京城大名鼎鼎的打更人有所了解。
“這算不算是衙門高手首次與江湖武夫碰撞?真想見識見識那一刀的風采。”妖媚女子笑吟吟道。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馬蹄聲,一位穿著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騎乘著駿馬,飛奔而來。
這夥江湖兒女們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猜測是打更人衙門過來勘察現場的。
但那位年輕打更人接下來的動作,讓這夥年輕的江湖俠士們又驚又怒。
“鏗!”
那位打更人抽出佩刀,策馬衝向他們。
柳公子臉色微變,擋在同伴面前,一拍後背,七星劍鏗鏘出鞘,飛旋著擋向打更人斬來的刀鋒。
年輕的打更人輕輕一削,七星劍斷成兩截,無力墜落,發出“叮當”聲響。
“你......”
柳公子又驚又怒,宗門賜予的法器被毀,心疼的難以呼吸。
許七安勒住馬韁,刀指妖媚女子,咧嘴獰笑:“你還敢回來,蓉蓉姑娘,偷了本官的寶貝,不好好藏著,還敢大搖大擺的回來,
看來是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本官給你兩個選擇,一,交出寶貝,給本官做妾。二,交出寶貝,本官再把你賣到教坊司。”
偷了他的寶貝?!
少俠女俠們愕然的側頭,看向妖媚女子。
銷魂手蓉蓉姑娘,始終笑吟吟的臉龐明顯一滯,緊接著蹙眉,朝同伴微不可察的搖頭。
柳公子強迫自己不去看心愛的佩劍,抱拳道:“這位大人,您是不是誤會了。”
“滾!”
許七安審視著蓉蓉姑娘,髮型、衣裙、妝容都一模一樣,就是她沒錯。
“本官耐心有限,給你三息時間,不交出寶貝......”他冷笑三聲。
少俠們大怒。
蓉蓉姑娘踏前一步,凜然不懼的迎上許七安的刀鋒,柔聲道:
“小女子與大人素不相識,更不知道所謂的寶貝是什麽東西,請大人說明白了。”
許七安坐在馬背俯視著她,緩緩道:“就在方才,一個時辰前,你與我在酒樓相遇,把酒言歡。而後趁我下樓比鬥時,神不知鬼不覺偷走了我的寶貝。”
話音落下,未等蓉蓉姑娘回應,柳公子以是憤怒的開口:“絕無此事,蓉蓉姑娘始終與我們在一起,根本沒來過這裡。”
其余少俠們紛紛作證。
許七安皺了皺眉,心說我是碰上團夥作案了?
但看他們語氣、神態,又不像是說謊,精通微表情心理學的許七安這份眼力還是有的。
除非他們都是影帝影后級別.......可惜儒家的魔法書也在地書碎片裡,不然直接施展望氣術就能看出他們有沒有說謊........許七安沉吟片刻,道:
“爾等隨我回打更人衙門,有沒有說謊,倒是本官自有判斷。”
怎麽可能!
少俠女俠們臉色微變,他們開始懷疑許七安的真實目的。作為有門派背景的江湖人士,他們有足夠的閱歷和經驗,深知論起江湖套路,有官府背景的高手更陰險更歹毒。
他們依仗自身勢力,做欺男霸女強取豪奪之事,輕而易舉。
銷魂手蓉蓉姑娘,憑借美貌在京城小有名氣,誰知這個年輕的銀鑼是不是覬覦美色,故意以寶物丟失為由,欲將他們帶去衙門。
進了人家的地盤,生殺予奪,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閣下真當我們是砧板上的魚肉?”柳公子眯著眼,冷笑道。
其余幾位少俠沒有說話,但同時按住了刀柄、劍柄。
江湖人雖然忌憚官府,但同樣有著桀驁的性格,真逼急了,即使官府的人他們也敢死磕,大不了以後成為通緝犯,流浪江湖。
要不怎麽說武夫以力犯禁。
這時,躲在一邊的閑漢,看到銀子的份上,小心提醒道:“他就是在擂台上一刀砍傷對手的銀鑼。”
少俠和女俠們身軀一僵,臉色呆滯的回頭,看了一眼閑漢。
然後,僵硬著脖子,一點點扭過頭來,看著許七安。
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消失,他們再也生不出魚死網破的念頭。
蓉蓉姑娘深吸一口氣,澀聲道:“這位大人,既然我偷了你的寶貝,那我一人隨你回衙門,此事與其他人無關。”
“不可!”
同伴們大急。
蓉蓉姑娘苦笑一聲,傳音道:“你們應該做的是速去通知師門長輩,想辦法把我救出來。”
柳公子沉著臉,用力點頭。
你要真偷了我的寶貝,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許七安見她傳音完畢,拍了拍馬背,道:“自己上來!”
蓉蓉姑娘猶豫了一下,咬著鮮紅的唇瓣,躍上馬背。
許七安趁機點在她軟腰,只聽美人“嗯”一聲嬌吟,軟綿綿的癱在他懷裡。
“駕!”
許七安一勒韁繩,調轉馬頭,揚長而去,留下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少俠女俠們。
蓉蓉姑娘躺在寬敞厚實的胸膛裡,兩側景物迅速遠去,她咬著牙低聲道:“大人準備怎麽處置我?”
“按照大奉律法,偷竊者,笞五十,原數償還失主。無力償還者,斬趾。本官是子爵,偷的又是寶貝,罪加三等,笞一百五十,斬趾,關押三年。”
蓉蓉姑娘臉色發白,“京城偷竊罪......是這樣的嗎?”
這和她了解的不一樣。
“不,剛才都是我瞎編的。”
“........”
許七安感覺懷裡的美人似乎如釋重負,他冷笑道:“但進了打更人衙門,怎麽懲罰,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美人的嬌軀一下子繃緊,帶著哭腔說:“我,我真沒有偷你寶貝。”
收你點利息........許七安嘴角一挑,道:“銷魂手有什麽神奇之處。”
蓉蓉姑娘不答。
許七安威嚴的“嗯”了一聲。
蓉蓉姑娘咬牙切齒:“你果然覬覦我美色。”
“?”
許七安只是想了解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瞞過自己的感知,偷走了地書碎片。
“蓉蓉姑娘雖然天生麗質,但也不要小覷男人啊,論美貌的話,本官家裡就有兩位遠勝於你的。”
許七安說著,上下其手,在她身上一陣摸索。
蓉蓉姑娘臉紅耳赤,眼裡含淚,她仿佛知道了自己即將迎來什麽命運,只希望同伴能及早請來長輩,救她脫離苦海。
咦,我的地書碎片不在她身上........
小母馬不愧是戰馬級別的良駒,托著兩人,速度絲毫不慢,飛奔著抵達了衙門。
許七安把馬韁交給守門的侍衛,拽著蓉蓉姑娘進了衙門,來到銀鑼閔山的堂口,吩咐吏員將她五花大綁。
“去司天監請白衣術士,就說是領了我的命令。”
“是。”
待銅鑼離開後,閔銀鑼起身,繞著蓉蓉走了一圈,詫異道:“哪綁來的美人兒,瞧這身段,這臉蛋,嘖嘖......”
“賣到教坊司,訓練一年半載,可以當花魁。”許七安點評。
“花魁可不是靠臉蛋。”閔山搖搖頭:“首重才藝,其次才是美色。”
“那算了,留在衙門給咱兄弟耍吧。”
蓉蓉姑娘強裝鎮定,但俏臉已然發白。
口嗨了幾句後,許七安說明情況:“這女人偷了我的寶貝,不愧是銷魂手,神不知鬼不覺,我竟沒有察覺。”
“她就是銷魂手啊!”
閔山恍然大悟,旋即納悶道:“銷魂手跟偷東西有什麽關系?”
“嗯?”許七安一愣。
“所有進京的江湖人士都有備案,銷魂手蓉蓉,出身豫州青海郡的萬花樓,那是一個女子幫派,以煙視媚行,禍害男人聞名。但其實與她們修行手段有關。 ”
“采補?”許七安問。
“不是,據說是能牽動人的情欲,令敵人失去鬥志,修行的絕學似乎叫......”閔山記不太清楚了。
“六欲大(河蟹)法。”蓉蓉姑娘抬了抬下巴。
“那你怎麽偷的寶貝?”
“我沒偷你寶貝。”
不多時,離去的銅鑼領著一位白衣術士返回。
許七安指著銷魂手蓉蓉,道:“問她,有沒有偷我東西。”
白衣術士瞳孔亮起清光,按吩咐問詢過後,搖頭道:“許公子,她沒說謊。”
........許七安懵了一下。
“搜身,看有沒有屏蔽氣息的法術。”
“許公子,沒有。”
“問她,有沒有和我在酒樓喝過酒。”
“許公子,沒有。”
許七安心說,特麽的怎麽回事?!我是見鬼了麽。
惱怒過後,他靜下心來分析,偷我東西的肯定是蓉蓉,不會是那個大嬸.......這案子最大的問題是出現了兩個蓉蓉。
眼前這個蓉蓉沒有見過我,而我確實見過蓉蓉。
髮型、衣裙、容貌完全一致,連眼神和談吐都惟妙惟肖......雙胞胎?不可能雙胞胎也不可能完全一樣。
易容?如果是易容的話,瞞不過我的眼睛。
困惑之際,蓉蓉姑娘突然說:“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了。”
..........
PS:後面有一個單章,本來想寫在章節末尾,但字數較多,不坑你們錢。
提前說一下,主要是防止大家以為還有一章,產生巨大失望,以致於口吐芬芳。
先更後改。
第46章 贖人
許七安坐在大椅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說說看。”
蓉蓉姑娘抿了抿紅唇,道:“許大人既然聽說過我的名頭,想必對千面女飛賊的也不陌生吧。”
“聽說過。”許七安摸著下頜,看著她:“你是說,偷走我寶貝的其實是那位千面女飛賊?
“閔銀鑼,幫我把那女飛賊的資料找過來。”
閔山轉而吩咐吏員去找,一盞茶時間後,吏員捧著一本冊子過來,翻開對應的頁面,遞給許七安。
千面女飛賊的資料不多,隻記載著對方是一名極厲害的竊賊,獨來獨往,不知師門和底細,犯下大小案件無數,從未落網。
這段記載給許七安提供了兩個信息:第一,對方不是一般的竊賊,連犯大案,從未失手。
第二,女飛賊的領域僅限於偷竊,沒有太大的破壞力,所以打更人衙門寥寥幾筆記錄,並不重視。
“是個專業性很強的飛賊呀。”許七安合上冊子,還給吏員,朝著五花大綁的蓉蓉姑娘問道:
“千面女飛賊為什麽易容成你的模樣?”
蓉蓉姑娘冷笑道:“誰知道呢,許是嫉妒本姑娘長袖善舞。”
........看來是撕逼過的,所以被報復了。許七安抓起佩刀掛回腰間,說道:“閔銀鑼,人就交給你了,我沒同意之前,不能放人,誰來都沒用。”
較大過後,許七安匆匆出了衙門,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奔向外城。
只有找金蓮道長親自出面了,好在他知道金蓮道長的住處,雖然從未去過。
日頭漸漸西移,再過一個時辰就宵禁了,他得趕在宵禁前找到女賊,奪回地書碎片,不然就只能回衙門,求魏淵簽搜捕令。
金蓮道長主宰北城,一座臨河的小院裡,特征是主屋的屋頂站在這個小小的稻草人。
許七安抵達這裡,叩響院門,裡頭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道長出門了?”
許七安翻牆進院,推開主屋的門,屋子乾淨整潔,床榻上,金蓮道長面容安詳的躺著,仿佛去世了。
許七安喊了幾聲“道長”,見他沉睡不醒,便知這老貨又上貓出去溜達。
怎麽突然就養成這種怪癖了.......這該怎麽辦啊,道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許七安皺眉思考片刻,有注意了。
他信步來到床榻邊,抬起手,左右開弓,啪啪啪的扇道長的耳光。
金蓮道長作為一個成熟的江湖前輩,應該懂得怎麽保護自己的肉身,他必定留了後手,只要肉身受到傷害,他就能立刻感知,甚至.......
“啪啪啪!”
房間裡只剩下巴掌聲。
過了許久,許七安聽見門口傳來金蓮道長不摻雜感情的聲線:“你在做什麽。”
巴掌聲立刻停止,許七安驚喜的回過神,望向門口,道:“道長,您回來了。”
一隻橘貓站在門檻邊,幽幽的望著他。
許七安見金蓮道長不說話,忙解釋道:“我有急事找您,但您不在院裡,我猜您肯定在肉身上留了後手,只能出此下策。”
橘貓依舊是不摻雜感情的聲線:“那你有沒有猜到,你進入院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感知到了。”
甚至金蓮道長在我入院時就感知到有客人來了........許七安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橘貓點點頭,邁著優雅的貓步進屋,躍上床榻,問道:“什麽事。”
“我的地書碎片被偷了。”
當下,將自己如何遭遇千面女賊,
如何錯抓蓉蓉姑娘的事,告訴了金蓮道長。“地書碎片認主之後,外人無法看到傳書,也取不出裡面的東西。你大可放心。”橘貓很鎮定。
“那我從你手裡得到它時,是無主之物?”
“被地宗道首抹去烙印了。”
許七安點點頭,這些事他早已知曉,“事不宜遲,我們去追回地書碎片吧。”
“隨我來。”
橘貓躍下床榻,竄出了屋子,許七安追出去後,發現它蹲在馬背上,側著頭,靜靜的等待自己。
道長為什麽不肉身出動?即使上貓是癖好,但現在是去辦正事........難道對他來說,肉身出動和元神出動沒有區別?
懷著疑惑,許七安解開馬韁,摸了摸小母馬的臉,心說委屈讓別的男人騎一次。
噠噠噠......
小母馬在寬敞的街道狂奔,行人自覺的退避,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堵路中間。
這是一個人讓車的年代。
“左轉!”
橘貓忽然說。
許七安調轉馬頭,控制著小母馬完成漂亮的飄逸,轉向左邊。
在金蓮道長的指揮下,許七安從北城轉到東城,來到一間客棧外,金蓮道長說道:“地書碎片就在裡面。”
他說話的時候,許七安感覺到了一股血脈相連般的感覺,玄而又玄,明確的感應到了地書碎片的位置。
地書碎片和宿主在近距離內,能產生交感。
..........
客棧的某個房間裡。
化著濃妝,有一雙大大的杏眼,眼波柔媚的女子坐在桌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玉石小鏡。
“為什麽無法使用這個寶貝?”
冒牌的蓉蓉姑娘端詳著地書碎片,它乍一看平平無奇,但作為盜門唯一傳人的她,對寶物有敏銳的直覺。
搜尋寶貝,是盜門弟子的天賦技能。
鏡面有許多奇怪的紋路,箱子、銀票、軍弩、銀錠........她憑借多年的“尋寶”經驗,很快有了猜測:
這是一件滴血認主的法寶,且自帶儲物功能。
“蓉蓉”姑娘心頭立刻火熱,沒想到一網撈上來這麽多大魚,不但得了一件寶貝,裡頭還有一筆巨額財富。
“怎麽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
冒牌蓉蓉握著地書碎片,哐哐哐敲擊桌面。
需要滴血認主的法寶,她從未見過,對此束手無策。當然,有一個原則是不變的,但凡是儲物法器,只要毀掉法器,儲存在內的物品會自動脫落。
可這是一件滴血認主的法寶啊,價值難以估量,肯定不能做殺雞取卵的事。
突然,房門“咚咚”的敲響。
“誰?”
“蓉蓉”姑娘皺眉問道,她沒有喊店小二要熱水,房錢也還充裕。
“查水裱。”外頭傳來男人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蓉蓉”姑娘臉色大變,想也沒想,抓起玉石小鏡揣兜裡,起身跨步,衝向窗邊。
“哐!”
她打開窗戶,正要從這裡逃走,卻看見窗戶邊蹲坐一隻橘貓,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看著她。
“蓉蓉”姑娘大腦想死被鋼釘嵌入,撕裂了靈魂,她捂著頭,悶哼的坐倒在地。
房門被推開,單手按刀的許七安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進入房間。
橘貓也從窗邊躍入屋子。
“果然是你!”
許七安抽出黑金長刀,架在“蓉蓉”姑娘脖頸,哼道:“千面女賊。”
“大人,您在說什麽?”
“蓉蓉”姑娘靈動的眸子轉動,似乎在思考對策。
許七安探出手,輕輕一抓,地書碎片從“蓉蓉”姑娘懷裡飛出,自動落入他手裡。
“蓉蓉”姑娘“呀”了一聲,伸手想要挽留,但脖頸一疼,她鬱悶的放棄了打算。
這個男人戰力強悍,十個自己都不夠人家一刀砍的。
檢查了一遍地書碎片,確認裡面的物品沒有遺失,許七安松口氣,心裡的大石隨之落下。
鏡子裡的金銀和銀票可是他全數家當了,來到這個世界半年,風裡來雨裡去,好不容易才攢下的家當。
都是老婆本啊。
他把地書碎片收回懷裡,接著撤了刀,拉來一張椅子坐下,笑眯眯的審視著灰心喪氣的女飛賊,道:
“咦,你不狡辯一下麽。”
“人贓俱獲有什麽好狡辯的。”女飛賊翻了個白眼,嘀咕道:
“老娘縱橫九州多年,沒想到竟栽在京城,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城,不冤枉......”
說話的語氣、神態,一看就是老江湖,滾刀肉。與之前酒樓裡表現出的綠茶姿態截然不同。
酒樓裡是偽裝,現在才是她原本的脾氣。
許七安宛如逮住老鼠的貓兒,戲謔道:“狡辯一下嘛,說不定大爺心一軟,就放過你。”
女飛賊說變臉就變臉,露出哀婉之色,泫然欲泣道:
“小女子也是個苦命人,三歲被爹娘賣到青樓,十歲別被迫接客,十五歲被師父看中收為關門弟子,原以為苦日子終於熬到頭,誰知師父也是個人面獸心的,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他........”
許是演技過於逼真,許七安一時判斷不了真假。
“行了行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法不容情啊,本官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老實回答在。”
許七安道:“你怎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偷走我寶貝的。”
“這是小女子的看家本事,四品之下,我想怎麽偷就怎麽偷。”
“那又是怎麽易容的?”許七安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仔細打量,嘿道:
“不是人皮面具,但這張臉肯定不是你的。”
“這是我們盜門的獨門秘術,叫瞞天過海之術,是真正改變容貌,非尋常易容術能比。”
“等等!”
金蓮道長突然打斷,琥珀色的瞳孔盯著女飛賊:“你剛才說什麽,你們是什麽門派?”
突然感覺到凌厲殺機的女飛賊,弱弱的說:“盜門.......”
金蓮道長看向許七安,冷冷道:“這個女飛賊,就砍了吧。”
這是道門被黑的最慘的一次.......許七安忍住不停上揚的嘴角,嚴肅道:“你可知道眼前這位是誰?”
女飛賊搖搖頭。
“道門地宗的大佬。”
“以後,我盜門就改為神偷門。”女飛賊求生欲很強。
門派是說改就改的?許七安愣了一下,見金蓮道長不再說話,繼續方才的話題:“把秘籍交出來。”
女飛賊可憐兮兮的表情:“這是童子功,自幼就練的,師父手把手的教,沒有秘籍。我從四歲開始練,練了十幾年才出師。”
“你剛才不是說三歲進青樓,十歲接客,十五歲成為師父的專屬rbq麽。”
“.......許是大人聽錯了?”
許七安心說,這種江湖老油條的話,果然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易容術的秘籍交出來。”
女飛賊認命的點頭:“秘籍在衣櫃裡,我這就去取。”
見許七安頷首,她起身走到衣櫃邊,取出一個包袱,道:“秘籍就在裡面。”
許七安接過包袱,打開的瞬間,一股綠色氣霧噴湧而出,猝不及防之下,他和金蓮道長吸了幾口,頓時昏迷過去。
早已提前屏息的女飛賊,從包袱裡取出一枚瓷瓶,服用裡面的解藥,這才從容呼吸,哼哼唧唧道:
“跟姑奶奶鬥,你還差遠了。”
說著,泄憤的踢了許七安幾腳,伸手到他懷裡,摸索了幾下,玉石小鏡失而復得。
突然,她感覺有堅硬的東西頂在自己後臀,身後傳來許七安的聲音:“果然還是殺了吧。”
“蓉蓉”姑娘駭然低頭,發現之前躺著的銀鑼不見了。
她動都不敢動,知道後臀那裡頂著一把刀。
“都提醒你了,這位是道門地宗的大佬,你連自己什麽時候中的幻術都不知道。”許七安笑著說:“屁股還蠻翹的。”
女飛賊徹底認命。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葛小菁。”
...........
許七安封住女飛賊葛小菁的穴,五花大綁,丟在馬背上,告別了金蓮道長。
橘貓微微頷首, 囑咐道:“一路小心。”
邁著優雅的步調離開。
許七安解開馬韁,正要騎上他心愛的小母馬,誰知小母馬忽然發狂,調轉馬頭,四十五度角旋身,一個漂亮的後踢腿,把許七安踢飛出去。
緊接著長嘶一聲,揚長而去。
“???”
許七安灰頭土臉的追上去,趕在它衝撞行人前製服,安撫了好久,小母馬才恢復溫順。
“小母馬你不愛我了麽,你被金蓮那個糟老頭子騎過之後,就喜新厭舊了麽。”
許七安坐在馬背上,心說我再也不耍心眼了,薑還是老的辣啊。
.......
回到打更人衙門,許七安把女飛賊押入大牢,警告獄卒不要做多余的事,這個人他還有用。
此時,宵禁已經開始兩刻鍾,天色也黑了。不過對一位銀鑼來說,宵禁形同虛設。
“銷魂手蓉蓉可以放了,不過現在宵禁,出不了內城,等明天在處理她吧......”
第二天,許七安騎馬來到打更人衙門,早有吏員等在門口,見他到來,小跑著迎上來,道:
“許大人,有一批江湖人士來衙門贖人,是您昨日帶回來的那位姑娘,人就在閔銀鑼那兒呢。”
現在才來贖人?我要是個欺男霸女的好色之徒,孩子的臥室都灌滿好幾次了........許七安“嘖”了一聲:
“我知道了。”
.............
PS:哈哈哈,蓉蓉的名字出BUG了,與前文不符,我把前文改了,悲劇的是,好像沒人看出來。
我忽然有種將熊熊一窩的感覺,哈哈哈哈。
第47章 工具人鍾璃
柳公子等人也不容易,蓉蓉姑娘被帶走後,以柳公子為首的少俠女俠們立刻返回客棧,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之同行的長輩。
幾位長輩商議之後,沒有立刻趕來打更人衙門要人,而是發動各自人脈,先走了官場上的關系。
得知是被打更人抓走,那些在京城地位不低的“人脈”面露難色,但在重金懇求之下,勉為其難答應。
可當知道抓人的打更人叫許七安後,一個個臉色大變,直呼:辦不了辦不了!
就在這蹉跎了一下午,第二天硬著頭皮拜訪打更人衙門,希望那位惡名昭彰的銀鑼能高抬貴手。
銷魂手蓉蓉姑娘的師父,是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臉龐圓潤,頗有些風情,想來年輕時也是一位煙視媚行的美人。
她心裡滿是擔憂,深知天底下男人的德行,一晚過去了,也不知蓉蓉遭遇了什麽折磨.......
失身還算好的,就怕那是個貪心的男人,鎖在深宅大院裡當個玩物,那才是女人的悲劇。
柳公子的師父則是一位沉穩的中年劍客,最大的特點是深深的法令紋,以及湛湛有神的目光。
兩位長輩目光交匯,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擔憂和無奈。
身在高手如雲的打更人衙門,縱使在桀驁的武夫,也能收斂脾氣,縮起爪牙。
焦慮的了兩刻鍾,直到一位穿著銀鑼差服,後腰掛著一柄與眾不同佩刀的年輕男子跨入門檻,來到偏廳。
“你們誰是蓉蓉姑娘的師父?”許七安掃過眾人,率先開口。
中年美婦起身,施禮道:“老身便是。”
阿姨謙虛了,這身段這容貌,怎麽會是老身呢........許七安頷首道:“本官已經查明原委,偷竊本官法寶的不是蓉蓉姑娘,而是千面女賊葛小菁。
“如今人犯已經緝拿,蓉蓉姑娘,你們可以帶走了。”
聽到這話,兩位長輩如釋重負,隨行而來的少俠和女俠們亦是驚喜不已。
不過相比起經驗豐富的長輩,他們心思單純一些,兩位長輩心裡再無僥幸,蓉蓉恐怕已經.......
但對方能一夜風流後放人,已經殊為難得,只能自認倒霉了。
“多謝大人!”
中年美婦感激道。
說話間,蓉蓉姑娘在吏員的帶領下,進入偏廳。
她情緒很穩定,驚喜的喊了一聲“師父”,既沒喜極而泣,也沒一哭二鬧三上吊。
中年美婦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只是說道:“沒事了,這位大人明察秋毫,沒有冤枉你。”
蓉蓉盈盈施禮,嫣然道:“多謝許大人。”
中年劍客咳嗽一聲,抱拳道:“那,我們便不多留了。”
說完,一疊銀票從袖子裡滑出,放在茶幾上。
“銀票帶走。”許七安淡淡道。
他沒好意思要,畢竟銷魂手蓉蓉,既沒鬧事也沒偷竊,純粹是誤會一場。
中年劍客難以置信,有些詫異的審視著許七安,重新抱拳:“多謝大人。”
這夥江湖客隨即離開,剛踏出偏廳門檻,又聽許七安在身後道:“慢著!”
中年劍客頓住腳步,有些不屑,又有些如釋重負,哪有不愛銀子的官差。
他轉過身,順勢從袖中摸出銀票,打算重新遞上,卻見的是許七安在桌面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書。
寫完,又用拇指蘸了墨子,按了一個手印。
眾人迷糊的看著,不知道他要作甚。
“本官不喜歡欠別人東西,昨日斬了這小子一把法器,你們拿著這張欠條,
去司天監找宋卿,他會替本官賠償一柄法器。”許七安抖了抖手腕,宣紙飛向中年劍客。中年劍客接過,告辭離開。
一行人離開打更人衙門,美婦人握著蓉蓉的手不說話,倒是一位少俠終於回過味來,有些擔憂的試探道:
“蓉蓉,他,他昨晚有沒有欺負你。”
少俠們先是一愣,紛紛反應過來,死死的盯著蓉蓉。
中年劍客呵斥道:“胡說八道什麽。”
盡管他和美婦人都料定蓉蓉失身,但一直刻意不去提及,雖說是江湖兒女,但名節一樣重要。
“他沒對我做什麽,我在打更人的廂房裡獨自住了一宿。”蓉蓉搖頭解釋,“就是被子有些臭。”
一夜過去,她不像剛開始那樣惶恐擔憂,知道那個銀鑼是正人君子。
既然話題說開了,美婦人也不再藏著掖著,狐疑道:“沒欺負你,那他抓你作甚。”
“那位許大人的寶貝確實被偷了,偷他寶貝的是葛小菁,而他之所以抓我到衙門,是因為葛小菁易容成我的模樣作案,於是才有了這場誤會。”蓉蓉說。
這倒合情合理.......
美婦人蹙眉道:“葛小菁又為何易容成你的模樣?”
蓉蓉恨聲道:“前日我與柳兄等人在酒樓喝酒,曾指名道姓的說過她幾句,千面女賊本就是江湖下九流,專做些雞鳴狗盜之事,怎配與我並稱。
“想必那番話傳入她耳中,她便易容成我的模樣,行偷竊之事,借機報復。”
“是有這麽回事。”柳公子等人點頭。
那麽事情的脈絡就很清楚了,那位銀鑼也是受害人,抓蓉蓉完全是一場誤會,絕非是濫用職權的好色之徒。
少俠們松了口氣。
中年劍客頷首道:“方才遞他銀票,他沒要,年輕氣盛就好啊,心中還有正氣。”
語氣裡充滿了讚賞。
柳公子想了想,道:“那,師父.......法器的事。”
中年劍客看一眼徒兒,搖頭失笑:“在京城,司天監還要排在打更人之上,銀鑼身份雖然不低,但僅憑一張紙,就能讓司天監送出法器,天方夜譚。”
柳公子難掩失望:“那他還......”
中年劍客呵呵笑道:“年輕人都好面子,咱們不必當真。”
中年美婦眸子轉動,提議道:“索性手頭無事,便去一趟司天監吧,也帶孩子們去看看大奉第一高樓。”
“行吧。”
..........
許七安手裡握著一本泛黃古籍,從地牢裡出來,他剛審訊完葛小菁,向她詢問了“瞞天過海”之術的奧秘。
“這女飛賊倒是個人才,先把她留下來,將來肯定會有用。呵,偷我法寶,我既要薅你羊毛,將來還要驅使你做牛做馬,當然,我會讓你吃草的。”
春風堂還在修建中,他的堂口同樣在修葺,目前屬於沒有辦公室的銀鑼,只能再去閔山的金玉堂蹭一蹭。
來到偏廳,吩咐吏員端上熱茶,他翻開泛黃古籍,津津有味看起來。
盜門.......哦不,神偷門的易容術確實神奇,與普通易容術不同,它並不是做一張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而是直接改變容貌,方法是製作特殊藥水敷臉半柱香時間,讓臉部血肉發燙,出現“溶化”。然後配合獨有的行氣法門,改變面部五官。
效果維持十二個時辰。
當然,也可以主動複原。
銅皮鐵骨境的武者,需要三倍的藥水,面部浸泡時間延長一刻鍾,沒辦法,臉皮實在太厚。
“這門秘術最難的地方在於,我要仔細觀察、反覆練習。就像畫畫一樣,初級選手要從臨摹開始,高級畫師則可以自由發揮,只看一眼,便能將人物完美的臨摹下來。
“是一門需要下苦功的手藝.......我最熟悉的人是二叔和二郎,二叔的話,會讓嬸嬸誤會,還是從二郎開始吧。”
一位吏員跨入門檻,恭聲道:“許大人,魏公有請。”
..........
七樓茶室。
魏淵站在書桌邊,握著筆,雙目凝神,專心致志的畫畫。
魏淵頭也不抬,繼續描繪,道:“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許七安皮了一句:“跟著您,哪有不得罪人的。仇家多的我都數不清。”
魏淵“嗯”了一聲:“有這覺悟,將來成就怎麽都不會低。”
頓了頓,說道:“你昨天帶回來的那位五品,今早被人帶走了,再好好想想,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許七安無奈道:“我就是想不起來,所以才把那家夥帶回來的,您怎麽又給放了?”
他在埋怨魏淵。
打更人衙門裡,敢與魏淵這般說話的也就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醋壇子,另一個就是許七安。
魏淵沒再說話,筆尖在紙上緩緩勾勒,終於,擱下筆,長舒一口氣:“畫好了。”
“魏公畫的是什麽。”許七安連忙湊上去。
畫卷上是一位宮裝麗人,穿著華美的衣裙,頭戴諸多首飾,纖纖玉手捏著一柄輕羅小扇。
她有一股說不出的美,不是來自五官,而是神韻。
許七安確認不是皇后,便大膽了起來,問道:“這位姐姐好美,可有許配夫家?魏公認識嗎?卑職還沒娶妻呢。”
魏淵遺憾的搖頭:“世上無人能畫出她的美,我亦不行。”
到最後,也沒說畫中女子是誰,更沒再提得罪人的事,揮揮手把許七安趕出浩氣樓。
...........
銷魂手蓉蓉一行人抵達觀星樓下方的廣場,再一次被這座大奉第一高樓震撼。
此前,眾人已經遠遠的觀望過,確實高聳入雲,直插天穹。
近距離觀賞後,才知道這座高樓的雄奇偉岸,緊緊是凸出地表的地基,就有兩層樓那麽高。
而一塊塊壘成地基的磚石,比一輛馬車都巨大。
站在這座高樓面前,方知自身渺小。
“師父,我們進去吧。”柳公子悄悄咽著唾沫。
“進去?”
中年劍客回頭看一眼徒兒,搖頭道:“為師一人進去便是,你們在外等候。進這司天監可不比大內宮廷容易。”
既然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那麽丟人的事,就讓他一個人去做吧。而且,一個人丟臉就等於沒有丟臉,讓晚輩們跟著、看見,那才是真的丟臉。
中年劍客理了理衣冠,挺直腰杆,踏著漫長的漢白玉台階上行。
“花前輩.......”望著師父的背影,柳公子問身邊的中年美婦:“我師父能討來法器嗎?”
他還是不甘心,七星劍在墨閣也算排得上號的法器,如今被毀,回宗門後他肯定要被懲罰。
最關鍵是,他不可能再獲得一把法器了。
而司天監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任何一位江湖客都渴望得到一件司天監出品的法器。
巨大誘惑之下,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依然願意做白日夢。
“知道你師父為什麽說那張條子是年輕人要面子的掩飾,讓你別做期待麽。”美婦人反問道。
包括柳公子在內,一群晚輩搖頭。
“因為那宋卿,是監正大人的親傳弟子,在大奉江湖的地位,不啻於皇帝的皇子,明白了嗎。”
明白了,所以那個年輕的銀鑼的條子,真的只是一個面子上的掩飾,堂堂大奉江湖的皇子,豈是他一張條子就能指使。
另一邊,中年劍客登上漢白玉修建的台階,進入第一層,九品醫師聚集的大廳。
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鼻而來,白衣術士們各自忙碌著,有的烹煮藥材,有的臨摹草藥形態,有的分類挑揀.......
“你是何人?”一位白衣術士迎上來。
中年劍客連忙低頭,抱拳,恭恭敬敬:“在下劍州墨閣的楊玉玔。”
劍州墨閣,沒聽說過........白衣術士擺擺手:“你直接說,有什麽事。”
“我想見宋卿.......這是打更人衙門一位姓許的銀鑼交給我的。”中年劍客取出條子,謙卑的奉上。
柳公子要是看到師父現在的模樣,必然心情複雜,師父常常對他們這些晚輩重拳出擊,但在一位沒啥修為的醫者面前,卻唯唯諾諾。
白衣術士接過條子,展開一看,神色立刻無比嚴肅,丟下一句話:在此稍等!
匆匆上樓。
這.......中年劍客一愣,對方的反應出乎了他的預料。
不是,這條子真的能換一把法器?怎麽可能呢。
但很快,剛上樓的那位白衣術士返回了,而他手裡拎著的東西,完美的回答了中年劍客的疑問。
那是一柄外觀平平無奇的劍,沒有華麗的劍穗,劍鞘和劍柄沒有鑲嵌金箔和玉片。
簡單樸質。
“給!”
白衣術士伸手遞來,等中年劍客手忙腳亂的接過,他便回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也該走了.......中年劍客沒來得及觀看寶劍,抱在懷裡,默默退出了司天監。
“師父出來了。”柳公子驚喜道。
“還,還真有法器啊?”蓉蓉看到中年劍客懷裡抱著一柄劍。
中年劍客來到眾人面前,看了眼懷裡的法器,猶豫了一下,道:“我們離開這裡。”
美婦人頷首,目光卻始終停在外觀樸質的寶劍上。
眾人行了片刻,身後的觀星樓越來越遠,行至一片僻靜之處,中年劍客停下腳步,審視著懷裡的寶劍。
“師父,快,快看看.......”柳公子心頭火熱,比看見絕色美人躺在床上還要激動。
中年劍客握住劍柄,緩緩拔出,鏘.......一泓雪亮的劍光映入眾人眼中,讓他們下意識的閉上眼睛。
此劍長四尺,劍身天生雲紋,劍刃散發一陣陣寒厲之氣,指尖輕觸,便立刻被劍氣撕開血口子。
“劍氣自生,竟是劍氣自生.......”
中年劍客激動的雙手顫抖,眼神狂熱:“極品法器啊,縱使是我們墨閣掌門的那柄秋水寒,也遠遠無法與這把劍相比。”
砰砰,砰砰.......柳公子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劍氣自生,在江湖上,這屬於一流的法器。
“師父,快給我看看,快給我看看。”柳公子伸手去搶。
“啪!”
中年劍客一巴掌拍開他,拍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完全是本能反應,好像這把劍是他妻子,不容許外人褻瀆。
“師父,你為什麽打我。”柳公子委屈道。
中年劍客想了想,語重心長道:“此劍是一流的法器,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對你來說,不是好事。
“為師剛剛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這把劍,暫且就由為師來保管,讓為師來承擔風險。待你修為大成,再將此劍交還與你。
“好了,為師心意已決,你不用再說。當然,為了補償你,為師這把心愛的佩劍就交給你了。這把劍陪伴為師二十年,便如為師的妻子一般,你要好好珍惜它。”
“.........”柳公子一臉幽怨。
這一幕許七安沒看到,否則就會和柳公子產生共情,想起他兒時被父母以同樣的理由,保管走無數的紅包和零花錢,損失超十個億。
“那許公子,到底什麽身份?”蓉蓉姑娘喃喃道。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她,眾人沉默了下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大概,腦海裡都不由自主的浮現那個陽剛俊朗的年輕銅鑼。
中年美婦豔羨的看著寶劍,接著又扭頭看了眼妖嬈嫵媚的徒兒........
她忽然意識到,昨晚什麽都沒發生,才是最大的損失。
..........
送走蓉蓉這些江湖客後,許七安在偏廳吐納、觀想、修煉心劍、聯系瞞天過海之術,不知不覺,竟然過了午膳。
還是肚子咕咕叫,才把他餓醒。
“雖然學的越多,對自己好處越大,但我現在感覺時間不夠用了........
“不行,不能再學絕技了,貪多嚼不爛,我始終應該以《天地一刀斬》為基礎,然後學一些互補的輔助技能。
“終於明白為什麽歷代皇帝都不走武道,甚至不愛修行,因為沒時間啊,一天就十二時辰,還要處理政務,再天才的人,也會變成仲永。”
吃完午膳,鍾璃來了。
這位監正的親傳弟子,褚采薇的師姐,裹著粗布長袍,披頭散發,看不見臉蛋,微微低頭。
“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許七安拍著她的肩膀。
“多謝關心。”鍾璃禮貌。
從聲線來判斷,她應該是20—25歲,20以下的女子,聲音是清脆悅耳的。20以上的女子,才會擁有性感的聲線,以及女子成熟的磁性。
“你沒事就太好了,昨日可有危險?”許七安問道。
“總共遇到三十六次危機,二十次小危機,十次大危機,六次生死危機。”鍾璃熟能生巧的姿態:“都被我挺過來的。”
這.......這習以為常的語氣,莫名的叫人心疼。許七安再次拍拍她肩膀:
“辛苦了,字寫的如何?”
“尚可。”
“好,鍾師姐,小弟想勞煩你一件事。”許七安笑眯眯道。
.........
PS:這章較長,所以更新遲了幾分鍾。都沒來得及改,反正靠工具人捉蟲了,真幸福,每天都有人幫我捉蟲。之前的章節,就是靠敬業的工具人們抓蟲,才修改的。
以後要專門為工具人加更一章。
第48章 揭榜
通常來說,只要許七安不提出“今晚陪我睡覺”、“給我生個兒子”這類要求,鍾璃都會滿足許七安的意願。
當然,如果監正說:鍾璃啊,你和這小子雙修,渡劫就穩了。
這樣的話,只要許七安提出的姿勢不是太難,鍾璃也能滿足他的意願。
不錯許七安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小人,鍾璃要是提出與他雙修,他肯定是要拒絕的,畢竟她是褚采薇的師姐。
鍾璃乖順的坐在案邊,按照許七安的要求,鋪開專門用來修訂書籍的紙,研磨,提筆,道:“你說呀。”
“別急嘛,我要醞釀醞釀........”許七安坐在一邊,端著滾燙的茶杯,作沉思狀。
為了杜絕臨安和懷慶再發生衝突,他這位三家姓奴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許七安苦思良久,終於想出對策。
臨安不是喜歡聽故事麽,那許七安就給她故事。
市井中有不少才子佳人的話本,甚至小劉備,這些能滿足臨安的需求,但許七安覺得,作為一個成熟的海王,應該抓住一切機會,讓魚離不開自己。
“書名叫做《情天大聖》,愛情的情,鍾師姐不要寫錯了。”
許七安見她沒有動筆,說道:“鍾師姐?是不是頭髮太長看不清,我不要撩一撩?”
鍾璃緩緩搖頭,“好奇怪的書名。”
現在的雜話、,普遍以“記”、“傳”、“志”來取名,類似於詞牌名,有著一套約定成俗的取名標準。
“你別管,按照我說的去寫。”許七安擺擺手,將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
情天大聖講的是一段發生在天庭的愛情故事,女主角是天帝的女兒,叫做紫霞仙子。男主角則是天宮裡的一名侍衛,是妖族身份。
名叫龍傲天。
妖族在天庭是最卑微的存在,受到仙人們歧視,只能充當苦力、侍衛,愛好是唱跳唱跳rap。
“這裡有個問題.......”
鍾璃說道:“龍傲天的名字犯了忌諱,按照書中天庭為尊的背景,不應該出現這樣的名字。”
.........許七安想了想,只能說道:“咱們不必在意這些細節吧。”
故事繼續:
但正是這兩個身份落差巨大的男女,他們意外的相愛了。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等等,”鍾璃頓住筆鋒,皺眉道:“閬苑仙葩指的是紫霞仙子吧,那美玉無瑕就是龍傲天.......可他是低賤的妖族,從出身來說,配不上“美玉無瑕”四個字,我覺得要改改。”
你特麽是杠精嗎........許七安氣壞了,嘴角抽搐:“你在教我寫書?”
察覺到“護身符”情緒不對,鍾璃識趣的不再說話。
故事繼續:
兩人在天宮裡幽會,從拉小手看日落雲霞,到擁抱親吻,再到密室裡滾床單,這一系列經過,許七安說的極為詳細,從開始到結束,細節描述的很到位。
在這個時代,類似的禁書也有詳細描寫,甚至還搭配著詩句,許七安抄詩可以,自己寫詩是不可能的,所以沒有班門弄斧。
可是,紫霞仙子和龍傲天的愛情,被一位貪戀紫霞仙子美色的神官發現了,於是告發了兩人。
天帝震怒,將龍傲天撥皮抽骨,打入輪回,世代為畜。而紫霞仙子也被永生永世幽禁在廣寒宮,與寒冷為伴,與寂寞相依。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多少字了。”許七安端杯喝茶,潤了潤嗓子
鍾璃心算片刻,“大概八萬字。
”鍾璃寫字很快,一寫就是兩個時辰,毫不停歇,往往許七安一句話說完,她便寫完了。普通人做不到這種程度。
不愧是五品術士.......許七安暗暗怎舌,非常滿意。
故事寫的其實很一般,至少在許七安看來很一般,但這個時代還沒有出現商業,即使是許七安糙爛的故事,趣味性也比大部分話本強。
“早半年遇到鍾璃就好啦,我說她寫,她就是我的語音識別系統,我可以開一家書店,買話本為生.......”
許七安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首先是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不需要經商了。其次,雞精的收入,每年的分紅就夠他過上妻妾成群的枯燥生活。
最後,這種話本如果是在他前世,倒不算什麽。但在這個時代,是要殺頭的。
犯不著犯不著。
“可以,這篇故事先這樣,下半部我再斟酌斟酌。咱們繼續下一本。”
鍾璃手指一顫......
第二本寫的是一位魔界女君和人族書生的愛情故事,許七安直接套用前世霸道總裁的套路,只不過把男女角色轉換。
女君霸道,強悍,睿智又冷酷,人族書生滿腹經綸,但善良溫和,彬彬有禮。
霸道女總裁vs傻白甜書生。
毫無疑問,這本書是寫給懷慶看的。
給臨安看的書,男女主是天庭公主和小侍衛,許七安用心險惡,在誤導臨安的愛情觀和價值觀。
當她沉迷時,心裡就會腦補出一位英俊瀟灑,能力出眾,說話又有意思的“侍衛”型人物。
臨安就會發現,呀,我的狗奴才不就是這樣的人麽,原來真命天子就在我身邊。
這是極有可能的,那些養在深閨裡的千金小姐,對才子佳人話本癡迷,夢想著將來的夫婿和話本裡的一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麽。
至於懷慶,她是一塊難啃的骨頭,聰明、冷靜、有主見,這樣的女人很難引導。
許七安甚至懷疑她不看爛俗的,當然,事無絕對。懷慶是個霸道女總裁性格的公主,而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界,幾乎看不到《霸道女君愛上我》這樣的。
許七安相信,這必然會引起懷慶公主的閱讀欲望。
.........
黃昏後,餐桌上。
許二郎發現大哥很奇怪,總是一言不發的盯著自己,眼神專注而雋永,像是打量寶貝似的。
“大哥,你老盯著我看做什麽。”許二郎忍無可忍,沉聲道。
“我最近愛上的丹青,想臨摹二郎。”許七安隨口解釋,依舊盯著許二郎猛看。
原來是這樣啊.......許二郎微微抬起下巴,頷首道:“大哥能畫出我十之一二的俊美,便算入門了。”
許二叔聽不下去,指頭敲擊桌面,轉移話題:“昨日,聽說你一刀斬了一名六品武者?”
許七安矜持道:“小人物而已。”
.......許二叔看一眼兒子,又看一眼侄子,心說這自視甚高、驕傲自大的風氣,可不是我老許家的傳統。
“明兒就是放榜之日吧。”嬸嬸看向二郎。
“嗯。”許二郎點頭。
“年兒一定是會元。”嬸嬸開心的給兒子夾菜。
許二叔看了眼豐腴美豔的妻子,恍然大悟,心說都是這婆娘,把家風給帶壞了。
“等杏榜出來後,我們全家一起去看。”許七安說。
聽到“杏榜”兩個字,許鈴音立刻抬起頭來。
“不是吃的。”許玲月拍拍她腦袋。
許鈴音低下頭,繼續吃飯。
晚飯過後,許七安洗漱完畢,拔開一支瓷瓶的木塞,混合清水洗面,面部浸泡了一盞茶的時間,皮膚開始發燙,五官出現“溶化”征兆。
他立刻來到銅鏡前,運轉半生不熟的行氣法門,嘗試改變自己五官。
“嘴唇再薄一點,鼻頭稍稍變窄一些........面骨要收縮.......眼睛形狀圓一些......”
一刻鍾後,冒牌的許二郎現在了,準確的說,是許二郎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差不多有五分相。”許七安對著銅鏡顧盼自憐。
我這個樣子,逮著嬸嬸喊媽,恐怕全家都會信........不不不,收起這個危險的想法,二叔和嬸嬸鬧離婚就不好了.......想著想著,許七安嘴角翹起,腦海裡閃過許多騷操作。
當然,以後易容成二郎的模樣,去和地書聊天群的群友線下面基,這就很有意思了。
到不是因為害怕社會性死亡,純粹是覺得有趣。
“生活這麽枯燥,要懂得自己找樂子.......好久沒有去勾欄聽曲了。”
..........
春榜又稱“杏榜”,因為這個時候,正是杏花的花期。
二月二十七,天蒙蒙亮。
今夜沒有宵禁,城門大開,街邊士卒來回巡邏,打更人衙門的銅鑼幾乎傾巢而出。
無數士子湧入內城,扎堆在貢院大門口,等待著放榜。
今年的春榜格外熱鬧,不但有數千名殷切期盼的士子,更趕上了道門的天人之爭,海量的江湖人士蜂擁入城。
江湖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吃瓜!
哪裡有熱鬧,他們就往哪湊。
這給京城五衛、府衙和打更人衙門造成了極大的治安壓力。
到了最後,許平志也沒能陪兒子看杏榜,因為他負責的區域距離貢院有點遠,基於同樣的道理,許七安也要負責另一片的治安。
江湖人魚龍混雜,要是存在一些間諜,或者反社會人士,那麽學子們就危險了。
嬸嬸和玲月鈴音三位女眷也要跟過來湊熱鬧,二叔隻好安排府上的扈從隨行護衛,許七安則認為自己巡守的區域離貢院不遠,可以隨時兼顧。
問題不大。
“歷屆的春闈放榜之日,都是這般的熱鬧的。朝廷養士多年,就在今朝。”
中年劍客帶著柳公子等晚輩,行走在擁堵的街道,侃侃而談:“為師當年遊歷京城,恰逢春闈,有幸見過這一幕。
“當時的會元似乎叫楚元縝,後來更是成了狀元。這次來京,打聽了一下,才知那位狀元郎已經辭官。
“哎,時光荏苒,匆匆十年。”
“哦,辭官不做?”銷魂手蓉蓉好奇問道:
“這是為何?我聽說前一甲能進翰林院,成為儲相。大好前程,為何放棄。”
中年劍客搖頭。
再往前走,幾乎已經沒有路了,到處都是穿著儒衫的學子,以及一些江湖人士。
官兵艱難的維持秩序,大聲呵斥。
“師父,要不我們騰躍屋頂去看吧。”柳公子提議道。
“你想被打更人一刀斬落,還是被禦刀衛萬箭穿心?”中年劍客沒好氣道。
離貢院較近的一處空地,停著一架轎子,披著紅綢,轎便圍著一群帶刀的侍衛,以及兩個嬌俏丫鬟。
“春兒,還有多久放榜?”
轎中傳來悅耳溫婉的女子聲音。
“小姐,還有兩刻鍾呢。”
左邊那個叫春兒的丫鬟,踮起腳尖看了眼遠處的日晷。
轎子裡的姑娘是當朝首輔王文貞的女兒,平素最愛參加一些讀書人舉辦的詩會、文會,又是喜歡湊熱鬧的性格,當然不會錯過春闈放榜這樣的盛會。
這位王小姐的才名不小,雖說不如懷慶公主那般驚才絕豔,但若是男兒身,考個舉人是輕而易舉。
“也不知道今年的會元是誰。”春兒嬌聲道。
王小姐笑了笑,微微搖頭。
春闈舞弊屢禁不止,雖說還不至於明目張膽,但裡頭的水分很大,會元這個名頭,在老百姓看來噱頭十足,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也只能拱手說一聲:
兄台壕氣!
當然,偶爾也會有飛入雞窩的金鳳凰出現,總該還是有些實至名歸的才子奪冠。
這時,另一位沒有開口的丫鬟,忽然指著遠處,讚道:“好俊俏的書生。”
王小姐掀起簾子,露出一條縫隙,往外張望。
她很快就知道丫鬟說的俊俏書生是誰,因為那人是如此的光彩奪目,即使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連連皺眉,也絲毫掩蓋不了他的俊美。
雙眉精致修長,眼睛亮如星辰,唇紅齒白,皮膚白皙,皮相比大部分女子都要精致好看。
他身後跟著一位瓜子臉的美婦人,穿著華貴的衣裙,發髻高挽,插著一枚金步搖。
美婦人身邊則是一位清麗脫俗的少女,縱使是王小姐這樣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驚豔。
..........
嬸嬸在一群扈從的保護下,沒有受到人群的推搡擁擠,但她有些後悔過來湊熱鬧。
除了嘈雜的士子,竟還有許多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江湖人士。這讓隻敢在家裡對侄子和丈夫重拳出擊的嬸嬸,心裡發怵。
她平時外出,就經常招來一些臭男人的目光,只是更加含蓄,而周圍的那些粗鄙江湖客,是赤裸裸的。
嬸嬸蹙著秀眉,心裡歎口氣,有著天生麗質難自棄的無奈。
“就在這兒吧。”
許二郎停了下來,解釋道:“待會兒揭榜,自然會有人唱榜,我們在這裡聽著便是。”
嬸嬸松了口氣,拉著二郎的手說:“娘為了你的功名,也是費盡心力了。”
“.......娘辛苦了。”許二郎道。
杏榜貼在貢院的東牆,也叫“功名牆”,隨著時間推移,終於到了揭榜的時辰。
首先揭開的是副榜。
單是一個副榜,就讓一眾學子興奮起來,有人歡呼,有人痛哭,給在場的人展現了一副鮮活的眾生相。
“揭榜,該揭杏榜了。”
學子們大聲喊,群情激昂。
........
PS:先更後改。今天又是9600字,明天爭取再接再厲,奧利給。
第49章 舍不得砍你腦袋
“第四百六十名,楊振,國子監學子。第四百五十九名,李柱鳴,青州胡水郡人......”
站在“功名牆”下的吏員,大聲唱榜,而在他開口的瞬間,原本嘈雜的聲浪,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數千名學子豎著耳朵聆聽,當聽到自己名字時,或喜極而泣,或振臂狂呼。
“二郎,怎麽還沒聽見你的名字?”嬸嬸有些急。
“娘,這才到一百多呢。”許玲月安撫道:“你不是說二哥是會元麽。”
嬸嬸瞪了眼女兒,死丫頭居然連她都敢調侃。
“二郎,還沒到你啊。”
第五十多名時,嬸嬸更急了,眉頭緊鎖。
“再等等。”許二郎皺眉。
唱榜到前十時,嬸嬸臉色發白,感覺兒子十有八九要落榜。
許新年眼裡流露出忐忑和些許激動,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趨勢,想起大哥的那首《行路難》,以及自己平時的積累,二郎心裡還算有些底氣。
終於,當那聲傳唱想起:“今科會元,許新年,雲鹿書院學子,京城人。”
嬸嬸耳邊“轟”的一聲,宛如焦雷炸開,她整個人都猛的一顫。
這一聲“焦雷”同樣炸在數千學子耳邊,炸在周遭打更人耳邊,他們首先浮現的念頭是:不可能!
不可能會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成為會元,儒家的正統之爭綿延兩百年,雲鹿書院的學子在官場備受打壓,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會元怎麽可能會是一位雲鹿書院的學子?
上一個成為“會元”的雲鹿書院讀書人,還是二十年前的紫陽居士。但是,紫陽居士何等人也?
那是四品的大儒啊。
二十年後再看,他成為會元,乃至狀元,完全是合情合理,人家本就是一條潛龍。
但是,換個思路,這位同樣出身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在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一條血路,成為會元。
是否意味著他也有大儒之資?
一時間,不少人怦然心動。
這些人都是榜下捉婿的富家翁,或士大夫階級。
榜下捉婿自古便有,到大奉元景年,雖說不算流行,但守著杏榜物色女婿的家族依舊不少。
等的就是一位資質出眾,有潛龍之資的讀書人,比如眼下的“會元”許新年。
榜下捉婿是戲稱,大戶人家守著杏榜,瞧中那位讀書人,便派人去家中說媒,爭的是時間。
一旦說媒成功,婚事便定下來了,別人再想搶,那是搶不走的。
禮法重於天的年代,可不是帶著師門長輩施壓,給一粒聚氣散,說毀婚就毀婚。除非不想要錦繡前程。
“許新年是哪位?”
“許新年許老爺是哪位?”
人群裡,時不時傳來問詢聲。
一位學子轉頭四顧,相隔漫漫人海,看見了面容呆滯的許新年,當即大喊一聲:“辭舊,恭喜啊。許新年在那兒呢。”
呼啦啦........最先湧過去的不是學子,而是有意榜下捉壻的人,帶著扈從把許新年團團圍住。
“許會元可有婚配?本官家中有一女兒,年方二八,美貌如花。願嫁公子為妻。”
“本官家中亦有未嫁之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許新年連連後退。
春兒墊著腳看了片刻,喜滋滋道:“榜下捉壻真有意思,小姐,沒想到會元是那位俊俏書生。”
話音方落,窗簾忽然掀起,氣質斯文,臉頰有些嬰兒肥,甜美暗藏的王小姐探頭張望了片刻,道:
“春兒,回去吧。
”這一邊,從未見過這般陣仗的許新年,眉頭緊鎖。
正要口吐芬芳,喝退這群不識趣的東西,忽然,他看見幾個江湖人不懷好意的湧了上來,衝撞扈從形成的“防護牆”,意圖佔母親和妹妹便宜。
扈從被逼的連連後退,嬸嬸和玲月嚇的尖叫起來。
“住手!”
許二郎大吼道。
但是沒用,他根本阻止不了這麽多人。
“呵,這般潑皮無賴,本事沒有,渾水摸魚倒是厲害。”中年劍客遠遠的瞧見這一幕,頗為不屑。
不過他也沒太在意,這種小小的混亂很快就會被打更人和官兵製止,不過那兩個姿容絕色的女子,恐怕得受一番驚嚇了。
“住手!”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炸響,這回不是心理上的炸雷,而是真真切切的有雷霆炸響,震的在場千余人頭暈目眩,耳鳴陣陣。
騷亂一下子止住了。
貢院的圍牆上,站著一位身穿打更人差服,繡著銀鑼的年輕人。他單手按刀,目光銳利的掃過鬧事的那夥江湖客。
與此同時,官兵和打更人擠開人流,終於趕來了。
見到許七安的瞬間,嬸嬸如釋重負,仿佛有了依靠,母女倆松了口氣。
“把那幾個搗亂的家夥帶走。”許七安把幾個江湖人一個個指出來,周邊的幾個銅鑼立刻上去拿人。
底下的學子們認出了許七安,頗為驚喜,喊道:“是許詩魁!”
“見過許詩魁!”
許多京城的學子拱手招呼,態度畢恭畢敬,像是在與前輩、師長行見面禮。
事實上,許七安確實當得起這樣的待遇,就憑他那幾首傳世佳作,即使是在傲慢的讀書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出倨傲。
但外來學子不知許七安身份,叫他是個打更人,原本頗為不屑,但京城士子們的態度讓他們意識到這位年輕的銀鑼身份不一般。
“兄台,這人是誰?如此張揚,瞧著就是個武夫罷了。”
“你不認識他……哦,你不是京城人士。這位大人叫許七安,暗香浮動月黃昏的許七安。”
“……原來是他,果然一表人材,器宇不凡,當真人中龍鳳,令人望之便心生敬仰。”
這下,外地學子就知道他是誰了。許七安的“私生飯”還是很多的,憑借著抄來的詩,在大奉讀書人群體裡收獲海量粉絲。
一時間,無數學子拱手招呼,高呼“許詩魁”。
“真威風啊……”許玲月喃喃道。
“真威風……”
遠處,蓉蓉姑娘望著牆上的年輕人,目光有著敬仰。
“明明我才是主角啊……”許新年小聲嘀咕。
…………
許新年不但中了貢士,還是貢士頭甲:會元!
這是全家都沒有料到的。
嬸嬸開心的就像一隻女裝的范進,差點眼皮一翻暈過去。
二叔也很高興,決定要在家裡大擺宴席,請同族和同僚過來喝酒。現在許家闊綽了,流水席擺個三天三夜都毫無壓力。
吃完午膳,許二郎擱下筷子,看向許七安,道:“大哥今日還要巡街嗎?”
許七安搖搖頭。
他是銀鑼,巡街通常是看心情,而非強製性。而且,現在杏榜已揭,數千學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治安壓力沒早上那麽大了。
許二郎頷首,起身,一手抬在腹部,一手別在背後,淡淡道:“那大哥就辛苦些,幫我守著家門,午後必定有討人厭的蒼蠅打擾,我,一概不見!”
這姿勢通常出現在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或者官員身上。
嘿,這小老弟還裝起來了........許七安嘴角一抽。
許新年的傲嬌性格,就是從嬸嬸那裡遺傳的。不過毒舌屬性是他自創,嬸嬸罵人的功夫很一般,不然也不會被許七安氣的嗷嗷叫。
許七安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為許二郎的前程操心。
“二郎中了會元,這是我怎麽都沒有預料到的,接下來,就是一個月後的殿試。殿試過後,我埋下的後手就可以啟用(吏部文選司趙郎中).........
“留任京城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讓二郎成為一個對我有用的人,那就得給他找靠山了。否則憑他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一輩子也就混在清水衙門了.........
“魏公現在不是都察院左都禦史了,也不知道這麽重要的位置能不能拿回來。不過,二郎不能投靠魏淵,不能與他有任何瓜葛,否則會和我一樣,打上“閹黨”的烙印。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我必須想辦法給他找個靠山,這樣,我們兄弟將來才有希望雙賤合璧,製霸朝堂。”
許七安以前說過,要把許新年培養成大奉首輔,這當然是玩笑話,但他確實有“提拔”許二郎的想法。
經歷這麽多事,得罪這麽多人後,這個想法愈發的清晰深刻。
首先,許二郎自身天賦極佳,走的是儒家正統體系,心機手段還算不錯,在官場歷練幾年,絕對是一個神隊友。
但儒家正統出身的弊端也很明顯——沒媽的孩子!
“懷慶公主一介女流,我懷疑她有暗中培植勢力,但二郎要的是一個堅實的靠山,而不是成為一名地下黨。
“太子的話,福妃案後我和陳妃這位嶽母決裂了,所以太子不作考慮。而且,太子段位太低,配不上我家二郎。基於同樣的理由,四皇子也pass。”
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發現文官集團裡,竟然找不到一個適合的靠山。
呼.......算了,這事兒不急。等殿試過後,二郎的事情就暫告一段落,接下來我要警惕的是佛門的使者團,以及李妙真和楚元縝的天人之爭.......哎,這種道統之爭最麻煩,許七安捏了捏眉心,低聲說:
“而對我來說,盡快晉升銅皮鐵骨境才是最重要的。”
他洗了把臉就出門了,許銀鑼日理萬姬,哪有時間給區區一個許二郎看門。
騎上小母馬,懷揣著鍾璃碼出來的兩本小說,許七安快馬加鞭進入皇城,並取出臨安賜予的腰玉,在羽林衛的帶領下,來到韶音苑。
對於許七安的突然拜訪,臨安表示很高興,讓宮女奉上最好的茶,最美味的糕點招待狗奴才。
“殿下近日如何?”許七安問道。
臨安歎息一聲,桃花眸子都不嫵媚了,垂頭喪氣:“母妃日日與我哭訴,說在后宮遭遇皇后欺負,眼見就要活不下去了。”
陳妃背後的人呢,不出手幫助的麽........嗯,陳妃是個合格的宮鬥小能手,不至於這般不濟,應該是故意在臨安面前裝可憐,想嘗試曲線救國.......許七安詫異道:
“皇后欺人太甚,殿下您就眼睜睜看著陳妃在后宮受辱?”
“那我有鬥不過懷慶嘛,而且,我覺得母妃也不是像她說的那樣慘。”她委屈的說。
“你找陛下呀。”許七安試探道。
“你們先下去。”臨安揮退宮女。
廳裡安靜了下來,好長時間沒人說話。
“狗奴才......”
她綿綿無力的叫了一聲。
“嗯,殿下你說。”
“太子哥哥被關進大理寺時,我去求過父皇,但父皇不見我,我便在寒冷裡站了兩個時辰,還是懷慶把我趕回去的........”
臨安難過的低下頭,有些自卑的小獸,“那時候我就想,也許父皇並沒有那麽疼愛我。太子哥哥出事後,哥哥妹妹們就不再找我玩,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也並不是真的喜歡我........”
她眉毛聳拉著,那雙澄澈嫵媚的桃花眼黯淡無光,微微垂著頭,哪裡是公主,分明是一個委屈又可憐的女孩。
許七安知道這是臨安殿下對他的信任爆棚,所以才在他面前卸下公主的驕傲,展露出來的,不過是一個不算太笨,但也不聰明的女孩。
這些事憋在她心裡很久了吧........至少太子出事後她就認識到這個現實了.......可她沒有表現出來,依舊維持著她公主的驕傲。
直到福妃案結束,她後知後覺的品出了案件背後的真相........當時她的心情是怎樣的?悲傷,無助,失望?
這位公主外表嬌蠻任性,其實是個外表凶巴巴的紙老虎,受了委屈只會大喊大叫,而真正扎心窩子的委屈,她又默默承受。
本質上其實是個逆來順受的女子,漂亮,但也外強中乾。
臨安眼眶漸漸模糊,這些話說出來她心裡就好受多了,雖然狗奴才給不了她什麽,連幫她在懷慶面前主持公道都猶猶豫豫,但他能為自己去得罪懷慶,臨安心裡已經很開心了。
突然,一隻手按在了她腦袋上,揉了揉。
臨安詫異的抬起頭,才發現狗奴才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邊,他的眼神裡有哀其不幸恨其不爭的無奈。
“殿下,我會陪著你的。”
臨安的臉一點點紅了起來,細若蚊吟說:“你,你別摸我頭.......我會生氣的。”
許七安大逆不道的違背公主殿下的命令,用力揉了揉,把頭髮給揉亂了。
臨安用力睜大桃花眸,瞪著他,似乎用自己公主的威嚴逼退狗奴才。可是她的眸子雖然嫵媚多情,卻委實沒有殺傷力。
臨安又低下頭去。
嘛, 對付這種性格的女孩,適當的霸道,以及死纏爛打才是最好的方式........換成懷慶,我可能被一劍捅死了.......
曖昧的氣氛在他們兩人間發酵。
許七安及時撤回了手,從懷裡摸出《情天大聖》話本,放在臨安面前,笑道:
“這是卑職偶爾間得到的書,挺有意思,公主喜歡聽故事,想必也會喜歡看。不過,千萬不要說是我送的。”
臨安注意力頓時被《情天大聖》吸引。
“如果覺得在宮裡待的無趣,不妨搬到臨安府,這樣卑職可以天天找你玩,還能偷偷帶你去外頭。”
聊了幾句後,他告辭離開。
“許七安!”
臨安喊住了他,鼓著腮幫,凶巴巴的威脅:“今日之事,不得外傳,否則,否則........”
想說“否則就砍你腦袋”,但又有點舍不得。
“知道了。”許七安說。
.........
許七安離開韶音苑,對羽林衛說,“本官還有要是求見長公主,你領我去。”
“這不合規矩。”羽林衛搖頭。
“我可以去宮城外等,這樣就合規矩了。”許七安不動聲色的塞過去一張十兩銀子的銀票。
羽林衛答應了他,帶著許七安離開皇宮,讓他在宮外等候,自己進去通傳。
一炷香不到,羽林衛返回,道:“懷慶公主有請。”
許七安嘴角一挑,伸手按在胸口,心說,懷慶啊懷慶,見識一下霸道女總裁和傻白甜小書生的威力吧。
肯定能戳中到你的爽點。
...........
PS:先更後改。
第50章 詩
隨著羽林衛來到德馨苑,被告之說懷慶剛練劍結束,正在沐浴,讓許七安在外頭等候。
嘿,是聽說我要來,故意沐浴洗澡的麽.......許七安心裡口嗨。
於是在德馨苑外頭等了兩刻鍾,穿著淺黃色的宮裙的小宮女,邁過門檻出來,柔柔道:“許大人,殿下有請。”
進入雅苑,在會客的前廳見到了洗白白的懷慶,她清麗絕美的臉蛋掛著兩抹紅暈,雙眸燁燁生輝。
多了幾分女人的嬌媚,少了些高貴冷豔。
有種玉美人活過來的感覺。
這樣才有女人味嘛,一dayday的冷豔高貴,端著公主的架子不放,一點都不可愛.......許七安抱拳:
“卑職見過殿下。”
懷慶讓宮女奉上茶水,聲音清冷悅耳:“許大人何事找本宮。”
“卑職的堂弟中了會元,但他出身雲鹿書院,卑職擔憂他的前程。”許七安誠懇的請教:
“不知殿下有沒什麽良策?”
自己想不通的事,請教聰明人是最好的選擇,要學會合理的利用一切工具人。如果長公主沒有主意,他就去問魏淵。
懷慶眸光閃爍,抿了一口茶水,她立刻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這是不想讓許辭舊打上“閹黨”的烙印。
狡兔三窟,聰明人永遠不會把籌碼全押在一處。
許寧宴雖是武夫,卻聰明絕頂.........懷慶笑了笑:“你去過青州,對那裡了解多少?”
“吏治清明,紫陽居士把青州治理的井井有條......”
說到這裡,許七安忽然明白懷慶的意思,青州而今是紫陽居士的一言堂,有他坐鎮青州,如果雲鹿書院的學子赴青州任職,絕對可以大展拳腳,不被打壓。
“青州就是雲鹿書院為儒家學子們開辟的淨土。”長公主沒賣關子。
這......我就這麽一個世代單傳的弟弟,舍不得他去青州啊。弟行千裡哥擔憂!
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卑職明白了。”
算了,先讓二郎留任京城,後續再想辦法。或許,他自己就能找到靠山呢。
“對了,不知道殿下對話本、小說有沒有興趣?”許七安圖窮匕見。
“本宮向來不看那些東西。”
懷慶公主高傲的語氣,就仿佛一位女博士說:網文小說?呵,我從不看那種玩意!
“卑職找到一本好書,殿下閑來無事可以看看.......哦,千萬要幫卑職保密。”許七安從懷裡摸出《霸道女君愛上我》,放在案上。
懷慶都沒看,只是禮節性的頷首。
送走許七安後,她剛想吩咐宮女把小說收起來,自行處理,目光掃過封面時,眸子忽然頓住。
霸道女君愛上我.......女君?!
竟然是如此大逆不道的書名........懷慶頓時來了興趣,索性手頭無事,看幾眼也無妨。
於是她重新坐下,放開這本名字大逆不道的小說。
故事講的是一個誤入魔界的書生,他才華橫溢,滿腹經綸。但魔界的居民要吃書生,架起油鍋準備炸他。
這時候女君出現了,女君是魔界唯一的讀書人,擁有超高的智慧和文化。她救了書生,將他養在自己的后宮,兩人吟詩作對,談古論今。
過程中,女君充分展現了自己的霸道冷酷的作風,但她心裡很在乎那個書生,只是不懂得表現,最喜歡說的口頭禪是:男人,你在玩火。
懷慶從來沒見過這麽有意思的小說,它沒有任何深度可言,
更學不到知識,與她愛看的那些晦澀古籍宛如雲泥之別。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只是生活中一些瑣碎的小事,無聊的對話,卻仿佛有特殊的魔力。
讓懷慶忍不住想看女君的各種.......人前顯聖?!
對,就是人前顯聖。
把男人踩在腳下,把男人養在后宮,用霸道和冷酷的態度對待男人,但就算是這樣冷酷的女君,內心也有柔情。
而那書生,對女君千依百順,處處為她著想。還會因為女君和魔界將軍們喝酒而生氣、吃醋。
不知不覺,黃昏了,她竟然看了兩個多時辰。
懷慶又發現這本小說的一個優點,它,它不需要動腦子。
有趣就完了。
爽完之後,懷慶忽然湧起了惱怒的情緒,我都幹了什麽?
這麽一本沒營養沒知識的書,我竟然看了兩個時辰?!這和浪費生命有什麽區別,怎麽能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種毫無營養的東西上。
她為此產生了深深的罪惡感。
“一本閑書罷了......”
懷慶不屑的把書丟在一旁,起身離開會客廳,幾分鍾後,她又折返回來,把書藏在袖子裡帶走了。
絕不是為了夜裡睡覺時再回顧一遍,而是這書不能被其他人看見,便如那些閨中秘本一樣,見不得光。
..........
同一時間,韶音苑,臨安沉浸在《情天大聖》裡不可自拔。
“原,原來男歡女愛是這麽一回事.......啊啊啊,狗奴才怎麽可以給本宮看這種東西。”
臨安躺在床上打滾,面紅耳赤,看到紫霞仙子和龍傲天滾床單的5000字內容,她一邊嚷嚷著:討厭討厭。
一邊逐字逐句的看完,順帶腦補出了畫面。
然後她感覺自己身子滾燙,雙腿時不時的摩擦一下,圓潤的臉蛋紅的像熟透的蘋果,桃花眸子本就嫵媚,蒙上一層水霧後,越顯得媚眼如絲,勾人的很。
不過男歡女愛之事故事的點綴,故事的內核是紫霞仙子和龍傲天的愛情故事。
前面三分之二都是高甜的戀愛,後面三分之一就是刀子。
看到龍傲天被撥皮抽骨,打入輪回永世為畜,而紫霞仙子則永遠囚禁在廣寒宮,臨安就發現枕頭濕了。
她抽著鼻子,氣惱道:“下面怎麽沒了?狗奴才,下面怎麽沒了。”
憤憤不平的罵完,她招呼宮女進來,說:“本宮要沐浴,準備熱水。”
“?”
宮女詫異道:“馬上用膳了,這個點兒沐浴?”
裱裱忽然惱羞成怒:“讓你去就去。”
很快,熱水燒好,宮女調好水溫後,服侍臨安沐浴。
她白花花的胴體泡在水裡,水面漂浮花瓣,露出圓潤瘦削的玉肩,一對精致的鎖骨。
“你們說,我身邊的侍衛裡,哪個最英俊,最有才華,最有趣,對本宮最忠心耿耿?”臨安忽然問道。
“都挺忠心的呀,至於有趣和才華,奴婢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不是侍衛的話,奴婢心裡就有人選啦。”
“是誰!”裱裱立刻問。
“是許大人呀,許大人模樣俊俏,有才華又有趣,經常逗殿下您開心。他雖然不是侍衛,卻是您招攬的心腹,而且不是讀書人,是打更人,勉強也算侍衛吧。”
臨安咬著唇,輕輕撥動花瓣,花瓣散開,她看見蕩漾的水波裡,模糊的映出自己的臉,容貌嬌美,臉蛋酡紅,似乎有些害羞。
...........
皇城,王府!
首輔王貞文的書房,金紅色的夕陽從格子窗外照射進來,年過五旬的王首輔批完折子,把它們通通掃到角落。
然而鋪開一張宣紙,壓上鎮紙,提筆書寫........這時,王大小姐捧著一碗枸杞參湯進來。
王首輔沒理會,趁著一股意氣養在胸膛,落筆書寫。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王小姐把參湯放下,湊過來一看,久久無法挪開視線,喃喃道:“爹,您寫出一首傳世名作。
“您這首詩問世,必定滿朝震驚。”
作為一個女文青,鑒賞能力還是有的。王大小姐被這首詩裡的氣概折服。
王首輔搖頭,端起參茶喝了一口,舒暢的吐息:“這可不是我寫的,是那位新任會元寫的。你今日不是去過貢院麽,沒見到?
“據說是一表人才,罕見的美男子。”
“女兒沒見到,女兒就是瞎湊熱鬧而已。”王大小姐矢口否認,目光頻頻望向桌面。
“當年把詩詞重新搬上科舉,為師是花了一番心血的,阻力重重啊。”
王首輔指頭點在紙張,篤篤作用,笑容暢快:“而今出了這麽一首佳作,為父揚眉吐氣了,也算對得起天下讀書人,對得起先輩,沒讓詩詞瑰寶徹底沒落。”
杏榜出來後,許新年的這首《行路難》在閱卷官們傳揚出去,聞者擊節叫好,熱血沸騰。
再過幾天的醞釀,這首詩就會傳遍京城,廣為傳唱。
“聽說那位會元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呢。”王大小姐“不經意”的說道。
王首輔沉吟片刻,感慨道:“可惜了。”
朝廷文官排斥雲鹿書院的讀書人,他作為首輔,文官表率,在這方面是不容退步的。
許新年越有才華,王首輔越警惕,越不會用他。
“爹!”
王小姐一邊幫忙收拾折子,一邊說道:“女兒想在府上舉辦文會,邀請京中有名的士子參加,得以您的名義召集。”
文會發起人必定是德高望重之輩,王大小姐沒這個資格。不過,她在府上舉辦過許多次文會,都是以王首輔的名義召集的。
春闈剛過,舉辦一次文會,合情合理。
王首輔頷首道:“好。”
...........
清雲山,雲鹿書院。
夕陽的余暉中,官道上,一騎飛奔而來,揚起塵埃漫漫。
馬匹在山腳停下,穿著儒衫的學子躍下馬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飛快的奔向山頂。
“喜報喜報.......”
他一邊高呼,一邊狂奔,很快進入書院。
沿途不斷有學子聞聲出來查看,出口詢問,報信的學子一概不理,直奔大儒張慎的書屋。
聽聞動靜的張慎早已等待在書屋外,臉色鎮定的看著報信學子。
“讀書人要有靜氣,大喜大悲都不能動搖心志。”
提點了一句後,張慎露出笑容:“看你神色,想來這批參加春闈的學子,都中貢士了。”
“先生,何止是中貢士。”報信的學子興奮的高呼:“許辭舊中了會元。”
張慎以為自己聽錯了,沉聲道:“會元?!”
報信學子用力點頭,“這是杏榜提名的書院學子名單,許辭舊確實是會元,千真萬確。”
張慎激動的奪過名單,上面寫著本次參加春闈的書院學子的名字,以及排名。
最前頭的是許辭舊,第一名,會元。
張慎看著名單,半天,突然“嗷嘮”一嗓子,吼道:“院長、陳泰、李慕白......我學生中會元了,我學生中會元了。”
報信的學子目瞪口呆。
很快,院子趙守,以及兩位大儒被驚動了,以吹牛逼大法,無視距離,出現在張慎的書屋外。
頭髮花白,邋裡邋遢的院長趙守,率先問道:“當真?那位學子中了會元?”
“許辭舊!”
張慎自豪道。
趙守皺著眉頭,想了想,恍然道:“是那個吵架沒輸過的學子?”
“........這說明他口才無雙。 ”張慎說。
“恭喜恭喜!”
李慕白和陳泰既高興,又酸溜溜的。
雲鹿書院的學子中了會元,自然是高興的,書院裡每一位先生都會高興,甚至手舞足蹈,大醉一場。
但不妨礙他們酸溜溜,因為許辭舊是張慎的學生。
院長趙守皺眉道:“按理說,不應該是會元啊,辭舊做了什麽文章?”
以往年會試的情況,這一屆肯定存在舞弊,許辭舊是雲鹿書院的學子,作弊沒他的份兒。
可要是說全靠實力,似乎有些牽強。
張慎收斂了喜色,“嗯”了一聲:“辭舊的策問經義都是上上之選,但要說驚才絕豔,還差了些。”
但不是驚才絕豔的話,又如何讓三位主管官中,至少兩位力挺他?
剛才聽到學子報信,他自己都懷疑聽錯了。
李慕白見報信的學子還在,招招手,喚他過來,問道:“京城那邊還有什麽消息?”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報信學子立刻點頭,“有的,學生抄錄杏榜後,也覺得許辭舊的會元有些不同尋常,便請一位閱卷官吃了一頓。
“‘飯錢’十五兩,正要找書院報銷呢。”
幾位大儒頷首,雲鹿書院培養出來的學子,辦事能力都是極強的,更不是迂腐刻板之輩。
報信學子說完,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道:“聽那位大人說,許辭舊第三場作了一首詩,深受東閣大學士讚譽。其他考官也很服氣,再加上他前兩場考試成績極好,這才成了會元。”
詩?
幾位大儒面面相覷。
.........
PS:先更後改。
第51章 佛光
大奉打更人京察風雲第五十一章佛光三位大儒默契的沒有接,而是彼此交換眼神。
院長趙守見狀,伸手接過折疊好的宣紙,緩緩展開,然後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察覺到趙守的異常,張慎試探道:“院長?”
但院長不搭理他,嘴裡低聲喃喃,陷入某種情緒裡,暫時無法擺脫。
過了好一會兒,趙守撫須而笑:“好詩!這首詩,我要親手刻在亞聖殿,讓它成為雲鹿書院的一部分,將來後世子孫回顧這段歷史,有此詩便足矣。
“今晚你們仨來我雅居喝酒,咱們暢飲到天明。”
三位大儒覺得不可思議,院長趙守身為當今儒家執牛耳者,怎麽會因一首詩如此失態。
即使是“暗香浮動月黃昏”、“滿船清夢壓星河”這類令人拍案叫絕的佳作,院長也只是微笑讚譽。
“你們自己看!”趙守把紙遞了過來。
張慎接過,與兩位大儒一同觀看,三人表情倏然凝固,也如趙守之前那般,沉浸在某種情緒裡,久久無法擺脫。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李慕白忽然老淚縱橫,傷感道:
“這首詩,寫的就是我們雲鹿書院啊。”
張慎和陳泰兩位大儒握緊拳頭,他們明白院長為何失態,李慕白說的沒錯,這首詩是寫給雲鹿書院的。
回顧國子監成立的這兩百年裡,雲鹿書院進入史上最黑暗的時代,學子們挑燈苦讀,奮發向上,換來的卻是雪藏,一腔熱血無處揮灑,滿腹才華無處施展。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而這最後兩句,簡直是神來之筆,讓幾位大儒豪氣頓生,心情激蕩。
詩詞最大的魅力就是共情,完全戳中院子趙守,以及三位大儒的心窩了。
“院長.......”
張慎咳嗽一聲,從激蕩的情緒中擺脫出來,低聲道:“許辭舊是我的弟子,我含辛茹苦教出來的。”
“謹言,辛苦了,辛苦了。”趙守欣慰道。
“為書院培養人才,我張謹言責無旁貸,談何辛苦。”張慎義正言辭的說:
“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希望院長能滿足。”
陳泰和李慕白瞬間警惕起來。
趙守溫和道:“什麽要求?”
“您親手刻詩時,記得要在辭舊的署名後,寫幾個小字:師張慎,字謹言,荊州人士。”
趙守還沒回答呢,陳泰和李慕白搶先說道:“我反對!”
張慎大怒:“我學生寫的詩,管你什麽事,輪得到你們反對?”
“狗屁!”
兩位大儒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氣的拆穿:“你學生什麽水平,你自己心裡沒底兒?你首詩是誰寫的,你敢說的不知道?”
張慎當然知道,許辭舊是他學生,自己學生幾斤幾兩,當老師的比誰都清楚。
至於許辭舊是怎麽猜中題的,張慎的想法是,許七安請了魏淵幫忙。
“?”
趙守心裡閃過問號,揮手隔絕了旁側報信學子的聽覺,沉聲道:“你們剛才說什麽?這首詩不是許辭舊所作?”
陳泰哼了一聲:“許辭舊擅長策論,詩詞平平無奇,如何做出這等振奮人心的佳作。”
李慕白接茬:“還不是我的學生許七安作的。”
“什麽時候又成你學生了。”張慎嗤笑道:“那也是我的學子,所以,不管如何寫我名字都沒錯。”
三位大儒嘰裡呱啦吵起來。
院長趙守聽了片刻,大概明白了,這首詩並不是許辭舊所作,而是他那位被儒林譽為詩魁的堂哥做作。
這麽說來,許辭舊也作弊了。
“對了,咱們這位會元主治什麽?”趙守問道。
儒家講究人品,等級越高的大儒,越注重品性的堅挺,說白了,每一位大儒都有著極高的人格操守。
但這不代表儒家全員聖母婊,除非在立命境時,立的是聖母婊的“命”,不然的話,小節可以失,問題不大。
但作弊並非小節。
“治國和兵法!”張慎道,他本來就是以兵法著稱的大儒。
治國是每一位儒家學子都要學習的“技能”,在這個基礎上,儒家學子可以再選擇1—2個主修的“課程”。
有些學子主治《禮記》,有些學子主治《中庸》,許辭舊主治《兵法》。
趙守聞言,放心的點了點頭,主治《兵法》的話,那沒有問題,不會對未來的晉升造成影響。
“你們不必為一首詩爭論,我想,那許七安是借堂弟之手,將此詩贈予書院。這對我們來說,才是最大的回饋。”趙守說道。
“院長說的是。”三位大儒齊聲道。
等以後在找許寧宴討要佳作.........三位大儒又同時心想。
另外,他們很默契的在心裡補充一句:卑鄙小人楊恭!
..........
第二天,許府大擺宴席,宴請親朋好友,按照許新年的意思,府上為三部分客人劃分出三塊區域:前院、後院、中庭。
中庭裡坐的是他的同窗好友,後院外人不方便進,所以坐的是同族的人。前院則是許二叔和許七安的同僚。
三波客人被完美的分割,自顧自的喝酒吹逼,讀書人不理會粗魯的武夫,武夫也不搭理讀書人的裝腔作調。
“二郎不愧是讀書人,安排的井井有條啊。”許七安一邊陪著小老弟四處敬酒,一邊感慨。
“我們老師怎麽沒來參加?”許七安問道。
許二郎喝了幾杯酒,粉面微紅,吐著酒息,無奈道:“今早送請帖的下人帶回來消息,說老師和兩位大儒打了一架,受傷了。”
“又打架了?”許七安心說,雲鹿書院的讀書人脾氣都這麽暴的嗎。
兄弟倆轉道去了內院,這裡都是族人,嬸嬸和二叔留在席上陪著許氏族人。幾個吃飽的小孩在院子裡嬉戲,很羨慕許府的大院。
許鈴音羞於小夥伴為伍,從頭吃到尾,打死不挪位。
許氏族人高興壞了,前陣子許大郎剛封爵,許二叔緊接著便中會元,許家這是要崛起的征兆啊。
年輕一輩開心的同時,想的更多的是依靠這株大樹,將來說不準能飛黃騰達。
老一輩的開心更加純粹,老淚縱橫的說祖宗顯靈,許氏要成為大族了。
“驢二蛋,”一位族老起身,拍著許平志的手背,欣慰的說:
“大郎和二郎能成材,你功不可沒啊。一文一武,都讓你給培養出來了。你可比那些夫子還厲害,我家裡正好有一對孫子,二蛋你幫我帶幾年?”
驢二蛋是二叔的乳名,許七安親爹的乳名叫:驢大蛋。
這稱呼也就族裡的老人能叫一叫。
“哈哈哈,好,沒問題,叔公盡管把那兩個小崽子送來。”許平志春風得意,有點飄了。甚至覺得許辭舊和許寧宴能成材,就是他的功勞。
你有個屁功勞,你明明是不當人子許平志.........許七安面帶微笑,心裡吐槽。
爹真是毫無自知之明,你只是一個粗鄙的武夫而已.......許新年心裡腹誹。
在教育子嗣這一塊,沒人誇讚自己,讓嬸嬸心裡很不憤,但想到以前和侄兒的過節,她覺得如果站出來邀功,肯定會被侄兒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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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門。
守城的士卒忽然聽見了似有似無的梵音,縹緲的仿佛來自天際。
一位士卒挖了挖耳朵,發現梵音依舊回蕩在耳畔,“喂,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他剛問完,便見對面和身邊的同僚也在挖耳朵。
這時,城牆上有人喊道:“佛光,西邊有佛光……”
城牆下的士卒下意識的握緊了長矛,警惕的遠眺,幾秒後,他們看見了金燦燦的佛光自西邊冉冉升起。
仿佛朝陽初升……不, 比陽光更純粹,更具親和力。
不知不覺間,他們松開了緊握著的長矛,舉目望著純粹的佛光,眼神虔誠而溫和,像是被洗滌了心靈。
守城的千戶用力咬破舌尖,疼痛刺激他的大腦,獲得了短暫的清醒,以此來對抗內心的“虔誠”。
他踉蹌推開癡癡西望的士卒,抓起鼓錘,一下又一下,用力敲擊。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傳遍四野,震在守城士卒心裡,震在東城百姓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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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正舉杯敬酒的許七安,腦海裡響起神殊和尚的囈語。
來了,什麽來了?
他先是一愣,然後立刻醒悟,佛門的使者團來了。
終於........西域的佛門終於抵京了。
他們為了桑泊案而來,為了神殊和尚而來。
來者不善。
他來到這個世界半年多,即將首次接觸西域佛門的高僧。
監正已經為我屏蔽了天際,佛門僧人應該是無法看穿神殊和尚的存在........我作為桑泊的主辦官,肯定無法避免與和尚們打交道........我聽說佛門有各種詭異神通,比如“他心通”之類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是不是能聽到我的念頭?
許七安如臨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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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不是吧,剛看了眼人物卡,小母馬已經6000+筆芯了?喂喂,你們別這樣,它要是超過男女主們的話,我在起點怎麽做人啊。
這章少一點,進入下一個劇情,我得好好構思,雖然有細綱。
先更後改。
第52章 李玉春的1生之敵
日頭正高,酒宴漸入佳境,許七安敬了一輪後,以上廁所為由離席,回到書房,斟酌著如何面對西域佛門的使者團。
鍾璃坐在四方桌邊,低著頭,小口小口的吃著飯菜。
根據這段時間做的功課,他認為西域佛門使者團,這次拜訪京城有兩個目的。
首要目的當然是了解桑泊案的始末,也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
“就是不知道禿驢們隻做了解,還是要久居京城,追查神殊和尚的下落........這個,大概得等他們弄清楚情況在做定論。”許七安手裡轉動著毛筆。
次要目的,應該是興師問罪來了。
佛門和大奉的關系很複雜,屬於那種表面笑嘻嘻,心裡mmp的盟友。
比如當年的山海關戰役,西域佛國和大奉是同盟,屬於戰勝國。南疆和北方則是戰敗國。
不過,經歷了那次死而複生的夢境,許七安發現山海關戰役沒有史書記載的那麽簡單,因為東北的巫神教也參與其中了。
“南疆的蠻族、北方蠻族、北方妖族、東北巫神教........如果再加上萬妖國余孽也參與的話,戰敗一方的陣營得多龐大。
“換而言之,當年的大奉國力有多強?西域佛門有多強?魏淵領軍打戰的本事有多強?細思極恐啊。”
但這個同盟的關系並不牢靠,這二十年來,北方和南疆屢犯大奉邊境,朝廷多次向西域求援,但佛門置若罔聞。
北方先不說了,而今的南疆地域,有一半落入佛門之手——當年萬妖國的地盤。
如果佛國真的有念及同盟之誼,直接派兵偷水晶就行了。南疆蠻族還敢攻打邊境麽。
當然大奉也不是啥好東西,遠的,當年雲鹿書院一手主導了滅佛行動。近的,神殊和尚脫困了,監正那個糟老頭子直接裝病。
“興師問罪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卑微的銀鑼,自然有朝堂諸公和元景帝自己去苦惱。不知道監正會不會出手,這老銀幣多半不會。
“作為桑泊案的主辦官,我多半會與佛門僧人接觸.......保險起見,去見一見監正吧。
“另外,這次使團到來,既是一個危機,又是一個契機。神殊和尚的身份,佛門的人最清楚。我可以借此機會旁敲側擊,挖掘出更多的信息,這樣也好給神殊和尚一個交代。”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許七安腦海裡成型。
“鍾璃,我們走。”
當即,換上打更人的差服,戴上貂帽,離開了許府。
騎著永遠不堵車的小母馬,很快抵達觀星樓,他把小母馬拴在台階邊,與鍾璃並肩登樓。
剛走完石階,進入一樓大廳,眼前一花,多了一位白衣術士的背影,鏗鏘有力的聲音念道:
“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間無我這般人。”許七安搶答。
.........楊千幻停頓了一下,重新來,悠悠道:“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間無我這般人。”許七安又搶答,然後說道:“楊師兄,我們要去見監正,您別擋道。”
楊千幻沉默了好久,說道:“我就是為這事而來,老師讓我來通知你。”
監正大人知道我要來?許七安頷首道:“您說。”
楊千幻氣沉丹田:“滾!!!”
..........
許七安一邊拍著耳朵,一邊解開小母馬的馬韁,鬱悶道:“你們司天監也會佛門獅子吼?
“我耳鳴了怎麽辦,會不會耳聾啊。”
說完,他看見鍾璃默默打起了手語:我聾了,我要回去吃藥,
不然耳朵會沒用。“........”
許七安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是我害了你嗎?
鍾璃搖搖頭。
許七安點點頭,看來這是鍾璃的又一劫,反而是自己受了對方的牽連。
監正不見我,這說明屏蔽天機的效果應該足以應付佛門高僧.........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許七安松了口氣。
在樓下等待片刻,磕完藥的鍾璃返回。
“耳朵好了嗎。”
鍾璃點點頭:“嗯。”
兩人旋即到了打更人衙門,徑直來到閔山的金玉堂,五大三粗,臉頰有一道疤的閔銀鑼沒好氣道:
“你的一刀堂已經修繕完畢,還來我這裡做什麽。”
一刀堂是許七安的“辦公室”,名字他自己取的,寓意“天下英雄誰能擋我一刀”。
“今天京城有什麽事嗎?”許七安隨口問道。
“你也聽說了?”
閔山嘿了一聲,“西域使者團來了,聽說隊伍裡有得道高僧,十裡之內,佛光衝天。不少守城的士卒都看見了。
“進城之後,城裡的百姓瘋了般的高呼聖僧。要說蠱惑人心的手段,還是佛門最強。”
這應該是七品法師的能力,我記得案牘庫的資料裡記載過,七品法師開壇講法,百姓聞之,大徹大悟,紛紛遁入空門........許七安假裝困惑:
“佛門使者團來京城作甚?”
“誰知道呢。”
閔山不知道桑泊案中的封印物,其實是佛門的神殊和尚。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
........
漕運船隻緩緩停靠在碼頭,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佇立著數十位打更人。
金鑼楊硯和薑律中率領一眾打更人離開官船,一行人望著久別的京城,心裡萬分激動。
尤其薑律中和張巡撫這批先鋒隊,他們離京足足兩個多月,隆冬時節離京,再返回,已是柳枝發芽,萬物吐新。
李玉春招手,喚來宋廷風和朱廣孝,沉聲道:“等述職完畢,我們去祭拜一下寧宴。”
宋廷風和朱廣孝點頭,神色沉重。
距離許寧宴戰死,月余過去,當時洶湧如潮的悲傷,如今沉澱在心裡,成為他們永遠要銘記的同僚、下屬。
多年以後,回憶起那個跳脫的少年郎,心裡或許還會有淡淡的悲傷,以及遺憾。
走在前方的楊硯回過頭來,面無表情,聲音卻很低沉:“我也去。”
張巡撫歎息一聲:“本官要面見陛下,就不與你們同去了。明日我攜妻兒親自祭拜。”
他事情比較多,明天肯定抽不出時間去給許寧宴上墳。
這夥人從青州還是,便一直在水上漂著,根本收不到朝廷的傳書,因此並不知道許七安複生的事。
許七安非但復活了,還順手破了一樁宮廷命案。
很快,他們抵達了打更人衙門。
..........
這一邊,許七安帶著鍾璃出了金玉堂,正要去參觀自己的堂口,鍾璃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許七安頓住了腳步。
她先看了許七安一眼,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衙門口。那裡,一群風塵仆仆的打更人跨過門檻........全僵在了那裡。
仿佛是一尊尊石像。
“這人誰啊,為什麽和許寧宴長的如此相似........”
“咱們衙門有這麽一位銅鑼麽.......”
“眼花了吧,我好像看見許寧宴了,不對,許寧宴哪有這般俊俏........”
“是同胞兄弟麽,可許寧宴沒有兄弟啊........”
一個個問題在南歸的打更人腦海裡浮現。
最怕空氣忽然安靜,最怕回憶突然翻滾絞痛著不平息,最怕突然看見你的身影........許七安覺得這段歌詞完美契合他們此時的心境。
他揚起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大家好啊,我叫許倩。”
遲早會有重逢的一天,不過在許七安的想法裡,正確的打開方式應該是:
楊硯等人回京後,從衙門同僚那裡得知自己死而複生的消息,驚喜無比,然後一個個脫韁的野狗般飛奔過來,抱著自己痛哭流涕。
這麽尷尬的重逢,是他沒有想到的。
一定是鍾璃給我帶來了霉運。
李玉春死死盯著許七安,用盡了所有力氣,才顫抖著開口:“你,你是許寧宴?”
其他人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他,屏住了呼吸。
“是我,我沒死。”許七安笑道。
聽到他的回答,那邊靜默了十幾秒,宋廷風忽然大叫一聲,狂奔著撲到許七安懷裡,大力擁抱。
“你怎麽沒死的,你明明都死透了。”
“容貌大變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復活的,跟我們說說。”
“活的,真的是活的......熱乎乎的。”
打更人們把許七安圍住,你一言我一語,滿臉興奮。
“這個稍後解釋,稍後解釋........”
許七安推開宋廷風等人,笑嘻嘻的指著自己胸口的銀鑼標志,對李玉春說:“頭兒,我成銀鑼了。”
李玉春背負雙手,故作沉穩,頷首道:“不錯,沒枉費我的辛苦栽培。”
許七安招招手,說:“鍾璃,過來,給你介紹一下我頭兒。”
李玉春這才看見鍾璃........
頭髮乾枯凌亂,粗布長袍布滿褶皺,繡鞋很久沒洗,看不見臉.........李玉春感覺背後有冰涼的蛇爬過,頭皮一寸寸的發麻。
他露出驚恐之色,連連後退,指著鍾璃咆哮道:
“這是哪家的姑娘,這是哪家的姑娘!!!”
“鍾璃你先去我的一刀堂,前面右拐就是。”許七安連忙打發走五師姐。
“噢!”
鍾璃低著頭,委屈的走開。
李玉春如釋重負,手臂的雞皮疙瘩緩緩消散。
接下來,許七安詳細的為大家解釋自己死而複生的經過。
“脫胎丸,能讓人褪去舊軀殼,收獲新身軀的脫胎丸?聽說陛下以前向監正討要過,監正都沒給.......那褚采薇是不是你小子的相好?”薑律中嘖嘖感歎。
聽了他的解釋,一部分不知道脫胎丸的打更人才恍然大悟。
等眾同僚情緒漸漸穩定,許七安摟著宋廷風的肩膀,道:“晚上教坊司快活去。”
誰知宋廷風搖頭,道:“我不會再去教坊司了。”
他看了許七安一眼,義正言辭:“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現在的宋廷風,將是一個銳意進取,刻苦修行的人。
“寧宴啊,你會變,我也會變。你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來看我。”
許七安詫異的審視著他,他死後的一個月裡,宋廷風果然沉穩堅毅了許多。
李玉春讚賞道:“廷風說的好,這趟雲州之行,你的變化最大。我很欣慰。”
宋廷風沉穩的笑笑。
許七安拍了拍手掌,環顧眾人,道:“等大家述職後,今晚一起去教坊司喝酒,我請客。”
說罷,許七安又摟著朱廣孝的肩膀,道:“我還欠你五次教坊司呢,立過字據的。”
眾同僚大喜。
宋廷風咽了一口唾沫,“寧宴,我字據裡也有我的.......今晚,我也要去教坊司喝酒。”
“你不能去。”
許七安臉色嚴肅,義正言辭:“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宋廷風了,飲酒作樂,放浪形骸的事,就由我和廣孝來做,你是銳意進取的宋廷風。”
...........
佛門使團的落腳點是西城的三楊驛站,也是外城最大的驛站, 兩進的院子,院種著三株百年老柳。
名字由此而來。
驛站的驛卒從大門走出來,左右顧盼一會兒,悶不吭聲的進了一條小巷。
巷中,站著一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單手按刀,背靠牆壁,手裡撚著一粒碎銀,等待多時。
“大人,這是本次西域使團的名單,領隊的大師法號“度厄”。”
驛卒遞上條子,目光在碎銀上掃過,說道:“度厄大師剛應召入宮,不在驛站。”
“辦的不錯。”
許七安指尖一彈,碎銀拋出一個弧線,被驛卒穩穩接住,後者眉開眼笑:“謝謝大人。”
打發走驛卒,許七安快速脫下打更人差服,接著,從地書碎片裡取出一件僧袍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頭,心裡發狠,安慰自己說:
可以再長。
幾分鍾後,一位陽剛俊朗的和尚從小巷走出來,僧袍晃蕩。
來到驛站門口,守門的不是驛卒,而是兩個年輕的僧人。
“這位師兄,如何稱呼?”
兩位年輕的僧人迎上來,攔住去路。
許七安雙手合十,念誦法號:“阿彌陀佛,貧僧青龍寺恆遠,得知本宗同門自西域而來,特來拜見。”
青龍寺恆遠.......兩名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審視著許七安,道:“恆遠師兄未曾守戒?”
“貧僧修的是武僧。”許七安一臉“自家秘密自家人知道”的語氣。
兩名僧人恍然大悟,語氣頓時變的客氣:“恆遠師兄,裡邊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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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師您保重
許七安在守門的僧人指引下,穿過前院,來到內院。
年輕僧人在院子裡停下來,雙手合十道:“恆遠師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通知淨塵師叔。”
許七安行佛禮回應:“有勞師弟。”
望著年輕僧人進入某個房間,許七安回想著名單上的人物。
本次西域使團總人數二十一。
驛卒要為使團安排房間,驛站的房間是分檔次的,輩分高的和尚自然住好的房間,不可能一個小沙彌住總統套房,而領隊的得道高僧住沒有窗戶的單人房。
因此驛卒對使團的人物地位,有著清晰的認識。
輩分最高的自然是本次使團的領袖“度厄大師”,不過修為怎麽樣,驛卒就不知道了。
再往後有兩人,分別是“淨塵”和“淨思”,看法號,這兩位應該是師兄弟。
至於其他和尚,地位仿佛。
“一個叫‘京城’,一個叫‘近視’,這師兄弟的法號可真有意思。”
正想著,年輕僧人出來了,請許七安入內。
他隨著年輕僧人進房間,屋子裡燃著檀香,一位臉龐圓潤,耳垂肥厚的僧人盤坐在塌,微笑的望著房門。
這位和尚氣息內斂,看著與常人無異。
“淨塵師兄。”許七安雙手合十。
“恆遠師弟。”中年僧人回禮。
他旋即安排年輕僧人奉茶,等許七安喝了一口,才說道:“盤樹師兄剛剛回寺。”
他是想說,青龍寺的和尚這會兒也就剛得到使團入京的消息........盤樹主持前腳剛回青龍寺,沒有特殊原因,不會讓寺裡的僧人過來叨嘮........許七安一瞬間想到許多種可能,知道這是對方的試探。
對此,他早有腹稿,不緊不慢道:“貧僧早已離寺多年。”
淨塵和尚微笑道:“恆遠師弟所來何事?”
他的聲音仿佛有著奇異的魔力,讓許七安本能的抗拒說謊,隻想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目的交代清楚。
五品律者?
許七安心裡一凜。
青龍寺的盤樹主持也是五品,這個境界的僧人,就像移動的“規矩”,他們會主動或無意識的影響身邊的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禁女色、禁殺生等等.......律者曾經守過什麽戒,身邊的人也會不自覺的遵守。
許七安沒見過律者戰鬥,但以前去青龍寺查桑泊案時,特意看過佛門高手的資料。
律者的戰鬥力皆來源於“戒律”,有點像儒家的言出法隨,但沒有儒家那麽流氓。
通俗的解釋,儒家口嗨一句:許七安的貂蟬在腰上!這是可以實現的,雖說後遺症很大。
而佛門的律者受限極多,無法隨心所欲,只能口嗨一句:許七安,反向抽煙賽神仙。
除了許七安嘴巴會被燙出一個泡,基本沒有後遺症。
儒家的言出法隨是更改規則,而律者是讓人遵守規則,本質其實完全相反。
許七安雙手合十,念誦佛號:“師兄與諸位同門抵京,是否為了桑泊案中脫困的封印物?”
這話,就仿佛一塊巨石砸在湖裡。
淨塵眯了眯眼,表面不動聲色,反而微笑道:“盤樹師兄說的?”
盤樹僧人返回青龍寺前,度厄師叔三令五申,不得將封印物的存在外泄,包括青龍寺的和尚們。
淨塵大師給許七安下了個套。
許七安搖搖頭,歎息道:“並非師父所說,實不相瞞,桑泊案,貧僧也算參與其中........”
淨塵溫潤平和的眼神裡,仿佛有金色的神光閃過。
“貧僧有一位師弟,法號恆慧,
我們師兄弟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一年多前,恆慧突然失蹤,還竊走了寺裡一件屏蔽氣息的法術,我多方調查,發現他疑似被一個牙子組織拐賣........”許七露出了悵然傷感之色,似乎悲慟難耐,只能念誦佛號來緩解情緒:“阿彌陀佛。”
淨塵正聽的入神,見恆遠師弟如此模樣,心裡一動:“此案背後,還有隱情?”
“不錯,恆慧師弟與一位女香客互生情愫,私定終身,因此竊走了青龍寺的法器,遠走高飛。”
淨塵眉頭一皺,閃過諸多疑惑,“縱使私奔,也不必竊走法器吧?”
許恆遠歎息道:“那位女香客是譽王的嫡女,譽王是陛下的弟弟,堂堂親王。若沒有屏蔽氣息的法器,他們離不開京城地界。”
這........淨塵大師一時語塞,找不出詞兒來。
隨後,許七安將兩個不諳世事的年輕男女如何被騙,如何被動卷入黨爭,又是如何死於非命,粗略的講述了一遍。
“阿彌陀佛!”
淨塵大師雙手合十,面露慈悲,念誦佛號。
靜默幾秒,他說道:“可這事,又與桑泊案何乾?”
問的好!許七安心裡一笑,面不改色道:“此案曲折離奇,遠沒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去年年末,皇室桑泊中的永鎮山河廟,忽然被爆炸摧毀,封印在桑泊底下的邪物出世。
“大奉皇帝震怒,責令三司嚴查,貧僧之所以卷入其中,是因為那邪物寄生在了恆慧師弟體內。”
“什麽?!”
淨塵大師勃然變色,急切追問:“那邪物而今在何處?恆慧還沒死?大奉如何處理此事的,監正沒有出手嗎?或者,邪物已經被監正重新封印?”
他一連串問了許多,高僧的淡然氣度無存。
“淨塵師兄別急,且容我慢慢道來........”
許七安把桑泊案和平陽郡主案深入淺出的剖析,把兩個案子的相關,背後牽扯的秘密,一五一十的告之淨塵和尚。
淨塵和尚許久沒有說話,似乎被環環相扣,錯綜複雜的案件給震驚到了。
這些內幕,縱使是盤樹主持也不知道,他只是西行而來,告之佛門桑泊封印物出世的消息。
師叔進宮面聖,了解案情始末,沒想到留守驛站的我卻率先知道了全過程........淨塵和尚喟歎道:
“此案確實曲折離奇,而能破解此案的人,更是厲害。恆遠師弟如何知曉的這般詳細?”
許七安知道,這是淨塵和尚必然會提出的疑惑。他絲毫不慌,強迫自己對抗“不說謊”的本能,回答道:
“此案雖是三司主辦,但真正查出桑泊案和平陽郡主案的,是打更人衙門的一位銀鑼,叫做許七安。貧僧與許大人相交莫逆,自身又因恆慧師弟卷入其中,這才知道的清清楚楚。”
銀鑼許七安........淨塵和尚記下了這個名字,忙問道:“那位姓許的銀鑼是何人物,恆遠師弟,你且與我詳細說說。”
“唉!”
許恆遠沒有說話,而是長歎一聲。
“師弟這是........”
“貧僧想到此人,心裡感慨萬千。”
“哦?此言何意啊。”
許恆遠緩緩道:“師兄有所不知,許七安此人,乃貧僧這輩子見過,最驚才絕豔之人。在修行方面,他天縱之才,整個大奉能與他相提並論之人,罕見。
“在為官方面,他堅決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以匡扶正義為己任。
“在破案方面,大奉高手如雲,卻不及他一根指頭。
“在詩詞方面,他被譽為大奉兩百年第一詩魁,據說教坊司花魁們愛他愛的死去活來,他卻置之不理。”
淨塵和尚驚呆了,沒想到京城竟有此等人物。
“世間當真有此等人物,不入我佛門,可惜了。”淨塵和尚眼裡有犀利的光閃過。
.......臥槽,牛逼吹大了,這孫子想“度”我入空門?那我要這鐵棒有何用?
許七安心裡警惕,不動聲色的岔開話題,來了個圖窮匕見:“此番來找師兄,便是想問一問桑泊底下的邪物,究竟是什麽?
“貧僧知道此物與佛門有關,但想不明白為何要鎮壓在大奉的桑泊?”
“這.......”淨塵和尚面露難色。
“師兄有何難言之隱?”許恆遠主動問道。
“此事乃佛門機密,師弟還是莫要再問了。”淨塵說道。
“呵!”
許恆遠冷笑道:“貧僧明白了,貧僧把西域本宗看成是自家人,沒想到本宗的師兄弟眼裡,貧僧只是外人。
“罷罷罷,是貧僧自作多情了。貧僧這就離開,西域佛門是西域佛門,青龍寺是青龍寺,不一樣的。”
說著,他起身邊走。
“站住!”
淨塵喝止,面帶慍怒:“你我皆是佛門弟子,供奉佛陀,乃是一家人。師弟剛才那番話,實乃誅心之言,以後莫要再說。”
有戲........許恆遠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冷哼一聲。
這一聲他用上了佛門獅子吼,讓哼聲在房內回蕩。
武僧的脾氣一直都是這般暴躁.........淨塵心裡歎口氣,招呼道:“弟子請坐,我便與你說些我知道的。”
青龍寺是西域佛門在大奉僅存的火種,如果西域佛門還想繼續中原傳教,青龍寺是不可取代的力量。
在這樣的背景下,西域佛門很重視與青龍寺的“一家人”關系,任何嫌隙和裂縫都是要杜絕和規避的。
“那邪物確實與我們佛門有關,聽度厄師叔說,那是一位佛門叛徒。”
“佛門叛徒?”
果然和我預料的不錯,神殊和尚是佛門中人,卻被佛門親自封印,不是叛徒是什麽?
“是哪位叛徒。”許恆遠問道。
“這就不知了,”淨塵和尚搖頭,“要不怎麽說是佛門機密,其中內幕,縱使是貧僧也不得而知。”
好想用望氣術看看他有沒有說謊........是神殊,那叛徒的法號叫神殊........許恆遠又問道:
“為什麽是封印,而不是超度了他。”
佛門雖然講究慈悲,但對一個門派叛徒,不至於心慈手軟吧?
“盤樹主持將消息傳回西域後,羅漢和菩薩們對此非常重視,以雷音相互通知。這般鄭重姿態,除了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再也沒有了。”淨塵和尚沉吟道:
“一路東來,我曾聽度厄師叔說過,那魔僧是殺不死的。”
殺不死的?!
這段話蘊含的信息量極大,讓許七安不得不暫停追問,細細思索。
也就是說,神殊和尚被封印在桑泊,不是因為佛門心慈手軟,而是殺不死他。
神殊和尚曾經說過,他僥幸踏入了“不死不滅”的最高境界。
但是不要忘了,佛門是有佛陀這位超越品級的存在,連佛陀都殺不死神殊和尚?!
“我的天,神殊和尚比我想象的更恐怖,他到底是什麽樣的怪物.......”許七安心裡嘀咕。
一拳一個老監正麽?
“我明白了,原來是殺不死,難怪要分屍封印。”許七安沉聲道。
“但為何選在桑泊呢?”他再次提出疑問。
這樣一位可怕的叛徒,堪稱心腹大患,選擇封印在盟友大奉的地界,肯定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
否則封印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穩妥麽。
“這個問題,貧僧也想知道,也曾在路上問過度厄師叔。師叔告訴我,這源於五百年前與大奉那位武宗皇帝的一個約定。”淨塵說道。
五百年前的約定........那一年佛門在大奉四處傳教,佛寺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背後果然還有隱情啊.........可是,五百年前的大部分資料都被銷毀、修改、隱秘。
根本沒法查啊。
又聊了幾句,許七安確定套不出其他信息,便起身告辭了。
淨塵和尚親自送他離開,剛出房間,就見一個眉目清秀的和尚沿著廊道走來。
“師兄!”俊秀和尚雙手合十。
淨塵回了一禮,介紹道:“這位是青龍寺的恆遠師弟,你喚他一聲師兄。”
接著,給許恆遠介紹道:“這是淨思師弟。”
‘近視’這麽年輕?許恆遠有些意外。
“恆遠師兄。”俊秀和尚施禮。
許七安回了一禮,然後朝淨塵說道:“師兄不必送了。”
目送許七安的背影離開,淨思許久沒有收回視線。
“師弟怎麽了。”淨塵問道。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有一種令人親近的力量。”淨思說道。
...........
許七安離開驛站,沿著大街疾走。
“雖然依舊不知神殊和尚的身份,但至少確定了幾件事:一,他是佛門叛徒,證據確鑿。二,他的修為比我預料的要更高,高到連佛陀都殺不死他,雖然沒有證據證明佛陀出手........我先這麽假設吧。
“第三,我隻負責幫他查身份,找記憶,他與佛門的恩怨,打死也不參與,除非我成了武神,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這個大粗腿我一定要抱住,瘋狂榨取好處。
“第五,神殊和尚的存在不能告訴任何人,魏淵也不行,這事兒太大了。
“第六,趁著天色還早,勾欄聽曲。”
突然,許七安看見前方的人群裡,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魁梧高大的和尚,下巴有著一圈青黑色,似乎剛刮過胡子。
寬松的僧袍穿在他身上,似乎剛剛合身,藏住了裡面蘊藏的肌肉。
“臥槽,恆遠!!”
許七安心裡一萬頭草尼馬飛奔而過。
恆遠大師也看見了他,驚喜的同時,又為許七安的打扮感到驚訝。
“許大人,何故如此穿著?”
“行為藝術.......”許七安板著臉。
“?”
“大師是要去三楊驛站嗎。”
“本宗同門來了,貧僧理當去見見。”
“能,能不見嗎?”許七安控制著不讓嘴角抽搐。
“為何?”恆遠表示不解。
因為你可能會被暴揍一頓........許七安乾笑著搖頭。
恆遠看了他幾眼,頷首道:“我剛從許府吃完齋飯過來。”
啊?你去我家做什麽.......哦,是去恭賀二郎中會元,二郎沒把你趕出來?
許七安忽然升起了強烈的愧疚,感覺自己坑完小老弟,又坑敦厚質樸的恆遠大師,簡直不是人。
他發誓以後要做個好人。
“大師......”
許七安從懷裡取出一張十兩面值的銀票,誠懇的塞到恆遠和尚手中:“這是我給養生堂老人和孩子的心意。”
如果是給自己的,恆遠不會要,但這些錢是心地善良的許大人幫助鰥寡孤獨的,恆遠大師不會拒絕。
“阿彌陀佛,許大人真是大善人。”恆遠由衷敬佩。
“應該的, 應該的.......”
許七安揮手告別,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喊道:“大師!”
恆遠頓足,回身道:“許大人還有事?”
“......保重!”
..........
許七安找了個僻靜的巷子,換回打更人差服,輕車熟路的進入一家勾欄。
“客官,需要住店還是打尖?”青衣小廝迎上來。
“把你們這裡最漂亮的姑娘喊過來,給大爺揉揉肩。”許七安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包間屬於vip貴賓包廂,有頭有臉的人都是在二樓看戲聽曲。
那一邊,恆遠大師來到了驛站門口。
守門的兩位僧人面面相覷,心說咱佛門在大奉如此昌盛了嗎。
“這位師兄在何處修行?”
心裡懷著疑惑,守門僧人攔住了恆遠。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貧僧青龍寺恆遠,得知本宗同門抵京,特來拜見。”
說完,他敏銳的察覺到兩位僧人瞪大眼睛,一副見鬼了的模樣。
“有什麽問題?”恆遠疑惑道。
“呵呵,沒什麽問題。師兄在此稍後,我去通傳。”守門的僧人,深深的看他一眼,轉身入內。
俄頃,他面無表情的出來,道:“裡邊請。”
..........
PS:先更後改。
PS:書評區有一個許七安升星的活動,先去回個貼,然後比心投稿大事記都可以分起點幣,注意,分起點幣哦。
許七安做完了才能做小母馬,大家穩住。
以上是運營官讓我通知大家的,其實我本人吧.......能不能做別的女配角啊?
第54章 問答
恆遠皺了皺眉,感覺有些不對勁,從他自報姓名開始,兩名守門僧的表情就很奇怪。
通傳之後,又有了似有似無的敵意。
“勞煩帶路!”恆遠低眉順眼。
在守門僧的帶領下,穿過前院和主樓,抵達了後院。
簷角下,廊道裡,站著一位中年僧人,他穿著便於跋涉的苦行僧納衣,臉龐圓潤,耳垂肥厚。
面無表情的看著恆遠。
“青龍寺恆遠?”淨塵和尚目光銳利的審視恆遠。
“正是貧僧。”
恆遠和尚也在審視淨塵,到這一步,他已經意識到這群西域來的同門,對自己懷著似有似無的敵意。
恆遠不知道這股敵意是怎麽回事,要知道雙方此前並無接觸。
“出家人不打誑語!”淨塵和尚沉聲道。
聽到這句話,恆遠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耳邊敲響了警鍾,不能說謊,誠實回答。
“正是貧僧。”恆遠雙手合十,坦然道。
淨塵和尚沉默了。
他剛才使用了律者的能力,可以確認這位自稱恆遠的和尚沒有說謊,除非對方也是律者,能自行修改戒律。
問題來了,眼前這位是恆遠的話,剛才那個又是誰?
他有什麽目的?
淨塵仔細回顧了談話經過,悚然發現,對方是為了桑泊的封印物而來。
這樣的話,事情的性質就不是冒充恆遠這麽簡單,事關魔僧,他必須要慎重對待。
“方才那位武僧也會佛門獅子吼,即使不是恆遠,想必也是佛門中人........眼前這位,就算真的是恆遠,他的到來,當真只是為了拜訪,沒有別的意圖?”
種種念頭閃過,淨塵和尚當即做了決定,指著恆遠,喝道:“拿下!”
當即,兩名穿青色納衣的僧人上前,按住恆遠的肩膀。
砰!
恆遠氣機一蕩,輕而易舉的將兩位僧人震飛出去。
廊道裡,淨塵和尚雙手捏印,吟誦道:“身不能移,手不能動,口不能言。”
話音落下,手印中蕩漾出水紋般的金色漣漪,輕柔而堅定的掃過恆遠。
刹那間,恆遠宛如身陷泥沼,除了思維還在運轉,身體已經失去控制。
“嘭嘭嘭........”
恆遠身周炸起一道道空氣波紋,宛如一朵朵小型煙花。
他在以蠻力抗衡戒律,試圖衝出泥沼。
淨塵皺了皺眉,這個自稱恆遠的和尚,比他預料中的要強。忍不住喝道:“速速拿下!”
房間裡又衝出幾名武僧,幾名法師和禪師,後兩者戰鬥力低微,還得靠武僧動手拿人。
但恆遠在武僧們包圍過來前,衝破了“戒律”,以極快的速度拖出殘影,撲向淨塵和尚。
恆遠生氣了,要出手教訓這個西邊來的同門。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擋在淨塵面前,是穿著青色納衣,眉目清秀的淨思小和尚。
他神色平靜的望著撲來的恆遠,拍出了一掌。
掌勢剛起時,沒有異常,但在過程中,一點金漆自掌心氳開,迅速覆蓋手掌、手臂,緊接著整個人宛如金漆雕塑。
當!
掌心恰好推在恆遠胸口,後者像是被攻城木撞中胸口,飛了出去,撞破內院的牆,撞穿主樓的牆。
驛站裡的驛卒都要嚇死了,躲在屋裡瑟瑟發抖,不敢出來。
這群和尚剛入住就與人動手,再過幾天,豈不是要把驛站給拆了?
“咳咳.......”
帶著隱痛的咳嗽聲裡,恆遠和尚走了出來,盯著淨思不說話。
淨塵淡淡道:“你且留在驛站,等度厄師叔回來,自有話要問你。
”恆遠頷首:“好。”
“好”字的尾音裡,他再次化作殘影,凶猛的撲了過來,目標卻不是淨塵,而是淨思。
體表散發金屬質感的淨思再次抬起手,一掌拍向恆遠,這次沒拍中,反而讓恆遠截住手臂關節,砂鍋大的拳頭連接不斷砸在面部,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面部遭受打擊的淨思一個頭錘撞開恆遠,兩人劈裡啪啦交手十幾招後,淨思再次被反製。
恆遠抓住他的手腕,沉聲低吼,一個過肩摔將淨思砸在地上。
轟!
鋪設在院子裡的青磚瞬間被炸上天空,地面崩裂。
恆遠膝蓋頂在淨思喉嚨處,右拳化作殘影,一下又一下狂砸他腦袋。
當當當當........宛如敲鍾,聲浪夾雜氣浪,肆虐在院子每一個角落。
瓦片劈裡啪啦滑落、花圃炸開,楊柳折斷........瞬間一片狼藉。
淨思毫無反抗能力,只能捂著臉承受打擊。
“夠了!”淨塵沉聲道。
恆遠這才罷手,甩動著血肉模糊的拳頭,冷冷的盯著淨思:“皮糙肉厚罷了。”
到這裡,武僧的暴脾氣終於發泄完了。
許七安對恆遠一直存在誤解,認為對方是個淳樸溫和的“魯智深”,其實恆遠是披著這敦厚質樸外衣的暴徒。
脾氣不暴的人,做不出夜闖平遠伯府,殺完人揚長而去的行為。
只不過在恆遠心目中,許大人是樂善好施的大好人,這樣的好人,值得自己用溫柔對待。
進入驛站後,他處處被針對,帶著善意而來,遭遇的卻是“棍棒”,心裡別提多窩火。這麽窩火的情況下,這個小和尚還特麽出來裝逼,好像他恆遠是土雞瓦狗似的,一掌就隨便打飛。
結果只是個皮糙肉厚的小和尚而已。
.........
申時初,初春的太陽溫吞的掛在西邊。
度厄大師手握禪杖,身披金紅袈裟,信步而歸,他在驛站門口頓了頓,然後一步跨出,來到了內院。
內院一片狼藉,驛卒們踩著梯子上屋頂,鋪蓋瓦片。武僧們拎著沙土夯實崩裂的地面。
其中乾的最賣力的是一個陌生的大光頭,度厄大師打量了幾眼,沒有說話。
度厄大師外表是一個枯瘦的老僧,皮膚黝黑,臉上布滿褶皺,枯瘦的身軀裹著寬大的袈裟,顯得有幾分滑稽。
“師叔!”
淨塵和尚從屋裡出來,用西域的語言交談:“您進宮期間,出了些事.......”
把真假恆遠的經過,詳細的說給度厄大師聽。
“恆遠把淨思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度厄大師扭頭看了眼認真乾活的恆遠。
“是的,”淨塵點點頭,而後補充道:“不過淨思師弟並沒有受傷,金剛經可不是一般人能打破的。”
語氣裡夾帶著自傲。
度厄大師沒有表態,轉而問道:“第一個恆遠與你交談時,可有說過關於邪物的信息?比如說,他知道邪物的根腳,知道邪物某方面的信息。”
淨塵回憶片刻,搖頭:“他隻說桑泊底下的封印物與佛門有關,並在講述案件時,說自己見過那隻斷手寄宿在師弟恆慧身上。
“師叔,這事兒其實可以驗證,只需召外頭的恆遠過來質問。”
度厄卻再次問道:“他真的沒有透露半點邪物的信息,來誘導你吐露更多的內幕?”
淨塵搖頭:“沒有。”
度厄大師“嗯”了一聲:“我知道他是誰了,你現在去打更人衙門,找那個主辦官許七安,我有話要問他。”
.............
許七安從勾欄裡出來,渾身輕飄飄的,感覺骨頭都酥了,一邊享受馬殺雞,一邊看戲聽曲,這種日子真逍遙啊。
一個時辰裡,勾欄裡的姑娘換了一批又一批,笑靨如花的進來,雙手發抖的出去。
“可惜勾欄裡的姑娘們本職工作是販賣海鮮,不是專業按摩,水平還是差了些。這時代有青樓有教坊司有勾欄,少了足浴店和按摩店,可惜了。”
這個點兒,已經散值了,沒必要再去衙門,許七安在路邊雇了馬車,返回許府。
“大郎你可算回來了,衙門有人找你,在府裡等了許久,茶都喝了兩壺了。”門房老張見大郎回來,趕緊迎上來。
衙門有事找我.......許七安略一沉思,猜測是西方佛門的人找他。
進入會客廳,看見一位黑衣吏員坐在椅上喝茶,目光頻頻往外看。
“哎呦,許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無數次的張望中,終於看見了許七安的身影,這位黑衣吏員喜出望外,道:“您再不回來,等宵禁後,我只能留宿貴府了。”
“什麽事。”許七安直入主題。
“不久前一位佛門高僧來衙門找您,沒找著,便去見了魏公。魏公派我在府上等您。”黑衣吏員說。
不過是一個和尚而已,魏淵犯得著這麽鄭重對待?他西方佬算什麽東西,我堂堂東土中原,什麽時候能站起來,氣抖冷。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說:“知道了,稍後我會去見一見。”
黑衣吏員松了口氣,打算告辭,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魏公聽說您近日到處閑逛,不在衙門等候差遣,也不巡街,他很生氣,說您三個月的俸祿沒了。”
........這,爸爸,有事好商量啊!許七安臉色僵住。
送走黑衣吏員,許七安想起自己的小母馬被留在了打更人衙門,便命下人去牽許二郎的坐騎。
許府有三匹馬,分別是許平志,許大郎二郎的坐騎。一輛馬車,專供女眷出行時使用。
許新年聽說大哥回來了,連忙從書房出來,憂心忡忡道:“大哥,今日你走後,那兩個居心撥測之徒又來了。”
“什麽?”許七安一時沒反應過來。
“一個青衫劍客,一個更像是屠戶的和尚。他們不請自來,說是道賀。爹說來者是客,便請他們進府吃酒。”
許新年皺眉道:“我總感覺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許七安想起來了,下午見到恆遠時,他似乎說過剛從許府吃酒出來。
“二郎啊,不必在意這些無名之輩,你現在是會元,你的眼光在更高的天空。”許七安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小老弟了,拍拍他肩膀:
“你的坐騎借我用用,明兒還給你。”
正好此時下人從後門牽來了馬,侯在大門外,許七安立刻閃人。
他再次來到三楊驛站時,夕陽已經掛在西邊,黃昏的陽光是瑰麗的金紅色。
“你........”
守門的兩個僧人知道自己被欺騙感情了,神色不善的盯著許七安。
“本官許七安,是桑泊案的主辦官,度厄大師召我來的,帶路吧。”許七安笑眯眯的遞過韁繩。
守門的兩位僧人深吸一口氣,製怒,一個接過韁繩,一個做出“請”的手勢。
隨著守門僧人進入驛站,來到內院。
這裡好像剛打過架的樣子........恆遠也在這裡乾活........罪過罪過,我以後一定做個好人。
他有些心虛的低頭,不去看恆遠和尚,在守門僧的引導下,進入了一間房。
房間裡有三個和尚,居中的那位坐在塌上,是個皮膚黝黑的老僧,臉盤布滿皺紋,枯瘦的身體撐不起寬松的袈裟,乍一看去有些滑稽。
左右分別是見過面的淨塵和淨思。
淨塵神色不善的盯著許七安。
“度厄大師!”許七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老和尚還禮,溫和道:“許大人何故假扮青龍寺武僧恆遠?”
許七安一本正經,回答道:“想弄清楚桑泊底下封印著什麽東西。”
老和尚眯著眼,默默的看著他。那平靜溫和的目光,仿佛是人體掃描儀。
在這個老和尚面前,許七安不敢有任何內心戲,收斂發散的思緒,不讓自己胡思亂想,說道:
“桑泊案是本官一手查辦,我發現其中有很多秘密,永鎮山河廟建在一座大陣之上,陣中封印著邪物。永鎮山河廟炸毀,邪物脫困後,本官親自下水勘察,發現殘留的陣法石柱上,刻有佛文。
“最開始,我以為封印在桑泊底下的是上一代監正,可隨著案件的推進,隨著恆慧的出現,原來桑泊底下封印的是一隻斷手。
“本官由此推測,那隻斷手與佛門有關。但不管是監正,還是皇室,對此諱莫如深。
“我許七安在京中屢破大案,沒有我查不出的案子。但這個疑問,便如鯁在喉,讓我一度夜不寐,茶飯不思。”
度厄大師緩緩點頭:“因此才有了之前那番試探?”
“正是!”許七安道。
這番說辭,早就在冒充恆遠時就已經想好,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執著破案的“瘋子”,對於斷手的來歷,以及背後隱藏的秘密耿耿於懷。
於是在西域使團入京後,假冒恆遠來此試探。
他的試探也沒有毛病,所有問題都是點到即止,沒有主動透露關於神殊和尚的任何信息,充分的扮演一個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主辦官。
度厄大師微笑道:“許大人想知道關於邪物的信息?”
許七安心裡一喜,適當的流露出求知欲:“大師願意告之?”
枯瘦老僧笑道:“也無不可,但你得入我佛門,成為貧僧座下弟子。”
滾犢子.......許七安面皮一抽,搖頭拒絕:“本官修的是武道,無法再修佛門心法了。”
度厄大師似乎早知會有這樣的回復,不緊不慢道:“可以轉武僧。”
可以轉武僧.......武僧和武夫果然是殊途同歸,我的猜測沒錯,佛門中的武僧體系,就是為了“外門弟子”準備的。
許七安壓在心裡許久的一個猜測得到了證實。
那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級是什麽?!
“能娶妻生子麽?”他問道。
“雖然武僧不用守戒,但不能娶妻生子。這與修行無關,而佛門的規矩。”度厄大師搖搖頭:
“一如佛門,便是出家之人,武僧亦是如此。既是出家人,又怎能成家。”
許七安一臉遺憾:“我是很向往佛門的,奈何家中九代單傳,哎......看來我與佛門無緣,實乃平生一大憾事。”
度厄大師有些開心,沒想到許七安對佛門如此友善。
“許大人以後有什麽想問的,盡管來驛站問便是,能說的,貧僧都會告訴你。不必偽裝成佛門弟子。”
“本官知錯。”
度厄點點頭,吩咐淨思送人。
等淨思送走許七安,返回房間,度厄大師沉聲道:“召恆遠入屋。”
“是!”
淨塵出門喊人。
俄頃,滿身灰塵的恆遠隨著淨塵返回,度厄大師笑道:“盤樹喊我一聲師叔,你是他弟子,便喊我師叔祖吧。”
其實西域佛門和青龍寺沒有輩分上的關系,之前淨塵出於禮貌,與許七安以師兄弟相稱。
“師叔祖。”恆遠雙手合十。
度厄大師頷首,問道:“聽淨塵說,那銀鑼許七安自稱與你相交莫逆?”
恆遠回答:“是的。”
“先前的誤會,皆因此人而起,你心裡不曾有怨言?”度厄大師盯著恆遠。
“許大人不管做什麽,弟子都可以寬容諒解。”恆遠道。
他欠三號兩條命,欠許七安一條命,這些都是天大的恩情。
度厄再次頷首:“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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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金剛不敗(感謝撈面姐姐的盟主)
恆遠醞釀了片刻,道:“我與許大人是在桑泊案中結識,當時我因為恆慧師弟卷入此案,打更人衙門的金鑼當時圍堵了我和恆慧師弟的藏身之所........
“我原以為即使能逃過一死,也會被關在監牢裡,沒想到身為主辦官的許大人,他查明我是牽連其中,並非恆慧師弟的同夥後,立刻放了我。”
這裡,恆遠做了修改,隱瞞了許七安忽悠他的事.......當然,恆遠至今都不知道許七安是忽悠他的。
“還算是個好人!”淨塵和尚冷哼道。
但也是個臭不要臉的,之前他問對方許七安是個怎樣的人........淨塵和尚回想起來,都替許七安覺得羞恥,可他自己居然說的如此坦然。
他不是好不好人的問題,怎麽說呢,他有一股難以描述的人格魅力.........恆遠繼續說道:
“我離開青龍寺之後,一直借居在南城的養生堂,那裡收留著一群無家可歸的老人和孩子。許大人知道後,慷慨解囊,隔三差五的就送銀子幫助他們。
“要知道,他一個月的俸祿也就五兩銀子,當時他還是一名銅鑼。可他從未有過怨言,還安慰我說銀子是撿的。
“呵,我偷偷調查過他,他與所有打更人都不同,從未以權謀私,壓榨百姓。那些銀子,還是他自己節衣縮食省下來的?”
聽到這裡,淨塵和尚沉默了。
他想起許七安自賣自誇的話,說自己不曾拿百姓一針一線。
度厄法師不置可否,淡淡道:“行善事,未必是善者,人有千千面。”
恆遠皺了皺眉,心生不悅,繼續說道:“那弟子再與師叔祖說一件事,桑泊案之前,他曾經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女,險些斬了要玷汙她的上級,而他也因此入獄,被判了腰斬。
“若非當時永鎮山河廟被毀,朝廷急需用人,他已經死了。”
度厄法師思考了許久,又問:“他有何特殊之處?”
特殊之處.........恆遠斟酌著回答:“除了天賦異稟,是修武道的奇才,並無特殊之處。”
度厄大師似乎有些失望,頷首道:“你且出去忙吧。”
恆遠雙手合十,退出了房間。
“師叔,恆遠並沒有說謊,這麽看來,那許七安確實是位大善人,雖然這人的行事作風讓人討厭。”淨塵和尚說道。
不管是為官,還是做人,那許七安都是個品性溫良的人。雖然也有一些令人討厭的油滑,但這並不降低前者的成色。
度厄大師“嗯”了一聲。
俊秀的淨思和尚當即道:“那麽,他還會和邪物有什麽牽扯麽?”
度厄大師搖搖頭,沉聲道:“此案的幕後推手是萬妖國余孽,元景帝和監正,前者出工不出力,後者冷眼旁觀,與那銀鑼關系不大。既是個善人,我們便無需與他為難了。”
淨塵冷哼一聲:“大奉言而無信,屢次毀約,我們何必再與他們結盟?不知道羅漢和菩薩們怎麽想的。”
作為羅漢中的一員,度厄大師看了眼師侄,徐徐道:“北方蠻族有魔神血脈,與北方妖族是同氣連枝數千年。
“南疆蠻族部落眾多,最強大的七個蠱族部落,亦算魔神後裔。東北巫神教已有一位超越品級的巫神。
“要想讓九州大地處處受佛光照耀,只有與大奉結盟。”
只能與大奉結盟........淨塵淨思兩位弟子從師叔的這句話裡提煉出一個重要信息:
佛門之所以與大奉結盟,是因為大奉既無超越品級的存在,又與魔神沒有糾葛。
當然,幾千年前,中原是有一位超越品級的存在,儒家的聖人。
不過那會兒還沒有大奉呢。
收回思緒,淨塵試探道:“那我們下一步怎麽做,追查邪物的蹤跡嗎?大奉這邊,就這麽算了?”
度厄大師高深莫測的笑了笑:“聽說近來因為道門的天人之爭,許多江湖人士湧入京城,官府在外城建了四座擂台。
“我們取兩座來用,淨思,你以金剛之軀迎戰京城武者。淨塵,你隨意取一座擂台,誦經講道。
“至於本座,既然來了大奉,那就會一會監正。”
度厄大師說完,走出房間,望著西邊的殘陽,悠悠道:“中原不識我佛門之威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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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許七安與同僚結伴去教坊司,還是從前那個少年的宋廷風厚著臉皮跟過來,其中也包括“教坊司的搖床聲永遠不整齊”的李玉春,以及“我只是來喝酒”的楊硯。
浮香對許七安情深義重,每次他帶人來影梅小閣玩,總是很給面子的抱琴出席,獻上一曲。
部分與許七安有管鮑之交的花魁也來湊熱鬧,讓許白嫖有了左擁右抱的機會。
但許白嫖並不開心,別人歡飲達旦的時候,他思考的是:
臥槽,這波少說得花掉我百兩銀子。
他自己來教坊司與花魁們談情說愛,屬於風光霽月,不摻雜低俗的錢色交易。但帶著那麽多同僚來喝酒,這是無法免費的。
哪怕浮香願意自掏腰包給他補“成本費”,可許七安堂堂七尺男兒,不拿百姓一針一線,豈會同意這種事。
以後請客要慎重啊,尤其是教坊司這樣的銷金窟..........明天嘗試找魏公報銷,希望他看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能在報銷單上簽個名........許七安強顏歡笑,舉杯說:
“喝酒喝酒,大家別跟我客氣,今晚不醉不歸。”
通通都給我喝的爛醉如泥,這樣就省下一筆睡女人的錢!
結果,一直喝到夜深,這群武夫愣是沒有爛醉如泥的,許七安隻好臉上笑嘻嘻,心裡mmp的結束酒宴,說:
“為了能讓我頭兒睡個好覺,大家晚上搖床時,一定要聽指揮啊,跟著節奏搖擺,不要跑調。”
李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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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許七安騎著二郎的坐騎,快馬加鞭的趕回衙門,來到一刀堂,提筆研磨.......讓吏員寫了一張報銷單。
本次應酬參與人數:二十一。
項目:歌頌朝廷,歌頌魏公(飲酒作樂睡美人)。
花費:一百六十四兩三錢。
寫完條子,許七安斟酌片刻,認為許銀鑼是個要臉的人,於是讓吏員代勞,送去浩氣樓。
沒多久,吏員返回,匯報道:“魏公說,條子不是你自己寫的,缺乏誠意。”
呼.......這就表明魏淵心裡不滿,但願意給我報銷,哈,放心吧魏公,卑職一定為您赴湯蹈火,報答大恩大德!
許七安當即寫了一張報銷單,吹乾墨跡,折疊好,讓吏員再跑一趟。
沒多久,吏員回來了,魏淵的回復是:不批!
.......這是在耍我麽!許七安生氣了,問道:“魏公怎麽說的?”
吏員猶豫許久,小心翼翼道:“嘲笑您字寫的難看算不算。”
魏淵nmsl........許七安生氣的把吏員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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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之後,接下來最受關注的事,本該是一個月後的殿試。
金榜題名四個字,自古便能遷動人心。
下至鄉野百姓,上至皇帝諸公,都對科舉無比重視。
不過,元景37年,破事兒特別多。先有道門的天人之爭,一甲子一次,可不比科舉更吸引人麽。
後來,西域使團入京,再次造成轟動。
大奉佛刹寥落,佛門高僧罕見,但佛門高手的傳說,在大奉江湖淵源流傳。
什麽轉世輪回,什麽死後金身不朽,什麽舍利子破萬法等等。
江湖人士對佛門抱著強烈的好奇心,而西域使團也沒有讓他們失望,第二天,一位年輕俊秀的和尚來到南城的擂台上。
大放厥詞,說要以佛門的金剛神功領教中原武林高手。
當天便惹來江湖豪俠群起而攻之,但無一人能破金剛肉身,黯然離場。
與南城相望的北城,也有一位西域高僧霸佔了擂台,但不是挑戰大奉高手,而是開壇講法。
城中百姓蜂擁而去,聆聽高僧講道,如癡如醉,有浪子痛哭流涕,有惡棍痛改前非,有幾代單傳的男丁大徹大悟,要出家修行.......
各種說法在市井流傳,甚是邪乎,越來越多的百姓匯聚,聆聽佛法。
內城,一座酒樓。
幾桌江湖客,聊起了西域佛門,最開始只是兩個人之間的閑聊,逐漸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後來連吃飯的普通百姓也加入話題。
“這都三天了,那小和尚竟從未敗過,你們這些江湖人士不是自詡本領高強?怎麽連一個小和尚都打不過。”
“你一個平頭百姓懂什麽,那是普通的小和尚麽,那是西域來的高僧,西域佛門的人,縱使是個孩童,也不可小覷。”
“原來是這樣,西域佛門果然厲害,與之相比,我大奉差的太遠了。”
“哼,不是說打更人是京城守護者麽,十位金鑼每一位都是超一流的高手,怎麽沒看打更人出手?”
“你們這些外鄉人不知道,打更人也在對付當官的厲害,對外就成了軟腳蝦。”一位京城百姓不屑道。
反而還是一位江湖人士不高興了,反駁道:“胡說,前幾天我還親眼見到一位銀鑼,只出了一刀,便斬傷六品高手。”
對此,那位京城百姓的回答是:“可你們剛才不也說了,西域佛門即使是孩童,也不能小覷,我們大奉的武者能相提並論?”
“這倒也是,本大俠行走江湖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厲害銅皮鐵骨,金光燦燦,不愧是西方高手。”
二樓,柳公子從護欄外收回目光,不忿道:“一群井底之蛙!師父,那小和尚的肉身是怎麽回事?”
“那是佛門獨一無二的鍛體神功,遠不是六品的銅皮鐵骨能媲美。”中年劍客歎息道。
“神仙打架,咱們在旁看個熱鬧便是了。”美婦人笑道。
柳公子不甘心,盯著自己未來的佩劍,現在是師父的佩劍,說道:“這把出自司天監的神兵,能不能破了他的肉身?”
中年劍客“嗤”的一笑,不屑回答弟子天真的問題。
濃妝豔抹卻不顯媚俗的蓉蓉姑娘,蹙眉道:
“這三天來,上台較量的大多是江湖人士,偶爾有幾位官府的高手,但修為也不是太高。為何高品武夫也不出手?”
“你也說了是高品武者。”中年美婦搖頭道:
“我們昨日去看過那小和尚,修為不高,仗著金剛神功立於不敗之地。高品強者自然有他們自己的驕傲,贏了不光彩,若是打破肉身時多費些功夫.......那就丟人了。”
中年劍客頷首,補充道:“朝廷不派高手出面,也是這個原因。對方讓一個小和尚擺擂,朝廷火急火燎的派高品強者打壓,誰更丟人?堂堂大奉,這點氣度還是要有的。”
“所以就只能吃個啞巴虧?”柳公子皺眉。
雖然他平時行走江湖,一口一個狗官,一口一個皇帝昏庸,但這是自家事。
一旦有外人來削大奉臉面,柳公子立刻湧起同仇敵愾的情緒。
“那就看大奉有沒有年輕一代的高手。”中年劍客喝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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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南城,酒樓。
穿著銀鑼差服的許七安站在瞭望台,觀賞著擂台上的打鬥,他的左邊是青衫劍客楚元縝,右邊是魁梧高大的‘魯智深’恆遠。
此時,與淨思小和尚交手的是一位年輕的白衣劍客,修為不差,練氣境巔峰。也不知道是哪個名門大派的弟子。
這位白衣劍客使的劍法詭譎莫測,專攻淨思和尚的要害。
淨思小和尚紋絲不動,任由鐵劍在身上劈砍出道道火光,偶爾伸手撥弄一下刺向褲襠和眼睛的陰險招式。
身體雖然是金剛不敗,衣服卻不是,褲腰帶還是要保住的。
幾百招後,白衣少俠力竭了,無奈收劍,抱拳道:“甘拜下風!”
台下噓聲一片,不管是京城百姓還是江湖人士,都很失望。
“這位好像是蝴蝶劍的師兄。”許七安指著擂台邊,一位英姿颯爽的俏麗女俠,說道。
廬崖劍閣的“蝴蝶劍”是與蓉蓉姑娘、千面女賊、以及雙刀門那位女刀客並列的江湖四枝花。
模樣確實俊俏,是位讓人眼睛一亮的美人。
恆遠和楚元縝聞聲,看了幾眼,便沒什麽性質的挪開目光。
“恆遠大師,這便是西域佛門獨有的煉體功法,屬於武僧體系。”楚元縝說道:“你不眼饞麽。”
“自然是饞的,”恆遠說。
許七安聽在耳裡,心裡微動。淨思小和尚施展的這門煉體功法,就是不需要烹煮、捶打,就能媲美銅皮鐵骨的煉體法門?
“我也饞啊。”許七安吞了口唾沫。
恆遠看他一眼,“金剛經非一般人能修成,沒有佛法基礎的人,是不可能修成的。除非天生佛根。”
你說的這個佛根,它是正經的佛根麽.........許七安心裡吐槽。
“小和尚,老子來會一會你。”
這時, 一位彪形大漢擠出人群,躍上擂台。
這位大漢體表有常人肉眼無法看到的神光閃爍,是一名銅皮鐵骨境武夫。
剛還失望的發出噓聲的圍觀群眾,頓時激動起來。
西域的小和尚在擂台上耀武揚威了三天,終於惹來一位銅皮鐵骨境的高手。
“有好戲看了。”許七安笑道。
說罷,他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眼,愕然發現一位“老熟人”。
穿著布裙,秀發插著荊釵,打扮樸素,身段頗有些豐腴的老阿姨。
她臉龐嚴肅,一眨不眨的盯著擂台。
..........
ps:先更後改,下一章可能要凌晨了。別等。
第56章 佛門法相(6000字大章)
我遇見一個熟人,去看看。”
許七安丟下一句話,便轉身下樓,低調的從遠處繞過人群,靠向布裙荊釵的老阿姨。
楚元縝的目光追隨著他,見他的目標是一位上了年紀,且姿色平平的婦人,頓時笑出聲:
“許寧宴的嗜好,有些獨特。”
恆遠皺了皺眉,正想為許大人辯白幾句,就見遠處的許七安不爭氣的露出“登徒子”的笑容,與婦人攀談。
婦人不搭理他,還給了他一個白眼,許大人也不在意,喋喋不休的說著。
見到這一幕,恆遠頓時沒了辯白的底氣,乾巴巴的說:“少年風流,未必不是好事。”
楚元縝哈哈大笑,“教坊司的花魁美則美矣,卻總感覺少了些什麽,這有婦之夫,就很有風味嘛。”
恆遠無奈,只能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許大人什麽都好,就是好色風流方面讓人詬病。
經過一號在天地會內部的宣傳,許七安的好色人設已經深入地書碎片持有者內心。
“大嬸,你怎麽又來了。瞧你的打扮也不像富裕人家的婦人,柴米油鹽醬醋茶,它不香嗎?一天天的淨知道跑出來看熱鬧。”
“台上那個漢子是你男人麽?”
“今兒帶了多少銀子出門,莫要讓人給偷了,來來來,本官帶你去人少的地方。”
老阿姨除了剛開始那個嬌媚的小白眼,之後就再不理了,任他在耳邊嘰嘰喳喳沒完沒了。
對一表人才的許銀鑼表現出極大的厭惡。
許七安自討沒趣,也不生氣,只是不再說話,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上比鬥的雙方。
這一次,淨思和尚不再謙讓,選擇與銅皮鐵骨的六品武者肉搏,拳拳到肉。
當當當........
拳腳間回蕩的巨響,仿佛是接連不斷的撞鍾聲,又像是鐵匠的捶打,因為兩人之間時而迸射出刺目的火花。
圍觀的百姓大呼過癮,喝彩聲接連不斷。
一位孩子看的入神,興衝衝的跑向擂台,嘴裡興奮的嚷嚷。
“滾犢子!”
許七安一個掃腿把他踢飛,小孩輕飄飄的飛出幾米,落入一個漢子懷裡,那似乎是他父親,又驚又怒的瞪一眼許七安,但不敢造次。
“有沒有受傷?”漢子急切的問。
“不疼呀。”孩子笑嘻嘻說。
老阿姨扭頭看了許七安一眼,又面無表情的扭回頭,認真專注的看著台上的較量。
擂台上的戰鬥沒有持續太久,一炷香後便分了勝負,那六品武者被淨思和尚三拳捶在胸口,終於堅持不住,破了硬功。
“佛門的金剛不敗名不虛傳。”
漢子拱了拱手,似乎無顏再待下去,躍下擂台,匆匆離去。
老阿姨輕輕一跺腳。
許七安有些詫異,這位老阿姨,怎麽說呢,總是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少女才有的姿態和表情。
家裡的嬸嬸偶爾也會這般,但沒她誇張。
這是一個對自己年紀沒有逼數的大嬸........許七安心裡下定論,笑著說道:
“這就像兩把刀碰撞,蠻力差不多的情況下,那把刀的品質更好,就能勝。佛門的金剛不敗,據說出自佛陀之手,而武者的銅皮鐵骨,“品質”參差不齊。輸的不冤。”
老阿姨扭過頭來,鄙夷道:“說的有模有樣,你怎麽不上台,你之前不是一刀斬了一位六品武夫?”
許七安眯著眼,反問道:“咦,你當時不是走了嗎,你怎麽知道我一刀斬了一位六品。”
老阿姨報以冷笑:“我不聾不啞,除非那天南城還有一位銀鑼。”
“喂,那天是你喊人來打我的吧,大嬸你是哪家的夫人,男人在哪個部門任職?”許七安不裝了,開門見山的問。
當日,那位江湖人打扮的六品沒理由的上台挑釁,指名道姓要挑戰許七安,他本可以直接捉拿,不過為了裝.......人前顯聖,選擇出面應戰。
事後,沒等他去審問,江湖武夫便被人提走,從打更人衙門提人,誰能做到?
許七安的猜測是“自家人”,要麽是軍方的人,要麽是某位大人物養的客卿。
就在剛才,許七安見到同樣是六品的武者上台,見到了混在圍觀群眾裡的老阿姨,忽然靈感迸發,想起自己確實得罪過人。
這位老阿姨的身份絕不像她外表那麽樸素平常,而那天自己確實得罪過她,雖然不算什麽大事,可以女人的小心眼,就另當別論了。
許七安有理由懷疑,那天的六品武者是受了這位老阿姨的指使。
聽到許七安的質問,老阿姨展顏一笑:“你上台把這個小和尚砍了,我就告訴你。”
許七安搖搖頭。
“怕了?”她眼裡的鄙夷更深了。
是怕,我好不容易讓自己從佛門使團的視線裡摘出來,我可不想和佛門僧人有過多的瓜葛.........但許七安還是忍不住按住刀柄,沉吟道:
“我斬不破他的金剛不敗。”
也好叫你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老阿姨撇撇嘴,眼裡分成很複雜,既有失望又有得意。
這時,一位青衫劍客從旁邊的酒樓騰飛而出,輕飄飄落在擂台。
圍觀群眾一看又有人挑戰小和尚,頓時精神抖擻,打算再吃一波瓜,順帶討論青衫劍客何許人也。
“楚元縝........”
許七安聽見老阿姨嘀咕了一聲。
她認識楚元縝?哦,楚元縝以前畢竟是狀元郎,在大奉高層裡不陌生........楚狀元出手的話,多半是穩了。
許七安松了口氣。
淨思這小和尚一直霸佔著擂台,朝廷臉面也不好看。
“小和尚,我只出一劍,你能擋住,便算我輸。”楚元縝面帶微笑,平靜的直視淨思。
噓聲又來了,周圍的吃瓜群眾見青衫劍客如此囂張,對他的印象分大打折扣。
這位西域來的小法師堅不可摧,大夥看在眼裡。青衫劍客口出狂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投機取巧,渴望一舉成名的江湖人士。
“施主請!”
淨思雙手合十,巍然不懼。
“有意思。”楚元縝笑了笑,眼裡沒有勝負欲,反而是湊熱鬧的成分居多,與周圍的群眾一樣。
接著,楚元縝做了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動作,他朝天空伸出了手,張開手掌心。
背在身後的那柄劍一動不動。
就在眾人以為他虛張聲勢,打算狠狠嘲笑之際,有人看見一粒石子從自己腳邊飛了起來。
越來越多的石子騰空而起,蜂窩似的湧向青衫劍客的掌心。
砰砰砰的撞擊聲裡,石子與石子嚴絲合縫,一個劍柄成型了,隨著石子的匯聚,一把四尺長的石劍成型。
嘩........
四周爆發出嘩然聲,大部分群眾都是看個熱鬧,越是花裡胡哨,在他們眼裡就越厲害。
楚元縝這一手,就很花裡胡哨,聚石為劍,簡直神仙手段,可比從頭到尾隻挨打的西方和尚有看頭多了。
“厲害!”
老阿姨眸子亮晶晶的,忍不住喝彩。
石劍成型後,楚元縝握劍往前一遞,刹那間,風雷大作,狂風平地而起,吹的周遭百姓東搖西晃。
劍勢來的太快,淨思和尚無從躲避,雙手合十,不退不避。
叮......轟轟轟.......
先是一聲刺穿耳膜般的銳響,緊接著是氣機團團迸爆的悶響。一股股氣浪宛如狂潮,將遠處的群眾吹翻。
好在這三天來,以及遭遇過所謂的氣機波動,百姓們不敢再像以前那樣靠近擂台,因此無人受傷,只是不少人耳朵被震出血跡。
第一次銳響之前,老阿姨的耳朵就被許七安捂住了,後續的氣機爆炸更是將她死死“按”在許七安懷裡。
大概從未被陌生男子如此親密接觸,老阿姨劇烈掙扎,腳丫子使勁狂踩許七安的腳背。
待一切風平浪靜,青衫劍客和西域小和尚立在擂台上,小和尚的金身不再璀璨,顯得黯淡無光。
楚元縝手裡沒了劍,兩人之間,只有一地的砂礫。
“輸了。”
許七安惋惜的想,隨後就看見老阿姨一把推開他,揮手一個巴掌打過來。
許七安抬手擋住,沒好氣道:“你這個大嬸,一把年紀了脾氣還........”
他沒有說下去,眼前一隻雪白皓腕,戴著一串菩提手串。
“???”
一連串的問號在許七安腦海閃過,他看著老阿姨的眼神,慢慢凝固,慢慢變的古怪。
他識得這個菩提手串,當日在內城偶遇金蓮道長,從他手中“贏”下地書碎片可一串菩提手串。
那手串被一位坐在金絲楠木馬車裡的貴人買走。
就是她?!
“放心........”
老阿姨羞怒的聲音響起,銀牙緊咬。
許七安聽話的松開手,老阿姨反手補了一個巴掌,怒氣衝衝的走了。
不是吧不是吧,那個被金蓮道長譽為“將來與我有極深淵源”的女人就是她?!
有資格乘坐金絲楠木製造的馬車,所以,這位老阿姨是元景帝的堂妹,還是哪位親王的發妻!?
這樣的女人能和我有什麽淵源啊,難道是.........不不不,思想不能滑坡,也許她有個女兒,長的貌美如花,與我有緣........可她這般平庸的姿色,能有什麽貌美如花的閨女?
想到老阿姨的姿色,許七安打斷了年輕的嶽母這個思路,心說有淵源未必是姻緣,也可能是其他的緣分。
“話說回來,短短幾日我已經見了她兩回,而她的背景模糊不清,不在我的生活、事業范疇裡,也就不在我的交際圈裡,這樣的情況下還能頻繁相遇,金蓮道長說的沒錯,我與她確實有緣。”
這時,四周的觀眾從交手的余波中恢復,有人不停的拍打耳朵,“啊啊啊”的大聲說話。
僥幸沒有被震傷耳膜的,則扼腕歎息。
“這都沒贏?”
“西方佛門的人當真如此強大?”
倒是沒有人埋汰楚元縝,畢竟剛才那一劍,已經是神仙般的手段。
.........
許七安牽著小母馬,與恆遠、楚元縝緩步而行。
“楚狀元,剛才那一劍,用了幾成功力?”許七安好奇道。
楚元縝搖搖頭,答非所問,“那小和尚走的路子,與你一樣,又與你相反。”
許七安恍然,楚元縝的意思是,淨思和尚只會金剛不敗,這一點和只有一刀之力的許七安很像。
相反,則是一攻一守。
“那,楚狀元覺得我這把矛,能不能攻破他的盾?”許七安問道。
“你可以!”
楚元縝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但又不可以。”
許七安回他一個板磚臉:“讀書人和佛門中人一樣討厭。”
楚元縝詫異道:“何解?”
許七安笑了笑:“自己想去。”
楚元縝頓時一臉不爽,幾秒後,他忽然明白了,搖頭失笑:“打機鋒確實沒意思,自作聰明的人才乾這事兒。”
頓了頓,他提點道:“你的《天地一刀斬》很強大,融合了心劍的訣竅後,更加沒有破綻。但在我看來,它缺了靈魂。”
靈魂?許七安拒絕這個詞兒。
“你施展的是天地一刀斬,也只是天地一刀斬。而我施展的不是劍法,是我的意氣。我懶惰時,劍氣也懶惰。我溫和時,劍氣也溫和。可一旦我動了怒,我的劍意就能捅破天。”楚元縝沉聲道:
“這就是意氣!這就是靈魂!這就是四品武夫的真諦!”
許七安回憶起衙門金鑼們的“神威”,恍然點頭,“可你也說了,那是四品武夫的真諦。”
我只是一個七品煉神境的小銀鑼。
“我可以教你養意,修行到高深境界,相當於提前擁有了四品武夫的能力。當然,效果肯定大打折扣。不過配合你的天地一刀斬,破那佛門金剛,足矣。”
“修行一門絕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許七安說。
他真正想說的是,我能白嫖你的絕技麽。
“入門很簡單!”楚元縝笑道:“我學劍之後的一年,琢磨出這套訣竅,要練成它,兩三天便可。只是想練到高深境界,很難。”
“請楚狀元賜教。”許七安連忙說。
“我先與你說說竅門,這個不難,其實就是將自身意氣融入其中,化作劍氣或刀氣,隻簡單的意氣,無非是喜怒哀樂等。”楚元縝坦然道:
“人宗就是走這條路的,我這相當於在人宗的基礎上,摸索出一個新的竅門。”
...........
靈寶觀。
清幽的後院,靜室裡,元景帝與國師手談,烏發再生的老皇帝捏著棋子,歎息道:
“楚元縝也輸了。”
女子國師眉心一點朱砂,五官豔麗,卻不媚俗,身段豐腴,將少女的清麗和少婦的嫵媚完美的雜糅。
既純真又妖冶。
她下棋率性,不動腦子,啪嗒啪嗒的落子,聞言,回應道:“隨手一劍,談何輸贏?”
元景帝點點頭,“但不管如何,都成就了那小和尚的威名,成就了西域佛門的威名。”
元景帝雖身在宮中,京城裡的事,特別是關於西域使團的信息,事無巨細,他了如指掌。
“陛下是覺得理虧?”洛玉衡秀眉輕蹙,下著下著,她發現自己快輸了。
於是在談話間,悄悄變幻了兩子的位置。
“理虧?”
元景帝哂笑一下,繼而歎息:“理虧是有的,更多的是無奈,小和尚年紀輕輕,修為驚人,京城沒有後起之秀,朕能如何?
“總不好讓禁軍中的高手出戰吧,豈不是更丟人。”
洛玉衡聽出來了,元景帝是在責怪楚元縝留手,不夠乾脆利索的擊敗小和尚,反而成為人家揚名的踏腳石。
“那禿驢來者不善,這次恐怕不會輕易回西域。”元景帝又說。
“陛下想說什麽,直說便是。”洛玉衡道。
“前幾日,度厄大師要見監正,被他拒絕了。監正久居觀星樓,不問世事,他若是不理會西域高僧..........屆時還請國師出手。”
洛玉衡緩緩點頭,又變幻了兩粒棋子的位置。
連輸三局的元景帝鬱悶的離開靈寶觀,返回皇宮的路上,吩咐老太監:“去讓魏淵尋人,朕不想看到那個小和尚再站在擂台上。”
元景帝面無表情,神色陰沉。
老太監低眉順眼:“是!”
..........
南城,養生堂。
後院,許七安與楚元縝盤膝而坐,聽他講述“養意”的訣竅。
恆遠大師也不避嫌,坐在一側偷師。
“聽著倒是不難,不過如何把“意氣”融入刀中?”許七安一邊問著,一邊起身,揮出黑金長刀。
過程中,按照楚元縝教導的秘訣,他試圖把自己的意氣融入刀中。
但是失敗了。
“你情緒平靜,無喜無悲無憂無怒.......如何養意?”楚元縝無奈道。
“是我的錯,是我心中有靜氣,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許七安說。
所謂意氣風發,本質上是一種情緒。
楚元縝思考了一下,道:“其實有個速成的辦法。”
許七安眼睛微亮:“楚狀元請說。”
“你過來。”狀元郎笑眯眯的招手。
許七安當即走了過去。
“啪!”
楚元縝反手一個巴掌。
你特麽的.......許七安生氣了,“楚兄,你是故意的吧。”
“能斬出意氣嗎?”
“完全沒效。”許七安揉了揉火辣辣的面皮。
“那就是火候沒到。”
楚元縝突然撲了過來,不停的揮舞巴掌,許七安竭力抵抗、躲避,仍然被扇了十幾個大嘴巴子。
面對不依不饒的楚元縝,他徹底怒了,也就在這時,福至心靈,產生一股想要宣泄的念頭。
嗤!
鋒利無匹的刀氣斬出,扭曲空氣。
楚元縝似乎不願與這個鋒芒對抗,仰頭避開,刀氣衝入雲霄,緩緩消散。
“果然有用!”許七安一喜。
剛才那一刀,超出了他平常刀氣的極限,如果配合天地一刀斬施展,威力會更上一層。
“你果然是個天才。”楚元縝感慨道。
他說過的,一天或三天便能學會,許七安僅用了一個時辰。
不,其實你是教學生的鬼才.......許七安心裡吐槽。
“但如果我每次施展這一刀,都要先挨打的話,是不是太虧了?”
楚元縝回答:“因此我說,入門容易,精通卻難。你如今的意氣,需要外界刺激,無法主動施展。”
啊,又多了一門要修行的秘法........可我依舊是那個砍完一刀就等死的少年........許七安感覺自己的修行之路陷入了某種不可逆的狀態。
他學的東西越來越多,應敵的手段卻依舊單調且極端。
“不過我能爆發的力量倒是越來越強了,不知道有沒有一天,做到真正的天下高手無人能擋我一刀?”
..........
當天晚上,許七安不出意外的聽見了二叔說起南城擂台的戰鬥。
“據說一位極厲害的劍客出手,仍然沒有贏那位西域的和尚。”許二叔感慨道。
“京城那麽多高手,連個小和尚都打不過麽。”嬸嬸吃著飯,隨口搭茬。
“京城高手是多,但以大欺小傳出去不好聽。年輕高手倒是不少,可據說那是佛門獨有的金剛不敗,別說同境,即使高一品級,也未必能破。”
許二叔給自己頭髮長見識短的妻子科普。
嬸嬸聽完就氣抖冷了:“偌大的京城,連個優秀的年輕人都挑不出來,也就我家二郎不修武道,否則一拳把小和尚打暈。”
許二郎連忙擺手:“不不不,娘,我辦不到。”
頓了頓,道:“西域使團確實囂張了些,近日與同窗飲酒,說起此事,都頗為不忿。北城有個和尚天天誦經講法,每日都有上千百姓聽經,一聽就是一兩個時辰,可那些百姓都是窮苦人,如何蹉跎的起?
“還有南城那小和尚,仗著皮糙肉厚,口出狂言,偏偏京城中武夫拿他沒辦法。同窗們都說武夫只能窩裡橫。”
這話同時得罪許大郎和許二叔。
“你們書生也就一張嘴,袖手空談有萬言。”許七安嗤笑。
“有理。”
許平志給侄兒點讚,順帶打壓兒子中會元後,日漸膨脹的妻子:“二郎不是練武的料,反倒是鈴音胖胳膊胖腿,氣力充足,比他更有天賦。”
許玲月瞥一眼埋頭吃肉的妹妹,掩嘴輕笑:“到時候,真的就要吃窮家裡了。”
聊了幾句,二叔歎口氣:“別說書生,禦刀衛裡的同僚哪個不憤懣。西方的和尚太囂張了。”
佛門囂張是有原因的,他們本就是來興師問罪.........許七安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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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穿青色納衣的僧人返回驛站,徑直去見了度厄大師,雙手合十,道:“師叔祖,監正依舊不見您。”
橘色的燭光裡,度厄大師皺紋遍布的臉,一半映著燭光,一半藏在陰影裡。
“知道了,你且下去。”
僧人退走。
度厄大師重新閉上眼睛,天靈蓋處,一道金光衝霄。
那道金光冉冉升起,劃破夜空,消失不見,大概過了幾秒,夜空中烏雲滾滾湧動,雷霆大作。
滾滾黑雲中,一縷金光亮起,而後,狂潮般的金光籠罩了整個京城。
雲霧劇烈抖動,探出一張佛臉,雙眼圓睜,雙眉倒豎。
這尊法相巨大無比,單是一張臉,就有半個京城那麽大。
京城內,百姓絲毫不受影響,但所有的修行者,心中同時升起畏懼、膽寒的情緒,宛如春雷中的小動物,匍匐發抖。
許七安在睡夢中驚醒,臉色發白的衝出房間,昂頭望天,看見一張金燦燦的佛臉凝在京城上空。
這番景象生平僅見,宛如佛陀降臨,從雲端俯瞰人間。
“哐........”
東廂房和隔壁的房門同時推開,許二叔和許二郎衝了出來,父子倆雙腿不停的抖, 仰頭望著天空。
“爹,大哥.......西域佛門是要在京城出手嗎?”許二郎顫聲道。
許平志都傻眼了,這輩子也沒見過如此恐怖的場景。
“監正,為何不敢見本座。”
這時,法相口吐人言,宛如雷霆炸響,聲浪回蕩,響徹京城。
“這尼瑪的........這個世界的高層次戰力果然恐怖........”許七安一邊抖腿,一邊感慨。
..............
PS:憋了個大章出來,想著三四千的更新也沒意思,所以昨晚凌晨後一直寫,想寫一萬字的,後來發現太高估自己了。
今天還是兩章,不變。這個大章就當是補償。
記得幫忙糾錯,我先睡覺
第57章 金剛怒目法相
許七安很想皮一下,高呼:老婆,快出來看佛祖。
然而他並沒有老婆,而且那尊法相散發的厚重威壓,讓他升不起任何情緒,本能的想要跪地膜拜。
監正,為何不敢見本座........
隨著宛如雷霆般的喝問,苦苦支撐的許平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恐懼的同時,內心湧起屈辱,許二叔兩手撐著地面,咬牙切齒道:“寧宴,辭舊,不要跪,站起來,站起來!!”
最後三個字是吼出來的。
吼完後,許平志得不到侄兒和兒子的回應,抬頭一看.........兒子扶著廊柱,額頭青筋暴凸,似乎在竭力支撐。
侄兒背靠著房門,雙手拄刀,倔強的抬頭望著夜空中的擎天法相。
然後,兒子和侄兒同時看了過來。
氣氛一時間僵住,好在許辭舊和許寧宴不動聲色的挪開了目光。
呼.......兩個臭小子還知道給我留面子!許平志尷尬的情緒得以緩解。
噗,瞧二叔這慫樣,精氣神都消耗在嬸嬸身上了吧!許七安心裡嘲笑。
爹太丟人了,自己跪就跪了,還要嚷出來,幸好這裡沒外人!許辭舊暗暗嫌棄丟人的老父親。
“大哥,這,這佛門高僧打算如何?你,你在打更人衙門當差,知道些內幕吧?”許辭舊斷斷續續的說。
盡量讓自己聲音不顫抖。
他認為,應該是西域和大奉在某些事情上產生了分歧,因此才有了西域使團入京,今晚看佛門高僧的舉動,西域那邊的態度顯而易見——憤怒!
如果處理不好,西域和大奉的聯盟很可能破裂,甚至發生國戰。
身為讀書人,許新年對這類大事有著本能的求知欲。
許七安斟酌道:“是鬧了點矛盾,但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嚴重........具體我並不清楚。在”
說到一半,他又改口了,因為佛門高僧的反應,同樣出於許七安的預料。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當年神殊和尚被封印在大奉,也許,並不僅僅是盟友間的相互幫助,其中另有隱情。
倘若只是盟友間的互相幫助,佛門如何這般惱怒,如何這般興師動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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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氣樓!
魏淵披著青袍,站在瞭望台,仰頭看著一張佛臉遮住半個京城的法相,它的身軀無窮大,隱藏在滾滾烏雲之中。
“殺賊羅漢!”
他目光平靜,腰杆挺直,青袍在風中烈烈翻飛,似乎在與法相對視。
身後的茶室裡,楊硯和南宮倩柔盤膝而坐,腦袋低垂,竭力抗衡著法相威壓。
修為越高,受到的壓迫越大。
“佛門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啊。”魏淵感慨道。
說著,他回頭看了眼兩位義子,淡淡道:“如果許七安在這裡,我敢保證,他一定是站著的,不管用什麽方法,都是站著的。”
楊硯和南宮倩柔一臉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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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元景帝披著龍袍,在老太監的陪伴下走出寢宮,他抬頭眺望,那張雙眉倒豎的佛臉,仿佛就懸在皇宮之上。
那雙不怒自威的佛眼,像是在盯著元景帝。
皇宮內,禁軍侍衛手持槍戈,如臨大敵,一個都沒跪,更沒有流露出惶恐畏懼之色。
整個皇宮,仿佛隔絕了法相的威嚴。
“哼!”
元景帝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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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數百萬人口,武者不計其數,包括近來湧入京城的江湖人士,在今晚,一個個戰戰兢兢,如臨末日。
內心產生了巨大的畏懼和恐慌。
同時,心裡不自覺的想,這是京城啊,是大奉的核心城市,難道就沒人能製止佛門揚威?
先有小和尚打擂四天,無一敗績,今夜又有法相降臨,震動整個京城,居高臨下的質問監正。
監正可是大奉的守護神,唯一的一品高手。
這是把朝廷臉面置於何地,把監正臉面置於何地,把數百萬京城人的臉面置於何地。
無數人都在渴望監正出手。
桑泊,新建的永鎮山河廟內,那柄開國皇帝的佩劍,黃銅劍,嗡嗡震顫,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召喚。
在無數人殷殷期盼中,一聲清越的嘯聲響起:“聒噪!”
聲音悅耳,具備清亮的質感。
頭戴蓮花冠,身披太極魚,眉心一抹朱砂的洛玉衡走出靜室,秀發在風中狂舞。
她抬頭望著佛臉,伸出了白皙的右臂,五指驟然一握,池水裡,一把鏽跡斑駁的鐵劍破水而出,落在她掌心。
洛玉衡輕輕拋出手裡的鐵劍:“去!”
劍氣如虹,衝天而去。
初時,它宛如一道細細的火光,宛如逆天而上的隕石。
不多時,劍尖撐起了一道直徑百米的弧形氣罩,那是空氣阻力形成的氣波。
再過片刻,火紅色的光芒照亮了金色的天空,與金色法相交相輝映,那道原本的細線,已經壯大的難以想象。
宛如一掛紅色的瀑布。
金身法相冷哼一聲,滾滾黑雲中探出兩隻擎天巨掌,要將劍光抓住。
兩隻金色巨掌合攏,恰好將璀璨如星河的劍光夾在掌心。
下一刻,焦雷在京城上空炸響,法相的雙手一寸寸崩潰成金光,接著是佛臉崩散,紅色的劍光混雜著金光,交融成瑰麗的七彩之色,在夜空中流舞。
這副瑰麗萬千的景象,對京城百姓而言,恐怕是一輩子都沒見過的。
“啪嗒.......”
剛艱難起身的許平志,又跪了下來。
許七安和許新年再次別過臉去,不去看父親(二叔)丟人的一幕。
剛才出手的是洛玉衡?不愧是二品道首,這一劍如此衝著我來的話.........許七安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和洛玉衡打過幾次交道,盡管知道對方是道門二品,但對她的實力缺乏清晰的認識。
直到此刻,許七安才清晰意識到道門二品有多強。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女人這麽凶,我以前肯定不敢盯著她胸脯看........”許七安脊背發涼,感覺自己曾經在作死的邊緣反覆橫跳。
半柱香後,天空恢復了寂靜,紅光和金光湮滅,烏雲消散,一輪弦月掛在天邊。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許家三爺們如釋重負,許七安坐在門檻上,許辭舊坐在回廊的橫欄上,許平志慢悠悠起身,沉聲道:
“年輕就是好,身子骨還硬朗,不像我一樣,猝不及防之下,站都站不穩。
“不過爹當年也是鐵骨錚錚的好漢,千軍萬馬中來回衝殺,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冷哼道:“這次我已有防備,如果再來一次,絕對不會失態了........”
話音方落,夜空中忽然想起梵唱,平靜的烏雲再次翻滾起來。
雲層深處,一抹金光亮起,伴隨著梵唱,烏雲翻湧,又一尊法相出現。
如上一尊法相不同,這尊法相更加生動,更加栩栩如生,佛臉也更加凶惡。
當然,氣勢也截然不同,遠勝之前數倍。
“啪嗒......”
鐵骨錚錚許平志又跪了。
不過這一次,許新年和許七安都沒有嘲笑他,許新年直接癱軟在地,渾身大汗淋漓。許七安則半跪著,雙手撐著地面。
他在腦海裡觀想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心裡滿滿迸發出鬥天鬥地的氣焰,然後,一點點挺直了腰杆,拄刀而立。
度厄這是一定要和監正鬥法嗎.........許七安心裡一沉,京城數百萬人口,可經不起這麽折騰。
哐!
這時,推門聲傳來。
許鈴音揉著眼睛,扶著房門跨出門檻,“爹,外頭好吵啊........”
“快回屋,快回屋。”許平志大喊。
許鈴音揚起小臉,胖乎乎的指頭指向天空:“天上有神仙。”
她看的如癡如醉,一點都不受法相威壓的影響。
............
“金剛怒目法相?!”
洛玉衡撇撇嘴,轉身回靜室,不再搭理。
佛門九大法相,其中之一便是金剛怒目,這是一品的菩薩才能施展。
交給監正了,與她沒有乾系。
此時此刻,觀星樓,八卦台。
白衣白發白胡子的老監正站在八卦台邊緣,負手而立,夜風舞動他的胡子。
“當年的約定,是你們與皇室的事,與我何乾?”監正沒好氣道。
那巨大到無邊無際的法相開口,聲浪滾滾,卻只有監正一人能聽見:“當年若非我佛門出手,你能踏入一品?
“而今神殊出世,你若不給佛門一個交代,他日我便親自來京。 ”
“你敢來京,老夫就送你輪回去。”監正冷笑一聲,而後問道:“你們佛門想怎樣。”
“是你想怎樣,你該知道,神殊一旦重聚肉身,會對我佛門帶來多大的災難。”金剛法相怒吼。
“那你又知不知道,神殊若是繼續封在桑泊,對我大奉又會帶來多大災難?”監正反問。
金剛法相道:“你們司天監自己捅出的簍子,讓我佛門代過?”
“事已至此,說這些沒用的作甚,你這法相只能維持半刻鍾,有話趕緊說完,別打擾京城百姓睡覺。”監正不耐煩道。
“兩件事:一,追查萬妖國余孽的下落,找回神殊的斷臂。二,佛門要借你的天機盤三年。”
“有本事就來拿。”監正淡淡道。
“好!”
金剛法相消散。
...........
“咦,這回沒有動手?”
許七安望著天空,那尊氣勢宛如神魔的金剛法相已經消散,並沒有之前那般驚天動地的交手。
只是凝聚在天空半晌,便消散了。
許平志和許二郎緩緩吐出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虛脫。
“鈴音,別傻站著,快過來扶你爹和你二哥回房間。”許七安招呼道。
“去去去!”
許平志啐了侄兒一通,罵道:“給老子過來,養你二十年有什麽用。”
許七安連忙過去攙扶。
將二叔和二郎送回房間,許七安在腦海裡溝通神殊和尚:“大師,大師.......剛才的情況你看見了嗎。”
............
PS:慶祝一百萬字!先改上一章錯字,然後繼續碼字。
第58章 500年前的交易
“何事?”
耳邊響起神殊縹緲的聲音,許七安看見了濃鬱的霧靄,聚散合離,他穿過浮動的霧氣,看見了一座破舊的寺廟,門口盤坐著俊秀的神殊和尚。
“大師,也沒什麽事......就是剛剛看到了大畫面,想過來和你吃個瓜。”許七安誠懇的說。
“當著佛門高手的面,不要在心裡喊我的名字。”神殊告誡道。
“明白了大師,我不會拖後腿的。”
許七安把剛才發生在京城夜空的景象轉述了一遍,感慨道:“監正的屏蔽天機術,還真是厲害呢。”
“既是一品,自然是厲害的。”神殊和尚溫和道:“不過,可能是我記憶殘缺的緣故,我不記得關於術士的信息。”
額.......神殊和尚被封印的前一百年,術士體系才出現吧?他不曉得術士體系也正常。
許七安說道:“大師,我前幾日,試探過西域來的和尚了,對於您的身份,有了些許了解。”
神殊和尚溫潤的臉盤,露出鄭重之色,凝神盯著他:“有什麽結果?”
許七安回答:“佛門的僧人說,您是佛門叛徒,因為殺不死您,所以才將您封印。”
“佛門叛徒.......”
神殊和尚喃喃念叨著,神色漸漸有了變化,眼神深處閃過悲涼和憤怒。
這片隱秘世界的迷霧隨之抖動,迷霧宛如河流般奔騰。
“你做的很好,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許久,平複情緒神殊和尚頷首道。
什麽往事啊,大佬,能和我分享一下嗎.......許七安心說。
念頭剛起,眼前的霧氣合攏,遮擋住破舊寺廟以及神殊和尚,繼而整個世界開始淡化。
景物變化,房間裡的陳設映入眼簾,他從神殊和尚的神秘世界中出來了。
“那老阿姨與我有淵源,回頭我問問金蓮道長,到底是什麽樣的淵源。不然總覺得如鯁在喉,難受........
“佛門使團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這段時間我盡量低調做人,度厄大師比我想象中的要強啊。
“我現在的精神力達到一個巔峰了,差不多可以嘗試突破,可是見識到了佛門金剛神宮的妙處,我對武夫的銅皮鐵骨有點看不上.......
“神殊大師記憶殘缺,沒有這門功夫,恆遠是個後娘養的,學不到這種深奧的絕學,難了。”
他躺在床上,發散思緒,突然,熟悉的心悸感湧來。
許七安一邊伸手從枕頭底下抽出地書碎片,一邊起身點燃油燈,坐在桌邊,查看傳書。
【一:道長,西域使團的領袖,度厄大師是幾品?】
難得,窺屏狂魔一號居然主動發來傳書。
【九:度厄是二品羅漢,殺賊果位。】
二品羅漢,這倒是附和我的猜測.......但殺賊果位是什麽?許七安略作回憶,確認打更人衙門的案牘庫裡沒有記載“果位”。
【四:所謂果位,是佛門的說法。羅漢有三大果位,分別是殺賊、不還、阿羅漢。其中阿羅漢果位最高,‘殺賊’和‘不還’平等。】
原來如此......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許七安緩緩點頭。
解釋過後,四號又說道:【不過,我感覺今夜出現的第二尊法相,強的有些離譜。】
第一尊法相是殺賊果位凝聚,是度厄大師自身的力量。第二尊法相的氣息更加宏大,更加厚重。
【九:那是金剛怒目法相,佛門九大法相之一。】
【四:難怪,原來是菩薩出手了。】
菩薩,一品的菩薩?!許七安“嘶”了一聲,
他下意識的左右顧盼,脊背生出涼意,有種小偷聽見警笛聲的惶恐。如果來京城的是一品,許七安覺得自己又要懸了。
穩住穩住,每一個體系都有它的特殊之處,屏蔽天機是術士的拿手好戲,要相信監正的實力.........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這時,李妙真冒泡了,傳書道:【你們在說什麽?什麽叫今夜出現的法相?】
一號向來與二號不對付,四號因為天人之爭的關系,與她“避嫌”,金蓮道長暫時沒冒泡,冷場了一會兒,最後是六號恆遠傳書解釋:
【佛門使團進京了,鬧出了些動靜,今夜京城上空有法相現世。】
幾秒後,李妙真再次傳書:【為了桑泊案而來?】
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涉及到佛門,這件事三號曾經在天地會內部公布過。想到許七安已經殞落,她心裡頓時有些悵然。
【六:是的。】
李妙真感慨傳書:【佛門確實強大,不愧是九州第一大教。】
佛門是九州第一大勢力麽.......這一點我以前倒是沒有想過,明天去衙門查一查資料。
【四:李妙真,你為什麽還沒抵達京城?】
【二:呵,讓你多活幾天難道不好?】
喂喂,姑娘,說話別這麽衝,要以德服人啊!許七安心裡吐槽。
【二:我選擇走陸路到京城,沿途正好可以鏟奸除惡,殺幾個貪官和豪強。】
地書群裡半晌沒人說話,金蓮道長冒泡了:【對了,五號近來如何?】
五號沒有回應。
【二:道長,你私底下傳書問問吧,我覺得這丫頭又出事了。】
金蓮道長無奈道:【好吧。】
五號的經歷,大概可以寫一本《五號流浪記》、《五號的奇妙冒險》什麽的.......想到這裡,許七安嘴角微翹。
一覺睡到天亮,許七安騎上小母馬,來到打更人衙門。
他徑直去了案牘庫,來到“丙”字號案牘庫,吩咐管理案牘庫的吏員:“取一切與佛門相關的案牘。”
“順便再來一杯茶。”他說。
佛門相關的資料浩如煙海,疊在桌上比人還高,許七安做過篩選後,排除了一些奇人異事,以及“傳說”,重點關注《九州地理志》和《西域地理志》等地域相關的書籍。
大概一個時辰後,他有了自己想要的收獲。
“果然,論佔地面積佛門在九州排第一,整個西域佛國遍地,而西域的疆土是大奉的兩倍,北方的三倍,東北的三至五倍。
“當然,西域地廣人稀,不是肥沃之地。然後,如果加上南疆十萬大山的疆域,也就是原萬妖國的疆土,佛門的“江山”就太恐怖了。”
接著,他讓吏員奉上筆墨紙硯,在一張宣紙上開始寫下“桑泊”、“國教”、“滅佛”等字眼。
他想起了金蓮道長與他說過的一段歷史,關於那位開國皇帝的歷史。
當年為了推翻腐朽的中原王朝,大奉的開國皇帝曾經向東北巫神教借兵,代價是奉巫神教為國教。
根據《西域地理志》中的記載,佛門也是國教。
“以我和懷慶公主查出來的信息判斷,四百年前,佛門在中原遍地開花,分明也是要成國教的趨勢。只是當年的儒家正處在“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巔峰階段。
“直接推動滅佛,佛門愣是沒有過激反應,退出了中原。我這裡有兩個猜測:一,儒家當年確實強大到無法無天。二,佛門不敢直接和大奉翻臉,因為還要依仗大奉封印神殊。
“如果儒家還沒有衰弱,以儒家和司天監的強大,大奉國力無疑是九州之最。”
許七安以氣機粉碎紙張,離開案牘庫,轉頭進了司天監。
得到通傳後,他登上七樓,茶室裡不見魏淵的聲音,他習慣性的看向瞭望台,果然看見了魏淵。
兩鬢斑白的大宦官披頭散發,穿著一件青袍,臥在躺椅上小憩,悠閑的曬著太陽。
“昨晚有沒有跪?”大宦官笑道。
“腳都沒有抖一下。”許七安不屑道。
“過來捏了捏頭。”魏淵招手。
許七安先看了一下,確認南宮倩柔不在,放心的上前,宛如托尼老師附身,給魏淵按摩頭部穴位。
“桑泊封印物脫困,怎麽說都是大奉的失職,佛門高僧鬧鬧脾氣罷了,不必在意。”魏淵安慰道。
他以為我是擔心昨天的事而來........魏公啊,你以為我在第一層,其實我在第十八層!我不但知道昨天有菩薩出手,我還知道神殊和尚的下落........許七安乾脆利索的問道:
“大奉為什麽要幫助佛門封印邪物?”
時至今日,他已經是魏淵的心腹,很多不能外傳的秘密,可以敞開來說。
“你是不是查出什麽了?”魏淵微微一愣。
“當初查桑泊案的時候,我偶爾間發現一段歷史,五百年前,太子在桑泊遊玩,不慎落水,而後得了癔症,不久於人世。
“五百年前,武宗皇帝奪位。五百年前,西域佛門忽然在中原傳教,一百年間,佛刹遍地開花,直到一百年後儒家推動滅佛。
“桑泊底下的陣法,刻有佛文,我根據蛛絲馬跡推測,那邪物也是五百年前封印的吧。”
魏淵沉吟了許久,緩緩點頭:“不錯,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源於佛門與武宗皇帝的一樁交易。
“當年武宗皇帝文韜武略,麾下精兵良將無數,但想奪位稱帝,有一個阻礙是他永遠都繞不開的。而那個阻礙,甚至可能讓他的雄圖霸業煙消雲散。”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一個人物:初代監正!
“司天監的初代監正,術士體系的一品高手。有監正在,只要大奉國祚未絕,那麽誰都動搖不了帝位。面對這麽一尊強大無匹,又無法繞開阻礙,武宗皇帝選擇了與西域佛門合作。
“那一次,是西域佛門和大奉結盟的開端。佛門幫武宗皇帝殺死初代監正,武宗皇帝則要同意佛門在中原傳教,以及替佛門封印邪物。監正那老匹夫坐視桑泊被炸, 冷眼旁觀。已經算是毀約了。”
臥槽!!
原來是這麽回事,我就說啊,武宗皇帝奪位成功,那初代監正幹嘛去了........當年的奪位之爭裡,有佛門參與,佛門是有佛陀這位超越品級的存在的,乾掉一位術士巔峰的監正,這就合情合理。
等一下,那當代老監正在裡面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想到這裡,許七安微微發抖,有些後悔來問魏淵。
“監正,他,他為什麽要坐視邪物脫困.........”猶豫了很久,許七安還是問出了這個疑惑。
因為這個問題,極大可能涉及到自己。
監正知道萬妖國余孽的謀劃,偏偏選擇冷眼旁觀;監正知道萬妖國余孽把神殊和尚的斷臂寄宿在自己身上,偏偏選擇冷眼旁觀;監正甚至還暗中幫助他!
監正到底有什麽目的,他在謀劃什麽?
他不怕佛陀揮舞著大佛根找上門來瘋狂輸出嗎。
魏淵“呵呵”一笑:“誰知道呢。”
他眯著眼,享受著心腹銀鑼的服侍,說道:“今日早朝,度厄大師上殿了,他提出要與監正論道鬥法,賭注是天機盤和金剛經。希望陛下同意。
“陛下派人詢問了司天監,監正同意了。午後就會發黃榜昭告全京城,有熱鬧可以看了。”
不知道為什麽,許七安心裡忽然一沉,有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小心翼翼的問道:
“怎麽鬥?”
魏淵搖搖頭:“今日便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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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借人
佛門這麽強大,為什麽還要把自家的叛徒封印在大奉?要麽是大奉的桑泊有特殊之處,要麽問題來自神殊本身........
許七安略作猶豫,還是忍不住將這個疑惑問了出來。
“本座只是個普通人,不知這些內幕。”魏淵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許寧宴,你今年有二十了吧。”魏淵忽然問道。
“是的魏公。”許七安一愣,心說這個開場語為何有濃濃的既視感。
果然,便聽魏淵隨後說道:“也該到成家的年紀了。”
這個世界的凡人壽命普遍偏高,不受天災人禍的話,活過一甲子毫無壓力,七八十歲也是常有。
所以試婚年齡的跨度很大,有些女子十四歲便嫁人,乳未豐臀未翹,一針見血可笑可笑。
有些女子二十多還待字閨中,花徑不曾緣客掃,玉人何處(河蟹)教吹簫,可憐可憐。
許七安身邊就有這樣的例子,十六歲嫁給二叔的嬸嬸,以及二十五歲還目不識丁的懷慶。
說的壽命問題,許七安難免會心生疑惑,儒家聖人82歲就撒手人寰,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不過魏淵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鶸,與他討論這麽高端的知識,感覺沒什麽意思,更沒必要。
許七安試探道:“魏公是........什麽意思?”
“右督察禦史有一個孫女,正好也到了出閣的年紀,模樣甚是清秀。”魏淵說。
“甚是清秀.....恐怕配不上卑職。”許七安搖頭。
“威海伯家的四小姐,今年十七,威海伯想給他找一個夫婿,你是子爵,倒也般配。”魏淵道。
“不是卑職吹牛,伯爵家的小姐,配不上我。”許七安還是搖頭。
“漕運總督的侄女呢?本座正好缺銀子,你若能與他結成姻親,也算解我燃眉之急。”魏淵看著他。
不是,我雖然調侃自己是閹二代,可你又不真是我爸,政治聯姻的欲求也太明顯了.......許七安想了想,道:“漂亮嗎?”
“自然是清秀可人的。”魏淵道。
聽到清秀可人四個字,許七安直接pass掉,搖著頭:
“實不相瞞,卑職現在存了不少銀子,打算把教坊司的花魁們統統贖身,發妻如果只是模樣清秀,恐怕鎮不住那群妖豔jian貨的。”
魏淵皺了皺眉:“你想要什麽樣的女子為妻,或者,已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那可就太多了.........許七安沉吟道:“首先一定要美若天仙,其次必須身份尊貴,最後,要有相當的才華,是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賢內助。”
魏淵笑了笑,“那倒不如本座替你向陛下求親,娶一個公主回來。”
許七安一下有些激動:“魏公,當真?”
魏淵頷首,指了指門口。
“魏公有什麽吩咐。”
“滾出去。”
.........
被魏淵趕出浩氣樓,許七安沒有回自己的一刀堂,轉道去了剛修建好的春風堂。
李玉春正要帶著宋廷風朱廣孝幾個銅鑼去巡街,昨夜佛門高僧鬧出這麽大動靜,城中百姓今早議論紛紛。
一部分人驚歎佛門高僧的強大,一部分人則表示佛門欺人太甚,希望朝廷揮師討伐。
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今早討論的全都是這個話題。
也就這個時代沒有網絡,否則千千萬大奉子民要高喊一聲:鍵來!
在鍵盤上與西域佛門大戰三百回合。
為了防止江湖人士趁機搗亂,或者散布謠言,衙門加強了巡邏任務。
“一庫一庫!”
許七安當即攔住李玉春等人,
回一刀堂喊上自己的下屬銅鑼,十幾號人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結伴巡街。巡了半個時辰,路過一家勾欄,許七安就說:“頭兒,你帶著我的人,去那邊巡邏。我帶著廷風和廣孝,去這邊。”
李玉春反問道:“為什麽要安排的如此混亂?你帶著你的人,我帶著我的人,無需這般混搭。”
許七安想了想,道:“那頭兒,你帶著銅鑼巡街,我帶著兄弟去另一邊。這樣就不混亂了。”
李玉春一想,果然好受多了,頷首道:“去吧。”
目送李玉春等人遠去,許七安帶著兩位同僚進了勾欄。
輕車熟路的要了二樓的雅座,喊上幾個漂亮的姑娘陪酒,三人一邊吃菜一邊聽曲看戲,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巡街時的悠閑生活。
“寧宴......”
宋廷風無奈道:“我本浪子回頭,奈何身邊總是些狐朋狗友。”
行了吧,我們都知道你還是從前那個少年!許七安懶得吐槽他,興致勃勃的聽曲,張開嘴,讓身邊的清秀姑娘塞一粒花生米進來。
俗話說,勤奮是一時的,懶惰的永恆的。
在雲州剿匪時,迫於環境壓力,宋廷風修行勤奮,日日不輟,可一旦回到紙醉金迷的京城,人的惰性和貪圖享樂的天性就會被激發。
不過,相比起以前,宋廷風如今卻是沉穩堅毅了許多,修行也比以前更加刻苦,總歸是好事。
“哐當!”
一樓大堂傳來摔杯聲,一位喝醉酒的俠客擲杯起身,邊打著酒嗝,邊指著眾人怒罵:
“早聽聞京城奢靡成風,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個個貪圖享樂,原先我還不信。這番入京,不過一旬時間,入眼的盡是些朱門酒肉臭的行徑。
“南北兩城的豪俠台,臭和尚耀武揚威,這麽多天過去,竟沒有高手出戰,冷眼旁觀。
“昨夜佛門高手法相降臨,在我大奉京城質問我們司天監的監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同伴連忙上前拉扯,丟下幾粒碎銀,將他拖拖拽拽的拉出了勾欄。
戲曲繼續,不過客人們談論的話題,就此變成了佛門使團。
“這佛門確實囂張,我大奉已經滅佛四百年,他們居然敢在城中講道,北城那邊,不知道多少戶人家信了佛教。我聽說有人還傾家蕩產的捐獻財物,打算為佛門高僧建寺廟。”
“朝廷也不管管,難道我大奉還怕了佛門不成,想二十年前,山海關一戰,大奉何其強大。”
“可能是礙於盟友的顏面吧........哎,反正這些年,朝廷越來越腐朽了。”
“噓,這些話不要亂說。”
“昨夜的動靜先不說,那是神仙手段。可是,南城那小和尚在擂台坐了五天,就沒有一位英雄好漢出面嗎。我大奉無人了嗎。”
宋廷風放下酒杯,推開依偎在懷裡的女子,低聲罵道:“掃興!”
“咱們喝咱們的,別管這些閑事,天塌下來也不用著我們操心。”許七安笑道。
大師們加把勁,讓元景帝更加丟臉才好,最好史官們記上一筆:元景37年,西域使團入京,小和尚擺擂五天,無一敗績。老和尚化出法相,質問朝廷。
嘿嘿,那元景帝的黑歷史又多了一筆!
這時,府衙的一位白役拎著銅鑼從街邊飛奔而過,一邊敲鑼,一邊高喊:“司天監要與佛門高僧鬥法,司天監要與佛門高僧鬥法.........
“大家去告示欄看皇榜,大家去告示欄看皇榜........”
.............
當許七安帶著宋廷風和朱廣孝來到內城城門口的告示欄,寬敞的廣場擠滿了百姓和江湖人士。
守城的士卒和幾名打更人負責維持秩序。
許七安摘下佩刀,揮舞刀鞘拍打部分脾氣暴躁,用力推搡的江湖人士,幫著維持秩序,順帶聆聽前排的百姓念誦榜文。
榜文的內容很簡單,大體意思是,西域使團遠道而來,朝廷熱烈歡迎,經過一番友好磋商,共同制定了可持續發展觀,兩國的關系將變的更加密切,大家共同進步,勤勞致富。
然後,西域高僧提出要與司天監鬥法,進行“技術”交流,司天監欣然同意,雙方將在明日,於觀星樓的大廣場舉辦鬥法盛會,屆時,城中百姓可以自行前去圍觀。
“不愧是官方發文,瞎比比了一大堆,怎麽鬥法,還是沒有說.........不過,為什麽要搞的這麽興師動眾,是度厄大師的要求?”
思考間,發現李玉春也帶著人過來了,想來是就在附近,聽見府衙白役的宣傳,便過來瞧瞧。
“頭兒!”
許七安迎過去。
李玉春見秩序維護的井井有條,欣慰道:“自雲州回來後,你們三人總算擺脫了以前的懶散,變的更加成熟穩重。”
“這說明我們成長了嘛。”許七安笑嘻嘻回應。
............
到了正午,豔陽高照,司天監外的大廣場,搭建起了涼棚,這是為京城的達官顯貴們提供的歇腳之地。
千余名禁軍圍住廣場,禁止閑雜人等靠近。
城中百姓和江湖人士若想旁觀,只能在外圍觀望。
西域使團們用過午膳,在度厄大師的帶領下,從外城的三楊驛站,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鬧市,來到了觀星樓外的大廣場。
褚采薇站在八卦台邊緣,低頭俯瞰,一隊僧人緩緩而來,青色納衣的身影裡夾雜幾位裹紅黃相間袈裟的身影。
為首的是枯瘦黝黑,外貌更似小老頭的度厄羅漢。
“老師,和尚們砸場子來啦。”褚采薇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塊糕點,興致勃勃的看熱鬧。
“來便來了。”
監正喝著小酒,曬著太陽,怡然自得。
“老師打算親自出戰麽。”
“采薇啊,老師要是出手,就得菩薩親自過來了。度厄要與我鬥法,不是要與我戰鬥。”
“那你要派誰出戰?”褚采薇歪著腦袋,分析道:“鍾璃師姐被厄運纏身,殺敵八百自損八千。
“宋師兄和我都是煉金術師,不擅長戰鬥。二師兄不在京城.........只有楊師兄能出戰了。”
監正歎口氣。
“老師為何歎氣。”
“實在不巧,你楊師兄昨日練功走火入魔,不能出戰。”
“啊?”褚采薇大吃一驚,頓時,嘴裡的糕點都不香了,皺起精致的眉頭,擔憂道:
“那可怎麽辦呀。”
“為師也煩呐,所以要你進宮一趟,像陛下要一個人。”
...........
俄頃,一襲黃裙騎著馬匹,啪嗒啪嗒的飛奔入皇宮。
正午剛過,元景帝正在靈寶觀鑽研道經,聽女子國師闡述經典奧義,卻怎麽都靜不下心來,心不在焉。
“陛下是在為鬥法之事煩惱?”洛玉衡輕聲道。
元景帝猶豫了一下,道:“朕雖然對監正充滿信心,然,佛門此次有備而來.........鬥法若是輸了,大奉顏面何存呐。”
“術士體系較為特殊,不以戰力為尊,的確不太穩妥。”洛玉衡頷首。
在當今所有體系裡,術士體系的戰力是最弱的,它所擅長的領域並非個人戰力,而是增強國力。
大奉軍隊之所以能所向披靡, 優良的軍備是關鍵因素之一,而那些鬼斧神工的攻城器械、火炮、床弩等等,都來自司天監。
這是其余體系無法做到的。
九品醫者救死扶傷、八品望氣師和七品風水師,則是堪輿地脈,改善風水,這些都是極強的輔助技能。
哪怕是四品的陣法師,其實也是輔助,他們最擅長的不是戰鬥,而是煉製法器。
術士需要依附王朝,兩者是共生關系。
一聽洛玉衡這麽說,元景帝憂慮更深了。
“陛下不妨去請一請雲鹿書院的院長?各大體系中,武夫戰力最強,但要論哪個體系最完善、沒有短板,那只有儒家。儒家可以應付一切局面,縱使佛門手段再高超,儒家也能擺平。”
元景帝眼睛微亮,而後搖頭:“國師,去年我有意讓趙院長出仕,但他拒絕了。”
言外之意,他請不動雲鹿書院的讀書人。
談話間,老太監匆匆進來,恭聲道:“陛下,宮裡來報,司天監的褚采薇奉師命求見。”
奉師命求見...........元景帝沉吟道:“朕在聽國師講道,不回宮了,你讓她來靈寶觀見我。”
老太監領命離去。
元景帝看向洛玉衡,道:“監正應該是為鬥法之事,國師也聽聽,幫朕參謀參謀。”
他雖然貴為九五之尊,但道行低微,自身是沒有主見的。需要洛玉衡在旁提意見,分析分析。
........
PS:抱歉抱歉,晚了一個小時。
PS:推一本朋友的書:《驚奇贅婿》,作者:齊家七哥。老作者了,質量有保障。
第60章 這是親戚家的孩子?
褚采薇接到召喚,當即出了宮,騎馬跟隨侍衛來到靈寶觀,穿過一座座花園,經過一座座人宗祖師殿,來到道觀深處的小院。
“采薇姑娘,請吧。”
院門口站著一位蟒袍老太監,微笑著做了“請”的手勢。
褚采薇“嗯”了一聲,踏著輕盈的步調穿過小院,跨入靜室,裙擺輕輕搖蕩。
靜室內,元景帝和洛玉衡隔著一張茶幾對坐,茶幾放著一本道門典籍,一隻香爐,纖細的青煙升騰。
褚采薇掃了一眼,見桌上沒有好吃的糕點,失望的收回目光,拱手行禮:“見過陛下,見過國師。”
元景帝審視著司天監白衣術士眼裡的小師妹,杏眼大而明亮,臉蛋圓潤,甜美暗藏,是個能讓人不自覺開心起來的開朗少女。
“監正讓你來見朕,所為何事?”
“是這樣的,三師兄楊千幻昨日練功,不慎走火入魔。二師兄不在京城,宋師兄和我又不擅戰鬥.........”
話沒說話,元景帝皺眉打斷,沉聲道:“什麽,楊千幻練功走火入魔?”
老皇帝升起屋漏偏逢連夜雨的驚怒。
洛玉衡眉梢一挑,盈盈眼波凝視著褚采薇,這可不像是監正的作風。
褚采薇不慌不忙,說道:“因此,監正老師讓我來向陛下借一個人,代司天監與那西域的禿驢鬥法。”
借人?!
心機深沉的元景帝沒有第一時間答應,而是搜刮肚腸了片刻,沒有鎖定預想中的人物,這才皺眉問道:
“監正想要誰?”
“打更人,銀鑼許七安。”褚采薇聲音清脆。
靜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老皇帝用不太確定的語氣,求證道:“許七安,銀鑼許七安?”
“是的,是那個破案很厲害,從雲州回來死過一次的許七安。”褚采薇嬌聲道。
元景帝擺擺手,“朕當然知道是他,朕的意思是,為什麽是許七安。”
監正這個女弟子,心思有些太單純,與她說話,一定要說的明明白白,她才能聽懂。
褚采薇誠實的搖頭:“我不知道呀。”
.........元景帝吐出一口氣,揮了一下手:“朕知道了,你先去吧。”
“好的。”
褚采薇腳步輕快的走了,她打算去懷慶公主的德馨苑喝茶吃糕點,順便分享見聞。
等褚采薇離開,元景帝握著茶杯,沉思許久,語氣沉重的問道:“國師,你怎麽看?”
“許七安此人天資固然不錯,但身為一介武夫,與佛門鬥法,毫無勝算可言。”洛玉衡五官精致端莊,面無表情時,宛如玉雕的神女。
“不過,天機盤是監正伴身法器,斷然不會外借的。也許其中另有緣由吧。”
元景帝歎息道:“罷罷罷,不管他了,這老頭心機深沉,朕一直看不透。朕還有事,先回宮了。”
元景帝最不喜歡的人就是監正,整個大奉,他俯瞰文武百官,即使是人宗道首洛玉衡,與他也是以道友相稱,平起平坐。
唯獨監正,是他真正要仰視的對象,元景帝完全看不透他。
對一位手握至高權利的皇帝來說,這是非常難受的事。
坐上輦車,元景帝吩咐道:“傳許七安入宮見朕。”
...........
“陛下要見我?”
許七安收到消息時,人正在觀星樓外吃瓜,於人群中打量以度厄羅漢為首的和尚們。
“是的,宮裡的侍衛在衙門等著,許大人快些去吧。”傳話的銅鑼催促。
我要是去的晚些,今年的俸祿都要被扣光了.........許七安二話不說,
騎上小母馬,抽打它的小翹臀,風風火火的趕回衙門。與等待在衙門的侍衛接頭後,許七安進了皇宮,沉默的穿過東門,來到禦書房。
六根粗壯的紅柱支撐起高大的穹頂,鋪著黃綢的大書桌後,空無一人。
許七安在寂靜的禦書房等待了一刻鍾,穿著道袍,烏發扎著道簪的元景帝姍姍來遲,他沒有坐在屬於自己的龍椅上,而是站在許七安面前,眯著眼,審視著他。
........這眼神似乎有點像老丈人看女婿,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困惑,幾分不善!
元景帝在他面前停下來,對低眉順眼的銀鑼說道:“監正與度厄鬥法的事,你可聽說了?”
“回陛下,剛從皇榜上看到。”許七安恭聲回答。
“鬥法,通常分文鬥和武鬥,度厄和監正都是世間難尋的高手,不會親自出手,這往往都是弟子之間的事。”
這倒是可以理解,大佬們坐在後邊指點,由弟子衝鋒陷陣........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心裡正疑惑,便聽元景帝淡淡道:“監正剛向朕借人,點你應戰!”
“......?”
許七安猛的抬起頭,錯愕的看著元景帝。
元景帝盯著他:“你有什麽想法?”
監正你個糟老頭子,到底安的什麽心?知道神殊在我體內,你還巴巴的將我往佛門面前送.........許七安立刻說:“卑職實力低微,才疏學淺,恐無法勝任,請陛下容卑職拒絕。”
元景帝“哼”了一聲,“監正既已決定,自然不會更改,朕尋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朕是要告訴你,這場鬥法,事關大奉顏面,你要想盡一切辦法贏下來。”
你也不想想我憑什麽能贏?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抱拳:“卑職遵旨。”
............
靈寶觀。
元景帝剛走沒多久,穿著層疊繁複的白裙,頭戴華美首飾,臉上蒙著絲巾的女人,在侍衛隊的保護下,進了靈寶觀。
無需通傳,她徑直進入道觀深處,在涼亭裡坐了下來。
涼亭邊的水池上,懸空盤坐著容貌絕色的女子國師洛玉衡。
絲巾蒙面的女子撿起一粒石子,悄悄砸向洛玉衡,石子接近洛玉衡三尺時,被一道氣罩彈回,準確命中蒙面女子的額頭。
她“哎呀”一聲,捂著額頭蹲下,氣惱道:“二品高手了不起啊,二品高手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
洛玉衡睜開眼,無奈道:“你來做什麽,沒事不要打擾我修行。”
蒙面女子提著裙擺來到池邊,興致勃勃道:“佛門要和監正鬥法,明兒有熱鬧可以看了。”
“去看便是。”
“我當然要去看,不過元景帝不允許我離開王府,我到時候只能變幻容貌,偷摸摸的去看。可我想近距離旁觀嘛。”蒙面女子哼哼道。
“你可以易容之後,讓別人帶你進去。”洛玉衡笑道。
“我易容之後,誰都不認識我,怎麽帶我進去?”她煩躁的說,似乎覺得泄氣,岔開話題,道:
“我跟你說啊,那個許七安是真的討厭,我好幾次遇到他了。簡直是個吊兒郎當的登徒子。”
“以你的姿色,這不是人之常情麽。”洛玉衡回答。
“看吧看吧,你都不是真心的和我說話,說話都沒思考........我怎麽可能以真面目示人呢,那樣的話,那個登徒子肯定當場愛上我了。
“我是變幻了容貌的,偽裝過後的我,雖然是一個外表平平無奇,但氣質和韻味都絕佳的女子..........”
洛玉衡不耐煩的打斷:“氣質和韻味絕佳,那在你面前油腔滑調不也符合情理嗎。”
她一時啞然,呆了片刻........
“不說了!”蒙面女子生氣的別過身子。
她是絕對不會承認偽裝後的自己,只是一個姿色平庸的尋常婦人。
而這樣一個婦人,那許七安竟然還對她產生濃厚性趣,這個男人簡直是個饑不擇食的登徒子。
齷齪小人。
“你知道明日代替司天監出面,與佛門鬥法的是誰嗎?”洛玉衡突然說道。
蒙面女子豎起耳朵。
“許七安。”洛玉衡沒賣關子。
“嗯?”
蒙面女子一下子轉過身來,睜大美眸:“就他?代替司天監?”
洛玉衡點頭。
蒙面女子頓時有些氣憤,坐在那裡,掐著腰:“我堂堂大奉,莫非無人了?竟讓一個臭小子代表司天監鬥法。”
她氣抖冷了一會兒,見洛玉衡重新閉目打坐,也安靜了下來。
坐在那裡,眼睛轉啊轉,不知道在想什麽。
............
浩氣樓,許七安捧著茶,把宮中得知的信息告訴魏淵,魏淵事不關己的說:“盡力就好。”
“我肯定會被陛下治罪的吧,如果輸了。”許七安憂心忡忡。
魏淵笑呵呵道:“放心,也許明日鬥法,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困難。”
許七安眼睛一亮:“魏公,你知道些內幕?”
魏淵掃他一眼:“用用你的腦子!”
大宦官提點道:“鬥法的賭注是什麽?”
“金剛經和天機盤。”
“天機盤是監正的伴身法器,世間絕無僅有,鬥法輸了,你只是被陛下治罪,而他,要輸一件至寶。沒有把握的話,監正會借向陛下借你?”
我這麽厲害的麽,我自己怎麽不知道........許七安心裡嘀咕。
............
當天晚上,他將自己代表司天監,與佛門鬥法的事告訴家人,並說:“你們如果想去湊熱鬧,可以拿著我的腰牌去屬於打更人衙門的場地。”
許平志眉頭緊鎖:“有危險嗎?”
“只是鬥法而已,應該.......沒有吧。”許七安也不太確定,畢竟不知道明日鬥法詳情。
“呀,我們能入場去看?”嬸嬸就顯得很沒心沒肺,喜滋滋的說。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許鈴音趁著吞咽食物的空隙,高舉小手。
“你也想去看熱鬧?”許七安有些驚訝,愚蠢的妹妹吃飯的時候很少說話。
“熱鬧的地方肯定有好吃的。”許鈴音信誓旦旦的說,這是她短暫的六年時光裡,總結出來的一個人生哲理。
“監正為什麽要選擇大哥?”
家裡唯一的讀書人,智商擔當,許辭舊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對於小老弟的疑惑,許七安只能無奈的說:“誰能知道監正在想什麽?你知道嗎,反正我不知道。”
小老弟搖搖頭,表示聰明絕頂如他,也是猜不透監正想法的。
吃完晚飯,許七安吐納養神,等自身進入一個相當良好的狀態後,停止了打坐,打算美滋滋的睡一覺,養足精神應對明日的戰鬥。
“看來這幾天不去教坊司是正確的選擇,男人還是要懂得養精蓄銳的。”
他閉上眼睛,正要進入夢鄉,熟悉的心悸感傳來。
隻好摸出地書碎片,點亮蠟燭,查看傳書。
【四:明日便是監正與度厄的鬥法,我在國師那裡聽到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
【什麽消息?】
天地會成員紛紛問道。
只有許七安臉色大變,心說你特麽給老子閉嘴,閉嘴!
楚元縝以指代筆,傳書道:【司天監竟然選擇讓銀鑼許七安出面迎戰。】
這條信息發完,楚元縝期待看見“群友”們震驚的反應,然後發表各自的意見,結果,一點反饋都沒有。
“?”
楚元縝皺了皺眉,難道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二:這個四號怎麽回事,故意吊人胃口?】
【六:四號不像是這種人,可能身邊臨時有事吧。】
四號臨時有事........哈哈哈,上天保佑啊,沒有把我的事說出來,不然二號聽說我沒死,當場就要在群裡揭露我身份了........許七安如釋重負。
這時,他看見鏡面傳來金蓮道長的傳書:【九:我暫時把他們都屏蔽了,四號也是我屏蔽的。】
道長屏蔽的四號?!
許七安一愣,連忙傳書:【謝謝道長了。】
【九:不用謝。】
不用謝,現在讓李妙真知道你復活的消息,她來京城後,反而能專心備戰。你這個根攪屎棍,就沒用了。
【九:不過紙包不住火,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三:我自有分寸。】
許七安打算與李妙真面談,說一說大家一起社會性死亡的過去,這樣李妙真就會答應給他保守身份秘密。
金蓮道長,你以為我在第二層,其實我在第五層。
【三:對了道長,我似乎見到那位與我有淵源的女子了。】
【九:呵呵,遲早是要見面的,說明你們緣分已到。】
緣分已到........許七安咽了咽唾沫,哭喪著臉傳書:【您說的這個緣分,它是正經的緣分嗎?她的年紀都可以當我嬸嬸了。】
那老阿姨的年紀,大概也就比嬸嬸小個幾歲,而嬸嬸今年芳齡36。
【九:我似乎沒有與你說過那條菩提手串的能力,嗯,它可以屏蔽氣數,改變容貌。佛門最擅長掩蓋自身氣數。
【手串是我以前遊歷西域,行善積德時,與一位高僧論道,從他手裡贏過來的。】
這樣啊,那如果老阿姨是一位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我還是可以接受的,而且,三十多的年紀,以我上輩子的經驗和眼光來看,其實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呸呸呸,思想不能滑坡,我似乎已經認定她和我會有孽緣了?
一定是金蓮道長的暗示作用。
【三:道長,什麽叫淵源?】
【九:淵源分很多種,彼此之間產生情誼,便是淵源。但情誼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知己,可以是恩人等等。】
呼......許七安松了口氣。
結束聊天,他裹著薄薄的棉被,進入夢鄉。
............
次日,清晨,許平志請假後返回家中,帶著家中女眷出門,他親自駕車帶她們去觀星樓看熱鬧。
許二郎騎乘馬匹,跟在馬車邊。
剛駛出家門口的小道,欲拐入主乾道,便見路邊停著的一輛簡陋馬車裡,鑽入一個容貌普通的婦人,抬手攔下了許平志的馬車。
許平志皺眉打量婦人,道:“你是?”
“你是許七安的二叔?”
“是!”
“去觀星樓?”
“是。”
婦人點點頭,自顧自的過來,攀爬馬車:“帶我去觀星樓,告訴許七安, 撿我香囊的事一筆勾銷。”
許二叔本來想把婦人推下去,聽到後面這句話,臉色就有些古怪了。
聽起來,這位婦人與侄兒還有些糾葛的樣子?
“以寧宴的身份和資質,應該不至於和一個大他這麽多的女人有什麽糾葛,是我多想了,肯定是我多想了........”
許平志打算回家好好質問許寧宴,此時先忍著不提。
老阿姨鑽進車廂後,看見豐腴美豔的嬸嬸和清麗脫俗的玲月,明顯愣了一下,再回憶外頭那個俊美無儔的年輕人,心裡嘀咕一聲:
一家子皮囊都不錯。
然後,她看見了和自己此時外表一樣,五官平庸的許鈴音,她扎著童子髻,坐在長條椅上,兩條小短腿懸空。
對於自己的到來一點也不關注,專心的吃著懷裡的肉干。
嬸嬸仔細審視老阿姨,矜持道:“你是哪家的夫人?”
老阿姨露出溫婉笑容:“尋常人家而已,想去司天監看熱鬧,但進不去場地。恰好與........許大人的侄兒相識,就過來沾沾光。”
嬸嬸點點頭,只要這女人不是和自己丈夫有牽扯,她就不在意。
兩個年級相仿的女人聊了幾句,嬸嬸才發現對方自稱“尋常人家”,恐怕是自謙。
這個女人談吐優雅,笑容矜持,絕不是一般人家的婦人。
應該是某個和寧宴相熟的官員,家裡的婦人..........不過,怎麽沒見她家的男人?
這時,老阿姨看著許鈴音,隨口問了一嘴:“這是親戚家的孩子?”
..........
PS:先更後改。
第61章 高調入場
“這是我閨女!”
嬸嬸皺了皺眉,把鈴音抱起來,放在雙腿。
“難道她長的不隨我嗎?”嬸嬸有些不開心。
哪裡隨你了,她看著跟你完全沒關系........老阿姨帶著淺淺笑容的臉龐微僵,又刹那間恢復,笑容溫婉的說:
“仔細一看,眉眼還真有幾分神似,是我眼拙了。”
嗯,眉眼與外面那個車夫神似。
一路無話。
許平志駕馬車來到觀星樓附近,先是聽見一聲聲嘈雜的聲浪,拐過街頭,看見了漫漫的人海。
他大致掃了一眼,就他看見的人群,少說也有一兩千。而這只是一小部分的百姓,可以想象,以觀星樓為中心,四面八方輻射的人群有多少,那是駭人聽聞的一個數目。
“這可比春祭還熱鬧了.........”許平志勒住馬韁,將馬車停在外頭。
“怎麽停下來了?”車廂裡,傳來嬸嬸的聲音。
“前頭沒路了,都是人。”許平志解釋道:“咱們就在這裡下車吧。”
嬸嬸掀起車窗,在丈夫的攙扶中下車,許玲月也在父親的攙扶中下了馬車,小豆丁則是被許平志抱下來的。
老阿姨皺了皺眉頭,她平時上下馬車都有侍女搬來小木凳迎接,這會兒有些不適應。
好在馬車簡陋,車底離地面不高,不像她那輛金絲楠木製造的豪華馬車,車板能有人腰部那麽高。
她輕松的躍下馬車。
許平志招手,喚來街邊的一位禦刀衛,吩咐道:“看管好馬車。”
說話的同時,他亮出了自己禦刀衛的腰牌。
年輕的禦刀衛恭敬的應諾。
許平志帶著妻兒繞過人群,走向被禁軍清理出來的通道,那條通道兩側站滿了禁軍,將百姓阻隔開來,形成一條專門提供給達官顯貴的“安全通道”。
通道路口處,兩名禁軍長矛交錯,攔住了許平志一行人。
許平志掏出許七安給的腰牌,禁軍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寧宴現在地位越來越高了,”嬸嬸喜滋滋的說:“老爺,我做夢都沒想過,會和京城的達官顯貴們坐在一起。”
許新年忍不住恰檸檬,哼道:“娘,你以後會成為誥命夫人的。”
許平志反手一個背刺:“你先想想怎麽留任京城吧。”
許新年頓時蔫了。
按照書院的意思,是想辦法讓他去青州,遠離京城,一展宏圖。
但許新年不太想去,去了青州,意味著遠離父母、大哥還有妹妹們,如果三年任期滿了,不能回京城,他就得在外地再任職三年。
三年又三年,只能在回京述職時見一見家人。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如果不能進翰林院,他基本就絕了內閣的路。
爹的“我兒辭舊有首輔之資”真的成一句空話了。
走完“安全通道”,一家人舉目眺望,看見偌大的官場,搭建著許多涼棚,文官、武將、勳貴,井然有序又涇渭分明的坐在各自的區域。
此外,還有許多貴婦和千金小姐,基本都是拖家帶口來看鬥法的。
對於這些貴族女眷而言,大奉的臉面還是其次,看熱鬧才是最緊要的。
許平志一邊掃視,一邊帶著妻兒去往打更人衙門所在的區域,主位坐著一襲青衣,兩鬢斑白。
他兩側清一色的金鑼,金鑼身後是銀鑼,銅鑼則被安排去值崗,沒有資格待在涼棚裡看戲。
許平志帶著妻兒靠近,拱了拱手,便迅速帶著妻兒和陌生婦人入座。
大名鼎鼎的魏淵和金鑼沒有搭理他,這讓許二叔松了口氣,當個小透明才好。
老阿姨也松口氣,當個小透明真好。
...........
這些涼棚中,搭建最豪華的是一座包裹黃綢布的休憩台,棚底擺設著一張張桌案,皇室、宗室成員坐在案邊。
在后宮裡腦漿子差點打出來的皇后和陳妃也來了,大家言笑晏晏,好像一直都是和睦的姐妹,沒有任何齷齪。
四位公主到齊,懷慶坐在首位,裱裱坐在她邊上。
皇子中,太子還在禁閉不得出門,其余皇子全來了。
這場鬥法,於皇室而言,不僅僅是一場熱鬧,更關乎朝廷顏面,關乎皇室顏面。
“許七安在哪呢,他怎麽沒出來,他鬥不鬥得過禿驢們啊,禿驢打算怎麽鬥法.......”
臨安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水靈靈的桃花眼到處亂看,沒看到她的狗奴才,頓時有些泄氣。
“懸!”
七皇子搖搖頭,“那許七安是個武夫,如何與佛門鬥法?再說,以他的微末修為,真能應對?”
三皇子笑著附和:“除非佛門與他比詩詞。”
兩位公主和眾皇子忍不住笑起來。
臨安大怒,凶巴巴的掃過兄長和妹妹,罵道:“他輸了你們很高興?要不要本宮給你們沒人鑄一尊佛像?”
三公主皺眉道:“我們只是說說罷了,臨安你這是作甚。”
其余皇子紛紛皺眉。
自打福妃案後,臨安脾氣就變的暴躁起來,對他們這些兄弟姐妹毫不客氣,說話越來越衝。
懷慶淡淡道:“若是道門鬥法,自然是誰強誰勝,其他體系亦然。但佛門不同,佛門講究見悟,講究佛心,講究禪機。
“許七安確實只是七品武者,修為比他強的比比皆是,可修為高有什麽用?再高能有度厄羅漢高?”
懷慶說話總是讓人無言以對,無法反駁。
皇子公主們頓時不說話了。
...........
與宗室涼棚緊鄰的位置,首輔王貞文抿了口酒,察覺到女兒的目光一直望向打更人衙門所在的區域。
他皺了皺眉,問道:“慕兒,你在看什麽?”
王小姐收回目光,笑容淺淺的回應:“女兒還是第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魏公呢,果然氣度不凡。”
說罷,她眼角余光又瞄了一眼某個俊美無儔的小老弟。
“對了,怎麽沒見陛下。”王小姐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分散父親的注意力。
王首輔側頭看了看皇棚,笑道:“宮裡兩位打的熱火朝天,陛下嫌煩,不願意下來。這會兒應該在八卦台俯瞰。”
王小姐“哦”了一聲,接著問道:“爹,西域使團本次入京,為的是什麽?這番無理由的提出鬥法,實在令人費解。”
使團不會說來就來,必定是有目的,而這幾天佛門火藥味十足的舉動,讓人意識到這次西域使團入京,來者不善。
“也許和桑泊案有關吧。”王首輔淡淡道。
王小姐皺了皺眉,從父親的回答中提取到兩個信息,一,身為首輔的父親也不是很清楚。二,桑泊案似乎隱藏著更深的內幕。
剛想追問,王首輔有些不耐煩的擺手:“你一個女兒家,別過問朝堂之事,那一肚子的鬼機靈,以後用在夫婿身上吧。”
王小姐撇撇嘴,不再說話,趁著父親沒在意,她又把目光投向打更人衙門。
等鬥法結束,我便在府上舉辦文會..........她暗暗心想。
另一邊,許平志憑借自己在京城任職多年的經驗,一個個涼棚的掃過,見到了認得出的大人物,當然,更多的是他不認識的大人物。
不過,以皇棚為核心,距離越近的,肯定是地位越高的大佬。
突然就有種登上京城權力舞台的錯覺,而這一切都是寧宴帶來的.........這次鬥法之後,寧宴若是勝出,他將聞名京城,聞名大奉........若是輸了,恐怕要長時間遭人唾棄,史書若是再記一筆,他就得背千古罵名。
想到這裡,許二叔心情甚是複雜。
“老爺,你看那位公主,是不是那天來祭拜過寧宴的那位?”嬸嬸也在觀看現場,並認出了清冷如蓮,皎皎生輝的懷慶公主。
許平志“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妻子。
嬸嬸接著說:“她身邊那位穿紅裙的公主也很俊俏,就是......眼神似乎會勾人,瞧著不是很正經。”
許平志嚇了一跳,低聲道:“胡說八道,不要在這種場合妄議公主,你想滿門抄斬嗎?”
嬸嬸連忙閉嘴。
“有什麽說不得的?大奉皇室沒一個好東西。”老阿姨淡淡道。
我們不認識你,你滾一邊說去........許新年心裡腹誹。
許平志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搭理那個女人,告誡妻兒:“在這樣的場合,一定要多看多聽少說話,什麽都不做,就什麽都不會錯........鈴音?!”
“鈴音”兩個字喊出口,聲音是變調的。
不知什麽時候,許鈴音邁著小短腿走到了青衣宦官面前,她昂著臉,指著桌上的吃食,懷著憧憬,說:
“伯伯,我能吃你的東西嗎?”
看到這一幕的許平志,尾椎骨的麻意一直竄到天靈蓋。
魏淵身邊的金鑼們,眉頭同時皺了起來,心說這是哪來的稚童,如此不知禮數。
祭拜過許七安的楊開泰認出了小豆丁,忙說:“魏公,這是許寧宴的幼妹。”
金鑼們目光溫和的打量許鈴音,心說,這孩子不怕生,膽氣足,必成大器。
魏淵撚起一塊蜜餞遞過去。
許鈴音接過,幾口就吞掉了。
“蜜餞不是這麽吃的,含在嘴裡的時間越長,甜味就持久。”魏淵笑道。
“等甜完了,蜜餞就被別人吃光了。”許鈴音豎起小眉頭:
“我只要不停的吃,就會一直甜........伯伯,我還要吃。”
魏淵笑著又投喂了幾顆蜜餞,許鈴音吃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伯伯怎麽不吃啊。”
魏淵笑著搖頭。
“是你自己不吃的啊,”許鈴音眨著純真清澈的眸子,小心翼翼的試探道:“伯伯不吃,我才把它們吃光的。”
“你能吃光?”魏淵笑了,瞄了眼許鈴音的小肚子,再看看滿桌的瓜果、蜜餞和極品糕點。
“魏,魏公.......”
許平志硬著頭皮過來,躬著腰,努力讓聲音不顫抖:“小女頑劣,您別與她一般見識。”
魏淵抬了抬衣袖,拿起一隻黃橙橙的梨遞給許鈴音。
薑律中見狀,笑道:“魏公陪孩子說說話,你且回去吧。”
許平志看了眼小豆丁,又看一眼將自己視若無物的魏淵,無奈的轉身離去。
“爹,你怕什麽?大哥是銀鑼,深受魏公賞識,鈴音不會有事。”許二郎說道。
許平志歎口氣。
年輕人是不會懂魏淵的可怕的,經歷過山海關戰役的人,都不會認為魏淵是個和藹可親的人。
時間慢慢過去,魏淵身前的吃食越來越少,他看了眼許鈴音的小肚子,皺了皺眉,抬手按在她腦袋。
接著,又在女童身上各處按捏了許久。
“可惜了。”魏淵惋惜道。
“義父,怎麽了?”楊硯問。
“這孩子骨壯氣足,先天根基深厚,只是筋骨柔韌性太差,不適合練武。”魏淵搖頭。
“難怪這麽會吃,這女娃娃是飯桶吧。”南宮倩柔嘲笑道。
“tuituitui......”許鈴音朝他吐口水,淺淺的小眉毛豎起:“你是壞人。”
她還記得這個漂亮的姐姐,來家裡騙人說大哥死了,害得爹和娘哭了好久。
南宮倩柔冷哼一聲,往懷裡抽出手帕,擦拭褲腿上的口水。
不知不覺,時間走到巳時,盤膝在涼棚下靜心打坐的度厄大師睜開了眼,聲音洪亮:“監正,你可知須彌芥子。”
“小把戲罷了!”
九天之上,傳來監正的嗤笑聲。
在場,不管達官顯貴,還是外頭的百姓,一個個精神亢奮,情緒激動。
正戲開始了!
只見度厄大師從袖中取出一隻金缽,輕輕拋出。
“砰!”
金缽重逾千斤,砸的石板龜裂,深深嵌入地表。
一道純淨的金光從缽中升起,於高空展開,顯眼出一座高山,曲折的石階延伸向山林的盡頭。
山頂,隱約是一座寺廟。
“神仙手段........”嬸嬸驚呆了,瞠目結舌。
除了修為在身的武夫,但凡是見到這一幕的普通人,沒有一個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嘩然聲四起。
“義父,什麽是須彌芥子?”南宮倩柔皺眉。
“這是佛門的一個典故。”魏淵看了眼對周遭事物視若無睹的許鈴音,淡淡道:
“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傳說佛陀手中有一座山,叫須彌山,那是他的道場,不管他走到哪裡,道場就在哪裡。”
楊硯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想起了佛門高僧運輸軍隊的景象,恍然道:“掌中佛國?”
魏淵頷首:“金缽裡,就藏著一座山。”
“淨思,你進山,坐鎮第二關。”度厄大師吩咐道。
穿青色納衣的俊秀和尚起身,雙手合十行禮,而後,眾目睽睽之下,當著無數人的面,踏入了金缽。
下一刻,那副展開在高空中的畫卷,多了一位登山的年輕和尚。
他不緊不慢的攀登台階,來到山腰,盤膝而坐。
一道道金光自高空灑下,匯聚在他身上,頃刻間,他體表覆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整個人宛如黃金澆鑄。
...............
“原來這個世界真有須彌芥子啊。”許七安怎舌。
背對著他的楊千幻頷首道:“須彌芥子,又稱掌中佛國,不過,這應該是個無主的世界,藏於金缽之中。
“若是有主的“佛國”,那麽勝負就在它主人的一念之間,這還算公平。”
褚采薇把一袋糕點塞到他懷裡,嬌聲道:“許寧宴,去吧,爬山的路上吃。”
“.......謝謝,不餓。”許七安婉拒。
身後,一群白衣術士鼓舞道:“去吧,許公子,雖然不知道監正老師為什麽選擇你,但老師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定要凱旋啊,許公子。”
能不能凱旋再說吧,這麽好的機會,當著全京城的面,我先把這波逼裝了.........許七安拍了拍楊千幻的肩膀,說道:
“楊師兄,今日過後,你會明白,什麽叫做人前顯聖!”
.............
場外,一座酒樓的樓頂,青衫劍客楚元縝與魁梧的大光頭恆遠並肩而立,望著金光璀璨的淨思小和尚,狀元郎“嘖”了一聲:
“金光鑄體,這須彌世界增強了淨思的金剛之體,以許寧宴現在的實力,不可能斬斷。”
恆遠心情有些複雜,按理說,他是佛門弟子,本該站在佛門這邊。可他同時也是大奉人士,且出戰的是許大善人。
“對了,昨晚到底怎麽回事?你們怎麽沒收到我的傳書?”楚元縝問道。
“金蓮道長屏蔽了。”恆遠說。
今早,楚元縝來找他結伴“看戲”,順帶問起昨夜傳書的事,兩人對了口供後,一致認為是金蓮道長屏蔽了四號。
“我知道是金蓮道長屏蔽我的傳書,可是,為什麽?”楚元縝表示不解。
“金蓮道長不想你說出許七安代表司天監鬥法?”
“呵,你覺得有道理嗎?”楚元縝哂笑道。
“沒道理。”恆遠搖頭。
“我總覺得這事兒不簡單。”楚元縝沉吟道,他沒有糾結這個問題,轉而說道:
“你在三楊驛站待了三天,可有收獲?”
“金剛經不能輕易傳授,度厄師叔祖告訴我,如果想一觀金剛經,可以跟他回西域,在須彌山修行三年。”恆遠說道。
“等你整個人從內到外成為佛門中人,與大奉再無關系?”楚元縝嘴角挑起嘲諷的笑意。
“並非如此,”恆遠辯解道:“金剛經不是一般人能修成,你不奇怪麽,為何是淨思出面應戰,而不是其他人?”
楚元縝心裡一動:“西域使團裡,只有淨思修成了金剛經?”
恆遠點頭:“要麽天生具備佛根,能了悟其中奧義。要麽,去須彌山聆聽佛法,或有一線可能,參悟金剛經。”
楚元縝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擊掌,有些惱怒:“也就是說,縱使許七安鬥法贏了,得了金剛經,也沒用了?
“因為許七安這樣的好色之徒,不可能有佛根。”
恆遠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談話間,兩人聽見度厄大師朗聲道:“本次鬥法,曰登山!上得山頂,進了寺廟,若依舊不願皈依佛門,便算我佛門輸了。司天監有三次機會。”
聽到這句話,魏淵笑了。
“登山.........”楊硯沉吟道:“沿途必定困難重重,一個不慎,便直接落敗了。”
度厄羅漢說完,便不再開口,靜心打坐。
場內場外,觀眾們等待許久,依舊不見司天監派人應戰,一時間議論紛紛。
“司天監怎麽沒動靜,莫不是怕了?”
“監正呢,監正說句話啊。”
“怎麽回事?司天監若是怕了,那為何要答應鬥法,嫌大奉不夠丟人嗎。”
突然,有人驚喜的喊道:“觀星樓裡有人出來了。”
一瞬間,無數人同時扭頭,無數道目光望向觀星樓大門。
一樓大堂裡,緩緩走出來一位披著鬥篷的人,他手裡拎著酒壇,戴著兜帽,垂著頭,看不清臉。
鬥篷人踏出台階的瞬間,低沉的吟誦聲傳遍全場,伴隨著氣機,傳入眾人耳裡。
“少年十五二十時,青衫仗劍走江湖。”
鬥篷人踏出第二步,低沉的聲音忽然變的高昂:“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這........那些涼棚裡,一位位文官不自覺的站起身,朝著那人影投去注目禮。
鬥篷人踏出第三步,單手指天,聲音從高昂變的雄渾:“海到盡頭天作岸,武道絕頂我為峰!”
場內場外,一位位武夫眉毛揚起,神色古怪,場外的江湖人士,有的甚至應聲激起氣機。
鬥篷人踏出第四步,長嘯道:“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魏淵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前傾。
武將們,霍然起身。
鬥篷人踏出第五步,悠悠一歎:“天不生我許寧宴,九州萬古如長夜!”
許新年氣的渾身發抖,這是他此生巔峰之作,於心灰意冷中所創。
大哥真是太無恥了。
他氣憤中環顧四周,看見一張張呆滯的臉,他們望著那緩步入場的鬥篷人,是那麽的專注。
我念這首詩,被家人取笑,而大哥念這首詩,卻是萬眾矚目,萬人敬仰........許新年憤憤的想:
大哥真無恥。
氣惱之中,許新年又看了眼身邊的婦人,她望著鬥篷人,有些失神。
裱裱癡癡的看著鬥篷人,眼裡仿佛容不下其他東西了。
懷慶則雙眸綻放異彩,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是如此的光彩奪目。
許七安沒有再吟詩,提著酒壇,一步步入場,終於在金缽邊停下來,然後,他摘下了兜帽,仰頭飲酒。
酒水沿著他的下巴流淌,染濕了衣襟,恣意豪放。
突然,他把酒壇子往地上一摔,在“哐當”的碎裂聲裡,狂笑道:
“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摧。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猖狂豪放的大笑聲中,他躍入了金缽。
這一刻,滿場寂靜。
過了許久,突然的,喧嘩聲來了,宛如海潮一般,席卷了全場。
“大奉,必勝!”
“大奉,必勝!”
這番高調的登場,這一句句佳作的出世,瞬間就在格調上碾壓了佛門,在氣勢上俯瞰了佛門。
也把信心還給了京城的百姓。
文武百官們緩緩點頭,露出讚賞之色,原來許七安此番高調入場,是有深意的啊。
一掃頹勢,重整旗鼓。
............
PS:先更後改。
早上九點碼到現在,大章奉上,累死了,求正版訂閱。
第62章 眾生之力
褚采薇抿著嘴,明亮的杏眼追隨著那道身影,直到他投入金缽,大眼美人依舊無法從剛才那一幕中擺脫出來。
真威風啊........她心想。
“許公子簡直神人也。”白衣術士們發自內心的驚歎。
這樣的人前顯聖方式,對他們來說,有些過於時尚和創新,對他們的內心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相比起來,只會反覆念叨一句“世上無我這般人”的楊師兄,就顯得很下乘。
想到這裡,白衣術士和褚采薇下意識的看向楊千幻,只見楊師兄整個人竟痙攣了起來。
“原來還可以這樣........原來還可以這樣.........在京城無數百姓眼裡,在大奉達官顯貴眼裡,豪邁飲酒,豪邁吟詩,慷慨應戰。
“為什麽只是代入其中,我便感覺大腦一陣陣的顫抖。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極致,這就是我想要的感覺,沒想到卻被他輕而易舉的做到的.......
“不,這本來是我的機會,是我的機會啊,監正老.......老........誤我。”
外圍的酒樓屋頂,楚元縝歎息道:“厲害,實在厲害,這份博眼球的功夫,可謂曠古絕今,我當年便是中了狀元,也不及他這般風光。”
“阿彌陀佛,所以說許大人是個秒人。”恆遠笑道。
許大人這樣性格的人,遠比刻板的讀書人要有意思的多,也比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武夫要好相處的多。
這大概就是教坊司花魁們那麽喜歡他的原因,除了饞他詩詞,性格招女子喜歡也是一方面原因。
“他進去了。”
擁堵的人群裡,有百姓指著投映在半空中的“畫卷”,那座巍峨大山的山腳下,出現一位穿著鬥篷的男子。
............
這波逼裝的,我給自己打99分,差一分是覺得有些尬..........不過,只要我假裝不尷尬,那麽它就是一個100分的金鑲玉.........偶爾中二一下,感覺還挺爽.........許七安一邊總結剛才人前顯聖的操作,一邊環顧四周。
這個世界宛如真實,也許它就是真實的,他來到的是一片佛門大神通開辟出的小世界。
佛門巍峨高聳,雲霧繚繞,宛如世外仙境。
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梵唱,讓人不自覺的心情平和,舍棄了紅塵的一切煩惱,於心裡留下安平喜樂。
眼前是一條蜿蜒的石階,延伸向雲霧深處。
許七安發散思維,感應了片刻,沒有察覺到任何生命的氣息,蠹蟲鳥獸絕跡。
“淨思小和尚坐守山腰,應該不會是第一關,第一關是什麽?”
懷著疑惑,他開始登山。
風平浪靜的走了一刻鍾,許七安看見石階邊出現一塊小小的石碑,碑上刻著:“八苦!”
...........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度厄大師悲天憫人的聲音響起,回蕩在觀眾耳邊:“這第一關,便是八苦陣。只有心智堅定者,才有資格登山,繼續接受佛法考驗。”
八卦台上,身穿道袍的元景帝站在邊緣,俯瞰著廣場,沉聲道:“朕聽說過此陣,監正,這八苦陣威力如何?”
“它不是威力如何的問題,它是那種特別磨人的陣法。”監正喝著小酒,給元景帝解釋:
“若是一位稚童進入八苦陣,輕而易舉便能出來。越是歷經滄桑的人,
越難破陣。在佛門,這八苦陣是僧人們磨礪心境所用。“有人經歷過考驗,心境愈發圓滿。有人則陷入八苦之中,佛心破碎。”
元景帝頓時凜然:“佛門高僧尚且如此,何況是他?”
監正笑了笑:“與佛門鬥法,哪有那麽容易贏,單是一座八苦陣,這京城裡,能安然度過的就屈指可數。”
元景帝聞言,眉頭緊鎖。
京城中能度過八苦陣的,屈指可數,他可不認為這個“屈指可數”裡包括許七安,這與天資無關,這和心性有關,和悟性有關,和體系也有關系。
武夫如何面對佛門僧人用來磨礪佛心的八苦陣?
如果佛門講究一個透徹菩提心,那麽武夫就是百無禁忌,一顆心是渾濁的。
“這一戰若是輸了,原本平起平坐的盟友關系,將會產生傾斜.......”元景帝心道。
這才是他最擔憂的,與二十年前相比,大奉國力衰弱的厲害,早已無法和西域佛門相比。
但這是心照不宣的事,誰也不會說。可若是此番鬥法輸了,史書上記上一筆,那就相當於吧事情擺在明面上了。
後人研究這段歷史時,會認為,元景晚年,大奉國力衰弱,他這個皇帝,就不是中興之主,而是昏庸皇帝。
“不能輸,不管如何都要贏,有三次機會,如果許七安輸了,監正你最好選一個得力的人物。”元景帝一字一句道。
...........
“竟是如此可怕的陣?”
聽完恆遠解釋的楚元縝,大吃一驚。
“以許寧宴的心性,恐怕通不過八苦陣的考驗吧。”楚元縝沉吟道。
“或許,你應該自信一點,把“恐怖”去掉。”恆遠無奈道:
“這八苦陣是修禪的高僧用來磨礪佛心的,武僧陷入其中,輕則心境破碎,重則發狂,喪失理智。”
這.......楚元縝臉色微變:“佛門未免過於歹毒了,他們想毀了許寧宴?”
恆遠沉聲道:“八苦陣還有一個作用........”
.............
“沒有氣機波動,沒有危險反饋,八苦陣法不會攻擊我。”許七安站在石碑邊,久久沒有踏前一步。
不管了,先破陣再說.
許七安一腳踏上石階,進入陣法,刹那間,眼前景物變化,佛山淡去,台階淡去,黑暗遮住了視線。
“哇哇......”
他旋即聽見了嬰兒啼哭聲,哭聲撕裂的黑幕,他看見了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製服的人群。
一位護士捧著新生的嬰兒,真為他擦拭身子。
床上躺著臉色慘白,大汗淋漓的女人,她五官清秀,無比熟悉。
“媽.......”
下意識的,許七安喊出了聲。
這不是大奉許七安的出生,是長在紅旗下,生在新中國的許七安的出生。
孩子慢慢長大,經歷了最快樂的童年後,他被迫上學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上學,沉重的課業支配了他的青春。
終於,熬到畢業,長大成人,打算踏入社會。
這時,已經明顯蒼老的父母,拍著他的肩膀,慚愧的說:“你終於警校畢業了,爸媽什麽都給不了你,你要自己努力奮鬥,買房買車娶媳婦,得靠你在自己。”
他進入單位,沒日沒夜的工作,為了攢夠房子首付,頭懸梁錐刺股,終於,他首付了一套房子。
問題又來了,沒錢裝修........
許七安痛定思痛,離開單位,下海經商,生意失敗,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奮鬥。
十年之後,他終於有了精裝修的房子,有了一些積蓄,是時候成家了。
這個時候,父親生病了........一場大病讓他幾乎傾家蕩產,父親身子垮了,他得負責贍養兩位老人。
為此,交往多年的女友離他而去。
這時候我不是應該醉酒猝死了麽.........他很想自嘲一聲,但內心變的格外沉重。
畫面變幻,他終於在四十歲之前結婚了,娶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妻子,第二年孩子誕生,夫妻倆為了讓孩子讀上更好的學校,大吵一架。
從此以後,他們為了孩子而活,撫養他長大,供他讀書,直到有一天,孩子說:“爸媽,我要結婚了,但我要一套房子,女方不想和你們住一起。
“哦,在這之前,你們得準備幾十萬彩禮,就用爸的養老金吧。”
好吧,那就節衣縮食,提供大半輩子的積蓄,為孩子還房貸吧,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這些嘛。
於是,兒子結婚了,有了婚房,開始了他的人生。接著,孫子出生了,老伴被接走了,因為要負責照顧兒子和兒媳的生活,要負責帶孩子。
許七安開始了寡居的生活..........
這段人生的最後,是他躺在病床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臨走前,身邊只有一個同樣蒼老的妻子。
這一刻,許七安竟有種“終於可以休息”的輕松感。
一個輪回結束,第二個輪回開始。
從出生到死亡,他一生都在當社畜,都在努力的“活著”,年少時背負沉重課業,年輕時為了未來奮鬥,人到中年為孩子奮鬥,到老了,依舊在為孩子奮鬥。
除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到咽氣那一刻,他才真正的“自由”,感覺卸下了所有擔子。
“這就是人生八苦麽,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這樣的人生有何意義,我的人生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次次的輪回中,許七安遁入空門的念頭越來越重,心裡有一個聲音不停的說:歇息吧,歇息吧,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
放下這一切,你就自由。
“不對,不對,我的意志出問題了........”他旋即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出了問題,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
一個蠱惑他遁入空門,尋求自由。一個則堅定自身的理念和想法。
兩股意識在體內碰撞,許七安痛苦的抱住腦袋。
“想一想別的,想一想浮香雪白的屁股。”
.............
他的一切表現都落在場外圍觀者眼裡,無數人為他提心吊膽。
“怎麽回事,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可是明明什麽都沒發生啊。”
八苦陣作用於心靈,外人無法窺見許七安的精神世界,也就無法共情。
“........這才第一關呢,那人就如此痛苦。還怎麽登山?”
一位江湖人士聞言,感慨道:“高下立判啊,這次鬥法恐怕懸了。”
他們並不懂什麽是八苦陣,只是看見許七安進入“畫卷”,開始登山,結果沒走幾步,就這般模樣了。
讓人失望。
皇室所在的涼棚裡,裱裱秀拳緊握,渾身緊繃,一眨不眨的盯著許七安,充分表現出內心的緊張。
懷慶握著茶杯,一直就沒放下過。
“娘,大哥好像很痛苦的樣子。”許玲月帶著哭腔說道。
嬸嬸連忙看向丈夫,見他面沉似水,頓時不敢問了,小聲安慰道:“沒事沒事,你大哥向來是有出息的,他在雲州連幾萬叛軍都不怕,還怕這幾個禿驢麽。”
“伯伯,我大哥怎麽了。”許鈴音指著天空。
“沒事。”
魏淵語氣平靜,但他抓著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身子也不自覺的前傾,眼神始終盯著“畫卷”,不曾挪開。
“八苦陣!”
首輔王貞文冷哼道:“此陣是佛門高僧磨礪佛心所用,武者陷入其中,若無法破陣,心境破碎形同廢人。若是安然過陣,則說明此人具備佛性。你便趁機度他入佛門。
“度厄羅漢好手段,如此打我大奉顏面,真不怕我大奉百萬精兵嗎。”
身為大奉首輔,皇帝不在,王貞文便是話事人。
他擁有廣博的見識,成熟的政鬥手段,三言兩語就說出了度厄羅漢的算盤。
度厄大師念誦佛號,語氣怡然:“皈依佛門,何嘗不是一樁造化。”
楚元縝這才知道八苦陣的另一個作用,也明白為什麽六號恆遠剛才欲言又止。
度厄羅漢的盤算,確實陰險了些。
第一關先測佛性,如果沒有佛性,許七安毀了便毀了,佛門勝出。若是有佛性,後續還有幾關等著,把他度入空門,這樣佛門不但勝出,還狠狠打大奉的臉。
派出來鬥法的人,最後成了佛門弟子,這巴掌打的不要太狠。
各個涼棚裡,達官顯貴們頓時變色,原本只是看熱鬧的貴婦和千金小姐們,也收起了玩鬧的心態,不再談笑。
裱裱一下子緊張起來,睜大了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子,急切道:“懷慶懷慶,首輔說,不破陣狗奴才就廢了,破了陣狗奴才就成了和尚,這該怎麽辦啊。”
懷慶秀眉緊蹙,她雖見多識廣,學富五車,但修行方面差強人意,眼下的情況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疇。
“那你是想廢,還是當和尚?”懷慶反問。
“我.......”裱裱張了張嘴,沒有說出心裡的答案。
憤怒的人不止涼棚裡的達官顯貴,還有圍觀的百姓,在大奉,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是最驕傲的,因為他們住在朝廷的核心城市,有著大國百姓的自豪。
因為這段時間淨思和淨塵的“挑釁”,京城百姓心裡早有怨怒,今日司天監答應與佛門鬥法,天沒亮,這裡就聚滿了圍觀的百姓。
“欺人太甚,朝廷竟軟弱,幾次三番被佛門騎在頭上,那些高手全不吭聲。”
一道道目光凝聚在許七安身上,帶著緊張,屏住呼吸。
嬸嬸忽然聽見一聲“哢擦”,原來是身邊的丈夫捏碎了座椅的扶手。
她精致的眉頭緊皺,懊惱的說:“怎麽就選擇了寧宴去鬥法,這,這如何是好?”
丈夫為了給侄兒打基礎,辛苦培養了二十年,如果真像那位老大人說的,不破陣就會廢,那丈夫二十年的培養就毀於一旦。
破陣了也不是好事,長房就許寧宴一支獨苗,當了和尚........
嬸嬸回頭掃了眼兒子和女兒,許新年眉頭緊鎖,許玲月咬著唇,俏臉布滿擔憂。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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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陣還有第三種方法可破。”
精神分裂般的痛苦之中,一道意念傳入許七安腦海,那是神殊和尚的聲音。
“不要回應,不要思考與我相關的事,聽我說便可。此陣是佛門修行者磨礪心境所用,入陣者會有兩個結果:心境愈發透徹,或心境破碎。
“非佛門中人,若是能挺過八苦陣,則代表具備佛性。”
難怪我會產生遁入空門的念頭,佛門這是要誅我的心........他一邊忍受扭曲的精神痛苦,一邊想著。
神殊和尚的念頭再次傳來:“除以上兩者外,還有一個辦法:以眾生之力破陣!”
許七安等了片刻,神殊和尚不再說話,出於警惕,他沒有在心裡呼喊神殊。
眾生之力破陣........這是什麽意思,人生八苦,所以需要眾生之力來破?可我哪來的眾生之力?這明顯不是武夫該具備的能力吧........
輪回還在繼續,八苦陣“腐蝕”著許七安的精神,糟糕的是,遁入空門的想法沒有加劇,反而是兩個“人格”碰撞,讓他精神愈發扭曲。
這意味著,許七安確實沒有佛性,無法破陣的話,等待他的是心境破碎。
許七安審視了一遍自己的所有手段,天地一刀斬、心劍、獅子吼、變臉術、養意.......嗯?
養意?
楚元縝教導他的養劍意,以自身情緒為力量,融入劍中揮灑而出。
我現在的情緒確實很糟糕,但還不足以劈開八苦陣.........可是,換個思路,我為什麽一定要用自己的情緒?
為什麽不嘗試借用別人的情緒?以他人情緒來養劍意。
這個念頭剛升起,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閉上眼睛,借用楚元縝教導的秘術感應情緒,只不過對象從自己,變成了外界。
令人驚喜的是,他竟真的感應到了外界的情緒,那是來自京城圍觀百姓的情緒.........這些情緒是海洋,以緊張和憤怒為主。
你們也憤怒嗎?
那就借給我力量吧。
許七安沉浸在情緒的汪洋中,吸納著憤怒的情緒。漸漸的,一股強烈到無邊無際的怒火從心底升起。
宛狂潮,如雷霆,如烈火。
他無意識的按住了刀鞘,像是要拔刀。
“不夠,還不夠......”
............
清雲山,雲鹿書院。
亞聖雕塑忽然震動起來,一股股浩然之氣衝上雲霄。
一隻懸掛在亞聖雕塑頭頂的紅色木盒,隨之震顫,裡面不知封印著什麽東西,似乎要破盒而出。
清光閃爍間,院長趙守出現在廟內,驚疑不定的盯著紅木盒子。
緊接著,三道清光閃爍,李慕白三位大儒趕來查看情況。
“怎麽回事,亞聖雕塑為什麽又動了........”
李慕白聲音忽然頓住,他難以置信的盯著紅木盒,結結巴巴道:“它,它怎麽了?”
院長趙守幽幽道:“有人牽動了眾生之力,它複蘇了。”
三位大儒像看瘋子一樣望著趙守。
趙守沒有搭理他們,躬身作揖:“請前輩安靜。”
三位大儒如夢初醒,紛紛作揖:“請前輩安靜。”
紅木盒子震顫減弱,慢慢歸於平靜。
..........
“他要拔刀了!”有人嘶啞的喊道。
圍觀群眾中,有人如釋重負,因為許七安終於有了動作,不再沉浸痛苦之中,這讓他們宛如服了定心丸。
有應對的舉措就好,最怕的是毫無反抗的就輸了。
魏淵愣了愣,對許七安的舉動有些不解。
不只是他,但凡對八苦陣有所了解的人,都看不懂許七安的意圖。
八苦陣不是敵人,拔刀有何用?
難道砍自己麽。
“爹,他想做什麽?”王小姐低聲問道。
“什麽都做不了。”王首輔搖頭,失望道:“最好的結果就是他抗住八苦陣........真不知道監正為何選擇他。”
高樓之上,元景帝沉聲道:“監正,這就是你要選的人?”
在他看來,許七安這般行為,與狗急跳牆無異。
“陛下......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監正望著他,眼裡有著難以掩飾的失望。
裱裱大聲道:“拔刀,拔刀呀。”
她剛喊完,便被陳妃製止,訓斥道:“吵吵嚷嚷,有失體統。”
“怎麽不拔刀啊,快拔刀。”
這時,外圍的百姓裡,有人喊了一聲。
“拔刀!”
立刻便有人跟著附和。
附和的人越來越多,喊聲越來越響亮,到最後,“拔刀聲”響成一片。
“拔刀,拔刀........”
聲浪如潮。
..........
“夠了!”
於是,許七安拔刀了。
鏘......
祥和的佛境中,突然衝起一道刺目的光,它像是破開黑暗的朝陽,像是劈開混沌的光。
這道光凝聚的不是許七安的力量,而是當下數千上萬名京城百姓的力量,眾志成城的力量。
哢擦!
那塊寫著“八苦”的石碑布滿裂縫,隨後“砰”一聲碎裂。
轟隆隆........
整座佛山在這一刻震動,似乎要坍塌了一樣。
這一刀斬的,是八苦陣。八苦陣的力量來源於這片佛境。
因此,這一刀斬的,是這片佛境的力量。
“哢擦!”
又是一道脆響,但不是來自佛山,而是外界。
度厄大師愕然低頭,看見金缽裂開了一道縫隙。
“金缽裂了,金缽裂了。”
裱裱“啊啊啊”的站了起來,一邊尖叫,一邊手指著金缽,不停的跺腳。
少女尖叫聲回蕩。
聽到裱裱的喊聲,先是各處涼棚裡的達官顯貴,下意識的低頭,看向金缽。發現果然裂開一道縫隙。
“什麽,金缽裂了?”
外圍的百姓和江湖人士看不見金缽,或看不清楚,一時間心裡大急,萬分急切的想要求證:
“是不是真的裂了,金缽是不是真的裂了?看不清楚啊。”
站在前頭的幾位江湖人士墊著腳尖,不停的推搡身邊的人,以便調整位置,終於看見了度厄羅漢身邊的金缽。
凝神一看,只見金缽表面崩裂出一道縫隙。
“真的裂了,金缽真的裂了。”
伴隨著這個聲音,狂潮般的歡呼聲響起,一浪高過一浪。
“臭禿驢,不是很強勢嗎,哼,真以為我大奉無人?”
“快滾回西域去吧,京城不是你們能耀武揚威的地方。”
這是真正萬人鼎沸。
百姓們光顧著說狠話、樂呵,江湖人士的關注點,則是許七安這個人。
不知什麽時候,京城又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年輕人,之前竟從未聽說過他的名頭。
............
觀星樓頂,俯瞰著子民們歡呼沸騰的元景帝,臉上露出了笑容。
“還不錯!”
他滿意的誇讚了一句,而後問道:“監正,剛才那一刀是怎麽回事?”
許七安何時變的如此強大。
監正不搭理他。
涼棚裡,王小姐抿著嘴,看向首輔王貞文,低聲道:“爹,您不是說他輸定了嗎,您不是說要過八苦陣,只有.......”
“好了好了!”
王首輔急忙揮手打斷,“爹承認打眼了,滿意了吧。”
話是這麽說,不過神態中並不惱怒。
他姿態頗為輕松的喝了口茶,道:“魏淵又多了一員虎將。”
這時候,語氣才有些鬱悶。
打更人區域,魏淵輕輕吐出一口氣,摸了摸許鈴音的腦瓜,淡淡道:“這一刀劈的中規中矩,還成吧。
“不過,換成你們的話,能一刀破陣?”
金鑼們慚愧的低下頭。
武癡楊硯忍不住問道:“他怎麽做到的。”
魏淵表情微滯,瞬間恢復,依舊是智珠在握的淡然語氣:“等他出來,自己問便是。”
魏公早就知道了,難怪他一直這麽淡然.........金鑼們心裡升起明悟。
最開心的還是許平志,咧開嘴,難掩笑容,與剛才的狀態截然相反。
“還不賴。”老阿姨嘀咕道。
這個登徒子確實厲害,這個她是要認的。
酒樓頂上,恆遠喟歎道:“難以置信的一刀,許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說罷,扭頭看向楚元縝,卻發現四號神色呆滯,嘴裡喃喃道:“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宛如瘋魔了一般。
許大人剛才劈出的一刀,竟對四號造成如何強烈的衝擊?
恆遠愕然。
這時,度厄大師的聲音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的傳入人們耳裡:
“八苦陣只是第一關,第二關叫金剛陣。貧僧觀這位銀鑼施展出一刀後,氣虛力竭,可還有余力過第二關?”
聞聲,眾人立刻昂頭,看向“畫卷”。
許七安坐在石階上,大口喘息,臉色慘白。
即使是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也能看出許七安狀態差勁。
這讓他們意識到高興的太早了,此時才過一關,處在山腳位置,距離山頂尚遠。
..........
PS:道個歉,碼字碼睡覺了。
太困了,趴著休息了一下,結果睡過頭了,所以說別等嘛。
盡力了盡力了,睡個回籠覺,晚上還是兩章,或一個大章。
第63章 禪機
許七安的狀態,宛如一桶冷水澆在眾人心頭,讓高漲的氣氛有所回落,讓歡呼聲漸漸消失。
“山腰得那個小和尚,就是在南城豪俠台坐了半旬的那個。”
“據說是佛門的金剛不敗,確實不敗,五天裡,不少英雄豪傑上台挑戰,無人能打破他的金身。”
這一刻,京城百姓以及外來的江湖人士,又回憶起了被淨思的金剛之軀支配的恐懼。
想起了這位清秀和尚的厲害之處。
部分不生活在南城,對此不太了解的百姓詢問過後,反應頓時激烈:
“竟有此事?你們莫要道聽途說,市井流言最愛誇張,不可信。”
“並非誇張,我還知道前些時日,有一位極厲害的劍客出手,據說召喚石子為劍,相當了得。可還是輸在這位小和尚手裡。”
“佛門太強了吧,相比起來,我們的人就顯得舉步維艱,困難重重。”
京城百姓一陣泄氣。
從淨思和淨塵的擂台戰以及講法,再到昨夜的法相降臨,佛門給了京城百姓極大的衝擊,強大的印象深入人心。
............
“貧僧記得,許寧宴的絕學是《天地一刀斬》,他可還有余力斬出一刀?”六號恆遠搖搖頭,雙手合十,低歎道:
“第二關金剛陣才是武鬥,他只有一刀之力,偏偏在八苦陣中耗盡了力量。”
楚元縝忍不住笑道:“六號,你太死腦筋了。”
恆遠皺眉不解。
楚元縝不答,繼續道:“不過,除非他能斬出第二刀,破開八苦陣的第二刀,不然,無論如何也斬不開淨思的金身。”
.............
涼棚內,此時正展開一場激烈的辯論。
“氣力不夠可以休息,本次鬥法又沒時間限制。只要許七安能斬出威力不弱於方才的那一刀,破金剛陣是不成問題的。”
一位勳貴發表完自己的意見,立刻就引來旁人的反駁。
反駁威海伯的也是一名勳貴,修為不弱:“方才那一刀,威海伯認為是區區一個七品武者能斬出?”
周圍的達官顯貴們聽著兩人辯論,聽的很認真。
裱裱招了招手,脆聲道:“威海伯,平頂伯,你們倆說清楚些。狗.......那許七安有幾分把握破金剛陣?”
平頂伯是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值壯年,身材魁梧,虎目綻綻有神,聽見二公主問話,起身拱手道:
“殿下,以臣來看,那許七安毫無勝算。”
裱裱皺了皺眉:“何出此言。”
平頂伯歎息道:“許七安只是七品武者,而淨思和尚的金身,即使是楚元縝都破不開,更何況是他呢。”
一位文臣皺眉出聲:“平頂伯有所不知,許七安雖是七品,但實力強勁,有過兩次斬破六品銅皮鐵骨武者的記錄。”
平頂伯搖頭:“佛門的金剛不敗,豈是武者的銅皮鐵骨能相提並論。再說,這小和尚在南城坐鎮半旬,許七安若是能勝,早就出手了,為何一直隱忍?”
出聲的文臣頷首,平頂伯是勳貴,參加過二十年前的山海戰役。他的眼光不會差,既然這麽說,那麽多半就是事實。
裱裱想半天,沒想出反駁的話,於是氣道:“平頂伯,你怎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許七安輸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平頂伯無奈道:“臣不是長他人志氣,許七安代表司天監鬥法,亦是代表朝廷,臣也希望他能贏,只是........贏面太小了。”
要知道,
在場大部分文臣和女眷都是外行人,剛才看許七安一刀斬破陣,信心一下子就起來了,一位位如花美眷臉上綻放笑容。可現在,聽了平頂伯這位內行人分析,文官和女眷們也意識到情況不容樂觀。
威海伯哼了一聲,朗聲道:“平頂伯,你又怎知許七安無法再劈出第二刀?”
這時,一直打坐不語的淨塵和尚開口,“方才那一刀,想必是監正借了他力量吧。否則,以一位七品武者,如何能斬出此等可怕的刀氣。
“七品武者體魄強度有限,如何能再承受那等力量的灌輸?”
平頂伯搖搖頭,這也是他想說的。
各處涼棚靜了下來,文武百官們低頭喝酒,女眷們則刻意扭頭,不去看佛門的和尚。
沒話說了,但心裡又不服氣。
“爹,您怎麽看?”
王小姐笑吟吟的望著首輔大人。
王首輔淡淡道:“多看,少說,此時下定論尚早。”
即使心裡認定許七安鬥法難勝,心裡已經開始琢磨下一個人選,但有過剛才的打臉,王首輔不可能再妄下定論。
堂堂首輔,不會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我卻有一個想法。”
王小姐笑了笑,看向淨塵和尚,高聲道:“這位大師,八苦陣乃佛門高僧磨礪佛心所用,與戰力無關,縱使是高品武者,也難以輕易破陣,可對?”
淨塵和尚頷首,“與其讓高品武者入陣,不如尋一位稚子。”
王小姐嫣然道:“剛才度厄大師說過,大奉有三次機會,可對?”
“自然。”
王小姐清秀溫婉的臉龐,露出一個明媚笑容:“如今八苦陣已破,就算許七安力竭,無法過金剛陣,那朝廷派出一位高品武者破陣,山腰處那尊金剛,可能擋住?”
淨塵和尚一愣,繼而皺眉不語。
眾人眼睛唰的亮起來,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各種念頭起伏。
對於監正為何選一位七品銅鑼鬥法,沒有人知道原因,暗自困惑。現在見許七安破了八苦陣,王家小姐又點明利害。
眾人的思路瞬間打開。
“原來這許七安是馬前卒啊,那是不是可以出來了?換一個高品武者破陣。”
“嗯,論高品武者,京城多的是,想來是能破開佛門金身的。”
“要論武者的話,咱們的鎮北王是當之無愧的大奉第一人。”
話題漸漸轉到鎮北王身上。
王小姐出盡了風頭,她狀若隨意的撇了一眼打更人所在的區域,見許新年也在看她,心裡一喜。
在兩人目光交匯前,王小姐不動聲色的挪開視線。
“剛才說話的是王首輔家的女眷?似乎是他女兒.......”許新年嫌棄的收回目光,他對王家的觀感很差。
因為王黨和魏黨是政敵,王黨幾次三番的迫害大哥,這些許新年都記在心裡。
他早就把王黨當成自己未來的假想敵。
“鎮北王被譽為大奉兩百年來最有天賦的武者,可惜他不在京城,否則也輪不到這群禿驢囂張。”
許新年聽見身邊的婦人開口評價。
“這個婦人知道的不少,這份見識,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能比,也不知道大哥哪裡認識的這麽一位有婦之夫。”許新年暗道。
“我大哥也是練武奇才。”許玲月說。
婦人笑了笑,沒有爭辯。
但許玲月聽出了笑容背後的意思,那是懶得爭辯,就像手握真理的人,不屑與強詞奪理的人爭辯。
...........
佛山。
許七安休息了片刻,繼續拾階而上,沿途沒有再遇到關卡,直接來到了淨思和尚面前。
此時的淨思,渾身宛如黃金澆鑄,散發一縷縷淡淡的金光。
羨慕啊,我要是學會這種神功,渾身金燦燦..........許七安腦海裡自然而然的浮現一個詞兒:金槍不倒!
“淨思大師!”
許七安停下腳步,在下方台階坐下,道:“我能休息一會兒嗎?”
淨思小和尚盤膝而坐,微笑頷首:“施主盡管調息。”
許七安挑了挑眉:“你不怕我再來一刀嗎。”
淨思和尚微笑道:“施主此時經脈火燒火燎,還能承受得住剛才那股力量?”
“也不是能不能承受的問題,只是技能需要冷卻。”許七安咧嘴。
身體就像容器,超負荷承受了外界的力量,此刻進入賢者時間。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現在無法再調動眾生之力了。
這就好比他一天只能撿一次錢,得等明日才能繼續拾金。所以才說技能需要冷卻。
以四號的秘法調動眾生之力........秘法應該只是一個手段,問題的核心在我自身,是我能調動眾生之力........我懷疑這是古怪運氣的升級版.........很顯然,神殊和尚知道我的這個能力,那麽監正自然也就知道.........我記得神殊和尚說過,他與我是一類人,甚至他寄生在我體內也是這個原因.......這就有點細思極恐啊!
許七安暗想。
“大師自幼便出家嗎?”許七安閑聊道。
淨思和尚點頭。
“大師修的是禪,還是武?”
“禪武雙修。”淨思回答。
還有禪武雙修這種操作?這小和尚的天賦有些驚人啊........許七安頷首,說道:“我聽說,佛門講究先入世,再出世。大師自幼出家,連家都沒有,出什麽家?”
淨思和尚聽出許七安要與自己辨佛法,巍然不懼,說道:“出家指的是削去煩惱絲,遁入空門,施主不必咬文嚼字。
“貧僧自幼修行佛法,行走西域,嘗遍人間疾苦,也嘗遍人生八苦。”
狗屁的嘗遍人生八苦,你一個連房貸車貸和天價彩禮都沒經歷過的人,在老子面前說嘗遍人生八苦?
許七安心裡吐槽。
“大師覺得,女色如何?”許七安問道。
“刮骨刀!”淨思和尚言簡意賅的評價。
“此言尚早,大師根本沒碰過女色,怎知女色不是世間最美妙的東西呢。”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聽在圍觀者耳裡。
“不是金剛陣嗎?怎麽開始講起佛法了?”
“哪裡是說佛法,明明在說女色,這位大人倒是字字珠璣,說到我心坎裡了。”
男人們不約而同的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女人則紅著臉,暗暗“啐”了一口。
“哎呀,狗奴才怎麽說這些胡話。”裱裱臉蛋紅了,微微低頭。
“娘,大哥越來越不正經了。”許玲月跺腳。
嬸嬸不說話,有些尷尬。
許二叔是既尷尬又慚愧,這小子胡說八道什麽呢,此地達官顯貴雲集,又有數千上萬的百姓圍觀,有些難登大雅之堂的話,就不要吐出來了。
...........
“貧僧確實不曾經歷女色,然女色猛如虎,這是代代高僧相傳之事,施主莫要強詞奪理。”淨思不為所動。
“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許七安反駁。
淨思愕然:“施主此言何解?”
許七安不說話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與美色何乾?”
“或許,裡面蘊含著高深的道理,只是我們無法勘破?”
外頭眾人心裡閃過疑惑。
.............
“那本官倒是有幾件事想請教大師,”許七安盯著他,哂笑道:“你贍養過父母嗎?你辛苦操持過一個家嗎?你扛起鋤頭種過田嗎?
“佛門不事生產,整日誦經念佛,需要香客來養。本官問你,你念的是什麽經,誦的是什麽佛?
“以旁觀者的姿態在人世間走一遭,便算體悟眾生疾苦?人生八苦,你淨思只體驗過生,其余的一概沒有。
“你只是個假和尚罷了。”
淨思沉思許久,回答道:“佛觀世間一切,自然就懂世間疾苦。”
“好!”
許七安點點頭,抽出黑金長刀,在手臂劃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他捂著傷口,望著淨思:
“大師覺得我痛嗎?”
“刀刃加身,豈有不痛之理。”淨思雙手合十。
“那你知道我有多痛?”許七安再問。
淨思沉默了,他有金剛護身,刀刃無法加害,確實回答不出來。
“大師還不明白嗎,”許七安歎息一聲:“這就是你所謂的“觀”,你隻知我痛,卻不知我有多痛。你只知道人間疾苦,卻肯定不知到底有多苦。
“你連蒼生的苦都無法體會,又談何普度眾生呢?豈不是笑話,本官與你說個故事。”
淨思沒有說話,但做出了聆聽的姿態。
“有一年,天下大旱,百姓沒有米吃,餓死無數。有一位富賈出身的公子聽聞此事,詫異的說了一句話,大師可知他說了什麽?”
淨思追問道:“他說了什麽。”
許七安盯著淨思小和尚,露出嘲諷的笑容,逐字逐句:“何——不——食——肉——糜。”
淨思和尚如遭雷擊,瞳孔微有放大,面容呆滯。
“說的好!”
“那小和尚無言以對了,快看啊,小和尚無言以對。”
外頭的群眾大聲喝彩。
和尚最擅長辯機說禪,一張嘴能開出花來,誰都說不過,偏偏許七安一番言辭,讓西域來的小和尚語塞。
這感覺,就是在佛門最擅長的領域擊敗了他們,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說,酸爽程度比許七安揮出的那一刀還要暢快。
士氣大振。
朝堂諸公們沉默看著,鬥嘴破不了金剛陣,看看這許七安有何目的。
這時,許七安把黑金長刀丟在淨思和尚面前,沉聲道:“大師,你若覺得本官說的不對,你若覺得自己真能體驗民間疾苦,為何不嘗試一番呢。”
淨思抬起頭,喃喃道:“體驗一番?”
許七安頷首:“收去金剛不敗,在臂上劃一刀,你便能領悟本官的痛,領悟真正的佛法,而不是何不食肉糜。”
“不,不.......”淨思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不要嘗試:“收去金剛不敗,我便輸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大師卻如此執著勝負,已經是落了下乘。”許七安循循善誘:
“輸了一場鬥法,大師卻看見了更廣闊的的天空,體會了真正的佛法,孰輕孰重,大師自己斟酌。”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該執著勝負.......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淨思和尚表情漸漸複雜,露出了糾結和掙扎的神色,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黑金長刀。
許七安嘴角一挑。
“原來如此。”楚元縝讚許道:“淨思自幼在佛門修行,或許佛法精深,卻少了幾分人世間沉澱出的經歷,這是他的破綻。許寧宴果然機智。”
淨思便如同天賦異稟的世家子弟,自幼在族中修行,實力是有了,心境卻不圓滿,缺乏歷練和沉澱。
“阿彌陀佛。”恆遠念誦佛號,內心悵然。
他想到了自己一手帶大的師弟恆慧,也是一位極有天賦的佛家弟子,但缺乏世俗歷練,動了凡心,以致於釀成大禍。
做的漂亮!文官們眼睛一亮,暗暗喝彩。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這一步暗合兵法,妙到毫巔。
相比起打打殺殺,許七安破金剛陣的這個操作,更讓文官們有認同感。
不由的再次浮現那個念頭:此子不讀可惜了!
本能的,浮現下一個念頭:許平志不當人子。
王首輔暗自點頭,許七安的操作讓他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應對之策。
稅銀案時,他並不知道許七安這號人,真正關注他,是在桑泊案之後。豁然間意識到,此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是魏淵的人,以後只能是敵人,當不成盟友。
當是時,伴隨著念誦佛號,一個聲音回蕩在天空:“淨思,你著相了。”
這句話響在眾人耳畔的同時,也傳入畫卷,響在淨思和尚的耳邊。
俊秀的年輕和尚如夢初中,觸電似的縮回了手,連忙雙手合十,不停的念誦佛號。
漸漸的,眼神恢復清明。
“混帳!”
王首輔摔杯而起,怒不可遏,“度厄羅漢,佛門輸不起嗎?”
魏淵身後,九位金鑼同時起身,按住刀柄。
淨塵和尚淡淡道:“監正可暗中相助,為何佛門不行?”
他這是咬定許七安剛才那一刀,是監正暗中相助,或者,提前就在他體內埋下相應的手段。
王首輔冷笑道:“這天下的道理,是你佛門說了算?你說監正出手相助,監正就出手相助了。”
達官顯貴們面露怒容,大體還算克制,圍觀的百姓和桀驁的江湖人士就不管這麽多了,怒罵聲一片,甚至出現了衝撞禁軍的行為。
“無恥禿驢,這擺明了就是舞弊,我們不管,金剛陣已經破了。”
“堂堂佛門如此不要臉,今日鬥法佛門若是贏了,我們可不認。”
“...........”
度厄大師對震天的謾罵充耳不聞,看了眼淨塵,淡淡道:“你又何嘗不是著相。”
“弟子知罪。”淨塵低頭。
.............
場外的和尚能聽到我和淨思的對話.........還能這樣?鬥法即有文鬥也有武鬥,各憑本事,場外強行乾預,這也太過分了.........許七安心裡暗惱。
他當即不再說話,盤膝吐納。
一刻鍾後,許七安睜開眼睛,撿回了黑金長刀,收回刀鞘。
按住刀柄,許七安朗聲道:“我只出一刀,這一刀過去,生死自負。”
聲音通過畫卷,傳到外面。
只出一刀?!
不管外行還是內行,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聽到這句話後,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氣話麽?
許七安沉澱了所有情緒,收斂了所有氣機,體內的氣息往內坍塌,丹田宛如一個黑洞,這是天地一刀斬必不可少的蓄力過程。
既然你們作弊,那就別怪我開掛了.........他閉上眼睛,精神力同步坍塌回縮,勾連到了體內一股龐大的氣血力量。
那是神殊和尚的精血。
從雲州返京的路上,許七安吸收了這滴精血,憑借不死不滅的武者精血死而複生,但部分力量還沉澱在他體內。
許七安在見到度厄羅漢讓淨思入陣,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這尊“金剛”,而有了佛門秘境加持的金剛不敗,憑許七安的力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斬開。
當時他就藏在司天監裡,溝通了神殊和尚,司天監是術士的地盤,不用擔心會被度厄羅漢察覺。
神殊和尚給的建議是:調動體內精血,將這股殘存的無法消化的力量宣泄出來。
這股力量並不會暴露神殊和尚的存在,為了能讓許七安吸收血液中的不滅精華,神殊和尚早已磨掉它的“屬性”。
它現在本質上,只是武夫凝聚出的精粹。
沉澱在體內的力量複蘇了,它化入許七安的四肢百骸,轉為純粹的氣機。
佛境無風,可許七安的長發無風自動,他依舊閉著眼,宛如沉睡的霸主,在一點點的蘇醒。
這天地都要為他的複蘇而戰栗、顫抖。
“怎麽回事,是我眼花了嗎,怎麽感覺世界在顫抖?”
“是佛山,佛山在顫抖,是佛山在顫抖.........”
場外,忽然有人驚聲高呼:“是許七安,他要拔刀了。”
沒人是瞎子,都看出是許七安引起的佛山震動。
“阿彌陀佛!”
淨思手捏法訣,巍然不動,可佛境內的雲霧動了,灑下一道道細碎的金光,融入金身。
於是,金身愈發璀璨濃鬱,綻放出萬道光芒,猶如冉冉升起的朝陽。
分庭抗禮!
懷慶霍然起身,踏出涼棚仰頭望著,她的眼睛裡,迎著璀璨的金光,她死死的盯著,屏住了呼吸。
更多的人站了起來,走出涼棚,他們抬起頭,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其中包括王首輔。
魏淵緩緩起身,踱步到涼棚外,悠然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這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魏公!?金鑼們望著他的背影。
鏗!
拔刀聲如驚雷,響徹天地。
世上再沒有這樣一把刀,如此的萬眾矚目,牽動無數人的心。
世上也再無如此決然的刀,仿佛要斬斷一切,寧為玉碎。
世上當然也沒那麽快的刀,快到肉眼捕捉不到。
但是,場外眾人的眼睛,清晰的看見那尊金身破碎,看到層層疊疊的金光宛如霧靄般被吹散,那是無匹的刀意驅趕了金光。
這尊在南城外不敗了半旬的金剛,那尊被城中百姓耿耿於懷了五天的金身,終於,敗了。
場上,許七安傲然而立。
淨思跌坐,胸腹的刀痕入骨,可見破損的髒器,他臉色慘白,無法在維持打坐姿勢。
一道道細碎的金光重新聚合,匯入他的傷口,修複血肉。
“我說過,我只出一刀!”許七安淡淡道。
這一刻,京城萬人失聲。
大概有個四五秒的寂靜,然後,突兀的,聲浪來了。
有人尖叫,有人歡呼,甚至有人熱淚盈眶,一掃多日來的憋屈。
“我大奉乃九州正統,文治武功天下第一!”有讀書人嘶聲高喊。
“許詩魁武道絕頂,天下第一。”
這個時候,眾人想起剛才秘境裡傳出的話:我只出一刀!
直到此刻,他們才懂這句話裡的自信和豪氣。
站在觀星樓頂的元景帝,直面了聲浪,也看到了熱血沸騰,群情激昂的子民。
“金剛陣,破了。”
老皇帝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監正,你果然是有把握的,好,很好,許七安也很好,不枉費朝廷的栽培。”
“自古英雄出少年.......”
王小姐聽見父親低聲喃喃。
確實是了不得的英雄.......王小姐心說,她目光掃了一圈,看見許多相熟的大家閨秀,望著佛山台階,傲然而立的少年,眼神癡迷。
其中竟還有一些風韻猶存的貴婦,她們目光侵略性十足,灼灼的,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青年。
即使是狀元,也沒他這麽風光。王小姐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砰砰,砰砰.......裱裱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是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激烈。
看著風光無限的大哥,許玲月都有些癡了。
嬸嬸“嘖嘖”一聲,“老爺啊,這次鬥法之後,咱們家的門檻都會被媒婆踩破吧........老爺?”
許平志雙眼含淚,滿臉欣慰。
大哥越來越強了,他在武道勇猛精進,我也不能落後太多.........許新年悄悄握緊拳頭。
即使是淮王年少時,也沒他這般光彩奪目吧.......老阿姨心想。
............
“大師好好修養吧。”
許七安收刀入鞘,繼續登山。
穿梭在雲霧繚繞的山林間,走了一刻鍾,前方豁然開朗,亂石嶙峋,草木稀疏,有一株巨大的菩提樹,樹下盤坐一老僧。
許七安知道,這是第三關。
而他此時,已經快抵達山頂。
通過這一關,山頂應該還有一關,也是最後一關........許七安雙手合十:“大師,這一關,咱們比什麽?”
老僧念誦佛號,悠悠道:“施主心不靜。”
一開口就是老禪師了.........許七安心裡吐槽,反問道:“為何要靜?”
“心靜則有法,有法,則有佛,有佛,則能超脫苦海。”老僧回答。
“為什麽要超脫苦海?”許七安又問。
“為何不超脫?”老僧也反問。
“為何要超脫。”許七安抬杠。
“為何不超脫。”老僧悠悠道。
............
“他們在說什麽?”
“說禪機呢,這都聽不懂。”
“你聽懂了?那你告訴我。”
“廢話,我要是能聽懂,我就成高僧了。但是,就是因為聽不懂,所以才內蘊玄機啊。”
“原來如此。”
外頭的百姓們交頭接耳,反應各不相同,有的人眉頭緊鎖,逐字逐句的咀嚼他們的對話,試圖從中體悟到禪機至理。
有的人則微微點頭,或搖頭晃腦,一副有所悟的模樣。
然後,所有人,上至皇親宗室,下至平民百姓,聽見許七安說道:
“大師,咱們說人話吧,我剛才都是信口胡謅的。”
...........
PS:小母馬漲的有些過分了!!!!我已經被好幾個作者嘲笑了。
最多兩章,這段劇情就寫完了,如釋重負,哦,現在還不行,還要繼續肝。
今天就這麽一個大章,早上的單章末尾裡我說過。
第64章 大乘佛法
“世間萬物皆有心,若能心懷慈悲,感應萬物,又何須拘泥於人言?”
老僧雙手合十,波瀾不驚,並不因許七安的話而惱怒。
那你倒是別跟我說大奉的官話啊,你說西域語言不就行了.........許七安心裡腹誹,直截了當的說道:
“直接說吧,如何鬥法!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有。”
“施主著相了,為何要鬥法?”老僧面帶微笑。
“分明是你佛門提出的鬥法,大師這般無理取鬧,不怕丟了佛門的臉面?”許七安皺眉。
“方才施主在山腰處說:出家人四大皆空。”老僧面容祥和平靜,徐徐道:“既是四大皆空,臉面是什麽東西?”
“行吧,大師打算如何考驗我。”許七安耐住性子。
他感覺到棘手了,比杠精更可怕的是不說人話的。杠精至少還會拚命的抓住你語句裡的漏洞來反駁你。
可不說人話的家夥,則是不管你說什麽,他都不搭理你,他隻說自己的話。你不能領悟,那就是你不行。
可你就算費盡心力的去領悟,也沒用,因為他會無視你。
“人生便是修行,施主入這佛門秘境,亦是一種修行。”老僧笑道。
“怎麽修?大師指點。”
“修行靠個人,何必問貧僧。”
修行你媽了隔壁!不說人話是吧,老子不奉陪了。許七安心底忽然升起無名之火,撇下老僧邊走。
可是一道屏障擋住了他。
“我倒是有一個想法,”許七安冷笑著回身,按住了刀柄:“不知道四大皆空的大師,您能不能接我一刀呢。”
“阿彌陀佛,那便試試吧。”
老僧低眉順眼,沉聲道:“貧僧是文印菩薩成道前,斬出的一縷執念。”
文印菩薩,一品菩薩?!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松開手,“大師,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老僧誠實回答:“施主讓貧僧接一刀。”
“大師!”
許七安嚴厲的呵斥一聲,走到老僧對面,盤腿坐下,雙手合十,批評道:
“難道佛門只會打打殺殺嗎?難道佛門普度蒼生,全靠打打殺殺嗎?大師,咱們聊個一錢銀子的。”
.............
“狗奴才他,他剛才是慫了麽..........”裱裱小聲說,扭頭看向懷慶。
懷慶斜了她一眼,神色清冷,語氣平淡:“改變策略罷了。兵法雲,上兵伐謀。對敵也是一樣。”
裱裱恍然大悟,於是認為是自己狹隘了,狗奴才那不是慫,是聰明的改變了策略。
他就是害怕了........沒腦子的臨安過於好騙!懷慶搖搖頭,憐憫的看了眼妹妹。
聽到對方是‘菩薩’執念後,許七安機智的化解衝突,這讓場外許多人都趕到意外。
這也太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不過,這一番舉動,讓他的形象更加鮮明有趣了,至少貴族女眷們就覺得這位銀鑼很有趣,很有意思。
“他倒是識時務,這一關若是以暴力破解,恐怕必輸無疑。”南宮倩柔冷哼一聲。
這小子.........金鑼們無奈搖頭,有些想笑,但場合又不對。
有時候就覺得他根本不像武夫,慫起來毫無壓力,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可他偏又是資質極品的武道天才。
“義父,這一關的玄機在哪裡?”楊硯問道。
金鑼們紛紛看向魏淵,等待他的回答,從來不考慮魏淵又不是佛門的二五仔,他怎麽知道第三關鬥的是什麽。
魏淵不搭理他們。
這時,皇室涼棚裡,火紅色宮裙的少女雙手做喇叭,嬌聲高喊:“喂,禿驢們,這一關比的是什麽?是老和尚陣嗎?”
那少女臉蛋圓潤,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乍一看是那種嫵媚多情,極為勾人的女子。
度厄羅漢本是不願搭理的,但見是問話的是某位公主,出於禮儀,解釋道:“第三關,沒有內容。”
這話一出,在場的達官顯貴們,盡皆愕然。
“沒有內容是什麽意思?”裱裱兩隻手“啪啪”拍一下桌子,表達自己的不滿。
度厄羅漢只是搖頭,笑而不語。
金鑼們恍然大悟,難怪魏公不說,原來這一關根本沒有內容,可是,沒有內容,如何鬥法?
在眾人的疑惑中,懷慶公主開口,清冽的聲音宛如玉石碰撞,悅耳且有質感:
“無題!?那是不是意味著,不管許銀鑼如何應對,佛門都可以不回應,或不認同,將他困在秘境中,直到他認輸為止。”
一語驚醒夢中人!
各處涼棚裡,文官武將們臉色微變。
仔細咀嚼後,發現確實如此,再困難的關卡,只要有題目,總歸是能攻克的。
最難纏,最無解的是這種沒有內容的鬥法,操作空間很大,不管是武鬥還是文鬥,佛門都可以一票否決。
佛門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這不是耍無賴嗎,既然要鬥法,那便擺開陣勢,文鬥武鬥你們佛門盡管說。這算什麽?”
“耍賴贏的鬥法,恐怕勝之不武吧。”
“王首輔,陛下不在,您出面說句話。”
急脾氣的武將氣的摔杯,指著度厄羅漢等人破口大罵。
文鬥武鬥都不怕,京城高手如雲,雙方見招拆招,各憑本事。但這第三關簡直是無解,許七安不行,那麽換別人上,能行?
被禁軍擋在外圍的百姓聽見貴族們的喝問,立刻意識到不對勁,奈何距離遙遠,聽不太清楚。
“怎麽回事?涼棚裡的諸位大人似乎很憤怒。”
“似乎在說佛門耍賴?”
“佛門怎麽耍賴了,哎呀,急死了,是不是這第三關有什麽玄機?”
議論的聲音裡,一位江湖人士沉著臉,朗聲道:“諸位,我剛才聽到了,事情是這樣的........”
武者耳力極強,普通百姓聽不見,但靠近前排的江湖人士卻聽的一清二楚,當即把第三關的玄機廣而告之。
“無恥!”
有讀書人勃然大怒,“想我讀書十幾載,從未遇見如此卑劣無恥之人,堂堂佛門,為贏鬥法竟如此下流齷齪。
“是不是怕了我們許詩魁的刀法,才故意使這下三濫的手段。不管考校還是鬥法,都應該堂堂正正,人不應該,至少不能........
“科舉這般天大的事,都還有考題呢。”
百姓們群情激昂,痛斥佛門無恥,可恨手裡沒有臭雞蛋和菜葉子,不然統統丟過去。
有了許七安前面的兩刀,平民百姓已經從“佛門真強大”的觀念轉變成“佛門不過如此”。
這都是許七安帶來的自信,帶來的底氣。
無數百姓心裡都是驕傲著的,與有榮焉。
現在,見佛門如此無賴,設套坑許七安,平民們勃然大怒,又開始推搡禁軍,一副要衝進來揍光頭們的姿態。
“阿彌陀佛,無題亦是題,人生變幻無常,莫非時刻都有“題”等待諸位?”
度厄羅漢祥和的聲音傳遍全場,似乎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讓外頭的群眾不自覺的安靜下來,並認為他說的有理。
佛門七品,法師境的能力。
不止是百姓,就連涼棚裡的貴族們,也收斂了怒火,微微頷首。
“無恥!”
就在這時,怒喝聲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發現竟是個面生的俊美書生,他施施然的走下涼棚,來到廣場,冷笑的望著一眾和尚:
“難怪你們和尚都是光頭,原來是把腦袋上的頭髮藏進了心裡,外表風光霽月,內心藏汙納垢,可恥!”
淨塵和尚皺了皺眉,“這位施主........”
“誰是你們施主,許某一個銅板都不會施舍給你們,逢人就叫施主,可恥!”
“你......”
“你什麽你,好一個佛法高僧的大師,你也是佛陀出家前斬出的執念麽。”
佛陀出家前斬出的執念?!淨塵一愣,接著大怒,這是在侮辱誰呢。
“施主身為讀書人,張口閉嘴只會罵人,這就是大奉的讀書人?”
“我從來不罵人,我罵的都不是人。”
佛門眾人皆露出怒色,瞪著許新年。
“怎麽滴,不服氣?幾位高僧遠道而來,提出鬥法,大奉是禮儀之邦,僅派一個銀鑼出面,已經給足了爾等臉面。
“哪知爾等臉皮竟比京城城牆還厚,難怪二十年前山海關戰役能打贏,確實多為依仗諸位。南北蠻族聯軍十年都攻不破大師們的臉皮。
“偏偏諸位大師還沒有自覺,不自覺的東西,照了鏡子也沒用。”
“豈有此理!”
淨塵和尚霍然起身,僧袍鼓舞,他怒目圓瞪,仿佛盛怒的金剛,氣勢駭人。
許新年巍然不懼,嗤笑一聲:“好一個四大皆空的大師,空他娘個什麽東西,呸!”
淨塵和尚表情突然僵住。
度厄大師淡淡道:“淨塵,你心亂了。”
淨塵和尚臉色發白,無力的跌坐,雙手合十,顫聲道:“弟子著相了。”
西域使團來京是興師問罪,本身就帶著怒意,鬥法之後,四周百姓的謾罵就沒停過,同時,許七安連破兩陣,對佛門僧人造成了極大的心裡壓力。
許新年此番突然跳出來謾罵,人格侮辱,佛還有三分怒火呢,何況是他們這些弟子。
許新年呵呵一聲,轉身回去。
一道道目光落在許新年身上,詫異中夾帶著欣賞,那些話雖然不聽,但罵的好,罵的佛門僧人無言以對。
這就很爽。
而且,他們自詡身份,那些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大庭觀眾之下說出來的,許新年相當於是代傳貴族心聲的工具人。
聰明!王小姐暗讚一聲,她看出來,許會元罵人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擾亂佛門僧人的佛心。
故意激怒他們,而後給予致命一擊。
既解氣,又重重打擊了和尚。
另外,她猜測許會元主動出擊,還有一層深意,那便是在京城貴族面前表現一番,在陛下面前表現一番。
展現出足夠的價值,讓陛下覺得他是個人才,殿試之後,或許會給他一個不錯的前程。
“有幾分才智。”
這時,她聽見父親王貞文淡淡的點評了一句。
王小姐嫣然一笑。
爽了!許新年坐在椅子上,內心得到巨大滿足,果然世上沒有比罵人更爽的事了。
小插曲結束,鬥法還在繼續,場外眾人心中依舊沉重。
............
菩提樹下,許七安與老僧對坐論道,他一邊“嗯嗯啊啊”的點頭,說:大師所言極是,令人茅塞頓開。
一邊思考著第三關的破解之法。
佛門確實陰險,這一關沒有題目,意味著解釋權都歸佛門所有,和尚們會讓自己輸嗎?
答案是否定的。
怎麽破局?許七安深思熟慮後,有了兩個思路:一,以理服人。二,以理服人。
我現在的狀態,砍不出第二刀,即使氣機恢復,沒有了.......的加持,根本不可能斬開屏障。
眼前這位老僧是文印菩薩成道前斬出的執念,因此,第一個以理服人就要謹慎想一想了。
第二個以理服人,就是使用“物理”之外的一切手段,搞定老僧。
搞定他,這一關就破了。
“講佛法,我肯定講不過他,老和尚是文印菩薩斬出的執念,絕不是淨思那種小和尚能比,只有他忽悠我,不可能是我忽悠他........怎麽才能搞定他?”
許七安一邊假裝聽經,一邊思考應對之策。
“大師,您說自身是文印菩薩斬出的執念,是何執念?”許七安忽然問。
“佛的至高境界!”老僧回答。
佛的至高境界.......一上來就是這麽高深的問題,我還想從執念方面入手,看來是不可能了........等等,不妨先聽他說說,再結合我鍵盤俠的學識,看有沒有操作空間!
許七安反問道:“佛的至高境界是什麽?”
老僧沉默了許久:“我不知道,而文印覺得,是佛陀。於是他斬出了我,從此一顆琉璃佛心,再無凡垢,證道菩薩。”
聞言,許七安沉默了,他對這個世界的佛一無所知,反倒是對前世的佛教有些許了解,不過,前世的佛教與這個世界的佛教存在極大的區別。
最明顯的一點,這個世界的佛門沒有佛祖如來。只有一位佛陀。
“為什麽佛的至高境界是佛陀?其他佛就不是佛麽?”許七安皺眉道。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佛門體系中,二品羅漢,一品菩薩,再往上就是超越品級的佛陀。
沒有其他佛的存在了。
老僧回答道:“佛門有羅漢果位、菩薩果位,唯有佛陀得至高無上果位。因此,佛陀便是佛的至高境界,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佛便是佛陀,隻此一位。”
“羅漢和菩薩,未必就不能得至高果位。”許七安說。
老僧看他一眼,搖頭:“你非佛門之人,不懂果味在所難免。”
許七安一副弟子做派,雙手合十:“請大師解惑。”
請大師多讓我白嫖一些佛門知識。
“施主可知菩薩為何是菩薩,羅漢為何是羅漢?佛門四品為“苦行僧”,此境界者,當許宏願。
“宏願與果位息息相關,許大宏願者,得菩薩果位。許小宏願者,得羅漢果位,而羅漢果位,亦分三等。分別是殺賊、不還、阿羅漢。
“果位一旦凝聚,便不可更改,不可進階。”
許七安愣住了,半天沒說話,這段話的信息量實在太大,讓他足足消化了好幾分鍾。
“原來菩薩和羅漢本質上是無關的,他們都是四品苦行僧晉級而來........等等,四品之後是二品或一品,那麽三品金剛境呢?”
“四品直接跳過三品,成就羅漢果位或菩薩果位........這是不是意味著,三品金剛境屬於另一條佛門體系?”
許七安腦海靈光一閃,有了相應的猜測:八品武僧——三品金剛!
臥槽,八品直接跳到三品?佛門體系也太古怪了吧,根本不是按部就班的晉升。
許七安重新回顧佛門體系,很多事情瞬間就想通了。
佛門九品至一品,其中八品武僧對應的是三品金剛,難怪恆遠大師戰力強悍,卻只是八品武僧,因為他下一品就是三品金剛境。
另外,難怪二品是羅漢,一品是菩薩,而佛陀屬於超品,之所以這樣命名,是因為果位一旦確定,便不可更改。
所以這個世界的佛門不像前世,有一大堆的佛和菩薩,這個世界的佛門只有一位佛:佛陀。
世間隻尊一位佛.......臥槽,這不就是小乘佛法嗎?!
我想到怎麽破局了!
許七安緩緩起身,直勾勾的盯著老僧,嘴角微微挑起,繼而擴大,從微笑到大笑,從大笑到狂笑。
“哈哈哈.......”
他笑的前俯後仰,笑的猖狂肆意。
“他在笑什麽?瘋魔了嗎?”
場外眾人茫然的抬頭,看著佛門中,菩提樹下,放聲狂笑的許七安。
“是不是要認輸了.......”有人擔憂道。
佛門眾人微微皺眉,不知許七安為何如此大笑。
涼棚裡,文武百官、女眷,禁軍等,所有人都露出茫然之色。
與許七安相熟的人,則升起了擔憂,怕他是受了什麽刺激,才突然這般反常。
元景帝站在監正身側,微微昂頭,看著畫卷中許七安狂笑的姿態,他皺了皺眉,回頭掃了眼監正,卻發現監正竟然不喝酒了,臉色嚴肅的看著許七安。
魏淵無意識的敲擊手指,望著佛山,一言不發。
...........
“施主在笑什麽?”
菩提樹下,老僧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許七安捂著肚子,艱難的止住笑容,臉色倨傲囂張,道:“我笑佛門狹隘、佛陀虛偽。”
狂妄!
老僧面露怒色,菩提樹無風自動。
場外,至始至終都沒有情緒的度厄羅漢,臉色終於一沉。
度厄尚且如此,更別提佛門眾僧。
但許七安的一句話,止住了菩提樹下,老僧的潑天怒火。
“大師,你不是不知道佛門至高境界麽,那,我來告訴你!”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老僧眼中爆射出金光。
“我以為佛法高深,以為羅漢菩薩個個都是心懷慈悲之人,如今才知,原來不過是一些自私自利之人。原來佛門修的是小乘佛法。”許七安大聲道。
小乘佛法?!
這是一個陌生的,從未聽過的詞。讓場外僧人憤怒之余,心生竟產生了好奇,既有小乘佛法,是不是也有大乘佛法?
“哼,什麽小乘佛法,分明是他故意胡謅,來貶低我佛門。”
“一個武夫懂什麽佛法,還擅作主張的分類大乘小乘?師叔祖,此人欺我佛門,不能輕饒。”
嘴上當然不會承認,眾僧怒斥許七安。
............
“你說我”
“大師,您是哪裡來的高僧?”
“西域。”
“佛門僧人為何修行?”
“得證果位,超脫苦海。”
“這就是小乘佛法,修行隻為自身,得果位亦是如此,利己而不利人。”許七安道。
老僧一愣,這一次,他沉思了許久,竟沒有動怒,問道:“施主說,此為小乘佛法,那,何為大乘佛法?”
“你不是西域的高僧,你是九州的高僧,是天下的高僧。出家人修行也不該是為自身脫離苦海,而是要助天下蒼生脫離苦海。
“四百年前,為何儒家要滅佛?滅的不是佛,而是佛門,是小乘佛法。”
“小乘佛法終究局限於一宗一派,只有大乘佛法,才能普度眾生,那麽,何為大乘佛法?”
老僧呼吸變的急促,他的眼睛再也不是無欲無求,再不是波瀾不驚,他聲音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何為大乘佛法?”
場外, 佛門眾僧死死盯著許七安,呼吸變的急促。
“為何佛只有一人?”許七安質問道。
包括老僧在內,所有僧人呼吸猛的一窒。
度厄羅漢霍然起身,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
深吸一口氣,許七安緩緩道:“天下眾生皆是佛,三世十方有無數佛,這才是大乘佛法。憑什麽世間只有一尊佛!”
宛如晴天霹靂!
天下眾生皆是佛..........老僧呆若木雞,宛如石化。
“天下眾生皆是佛,天下眾生皆是佛........大乘佛法,大乘佛法.........如果是大乘佛法,眾生皆佛,儒家還能滅佛嗎?”淨塵和尚喃喃自語,像是人生遭遇了否定,佛心受到巨大衝擊。
“我修的是小乘佛法,我修的是小乘佛法,哈,哈哈哈.....原來眾生都可成佛,對,眾生都是佛,這才是大乘佛法.......”
突然,一位僧人發狂了,他發了瘋似的衝向人群,神色癲狂。
佛心破碎了。
...........
PS:兩件事,一,感謝“殘劍的追憶”的盟主打賞。
二,這章資料查的有點久,寫起來很卡,心力交瘁。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區別很多,我這裡只是簡單的說一些核心的區別。
為了能娓娓道來,這段稿子我寫了刪,刪了寫,反覆看資料、思考.......確實心力交瘁。
還有一章,繼續肝吧。
我今天就一個請求:能不能為許七安比個心啊,人不應該,至少不能被坐騎騎在頭上。
第65章 新的思想流派
度厄羅漢雙手合十,宛如暮鼓晨鍾的聲音響起:“了卻煩惱,佛心澄澈。”
發狂中的僧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身形出現凝滯,然後,緩緩坐到,盤膝打坐。
他臉色依舊掙扎,但不複剛才的瘋魔。
度厄羅漢收回目光,抬頭,望向佛山秘境,他溝壑縱橫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怒意。
..........
不愧是菩薩斬出的執念,我僅僅提出一個概念,他似乎就有所悟!
九州的佛門,似乎更以力量、果位為本,其次才是佛法........可能與我那個世界的小乘佛法有所出入,但絕對低於大乘佛法。
至少他們沒有大乘佛法這個概念。
見到老僧呆若木雞,又似有所悟的模樣,許七安估摸著這一關是穩了。
“剛才怎麽了?那和尚為何突然瘋魔........”
“難道是剛才那位銀鑼的一番話造成的?”
“區區幾句話能有這般威力?淨說胡話。”
普通人對“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毫無概念,因此對僧人的突然發狂,有些摸不著頭腦。
並不是所有人都聽到僧人發狂前的那番話。
就在這時,帶著大徹大悟的微笑,渾身佛韻流轉,渾然天成。
“多謝施主解惑,貧僧已經大徹大悟。”老僧微笑合十。
你竟然真的頓悟了?!沒想到我也有瞎幾把胡扯幾句,就讓高僧大徹大悟的一天........許七安心情複雜。
在他開口回應之前,老僧繼續說道:“當年文印還是四品苦行僧時,曾有過疑惑,為何他不能成佛?
“這個執念藏在內心無數歲月,直到壽元將盡,他大徹大悟,世間只有一位佛,那邊是佛陀。於是他斬出了我,得菩薩果位。
“我在這秘境中枯坐多年,始終想不通如何才能成佛,更想不通為什麽我不能成佛。”
老僧凝視著許七安,又像是穿過他,看見了遙遠西方的自己,最後,他雙手合十,對自己說:
“我即是佛,佛即是我,阿彌陀佛!”
文印執著的是超脫品級,成為與佛陀並肩人物。
而今,他終於頓悟,佛,與品級無關。
“多謝施主點撥。”
“大師見性既佛,非我之功。”許七安誠懇道。
他的話是到了開竅點撥的作用,但能頓悟,是這位執念大師自己積累深厚,豁然通透。
正如剛才簡短的幾句話,普通人聽在耳裡,沒什麽感覺,但佛門僧人宛如暮鼓晨鍾,因為他們一下就理解了意思,甚至在腦海裡做出了延伸、感悟。
秘境中忽有風來,老僧化作青煙散去,不知去了何處。
沙沙沙.......
菩提樹搖曳,竟結出了一顆顆綠油油的菩提果,沉甸甸的掛在枝頭。
果實散發晶瑩綠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佛境裡寂寂無聲,只有菩提樹“沙沙”作響,佛境外卻熱鬧了起來。
看到這裡,京城百姓已經不是愕然和震驚的問題,他們覺得不可思議。
沒聽錯,沒看錯的話,是這位銀鑼大人點撥了樹下老僧,讓他大徹大悟,為此,老僧還感激的道謝。
一個武者,點撥了高僧,並讓高僧大徹大悟?!
如此荒誕離奇的一幕,讓京中百姓都忘了歡呼。
“說的什麽東西?”
酒樓頂上,楚元縝問身邊的恆遠大師。
“霧裡看花,霧裡看花.......許大人說的清楚些,說的清楚些.......”恆遠置若罔聞,
只是喃喃自語。許寧宴的話,對佛門中人的影響這麽大?楚元縝愕然。
...........
這一關算是破了麽........許七安心裡一喜,戀戀不舍的看了眼綠油油的菩提。
還是進山頂的寺廟再說吧!他心說。
轉身,正要離開此處,忽聽一聲洪亮的聲音傳來,響徹整個佛山。
“何為大乘佛法,何為小乘佛法?許施主說清楚了再走。”
外頭,所有人都愕然的看向了度厄大師,堂堂羅漢竟然插足兩人的鬥法,這是眾人沒有想到的。
但此時,度厄羅漢的臉色是那麽的嚴肅,嚴肅的讓人以為正面臨著天塌般的大事,不敢出聲喝罵。
這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是怎麽回事?
完全聽不懂啊。
平民百姓不懂,但京城權力頂層的人裡,有人稍稍品出了點東西。
比如魏淵,比如王首輔。
這是度厄羅漢的聲音........外界確實是能聽到我的聲音,看到我的行為,但直接插足鬥法是怎麽回事?
許七安皺著眉頭,冷哼道:“請問大師,什麽是佛?”
“佛陀之前,七十二萬三百六十八年,無人成佛。佛陀之後,三千四百九十一年,無人成佛。
“佛陀便是佛,何來的人人皆可成佛!”
度厄大師的聲音裡帶著質問。
原來這個世界的佛門存在了三千四百九十一年,那為什麽還沒出現大乘佛法的思想流派?
許七安沉吟片刻,得出了結論,九州世界以力為尊,以境界為本,誰拳頭大誰就是大佬。因此抑製了思想上的發揮。
而在他那個世界,大家都是肉體凡胎,反而是思想上的分歧在不停碰撞。
環境不同,發展方向也就不同。
既然這樣,那我就要和你好好說一說什麽是大乘佛法,嗯,是我自己理解的大乘佛法.......許七安沉聲道:
“所以,在天下佛門弟子眼裡,佛是佛陀,而不是佛陀是佛。在我看來,這種想法簡直可笑。”
這句話說的拗口,除了場外的佛門僧人,無人聽懂。
淨塵和尚忍不住道:“哪裡可笑,你一定要說清楚。”
度厄大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挪開目光,重新看向許七安。
“當然可笑,就拿司天監的術士來說,監正是一品術士,但一品術士不是監正,這應該成達成共識吧?可在你們佛門眼裡,佛就是佛陀,這不是很可笑,很奇怪嗎?
“難道佛不應該代表一個至高果位,而不是單指某個人?”
此言實屬大逆不道,佛陀是佛門的開宗鼻祖,是唯一的佛,是他們要膜拜的存在。
如此一位高高在上的仙神級人物,難道不應該是唯一的佛麽。
可許七安的話,確實有道理的,因此佛門眾僧一時間無法反駁。
許七安繼續道:“所以,有個問題想請教大師,到底什麽是佛,是一種獲得力量的方式,還是一種思想?”
度厄大師臉色依舊嚴肅,但眼神裡卻沒有了惱怒,反而是認真思考了片刻,道:“兩者兼是。”
“所以我說,這就有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區別。”許七安言之鑿鑿。
底下僧人們面面相覷,撓心似的難受,很想一口氣聽完許七安的理論。
觀星樓,八卦台,監正瞪大眼睛,小聲嘀咕:“這龜孫,什麽話都敢說,完了完了.......”
元景帝回首,問道:“監正,你說什麽?”
監正笑了笑:“陛下,許七安給你送了份大禮。”
元景帝皺了皺眉,表示不解。
但監正沒有回答他。
魏淵緩緩起身,垂下的袖子裡,雙手握成拳頭,他似乎想到了什麽。
“厲害.......”
王首輔低聲道。
厲害?!王小姐詫異的望來,想問,可見父親全神貫注的姿態,只能把疑惑咽回肚子。
“當下佛門,以力為尊,以品級為根,每一位修佛之人的目標,都是成就果位,或羅漢或菩薩。說白了,就是度己。至於普度眾生,還要排在後面,度厄大師,我說的可對?”
度厄大師默然半晌,雙手合十。
這是默認了。
“因此,以力為尊,以品級為根,以佛陀為佛,我把這叫做小乘佛法。”許七安望著天空,朗聲道:
“度厄大師,諸位佛門高僧,我說的可對?”
一位僧人反駁道:“倘若這是小乘佛法,那,那何為大乘佛法?就是你說的眾生皆佛嗎?這簡直是荒誕。”
“你會覺得荒誕,那是因為你修的是小乘佛法,本質上依舊以品級為尊,這是利己。但如果以心為尊呢?”
“心為尊?”
度厄大師念了聲佛號,雙手合十:“請施主賜教。”
“你們覺得世間只有一尊佛,佛就是佛陀,而人不可能成佛,只能修成菩薩或羅漢果位。但,你們別忘了,佛陀難道生來便是佛?”許七安侃侃而談: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佛性,只不過被凡塵汙濁之氣所迷,但修行之後,照見自我,人人都可成佛。
“大師,見性既佛!”
轟隆!
天空忽然有一道驚雷劈過,若有若無的梵音響起。
眾人愕然發現,度厄大師渾身金光閃爍,與天地異象遙相呼應。
在佛門裡,這是頓悟了。
見性既佛,見性既佛........度厄大師沉浸在奇妙的狀態中,如癡如醉。
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狂呼:為什麽佛陀是佛,為什麽我不能是佛。
不,人人皆可成佛。
這個佛不是修行體系上的佛,而是內心的佛。
許七安的話,在外人看來或許只是有一些道理,但在度厄大師這樣修佛多年的人耳裡,簡直是震耳發聵。
佛真的只能以力量為準?
佛真的只能是佛陀?
這是何等的狹隘。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佛光普照九州,就是一句空話,只有人人皆可成佛,九州才能真正的佛光普照。
這才是真正的佛法。
佛陀代表的是佛門體系的巔峰,但佛法不應該局限於佛陀。
大乘佛法的理念出現了,新的思想流派出現了........
..........
其他僧人沒有頓悟,但有了各自的感悟,甚至覺得豁然開朗,窺見了不同的佛法,窺見了新的思想境界。
其中淨塵大師感觸最深,如癡如醉。
打更人區域,金鑼們忽然聽見了低笑聲,來自走出涼棚的魏淵。
“頓悟的好,頓悟的好啊!”魏淵一字一句道。
“妙極,妙極!”王首輔撫須而笑。
什麽意思?這倆位極人臣的權臣有何可笑的,度厄大師頓悟,難道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嗎?
佛門與大奉雖是盟友,但眼下氣氛劍拔弩張,相互較勁,鬥法,也算半個敵人。
文武百官們並不覺得這是值得開心的事。
觀星樓頂,八卦台。
元景帝放聲大笑,從未有過的歡暢。
“許七安提出大乘佛法的理念,這度厄大師沒有頓悟也就罷了,既然頓悟,他日返回西域,必定會宣揚大乘佛法。
“而這勢必會造成大小佛法的觀念衝突,屆時,爭論不休都是輕的,一旦產生分裂.........哈哈哈哈。”
他很多年沒笑的這麽暢快。
勢均力敵才能成為盟友,當一方越來越強大,而另一方越來越衰弱,必將貌合神離。
大奉和佛門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大奉邊關遭受南北蠻族的滋擾,佛門袖手旁觀。
如果佛門將來產生分裂,那麽,分裂的雙方都會爭取大奉來支持自己,大奉既能提高地位,又有利可圖。
“監正說的沒錯,果然是一份大禮啊,很好,許七安送的這份大禮,朕很滿意。”
涼棚裡,不少貴族錯愕的抬起頭,看著司天監樓頂。
“那是陛下的笑聲?!”
“陛下在笑什麽,這有什麽可笑的,奇怪,魏公和王首輔如此反常,陛下也如此反常。”
..........
“大乘佛法,大乘佛法.......”
恆遠和尚如癡如醉,喃喃自語:“我也可以成佛,武僧也可以成佛,天下人人皆可成佛。普度眾生,知性既佛。”
“狗奴才說了什麽?”
裱裱睜大眼睛看向懷慶,她知道很厲害,但就是不懂,只能問見多識廣的懷慶了。
“他說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會有什麽後果,我倒是知道。”懷慶說。
“後果?”裱裱眨巴著桃花眼。
“從此以後,佛門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懷慶露出一抹笑意。
同一時間,許二郎給金鑼們解釋道:“從此以後,佛門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
金鑼們瞬間瞪大眼睛,不需要說的太明白,他們已經知曉許新年話裡蘊含的意思。
也知道為什麽魏公會發出笑聲。
薑律中驚喜萬分,聲音很低,帶著顫抖,是興奮的顫抖:“這,這,佛門有麻煩了,許寧宴都做了什麽?他都做了什麽?哈哈哈哈。”
三言兩語,便將佛法分成大乘和小乘.........許寧宴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魏公,這一切都在你預料之中嗎。
姿色普通婦人,雙眼頓時發亮,她討厭佛門,無比的討厭。所以特意派六品武者與淨思和尚較量。
目的就是打壓佛門氣焰。
可惜手底下的人不爭氣,非但沒完成任何,反而成了對方的踏腳石。
今日混在打更人區域裡觀看鬥法,湊熱鬧是一方面,她更想看佛門中人吃癟,看他們鬥法失敗。
許七安現在還沒勝出,但這份驚喜,足夠婦人回家在床上開心的打滾。
他可真有本事.......婦人心想。
而此時,貴族中,有人慢慢咀嚼出了玄機,一個個瞪大眼睛,就像看到絕色美人脫光了在床上等待。
那種驚訝和狂喜是難以掩飾的。
文武百官再看許七安時,眼神就不同了,這人雖然是閹黨,且叫人討厭,可不得不承認,他總能給人帶來驚喜。
凡事有他出馬,居然讓人覺得安心。
............
PS:這幾章確實寫的慢,大家別罵,我有多肝,你們也有目共睹。寫的慢是我能力問題,不是我態度問題。我每天這麽熬,這麽拚,足見誠意了吧。
你們可以罵一個天才不思進取,整天玩樂,但不能罵一個天賦平庸,卻勤勤懇懇,通宵達旦碼字的人。
我碼的慢不是我沒誠意,我膨脹,真是我個人能力問題,我本人其實不太擅長寫這種大場面裝逼,我擅長寫日常。
這本在努力轉型,所以很多寫法都不熟悉,再加上對佛學也不太了解,又害怕造成邏輯上的大漏洞,所以我寫的很小心翼翼,寫的很卡很卡,真的。
而且,從鬥法的這段劇情開始,三天時間,我寫了2.7萬字,平均下來,一天九千字,這不算少了吧,感覺完爆大部分全職作者了。
所以看到評論區天天噴更新,我其實挺難過的。因為我真的是拚盡全力了,拚盡全力了.......
好了,洗個澡小睡一會,還要上班........
第66章 不跪
天空中驚雷響了一聲後,便沒有了動靜,翻湧的雲霧消散,與之相對應的,度厄羅漢身上的佛光收斂。
他睜開眼,雙眸中迸射出智慧的光,又在轉瞬後收斂。
度厄羅漢見佛門弟子們,兀自沉吟,陷入一種絕妙的境界裡,在佛門中,這是見悟的過程。
眼所見,耳所聞,心有悟。
當然,這和度厄大師的頓悟差了十萬八千裡。
度厄羅漢沒有去打攪弟子們領悟,雙手合十,朗聲道:“聖人曰,學無長幼,達者為仙。此乃至理。
“許施主雖非我佛門中人,卻擁有大佛根,另貧僧茅塞頓開,念頭升華。這恰恰驗證了人人皆有佛性,照見自我,人人皆可成佛的道理。
“多謝許施主點撥,讓貧僧明悟大乘佛法。許施主當為吾師。這第三關,是你勝了。”
玄而又玄的佛法理論,平民百姓們聽不懂,他們從度厄羅漢的這段話裡,提取出核心意思:
許施主牛逼,許施主是我老師,許施主你過第三關了。
“剛才,這位佛門來的高僧,似乎在說:許施主當為吾師?”
前排位置,一位讀書人打扮的男子,結結巴巴的說道。
吾師?
身為武夫的江湖人士激動了。
一直以來,武夫都是被各大體系鄙夷的存在,武以力犯禁,粗鄙的武夫只會憑借暴力搞破壞、殺人。
除了打戰時有用,其余時間、場合,毫無作用,反而是九州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而現在,堂堂佛門高僧,二品羅漢,竟然說一位武夫“當為吾師”。
這句話聽在周遭的江湖人士耳裡,簡直是揚眉吐氣,恨不得仰天長嘯。
“整個大奉江湖,都應該記住許七安這個名字,他是真正的武者。”
“武夫體系終於出一位能人,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從未有這樣一位武夫,被其他體系的巔峰強者尊為師長。”
“等我回家鄉,就把這件事廣而告之,這次來京城,不虛此行,長足了見識。”
“那是,以後回鄉和親友喝酒,我能拿出來說個三天三夜........突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了。”
某個角落裡,風韻猶存的婦人,戀戀不舍的從許七安身上收回目光,扭頭,看向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銷魂手蓉蓉。
“蓉蓉啊,為師打探過了,這位許大人........嗯,是教坊司的常客。”
濃妝豔抹,卻不顯媚俗的蓉蓉,咬著唇回望婦人:“師父,您想說什麽?”
“咱們江湖兒女,不講究名分。”美婦人幽幽道:“蓉蓉,以你的姿色,給許大人做妻倒是勉強,但身份不夠。做個妾,卻是沒問題的。”
“我........”
蓉蓉是想拒絕的,但那個男人實在太耀眼,耀眼的讓她這樣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有些心動。
...........
許七安拾階而上,沿途再沒有遇到關卡,一直走到台階盡頭,踏入山頂寺廟外的小廣場。
這是一座獨棟寺廟,一字型的屋脊,飛翹的簷角,沒有偏廳,沒有廂房,就一個主殿。
“寺廟裡應該是最後一關,我記得度厄羅漢說過,進了寺廟,如果依舊不肯皈依佛門,那就算佛門輸了.........”
瞬間,許七安在腦海裡回憶了教坊司花魁們傳授的一百零八種招式,以此汙濁內心,整個人染上皇室專屬的顏色。
確認自己成為了一個老色批,他才滿意的頷首,推開寺廟的門,進入殿內。
............
看到這一幕,度厄羅漢雙手合十,道:“進了此廟,便是石頭,也能點化,皈依佛門。”
這是什麽意思?
眾人聞言皺眉,隨後想起本次鬥法的主題:皈依佛門。
西域使團不但要贏天機盤,還要讓鬥法者皈依佛門,狠狠打大奉顏面。
“臭和尚,本宮要看寺廟裡的情形。”裱裱霍然起身,嫵媚多情的桃花眸,罕見的綻放出狠意,怒道:
“誰知道你們佛門在裡頭設了什麽齷齪伎倆,坑害我大奉的銀鑼。”
她不信許七安會遁入空門,但佛門手段詭異,強行“度化”也是有可能的。看不見寺廟裡的景象,裱裱反而不停腦補,腦補許七安受害。
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既然是鬥法,自然該風光霽月,度厄羅漢,請現寺廟景象一觀。”懷慶冷冰冰的說道。
涼棚裡的貴族們紛紛開口。
“有理!”
度厄羅漢合十微笑,寬大的袖子一揮,佛境畫面切換,眾人看見了燭光搖曳的大殿。
殿內,一尊六丈金身盤坐,頭頂幾乎觸到殿頂。
這尊佛像,雙耳肥厚下垂,面如金盤,半眯著眼,似帶慈悲微笑,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直達心靈的威嚴。
讓人觀之,便忍不住雙手合十行禮。
“寺廟中共有兩尊法相,這尊便是金剛法相,許施主,金剛經的奧秘就在金身之中,你若能參悟,便可修成佛門金剛不敗。”
度厄大師的聲音傳了進來。
金剛經就在法相中.........許七安頓時眼神火熱,他一直很眼饞佛門的金剛神通,若是能修成這門護體神功,他在六品武者境,堪稱無敵。
而且,有了這門神功,許七安最後的短板也將得到彌補,砍完一刀之後,氣虛力竭的許大人把刀一扔,躺在地上,對敵人說:上來,自己動。
難怪監正非要讓我代表司天監鬥法.........監正,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許七安激動之余,又覺得脊背發涼,監正太可怕了。
外頭,聽完度厄羅漢的話,在場的武夫雙眼驟放光明,抬頭望著佛像,恨不得把眼睛瞪出來,黏到佛像上去。
許七安盤坐在蒲團上,昂著頭,審視著金剛法相。
度厄羅漢則在看他,金剛神功隻適合武僧,不到羅漢境,修佛法的僧人是無法掌握金剛神功的。
度厄羅漢這是在給他畫餅,為拉攏許七安進佛門做鋪墊。
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無論如何,度厄羅漢都要將他度入空門,成為佛門弟子。
這不僅是惜才,更因為許七安是大乘佛法的開創者,度厄羅漢則想做大乘佛法的奠基人。
如此一來,想要更好的推廣大乘佛法理念,想要化小乘為大乘,許七安的存在就至關重要。
許七安這位提出大風佛法理念的先驅者,一定要加入佛門,如此,才能彰顯“正統”。
金剛經在佛像裡?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明明沒有啊........許七安盯著佛像觀察了一刻鍾,眨都沒眨,眼睛快酸了。
我果然是沒有佛根的粗鄙武夫.......他心裡自嘲一聲。
突然,腹內一股暖流湧來,從丹田起勢,走過中丹田,進入上丹田,眉心霍然一振,像是塑料薄膜被拉開。
眼前的佛像,有變化了.........
它依舊盤坐不動,但周身佛韻流轉,一股玄而又玄的禪意展現於許七安眼前。
令人意外的是,他看懂了禪意,看懂了法相中蘊含的佛韻。
是,是......在幫我?!
念頭閃過,許七安不自覺的改變坐姿,雙手合十,眼睛半眯,與佛像一模一樣。
這個過程維持了不知多久,突然,他的眉心一點金漆誕生,接著迅速蔓延,宛如無形的筆在他身上勾勒。
幾個呼吸間,許七安渾身燦燦金光,儼然也是一尊金身法相。
...........
度厄羅漢愕然不已。
“他,他怎麽化成金身了?!”
“這,這.......真的皈依佛門了?”
見到這一幕,市井百姓險些崩裂,臉色瞬間垮了,一個個的像是戳破了的氣球,一瀉千裡,再沒有之前的喜悅和驕傲。
這位大人歷經三關,讓大奉出盡風頭,讓京城百姓揚眉吐氣。結果,最後卻被佛門“度化”。
佛門這一巴掌打的效果,真是太狠了。
“金剛不敗,他修成金剛不敗了!”人群裡,突然爆發出一身尖銳的叫聲。
那是一位江湖人士打扮的男人,他激動的指著許七安,嘴皮子不停的顫抖。
“什麽金剛不敗,難道不是皈依佛門了嗎?”
男人身邊的百姓連忙追問。
“當然不是,非但不是皈依佛門,反而是修成了佛門神功——金剛不敗。”江湖客打扮的男人一邊解釋,一邊手舞足蹈,狂笑道:
“偷雞不成蝕把米,哈哈,哈哈哈!佛門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這位銀鑼是天縱之才,天縱之才啊。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超越鎮北王,成為大奉第一武者。”
喧嘩聲頓時如開閘的洪水,洶湧著,翻騰著,不懂修行的平民百姓們放心了,再次笑了起來。
原來不是大奉的年輕天才皈依佛門,而是修成了佛門的金身。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超越鎮北王........許新年身邊,聽到這句話的婦人耳朵一動,她昂起頭,神色複雜的凝視許七安。
騙人的,大奉怎麽可能有人在武道上超越鎮北王。
同一區域,九位金鑼心裡像是恰了檸檬似,酸的胃水翻騰,強大如四品武者的他們,也對金剛不敗垂涎欲滴。
戰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誰最硬,誰就能勝。
金剛不敗.........魏淵皺了皺眉頭,隨後露出笑容。
他不追究內幕,只要許七安能在武道勇猛精進,難得糊塗也挺好。
文官們反應還好,畢竟不是修武道的,內心感慨一下許七安天資竟如此恐怖。
武將們則把眼睛瞪的滾圓,心裡酸溜溜的,既酸許七安,又酸魏淵。
如此出色的一枚武道種子,竟被魏淵給得了。
“爹,今日過後,也許你就不是不當人子了。”許新年低聲道。
正高興的許二叔扭頭,詫異道:“為何?”
“因為你培養出了大哥這樣一位武道天才。”許新年笑道,“以後但凡習武之人,都要豎起拇指誇您。”
“哈哈哈哈。”許二叔放聲大笑。
許玲月挺了挺初具規模的胸脯,與有榮焉,滿臉驕傲,這是她大哥。
“嘿嘿嘿。”臨安彎起眉眼。
“別高興的太早,還有一尊法相呢。”懷慶沉聲道。
酒樓頂上,恆遠羨慕不已:“金剛神功........”
“穩了。”楚元縝拍了拍大光頭的肩膀,笑道:“回頭找許寧宴討要金剛不敗,你的武僧之路,能走得更遠,晉升三品金剛,也不是不可能。”
那位執念老僧與許七安的一席話,外頭的人一字不漏的聽在耳裡,以楚元縝的智慧,不難猜出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級是三品金剛。
在一片歡呼鼓舞中,度厄羅漢念誦佛號,略帶笑意的聲音傳遍全場:“這一關,叫修羅問心。”
修羅問心?
聲浪漸漸平息,一道道目光從佛山秘境挪開,看向了度厄大師。其中包括魏淵和王首輔,以及觀星樓頂層的元景帝。
“此乃我佛門典故........”
度厄羅漢娓娓道來。
相傳,佛陀在西域開宗立派之時,西域被一群名為“修羅”的蠻族佔據,修羅族凶殘好鬥,茹毛飲血。
為了爭奪地盤,肆意殘殺佛門僧人。
佛陀知道後,親自來到修羅族地盤,打坐三天三夜,任打任殺,絕不還手。
殘忍的修羅族立刻刀槍相加,只見一刀下去,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血肉裡傳來了鏗鏘之身。
兩刀下去,皮開肉綻,血肉裡亮起了金光。
三千六百刀之後,佛陀褪去了血肉凡胎,現出金身法相。
修羅族們在三天三夜的劈砍中,明悟了自身,大徹大悟,從此放下殺心,皈依佛門。
圍觀的市井百姓聽的津津有味,但王首輔等權臣,以及世襲的貴族們,卻臉色大變。
寺廟裡當然不會有佛陀,但這一關既然命名為“修羅問心”,那效果必然是與佛陀度化修羅族是一樣的。
連凶殘成性,茹毛飲血的修羅族都能度化,還度不了一個許七安?
與此同時,寺廟中,那位眯眼的金剛法相,忽然睜開了眼睛。
刹那間,佛法的威嚴如山崩,如海嘯,裹挾著沛莫能禦的力量,吞沒了許七安。
許七安看見的佛光,無邊無際的佛光,這佛光並不能讓人感覺祥和,反而給人霸道無理的感覺。
在瞬間壓垮了他的意志,改變了他的內心。
“人生八苦沒有意義,加入佛門,才是唯一的歸宿........”
“我是大乘佛法的開創者,佛門更適合我發展。”
“猶豫什麽?真的隻甘心做一個粗鄙的武夫嗎?”
一個個念頭閃過,訴說著佛門的種種好處,偏偏許七安還覺得很有道理。
人的思想是會變的,大概需要漫長歲月的時間來改變,但此時此刻,許七安在短短一瞬間,改變了本心。
開始向往佛門,向往佛法。
連教坊司的花魁們都不香了。
在眾目睽睽中,許七安站了起來,緩緩抽出黑金長刀,另一隻手,按在了貂帽上.........
臥槽,不能摘啊,不能摘!
巨大的羞恥感讓他找回了一點“自我”。
抽刀、摘帽.......這是要給自己剃度,但他沒有頭髮,摘了貂帽,他的大鹵蛋就曝光在成千上萬人眼裡了。
............
“貧僧來訪大奉,實在是生平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度厄羅漢含笑的聲音響起,僅聽聲音就能體會他此刻暢快淋漓的心情:“一朝頓悟大乘佛法,更得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阿彌陀佛,天佑佛門。”
眾人大怒。
謾罵聲反而沒有,因為都在全神貫注的看著許七安,緊張的屏住呼吸,任誰都看出了許七安在掙扎,在於“修羅問心”做抗爭。
“堅持住,堅持住......”裱裱碎碎念著,秀氣的小手緊緊絞著裙擺。
懷慶瞳孔微有放大,她心裡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的念頭,這個念頭化作兩個字:不要。
許平志站了起來,雙手握拳,像是和侄兒一起發力似的。
“你好像不在乎他當不當和尚。”
姿色平庸的婦人掃了一眼,發現所有人都在緊張,在憤怒,唯獨這個堂弟不去看登徒子,反而盯著度厄羅漢猛看。
“我在乎啊。”許新年說。
“那你怎麽一直盯著度厄羅漢。”
“我在想應該從哪個角度捅他一刀。”
觀星樓頂,元景帝猛的回身,指著秘境中的許七安,急切道:“監正,朕不允許許七安遁入空門,成為佛家弟子。
“不管用什麽辦法,你一定要阻止。”
監正笑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區區一個銀鑼,不必在乎。”
“不行!”
元景帝一口否決,氣衝衝道:“大奉好不容易出一位天縱奇才,怎可讓佛門度了去,你一定要阻止他,哪怕輸了天機盤。”
監正頷首:“陛下放心。”
他握住了酒杯,杯中酒水平靜,映出日月山河,映出黎民蒼生。
監正蒼老的手掌,青筋凸起,似乎在蓄力。
金剛經到手,他的目的達到了,至於“修羅問心”這一關,必須有外力才能阻止,單憑許七安自己,絕對無法抗住佛法灌頂。
但這時,監正忽然停下來,愕然眺望遠方。那是雲鹿書院的方向。
............
“啊,狗奴才抵抗住了。”裱裱興奮的尖叫一聲。
佛境裡,寺廟內,許七安松開了按住貂帽的手,貂帽依舊戴在頭上。
他短暫的獲得了自我意志,抗拒加入佛門,抗拒那些灌輸進來的思想。
呼........這一聲吐息,是場外無數人的吐息。
度厄羅漢皺了皺眉,搖頭道:“皈依佛門,才能脫離苦海,長生不朽,長生不朽,方能度化他人。明明有大佛根,為何卻如此執迷不悟?”
許七安的抗拒,似乎引來了佛像的震怒,佛山霧氣劇烈抖動,一道頂天立地的金身法相凝聚。
它宛如天地間的一切,萬事萬物都變的渺小,雲霧在他周身繚繞,法相的臉隱藏在肉眼看不見的高空。
寺廟還沒有法相手掌大。
擎天的法相緩緩垂頭,望著寺廟,而後,徐徐伸出了巨大的佛掌。
往下一按!
寺廟裡,許七安肩膀猛的一沉,像是肩上被壓了一座大山。
排山倒海般的壓力,迫使他下跪。
不能跪,不能跪.........許七安心生警兆,他有預感,這一跪,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他會變成另外一個自己,一個尊佛禮佛的許七安。
寺廟外,擎天法相的佛掌,再次往下一按。
哢哢哢........許七安的渾身骨頭爆豆般的作響,尤其脊椎骨,隱隱外凸,隨時都會刺破血肉。
他的頭埋的更低了,怎麽都直不起來。
唯一不變的,是膝蓋沒有彎曲。
不跪,不跪,不跪!就算要信佛,也是我心甘情願的信,誰都不能馴服我。
低著頭的許七安臉色漲紅,汗水一滴滴的滾落,他雙目充血,臉色猙獰,竭力對抗著從天而降的壓力。
他張了張嘴,倔強的吐出:“不跪........”
..........
雲鹿書院。
亞聖殿,濃鬱的清氣直衝天際,整座大殿又一次震動。
書院裡,學子和夫子們或抬起頭,或走出屋子,遙望亞聖殿方向。
殿內清光接連閃爍,院長趙守,三位大儒同時出現。
“怎麽回事,前輩怎麽又動了。”張慎愕然道。
懸掛在亞聖雕像頭頂的紅木盒子,劇烈震動,這一次,震感極其強烈,裡面的東西似乎迫切的想要出來。
“又有人調動眾生之力?”李慕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院長趙守眉頭緊鎖,拱手道:“請前輩安靜。”
嗡嗡嗡........豈料,紅木盒子的震動愈發劇烈。
見狀,三位大儒立刻鼓蕩浩然正氣,與院長趙守聯手,壓製紅木盒子,拱手道:“請前輩安靜。”
紅木盒子再次安靜,但就在下一刻........
“砰!”
紅木盒子炸散,亞聖殿內清光一震,院長趙守,三位大儒胸口如撞,鮮血狂噴,齊齊震飛。
一道清光破盒而出,撞穿殿頂,破空而起。
院長趙守追出亞聖殿,目光隨著清光,它掠過群山,消失在天際。
那是京城的方向..........
.............
“阿彌陀佛,想不到許施主執念如此深刻,想必皈依佛門後,佛心反而更澄澈。”度厄羅漢雙手合十。
裱裱惡狠狠的瞪了眼度厄羅漢,她突然走出涼棚,高喊道:“不要給禿驢下跪,狗奴才,站著。”
佛境中,許七安的肩膀血肉模糊,頸椎以詭異的角度彎曲,他的痛苦清晰的映入場外眾人的眼中。
這是什麽樣的執念,竟讓人在承受如此重壓之下,膝蓋依舊直著。
這是許七安?
這是那個油腔滑調,又風流好色的許七安?
熟悉他的人,此刻心裡徒然一震。
突然,涼棚裡,某個穿便服的老者站了起來,他眼眶發紅,用微微顫抖的聲音,高聲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能寫出這種詞的人,不跪!”
張巡撫。
許平志喝道:“寧宴,站直了,不跪。”
許鈴音突然嗷嘮一嗓子:“大鍋.......”
魏淵摸了摸她腦殼,替她說完下一句:“不跪。”
王首輔站了起身,朗聲道:“大奉武者,不跪。”
群眾裡,突然有人抬起拳頭,吼道:“不跪。”
這一下子,就算點燃了導火索,圍觀的百姓們沸騰了。
“不跪。”
“不跪。”
“不跪!”
一個,兩個........越來越的多的人喊著“不跪”,一位父親把兒子高高舉在頭頂,稚童的清脆的聲音喊著:“不要跪。”
丈夫握住妻子的手,與她一起喊:“大奉子民,不跪。”
從涼棚到場外,從貴族到百姓,這一刻在場的大奉子民,發出了共同的聲音:
“不跪!”
............
我好像又感覺到眾生之力了........意識朦朧間,一股純粹的念頭湧入他的識海,這股念頭駁雜而宏大。
在向他傳遞一個聲音:不跪!
刹那間,許七安雙眸裡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像是在黑暗中徘徊的苦行者,終於見到了曙光。
他依舊無法直起脊梁,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抬起了手臂,像是要握住什麽東西。
冥冥中有什麽東西來了。
同一時刻,許七安吼出了京城成千上萬百姓的心聲:“我!許七安,不!跪!”
當是時,一道清光破空而來,帶著“轟隆隆”的破空聲,帶著不可匹敵的力量, 悍然撞入佛境。
這道清光,應召而來。
佛境中,那尊擎天法相似有所感,收回了佛掌,拍向撞入秘境的清光。
交鋒的刹那,清光和金光同時一黯,沉寂了一秒,耀眼的青金光團炸開。
隨後才是“轟隆隆”的爆炸聲,震的京城百姓抱頭鼠竄。
外場,狂風肆虐。
擎天法相崩裂成純粹的金光,歸於這片佛境。那道清光旋即入廟,落在許七安手裡。
那是一把古樸的,黑色的刻刀。
許七安緩緩的,慢慢的直起腰杆,握緊了刻刀。
“眾生皆可成佛,為何跪你?”
他說完這句話,平靜的刺出了刻刀。
哢擦.......佛像眉心龜裂,裂縫瞬間遍布全身,繼而崩散。
轟隆隆!
佛像崩潰的同時,佛境劇烈抖動起來,佛山坍塌,天搖地動。
哢擦!
度厄羅漢愕然低頭,看見金缽裂開一道道縫隙,終於,“砰”的一聲,炸成齏粉。
佛境隨之幻滅。
兩道身影跌出,昏迷不醒的淨思,以及傲然而立,手握刻刀的許七安。
許七安徐徐掃過全場,然後眼皮一翻,昏了過去。
暈倒之前,許七安按住了貂帽。
這是他的尊嚴。
滿場寂靜無聲。
...........
PS:感謝“沛哥大大”和“城北徐工”的盟主打賞。沛哥這個ID有些眼熟啊,是我認識那個沛哥嗎?改名字了?
晚上碼字的時候睡了一覺,太困了,今天白天沒什麽時間補覺,所以撐不住趴著小睡了幾個小時。呼........好歹寫出大章來了。
第67章 洛玉衡的震驚
觀星樓頂層,監正不知何時離開了八卦台,目光銳利的盯著許七安手裡的刻刀。
你也選擇了他嗎........這一刻,這位坐鎮京城五百年,大奉子民心目中的“神”,於心底喃喃自語。
“哈哈哈.......”
元景帝仰天長嘯,雙手負後,站在大奉第一高樓裡,聽著子民們的歡欣鼓舞,這是大奉的勝利,也是他的勝利。
佛門,這回,在他腳下。
“好一個不跪啊,”元景帝感慨道:“多少年了,京城多少年沒出現一位這般優秀的少年俊傑。”
“啊啊啊啊.......”
裱裱爆發出刺耳的尖叫,激動的跺腳,“贏了,懷慶,狗奴才贏了,他是我的人,是我的人。”
懷慶望著昏迷不醒的許七安,盈盈眼波中,似有癡迷。
她是極出彩的女子,高貴矜傲,縱使是狀元,在懷慶看來也就尚可。京城俊傑無數,真正能讓懷慶公主欽佩的,只有魏淵一人。
院長趙守是值得敬重的長輩,卻不足以讓她欽佩。
此時此刻,懷慶回憶起許七安的種種事跡,稅銀案初出茅廬,暗中設計陷害戶部侍郎公子周立,徹底消弭隱患。
隨後加入打更人,刀斬銀鑼,入獄,臨危受命,調查桑泊案..........幾乎獨立完成了雲州案的調查,隨後在四百叛軍中戰死,回京........奉命調查福妃案。
期間,隔三差五的就有一首傳世佳作問世,讓大奉儒林備受鼓舞。
再到現在,代替司天監與佛門鬥法,兩次出刀,硬生生把京城百姓的信心給打了回來。
一次論道,度化了菩提樹下老僧執念,讓堂堂二品羅漢頓悟,明悟大乘佛法。
隨後,清光天外而來,他一擊轟塌法相,擊毀羅漢法寶。
懷慶公主從來沒見過這麽出彩的男人,從來沒有。
女眷們歡呼著,文武官員們大笑著........在爆炸般的歡呼聲裡,許平志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力量。
差那麽一點點,他一手帶大的把兒,就被佛門搶走了。
在京城百姓沸騰的歡呼,以及熱血沸騰的呐喊中,正主許七安反而無人問津,許二郎默默走過去,背起大哥。
終究是我一個人抗下了所有........許二郎心想。
他背著許七安往一眾打更人方向走,目光瞥見許七安手裡緊緊握著的刻刀。
這是什麽東西,似乎是一把刻刀?
看外形,似乎是古時候的讀書人使用的“筆”,那會兒還沒有紙張,文字載於竹簡,讀書人手握刻刀,在竹簡上寫下經天緯地的才華。
哪來的刻刀........等下沒人注意,偷偷從大哥這裡順走!許二郎有些眼饞,這種古物對讀書人誘惑很大。
度厄羅漢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並非心疼法器金缽損毀,他這是懊悔如此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沒能皈依佛門。
“師叔祖.......”
淨塵和尚望著許二郎的背影,望著他肩膀上的許七安,沉聲道:“許施主乃上天賜予佛門的天才,大乘佛法的開創者,師叔祖一定要把他帶回西域。”
度厄羅漢沉吟許久,長歎一聲:“罷了,緣分未到。”
淨塵和尚不甘心,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回頭望了眼觀星樓,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
佛門與司天監的鬥法結束了,但這場精彩絕倫的盛會,余韻還在繼續。
某座酒樓裡,一位穿著破舊藍衫的中年人,拎著空蕩蕩的酒壺,跨過門檻,進入一樓大廳,徑直去了櫃台。
“掌櫃,聽說只要與你說一說鬥法的事,你就免費給一壺酒?”
蓄著山羊須的掌櫃微笑點頭,“你也可以邊喝邊說,小店再贈送一碟花生米。”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他本來想帶著酒回家喝,但掌櫃的給的實在太多,道:“好,那就在這裡喝,快,拿花生米。”
掌櫃招招手,喚來小二,給破舊藍衫的中年人奉上一壺酒,一碟花生米。
藍衫中年人喝了口酒,又撿了兩粒花生米丟嘴裡,緩緩道:
“那佛門羅漢把金缽往地上一扔,頓時風雲變色,雷霆交織,天空幻化出一片佛境。這佛境裡面啊,共有四關,第一關叫八苦陣,此陣了不得,據說是佛門高僧磨礪佛心所用.......
“這第二關,叫金剛陣,掌櫃,你可知坐鎮的金剛是何許人也?”
中年人睥睨著掌櫃。
“不就是南城那個小和尚嘛。”店小二嗤笑一聲。
“就是,不就一個小和尚麽。”邊上一桌的酒客附和。
“你們都知道啊.......”藍衫中年人一愣。
“還不是給我們許銀鑼一刀斬了,什麽金剛不敗,都是紙老虎,呸。”說話的酒客,神色間充滿了京城人士的驕傲。
擱在一天前,提及淨思小和尚,他們是咬牙切齒,“大奉高手如雲,難道連一個小和尚都解決不了?”
無能狂怒。
但現在,提及那尊金剛小和尚,哪怕是市井百姓,也驕傲的挺直胸膛,不屑的嗤笑一聲:不過如此。
這都是許七安在鬥法過程中,一點點爭回來的顏面,一點點重塑的信心。
藍衫中年人愕然的看向掌櫃:“你早就知道了,那還定這個規矩?”
“不同的人,看到的不同,查漏補缺嘛。”掌櫃的笑眯眯道:“今日我守著酒樓,沒能去看鬥法,人生一大遺憾啊。
“只能事後反覆品味,再喝點小酒,便從遺憾成為一樁快事。”
藍衫中年人點點頭,繼續道:“..........那位許銀鑼出來後,一步一句詩........”
“等等。”掌櫃的忽然喊停,道:“海到盡頭天作岸,武道絕頂我為峰?你確認有這句詩嗎,前頭好些人與我說過這一段,但都沒有說。”
藍衫中年人用力點頭:“有的,有這一句,我讀了十幾年前的書,幾句詩會記不住?”
“嘶.......這就奇怪了。”掌櫃的皺眉。
這時,一位江湖人士“咳嗽”一聲,低聲道:“掌櫃的,與你說這些的,都是些江湖俠客吧。”
掌櫃的反問:“有問題?”
“嗨!”江湖人士擺擺手:“你們普通人倒是無所謂,說便說了,但作為習武之人,誰敢在大庭觀眾之下說這種話?不是找死,就是找揍。”
掌櫃的恍然大悟,武夫好勇鬥狠,最見不得有人囂張,常常因為對方說了幾句不妥帖的話,便拔刀相向。這種事兒即使在規矩森嚴的京城也時有發生。
“又收集到一句好詩,這可是許詩魁的詩啊。快,快給我準備紙筆。”掌櫃的激動起來,吩咐小二。
............
翰林院。
翰林院歸屬內閣,負責修書撰史,起草詔書,為皇室成員侍讀,擔任科舉考官等。
朝中最清貴的三個職位,都察院的禦史、六科給事中、翰林院。
若論地位,翰林院排在首位,因為翰林院還有一個稱呼:儲相培育基地。
大奉歷任首輔,都是從翰林院出來了,換而言之,只有翰林院裡的清貴,才能入內閣,成為大學士,甚至官拜首輔。
唯一的例外,就是勳貴或親王可以直接越過翰林院,入內閣執掌相權。
不過,文官是做不到這樣的,文官想入內閣,必須進翰林院。而翰林院,只有一甲和二甲進士能進。
此時此刻,元景帝寢宮裡當值的宦官,正站在翰林院的大廳裡呵斥清貴們。
“這場鬥法的勝利,難道不是陛下用人唯賢?難道不是朝廷培養許銀鑼有功?瞧瞧你們寫的是什麽,一個個的都是一甲出身,讓你們撰史都不會。”
宦官把書往地上一擲:“重寫。”
在場清貴們臉色一變,這是他們回翰林院後,連飯都沒吃,憑著一股意氣,揮墨撰寫。
今日這場鬥法,必將載入史冊,流傳後世,這是毋庸置疑的。但該怎麽寫,裡頭就很有講究了。
凡是這樣揚國威的大事,史書上必定是正面記載,象征著榮譽和光輝。
當權者,也就是元景帝,想蹭一蹭。
當然,別的皇帝遇到這樣的機會,也會做出和元景帝一樣的選擇。
一位年輕的編修沉聲道:“人是監正選的,鬥法是許銀鑼出力,這與陛下何乾?我們身為翰林院編修,不僅是為朝廷撰寫史書,更是為後世子嗣寫史。”
宦官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幾位能進翰林院,是陛下的恩賜,將來入內閣也是遲早的事,日月照耀,前途無量。
“若是惹陛下不開心,把他們分配到外頭,嘖嘖,這大好的前途,別說日月,連星光都沒了。
“陛下的意思是,篇幅不變,詳寫鬥法,以及陛下選賢的過程,至於許銀鑼的歌功頌德,他畢竟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
“諸位大人,明白了嗎。”
那位年輕的編修抓起硯台就砸過去,砸在宦官胸口,墨汁染黑了蟒袍,宦官悶聲一聲,連連後退。
“你敢打咱家?”宦官大怒。
“打的就是你。”那編修指著宦官喝罵:“此次西域使團入京,先有金剛於南城坐擂、北城法師講經;後有法相降世,質問監正。
“而後司天監與佛門鬥法,許詩魁力挽狂瀾,挫敗佛門銳氣,若沒他,朝廷這次將丟盡顏面,憑什麽不能歌功頌德,憑什麽要縮減筆墨。少年豪傑,本官心裡欽佩,他若是讀書人,我便拜他為師。
“給本官滾出去,翰林院不是你這閹狗能撒野的地方。”
“滾出去。”其他清貴抓身邊能抓的東西,一股腦兒砸過來,筆墨紙硯書本筆架.....
宦官狼狽逃竄,離開翰林院。
.............
靈寶觀。
穿著華美宮裝,裙擺拖曳在地,頭戴珍貴首飾的女人來到內院,舉止端莊,聲音溫婉,吩咐道:
“你二人且先下去,我有話與國師說。”
隨行的兩個丫頭退出院子。
女人一下子活潑起來,拎著裙擺,小跑著進了靜室,嚷嚷道:“國師,今日鬥法時怎麽沒見你,你看到今日鬥法了嗎。”
靜室裡,穿玄色道袍,戴蓮花冠,頭髮整齊的梳著,露出光潔額頭和傾城容顏的洛玉衡盤坐在蒲團,望著大咧咧闖進來的女人,淡淡道:
“沒興趣。”
“那你可錯過好戲了。”
蒙面紗的女子來到案邊坐下,道:“今日鬥法可精彩了,比戲班子唱戲還有趣,我與你說說.........”
她嘰嘰喳喳,把鬥法的過程,繪聲繪色的講給洛玉衡聽。
“你說,他一刀破了八苦陣?”洛玉衡皺眉。
“是啊,可厲害了,怎麽了。”蒙面紗女子問道。
是監正在幫助他,還為他調動了眾生之力..........洛玉衡沉思片刻,說道:“你繼續。”
蒙面紗女子再給她講許七安一刀斬破金剛陣,洛玉衡沒有表態,聽到與老僧說佛法,並讓度厄羅漢頓悟時,女子感慨道:
“雖然我還是沒聽懂大乘佛法有什麽了不起,但聽著就好厲害的樣子。”
大乘佛法........他竟有如此悟性?洛玉衡美眸裡閃過震驚之色。
“這些都不算什麽,最精彩的是第四關........當時金身法相出現,逼迫那個登徒子下跪,這時候,最有意思的一幕出現了.......”
蒙面紗女子眸子亮晶晶的,給自己噸噸噸灌了一口茶。
洛玉衡笑道:“慢慢喝,南梔啊,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麽事。”
“你以前來我觀裡,總嚷嚷著無聊,想出去玩。可現在,你已經不說無聊了,非但不說,與我說起的事情裡,三言兩語都扯到許七安身上。”
蒙面紗女子一愣,她盯著洛玉衡看了片刻,收斂了活潑氣質,又成了矜持端莊的貴婦,帶著淡淡的疏離,語氣平靜:“你什麽意思。”
洛玉衡笑著搖頭:“就是想提醒你,你是有夫君的。你夫君是淮王,三品武者。他鎮守邊關,不在京城。
“但京城有多他的心腹和耳目,你莫要與那許七安有太多牽扯,否則就是害了他。”
蒙面紗的女子嗤笑一聲,語氣驕傲:“我怎麽可能與一個成日出入教坊司的登徒子有牽扯,你在埋汰我嗎?”
“那便好,”洛玉衡頷首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無非就是法相無故破碎,或者,監正出手了?”
適才, 她有察覺到一股眾生之力膨脹而起,繼而一切風平浪靜。
要麽是監正暗中相助,要麽是光明正大出手。
畢竟在京城裡,元景帝氣運不足,修為又弱,能調動眾生之力的唯有術士,術士一品,監正!
“不是。”
蒙面紗女子搖頭,語氣冷淡。
這小氣的女人,動不動就擺臉色.........洛玉衡笑了笑,端著茶杯,問道:“不是?”
“是一道清光從天而降,破了金身法相,破了佛境。”她小聲道:
“我當時離的近,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一把刻刀。”
刻刀?!
耳邊仿佛有一道霹靂,洛玉衡手一抖,溫熱的茶水濺了出來,她秀美的臉龐倏然凝固。
不是監正.........監正不可能支配儒家的刻刀...........洛玉衡沉聲道:“刻刀,刻刀在哪,後面發生了什麽,你仔細說說。”
她的語氣裡透著急切,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激動,蒙面紗的女子從未見過洛玉衡有這般豐富的情感波動,奇怪問道:“你怎麽了?”
“你快說!”洛玉衡身子前傾,竟喝了出來。
“.........就是刻刀破了法相啊。”
“刻刀是破了法相之後遁走,還是留在了現場?許........許七安他有沒有觸碰刻刀?”洛玉衡目光灼灼的盯著她,似乎這一點很重要。
“有呀,他一刀捅破了寺廟裡的法相。”女人抬起右臂,做了一個往前“捅”的手勢。
洛玉衡呆住了。
..........
PS:十二點前還有一章。
第68章 2場談話
“國師,國師?”
蒙面紗的女子喊了幾聲,發現洛玉衡面容呆滯,眼神渙散,像一尊玉美人,美則美矣,卻沒了靈動。
面紗女子伸手去推,卻被一道氣牆擋了回來。
............
外城,某座小院。
一道常人無法捕捉的幽光降臨,落在院中,化作身穿玄色道袍,頭戴蓮花冠的美豔女子。
她杏眼桃腮,五官絕美,秀發烏黑靚麗,寬松的道袍也掩蓋不住胸前驕傲的挺拔。
洛玉衡推門而入,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道躺在床上,面容安詳。
她凝神感應了一下,於寬松道袍中探出素手,驟然一抓。
幾息後,一道略顯虛幻的人影自遠處歸來,被她攝入掌心,袖袍一揮,打入老道肉身。
金蓮道長睜開眼,盤身坐起,無奈道:“我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
說著,金蓮道長審視著洛玉衡高挑浮凸的身段,道:“師妹連陽神都出竅了,如此急切,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洛玉衡沒有廢話,直截了當的問:“今日鬥法你看了?”
金蓮道長頷首。
“儒家刻刀出現了。”
........金蓮道長略作遲疑,微微點頭。
“我問你,許七安究竟是什麽人。”洛玉衡跨前一步,妙目灼灼。
“一個普通人。”金蓮道長的回答竟有些遲疑。
“一個普通人能使用儒家的刻刀?”洛玉衡冷笑。
金蓮道長皺眉不語。
許久後,他緩緩道:“當初我遇到他時,看出他是有大福緣的人,便將地書碎片贈予他,借他的福緣躲避紫蓮的追蹤。
“事後,我對他的身份做了調查,覺得有些奇怪。不管是李妙真、楚元縝還是其他人,我將地書碎片贈予他們時,差不多都已經起勢。
“唯獨許七安是煉精境,家世更是平平無奇,何來福緣?呵,福緣要麽行善積德,要麽祖先庇佑。他兩個都不佔。
洛玉衡耐心的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發生一件事,讓我意識到他的情況不對.........有一次,這小子在地書碎片中自曝,說他天天撿銀子,想知道原因何在。”
聽到這裡,洛玉衡忍不住了:“這不是福緣吧。”
金蓮道長凝視著她,眸光深刻且明亮,一字一句道:“這是氣運,潑天的氣運。”
盡管有所猜測,但得到金蓮道長的確認,洛玉衡瞳孔倏地收縮。
...........
許七安幽幽醒來,渾身各處疼痛,尤其是脖頸,火辣辣的痛感出來。
他轉動眼睛,掃了一眼周圍的景象,白色的床帳,繡著荷葉的錦被,簡單卻雅致的陳設.........外廳的圓桌邊坐著一位穿儒衫的老者。
儒衫老者花白的頭髮凌亂垂下,儒衫松垮,花白的胡子許久沒有修剪,整個人透著一股“喪”的氣息。
這犬儒是誰?許七安心裡閃過疑惑。
“你醒了,”犬儒老者起身,含笑道:“我是雲鹿書院的院長趙守。”
雲鹿書院的院長........辭舊說過,書院的院長是儒家三品立命境!許七安立刻直起身,拱手道:
“原來是院長,院長氣質不凡,儒雅內斂,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
頓了頓,他才說道:“院長為何在我房裡?”
院長趙守沒有回答,目光落在他右手,許七安這才發現自己始終握著刻刀。
他先是一愣,旋即有了猜測:這把刻刀是雲鹿書院的?也對,
除了雲鹿書院,還有什麽體系能裹挾浩然正氣。“這把刻刀是我書院的至寶,你一直握在手裡,誰都取不走,我就隻好在這裡等你醒來,順便問你一些事。”
趙守說完,又看了一眼古樸刻刀,那眼神仿佛在說:還握著?小後生一點都不懂事。
許七安雙手奉上。
趙守沒接,而是看了眼桌子。
心領神會的許七安把刻刀丟在桌上,哐當一聲。
趙守眉頭一跳,連忙作揖,朝著刻刀拜了三拜,這才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將刻刀收了進去。
“許大人可知刻刀是何來歷。”趙守微笑道。
許七安心裡微動,大膽猜測:“亞聖的刻刀?”
趙守搖頭:“這是聖人的刻刀。”
聖人的刻刀........是那個聖人嗎,是超越品級的聖人嗎.........那個,刻刀能讓我再摸一會兒嗎,我還沒拍照發朋友圈.........許七安張著嘴巴,喉嚨像是失聲,說不出話來。
“自從亞聖逝去,這把刻刀沉寂了一千多年,後人縱使能使用它,卻無法喚醒它。沒想到今日破盒而出,為許大人助陣。”
趙守凝神望著許七安,沉聲道:“有些話,還得當面提點許大人。”
許七安心裡一沉,有所預感,從床上起身,躬身作揖:“請院長指點。”
...........
“不可能,不可能.......”
洛玉衡不停搖頭,兩條精致修長的眉毛皺緊,反駁道:
“我與他接觸過許多次,他如果身懷氣運,我不可能察覺不到,我人宗怎麽可能察覺不到?”
金蓮道長反問道:“如果被屏蔽了天機呢?而今你再去看許七安,一樣察覺不到他有任何異常。”
“你是說監正?”洛玉衡深吸一口氣,皺眉的姿態也美不勝收,隨著眉心皺起,眸光銳利如刀:
“你不是調查過許七安嗎,他小小一個銀鑼,祖上沒有經天緯地的人物,他如何承擔的起氣運加身?”
“抱歉,這件事我沒有想通。”金蓮道長從床榻起身,走到桌邊坐下,倒了兩杯水,示意洛玉衡入座。
女子國師不理。
她現在哪有閑心喝茶。
洛玉衡思考許久,突然說道:“如果是術士屏蔽了天機,按理說,你根本看不到他的福緣。監正布局草蛇灰線,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別人就永遠不知道,這就是一品術士。”
“你能想到的事,我自然想到了。”金蓮道長喝著茶,語氣平靜:“前段時間,我發現他的福緣消失了,特意過去看看。
“發現是監正屏蔽了天機,掩蓋他的特殊。我當時就知道此事不同尋常,許七安這人背後藏著巨大的隱秘。
“那天我離開許府,走著走著,便走到了觀星樓的八卦台,見到了監正。”
“他說了什麽?”洛玉衡美眸眯起。
“井水不犯河水。”金蓮道長沉聲道。
身段浮凸有致的洛美人,寂然許久,咬著銀牙貝齒,氣道:“王朝氣運大跌,果然與司天監脫不了乾系。”
金蓮道長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洛玉衡終於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嬌豔的紅唇抿住杯沿,喝了一口,說道:“前些年,魏淵曾來靈寶觀,指著我鼻子呵斥紅顏禍水。
“他說陛下修道二十年來,大奉國力日衰,各州的稅銀、糧倉時常收不上來,百姓困苦,貪官橫行。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為了自身的修行,蠱惑陛下修道,害陛下怠政引起。”
難道不是?金蓮道長心裡腹誹了一句。
“那時起,我突然意識到王朝氣運開始流失,鈍刀割肉,讓人難以察覺。若非魏淵有治國之才,熟悉民政,最先察覺,並給了我當頭棒喝,恐怕我還要再等幾年才發現端倪。”
聽完,金蓮道長頷首,提醒道:“別說那麽多,這裡是監正的地盤,說不準我們談話內容一直被他聽著。”
“不至於,”洛玉衡撇撇嘴,頗為自信的說:“他聽不到。”
這不是他聽不聽得到的問題,這是我不想參與這件破事的問題.........金蓮道長充滿智慧的岔開話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許七安真的有氣運加身,你會與他雙修嗎。”
洛玉衡表情再次凝滯。
............
“你知道聖人刻刀為何破盒而出?為何除了亞聖,後世之人,只能使用它,無法喚醒它?”趙守連問兩個問題。
我只是個粗鄙的武夫啊院長........許七安搖頭,表示自己不曉得。
院長倒也沒有賣關子,沉聲道:“氣運不足。這把刻刀是聖人用的,聖人用它,刻出《春秋》,刻出《禮》、《樂》、《易》等等。
“非凝聚人間大氣運者,不能用它。”
院長的這段話裡,終於為許七安解開了困擾多時的疑惑,他的古怪運氣,其實就是氣運。
每天撿銀子,這可不就是氣運之子麽.......一天撿一錢,慢慢變成一天撿三錢,一天撿五錢.......還是個會升級的氣運。
不,與其說升級,還不如說它在我體內慢慢複蘇了.......許七安心裡沉甸甸的。
他會這麽想是有原因的,隨著他的品級提升,運氣變的越來越好。乍一看好像是運氣在升級,可這玩意怎麽可能還會升級?
唯一的解釋是,他體內的氣運在慢慢複蘇。
可我只是一個京城普通人家的孩子,我許家只是一個普通人家,二叔和生父是粗鄙的武夫出身,大頭兵一個。
除非我不是許家的崽。
這個懷疑以前有過,因為在皇宮裡有一條舔龍.....劃掉,有一條靈龍,非常討好他。金蓮道長說,靈龍隻喜歡紫氣加身的人。
許七安當時心說,哎呦,完了完了,我還惦記著懷慶美色的,我不會是皇室哪位親王在民間的私生子吧。
但許七安“整容”前的臉,與許二叔頗為相似,從遺傳學角度分析,兩人是有血緣關系的。
他許七安就是許家的崽,是許平志兄長的子嗣。就算是許平志在外的私生子,也還是許家的崽。
本質不變。
那麽,哪來的氣運?
院長趙守溫和道:“這氣運玄而又玄,卻又真實存在。九州與氣運相關事物,有三者:一,儒家;二,術士;三,人間帝王。
“第三者並不局限於大奉,巫神教和西域佛門亦然。至於南北蠻族,前者部落分散,未曾統一。後者族人數量稀疏,都無法凝聚氣運。”
儒家多半與我無關,不然院長不會跟我嗶嗶這些.........那麽,我氣運加身的原因就只有兩個:皇室和司天監。
如果我是皇室子嗣,那完蛋了,臨安和懷慶就是我姐,或堂姐。但是,靈龍的態度說明我不太可能是皇室子嗣,相比起一個流落民間的私生子,根正苗紅的皇子皇女不是更應該舔麽。
再說,我也沒見裱裱和懷慶天天撿銀子啊。
我現在和臨安關系穩步增長,與懷慶處的也不錯,自身又成了子爵,將來再把子爵提到伯爵,我就有希望娶公主了。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和皇室有什麽血緣牽扯啊。
結合監正以往的態度、表現,許七安懷疑此事多半與司天監有關,不,是與監正有關。
見他似乎想通了什麽,院長趙守笑呵呵的說:“還有什麽想問的?”
有什麽想問的........嗯,院長,許七安的槍,永遠不會倒........您看這句它可行嗎?可行的話就給我來一句吧。許七安心說。
表面上,他搖搖頭:“沒了,多謝院長解惑。”
趙守點頭:“宮裡的宦官在外頭等待多時了,請他進來吧,陛下有話要問你。”
宮裡的宦官?
許七安略一沉吟,便知道宦官尋他的目的。
鬥法期間,他兩次大發神威,斬破“八苦陣”和“金剛陣”,這都是超越他實力極限的爆發。
雖然有些“聰明人”會猜測是監正暗中相助,但例行的詢問是不可擺脫的。
而且........許七安看了眼趙守,前兩刀尚可把鍋甩給監正,書院這把刻刀出現,擊碎佛境,這就不是監正能控制的。
元景帝是個掌控欲很強的皇帝,他不會對這些細節視而不見........如果應對不好,我可能會有麻煩,暴露一些不該暴露的東西,比如......刻刀是受了我的召喚。
許七安穿好衣衫,戴好貂帽,與院長趙守前往大廳。
第69章 丹書鐵券
“怎麽?若是如此,師妹平息業火,踏入一品,那就指日可待了。”
金蓮道長笑眯眯道:“難道不應該是天大的喜事嗎?”
這樣一來,我滅魔也指日可待了........道長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洛玉衡淡淡道:“即使許七安有氣運加身,難道比元景帝更強?比未來儲君更強?我與他雙修,監正會同意?”
她的問題直指要害,讓金蓮道長無法反駁。
金蓮道長頷首:“師妹道心澄澈,確實比你父親更適合成為道門一品,陸地神仙。”
洛玉衡不置可否。
金蓮道長想了想,又道:“師妹介不介意有一位道侶?”
見女子國師瞪眼,他笑呵呵道:“有氣運加身,修的又是武道,許七安將來成就會極高。你若是要與他雙修,也非一朝一夕的事,可以先雙修,再培養感情。
“人宗傳到你這一脈,不管如何,你將來都要是誕下子嗣的。以你的性格,與人雙修之後,還能再與其他人結道侶?”
洛玉衡冷哼道:“陸地神仙壽元無窮,何須子嗣。”
金蓮道長笑而不語。
雖然陸地神仙逍遙天地,壽與天齊,但難免也會發生意外,因此需要子嗣來傳承衣缽。
不過,人宗師妹雖是道首,終究是女子。修的也不是天宗那太上忘情的路子,偶爾會有些小性子。
“早些抽身而退,史書上,或許會把你寫的好些。”金蓮道長笑眯眯的語氣。
洛玉衡譏諷道:“自古史書只會說紅顏禍水,禍國殃民,殊不知問題結症出在男人身上。那些沒骨氣的筆杆子不敢觸怒君王,便將罪責都歸結到女子,實在可笑。
“元景帝修道是為長生,他想做一個久視的人間帝王。縱使沒有人宗,他依舊會修道。與我何乾?
“魏淵這狗東西,說我蠱惑君王,這些年我常與元景帝說,丹藥用處已然不大,可他依舊一季一大丹,一旬一小丹,半分不理我的勸告。蠱惑君王?從何說起。”
“師妹說的有理,”金蓮道長先是讚同洛玉衡的話,然後中肯評價:
“你人宗要借帝王氣運修行,壓製業火,雖是逼不得已,但確實為元景帝的修道提供助力,難免要被遷怒。”
你跟我和稀泥?洛玉衡定定的看了他幾秒,起身告辭,走到門檻時,回眸道:
“元景36年尾,地宗道首殘魂飄落京城,不思修道,整日附身於貓,與群貓為伍,不亦樂乎.......我要在人宗《年代紀》裡添上一筆。”
說罷,化作幽光遁走。
師妹,有事好商量啊!!金蓮道長衝出房間,朝著天空,伸手做挽留狀..........
“真是個小氣又記仇的女人。”金蓮道長嘀咕道。
.............
許府。
許七安離開房間,經過內廳時,看見許鈴音在廳裡歡快的奔跑,褚采薇在後面追她。
許鈴音一邊跑,一邊發出拖拉機般的小聲。
嬸嬸在一旁擺弄她的盆栽,許玲月安靜的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著妹妹與黃裙子的少女嬉戲。
這個女人又來我家了,一看便是惦記著大哥的.........許玲月默默的給褚采薇打上標簽,但她不表現出來,偶爾在褚采薇看過來時,還回以溫婉的笑容。
許七安先朝院長趙守拱手,踏入廳中,問道:“采薇姑娘,你怎麽來了。是被玉樹臨風的我吸引過來的嗎。”
“大哥,你醒了?”許玲月大喜。
嬸嬸也從她心愛的盆栽裡抬起頭,
觀察著倒霉侄兒。許七安昏迷了大半天,她們早已把激動興奮的情緒沉澱,不像之前那般,擔驚受怕。
“噢,我是替老師傳話的。”褚采薇停止追逐,環顧周圍,招手道:“你過來。”
許七安依言過去,被黃裙少女拉到角落,她附耳低語:“老師說,你可以向陛下要一塊鐵券。”
鐵券?他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鐵券是什麽東西。
正規名叫“丹書鐵券”,俗稱:免死金牌。
我要那玩意幹嘛,我換幾千兩黃金,然後加官進爵,不是更香麽.........許七安心說。
“我明白了。”他頷首。
見兩人低頭談話的親密姿態,許玲月鼓了鼓腮,招手喚來許鈴音,“鈴音,去找采薇姐姐玩。”
許·馬前卒·鈴音邁著小短腿衝向褚采薇,一頭撞她翹臀:“采薇姐姐我們繼續玩啊.........”
見狀,許七安只能走人,與趙守去了前廳。
“院長,監正讓我向陛下求一塊鐵券。”許七安把這件事告訴趙守,然後觀察他的反應。
只有智者才能對付智者。
趙守緩緩點頭:“不錯,丹書鐵券,除謀逆外,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後革爵革薪,不許仍故封,但貸其命耳。”
不許仍故封,但貸其命耳..........這句話什麽意思?許七安臉色一滯,而後恢復如常,頷首道:
“原來如此,原來丹書鐵券是這個意思。”
換一個免死金牌也成........監正特意讓褚采薇過來囑咐我,不會沒有理由........嗯,我是閹二代,政敵眾多,也算多個保障。
許七安其實不怕元景帝,如今修為越來越高,他底氣越來越足,若是再遇到刀斬銀鑼的破事,大不了以後遠走江湖嘛。
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家人。
談話間,兩人來到外廳,廳內主位坐著蟒袍宦官,是位面白無須的中年人。
許二叔和許二郎陪在下座,與蟒袍宦官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寧宴醒了?”許二叔耳廓一動,看向影壁後方。
許七安和趙守並肩出來。
“院長!”許二郎忙起身作揖。
面對許二郎和許二叔時,頗為倨傲的宦官,見到許七安出來,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子爵大人醒了,身體狀況可好啊?若是需要調養身子,盡管跟咱家開口,咱家回宮給您拿。”
“寧宴,這位是都知監的陳公公。”
許二叔不知不覺的挺直腰杆,說話也硬氣起來了。
“多謝陳公公關心,本官無礙。”許七安頷首。
“那便好,那便好。”陳公公熱情的笑著,把自己主位讓了出來,給了許七安和院長趙守。
“咱們是代表陛下來探望許大人,許大人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陛下一定會重重獎賞。”
“其實都是陛下的賞識,給了卑職一個機會。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正是朝廷的培養,卑職今日才能為朝廷立功。”許七安誠懇的說道:
“所以,請公公狀告陛下,卑職不高居功,請求陛下賜予丹書鐵券。”
聽到這句話,許二郎和許二叔的內心活動完全不同,許二郎心說,大哥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丹書鐵券的用處,絕對比金銀布帛要大。金銀只能讓大哥在教坊司花的更瀟灑,綾羅綢緞則讓娘和妹妹身上的華美衣裙越來越多。
都是雞肋。
許二叔則滿腦子都是“榮譽”兩個字,自古以來,非功臣不賜丹書鐵券。
陳公公一愣,道:“咱們會轉達許大人的話。嗯,陛下有幾件事頗為好奇,命我來問詢一二。”
來了........許七安面不改色的笑道:“陳公公請問。”
“許大人在鬥法中兩次出刀,名震京城,不過那兩刀委實超出了大人您的極限。陛下很好奇,您是做到的。”
陳公公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說來慚愧,是監正賜予了我力量。”許七安言簡意賅的解釋。
他沒有具體詳說,因為這樣更符合監正的人設,說的太清楚,反而不對勁。另外,他不怕元景帝找監正求證。
這點默契,監正那老銀幣應該還是有的。
陳公公緩緩點頭,似乎對此並不意外,繼而問道:“儒家的那把刻刀........”
許七安斟酌了一下,正要開口,便聽趙守淡淡道:“雲鹿書院四百年前能滅佛,今日一樣可以。”
許七安當即道:“多謝院長相助。”
陳公公看了眼院長趙守,笑了起來:“原來是書院幫忙。”
其實這算鬥法作弊了,不過,佛門自己也不磊落,破金剛陣時,淨塵和尚出言警醒淨思。第三關時,度厄羅漢親自下場,與許七安論佛法。
所以,佛門認輸的很乾脆,沒有死揪著刻刀的事不放。
“咱家知道了,那就不打擾了許大人休息了。”
陳公公起身離開。
..................
皇宮。
服食丹藥,打坐吐納的元景帝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他沒有睜眼,淡淡道:“何事?”
老太監低聲道:“去翰林院傳話的奴才回稟,說那群書呆子不肯改文,還把他打了一頓。”
“這群狗東西。”元景帝睜開眼,皺眉道。
論權術,元景帝爐火純青,但對付那些油鹽不進的清貴,“暴力”打壓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手段。
你要跟他們玩權術打機鋒,他們只會捂著耳朵說: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罷了,慢慢磨吧。”元景帝道。
畢竟只是想蹭一蹭,還不至於大動乾戈,那樣對他名聲影響太大。
說完,他看了眼沒走的老太監,問道:“還有事?”
老太監點頭:“許銀鑼醒了,司禮監的陳公公帶回來話.........”
當即把許七安的回答,轉述了一遍。
“丹書鐵券?”元景帝神色微微錯愕,接著,嗤笑一聲:
“放著加官進爵不要,金銀玉帛不要,要一張丹書鐵券?”
話雖這麽說,不過老皇帝在心裡權衡許久,沒有答應,也沒拒絕。
老太監低聲笑道:“許大人倒是心裡通透,知道這是陛下知人善用,是朝廷栽培有功,沒有居功自傲。他若是提出把爵位往上抬一抬........陛下可就有的煩咯。”
這小子的覺悟比翰林院那幫書呆子要強多了.........元景帝頓時沒再猶豫,沉聲道:“準了。”
大伴所言不錯,確實如此。短期內接連封爵,只有在戰亂時代才有這樣的先例。加官容易進爵難。
刻刀的出現是院長趙守相助的原因?元景帝沉吟片刻,出於一股直覺,他結束打坐,吩咐道:“擺駕靈寶觀。”
................
靈寶觀。
“國師,本次鬥法大勝,揚我大奉國威,相信再過不久,南疆蠻子和北方蠻子,以及巫神教都會知曉此事。
“一個銀鑼出面鬥法,會讓各方猜忌、懷疑,忌憚我大奉國力。效果遠勝楊千幻出面。國師,國師?”
洛玉衡恍然回神,美眸從渙散恢復靈動,蹙眉道:“陛下說什麽?”
元景帝定定的審視著美豔誘人的國師,狐疑道:“國師心不在焉,有什麽心事?但說無妨,朕一定幫國師解決。”
作為人宗道首,道門二品,元景帝幾乎沒見過洛玉衡這般心事重重的模樣,從來沒有。
是天人之爭讓她感覺到壓力了?這個女人,為何就是不肯於朕雙修,朕的長生大計就卡在這裡..........
念頭閃爍間,他看見洛玉衡搖頭:“多謝陛下關心,無妨。”
元景帝點點頭,不再追問,說出了本次來靈寶觀的目的:“國師可知,鬥法時,雲鹿書院的刻刀出現了。
“朕知道那是聖人遺物,是書院至寶,此番現世,是否還有內情?”
“陛下為何有此疑惑?”洛玉衡反問。
“聖人刻刀非一般人能用,那趙守是三品立命,未必使的了。”
元景帝見識還是有的,尤其雲鹿書院曾經執掌朝堂,儒家的資料,朝廷這裡不缺,一些相關隱秘也有。
洛玉衡略作沉吟,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趙守雖是三品,不過書院裡還有三位四品君子境,聯手催使刻刀,不難。
“況且,儒家與佛門素來有怨,當年滅佛正是書院一手主導。雲鹿書院會出手,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朕還是很信國師的。”元景帝再無疑慮。
打發走元景帝,洛玉衡走出靜室,坐在涼亭裡,直愣愣的發呆。
...............
許七安去了趟打更人衙門,向魏淵匯報自身情況,進浩氣樓時,有些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一刀的感覺。
心裡打好腹稿,把謊言變的愈發圓潤。
誰知魏淵竟沒有問過,得知他身體狀態良好,便安心的點頭,留他喝了一杯茶,說了些瑣事。
離開浩氣樓,許七安松了口氣。
魏公畢竟是普通人,不修武道,理論知識扎實歸扎實,卻看不出其中門道.........再加上他是聰明人,認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我的爆發是監正暗中相助.........刻刀的事是雲鹿書院的原因。
想著想著,許七安嘴角挑起, 感覺自己在心理上戰勝了魏淵一次。
除了監正,其他人都在第二層,而我在第五層看著他們。
...........
黃昏,心情頗為輕松的回府,穿過外院,他聞到一股濃鬱的鮮香。
嬸嬸讓廚房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甚至還有到外邊酒樓買回來的大菜。這些自然是為了犒勞許七安。
席間,嬸嬸抱怨道:“這麽一大家子都要我一個人操持,忙裡忙外的,累死個人。”
隨口一句抱怨,沒想到被許玲月抓住機會了,妹妹說道:“那娘就把帳給我管吧。”
這個帳,包括家裡的“庫銀”、綾羅綢緞、以及外頭的田地和商鋪。現在都是嬸嬸在“管”,不過嬸嬸不識字,許玲月充當助手身份。
活兒沒少乾,但大權依舊握在嬸嬸手裡,嬸嬸出今天給家裡人添衣衫,那就添衣衫。嬸嬸不同意,大家就沒衣服穿。
“你管什麽管,就算要管,將來也是交給大郎或二郎的媳婦,哪有你的份兒。”嬸嬸把女兒“謀逆”的心思打壓了回去。
就算大郎和二郎的媳婦,也休想奪我的權.........嬸嬸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吃完晚飯,許二郎放下筷子,突然說道:“大哥,你隨我來書房,我有事要與你說。”
許七安看了眼小老弟,他臉色嚴肅,眉頭微皺。
“又發生什麽事了?”許七安心裡嘀咕,跟著許二郎去了書房。
............
PS:下午和運營官稍微討論了一下“馬後炮”的形象問題,你們可真強,公眾號裡選了一個最頭疼的東西。
第70章 赴會
進入書房,關上門,許新年神色古怪的盯著大哥看。
臉色怪異但並不焦慮,不是急事..........許刑警做出判斷,自顧自在圓桌邊坐下,倒了杯水,緩解味精吃多後的乾渴,語氣隨意的笑道:
“二郎啊,男人不能吞吞吐吐,有話直說。”
許二郎走到書桌邊,拿起一份請柬,“啪嗒”輕響中,準確落在許七安面前。
許七安展開請柬,一眼掃過,知道許二郎為何表情古怪。
這份請柬的內容是邀請許二郎參加文會,上面有句話很有意思:攜妹同往。
邀請人是當朝首輔王貞文。
“你是春闈會元,邀請你參加文會,合情合理。”許七安分析道。
許新年只有兩個妹妹,文會這種場合,自然不是請幼童。堂堂王家,這點規矩會不懂?
至於女子參加文會,大奉雖然依舊是三從四德那一套,不過由於修行體系的存在,女子中亦有翹楚。
因此女子地位雖在男人之下,但也不會那麽低。不用裹小腳,出門不用戴面紗,想出去玩便出去玩。
比如嬸嬸和玲月,隔三差五會帶著扈從出門逛逛首飾鋪。
文會上有女眷參加,並不稀奇。
“愚蠢!”
許新年冷笑道:“官場如戰場,或許有很多昏聵的蠢貨竊居高位,但廟堂諸公不在此列,王首輔更是諸公中的翹楚,他的一舉一動,一句話一個表情,都值得我們去深思,去咀嚼。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是魏淵的人,王貞文和魏淵是朝堂上的兩頭猛虎,水火不容,他請我去府上參加文會,必然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
許二郎一邊在屋中踱步,一邊思考,“我許新年堂堂會元,前途無量,王首輔忌憚我,想在我成長起來之前將我扼殺........
“不對,即使我金榜題名,榮登一甲,王首輔想要對付我,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我與他的地位差距懸殊,他要對付我,根本不需要陰謀詭計。
“那麽,他邀請我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文會而已?這樣的話,就把對手想到太簡單,把王貞文想的太簡單.........”
苦惱的許二郎看向許大郎,皺眉道:“大哥,你說句話啊。”
我覺得你的思想在漸漸迪化..........許七安皺眉道:“這樣,你去問問其他中貢士的同窗,看他們有沒有收到請柬。
“如果有,那麽這只是一場簡單的文會。如果沒有,獨獨請了你一位雲鹿書院的學子,那其中必有蹊蹺。”
“這個我自然想到了,可惜沒時間了。”許二郎有些捉急,指著請柬:“大哥你看時間,文會在明日上午,我根本沒時間去求證........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許大郎問道。
“王首輔這是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機會,我若是不去,他便將我自視甚高目中無人的做派傳出去,汙我名聲。我若是去了,文會上必定有什麽陰謀詭計等著我。”許二郎倒抽一口涼氣:
“薑還是老的辣。”
被他這麽一說,許七安也警惕了起來,心說我老許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位讀書種子,那王文正竟這般不當人子。
隨後他察覺到不對,皺眉道:“你剛才也說了,王首輔要對付你,根本不需要陰謀詭計。縱使你中了進士,你也只是剛出新手村罷了,而人家差不多是滿級的號。”
許新年茫然道:“何為新手村,何為滿級的號?”
“若是不去,你驕傲自大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若是去了可能有陰謀詭計.........二郎自己定奪吧。”許七安拍著他肩膀,安慰道。“大哥幾時與鈴音一般笨了?”
許二郎不悅道:“我說了這麽多,你還沒明白我意思?我是想讓大哥與我同去。”
“不,你不能與我同去。你是我兄弟,但在官場,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二郎,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許七安臉色變的嚴肅,沉聲道:
“你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方向,不要與我有任何乾系。”
許二郎是聰明人,默然片刻,“嗯”了一聲。
大哥其實是在告誡他,不要與魏淵有任何牽扯。有朝一日,就算魏淵倒台了,大哥受牽連是在所難免。
但魏淵倒台,和他許新年沒有關系,他的身份只是許七安的兄弟,而不是魏淵的下屬。
這個想法,許新年是認同的。
歷史上那些鍾鳴鼎食的豪閥中,家族子弟也不是一條心,分屬不同勢力。這樣的好處是,哪怕折了一翼,家族也只是傷筋動骨,不會覆滅。
...............
次日,許七安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在青冥的天色中“噠噠噠”的趕往打更人衙門。
點卯之後,宋廷風幾個相熟的同僚過來找他,大家坐在一起喝茶嗑花生米,吹了一會兒牛皮,大家開始慫恿許七安請客教坊司。
“滾滾滾.......”
許七安啐了他們一通,罵道:“成天就知道去教坊司,不都看過我鬥法嘛,那菩提樹下的老僧怎麽說的?美色是刮骨刀,要不得。
“一天天的就知道嫖,對得起自己身上的差服?你們嫖就算了,偏要拉上我,呸!”
大家都知道他什麽樣的人,一點都不怕,罵道:“咱們衙門裡,誰比你嫖的更多?”
許七安振振有詞:“我又不給錢,怎麽能是嫖?大家熟歸熟,你們這樣亂講,我一定去魏公那告你們汙蔑。”
“呸!”眾人啐他。
不過大家對許七安還是很佩服的,這貨不是睡花魁不給錢,而是花魁想花錢睡他。
“寧宴啊,聽老宋說,你還是銅鑼的時候,剛加入打更人時,已經和浮香姑娘好上了?除了一首詩之外,還有其他絕學嗎?”一位銅鑼虛心求教。
在場的幾個銅鑼、銀鑼,眼睛唰的亮起來。誰不想成為教坊司花魁們的寵兒呢。
“這確實是有訣竅的。”許七安給予肯定的答覆。
“什麽訣竅?!”眾打更人呼吸急促。
這時,門口傳來威嚴的聲音:“當值期間聚眾閑聊,你們眼裡還有紀律嗎?”
眾人回頭看去,一道堂的門口一位金鑼,鷹眼銳利如刀,眼角有淺淺的魚尾紋,赫然是薑律中。
“薑金鑼........”
眾人收斂了嬉皮笑臉的姿態,恭敬的解釋:“許寧宴在教我們如何不花錢睡花魁。”
“?”
薑律中目光犀利的掃過眾人,嗤笑道:“一個個就知道做春秋大夢........嗯,你們聊你們的,記得別聚太久。”
說完,他轉身離開,出了院子,往牆邊一靠,激發四品武夫的聽力。
堂內,其他人推了推許七安:“寧宴,你繼續說。”
許七安咳嗽一聲:“有點渴。”
宋廷風給他端茶。
喝了一口潤嗓子,許七安侃侃而談:“確實,浮香姑娘喜歡我,是因為一首詩而起,但她真正離不開我,靠的卻不是詩。”
“是什麽?”眾人忙問。
“你們知道女人最討厭男人什麽嗎?”許七安反問。
眾打更人紛紛給出自己的看法,認為是“沒銀子”、“沒出息”等。
許七安搖頭,環顧同僚們的臉,沉聲道:“是交淺言深。”
這是什麽道理?聞言,打更人們陷入了沉思。
“這和浮香姑娘離不開你,有什麽關系?”朱廣孝皺眉。
“當初我與她初識,關起門來,問我她........”許七安放下杯子,臉色變的嚴謹而沉穩,一字一句道:“到底,行不行?”
“後來我做到了,於是她就離不開我。”
一片沉默中,宋廷風質疑道:“我懷疑你在騙我們,但我們沒有證據。”
“很正常,這不是一般人能領悟的,尤其是本事不夠的男人。”許七安拍拍他肩膀,對著其他人說:
“訣竅我已經告訴你們了,能不能領悟,嗯,靠個人。”
“交淺言深,到底行不行.........”薑律中若有所思的離開,這兩句話乍一看毫無理解障礙,但又覺得背後潛藏著難以想象的深奧。
還是去問問魏公吧,以魏公的才智,這種小訣竅應該能瞬間領悟。
.............
打發走同僚們,沒多久,一位吏員進來,道:“許銀鑼,薑金鑼讓我來問你,還需要準備烹煮的藥材麽,您的修為,可以嘗試淬體了。”
老薑剛才來是問這事兒?吩咐一聲吏員變成了,不需要他親自過來吧.........應該是為金剛不敗來的,但又不好意思...........許七安回應道:
“不需要了。”
“好的。”吏員退走。
沒多久,“交淺言深”和“到底行不行”兩句口訣在打更人衙門傳開,據說,只要領悟這兩句秘訣的奧義,就能在教坊司裡白嫖花魁。
不要懷疑,因為這是許銀鑼親口說的。
一時間,各大堂口展開激烈討論。
此時此刻,罪魁禍首許七安堂口裡,迎來韶音苑的侍衛。
侍衛說:“二公主召您過去。”
“知道了,我手頭還有事,晚些便去。”翻看卷宗的許七安坐在書桌後沒動。
侍衛拱手離去。
大概一刻鍾後,許七安把卷宗放下,松了口氣。
“湧入京城的江湖人士越來越多了,等鬥法消息傳出去,更怕會有更多的武夫來京城湊熱鬧.........雖然大大促進了京城的經濟,但坑門拐騙甚至入室搶劫的案件頻出不斷。
“在這樣下去,要解決這方面的事,從兩個方面入手........”
許七安招了招手,喚來吏員,吩咐道:“你寫個折子..........”
每一位銀鑼的堂口都安排了至少三名吏員,充當秘書角色,畢竟銀鑼們砍人可以,寫字的話.........許銀鑼這樣的,屬於平均水準。
許七安給魏淵提了三條建議:一,從京城下轄的十三縣裡抽調兵力維持外城治安;二,向陛下上奏折,請禁軍參與內城的巡邏;三,這段期間,入室偷盜者,斬!當街搶劫者,斬!當街尋釁滋事,造成路人受傷、攤主財物受損,斬!
前兩條是為第三條最鋪墊,重刑之下,賊人必定走極端,因此需要大量兵力、高手鎮壓。
這或許會造成賊子鋌而走險,犯下殺孽,但如果想快速肅清歪風,恢復治安穩定,就必須用重刑來威懾。
寫完折子後,又有侍衛進來,這一回是德馨苑的侍衛。
“懷慶公主請許大人入宮一敘。”
............
許府。
許二郎穿著儒雅的淺白色袍子,用玉冠束發,腰上掛著美玉,自己的、父親的、大哥的.......總之把家裡男人最值錢的幾塊腰玉都掛上了。
“大哥和爹是武夫,平日裡用都不用,我看擱著也是浪費。 ”許二郎是這麽跟嬸嬸還有許玲月說的。
王首輔舉辦的文會,必定才子如雲,算是這個時代最頂層的聚會之下,許二郎覺得自己務必要穿的體面些。
嬸嬸上下審視,很是滿意,認為自己兒子絕對是文會上最靚的崽。
“你參加文會便去吧,為何要帶上玲月?”嬸嬸問。
許鈴音一聽“文會”,一下子昂起頭。
“請柬是這麽寫的,就當帶玲月去長長見識。”許二郎說。
嬸嬸頓時拉著女兒的說,興奮的說:
“去了文會,你多看看,瞧中哪家的公子,回來要跟娘說,以咱們許府現在的聲勢,把你嫁入豪門是不成問題的。”
“娘你說什麽呢,我不去了。”許玲月不開心的側過身。
許鈴音見縫插針,撲向許新年:“姐姐不去我去,二哥帶我去,帶我去。”
說著,整個就掛在許二郎腿上。
許新年抖了幾下,居然沒把她抖開,這小丫頭力氣大的嚇人。
“行吧,但你得去換漂亮裙子,不然不帶你去。”許二郎說。
“嗯!”許鈴音開心的點頭。
然後在嬸嬸的帶領下回了屋子,幾分鍾後,小豆丁把頭髮梳成大人模樣,穿著一身漂帥氣西裝..........二哥和姐姐已經走了。
“嗷嗷嗷嗷.........”
殺豬般的哭聲回蕩在院子裡。
...............
春日融融的陽光裡,馬車抵達王府。
...............
PS:終於趕出來,記得幫忙抓蟲,謝謝工具人們,麽麽噠。以後給你們加更哦。
第71章 勾心鬥角(大章)
懷慶也要見我?!嗯,以我和兩位公主的關系,鬥法之後,理當是要見的.........不過,我到底是先見懷慶,還是先見臨安?
許七安稍作沉吟,便有了答案:先見懷慶。
他這麽選是有理由的,並不是說更在乎懷慶,不在乎臨安。許七安的選擇是個兩位公主的智商息息相關。
懷慶太聰慧不好糊弄,而且心思深,對你心懷不滿也不會表現出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坑你一下。
臨安相對來說比較單純,她嬌蠻任性,時常無理取鬧,但其實不記仇,發完脾氣就揭過了。
“好,本官這就隨你入宮。”
許七安讓吏員去浩氣樓送折子,自己則隨著侍衛,騎馬進了宮。
走完相應的流程,許七安踏入德馨苑,在雅致乾淨的大廳裡見到懷慶,她穿著貼合性格的白色宮裝,秀發用金簪簡單挽起,垂下一縷縷青絲。
清冷如畫中仙子。
而垂下的青絲則讓她多了幾分慵懶的煙火氣。
“身體無恙?”懷慶淺淺一笑。
“沒有大礙,卑職提狀如牛,這點小傷,睡一覺就好了。”許七安笑道。
懷慶放心的點頭,招呼他入座,道:“本次鬥法勝出,朝廷必定嘉獎。不過加官容易進爵卻難。
“如果許大人不缺銀子,可以向父皇提一提要求。許辭舊的前程也便有了保障。”
以後誰能娶到懷慶,就如大耳賊得了諸葛孔明啊!許七安心裡感慨。
這確實是一條絕妙的點子。
適應的犧牲一點利益,換取二郎的前程,為小老弟的首輔之路鋪路。
“卑職已經向陛下要了丹書鐵券。”許七安惋惜道。
“丹書鐵券?”懷慶秀眉微蹙,道:“你要這東西做什麽?雖然有時候它能收獲奇效,但也有可能一無是處。”
她的意思是,這玩意的解釋權都在皇帝身上,元景帝沒信用,這東西一無是處........說白了,丹書鐵券就像我上輩子的信用紙幣,政府有信用,錢就值錢,政府沒信用,錢就是津巴布韋幣.........懷慶能跟我說這種話,算是掏心掏肺了。
許七安淡淡一笑:“也有可能收獲奇效呢。”
懷慶不再糾結,繼續道:“金剛神功你真的學會了?”
許七安伸出手掌,血肉迅速凝結出金漆,整條手臂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
懷慶卻並不高興,低聲道:“你可知,這金剛不敗讓多少武夫眼饞?”
許七安心裡一凜,沒有說話。
懷慶喝了口茶,道:“你現在聲勢正隆,不會有人明著對付你。身邊的人看緊了,另外,自己也要注意些,不要給人抓住破綻。”
頓了頓,她補充道:“魏公不是無敵的。”
以我在鬥法時展現的強大戰力,京城裡的江湖人士即使垂涎欲滴,也不敢把注意打到我頭上.........而江湖大佬不會來湊天人之爭的熱鬧,自然也就不知道鬥法的事........懷慶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京城裡能覬覦我金剛不敗的有多少?
文官或許會覬覦我的金剛不敗,畢竟他們不需要,但可以給府上養的死士和心腹。
不過,這畢竟不是直接利益和必須的利益,所以文官不會太熱衷。
是勳貴和軍方!
“多謝殿下提醒。”許七安誠懇道。
又閑聊了幾句,懷慶語氣隨意的說道:“上次你給我的話本,我身邊的丫鬟們看了,據說還挺有意思。
“本宮雖然不看那些東西,
但架不住她們多次請求........後續呢?”“殿下想要,過幾日我再給您送來。”許七安笑道。
懷慶矜持的點頭:“也不用急,就是幾個婢子想看。嗯,就明天吧。”
你這是不急麽,你這是急爆了........行吧,今兒回去就找工具人鍾璃碼字........許七安心裡腹誹。
閑聊幾句後,許七安找了個借口,辭別懷慶公主。
他先返回宮城外,等羽林衛通傳後,才重新進宮,去了前往韶音苑的路線。
“許大人留步!”侍衛抬手攔住他,道:
“臨安公主有命,今日不見客,請回。”
“是臨安公主邀我來的,你去通傳便知。”許七安提醒他。
豈料侍衛剛的很,搖搖頭:“許大人不要為難卑職,請回吧。”
在宮裡毆打侍衛是大罪,你小子運氣真好.........臨安這是生氣了啊,知道我先去了懷慶的德馨苑..........許白嫖念頭轉動間,已有應對之策,生氣道:
“明明是殿下邀請我來的,你不去通傳,我拿你沒辦法,就在外頭等著便是。”
............
造型普通的馬車停在王府外,許新年掀開簾子,踏著車夫準備好的木凳下車,回身,朝著清麗的妹子伸出手。
許玲月在二哥的掌心撐了一下,穩穩下車,兄妹倆把請柬遞給看門的下人,在對方的帶領下進了府。
“二哥,這一路心事重重,是因為緊張嗎?”許玲月低聲道。
“你二哥我便是見了當今聖上,也不會緊張。”許辭舊淡淡道,他臉色嚴肅,眉頭微皺,壓低聲音與妹子說:
“進了席間,多聽多看少說話。你只是隨行女眷,不會有什麽事兒,至於我........”
至於我,說不得就要會一會當朝首輔了。
其實,別的不說,單是這份膽魄和鬥志,許二郎就是當之無愧的同輩翹楚。
王府極大,兄妹倆隨著下人走了許久,穿廊過院,終於來到一處花園,假山綠水,襯著吐新的綠葉,以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景色頗為宜人。
寬敞的花園裡,傳來清朗的吟誦聲,以及鶯鶯燕燕的嬌笑聲。
穿出長廊,許二郎和許玲月見到兩撥人列案而坐,左邊是十幾位穿儒衫的讀書人,個個都是精神抖擻,器宇軒昂。
右邊則是一群穿著各色羅裙,年輕貌美的姑娘。
許家兄妹登場的瞬間,氣氛明顯一滯,少年俊傑和花季少女們的目光紛紛一亮。
許二郎眉頭皺了皺,這和他預料中的文會有些不同,在他想象中,這場文會將由王首輔主持,參加文會的貢士略顯拘謹的在首輔面前闡述自己的理念、展示自己的才華。
若是能得首輔看中,將來入朝堂便有了靠山。
沒想到文會的氣氛竟如此輕松,美酒佳肴,還有新鮮瓜果,再就是.........竟有這麽多的妙齡少女。
“許公子,許小姐,快請入座。”
一位五官姣好,氣質落落大方的女子起身,盈盈施禮。
她身段高挑,略顯圓潤的臉龐文靜秀美,一雙眼睛甚是明亮,笑起來時,既有大家閨秀的落落大方,也有一絲絲的狡黠。
許新年和許玲月還了一禮,前者略一打量,便走向左側的席位,挑了一個空位坐下。
“許會元,久仰大名。”
方甫入座,周圍的貢士們紛紛舉起酒杯。
果然,除我之外,沒有雲鹿書院的其他學子,這些人都是國子監的學生..........許新年心裡一凜,表面笑容鎮定,舉杯回敬。
他與貢士們暢談了片刻,這些人禮貌的讓他有些意外,沒有出現綿裡藏針,或公然挑釁的事件。
以王首輔的權謀智計,公然挑釁實屬低端..........許新年微微頷首,不愧是王首輔,人未至,便已讓我如臨大敵。
另一邊,許玲月被安排在王小姐身邊,後者蕩漾起溫和的笑容:“許小姐今年多大了。”
許玲月細聲細氣道:“十七。”
王小姐立刻說:“姐姐十九,就喊你一聲玲月妹妹,可好?”
她是誰,一副主人翁的姿態.........許玲月微笑道:“聽姐姐的。”
王小姐笑容愈發熱情,道:“那你就叫我思慕姐姐吧。”
聊了幾句後,許玲月知道這位溫婉可親的女子是誰了,竟是首輔王貞文的嫡女。
“玲月妹妹可有婚配?”王小姐突然問道。
許玲月微羞的低頭:“尚未婚配。”
換成是男子問她這個問題,許玲月肯定生氣,但周圍都是女子,說話聲音又低,最重要的是,對方是王家嫡女。
王小姐詫異道:“家裡的哥哥們想必都訂婚了吧,妹妹也得抓緊呀。”
許玲月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兩位兄長尚未成親。”
尚未成親........王小姐不動聲色道:“以許家兩位公子的才華,想必早有婚約在身。”
周圍的少女們悄悄豎起耳朵。
不管是俊美無儔的許新年,還是英姿勃勃的許七安,後期是後者,剛剛經歷過一場鬥法,京城貴族女眷們對他“好奇心”無比旺盛。
王小姐嫣然一笑。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就有一個穿紫衣的少陽怪氣道:
“許家算是魚躍龍門了,那許七安原本只是長樂縣的一個快手,許平志也不過是禦刀衛百戶,這樣的家庭,許小姐將來嫁個商賈之家便算是萬幸。而今呢,說不準能加入豪門呢。”
許玲月琢磨不透這位少女的背景,於是做出委屈的姿態,低著頭。
見狀,其余千金小姐對紫衣少女產生了些許不悅。
王小姐眯了眯眼,柔聲道:“閻兒,好好說話.......玲月妹妹,閻兒是刑部尚書的侄女。”
刑部尚書的侄女........許玲月心裡一動,記起了當初戶部侍郎的公子周立串通刑部,把大哥鎖進刑部大牢的事情。
原來是冤家。
“閻兒姐姐口直心快,說的也沒錯的。”許玲月搖搖頭,強迫自己壓住委屈,露出笑容的模樣:
“我大哥一屆武夫,二哥也無官無職。”
叫閻兒的少女一時語塞,要是接這個話題,她就得在大庭觀眾之下繼續嘲諷許七安和許新年,一位就在席上,另一位聲威正隆。
“行了,喝茶喝茶。”王小姐強行結束話題。
文會照常進行,貢士們從詩詞聊到國家大事,偶爾和大家閨秀們互動幾句,場面還算快活。
許新年發現自己談的竟頗為愉快,便找了個借口,說花園景色不錯,端著酒杯去了一旁,思考王首輔究竟有何陰謀。
“花期將近,卻枯萎了?”他盯著一池枯萎的荷葉發呆。
這時,身後傳來溫柔的聲音:“這是青州的紅蓮,隆冬季節才盛開,開春了便凋零枯萎。不過,京城氣候與青州相差甚大,紅蓮長勢不好,觀賞價值不大。”
回頭望氣,是那位五官姣好的女子。
許新年現在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作揖道:“王小姐。”
“叫我思慕。”她說。
.........許新年道:“思慕小姐。”
王思慕嫣然一笑,目光望向離開席位,各自賞景遊園的才子佳人們,柔聲道:“許公子那首行路難,思慕裱在房中,日日觀賞。”
“論及詩詞,還是我大哥最好。”許二郎說完,矜持道:“不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亦有妙手偶得之時。”
用大哥的東西來人前顯聖,許二郎心安理得。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哥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
許玲月坐在池邊,迎著微風,無聊的觀賞景色。
文會沒什麽意思,她不是那個圈子的人,而娘說的“青年才俊”,確實也都不錯,只是他們和大哥二哥比起來,就有些擺不上台面,即使這些人都是貢士。
“哼!”
身後傳來冷哼聲,紫衣少女走了過來,狠狠剮了許玲月一眼,罵道:“小賤人,你剛才裝什麽可憐?”
許玲月昂起頭,弱弱道:“閻兒姐姐說什麽?我,我幾時裝可憐了。”
紫衣少女冷笑道:“就你那點伎倆,也敢在我面前獻醜,裝沒裝你自己心裡不清楚?一個粗鄙武夫家出身的賤丫頭,配坐在這裡嗎,配與我同席嗎?
“立刻給我滾出王府,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許玲月皺了皺眉:“閻兒姐姐討厭我,是因為我大哥?”
紫衣少女嗤笑著,罵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個與叔父為敵的許七安當然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這個小蹄子剛才故意裝可憐,博取姐妹們的同情,讓她碰了個軟釘子,很丟臉。
紫衣少女就沒受過這種委屈。
想到這裡,她愈發惱怒,更嫉妒許玲月的美貌,惡狠狠道:“像你這樣的小賤人,也就那點拿不上台面的花樣,長的一副狐媚子模樣,信不信姑奶奶把你賣到青樓去,讓你嘗嘗人間疾苦。”
許玲月頓時很委屈,“文會是二哥帶我來的,王府的邀請,我怎可中途離場。要不,姐姐幫幫我?”
紫衣少女聞言皺眉。
這時,許玲月隱蔽的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紫衣少女的小腰。
紫衣少女疼的臉色發白,下意識的伸出推她。
許玲月就“順勢”往後一倒,落入池水。
“救,救命......我不會游泳,二哥,二哥救我.........”
許玲月哭喊著,尖叫聲傳開,吸引了一眾才子佳人的主意。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呀,來人啊........”
驚呼聲不斷響起,眾人迅速圍攏過來。
聽見呼救聲的許新年循聲望去,看見許玲月在水中沉浮,一副溺水模樣,他臉色大變,來不及和王小姐招呼,疾步奔了過去。
“噗通.......”
他縱身躍入池水,攬住許玲月的腰肢,把她托出水面,在王小姐等人的幫助下,將許玲月拉了上去。
“快,快去屋子取我的大氅來。”王小姐急忙吩咐丫鬟。
俄頃,丫鬟取來大氅,王小姐親自給許玲月披上。後者依偎在二哥懷裡,嚶嚶嚶的哭泣。
眾人圍在邊上,靜看事態發展。
許新年臉色陰沉,掃了眼紫衣少女,低頭問道:“玲月,怎麽回事?”
許玲月抽著鼻子,秀發貼著清麗的臉,柔弱又可憐,抽抽噎噎道:
“我,我不知道,這位姐姐讓我滾出王府,說我不配與她同席,我不理,她,她便推我下池。”
眾人瞬間看向紫衣少女,貢士們看了眼楚楚可憐叫人憐惜的許玲月,又看看刁蠻跋扈的紫衣少女,暗暗皺眉。
“我沒有。”
紫衣少女氣的臉色通紅,指著許玲月,罵道:“賤人,你敢害我,明明是你先掐我的。你們別信她,是這個小賤人在害我,是她自己故意下水的。”
一位千金皺了皺眉,低聲道:“閻兒雖然刁蠻了些,但不至於做出推人下水的事。”
紫衣少女朝閨蜜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後很配合的指著許玲月:“就是她自己做的,她自己故意跌下水的,還想陷害我,這小賤人心壞的很。”
眾人狐疑的看向許玲月。
許玲月對周遭目光置之不理,淚水啪嗒啪嗒滾落,哀泣道:
“二哥,大哥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這位閻兒姐姐說大哥常與她叔父作對,她拿大哥沒辦法,卻可以將我偷賣進青樓。”
賣進青樓.......許新年怒火瞬間燒到頭頂,定定的看著紫衣少女:“倒是不知姑娘是哪家的。”
王小姐有些愧疚,低聲道:“閻兒的叔父是刑部孫尚書。”
眾貢士恍然大悟,一臉“原來如此”的模樣,身為貢士,將來必定入朝為官,他們對朝堂有一定的了解。
刑部孫尚書和許七安的恩恩怨怨,他們還是聽過的,最有名的是那首《桑泊案·贈孫尚書》。
至今還被人津津樂道。
以許詩魁而今的名聲,這首詩必定流傳後世,孫尚書也將遺臭萬年。
如此一來,今日這位閻兒姑娘推許詩魁妹妹下水的動機就很充足了。
“你........”
紫衣少女再次語塞,這些話她確實說過,本想否認,但看周圍士子的神色,她知道自己辯解也毫無意義。
“你說我妹妹掐你,掐你哪裡?”許新年問道。
“我的腰。”紫衣少女眼裡怒火欲噴。
許新年緩緩點頭:“姑娘好計策,知道讀書人非禮勿視,無法驗證,什麽都憑你一張嘴來解釋。”
紫衣少女一愣,突然明白這小賤人掐她腰的原因,這下,有理也說不清了。
“我們可以驗。”一位少女說道。
許新年點頭:“回頭自己掐一下,便有淤痕了,我妹子人笨嘴笨,百口莫辯。”
這........紫衣少女和她相熟的閨蜜被許二郎懟的說不出話來。
許新年冷笑道:“今日你不給我一個交代,此事絕不與你乾休。”
紫衣少女氣的眼眶通紅,指著許新年怒罵:“你別太囂張,你區區一個會元,算什麽東西,你敢把我怎麽樣。”
“啪!”
許新年反手一個巴掌。
紫衣少女趔趄幾步,臉頰瞬時間一片紅腫,她捂著臉,難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眾人都驚呆了,完全沒想到許新年如此果決,打起女人來毫不猶豫。
“今日之事,諸位都是見證,我現在就綁她去見官,回頭請諸位當個證人。”
說完,許新年盯著紫衣少女,冷冰冰道:“不是去刑部也不是去府衙,許某請姑娘去一趟打更人衙門。”
眾人臉色大變。
打更人衙門是什麽地方?進了裡頭,就算是刑部尚書的話都不好使,真要計較起來,推人下水,判個蓄意謀殺,打更人完全可以做到。
即使刑部尚書竭力援救,出來後,姑娘家的聲譽就沒了,將來還能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
紫衣少女眼裡閃過恐懼,她疾步走到王小姐身邊,哭道:“思慕姐姐,救我.........我不要去打更人衙門。”
王思慕立刻看向許玲月,後者不動聲色的撇開頭。
這女子也不是善茬.........王小姐心裡浮現這個念頭,而後看向許新年,低聲道:
“許公子,閻兒只是無心之失,我讓她道歉,賠償玲月妹妹相應的損失,可否看在小女子的份上,就此揭過。”
她也很為難,文會是在她府上舉辦,出了這事兒,讓許新年帶走人,那麽刑部尚書與父親必生嫌隙。
阻止許新年,又徹底得罪了他.........這是王思慕不想看到的,所以打算私底下解決糾紛,不報官。
“行,看到王小姐的面上,我可以不報官。”許新年道。
當下,王小姐領著許家兄妹進了偏廳,磋商賠償以及道歉事宜。
“閻兒性格刁蠻任性,做出這等錯事,理當賠償道歉.........五百兩銀子如何。”王小姐美眸凝視。
“銀子只是小事,主要是看個態度。”許新年淡淡道。
王思慕看了眼紫衣少女,後者憋屈的低頭道歉。
許新年這才點頭,道:“一千兩,少一文就是蓄意謀殺。”
“.......成。”
王思慕笑容溫婉,和顏悅色:“許公子快些帶玲月妹妹回去換乾淨的衣衫,莫要著涼了。”
於是,王小姐讓人取來一千兩銀票,千恩萬謝的交給許新年,並親自送兄妹倆出府。
馬車裡,許新年把一千兩銀票遞給許玲月,道:“妹子,銀票收好,將來就是你嫁妝的一部分。”
他伸手按住許玲月的肩膀,悠然道:“熱血沸騰,風邪不侵。”
許玲月感覺一股暖流從體內湧來,驅散了寒意。
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二哥,是我不好,害你提前離席。”
許新年擺擺手:“早些離席也好,說實話,我沒多大信心與王首輔鬥爭,趁他還沒來,早早離開,這叫趨利避害,君子所為。”
停頓一下,繼續道:“倒是那個王小姐,不簡單啊。”
許玲月問道:“王小姐氣度非凡,做事井井有條,能壓的住場。”
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處理事情,明明不關她的事,“認錯”態度卻非常好,有領袖之風。
許新年哂笑道:“這只是其一,你落了水,她卻不留你在府上換衣,這既是做給刑部尚書家的死丫頭看,也是做給我和你看的。
“玲月,是你自己主動跌入水中的吧。”
許玲月細聲細氣道:“二哥,你知道為什麽大哥比你更討人喜歡嗎?”
許新年頓時激起了好勝心:“我從來都比他更討人喜歡。”
許玲月搖搖頭:“換成大哥,他現在一準而對我噓寒問暖,自責沒有保護好我。他心裡什麽都明白,但他不會說出來。”
許新年臉色倏然僵住。
..............
“哭什麽?”
王小姐手裡捏著帕子,給紫衣少女擦眼淚,笑道:“你是嫡女,自小在府上耀武揚威,沒人敢惹你。
“有些事你看的明白,但自幼養成的脾性,讓你更喜歡直來直往,這是不對的。將來嫁了人,有你好受。”
“就是那小賤人自己落水的。”紫衣少女委屈的大叫。
“這些不重要,大家怎麽想才重要,他們覺得是你推的,那就是你推的。”王小姐笑道。
“姐姐,你都不幫我。 ”紫衣少女氣道。
“我可鬥不過那兩兄妹。”王小姐笑吟吟道。
她心情很好,收獲滿滿。第一,許辭舊並未成親,也沒婚約在身。第二,摸清了許家妹妹的脾性。
第三,雖然交流短暫,但許新年的性格、脾性,很對她胃口。
長的好看,性格強勢,聰明,有主見有心機,更重要的是,他願意為家人得罪刑部尚書。
自古雄才偉略的男人數不勝數,聰明的,陰險的,狠辣的........這些人統統沒意思,因為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雄圖霸業,極少有把家中女眷擺在第一位的。
能教出這樣一對有心機的子女,培養出一位驚才絕豔的侄子,許家那位當家主母,想必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王小姐眼裡閃過犀利的光,充滿了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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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今早上吐下瀉,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午是在醫院打點滴度過的,嗯,身體如今已經無礙,就是有些虛弱,大家別擔心,基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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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嚴以律己(大章)
浩氣樓。
薑律中坐在案邊,捧著吏員奉上來的茶水,吹了一口熱氣,抿了抿,感慨道:
“記得去年曾經在魏公這裡喝過一次茶,沁人心脾,唇齒留香,三個時辰不散。”
站在書架前翻找書籍的魏淵,背對著他,淡淡道:“那是宮裡的貢茶,三年隻產三斤,陛下平時都不舍得喝的。”
難怪........薑律中恍然大悟,好奇道:“如此神奇的茶,產自何處?”
“產自京城。”
“京城還有這種好茶?卑職怎麽從未聽說。”
“一個女人種的,她在京城,這茶便產自京城。”魏淵聲音溫和醇厚。
薑律中頷首,沒有多問,茶雖好,奈何他一介武夫,對茶談不上熱衷,他這次來浩氣樓,是有一個清晰明確目的的。
“今兒聽寧宴說起一事,他在教坊司如魚得水,深受花魁們的喜愛,是有原因的。”薑律中道。
“美人愛詩詞,尤其是風塵女子。”魏淵笑了笑。
“並不是,”薑律中搖頭:“除了詩詞之外,還有兩個秘訣,分別是“交淺言深”、“到底,行不行”。卑職參悟許久,一無所獲.......當然,並不是說卑職想成為那樣的人,卑職純粹是好奇罷了。
“魏公博學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因此卑職特來請教,想必以魏公的學識,應當了然於胸。”
說完,薑律中看見魏公轉過身來,幽幽的凝視著他。
凝視了十幾秒,魏淵收回目光,語氣隨意:“律中,你跟了我小十年了吧。”
“是。”
“這十年來,你恪盡職守,兢兢業業,本座都看在眼裡,甚是欣慰。”魏淵抽出一本書,道:
“好了,本座要繼續看書,你且退下。”
薑律中有些茫然的離開,返回自己的堂口。
屁股還沒坐熱,一位吏員便進來了,躬身道:“薑金鑼,魏公有吩咐。”
這不是剛趕我走麽.........薑律中問道:“何事?”
“魏公說,薑金鑼恪盡職守,兢兢業業,理當繼續保持。往後一個月,夜裡值守的活兒都交給您了。”
頓了頓,吏員繼續說道:“魏公還說,希望薑金鑼收拾收拾,搬到衙門裡來。家裡就暫時別回去了。”
“???”
這是對一個恪盡職守,兢兢業業的下屬該有的吩咐?這是人話?徹夜值守一個月,豈不是說往後一個月我不但教坊司去不成,連女人都不能碰?!
薑律中懵了。
..............
許七安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整整一個時辰。
幸好來的時候沒喝太多水,不然就尷尬了..........日頭不夠烈啊,完全襯托不出我的悲涼感...........他極有耐心的等候,不抱怨不催促。
不過,許七安有發現,每隔一刻鍾,就會有一個宮女鬼鬼祟祟的站在院內朝門口張望。
許七安假裝沒發現。
陽光燦爛,春風暖人,開春後,韶音苑的後花園開始蘇醒,漸漸展露出它豔麗嫵媚的一面。
同樣有著桃花眼,氣質嫵媚多情的二公主臨安,氣鼓鼓的坐在涼亭裡,指揮兩個貼身宮女下五子棋。
棋下多了,她開始喜歡教人下棋。
兩個宮女一點遊戲體驗都沒有,但又不敢忤逆氣頭上的二公主。
“公主,許大人還在外頭等著呢。”小宮女定期過來匯報。
臨安矜持的“嗯”了一聲,便沒了後續。
小宮女退後。
過了一刻鍾,她又過去查看情況,見許七安還在那裡,心裡有些感動。
咱們公主總是鬧脾氣,這不是把許大人這樣的俊傑往懷慶公主那裡趕嘛........念頭閃過,她看見許大人突然身子一晃,直挺挺的倒地,昏迷了過去。
“哎呀.......”
小宮女大急,飛奔過來查看情況,只見許七安臉色發白,痛苦的皺緊眉頭。
“許大人,許大人?”小宮女焦急的推搡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許七安“幽幽”轉醒,他捂住胸口,咳嗽幾聲,擺手道:“沒事,我沒事,就是鬥法時受傷太重,剛才站的太久,傷勢複發了,休息一會兒便成。”
小宮女又心疼又感動,勸道:“許大人,您還是先回去吧,二公主正在氣頭上呢,不會見你的。”
“殿下在氣頭上?”
許七安大吃一驚,問道:“殿下怎麽了,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殿下生氣?”
小宮女一時語塞,心說那個惹殿下生氣的人不就是你麽。
她低聲道:“韶音苑的侍衛看見許大人進了宮,去了德馨苑。”
許七安沉默了。
小宮女見他不解釋,頓時有些失望,叮囑道:“許大人回吧,改天殿下氣消了您再來。”
說完,她撇下許七安進了院子。
一路疾走,來到內院的涼亭裡,語氣急促道:“殿下,許大人剛才暈倒了。”
臨安霍然抬頭,愕然和緊張的表情在臉龐閃過,隨後壓住,淡淡道:“昏迷?”
“許大人說是站了太久,昨日鬥法受的傷又複發了。”小宮女低著頭,說道。
“我也沒讓他等.......下棋都不會下,你們倆個蠢貨。”
臨安煩躁的罵了一聲,轉而對小宮女說道:“沒走的話請他進來吧。”
..........
許七安被帶到偏廳,喝了口熱茶,等了許久,才看見那襲紅衣進來,圓潤的臉蛋,秀美的五官,冷著臉,那雙嫵媚的眸子強行裝出冷漠的眼神。
“本宮不是說了不見客嗎?你們讓他進來作甚。”
臨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斥責了一聲,目光隨即落在許七安身上,一番打量後,似乎松了口氣,吩咐道:
“許大人為朝廷出力,本宮也不會白讓你受傷,荷兒,把東西搬進來。”
那個被許七安拍過屁股的大宮女退下,俄頃,帶著苑裡的當差進來,手裡捧著一些丹藥、滋補的藥材。
“這些藥材、丹藥是本宮從禦藥房取來的,許大人帶走吧。”臨安矜持的說。
“都是殿下求了許久,陛下才忍痛割愛的。”荷兒補充。
“要你多嘴!”裱裱柳眉倒豎,深吸一口氣:“荷兒,送客。”
許七安不走。
雙方僵持了片刻,許白嫖厚著臉皮說,“我研究了許久的五子棋,得出一套秘訣,殺遍天下無敵手,殿下可敢應戰?”
裱裱果然中套,點頭應戰。
於是讓丫鬟搬來棋盤和棋子,她和許七安在廳裡大戰三百回合,許七安三戰三敗,無奈認輸。
“殿下果然聰慧絕頂,卑職歎服。”許七安順勢送上馬屁。
裱裱微微抬起下巴,很矜持的“嗯”一聲,忽然想起這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又哼道:
“棋也下完了,本宮就不留許大人了。”
“別急,卑職又想到一個新的玩法,殿下如果有興趣,卑職可以教殿下。”許七安的套路,就是老母豬戴胸罩。
安靜的韶音苑忽然熱鬧起來,裱裱指揮著苑內的侍衛伐木,許七安則把砍下來的木頭,再砍成一節一節。
“你去取染料........你去取刻刀........”
指揮完侍衛,她又開始指揮宮女,眼角眉梢帶著笑意,乾勁十足。
兩位宮女領命離開,邊走邊交流:
“殿下不久前還生氣的摔杯子,氣的眼圈都紅了.......你說這許大人真有本事,連好話都沒說,殿下竟然就原諒他了。”
“殿下只是發脾氣,又不是真的很許大人,我與你說啊,他要是走了,那殿下才真傷心呢。”
“咳咳!”
男人低沉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兩宮女嚇了一跳,受驚小鹿似的跳了一下,回頭看去,原來是許七安。
“許大人好生過分,嚇奴婢一跳。”荷兒抱怨道。
許七安隨口與兩個清秀宮女打情罵俏了幾句,然後切入正題:
“本官問你們一件事,那些丹藥價值連城,殿下什麽時候準備的?”
“那些丹藥是陛下自己服用的,補氣養精,據說一爐丹藥只有二十四顆,二十四爐才成功一爐呢。昨兒殿下在陛下那裡鬧了許久,陛下忍不可忍,才給賞了一粒。”荷兒說。
“然後今早便立刻派人去請許大人您啦,誰想.........”另一個宮女補充。
“去吧!”
許七安在她們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把兩個宮女趕走。
他若無其事的返回,做著自己手頭上的活計,把一節節的木頭雕成扁平的原形,然後在上面刻著。
過程中,臨安也在幫忙雕刻,她好歹是讀過書習過武的,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基礎還算扎實。
把木頭雕刻成偏平的原形不成問題。
不知不覺,日頭西移,許七安的新棋做好了——象棋!
看著自己和狗奴才親力親為,製作的兩副象棋,裱裱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刹那間百花失色,眼裡只有美人嫵媚的笑靨。
“時辰不早了,我給殿下說說規則,差不多就該出宮了。”許七安說完,把宮女揮退。
裱裱看了眼日頭,笑容漸漸收斂,嗯了一聲。
許七安認真的講解象棋規則,但裱裱聽的心不在焉,她今天本是很生氣的,裱裱得承認,當初硬拉攏許七安,純粹是為了搶懷慶的東西。
可慢慢的,她越來越喜歡這個狗奴才,變著法子的送他銀子,掏心掏肺的對他好,從不奢求他為自己做什麽,只要抽空過來陪她玩耍,裱裱就很開心。
但她心裡一直有個刺兒,那就是許七安和懷慶始終保持“不正當”關系。
明明答應為她效勞,擺脫懷慶,私底下還是和懷慶來玩,可不就是不正當關系。
她假裝看不見,一次兩次三次........到今天終於爆發了,為了求丹藥,被父皇呵斥怒罵,她厚著臉皮硬抗過來了。第二天派人去請許七安,喜滋滋的等待著。
等來的是侍衛的一句話:他去了德馨苑。
有那麽一瞬間,裱裱覺得自己尊嚴喪盡,覺得自己死皮賴臉,其實許七安根本沒把她當回事,不,把她當傻子對待。
難過的就想哭。
“唉!”
突然,許七安長長歎息一聲,低聲道:“殿下,我剛才先去了趟德馨苑。”
裱裱臉色瞬間垮下去,撇過臉去:“我不知道什麽德馨苑,你進宮後就來了我這裡。”
“不,我就是先去見了懷慶公主。”
“許七安!”
裱裱大喊一聲,回過臉來,眼圈微紅,他連我自欺欺人都要拆穿嗎,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許七安再次長歎,目光眺望掛在西邊的太陽,眼神變的深邃而雋永,仿佛藏著無數故事和人生經歷。
一字一句,緩緩道:“殿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裱裱默然。
“人生會遇到很多風景,也會遇到很多人,但你最後做出的那個選擇,才是內心最想要的。”
裱裱一愣,怔怔的看著他。
“今日殿下和懷慶公主同時邀請我,我沒有任何猶豫,就去見了懷慶公主,為何?並不是她在我心裡遠勝殿下啊。”
許七安站了起來,神色有些激動:“若是先來了韶音苑,我必然無法久留,說不了幾句便要告辭,去德馨苑見她。呵,難道懷慶公主邀請,我可以視而不見?
“可若是先去了德馨苑,我就可以在這裡一直陪殿下到宮門關閉。殿下和懷慶在我心裡孰輕孰重,難道還不明顯嗎?”
裱裱的眼神漸漸軟化,表情也從冷淡,轉為溫柔。
許七安重新坐下,用剛才看落日的雋永目光,深深凝視著臨安,柔聲道:“因為我知道,殿下需要的是陪伴。”
這句話戳中裱裱內心最柔軟之處,是的,她是孤獨的,寂寞的。
太子哥哥禁閉之後,母妃成天找她哭訴,給她灌輸皇后的居心撥測。兄弟妹妹們的態度也日漸冷淡。
父皇依舊是父皇,臨安卻不再是以前的臨安,至少她意識到,父皇寵愛自己,完全是因為自己人畜無害。
一個外表嫵媚的、驕傲的公主,心裡卻住著寂寞孤獨的女孩。
許七安掃了眼四周,確認揮退的宮女不在附近,便大膽的握住臨安柔軟的小手,語氣誠懇:
“殿下,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手背傳來的溫度有些滾燙,臨安臉頰羞紅,心裡仿佛有一股暖流化開。
時間靜靜溜走,許七安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一股曖昧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發酵、醞釀。
“殿下,時候不早了,卑職先回去。您若是想天天見我,可以搬到臨安府,不必住在宮裡。”許七安低聲道。
.................
夕陽的余暉裡,許七安牽著小母馬,噠噠噠的走在皇城中。
“小母馬,根據我多年泡妞的經驗,這次能牽臨安的手,下次就能抱她........女孩子嘛,就是要追的,不追她就不是你的。
“我以前聽過一個笑話,某個渣男對女朋友說:你父母對你好是因為你是他們女兒,只有我對你好,才是真正的愛你疼你。
“雖然是歪理,可我覺得歪理也是理。臨安對我好,是真的就是對我好,沒有摻雜太多的利用和利益。當然,後者也許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雖然她有些蠢,是一個漂亮的花瓶,可這個花瓶把自己掏空了來對你好。
“要說誰最適合當媳婦,還是褚采薇,她的軟飯吃起來最香最沒後遺症,臨安和懷慶,危險太大了。
“其實到了我今時今日的地位,對女人沒什麽要求的,只希望她們能嚴以綠己。”
說到這裡,小母馬用腦袋拱了他一下,打兩個響鼻。
“你也要我給你提要求?”
許七安想了想,說道:“你的話,嗯,勿以鱔小而不為!”
.............
王府,散值回府的王貞文用過晚膳,照例進書房看折子,到了他這個年紀,女人已經可有可無。
或許是受了元景帝白發轉烏發的刺激,朝堂諸公都不怎麽近女色,很講究養生。
不過元景帝有人宗指導修行,有人宗為他煉丹藥,這是朝堂諸公享受不到的待遇。
王思慕端著滋補養顏的湯進來,然後借著整理書桌為由,偷看父親的折子、批注。有時候還大逆不道的問東問西。
“聽府上下人說,今日文會,那位雲鹿書院的會元來了?”王貞文問道。
“嗯,還與孫尚書的侄女起了衝突。”
王思慕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轉述給父親,哼了一聲:
“爹,我見那許會元是個人才,才邀請他的,誰想是個感情用事的家夥,不懂隱忍,是個庸才。爹,你要好好教訓他,為閻兒妹妹泄憤。”
王首輔看事沒有那麽膚淺,沉吟道:“雲鹿書院出身的學子,走了儒家修行體系,秉性倒是差不到哪裡去。
“能以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中得會元,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至於你們小輩間的衝突,上不得台面。”
王小姐嘴角一挑,立刻說:“那看來女兒的想法與爹不謀而合,那爹覺得有沒有拉攏他的可能呢?”
“拉攏他?為何要拉攏他,縱使是個人才,也沒有非他不可的必要,為此得罪國子監出身的文官們,不智。再說,你爹我是一朝首輔,文官表率。”王首輔搖頭。
“正因為爹是文官表率,所以您出面拉攏,阻力反而最小。女兒覺得,如果能將他招攬入麾下,既可打擊雲鹿書院的氣焰,又能得一良將,兩全其美。”
王小姐一副“我在分析局勢為爹著想”的模樣。
“沒有特殊理由,招攬此人弊大於利。”王貞文搖頭。
王小姐想再說幾句,但被父親瞥了一眼,立刻打消了念頭。
點到即止。
沒有特殊理由........正好,我也要多考察他一段時間的........王思慕心情愉悅的想。
..............
南城,養生堂。
柴房裡,金光緩緩熄滅,淨塵和尚安撫了“黑狗”,讓他陷入香甜的夢想。
“阿彌陀佛!”
耳垂肥厚的中年僧人面帶慈悲,沉聲道:“這孩子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跡。”
“司天監的術士為他治過病,是,是走了許大人的關系。”恆遠在身邊說道。
“這些年遊歷紅塵,看過無數悲歡離合,眾生皆苦。貧僧常常會想,為何有佛燈萬盞,卻始終照不透世間層層黑暗。
“直到昨日了悟大乘佛法,才知追求品級,追求羅漢和菩薩果味,是度己,是小乘。度蒼生才是大乘佛法。若人人心懷慈悲,世間還需要佛燈嗎?不需要了。”
淨塵和尚感慨道。
恆遠頷首,雙手合十:“許大人真乃神人也。”
淨塵和尚雙手合十:“是與生俱來的佛子,是上天賜予佛門的厚禮。貧僧相信,他有朝一日,必將大徹大悟,遁入空門。”
“貧僧無比期待那一天。”恆遠心頭火熱。
淨塵和尚點了點頭,接著說:“這孩子體質虛弱,靈智受損,短期內無法恢復正常。經不起舟車勞頓,貧僧的建議是,將他送去青龍寺吧。至於你,該西行了。
“你也知道了,八品之後是三品,三品叫金剛,你若不修金剛神功,便永遠不可能成為金剛。”
恆遠猶豫許久,緩緩搖頭:“剛才師叔您還說,度己是小乘,度眾生才是大乘。”
淨塵一愣,慚愧的低頭合十:“師叔祖說的沒錯,你果然更有慧根。也罷,也罷。”
雖然了悟大乘佛法,但度己是幾十年來的思想慣性,沒有那麽容易改變。
這便是頓悟與沒有頓悟的區別,度厄羅漢頓悟了,他不會再有類似的思想慣性。
“明日師叔祖要帶我們回西域了。”淨塵和尚道。
“這麽快?邪物的事,不追查了?”
“邪物脫困已有數月,不急於一時。師叔祖想先回西域,弘揚大乘佛法。”淨塵和尚解釋。
送走了淨塵和尚,恆遠正要轉身,忽然看見一個老道站在院子的黑暗中,微笑的看著他。
“金蓮道長?”
...............
許府。
落日在西邊只剩一角,將落未落,彤紅的萬霞瑰麗多彩。
許七安騎著小母馬回了府,把馬韁丟給看門的下人,踏入府中,時間掐的很準,正是用晚膳的時候。
餐桌上,許新年說起今日參加文會的事,簡單的提了提玲月沒人推到水池裡。
“什麽?玲月落水了?”
許七安端詳著妹子,噓寒問暖:“身子怎麽樣?有沒有頭疼腦熱,會不會感染風寒?”
許玲月細聲細氣道:“沒有,大哥別擔心。我回府後喝過藥了,不會感染風寒的。”
“怎麽回事?”許七安等著許二郎:“你怎麽看護妹子的?參加個文會都能落水,要你何用。”
許二郎看了眼許玲月,後者忙說:“也不怪二哥,二哥總不能時刻盯著我,而且落水後,二哥第一時間救我上來了。
“推我下水的人是刑部尚書的侄女,已經道歉賠償了。”
刑部尚書侄女..........許七安眉梢一揚,冷笑道:“行,回頭我派人去孫府蹲點,等她侄女出來,便驅車衝撞,撞死她算了。”
說完,一臉愧疚的看著玲月:“妹子,是大哥連累了你。”
許玲月鼓了鼓腮,不悅道:“大哥說什麽呢,一家人還這麽見外。”
這妹子真好!
.............
吃過晚飯,許七安開始了漫長的修行之路,吐納、觀想、參悟心劍、參悟養意,以及參悟金剛不敗神功。
這讓他有種回到讀書時代,課業繁重的感覺。
突然,眼前雲霧彌漫,他看見了層層霧靄,來到了神殊和尚的世界。
穿過霧靄,來到一座破舊寺廟,看見了盤膝而坐的俊秀和尚。
神殊和尚目光溫和的望著他,道:“我即將沉睡,短期內無法蘇醒,便顧不到你的生死。再賜你一滴精血,用來修行金剛不敗。”
他的血能修行金剛不敗?許七安一愣。
神殊和尚笑道:“你該明白我這不滅之軀,是以什麽為基礎。此功於旁人來說,修行艱難,進展緩慢,但於你而來,短期內便可達到高深境界。這樣,你就有了足夠的自保能力。”
說完,他彈出一滴精血,撞入許七安眉心。
緊接著,他被彈出了迷霧世界,於房中睜開眼睛。
“哢哢哢.......”
身體爆豆般的巨響中,他的皮膚表面,一根根筋肉凸顯,一條條血管暴突,然後,它們都染上了一層金漆,在燭光的照耀中,灼灼醒目。
許七安腦海裡閃過一個大大的“臥槽!”
金剛神功已經登堂入室了,現在,讓他和淨思和尚肉搏,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當然,不能把這件事暴露在佛門眼裡。
許七安散去金剛不敗,坐在桌邊,捏著茶杯,陷入沉思。
神殊和尚是佛門中人,不死不滅般的存在.........那麽,他必然也修煉了金剛不敗,而監正同意佛門鬥法,指名道姓讓我代表司天監參加........
監正為什麽要給我鋪路?還做的這般明顯?不,我怎麽感覺他是在養韭菜啊........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誰?”
許七安起身,打開房門,夜色中,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道士,手裡挽著拂塵,面帶微笑。
他身後是青衫劍客楚元縝,魁梧高大魯智深。
“你們.........”
許七安愕然,他們怎麽突然來我家了。
“我有一位小友出事了,想請許大人幫忙。”金蓮道長說道。
.............
PS:求保底月票。
上個月更新了29萬字,平均下來,一天9400字數。還不錯。同時,質量穩住了,不但沒崩,還漲了不少。總體較為滿意。
第73章 可怕的厄運
一位小友出事了..........是五號,還是金蓮道長認識的其他晚輩?
許七安適當的做出疑惑表情:“道長的那位小友身在何處,需要我調動朝廷人馬?”
金蓮道長搖頭道:“她在襄州。”
襄州在京城的南邊,路程大概四百公裡........不近也不遠。許七安皺眉道:“道長有事,本官責無旁貸,不過我得先去衙門請個假,畢竟此去路途遙遠。”
金蓮道長頷首:“你讓府中下人明日代為請假,咱們今夜就出發,抓緊時間.........對了,那位預言師呢?
“想要尋人的話,必須要有望氣術的幫助。”
“她在司天監.........”許七安吐出一口氣,以玩笑的口吻:“行吧,我去她娘家把她找過來。”
這個預言師一定是個女子........六號恆遠以及四號楚元縝,心裡同時給出猜測。
三人旋即進屋等待,而許七安則從後院牽來小母馬,騎著它趕往司天監。
司天監的燈火徹夜不熄,許七安進了一樓大堂,問爆肝做研究的藥師們:“哪位師兄去通傳一下,我找鍾璃師姐。”
氣氛一下子僵硬,藥師們交換了眼神,然後說:“鍾璃師姐在地底一層,您稍等........”
一位白衣進了裡頭,幾秒後,傳來大吼聲:“鍾璃師姐,許公子來找你了。”
說罷,那名術士急匆匆的跑出來,速度之快,仿佛後邊有大蟲追趕。
大堂裡,其他白衣紛紛拋下手頭工作,衝向樓梯。轉瞬間,大堂裡靜悄悄的,除許七安外,一個人都沒有。
又過了幾分鍾,鍾璃從裡頭出來,披散著頭髮,穿著粗布長袍,微微低著頭。
很標準的喪女打扮。
“我要離京辦點事,很快就回來,需要你的力量。”許七安沒有客氣,直截了當的開口。
“噢。”
鍾璃言簡意賅的點頭,很有一個工具人該有乖巧。
兩人並肩離開司天監,許七安騎馬,鍾璃步行,速度並不比小母馬慢。
不多時返回了許府,與金蓮道長為首的天地會三人會合。
楚元縝道:“內城中不宜飛行,我們去外城,勞煩許兄帶我們出城。”
若是他一人的話,在內城飛天遁地倒也無妨,城中高手看在人宗的份上,不會出手阻攔、攻擊。
但人數多了,就無法睜隻眼閉隻眼,徒增麻煩。
當下,許七安帶著三人出府,有許七安這位銀鑼帶路,不管是打更人還是禦刀衛,隻做例行盤問,沒有多加阻攔。
路上,金蓮道長看著許七安,沉聲道:“五號失蹤了。”
楚元縝頓時看向許七安。
許七安茫然道:“道長你在說什麽?嗯,道長今天怎麽沒附在貓上。”
金蓮道長不動聲色道:“五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的序號,這個你應該清楚,當日救恆遠還多虧了你。嗯,你說貓怎麽了?”
許七安“哦”了一聲,“沒什麽,是我記錯了。”
金蓮道長滿意點頭。
許七安也滿意點頭。
楚元縝先看了看兩人,再看一眼恆遠,笑道:“是桑泊案時救的恆遠大師?”
恆遠道長雙手合十:“當初多虧了許大人。”
恆遠確實被卷入了桑泊案,當初他在地書碎片裡說過,能從打更人衙門脫身,全是許七安的功勞.........如今看來,此事背後還有內幕,金蓮道長通過三號聯絡上了許七安,也就是說,許七安知道天地會和地書碎片的存在。
如此,我更確信了一個猜測,金蓮道長雖然把地書碎片給了雲鹿書院的學子許新年,但他其實兩個都要。
楚元縝笑而不語。
到了外城,楚元縝一拍後背,那柄人宗的法器連劍帶鞘飛出,懸在半空。
金蓮道長從懷中取出一隻紙鶴,輕輕一拋,紙鶴瞬間化作體長七尺的大鳥,振翅盤旋。
“道長我跟你!”許七安連忙說。
這個傻子都會選,楚元縝這個是站票,金蓮道長這邊是坐票。
恆遠與楚元縝躍上劍鞘,“咻”一聲破空而去。
許七安和金蓮道長坐上白鶴後,才發現位置不夠,鍾璃沒有座位了。
“術士會飛行嗎?”許七安朝著下方的“喪女”問道。
“不會,瞬移陣法得四品才能施展。”鍾璃搖搖頭。
許七安環顧周身,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建議道:“坐我鞭上吧。”
“無妨!”金蓮道長摘下木簪,丟給鍾璃。
鍾璃握住木簪,在它的帶領下,“咻”一聲竄向高空,緊跟著楚元縝的飛劍。
道長,你這路就走窄了呀.........許七安心說
白鶴振翅飛行。
.............
飛劍、紙鶴和木簪越來越高,慢慢的,地表的景物開始模糊。
呼.......雲霧破開,一劍一鶴衝破了雲層。
夜空蔚藍如洗,掛著一輪弦月,腳下雲海凝固,一動不動。
世界瞬間變的寂靜。
“咱們進平流層了。”許七安傳音道。
強風吹的他睜不開眼,聲音從嘴裡說出來,立刻會被強風扯碎,交流只能傳音。
金蓮道長同樣閉著眼,用元神代替了眼睛,收到許七安的傳音後,詫異道:“平流層?”
“我隨口胡謅的,道長,說說五號的情況吧。”許七安傳音過去。
“上次天地會內部交流結束,五號沒了回應,那會兒我還能感應到地書碎片的位置在襄州,第二天,突然失去了與碎片的感應。”金蓮道長沉聲道。
“五號遭遇地宗妖道了?”許七安臉色微變,給出猜測。
“有這個可能。”金蓮道長點頭。
所以你才邀請了我、恆遠還有楚元縝一起行動.........道長求生欲還是挺強的。許七安點點頭,評估了一下己方的戰力。
表面是武夫體系,實則修人宗劍道的楚元縝,真正的戰鬥力應該有四品,即使沒到,也差不了太多。
表面是佛門體系,實則是武夫的六號恆遠,這個不好判斷,畢竟沒有交手過。恆遠的戰鬥履歷也很少。
再就是金蓮道長,記得當初他被四品的紫蓮追殺,一路逃進京城,金蓮道長的實力水平應該是不比四品弱。
理由是,他並非被紫蓮打傷,是被那個入魔的地宗道首給擊傷。即便如此,依舊能在四品紫蓮的追殺中逃脫。
如果是遭遇了地宗妖道,那麽,三品以下,我方穩如老狗........許七安心想。
一個時辰後,金蓮道長給眾人傳音:“到了,身下方圓百裡區域,應該就是五號消失的地方。我依舊沒有感應到地書碎片。”
眾人降下雲端,朝地面俯衝。
地表從模糊到清晰,許七安在東邊看到一座大城的輪廓,而以大城為核心,分散著許許多多的村落、小鎮。
四人在一處山林中降落,金蓮道長和楚元縝盤膝打坐,恢復氣機。
恆遠為他們護法,許七安則一個人在山林間溜達,打了兩隻野雞,一隻獐子。
返回打坐地盤,許七安問道:“你們誰帶鍋了?”
“我帶了。”
楚元縝睜開眼,剛想起身走到附近的林子裡,取出鐵鍋,轉念一想,許七安既然知道地書碎片的存在,那就沒必要遮遮掩掩。
於是掏出地書碎片,取出鐵鍋,四人燒了兩堆篝火,分別用來燉肉湯和燒烤。
不管是哪個體系,消耗過後,都得補充能量,身體不可能憑空誕生力量。
“我這裡還有酒........”
楚元縝又取出兩壇酒,配著烤肉和肉湯食用,解釋道:“走南闖北的時候,兩樣東西一定要帶著。一,鍋碗瓢盆。二,廁紙。”
許七安揚了揚瓷瓶,揚眉笑道:“現在多了第三樣:雞精。”
楚元縝立刻點頭讚同。
許寧宴是個妙人,有趣!
楚元縝毫無破綻,但我不能放棄,一定要想辦法讓他社死。
兩人相視一笑。
酒足飯飽後,金蓮道長隨手攝來一根枯枝,把花白的頭髮束起,然後,他臉色突然一僵。
“那個預言師呢?”
聽到這話,許七安臉色頓時僵硬,臥槽,鍾璃呢?
“我記得降落時,她還在身側,後來,不知怎麽就忘記她了.........”許七安臉色發白。
“應該就在附近,大家一起找找,一定要仔細,另外,趕緊的。”金蓮道長沉聲道:
“這比救五號還要緊迫,五號或許沒事,但預言師的話,去晚了可能就........”
恆遠不懂術士體系,問道:“就如何?”
許七安沉聲道:“就涼了。”
金蓮道長無聲點頭。
四人迅速散開,一刻鍾後,許七安找到了鍾璃,她降落時,墜落在了一處深坑裡。然後這個女人就蹲在深坑裡不動了。
直到許七安找來,聽見他的聲音,鍾璃才爬出來。
篝火邊,鍾璃背對著眾人,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雙肩瘦削,背影孤單。
“我真不是故意忘記你的,別生氣了好不好。”
許七安又道歉又解釋:“我就是,就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嘛。”
鍾璃抱著膝蓋坐在那裡, 不理他。
楚元縝“嘖”了一聲,笑眯眯的看戲。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不解道:“周圍並無危險,鍾施主為何不自行出來?”
“對你沒危險而已。”鍾璃低聲道:“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遇到這樣的情況,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安全的辦法。
“如果我出來,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危機,也許是隕石從天而降,也許是遇到路過的大妖、邪修等等。
“厄運是無法窺探的,也無法佔卜,它隨時都可能發生,就比如.........”
話沒說完,篝火突然啪嗒一聲,濺起一串火星子,點著了鍾璃的頭髮。
“小心!”
恆遠臉色微變,下意識的端起滾燙的肉湯,朝鍾璃潑了過去。
當是時,許七安擋在鍾璃面前,揮舞氣機,將滾燙的肉湯盡數掃開。
鍾璃抱著許七安的大腿,瑟瑟發抖。
楚元縝目瞪口呆。
場面一下子安靜了。
沉默的氣氛中,恆遠雙手合十,憐憫道:“鍾施主,世間縱有佛燈萬盞,也照不透你身邊的黑暗。阿彌陀佛。”
金蓮道長和楚元縝,跟著雙手合十,憐憫道:“阿彌陀佛。”
道長你一個道門大佬,念什麽佛號..........雖然鍾璃很慘,但我就是有點想笑.........許七安心裡吐槽。
他伸手摸了摸鍾璃的腦袋,以示安慰。
“剛才,剛才降落時,我發現附近的風水有問題,南邊群山底下,有一座大墓。”鍾璃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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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令人安心的隊友(八千字大章)
“大墓?”
許七安聞言,扭頭朝南邊山脈望去,黑夜中,群山靜靜蟄伏,彼此簇擁,輪廓仿佛一朵綻放的蓮花。
只是看了幾眼,完全不懂風水的許七安便收回目光,卻發現金蓮道長和楚元縝,還有恆遠,看的極為認真,專注凝望。
相比起他們,我的根基還是太淺薄,也怪武夫體系太low逼,不懂風水.........誒?不對啊,看風水不是術士的專長麽?
想到這裡,許七安開口問道:“你們,能看懂那邊那片山脈的風水?”
金蓮道長收回目光:“不懂。”
楚元縝和恆遠跟著搖頭。
不懂你們還看的那麽認真,一個個比我還會裝.........許七安嘴角一抽,然後聽見金蓮道長皺眉說:
“雖然不懂風水,但地脈之勢略同一二,即使那片山脈是風水寶地,可也未必就有大墓吧。”
對啊,道長說的有理,風水師只能看風水,難道連底下有墓地都能看到?許七安看向鍾璃。
“大墓被人掘開了,陰穢之氣衝霄。”鍾璃眼裡閃著清光,一邊觀測地勢,一邊說道:
“狀如蓮花,主峰朝東,接納紫氣,背面是一條河,想必地底會有暗流,底部得黑水滋養,是三花聚頂地勢。如果山中再有鐵礦,那便五行俱全了。”
五行俱全了嗎?許七安心想,嘴裡問道:“所以?”
“能選中這種風水寶地,墓中之人絕非凡俗。”鍾璃說。
“其實我挺好奇的,除術士之外,其他體系都不懂風水,那麽,這墓是誰選的?”許七安撓頭。
鍾璃有問必答,“除術士外,巫師略通風水,道門也懂一些。”
術士脫胎於巫師體系,巫師懂一點皮毛,倒是可以理解........道門也懂風水?許七安忍不住看向金蓮道長。
其他人同步看去。
金蓮道長搖頭:“地宗不學這種東西,天宗和人宗倒是倒是有所涉獵。準確的說,天宗是因為修行到高深境界,與天地同化,感應萬物,因此自帶這種能力。
“人宗修行,業火纏身,需依附帝王,所以是主動研究風水這方面。不過沒有術士精通。”
院長趙守和我說過,與氣運相關的事物有三種:儒家、術士、朝廷!人宗修行也要依附帝王,可為什麽不在此列?許七安心想。
鍾璃繼續說道:“此墓中或有異寶,但也伴隨著大凶。”
她直勾勾的盯著南邊,又向往又忌憚。
許七安和天地會的幾位成員交換了個眼神,金蓮道長搖頭道:“先找人吧,下墓以後再說。”
找到五號就回京城,就當沒有這回事。
恆遠看了眼鍾璃,頷首道:“逝者已矣,沒必要再去打擾人家。”
楚元縝表示很讚,“而且我們準備也不充分,下墓之事從長計議。”
大家的求生欲都好強,都是讓人心安的隊友,沒有事逼和事精,真好.........許七安欣慰極了。
至於如何找人,眾人商議了一番,絕對從三個方面入手。
一,許七安利用打更人的身份,調動官府的官差、鄉鎮民兵搜索。
二,金蓮道長和楚元縝可以禦劍(物)飛行,負責主城周圍的鎮子和村落。
三,恆遠大師在城中找江湖人士、市井百姓打聽情況。
“五號是南疆人,外貌特征明顯,長的可愛嬌俏,只要見過,應該都會記得。”金蓮道長說道。
長的可愛嬌俏........許七安從荷包裡掏出一把碎銀,
遞給恆遠大師:“找人打聽情況,最好的辦法是銀子,其次是拳頭,恆遠大師可以雙管齊下。”恆遠接過銀子,點點頭。
.............
襄州的下轄八個州,十十六個郡縣,襄城是主城,有人口五十萬余,雖無法與京城想必,但也算一等一的大城。
天剛亮,許七安便帶著鍾璃進了城,街上除了謀生的攤位,以及早起趕工的手藝人,普通百姓還沒下床。
倒是青樓和勾欄這些娛樂場所,早早的就開門了。
嫖客們打著哈欠出來,在微冷的晨風中打了個哆嗦,各自散去。
不知道襄城的勾欄和京城比起來如何,這小曲好不好聽,女子水靈不水靈........許七安逮著路人問了府衙方向,郎心如鐵的把青樓和勾欄拋在身後。
進了府衙,憑借銀鑼的腰牌,見到了襄州知府。
知府姓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個,客客氣氣的接待許七安。
許七安喝著茶,道:“本官要找一個來自南疆的女子,很年輕,貌美如花,外貌特征很容易辨認。希望李知府發動人手去搜尋。
“一有消息,就在城門口發布公告,本官看到後,自然就會尋來。”
李知府頷首:“許大人放心,本官一定照辦。”
許七安這才滿意的喝一口茶,繼續問道:“襄城地界,近來有發生什麽異常?或者,有古怪人物在附近戰鬥。”
李知府想了想,搖頭道:“沒有。”
等許七安走後,李知府喊來同知,將事情轉述於他。
“這不是大海撈針麽,雖說南疆人士外貌特征明顯,但襄城那麽大,如何找啊。”
同知一聽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有心推脫。
李知府擺擺手:“京城來的銀鑼,不能拒絕,你就敷衍一下便成。”
說完,他忽然眉頭一皺,道:“銀鑼許七安.......總覺得這個名字和稱呼頗為耳熟。你去把昨日朝廷發來的邸報取來。”
昨日府衙收到一份朝廷發過來的邸報,說是司天監與西域佛門鬥法大勝,吩咐各州各府將此事張貼出去,廣而告之。
邸報送來後,李知府定睛一看,凝視著一行字久久不語:銀鑼許七安代司天監鬥法。
真是這尊大神來了啊........李知府看向同知,沉聲道:“這件事,你立刻去辦,務必要盡心盡力。”
他指頭點了點邸報,“剛才離開那位銀鑼,就是邸報上的大人物。”
“下官一定竭盡全力。”同知連連點頭。
................
日頭漸高,許七安帶著鍾璃在城裡轉了幾圈,專挑一個江湖人士打聽,但一無所獲。
“按理說,如果五號真的遭遇了地宗的妖道,她恐怕凶多吉少,或者被抓住了........
“金蓮道長帶我們來尋人,這不是大海撈針麽。除非他認為五號能在地宗妖道手中逃脫。
“這才帶我們過來,循著蛛絲馬跡找五號。這樣的話,襄城地界內,必定留下戰鬥痕跡,而根據我在府衙打探到的情況,如果有人目睹過那般激烈的戰鬥,早就報官了,府衙不可能不知道。
“當然,不排除李知府隱瞞不報的可能,可我在城中打探了許久,並沒有聽說奇聞異事,要知道,百姓的嘴是信息傳播最快的渠道........果然還是勾欄聽曲去吧。”
心裡想著,許七安便帶鍾璃進了勾欄。
“打探了大半天,饑渴難耐,我們進去休息片刻,喝點水吃些東西。”許七安這般解釋。
鍾璃猶豫一下,順從的跟了進去。
“客官裡邊請。”
勾欄裡的青衣小廝,熱情的迎上來,引著許七安和鍾璃往大堂走。
“挑二樓上好的雅間,準備酒菜瓜果。”
許七安屈指彈出一粒碎銀,語氣熟練的就仿佛來到熟悉的會所,對媽媽桑說:老包間,讓2號和5號過來,晚上我帶她倆出台。
青衣小廝打量了鍾璃幾眼,露出曖昧笑容:“那客官樓上請。”
一般來說,像這樣帶著女人進勾欄的,都是純粹的聽曲看戲。但也有例外的,就是喜歡把外頭的女人帶來勾欄玩。
這種女人大多來路不正,不好帶回家裡,才選擇了勾欄。
這位客官看著俊俏非凡,沒想到喜歡這種不修邊幅的女子.........青衣小廝心裡嘀咕,腿腳卻很利索,領著許七安上了二樓,推開一間雅室。
“你們要找的是誰?”鍾璃一邊吃菜,一邊小聲詢問。
“是一個隱秘組織裡的成員,那個組織是地宗的金蓮道長創建的。”
許七安並不怕工具人把自己的隱私透露出去。
鍾璃小口小口的咀嚼,許七安依舊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見吃東西時,露出紅潤的小嘴,唇形還挺漂亮。
“他的元神是殘缺的。”鍾璃突然說。
“什麽意思?”許七安一愣。
鍾璃沒有回答,而是說道:“與你在教坊司的相好一樣,元神與肉身並不契合。”
沉默了很久,許七安點點頭,以正常的語氣“哦”了一聲。
“你們手裡的那件法寶是地書?”鍾璃又問。
許七安點頭。
“地書是遠古至寶,據說可以追溯遠古人皇時代,是一件得天地造化的法寶,但後來碎了。”鍾璃說。
“怎麽碎的?”許七安來了興趣。
“我聽監正老師說過,他猜測,嗯,應該是道尊打碎的。”鍾璃抿了一口酒,解釋道:
“司天監有一本法寶圖錄,專門收錄了九州的法寶信息,是監正老師親手修的。”
這件法寶很重要,關乎金蓮道長清理門戶的計劃,如果落入地宗妖道手裡,後果不堪設想,畢竟誰也沒把握從一位二品道首手中搶奪地書碎片。
道長肯定急爆了,但沒有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許七安暗暗心想。
..............
腳下踩著紙鶴,金蓮道長臉色沉重的掠過下方大地,許七安猜的沒錯,他確實有些著急。
五號不回傳書時,他已經有不好的預感,等到地書碎片失去聯系,金蓮道長便知出問題了。
誰能料到五號運氣竟如此糟糕,她修為不弱的,縱使遇到地宗的妖道,打不過也能逃........
有了紫蓮的教訓,地宗妖道必定不會像之前那樣,持著地書碎片挨個尋找持有者們。
很可能會一直雪藏在地宗。
碎片無法集齊的話,他的大計便失敗了一半。
現在,只能祈禱五號沒有落入地宗之手,這樣還可以把小丫頭救下來。至於地書碎片.......
“時也命也?”
金蓮道長內心長歎,露出苦澀笑容。
另一邊,楚元縝踏著飛劍滑行,速度極快,以他的目力,只要掃過一眼,哪裡發生過戰鬥,就能一清二楚的看見。
“如果地書碎片找不回來,那麽好不容易恢復正常傳書的天地會,又得靜靜蟄伏,不敢出聲了。
“這樣既不利於彼此交換情報,也會讓產生一定感情的成員慢慢疏離,最重要的是,金蓮道長的計劃很難成功。而我們答應過幫他清理門戶,變相的提高了風險。”
這時,地書碎片的持有者們同時悸動。
【二:我打算去一趟江州,調查一個案子,而後再去京城,沿途鏟奸除惡。嗯,天人之爭延期幾日吧,殿試過後,我會來京的。】
殿試過後,那就是二十天以後,不算太晚.........楚元縝其實心裡隱約有個猜測,李妙真要突破了,所以才一拖再拖。
“這說明她對天人之爭並沒有太大的把我,對我而言是好事。可如果她順利突破四品,那必定是生死之爭,無法避免。”
【六:五號出事了,她在襄州消失不見,金蓮道長失去了地書碎片之間的感應,極有可能被地宗的妖道抓走了。】
靜默了十幾秒,二號的傳書過來了,大段大段的:
【確定是被地宗妖道抓走了嗎,襄州是吧,金蓮道長也在襄州?我立刻過來,一起尋找五號。她失蹤好些天了,金蓮道長有找到線索嗎?這姑娘怎麽那麽倒霉?南疆蠱族的長輩腦子怎麽長的。
一個涉世不深的丫頭遠赴他國,竟然不派人保護,蠻族就是蠻族........】
二號老媽子似的喋喋不休,任誰都聽出了她的急切。
【一:如果是在襄州遭遇了地宗妖道,那麽勢必發生戰鬥,尋找當地官府幫忙吧。】
這時,金蓮道長傳書了:【二號,你不必過來,沒有意義。四號和六號也在襄州。】
幾秒後,金蓮道長又一次傳書:【盡人事,聽天命。】
任誰都能從字裡行間看出道長的無奈,一時間,天地會眾人心裡沉甸甸的。既有法寶落入妖道手中的擔憂,也為五號生命安全憂心。
...........
“咦,道長居然沒提我,看來“貓道”這個身份確實讓他很忌憚,就說嘛,人不能又怪癖,有了怪癖還讓人知道,那就是活生生的把柄。”許七安嘿嘿一笑。
接著,他看向鍾璃,“吃飽了嗎?”
“嗯!”鍾璃乖巧的點頭。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許七安旋即開口。
“我建議你藏好大膽的想法。”鍾璃警惕道。
幾分鍾後,戰戰兢兢的司天監五師姐,被許七安拉到大街上。
“你隨便指一條明路,用你預言師的能力,我覺得或許能讓我們找到線索。”
“按照我的經驗,即使有了線索,最終也會讓事情走向更糟糕的結局。”鍾璃提醒道。
陽光灑在她身上,秀發閃爍著七彩的光,她其實挺乾淨的,就是不修邊幅,讓人錯以為是髒丫頭。
“可是你別忘了,我是有大氣運的人,能抵消你的部分厄運。”
鍾璃被他說服了,本身就是乖巧的女子,缺乏一些主見。
她低下頭,瞳孔裡凸顯出清光凝固的古怪紋路,幾秒後,略顯空洞的聲音傳來:“往南走三裡,會有我們想要的線索,青色衣衫.......男人.......惶恐不安.......”
說完,她虛弱的跌坐在地。
“預言師每日只能預測一次,而後厄運會升級成天譴。若沒有大氣運,或特殊法陣庇佑,我活不過兩個時辰。”
預言師本身就厄運纏身,泄露天機後,就直接遭天譴了?聯系監正的做事風格,感覺這個術士這個體系簡直是天生的陰謀家,暗中布局的老銀幣..........許七安心裡吐槽的同時,背起鍾璃。
“我帶你走。”
小姐姐還挺有料的!後背傳來的觸感,以及豐滿柔軟的手感,讓他心裡補充了一句。
三裡路,走到不太平,許七安遭遇了一次當街縱馬的衝撞,兩次馬車突然的失控,以及一位江湖人士把鍾璃錯認成自己跟野男人私奔的妻子,含怒下殺手。
三裡路怎麽走出了西天取經的感覺?我的天,這女人有毒吧........許七安心裡吐槽。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鍾璃說。
“都小意思啦,我許七安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絕對沒有怪你。”許七安說。
“我,我會望氣術的.......”她小聲道。
“........”
許七安假裝沒聽見,環顧四周,看見路邊有一位穿青色衣衫的男子,他盤膝而坐,身前放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江湖救急,誠意要求七品以上高手相助,重金回報,非誠勿擾。”
這濃濃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許七安靠攏過去,盯著青衣男子看了片刻,道:“兄台,遇到什麽麻煩了?”
青衫男子面沉似水,看他一眼,沒搭理,指了指木牌。
許七安剛想說話,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厲喝:“狗賊,你殺我全家,我今日要你血債血償。”
回頭看去,是一名魁梧的江湖客,手持一把鋼刀,怒氣衝衝的奔了過來。
“喝!”
鋼刀劈砍而來。
青衫男子臉色一變,喊道:“小心。”
豈料許七安躲都不躲,任由鋼刀看在頭上,“叮”的銳響中,鋼刀卷刃。
青衫男子瞪大了眼睛,顫聲道:“六,六品?!”
滿目凶光的江湖客也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認錯了,砍了一個六品的銅皮鐵骨,嚇的臉色發白。
連忙跪地磕頭:“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的認錯人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滾犢子!”
許七安一腳把他踢飛,然後看著青衫男子,“我這點微末伎倆,夠不夠幫忙?”
“夠夠夠.......”
青衫男子狂喜,滿臉激動:“請大俠幫忙救人,報酬好說,報酬好說。”
他懷疑自己在做夢,竟能遇到一位六品的武者,天上掉餡餅也不過如此。
“大俠,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青衫男子說著。
換個地方就會遇到別的麻煩,還是待在原地吧.........許七安突然明白鍾璃為什麽不從坑裡爬出來了。
遇到情況不明的危機,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好的選擇,真是熟練的讓人心疼啊。
“行,行吧........”青衫男子也只能照做,咳嗽一聲,壓低嗓音:“在下叫錢友,是後土幫的舵主。”
好名字!許七安疑惑道:“後土幫?”
青衫男子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解釋道:“我們的活計是挖掘一些古代遺跡、墓穴,讓裡面的物件重見天日。”
哦哦,盜墓賊,不對,摸金校尉!許七安恍然大悟。
錢友緊盯著許七安觀察,見他沒有反感後,繼續道:“大概在去年的年尾,我們幫的客卿發現襄城外有一片風水寶地,底下極有可能藏著大墓。
“挖掘之後,發現果然如此。但我們的副幫主說,墓穴裡汙穢之氣甚是恐怖,怕有邪物,光是我們後土幫搞不定..........”
“等等!”許七安喊停,盯著他,質問道:“你們副幫主如何得知墓穴汙穢之氣甚是恐怖?”
錢友驕傲的挺了挺胸膛,“我們後土幫的這位副幫主是術士,江湖上罕見的術士。”
術士?!許七安愕然的看向鍾璃,見她臉色未變,恍然間想起以前在天地會內部詢問過,術士體系雖只有六百年的時間,但六百年只是對比其他體系,顯得短暫。
整個大奉的國運目前也就六百年而已。
除了司天監之外,九州是有野生術士存在的。
“什麽品級啊?”許七安問道。
“七品風水師。”錢友回答。
果然,對野生術士而言,七品差不多到極限了,六品煉金術師需要依附王朝,得到百姓的“好評”反饋,這是普通術士很難具備的條件。
許七安頷首,“你繼續說。”
“我們準備了足足三個月,四處招攬高手,準備工具,其中包括至剛至陽的物品,克制墓的陰穢之氣。直到近期才準備妥當,帶人下墓,結果........”
錢友有些慢慢蒼白,眼裡浮現焦慮和擔憂:
“結果幫主他們再也沒有回來,我知道他們必然出現了意外。奈何本領低微,無能為力,只能繼續招攬高手,援救他們。”
那座墓看起來大凶啊,能讓這群專業人士陰溝裡翻船..........嗯,官府通常是不會管這些破事的,甚至還會把他抓起來,因此才在這裡“擺攤”求助.........等等!
許七安心裡一動,連聲問道:“你剛才說招攬高手,嗯,有沒有招攬到一位南疆的姑娘,修為很不錯的樣子。”
錢友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大俠怎麽知道?確實有一位南疆來的姑娘,力大無窮,從南疆千裡迢迢而來,缺了盤纏,餓了三天三夜。
“幫主請她大吃一頓,承諾帶她去京城,路上管吃管住,她便答應下墓幫我們。”
原來如此,難怪鍾璃的預言指向這位老哥..........原來五號不是被抓走了,是下墓倒鬥出了意外.........可為什麽地書碎片會被屏蔽?
為了一口飯和一點盤纏,這個傻妞竟然就跟人下墓了,這就是所謂的獸人永不為奴,除非包吃包住?
許七安滿腦子都是槽。
見他久久不語,錢友忙說道:“墓中有大寶貝,只要大俠肯幫忙,不但可以得到墓中寶貝,我們後土幫還會重金答謝。”
許七安看了他一眼:“既然走投無路,其實報官更穩妥。”
“報官的話,小人第一個被抓,官差也不會急匆匆的去救人,並不穩妥。”錢友連連搖頭。
“這個任務我接了。”許七安頷首。
...............
半個時辰後,錢友隨著這位六品的強大武夫出了城,去的並不是南邊山脈,而是北邊。
錢友幾次提醒走錯方向,他也不理,只是淡淡解釋說:找幾個朋友相助。
一路上,錢友從信心滿滿,到戰戰兢兢..........原因是,這位六品高手實在太倒霉了。
一會兒被馬車衝撞,一會兒被人誤認為仇人,一會兒被官差誤認為江洋大盜、通緝要犯。
好幾次差點波及到自己。
“這不會是天煞孤星吧,這種人下墓真的沒問題麽,不會人沒救成,反而連累到幫主他們吧..........”
一念及此,錢友心生退意。
“你到遠處等待,盡量遠些,捂住耳朵。”許七安吩咐道。
“好!”
錢友應了一聲,閃身進入林子,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這人雖然實力強大,但他實在太倒霉了,倒霉的連我都看出問題來..........回城之後,換個地方擺攤吧..........幫主你們一定要撐住,我一定想辦法找來救兵。
錢友心情沉重,突然,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滾滾音波震的密林抖動。
他眼前一黑,氣血翻湧,耳鳴陣陣,立刻捂住耳朵蹲下。
過了好幾分鍾,他才緩過勁來,拍了拍疼痛的耳朵。
“怎麽回事?”錢友駭然心想。
這時,聽力尚未恢復的他,隱約聽見尖銳的呼嘯聲,忍不住抬頭看去,一道劍光破空而來,劍身站著一位青衫男子。
另一個方向,一隻紙鶴振翅而來,鶴身盤坐一位老道士。
而他們,很有目的性的朝倒霉的六品高手匯聚。
“神,神仙幫手........”錢友喃喃道。
他沒想到路邊偶遇的高手,不但自身是五品,竟還有能飛天遁地的朋友。簡直是撿到寶了。
有這幾位高手相助,何愁救不了幫主和兄弟們。
回去,得回去,立刻回去,抱住這根大腿,打死不放!
這個念頭在心裡無比堅定。
地書碎片不能用,不然會暴露我身份,還好嗓門比較大,通訊全靠吼..........許七安望著疾速趕來的金蓮道長和楚元縝,說道:
“恆遠大師還在城裡,道長,你通知他一下。”
金蓮道長從紙鶴背躍下,邊取出地書碎片,邊急切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什麽線索了。”
楚元縝看著許七安。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許七安沉吟道:“好消息是,我知道您那位小友身在何處。她不是被地宗的妖道抓住,而是遇到了其他麻煩。”
“什麽麻煩?”金蓮道長連聲追問。
這時候,恆遠大師趕來了,他在城中聽見了隱約的獅子吼,知道可能是許七安在聯絡眾人。
礙於城中百姓眾人,不方便展示速度,耐著性子出城,才發力狂奔。
得知許七安有了五號的線索,恆遠雙手合十,慶幸的念誦佛號,而後,期待的看著許七安。
“她還在襄城地界,並沒有遭遇地宗妖道。”許七安指著南邊,沉聲道:“她下墓了。”
下墓了?!
這個答案委實超出了三人的預料,愣了半天。
許七安遙遙看見錢友返回,臉色興奮,連滾帶爬,笑道:“正好,道長可以親自盤問。”
一番詢問後,金蓮道長三人再無疑惑,接受了五號下墓的事實。
“道長, 如果五號在墓中,那麽地書碎片被屏蔽是怎麽回事?”楚元縝皺眉。
“除了地宗秘法能封印地書碎片,其他手段也可以,只是比較苛刻。”金蓮道長目光南眺,眯著眼:
“墓中必有大陣,屏蔽了地書碎片,讓她無法接受到我們的傳書。”
原來是沒信號了........許七安心說。隨後,他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墓中有大陣,而眾所周知,司天監是專業玩陣法的。
“事不宜遲,我們趕緊下去吧。”金蓮道長迫不及待。
“不行!”
許七安搖頭:“我剛才還說過,有一個壞消息。”
三人頓時直勾勾的看著他。
迎著他們的目光,許七安臉色嚴肅:“鍾璃為了尋找線索,使用了預言的能力,而今處在遭天譴的狀態。”
三人又直勾勾的看著鍾璃。
略顯沉默的氣氛中,金蓮道長緩緩道:“既然知道了五號的下落,那,那也不急於一時,貧道覺得,咱們不妨稍作休整,明日再下墓。”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貧僧也是這般認為的。”
楚元縝頷首:“善,大善!”
大家的求生欲都好強,都是讓人心安的隊友,沒有事逼和事精,真好.........許七安欣慰極了。
而後,他愣了愣,心說這句話如此熟悉,好像剛剛說過似的。
.............
PS:今天肝了一整天,終於碼出來了。繼續第二章,十二點前應該能更新,但不是大章。記得糾錯別字。
另外,感謝大家為小母馬的筆芯和送禮。真是群好讀者,讓人心情複雜極了。
第75章 墓中
鍾璃現在遭了天譴,肯定不能把她留在外面,許七安向來是個憐香惜玉的男人。
但把她帶到墓中,說不定有團滅的風險。因此,金蓮道長的決定是最穩妥的,得到眾人一致讚同。
當天晚上,意外頻發。
鍾璃盤膝打坐,身邊的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頭大野豬,給她一招野蠻衝撞。飛鳥路過她的頭頂,留下一坨金坷垃。
大樹突然被風吹倒,哐一聲砸在她頭上;夜裡上山狩獵的獵戶射來一根流矢,險些射死她.........
太慘了,太慘了,親眼目睹鍾璃遭遇的幾個男人,都沉默了。
男默女淚。
終於熬到天亮,鍾璃列了一份克制陰穢之氣的物品清單,讓錢友進城購置。
“我,我小睡片刻........”
鍾璃伸出小手,拽住許七安的袖子:“你別離開我。”
錢友購置清單返回,鍾璃還在睡覺,許七安便背起她,隨著金蓮道長等人前往南邊群山。
“嚶......”鍾璃嘟囔了一聲。
“你繼續睡,等到了墓穴入口,我再喚醒你。”許七安輕聲道。
鍾璃安心的繼續酣睡。
兩炷香的時間後,錢友帶著一行人來到一處山坳,熟門熟路的找到墓穴入口,那裡用劈砍下來的樹枝遮掩。
錢友挪開樹枝後,露出了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甬道。
“我們進去吧。”金蓮道長說。
“嗯,好。”
楚元縝和恆遠頷首,然後和金蓮道長一起看向許七安。
“給我一個理由!”許七安沉聲道。
“煉神境武者的神覺能提前感應到危機。”金蓮道長笑道。
“金剛神功護體無雙。”楚元縝補充。
“........好吧,你們說服我了。”許七安背著鍾璃彎腰進了盜洞。
金蓮道長四人跟在身後,沒有靠的太近,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
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鑽出盜洞,眼前是一片寬闊的空間,躍出盜洞時,許七安踩到了磚石,想必是盜墓賊們挖掘盜洞時,牆壁上掉落的。
噠噠.......
他敲打著火石,點燃了準備好的火把,火把熊熊燃燒。
這個盜洞開了近三月,空氣流通,墓的含氧量極高.........這可不行啊,會破壞墓穴裡的文物的,有些東西一旦接觸氧氣,就會迅速變質........嘿,我又不需要過審,想這些求生欲強的台詞作甚.........許七安心裡吐槽。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金蓮道長等人鑽出盜洞,跳入墓穴。
眾人同時點亮火把,照亮黑暗的空間。
許七安低頭,撿起一塊磚,捏了捏,發現磚石的硬度比他預料中的強無數倍。
“這是什麽磚?”他問道。
金蓮道長移動火把,照了過來,凝神看了幾眼:“青岡磚。”
“?”
許七安看他。
“是一種比較罕見的石頭,特點是堅固,不易風化。”楚元縝解釋道:
“我在書中見過這種磚,不過還是第一次見到。”
許七安頷首道:“我們進入的應該是大墓的邊緣,根據這些磚推測,整座大墓應該都是用青岡石的磚塊砌成。
“這座墓的主人,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加尊貴。”
不愧是破案的奇才,思維靈活,推敲分析能力強悍..........楚元縝心想。
眾人在墓室裡搜尋了一圈,發現十二具棺材,四具屍體,他們死去已有數日,
身體散發一股極淡的腐臭味。“三人是幫派裡的兄弟,另一人是請來的高手。”錢友低聲道。
雖然乾這一行,風險極大,時常遇到危機,但他心裡依舊沉重。
許七安放下鍾璃,把火把遞給她,蹲下來檢查屍體,“臉色青黑,嘴唇烏黑,這是中了劇毒而死。”
“空氣中沒有毒氣。”鍾璃說道。
許七安點點頭,快速剝光死者的衣服,發現這具屍體的手臂處,有幾個細小的傷口,像是被某種昆蟲咬出來的。
“它們在棺材裡,這幾個死者肯定動了棺材。”楚元縝忽然說。
許七安耳廓一動,捕捉到了輕微,卻密密麻麻的蠕動聲,來自石棺裡。
石棺仿佛是養蠱的器皿,裡面全是毒蟲。
“要不要打開棺材看看?”恆遠說著,看向了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則看向楚元縝。
狀元郎頷首,屈指彈出一道劍意射向石棺,石棺猛的一震,蠕動聲停止。
他揮了揮袖,石棺掀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在場的都是高手,不懼區區毒素,鍾璃攤開掌心,捧著一粒褐色的藥丸,對錢友說道:“這是辟毒丹。”
“謝謝姑娘。”錢友感激的接過,吞入腹中。
天地會的四名成員站在石棺邊,審視著內裡,密密麻麻的節肢毒蟲炸的稀巴爛,黑褐色的液體濺滿棺壁。
除了被楚元縝震死的毒蟲,還有一具變形嚴重的骷髏,判斷不出具體年代,隻知歲月悠久。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相應的技術,不然可以驗出這具骸骨的年代.........許七安心想。
“沒有陪葬品,這間墓室裡的棺材,應該是陪葬者的。”楚元縝道。
“大奉好像沒有活人陪葬的制度吧。”許七安向楚狀元虛心求教。
“活人殉葬的制度,自古便有,最初年代不可考證。不過,真正廢除殉葬制度,是在兩千一百二十三年的大翼王朝。那時儒家聖人還沒出世。”
楚元縝沒做猶豫,自然而然的浮現相關知識,並作出回復。
“也就是說,這座大墓的年代,在兩千以上。”金蓮道長道。
檢查了一陣,沒有收獲,眾人手持火把離開這件墓室,往內深入。沿途偶爾遇到一兩具屍體,都是死於陷阱。
又走了片刻,他們進入一座更寬闊的墓室,墓頂在幽黑的深處,前方黑暗沒有邊際。
許七安揮動火把,看見地面橫陳著許多屍體,他們有的是血肉之軀,死亡不過數日。有的是枯槁的屍體,穿著破爛看不清原本樣式的服裝。
這些枯槁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腦袋被撕裂下來,有的四肢被扯斷,有的被砍成稀巴爛。
此外,還有一具具被掀開的棺材。
可以想象,這裡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廝殺。
盜墓賊們揭開棺材,驚動了沉睡在裡邊的僵屍。
“這僵屍是怎麽回事?我記得能操縱屍體的是巫神教,對吧?”
“文化水平”極低的許七安率先開口,他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沒有被揭開的棺材。
鍾璃搖搖頭:“這些僵屍與巫神教無關,是受了陰氣滋養,久而成僵。幸好這些僵屍已經被摧毀,省的我們麻煩了。”
話音方落,“砰砰砰”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室中響起,那是棺材蓋被推開,摔落在地的聲音。
黑暗中,一具具黑影站了起來,它們形如枯槁,卻有鋒利的、黑色的指甲,雙眼碧綠,陰冷可怕。
“阿彌陀佛!”
恆遠念誦佛號,大步向前,主動迎上僵屍,一拳捶爆一個僵屍的腦袋。
解決完僵屍後,他們在墓室兩邊的牆壁上,分別發現了壁畫。
左側牆壁上的壁畫內容,刻著一群穿古樸衣服,戴古怪帽子的人,他們匍匐在地,朝著一座高台跪拜。
右邊的壁畫就很不正經,畫著無數對交(河蟹)合的男女,他們以固定的姿勢享受男歡女愛。有些姿勢,即使是經歷過硬盤老婆們言傳身教的許七安,也聞所未聞。
壁畫中的男女身體上勾勒著經脈運行圖。
“這似乎是上古fang中術。”金蓮道長沉聲道。
“上古fang中術?”
楚元縝對此略知一二,但了解的不多,而恆遠和許七安則沒有聽說過。
金蓮道長沉吟了片刻,娓娓道來:“道尊被譽為萬法之祖,所學廣博,他傳下來的道統中,以天地人三宗為主,但也有許多旁支流派。
“其中有一支流派, 以雙修為主,陰陽交匯,共參大道。最輝煌的時候,聲勢不比“天地人”三宗弱。香客如雲,被渴望修道長生的達官顯貴奉為上賓,甚至有女香客流連道觀,自願雙修。據地宗典籍記載,其中包括一些身份高貴的女子。”
臥槽,這支流派很會玩啊.........不對不對,我這是淫者見淫了,在他們眼裡,共參大道才是核心目的,其余一切都是浮雲........許七安震驚了,盯著壁畫猛看,努力記下姿勢,記下經絡運行。
恆遠搖搖頭,目光清澈的凝視著壁畫,仿佛上面的東西都是浮雲,無法動搖他的佛心。
“此術倒是有利於修為精進,可惜要找雙修對象太難。”狀元郎評價道。
既是雙修,自然要找一個同樣精通此道的女子,絕不是青樓裡找個女子就能修行。
“天地陰陽,幻化五行,雙修術乃直指大道的正統之術。然,術法無類,人卻有別。雙修術進展緩慢,且需維持本心,不被欲念佔據。
“漸漸的,這支流派為了速成,於雙修術中創出了采補之術,由此墮入魔道。他們誆騙女香客,將她們囚禁在觀內,供其采補,四處劫掠女子,惹的民怨沸騰。
“終於招來了朝廷的軍隊,以及江湖俠士的怒火.........至此湮滅,而今道門倒是有雙修術的殘篇,既是殘篇,用處便不大。想不到這裡有完整的雙修術。”
金蓮道長感慨。
“那,為什麽這裡會有完整的雙修之術?”許七安提出疑問。
........
PS:這章少一點,不然十二點前無法更新了。
第76章 迷宮和重逢
“不是說那支流派曾深受達官顯貴的追捧麽,這個墓穴主人的身份又明顯高貴。”楚元縝分析道。
他的意思很明顯,墓穴的主人是雙修術的狂熱崇拜者。
“能在這裡見到失傳已久的雙修術,倒是不枉此行了。”金蓮道長感慨一聲。
“道長你又不近女色,這雙修術於你而言,毫無用處嘛。”許七安笑道。
金蓮道長臉一黑。
“壁畫上那些人穿的衣服有些古怪,年代久遠到我竟無法確定是哪朝哪代。”
相比起雙修術,楚元縝對另一幅壁畫更高興趣。
許七安已經記下了壁畫上的雙修術,趕緊催促道:“走吧,離開這裡,找五號要緊。”
這麽好的東西,他要獨佔。
於是眾人繼續往前摸索,錢友全程旁聽了他們的對話,知道壁畫上的東西是傳說中的雙修術。
好東西啊,床事、修行兩不誤。
對男人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尤其是錢友這樣的江湖人士,缺資源,缺名師指點,缺秘籍。
他悄悄退後幾步,等許七安等人走遠了,錢友立刻轉身回去看壁畫。
時間有限,剛才他隻記下寥寥幾幅圖,根本無法湊成有效的雙修術,相當於沒用。
“等我記下來就去追他們,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錢友握著火把,腳步極快,空曠的環境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
慢慢的,錢友發現不對勁,他走了這麽久,還沒走回壁畫所在之處。
“我們沒有走這麽遠啊,怎麽還沒回到壁畫的位置?”
他舉著火把四處亂照,墓室空曠,靜的可怕。不但沒有壁畫,連棺材都沒有。
壁畫不見了,石棺和僵屍也不見了........他呆立片刻,冷汗“刷”的湧了出來。
錢友牙關顫抖,聲音隨之顫抖:“大,大俠?大俠我在這裡,別丟下我........”
聲音在空曠的環境裡回蕩,折射,變形,再傳回耳中時,像是有另外的人在呼喊。
錢友脊背發涼,汗毛一根根豎起,緊閉嘴巴,再也不敢說話。
他扭頭往回走,企圖追上許七安等人。但是,他從疾走變成狂奔,跑的氣喘籲籲,始終沒有追上許七安。
見不到半個人影,寂靜的墓室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讓人如墜冰窖,體驗到了來自地獄的陰冷。
突然,狂奔中的錢友腳下絆了一下,狠狠撲在地上,摔的悶哼一聲,他惶恐的抓住火把照了過去。
那是一具屍體,準確的說,是半具屍體。
他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攔腰截斷,傷口血肉模糊。腹內的髒器也被掏空。
錢友“啊”一聲驚呼出來,嚇的連滾帶爬的退開。
有邪物,有吃人的邪物.........就在附近,我隨時會遭遇它..........巨大的恐懼在心裡爆炸,錢友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
“離開,趕緊離開這裡。”
錢友握著火把的手微微發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後土幫的老人,下過墓,經歷過種種危機,但都不如眼前這個詭異,好在膽子還是有的,不至於嚇的六神無主。
“火光可能會吸引來邪物,但如果沒有火把照明,我可能迎面撞上它都不自知。而且,常年待在地底,眼睛必定退化,對光線不太敏感。
“我要做的不是熄滅火光,而是除去身上的氣味。”
身為一個成熟的盜墓賊,這些東西都有。
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取出一個瓷罐,罐裡裝著氣味刺鼻的粉末,仔細聞的話,與屍臭味有些相似。錢友把粉末灑在身上,舉著火把,小心翼翼的走前往走。
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方向感,走到哪裡算哪裡。
突然,身後傳來驚喜的聲音:“錢友?”
...............
手持火把前行了一陣,金蓮道長忽然皺眉:“咱們是不是少了個人?”
說話的同時,他往後看了一眼,老道士瞳孔微縮。
身後空空如也,那個後土幫的舵主不見了。
許七安、楚元縝和恆遠隨之察覺到異常,臉色微變,如臨大敵。
“他是什麽時候不見的?我竟毫無察覺。”許七安閉目,凝視感應了一下,皺眉說道:
“神覺未受影響,如果是被什麽東西卷走了,我不會毫無察覺的。因為那東西既然對他有敵意,就必定會對我們產生同樣的敵意。
“而一旦產生敵意,我的神覺會迅速捕捉,並反饋於我。”
楚元縝臉色凝重,分析道:“不止如此,腳步聲少了一個,我們居然都沒有發現?這本身就不尋常。”
恆遠凝眉不語。
金蓮道長心裡一動,取出地書碎片,端詳了片刻,沉聲道:“地書碎片無法使用了。”
許七安、楚元縝和恆遠,同時做出往懷裡掏東西的動作,不過後兩者成功掏出了地書碎片,而許七安及時醒悟,懸崖勒馬,不帶煙火氣的撓了撓胸口..........
“確實不能用了。”楚元縝嘗試傳書,失敗後,臉色一沉。
五號為什麽在襄城漂到失聯的原因弄清楚了。
這座地底大墓屏蔽了地書碎片。
“我,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嗯,準確的說,知道我們的處境了。”鍾璃抬了抬小手。
等四人看過來,她低了低頭,小聲說道:
“通常來說,墓穴的結構分內、中、外三層。最內層是主墓,沉眠著大墓的主人。中間是偏室和甬道,沉眠著墓主重要的陪葬人物,而外層是大墓的防禦。我們現在處在最外層,也是最危險的一層。
“這裡遍布著機關和陷阱,以及陣法.........我沒看錯的話,咱們進入有壁畫的那座墓室開始,便踏入了陣法。”
四個男人同時看她,許七安瞪眼道:“為什麽不早說。”
“我忘了嘛,”鍾璃低下頭,委屈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忘了。”
聞言,四個男人都沉默了,不忍心再責怪她。
“這是什麽陣法,你能看出來嗎?”金蓮道長問道。
“應該是一種迷魂陣,地宮的外圍布局契合這個陣法,我們現在身處一個巨大的迷宮中,必須要找到正確的路才能離開,否則會一直困在這裡。”鍾璃說。
“快帶我們離開。”楚元縝忙說道。
“我,我會把你們帶入死路的。”鍾璃頭愈發低了。
眾人:“..........”
倒霉的預言師........許七安心裡哀歎一聲。
楚元縝眉頭緊皺,看了一眼許七安,頓時從他身上找到靈感:“如果不能用常規手段破陣,那麽暴力破陣是最佳選擇,就像許七安在鬥法時劈出的兩刀。”
金蓮道長否決了這個提議,臉色嚴肅的說道:“在沒有弄清楚墓主身份之前,最好別這麽做。外層全是青岡石堆砌而成,如此奢華,別說在古代,就算是現在的大奉,那位元景帝,他也拿不出那麽多青岡石。
“上古雙修術是那支流派的鎮觀秘法,等閑不會全數交出去,可墓中卻有。
“我們身處的這個迷魂陣如此精妙,而它布置的年代至少兩千年以上,那會兒還沒有術士。以上種種,都說明此墓的主人不簡單,貿然破陣,恐怕會引來不可預測的後果。呵,如果你是三品高手,那當我沒說。”
楚元縝沉默的點點頭。
恆遠眉頭緊鎖:“我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他是武僧,不懂這些。楚元縝修的是劍道,雖說讀書人出身的緣故,博聞強識。可同樣不通陣法。
許寧宴一介武夫,就更指望不上了。
“道門不通風水,但對陣法之道略有涉獵,貧道可以試著帶你們闖一闖。”金蓮道長說道。
道門是會陣法的,當初紫蓮和楊硯在城外交手,便曾布下大陣。只不過沒有術士那麽變態,抬腳一踏,陣紋自生。
一刻鍾後,金蓮道長臉色僵硬,望著前方沉沉黑暗,凝眉不語。
金蓮探路失敗,懷疑人生。
道長你特麽的也是個水貨啊.........許七安心裡腹誹。
在場沒人知道金蓮道長是地宗道首的殘魂,是善的一面,因此不知道他嚴肅的神色後,隱藏著一個沉重的事實。
他們遇到麻煩了,天大的麻煩。
“術士之前,還有誰有這等強大的陣法造詣?”金蓮道長沉思不語,在腦海裡搜刮著“可疑目標”。
“道長也沒辦法嗎?”
恆遠和楚元縝相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太大意了,早知道應該先查一查襄城的地方志,查一查史書,尋找出大墓的蛛絲馬跡,然後才考慮下不下墓.........我們這支隊伍的陣容,四品高手見了也得逃之夭夭,讓我一時心態膨脹,疏忽大意了。
楚元縝心裡暗暗懊悔。
恆遠低聲念誦佛號,他心裡則是愧疚,五號消失了數日,身處陰暗詭異的大墓裡等待救援。可自己這一夥兒才剛下來,就遭遇了擺不平的問題。
金蓮道長歎息一聲,看向鍾璃:“你有什麽意見?不必告訴我你的選擇,詳細闡述這種陣法的奧秘便可。”
鍾璃沉吟道:“這類陣法,通常都是建立在暗室和地底,不然,入陣者只需定位方向,就能輕易分辨出正確道路。
“無法辨認方向的情況下,想要脫離陣法,只能靠入陣者的經驗和判斷。我,我的經驗和判斷一旦“豬油蒙了心”,恐怕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這下,金蓮道長也沉默了。
天地會成員們終於體會到五號的絕望了,身在地宮,出不去,又聯系不到外界。仍留時間一點點流逝,身體狀態漸漸下滑..........
凝重的氣氛裡,鍾璃又舉了舉手,小聲道:“其實,還有一個穩妥的辦法,”
楚元縝和許七安臉色一喜,急切道:“什麽辦法?”
恆遠抬起頭看她,眼神裡飽含期待。
金蓮道長心裡一動。
鍾璃用指頭戳了一下許七安,低著頭說:“讓他帶路,我們就可以出去,嗯,大概率可以。”
他?!
周圍的視線從鍾璃,轉移到許七安身上。
楚元縝有些難以置信的審視,心裡諸多念頭閃過,許寧宴只是一介武夫,不可能通曉陣法,讓他破陣,還不如讓我來呢。
但這位司天監的預言師不會隨意開玩笑,所以,是許寧宴本身有特殊之處,還是他身上有什麽物品能破法陣?
可是,根據許寧宴的表情來看,他似乎對此頗為錯愕.........
想到這裡,楚元縝忍不住看了眼金蓮道長,卻發現他似有恍然之意。
金蓮道長也知道?楚元縝暗暗記下這個細節。
許寧宴身上似乎有什麽秘密..........我對他越來越好奇了。
“許大人懂陣法?”
恆遠內心戲沒有狀元郎那麽豐富,直接問出了心裡疑惑。
許七安嘴角一抽:“不懂。”
..............
錢友霍然轉身,順勢抽出武器擺出戒備姿態,然後眯著眼凝視前方黑暗處,低聲喝道:“誰?”
腳步聲靠近,有人影靠近了火把光芒照明區的邊緣,輪廓從模糊到清晰,這是一個四十多的中年男人。
臉龐瘦削、眼眶深陷,雙眼布滿血絲,像極了大病一場,身體被掏空的病夫。
多日沒有修理的下頜,長出了一圈青黑色的短須,邋遢又頹廢。
“幫主?”
錢友瞪大眼睛,面露狂喜之色,他移動火把一照,發現了許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後土幫的兄弟們。
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幫主他們,得來全不費功夫..........錢友正要迎上去,突然臉色一變,武器指著眾人,色厲內荏的喝道:
“別過來,全都別動,否則老子的刀可不認人。嗯,你們怎麽證明自己?”
那位病夫幫主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沒有粗心大意,看來兩年前在荊州地底遇到的那個人皮屍鬼讓你印象深刻。”
身後的幫派成員隨之怒罵:“姓錢的,為什麽把你留在上面你不知道嗎,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下墓就是送死。”
“哈哈,真的是你們。”錢友不怒反笑,開心的迎了上去,臨近病夫幫主時,他突然灑出一把朱砂。
“他娘的,這破東西只能對付低等怨靈,對僵屍都沒用。”病夫幫主拍打著身上的朱砂,罵道。
到此,錢友再無疑慮。
他舉著火把,逐一看過去,看見了頭髮花白,眼窩深陷,同樣憔悴模樣的副幫主,那位年邁的野生術士。
此時身上的白袍已經又髒又破。
接著,他看見了南疆那位少女,少女原本圓潤的臉蛋瘦了一圈,下巴都有點尖了,模樣依舊俊俏,只不過雙眼布滿血絲,似乎很久沒有睡了,神色難掩憔悴。
等他逐一看完,清點了人數,心裡頗為沉重。
本次下墓宮三十二人,如今只剩十二人。
“大家餓慘了吧?我給你們帶了乾糧和水。”錢友解開背在身上的行禮,給眾人發乾糧。
包括那個南疆來的少女,所有人眼睛驟然亮起,盯著燒餅,就像盯著一絲不掛的絕色美人。
這支隊伍的食物早已耗盡,在地底忍饑挨餓了幾天。
錢友在發放食物的過程中,注意到幫派的兄弟們身上都帶著傷,有的甚至斷了一臂,連帶衣袖一起消失,傷口做了簡單的包扎,隱隱透出血跡。
“幫主,你們這是怎麽了?”錢友問道。
聞言,狼吞虎咽的眾人同時一滯,病夫幫主低聲道:“我們遇到了麻煩。”
這,瞎子也看出來了啊。錢友心說。
“這裡是一座迷宮,怎麽走都走不出去,我帶著兄弟們下墓後,進入一個滿是僵屍的墓穴,犧牲了不少兄弟才乾掉那些陰邪之物,這得多虧麗娜,否則死傷的兄弟會更多。”
病夫幫主掃一眼低頭吃餅的少女,繼續說道:“進入那座墓穴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出去過,數日來一直團團亂轉,水和食物逐一減少。
“為此,幫派和那些請來的高手發生了爭吵..........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有一次我們蘇醒,發現“守夜”的兄弟不見了。
“從那次起,每天都有幾個兄弟無緣無故的失蹤。隊伍陷入巨大的恐慌中,那些請來的高手與我們發生了分歧,激烈爭吵後,便分道揚鑣。
“沒多久,我們就發現那些離開隊伍的人,全部死了,死狀很淒慘,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
錢友心裡一沉,莫名的想到了絆倒自己的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病夫幫主喝了一口水,咽下嘴裡的仕食物,道:“那是一個怪物,很強大的怪物,它在狩獵我們,每天吃兩個人,多了不要,少了不行。”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絲的顫抖。
“我們已經兩次打退它了,多虧有麗娜在,不然,也許你已經見不到我們。”病夫幫主沉聲道:
“但麗娜的狀態越來越差,沒有食物和水的補充,我們終有油盡燈枯的時刻。對了,你怎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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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詭異
聽到這個問題,錢友頓時來了精神,他用力咳嗽幾聲,吸引來幫派兄弟們的注意力,說道:
“幫主,各位兄弟,我為你們請來救兵了。大家放心,咱們很快就能出去。”
眾人聞言大喜,激動道:“是襄州武林的公孫世家嗎?還是黑水河畔的龍神堡?”
“如果是這兩家的話,我們這次就能得救了。”
“是啊,公孫世家的家主是五品,手底下高手如雲,不缺精通左道之術的好手。龍神堡更強。不過這兩個勢力吃相都不好看,恐怕墓裡的東西沒我們的份,還得給一筆天價報酬。”
“豬油蒙了心不是?命都沒了,錢財有什麽用。只要能救咱們出去,一切都好辦。”
病夫幫主吐出一口濁氣,頷首道:“錢友,你做的很好。”
.........錢友沉默許久,神色古怪道:“我,我找的幫手不是公孫世家,也不是龍神堡。”
“什麽?”
眾人一陣失望,興奮的神色消失無蹤。
襄城附近的武林勢力,公孫家和龍神堡是當之無愧的執牛耳者,與襄城官府來玩密切,許多江湖好手都依附他們。
如果襄城還有誰能救他們,非兩個勢力莫屬。
病夫幫主眼裡希冀的光頓時黯淡。
穿白袍的副幫主開口問道:“不是龍神堡也不是公孫世家,那你請的幫手是什麽品級,什麽身份,散修,還是有門派背景的?”
副幫主叫公羊宿,是一位術士,眾所周知,除司天監外,江湖上的散修術士如鳳毛麟角。
術士能望氣,擅堪輿,簡直是天生的盜墓賊。因此,公羊宿是後土幫的寶貝,雖是副幫主,但全幫上下都很聽他的話。
公羊宿一開口,眾人立刻安靜,看著錢友。
“說來也巧,那幾位幫手是我在路邊偶遇,但他們似乎也正在找人........”舵主錢友看向南疆小蠻妞,感慨道:
“麗娜姑娘,他們是來找你的。”
眾人隨之看向南疆來的少女,正努力對付燒餅的麗娜抬起頭,嘴角沾著面渣,表情很懵。
“我是第一次來大奉,族人沒有跟來。”麗娜搖搖頭,表示自己孤苦無依,木得朋友。
錢友解釋道:“我遇到的那位是六品銅皮鐵骨境的武者,模樣極為俊朗,背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
他還沒說完,麗娜就連忙搖頭:“不認識。”
“可他們確實是在找你啊,還問我下墓的人裡有沒有南疆來的姑娘,我尋思著,襄城近段時間,也只有你一位南疆姑娘了。”
病夫幫主皺了皺眉,他不認為麗娜會在這事上有所隱瞞、狡辯,首先,這位姑娘單純天真,沒有心機。
其次,大家身處絕境,正是同舟共濟之時,誰不想早點出去,這時候隱瞞這些毫無意義。
最後,這丫頭如果在大奉有一個六品武者的朋友,何苦挨餓三天三夜?若非自己請她吃了一頓,她都準備打家劫舍了。
想到這裡,病夫幫主沉吟道:“你不是說有好幾個人嗎,詳細說說其他幾人的特征。”
錢友點頭,道:“除了那一男一女,還有一位身材魁梧,長的很凶的大和尚;一位穿青衫的劍客,他能禦劍飛行,當真是神仙手段啊。”
“禦劍飛行?”病夫幫主大吃一驚,他從未聽說過有武夫能禦劍飛行的。
“你認識嗎。”公羊宿看著麗娜。
南疆小蠻妞搖頭:“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這,這怎麽可能呢,大俠和他的同伴們就是找麗娜姑娘的啊..........錢友懷著疑惑,
繼續道:“還有一位道長,我聽其他人稱其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
麗娜忽然尖叫一聲,喜上眉梢,連連道:“認識的認識的,金蓮道長是我一個很信賴的前輩........嗚嗚,金蓮道長來找我了,金蓮道長果然是大好人。”
原來認識啊........眾人如釋重負。
這麽看來,真正與麗娜相識的是那位金蓮道長,其余人是道長找來的幫手。
魁梧的大光頭應該是武僧恆遠,也就是六號.........禦劍飛行的青衫劍客則是四號,嗯,天人之爭在即,他如今就在京城.........俊朗的六品武者是誰?咱們天地會有這號人物?麗娜不算聰明的腦瓜子飛快轉動,把錢友口中的“朋友”對號入座。
但想不出“一男一女”是何許人也。
“麗娜姑娘。”
一位幫派成員臉色激動,雙眼發亮的看著她,“您的那幾位朋友,修為如何?”
麗娜性格單純,有問必答:“金蓮道長是地宗的高手,具體幾品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我強很多很多的。”
眾人腦海裡浮現力量手撕僵屍,與吃人怪物肉搏的畫面,而那位金蓮道長比她還要強大,頓時心頭火熱,充滿了希望。
“光頭和尚是佛門武僧,修為也很厲害。”
麗娜對恆遠不太了解,直接略過,接著說:“青衫劍客的話,他叫楚元縝,是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代表人宗與天宗聖女交手。”
“什麽?!”
眾人驚呼出來,病夫幫主也目瞪口呆。
襄州距離京城不遠,騎馬三四天的路程而已,天人之爭早已傳遍京城地界,以及周邊各州。
就襄城武林,便有許多江湖人士去了京城,打算一觀天人之爭的盛事,雖說這只是人宗和天宗小輩的殊死較量。
現在,冷不丁的聽說“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下墓來救他們。
後土幫眾人的心情,就仿佛田埂裡的老農聽說皇帝要來幫自己插秧。
過於夢幻,以致於讓人懷疑真實性。
可這話是麗娜說的,麗娜的性格他們都知道,一個天真善良的姑娘,沒有心機,待人熱忱,不會說謊。
不過,這不意味她是傻子,後土幫的人曾經親眼看見隊伍裡,一位招攬來共同探索墓地的江湖人士趁夜裡欲玷汙她。
結果麗娜姑娘掄起一巴掌,那腦袋,就像西瓜一樣炸了。
敢從南疆千裡迢迢到京城,沒幾把刷子,根本走不到襄城。
“地宗的高手,佛門的武僧,天人之爭中的人宗弟子.........”一位後土幫的成員,狠狠咽一口唾沫,神情激動:
“那,那一男一女又是什麽來頭?何方神聖?能與這些人同行,肯定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吧,麗娜姑娘?”
一道道激動的目光看過來,期待從她嘴裡聽到一個耀眼的名字。
麗娜歪著腦袋,想了想,道:“不認識。”
這回答好讓人失望.........眾人心說。
這時,錢友咳嗽一聲,問道:“幫主,您剛才說有怪物在狩獵你們,那是什麽樣的怪物?”
“外形酷似巨大的蜥蜴,但有人臉,滿嘴獠牙,行動速度極快,卻無聲無息。”病夫幫主眼神閃過恐懼,低聲道:
“它喜食內髒,但凡是被它殺死的人,四肢完好,內髒確實空的。”
這不對啊,我見到的那具屍體,下半身被一口咬斷........錢友心裡一沉,又問:“體型呢?”
“體長七尺左右,不算太大。”
這時,麗娜耳廓一動,於寂靜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音,她本能的起身,喝道:“小心,它又來了。”
話音落下,一道影子從黑暗中竄了出來,一個彈舌,卷住距離最近的後土幫成員,就要把他卷走。
砰!
地磚崩裂聲裡,麗娜像炮彈般衝了出去,狠狠撞向黑影。
陰物被撞飛的刹那,一個甩尾,抽打在麗娜的背部,清脆的聲音裡,她背後的衣衫崩裂,裸露出細嫩的肌膚,沁出細密的血珠。
陰物被撞飛後,突然沒了聲息,仿佛就此退去。
但麗娜沒有放松警惕,一邊凝神細聽,捕捉周遭的蛛絲馬跡。
“大家小心,這邪物狡猾的很,注意別讓它偷襲咱們。”
病夫幫主抽出了武器,與幫眾們一起嚴陣以待。
在過去的幾天裡,後土幫的幫眾死了一個又一個,也讓存活下來的人摸清了怪物的脾性。
那邪物不敢與麗娜姑娘硬抗,時常隱藏在黑暗中伺機偷襲他們。
一擊得手,立刻就走。
麗娜慢慢後退,劈手奪過錢友手裡的火把,嬌俏可愛的臉蛋布滿嚴肅,她握著火把聆聽片刻,忽然把火把投擲出去。
火光晃蕩中,眾人看見一隻巨大的蜥類怪物,附在牆壁上,兩顆灰褐色的眼睛長在兩側,略顯呆滯,似乎對光線很不敏感。
錢友首次看清怪物的模樣,它體長不足一丈,尾巴與身體等長,渾身覆蓋厚厚的角質。
火光照到怪物的瞬間,進食後的麗娜展現出了強大的爆發裡,她無聲的彎曲膝蓋,驟然一彈,身形在腳下青磚碎裂聲傳出之前消失。
附在牆壁上的怪物察覺到了異常,身子一晃,消失不見。
在南疆有著豐富狩獵經驗的麗娜緊追不舍,一人一物在墓室中角逐,俄頃,傳來“砰砰”的打鬥聲,以及怪物的嘶吼聲;麗娜的嬌斥聲。
終於,一切風平浪靜。
“麗,麗娜姑娘?”
病夫幫主強行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死一般的寂靜中,傳來麗娜的呻吟聲:“疼死我啦。”
緊接著,她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手裡拖著怪物的屍體。
歡呼聲炸響,後土幫眾成員驚喜的熱淚盈眶,大吼著發泄心裡的憋悶。
困擾他們多日的危機,至此,終於解除。
麗娜把陰物的屍體丟在眾人面前,喜滋滋道:“它能吃嗎?”
不敢吃不敢吃........後土幫的眾人連連搖頭。
“麗娜姑娘,此物生長在墓中,吃毒物腐肉成長,吸納陰穢之氣,對我等來說是劇毒之物。”術士公羊宿提醒道。
“呼,呼呼........”
前方的甬道裡,灌入了風聲,裹挾著腥臭的風聲,吹滅了火把。
風聲宛如呼吸,有節奏的起伏。
不,這就是呼吸聲。
公羊宿臉色徒然一白,嘶啞著聲音說:“前方有陰邪之氣,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剛大難不死,心情喜悅的眾人,一顆心幽幽沉了下去。
“去點燃火把。”病夫幫主吩咐道,接著,臉色凝重的看向麗娜:“你,還能戰嗎?”
錢友戰戰兢兢的奔到火把位置,掏出火石,哢哢哢的打火,他的手不停的顫抖,火石怎麽都打出火苗。
呼吸聲越來越近,腥臭味也愈發濃重。但,唯獨沒有腳步聲。
“快,快啊,快點啊.........”
錢友都快急爆了,哢哢,火石燃起微弱的火苗,點燃了火把上的油脂。
“呼!”
火焰騰起,驅散黑暗。
錢友抓起火把,二話不說,朝著遠處丟了過去。
火把摔在地上,爆起刺眼的火星,光芒驟亮間,眾人看見了甬道裡的景象。
甬道裡,一隻巨大的陰物匍匐強行,正是狩獵時,蓄勢待發的姿態。
這隻陰物的體型是剛才那隻的三倍,屬於同一種類,灰褐色的眸子略顯呆滯,嘴唇閉合,但上獠牙凸出。
還有?!
火把爆起的光芒只有一瞬間,下一瞬間,眾人就看不見它了。
病夫幫主隻覺一股陰風掠過,像是有一個速度極快的東西與自己高速擦過,而後,他發現麗娜不見了。
“麗娜!!”
病夫幫主大喊一聲,霍然回身,眾人與他做出一樣的動作。
身後,那隻怪物叼住了南疆的小蠻妞,晃動著腦袋,致命搖擺。
病夫幫主目眥欲裂,吼道:“救人,救人,乾死這畜生。”
黑暗中,傳來麗娜痛苦的吼聲。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邊的甬道裡,傳來喝道:“退下!”
一名舉著火把的青衫男子衝出甬道,豎起劍指刺入火把,火焰宛如被賦予了生命,徒然竄起。
青衫男子指尖捏著一簇火苗,驟然彈出。
火苗破空而去,在黑暗中擦出筆直明豔的細線,刺入那怪物的背部。
嘭!
血肉炸開,焦臭味彌漫。
驟然遇襲的陰物松開了口中的獵物,回過神來,沉沉嘶吼一聲,化作幻影撲向青衫男子。
一道人影從青衫男子身後閃出,迎向陰物,過程中,一點金漆從他眉心亮起,擴散全身。
他沉沉低吼一聲,悶頭撞了過去。
Duang!
陰物宛如撞到鐵板,整個腦袋都是一顫,前衝的身子卡殼。而那道金燦燦的身影則倒飛了出去,想一塊神鐵,砰的嵌入牆壁。
這個間隙裡,又一道身影騰空而起,趁著陰物頭暈目眩,穩當當的躍到它頭頂。
口中念著阿彌陀佛,揚起砂鍋大的拳頭。
嘭嘭嘭........
在密集如雨的拳頭裡,陰物從劇烈掙扎,到渾身抽搐,最後因為腦漿子被打出來,丟掉了性命。
金蓮道長手持火把,最後一個出場,溫和道:“不用害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錢友激動的狂呼:“他們是麗娜姑娘的朋友,是我請來的救兵。”
後土幫一夥人直勾勾的盯著金蓮道長,隻覺對方氣度溫和,高深莫測,完美的契合他們內心絕世高手的姿態。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後土幫眾成員歡呼著。
手持火把的金蓮道長微微頷首,目光掃了一圈,於遠處的黑暗中看見了躺在血泊裡的麗娜。
金蓮道長上前查看情況,她的半邊身子被撕咬的血肉模糊,隱約可見髒器,傷口血肉裡竄出一條條細密的銀線,它們迅速覆蓋那些可怕的傷口,止血,修複傷勢。
本命蠱沒有遭受創傷,蠱族的人就不會死。
金蓮道長松了口氣。
另一邊,鍾璃拽住許七安的腳踝,四十五度角後仰,把他從牆壁裡拉出來。
許七安散去金剛不敗,高聲問道:“道長,你的小友情況如何?”
“受了些傷,性命無礙。”金蓮道長朝鍾璃招了招手,道:
“鍾姑娘有帶療傷丹藥嗎。”
鍾璃“嗯”一聲,從麻布長袍裡摸出一枚瓷瓶,乖巧的遞給金蓮道長:“一日一粒,三日變成痊愈。”
金蓮道長拔出木塞,嗅了嗅,是品質絕佳的療傷丹丸。
司天監真富有啊,貧道已經許多年沒有錢煉丹了........金蓮道長羨慕的想著,俯身撬開麗娜的嘴,喂了一粒。
許七安手持火把,屁顛顛的湊過來,端詳著傳說中的五號,她頭髮黑中帶褐,末梢微卷,少女的身段宛如矯健的雌豹。
五官頗為精致,嘴唇薄薄的,鼻子俊挺,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很符合南疆小野妞的形象。
長的不錯,五官比大奉女子稍稍立體一點.........是個漂亮的女網友!許七安點點頭,挺滿意的。
確認五號沒有大礙,許七安和楚元縝等人揮舞火把,打量著邪物的屍體。
“這是什麽怪物?”
沒啥文化的許七安心裡說了一聲:臥槽。
“應該是鎮墓獸。”
博學多才的楚元縝解釋道:“我看過相關記載,古人死後,會在墓穴裡放入異獸,讓它們充當守護墓穴的侍衛。
“這類異獸的數量剛開始會很龐大,它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靠吞噬同伴或腐屍果腹。直到慢慢死絕。”
金蓮道長補充道:“一代代繁衍下來,得陰氣滋養,吞噬腐屍與墓穴的毒物,早已面目全非,與它們的祖先迥異。”
“屍體有什麽價值嗎?”許七安問。
金蓮道長搖頭。
“鍾璃,她就交給你看管了,背好她。”許七安很現實的挪開目光,不再搭理邪物屍體,道:
“你不要離我太遠,不然我顧及不到你。”
離的太遠,我隱性的翅膀護不到你!
金蓮道長有些不放心這樣的安排,畢竟五號已經受傷了,再讓她跟著司天監的預言師,對她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以這小子的氣運,應該,不會出大問題.........金蓮道長旋即看向劫後余生的後土幫,安撫了幾句,而後道:“跟緊我們,帶你們出去。”
說完,示意許七安帶路。
一夥人持握火把,繼續前行。
病夫幫主望著高手們的背影,回憶起剛才的戰鬥,背劍的青衫男子,想必就是“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
佛門武僧好生厲害,赤手空拳打死了邪物,麗娜姑娘沒有詳細說他的身份,我原以為只是個幫手而已,誰想竟如此強大。
那位六品的年輕武者看起來很平常..........病夫幫主心說。
在他看來,六品銅皮鐵骨的武者,抗揍是理所應當的,因此許七安方才表現平平,沒有太出彩的操作。
至於那位披頭散發的女子,古裡古怪,沒有出手,無法判斷。
想法紛呈間,病夫幫主聽見身邊的下屬驚喜道:“走出迷宮了!”
甬道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擺著一具青銅棺槨,此外,室內還有一些陪葬品:金銀、器皿、陶瓷、書籍等等。
在漫長的歲月中,銀子已經嚴重氧化,呈蠟淚狀,黃金保存還算完好。至於書籍和布帛,幾乎一碰就碎。
這座墓並不是完全隔絕氧氣啊.........許七安掃了幾眼,問道:“這裡是主墓?”
“不是,是偏室。”
病夫幫主說道:“應該是眾多拱衛主墓的偏室之一。”
後土幫的人興奮的收集金銀等值錢貨物,對書籍等物視而不見,這並不是他們粗鄙,隻認黃金,恰恰相反,後土幫是專業的。
所以更加清楚,這樣一座年代久遠的古墓,書籍是帶不出去的,它們早已朽爛。
楚元縝對書有本能的熱衷,隨便翻了幾本,書頁脆的像是灰,輕輕用力就碎了。
不過,他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知道棺槨裡葬著什麽人。
“這座墓不簡單啊,是一位皇帝的墓,殉葬的是他的妃子。”楚元縝道:
“現在怎麽辦?去主墓的話,可能會遇到危險。原路返回的話,則重新進入迷宮了。”
說著,看一眼許七安,“我覺得後者比較穩妥。”
雖然很想知道這座墓的主人到底是什麽身份,不過,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許七安點頭,讚同楚狀元的提議。
除昏迷的麗娜和沒有主見的鍾璃,天地會成員一致認為原路返回是正確選擇。
當即,帶領後土幫的雜魚們,返回了迷宮。
...........
前行了不知多久,許七安帶著眾人離開甬道,進入了一座偏室。
“怎麽又回來了?”病夫幫主皺眉。
天地會眾成員沉吟不語。
“再走一次。”許七安看著金蓮道長等人。
“好.......”楚元縝臉色凝重的點頭。
...........
不知過了多久,許七安再次帶著眾人離開甬道,進入一座偏室。
“怎,怎麽又回來了?”病夫幫主聲音顫抖。
後土幫的其他成員臉色隨之變了,有些發白,眼神惶恐。
“再,再走一次?”許七安吞了吞唾沫。
“........好。”楚元縝澀聲道。
............
第三次,他們又來到這座偏室。
盜墓小隊死一般的寂靜,許七安僵硬的扭動脖子,看向鍾璃。
鍾璃搖搖頭。
金蓮道長沉默許久,長歎道:“進去吧,不進去的話,我們恐怕永遠都走不出這座墓。”
許七安和楚元縝,以及恆遠目光交流,咬了咬牙,道:“好。”
接著,他看向後土幫的眾人,告誡道:“進入主墓後,不要亂碰東西,不要亂說話。明白嗎。”
盜墓賊們雖然貪婪,可也知道性命最重要,連連點頭。
這時,穿肮髒白袍的老人看著鍾璃,說道:“千萬別在這裡使用望氣術。”
這老頭........許七安不動聲色的端詳他。
鍾璃低著頭,啄了啄:“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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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你來啦
這老頭就是錢友口中說的野生術士?
他似乎看出鍾璃也是術士,那麽,想必知道鍾璃是司天監的人了。畢竟野生術士如同大熊貓,異常珍稀,不可能在襄城附近同時出現兩位。
許七安暗想。
“這座墓的主人不簡單,呵呵,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就不好了。這是老頭子多年來掘墓的心得,你們司天監的術士不屑乾這種活計,缺了點經驗。”公羊宿笑道。
司天監的術士?!
後土幫的成員看向鍾璃,滿臉愕然,像是被驚到了。
原來是真人不露相,她竟然是司天監的術士.........果然這種悶不吭聲的人物往往才是核心人物之一。
病夫幫主心說。
他再看向許七安,愈發覺得此人地位最低。
首先是武夫身份很難在這樣的隊伍裡成為核心。其次,剛才擊殺邪物時,此人的作用就是盾牌。
清晰直觀的體現出了他的作用。
“嗯嗯。”鍾璃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絕對不會施展任何法術的,絕對不會參與任何戰鬥,這是一位成熟的預言師總結出來的經驗。
楚元縝沉默不語,目光時而審視許七安,時而打量金蓮道長。
許寧宴很奇怪,他絕非表面上那麽簡單。
三次都走到這間偏室裡,只有兩個可能,要麽許寧宴是故意的,要麽有什麽特殊原因,讓他不斷的重返此處。
“許寧宴身上到底隱藏什麽秘密........嘶,三號與雲鹿書院清氣衝霄有關,三號是儒家弟子。而他堂兄,身上竟還有另外的秘密........道長啊道長,你藏的可真好。”
.................
眾人心情沉重的進入偏室,偏室的盡頭是一條甬道,通往位置的深處。
“那,那個........道長要不您走前面?我還只是個孩子。”許七安站在甬道口,望著前方的黑暗,有些躊躇。
“有感知到危險?”金蓮道長神色一肅。
沒有,就是有點慫,勾起了我兒時看恐怖片的心理陰影..........許七安在心裡回答,深吸一口氣,舉著火把進入甬道。
甬道狹長,兩側石壁有人為開鑿的痕跡,染著橘色的光輝。
他們的腳步聲回蕩在寂靜的甬道裡,誰都沒有說話,凸顯出眾人內心的緊張。
甬道盡頭是一扇高大的石門,緊閉著,尚未有人光顧。
許七安停在石門前,雙手按在門上,他嘗試著發力,但又未真正用力,靜默幾秒,沒有受到來自神覺的預警。
收回手,朝金蓮道長點頭:“沒有危險,嗯,至少我沒感知到。”
“開門吧。”金蓮道長說。
扎!
生澀沉重的摩擦聲裡,石門緩緩往後敞開。
火把的光芒照入,只能照亮范圍數丈距離,再往內,光芒就被黑暗吞噬了。
許七安看見火把黯淡了一下,忙說:“再等等,裡面沒有空氣。”
而後吩咐鍾璃:“有辟毒丹嗎?給後土幫的兄弟們分一點。”
白袍肮髒的公羊宿說道:“不必客氣,我們服用過辟毒丹了。”
在外頭等了一刻鍾,許七安半隻腳踏入墓室,既沒有危險預警,火把也沒有黯淡,這讓他松了口氣,道:
“我先打頭陣,你們跟在身後,記住,不要做多余的事。”
後土幫的成員們,用力點頭。
到現在,不止是病夫幫主,連普通成員也看出許七安的低等地位。
探路打頭陣,
危險當盾牌。武夫,就是如此粗鄙。
我這一波操作也算出盡風頭了,作用最大,道長他們都要倚仗我.........許七安嘴角微挑。
同時,許七安想起以前沒有注意道的細節。
“金蓮道長果然是殘魂啊,我想起來了,桑泊案時,我們潛入平遠伯府,結果遭遇了被神殊俯身的恆慧,道長當時的操作是,元神莽上去。
“當時我的“文化水平”不高,沒覺得哪裡不對,現在回想起來,就很奇怪。法寶呢?法術呢?金丹呢?
“用元神莽上去,這就相當於脫下褲子,用肉做的槍和別人鐵鑄的槍硬拚。純粹找死。
“可道長如果是殘魂,一切就可以解釋。甚至,他喜歡上貓也能解釋,反正人和貓都不是自己的肉身。
“不過,殘魂能活這麽久?道門不愧是玩鬼專業戶。”
雖然內心戲很豐富,但許七安沒有忽略周遭環境裡,可能存在的危機。
進入主墓後,五根火把驅散的大部分的黑暗,墓室內的場景一點點勾勒於眾人眼前。
主墓空間巨大,如果把它比作房間,許七安等人現在的位置是玄關,可即使是玄關,已經給人一種進入神廟的錯覺。
數人合抱的立柱支撐起看不見高度的穹頂,兩邊的牆壁距離初步估計有二十丈,也就是說,這座主墓的寬度是二十丈(60米)。
深度未知,有待探索。
“按照墓穴的格局,中央必定是墓穴主人的棺槨,我建議先別過去,繞著牆壁摸索圈,估測出模式的大小,順便看看能不能發現有價值的信息。”
病夫幫主走到金蓮道長身邊,建議道。
老盜墓賊了........不過,領隊的是我啊,為什麽不找我商量?許七安心裡嘀咕。
“有理。”金蓮道長頷首。
許七安帶領著眾人往左開始探索,謹慎移動,直到看見一副巨大的壁畫。
文字出現前,壁畫是用來記載事件的唯一方式,哪怕是現在,也還流行著“壁畫記事”的傳統。
許七安和楚元縝一前一後,高舉火把,照亮壁畫。
壁畫的內容是:一條可怕的巨蛇闖入了人類城市,它盤繞起來時,身軀比城牆還高。它的瞳孔猩紅發光,猙獰可怕。
這時,一位腳踏飛劍的道人從天而降,斬殺了巨蛇。
城中的皇帝帶領臣子們出來迎接道人,對他磕頭跪拜,道人踩踏飛劍,凝於半空,俯瞰著下方的皇帝和臣子。
“這麽大的蛇,是妖族?”恆遠皺眉。
楚元縝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他雖四處雲遊,但自從甲子蕩妖後,大妖漸漸絕跡。而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倒是有妖族出現,但楚元縝當時還是孩童。
至於許七安.......他和大家一起看向金蓮道長。
“確實有一些天賦異稟的妖族,體型龐大。但也不至於這麽誇張。而且,如果你們知道妖族五品的時候,會凝聚妖丹,就不會認為壁畫上這條蛇是妖族了。”
金蓮道長負手而立,一副得道高人的風范。
三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許七安想的是,原來五品妖族凝練的是妖丹,聽道長話裡的意思,凝練妖丹後,體型會縮小?還是說妖族修行的路子並不是體型上的增長。
楚元縝則在想,既然不是妖族,那這條蛇是什麽?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測。
恆遠的想法比較簡單,這條蛇他打不過,是佛法暫時無法降服的妖孽。
金蓮道長沒有賣關子,說道:“體型龐大並不是好事,雖然會帶來力量上的增長,但也會暴露很多破綻。這世間,以體型龐大著稱,且實力強勁的,是遠古的神魔。
“不過遠古神魔活躍的年代,人類還處在蒙昧時期,處在部落時代。所以,壁畫上這條蛇,應該是遠古神魔的血裔,並非真正的神魔。”
楚元縝微微點頭,道長說的,與他想的一樣。
“即使如此,這道人能斬大蛇,實力恐怕非凡尋常。”楚狀元道。
整面牆壁就仿佛畫卷,他們邊說邊走,看到了後續的內容。
皇帝為了答謝道人,為他鑄了高台,率文武百官膜拜。
“這不就是我們之前看到的壁畫嗎。”許七安道。
群臣膜拜高台的畫面,與外頭那幅壁畫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壁畫內容,讓眾人大吃一驚,那面目模糊的道長揮劍斬殺了皇帝,然後穿上龍袍,戴上皇冠,他篡位了。
這特麽的是什麽神展開.........許七安瞠目結舌。
楚元縝張了張嘴,同樣被道長的舉措震驚。
金蓮道長眉頭緊鎖。
恆遠大師皺眉道:“如此高人,應該不至於留戀權力。稱帝對他而言有何意義?”
話音方落,許七安和楚元縝同時“呵”了一聲。
他們默契的相視一笑,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想到了元景帝。
再接下來,壁畫描繪的內容變成了戰爭,黑甲軍隊和白甲軍隊廝殺,白甲軍隊後方是巨人般的皇帝——那位篡位的道人。
黑甲軍隊後方空空如也。
皇帝的軍隊平定了叛亂,但他似乎並沒有打算做個好皇帝,他開始玩起了多人運動。
皇帝高舉寶座,懷裡坐著果體女人,身邊圍繞著同樣一絲不掛的女人。
再往後,男人和女人漸漸多了起來,無數隊男男女女,愉快的做起多人運動。
“這不就是我們在外頭見到的那幅壁畫嗎。”許七安說完,覺得自己這句話如此的熟悉。
這幅“多人運動”壁畫,與外頭那幅一樣,只不過沒有行氣經絡圖..........這幅壁畫要傳達的意思是,皇帝後來沉迷雙修,成了道門雙修術的狂熱崇拜者,荒淫無道?
不對,他本身就是道人,篡位當了皇帝!
許七安腦海裡諸多念頭閃過,然後聽見楚元縝低聲道:“道長,這位皇帝,與道門雙修流派有莫大的淵源啊。”
他真正想說的是,這道長會不會是那支流派的開宗祖師?
楚狀元還是很聰明的嗎,我也是這麽想的........許七安一邊點頭,一邊看向金蓮道長。
“不知道。”金蓮道長的回答言簡意賅。
眾人緩慢走著,繼續看壁畫。
可能是上天也看不慣皇帝昏聵的行為,某一天忽然烏雲大作,降下雷霆劈死了他。皇帝駕崩了。
“道長篡位,荒淫無度,於是上天降下雷霆劈死了他.........這未免也太勾欄了。”病夫幫主搖搖頭,給出評價。
“太勾欄”的意思與“戲劇性”差不多,這個時代的戲曲普遍都在勾欄裡。
天地會成員的臉色極為古怪,因為他們聯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許七安從理性的角度出發,分析道:“奇怪,有些地方不符合邏輯。”
金蓮和楚元縝等人知道許七安在破案方面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紛紛按捺住發散的思緒,聆聽他說話。
“如果這座墓的主人是壁畫裡的皇帝,也就是道人,那麽,這幅壁畫就很奇怪了。”許七安沉聲道:
“即使是我們大奉英明神武的陛下,也知道修改史書,遮掩自己的汙點。而這壁畫,赤裸裸的畫在這裡,是諷刺?”
英明神武的陛下修改史書,遮掩自己的汙點.........許寧宴也太謹慎了吧,即使在這樣的場合裡,也不留下“大不敬”的把柄。
楚元縝心說。
“天雷劈死了他,所以,這座墓應該是臣子、後人修建,批判他不是很正常嗎。”恆遠道。
“大師,您或許會為了仇人建墓,可別人未必會。”許七安搖頭,說道:
“如果後人憎恨著他,那麽便不會修建出如此規格的大墓。反之,就不會畫這樣的壁畫。除非壁畫的內容無比真實。”
眾人點頭,接受了他的說法,楚元縝沉聲道:“以道人的實力,等閑的雷霆劈不死他。這雷霆是不是還有別的寓意?”
這時,金蓮道長說話了,一字一句,沉聲道:“是天劫。”
“天劫?”
聞言,許七安等人看向金蓮道長,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匯。
金蓮道長緩緩點頭:“在道門體系中,二品叫做‘渡劫’,度過天劫,就可以成為一品的陸地神仙。呵呵,這可不是司天監預言師的天譴能比擬。上一代的人宗道首,就是在天劫中,灰飛煙滅。”
原來道門二品叫“渡劫”,一品叫“陸地神仙”。天地會眾人頗為欣喜的記下來。
許七安一拍腦袋,道:“我想起來了,道長你說過,那個該死的地宗道首就是渡劫失敗,才被魔性反噬,墮落成妖道。”
當初殺死紫蓮後,金蓮道長夜裡潛入許七安房間,與他有過一番坦誠布公的談話。
“也就是說,這位皇帝是道門二品,而且是巔峰的二品,距離陸地神仙境只差一線。”楚元縝說道。
金蓮道長忽然松了口氣,“死於天劫,灰飛煙滅,這座墓應該是衣冠塚。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其他人也松了口氣,許七安頗為輕松的調侃道:“道長,過於篤定的判斷,往往會招來相反的後果。”
道長這家夥,別亂插旗啊。
在許七安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主墓的另一側,失望的發現並沒有壁畫。
主墓周邊的探索到此結束,許七安手持火把,帶著眾人繞到中心位置,看見了一條寬闊的黑色通道。
這條通道筆直的通向最中央的高台,通道兩邊是淺淺的水坑,水質渾濁。
“兩邊都是蠟燭........”
許七安移動火把,橘色的光輝照到了通道邊緣,每隔十步樹立一個等人高的燭台,一直連綿到高台。
燭台上有尚未燃盡的蠟燭,赤紅如血,卻又晶瑩剔透,宛如紅寶石一般。
“這似乎是東海紅龍身上提煉出的油脂,這一根蠟燭,能燒幾十年不滅。”金蓮道長嗅了嗅,辨識出蠟燭的材質。
說話間,許七安和楚元縝點燃了蠟燭,一簇簇燭光靜靜燃燒,為寬闊的主墓帶來更多的光明。
許七安一邊讓人注意兩側的水池,防止水中藏著邪物;一邊點亮通道邊緣的燭台。
火把無法維持太久,終將熄滅,得趕在它們燃盡前,用別的東西接替照明任務。
臨近高台,許七安忽然停了下來,因為通往高台的台階上,佇立著兩列士卒,靜靜的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媽的,嚇老子一跳........許七安罵罵咧咧的走過去,先側耳聆聽,確認沒有心跳,接著觀察這些乾屍。
“只是乾屍而已,大家不要胡亂觸碰,跟在我身後。”
告誡了一句後,他拾階而上,踏過九十九階,登上了高台。
高台上的景物最先映入許七安眼裡,中央擺放著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槨,高台的四角佇立著四道高大身影。
這些身影手持各不相同的武器,無聲的佇立著,佇立了數千年的歲月,屹立不倒。
金蓮道長看了一眼青銅棺槨,挪開目光,走到高台邊緣,審視著最近的一具乾屍。
這具乾屍穿著魚鱗甲胄,手持紫金錘,帶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片片魚鱗甲胄用紅線串聯,每一片魚鱗上都刻著古怪的符文,既邪異又精美。
“這似乎是道門作品?”楚元縝同樣在觀察乾屍,不過他看的那具乾屍,手裡拄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劍。
金蓮道長看完四具乾屍,觀察過他們身上的甲胄,沉吟道:
“確實有道門痕跡,不過,這種上古符文我只能猜測一二,西邊那具主金,南北東分別主火、水、木。”
“土呢?”許七安問。
金蓮道長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擺在中央的青銅棺槨。
“中央主土!”楚元縝低聲道:“這樣的格局代表什麽意思?”
“是不是往生?”野生術士公羊宿,望向了鍾璃。
鍾璃點點頭, 道:“天地萬物皆為五行幻化,古代人相信,人死後葬於墓,墓在土,若能在墓中擺下五行陣,死者終有一天,會從土中轉生。”
眾人聽的津津有味,許七安卻忽然脊背一涼,道:
“這不對啊,道長,你不是說死於天劫,灰飛煙滅?什麽都沒有了,那如何轉生?這五行陣又有何用?”
金蓮道長先是一愣,繼而瞳孔微微縮,沉聲道:“走吧,主墓探索過去了,沒必要多逗留。”
許七安點點頭,正要宣布撤退,突然聽見了青銅棺槨裡傳來歎息聲:
“你來啦........”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升起,直竄頭皮,許七安“咕嚕”一聲,吞咽了口吐沫,霍然扭頭看向眾人,卻發現他們臉色雖然嚴肅,卻並沒有惶恐。
金蓮道長察覺到許七安無比難看的臉色,問道:“你怎麽了?”
“我聽見,棺材裡.......”許七安嘴唇囁嚅幾下,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吐出:
“有——人——說——話。”
一股涼意從眾人尾椎骨竄起,頭皮瞬間發麻。
鍾璃緩緩打了個寒顫,差點背不住麗娜。
楚元縝臉色鐵青,聲音又低又急促:“走,離開主墓,快點離開...........”
這一刻,所有人都展現出了強烈的求生欲,沒有廢話,扭頭就走。
扎!
這時,眾人聽見了生澀且沉重的摩擦聲,從身後傳來。
那是青銅棺槨揭開的聲音。
.................
PS: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嗯,那就求個月票吧。
第79章 驚!墓穴主人現身
青銅棺槨揭開的刹那,一股陰邪之氣彌漫,主墓內氣氛驟降,火把劇烈搖晃。
正欲轉身離去的眾人,渾身僵硬的停留在原地,不是他們想留,而是渾身血液宛如凝結,陰冷之氣籠罩,仿佛深處極寒的環境裡,軀乾和血液都被冰封了。
如果金蓮道長是貓身的話,他現在已經炸毛了。
哐當!
身後傳來棺蓋落地的巨響,同一時間,背對著高台的眾人,看見下方的台階,那一尊尊覆甲的乾屍守衛,齊齊扭動脖子,違背骨骼結構的轉動一百八十度,正臉扭到了後背,無聲無息的凝視著眾人。
這一幕過於驚悚詭異,巨大的恐懼在內心爆炸,後土幫的盜墓賊們,露出了極度驚恐的表情。
哢擦哢擦........
許七安聽見身旁不遠處,傳來骨骼爆豆的聲響,佇立在高台四角的甲人也複蘇了。
他緩緩轉動眼眶,去看同伴們的表情。
楚元縝微微睜大眼睛,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後背的長劍時不時震顫幾下,似乎想出鞘,但被無形的力量壓製著。
恆遠大師臉部肌肉抽動,咀嚼肌凸起,鉚足了勁想衝破無形力量的壓製,恢復自由身。
金蓮道長胸部一起一伏,似在做某種吐納,他最沉穩,最冷靜,眼裡卻有著決然之色。
道長在憋大招麽,準備斷尾求生,還是犧牲自己保護我們..........許七安心裡想著,眼珠子在眼眶中轉動,看向了鍾璃。
她背上的麗娜兀自昏迷,反而是在場最“輕松”的一個,至於倒霉的鍾璃,麻布長袍下的嬌軀,微微發抖。
也不知道是她的鍋,還是我的鍋.........或許兩者皆有!許七安苦中作樂的想。
這時,他腦海裡自動浮現一幅畫面,一隻長滿綠毛的手,從青銅棺裡探了出來,撐按在棺材邊緣。
棺槨裡的人緩緩起身,是一位身穿黃袍的乾屍,頭頂戴著純金打造的皇冠,臉部皮膚緊貼著骨骼,鼻子腐爛,只剩兩個孔洞。
眼球嵌在眼眶裡,仿佛隨時會掉落下來。
神覺捕捉到這具乾屍的刹那,許七安大腦宛如嵌入鋼釘,疼的險些昏厥,畫面隨之破碎。
棺材裡躺著的果然是那位道人,渡劫失敗的二品,難怪這麽強大.........許七安頭皮有些麻。
靜默了幾秒,第一聲腳步聲傳來,那具乾屍離開了青銅棺,正緩步朝眾人走來。
“嗡嗡嗡........”
楚元縝背後的長劍劇烈抖動起來,卻失蹤無法出鞘。
啪嗒......狀元郎額頭的汗珠終於滾落。
恆遠雙目暴突,臉頰、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渾身肌肉劇烈痙攣。可就算這樣,他依舊沒能衝破無形力量的壓製。
鍾璃像一隻鵪鶉,渾身發抖,頭越埋越低。
騷臭味撲鼻而來,這是前頭幾個後土幫的成員嚇的小便失禁了。
但這並不怪他們,身處數千年前的古墓,邪物從棺材裡出來,正緩緩從身後靠近他們.........
光想一想就讓人脊背發涼,更何況,這是真實發生的事。
金蓮道長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眼裡一片清明。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就在這時,腳步聲停止了,嘶啞低沉的聲音傳遍主墓的每一個空間,每一處角落。
“恭迎主公回歸!”
甲片碰撞聲連成一片,高台四角的乾屍,以及台階上的乾屍,竟齊齊跪了下來,膜拜著人群中的某個人。
那股陰邪可怕的氣息迅速收斂,
宛如退潮。眾人愕然發現,自身恢復了行動能力。
“別輕舉妄動!”
金蓮道長傳音給眾人,包括那些盜墓賊。
“咕嚕........”
吞咽口水的聲音不停響起,盜墓賊們雙腳發顫,但沒有失了理智,以往的經歷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讓他們不至於像普通人一樣,心態崩潰,不管不顧的隻想著逃跑,讓事情更加糟糕。
同時,他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主公?
主公是誰,看那具乾屍的姿態,似乎那位主公就在我們之間?
盜墓賊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竭力在人群裡尋找“主公”,誰能成為乾屍的主公,這得是什麽樣的人物。
而那人,就在我們之中.........
病夫幫主下意識的看向了金蓮道長,根據壁畫的內容,這座墓穴的主人是一位道人,在場恰好有一位地宗的高人。
結論就很簡單了,這位老道長,便是乾屍的主公。
“他,他竟有此等身份.........這麽說來,這位地宗高人此番下墓,並不是專程援救我等。嗯,高手行事,豈是我這等江湖匹夫可以猜測。”
病夫幫主戰戰兢兢。
野生術士公羊宿,驚疑不定的審視著金蓮道長。
察覺到兩位首領異常的後土幫眾人,立刻看向最符合高人風范的金蓮道長,就覺得無比安心。
天地會眾人站的很近,因此一時間分不清這具穿黃袍的乾屍跪的是誰。
楚元縝出於思維慣性,先看了一眼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微微搖頭。
恆遠是武僧,不是道門中人,自身天賦雖好,卻沒有太古怪之處..........麗娜是南疆蠱族的人,與這座墓並無乾系.........司天監的鍾姑娘可以直接排除........難道?!
楚元縝霍然扭頭,死死盯著許七安。
他想起了隊伍來到主墓的原因,正是許七安接連三次的“巧合”,他們才進了主墓。
原來一切都不是偶爾,是有緣由的.........許寧宴是這座大墓主人的主公?
這個猜測在楚元縝腦海裡浮現,一陣驚懼,身體竟莫名的戰栗起來。
他在跪我?喊我主公?當事人的許七安能直觀的察覺出乾屍口中的“主公”是自己。
巨大的錯愕和茫然充斥了大腦,讓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脫口而出:為什麽說我是主公!
但理智讓他閉嘴,因為眼前的情況無外乎兩種:一,他真的是黃袍乾屍的主公,身份可怕到難以想象。
二,乾屍因為某些原因,認錯了人。
第一種可能性先不管,如果是第二種,是乾屍認錯了人。那麽他貿然詢問,身份必定會被揭破。
到時候迎接他們的是團滅。
想到這裡,許七安強行壓住了翻湧不息的情緒,面無表情的凝視著黃袍乾屍,沉聲道:
“做的不錯。”
乾屍腦袋埋的愈發低。
見到這一幕的病夫幫主,幾乎呆住了,他緩緩瞪大眼睛,原來.......原來乾屍口中的“主公”是那個六品武夫,而不是地宗的道長?
這,這........他只是一個武夫啊。
公羊宿亦是難掩心中的震撼,此刻他無比慶幸,解除了這幾位“援兵”後,他沒有悄然開啟望氣術。
否則,自己恐怕當場死於非命,死因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後土幫的成員們屏住呼吸,傻傻的看著許七安。
低著腦袋的乾屍,再次發出低沉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主公為何沒有成仙?”
成,成仙?!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實力低微的盜墓賊、修為高深的金蓮道長,當然也包括許七安,內心同時掀起驚濤駭浪。
只不過相比起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盜墓賊,許七安等人比較鎮定,沒有做出表情。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盯著乾屍,內心戲卻在這一刻爆炸了。
成,成仙?按照我的理解,成仙就是超越品級了吧,是和佛陀、蠱神、巫神一個等級的存在。
這個黃袍乾屍的主公,到底是什麽人物?
至神魔之後,超越品級的存在總共也就那麽幾個,這座大墓的年代在兩千年以上,兩千多年裡,有人成仙了?
不,也可能是成仙失敗了,但乾屍不知道........
臥槽,下個墓,也能碰到這種級別的存在........是鍾璃的鍋吧,一定是她的鍋........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回答?
乾屍低垂的腦袋,那雙隨時要掉出眼眶的眼球動了動,似乎在審視著許七安。
察覺到乾屍打量的許七安,眸光驟然犀利,緩緩道:“你在教我做事?”
乾屍惶恐的低下腦袋,身體微微發抖,“主公恕罪,主公恕罪。”
說著,他解開黃袍,露出內裡乾癟的肉身,胸口塌陷,肋骨輪廓一根根呈現在薄薄的皮肉下。
此外,許七安注意到,這具乾屍的身體,似乎曾經受過灼燒。
“噗.........”
突然,乾屍做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抬起手掌刺入自己的胸膛,從裡面挖出一個物件,不是心臟,而是一塊色澤剔透的玉璽。
“主公可是為了這件玉璽而來?您當年把它留在我體內,囑托我好生溫養,我,我一直都妥善保管著,如今,奉還給主公。”
乾屍雙手奉上玉璽,嘶啞低沉的開口:“而今,而今是何年歲。”
“如今的中原王朝叫大奉。”許七安淡淡道。
“大奉........”乾屍喃喃低語,謙卑問道:“我,我沉睡了多少年?”
我特麽怎麽知道,不如你先跟我走,我把你上交國家,讓研究人員告訴你答案..........許七安心裡瘋狂吐槽。
他腦子高速運轉,並不主動回答乾屍的問題,淡淡道:“時光與我等而言,並無意義,不是嗎。”
漂亮的回答!
金蓮道長心裡振奮的鼓勵了一句,許寧宴是真的穩。
他隱晦了給了許七安一個眼神,告訴他差不多了,想辦法脫身。
許七安get到了,邊伸手拾取玉璽,邊說道:“回去沉睡。”
沒有太多的話,一來是害怕多說多錯,二來是他現在拗人設,身為主公,取回自己的東西,並不需要對下屬解釋。
其實他並不想要玉璽, 但看乾屍的態度,這枚玉璽似乎很重要。不拿,可能會讓乾屍起疑。
玉璽質地堅硬,觸感宛如暖玉,許七安不動聲色的翻轉玉璽,看見了底下刻著的字,隻來得及記下寥寥幾字,突然,玉璽化作了白色的沙粒,從他指縫間流逝。
一股難以描述,難以言喻,宛如海潮的力量,通過手臂,竄入許七安體內。
他覺得體內的血液瘋狂湧入大腦,造成強烈的眩暈,身體裡仿佛有什麽東西覺醒了。
“你不是主公.........”
乾屍霍然抬頭,眼球裡,血光一點點迸射。
嘶啞低聲的聲音在墓室裡回蕩,夾雜著強烈憤怒和殺意。
“走!”
金蓮道長反應最快,大袖一揮,蕩起一股狂風,後土幫的盜墓賊和楚元縝等人送下高台,飛向主墓的大門。
與此同時,他抓住了許七安的肩膀,試圖將他丟下去。
自己留下來,承受乾屍的怒火。
可是,許七安抖動肩膀,震開了他的手,並將手掌按在他胸膛,低聲道:“道長,帶他們出去。
我留下。”
砰!
掌心氣機驟然爆發,金蓮道長炮彈般的飛射出去。
拋飛的過程中,金蓮道長看見乾屍掐住了許七安的脖頸,將他高高提起。高台四角的甲士,揮舞著兵刃衝上去,要將這個假冒主公的螻蟻碎屍萬段。
“許七安..........”金蓮道長喃喃道。
..............
PS:上一章蠟燭的燃燒時間,並沒有錯。能燃燒幾十年,但墓穴裡氧氣有限,燒著燒著,沒氧氣了,蠟燭就熄滅了。
第80章 不滅之軀
金蓮道長沒再多看,落地後,一腳踢回準備回身救人的恆遠,喝道:“楚元縝,帶恆遠走!
“其余人迅速撤出主墓。”
說罷,他回身蕩起一陣狂風,將投擲而來的長矛震開,那些裹挾著陰氣的長矛炸開,侵蝕著金蓮道長的肉身。
他臉色徒然一白,肉身險些當場轉化成陰物。
趁著這個間隙,後土幫的成員們,隨著楚元縝和鍾璃逃出來主墓,恆遠被楚元縝偷襲封住經絡,強行帶走。
金蓮道長不再戀戰,拖曳出一道殘影,瞬間逃離。
砰!
主墓石門閉攏。
.............
“你不是主公,安敢攫取主公氣運?”
黃袍乾屍高舉雙臂,將許七安提在半空,黑紫色的口腔裡噴吐出森林的陰氣。
整個墓室的氣溫驟降,高台、石階爬滿了寒霜,“格拉拉”的聲響裡,通道兩側的水坑也凝結成冰。
許七安眉心亮起金漆,迅速覆蓋臉龐,並往下遊走,但脖頸處被乾屍掐著,阻斷了金漆,讓它無法覆蓋體表,發動金剛不敗之軀。
“卑微的螻蟻,你敢竊取主公的氣運,我要讓你永世不得超生,吞你血肉,嚼你骨頭,再將你的魂魄鎮壓在墓中。
“生生世世,永受煎熬。”
黃袍乾屍大怒,嘴巴徒然張開,嘴角血肉裂開,露出一口尖銳交錯的獠牙。
接著,一口咬在許七安脖頸。
當!
鑿擊鋼鐵的聲音傳出,能輕易咬碎精鋼的牙齒沒有刺穿許七安的血肉,不知何時,金漆突破了他手掌的桎梏,將脖頸染成燦燦金色。
金漆迅速遊走,覆蓋許七安全身。
一尊璀璨的,宛如驕陽的金身出現,金色光輝照亮主墓每一處角落。
宛如天神降臨。
“小小邪物........也敢在貧僧面前放肆。”
前半句話是許七安的聲音,後半句話,聲線有了改變,明顯出自另一人。
宛如化身天神的許七安伸出手,一點點掰開黃袍乾屍的手指,他完全可以用暴力打開,卻選擇用這種緩慢的,示威般的手段。
黃袍乾屍的手臂微微顫抖,以他的力量,竟不足以與對方角力。
當!
黃袍乾屍的另一隻手刺在許七安胸膛,依舊無法突破金身防禦,它手掌驟然握拳,改刺為大,在震耳欲聾的氣機爆炸中,將許七安震飛出去。
“吼.........”
黃袍乾屍張開血盆大口,化作永遠填不滿的深沉旋渦,高台上的四名乾屍被氣旋扯住,跌跌撞撞的投入血盆大口。
接著是台階上的兩列陰兵,一個個拔空而起,或被迫或自願投入乾屍嘴中。
“哢擦哢擦”的咀嚼中,黃袍乾屍體型隨之膨脹,漆黑的指甲伸長,乾癟的血肉膨脹,一塊塊宛如甲胄的角質凸起,覆蓋周身。
頭頂長出深綠色的硬鬃。
它變成了一個身高一丈的人形怪物。
形貌大變的黃袍乾屍站在高台,抬頭看著浮於半空的燦燦金身,甕聲甕氣道:
“一個卑微的螻蟻竟能攫取氣運,原來體內藏著一位武夫。看來我沉睡的太久了,世間竟出現這等強大的肉身。”
“是佛門金身。”神殊和尚回答。
“佛門?”那怪物歪了歪頭,凶厲的眸光審視著金身。
“哦,你不知道佛門,看來存在的年代過於久遠。”神殊和尚淡淡道:“很巧,我也討厭佛門。”
半空中,金色氣浪一炸,他宛如隕石般砸了下來。
砰!
雙方手掌互抵,
於高台角力,這座屹立了無盡歲月的高台,不斷發出清脆的崩裂聲,一道道裂縫蔓延、遊走。終於“轟隆”一聲,徹底坍塌。
金身與乾屍同時下墜,後者一個頭錘撞在金身額頭,撞的金光如碎屑般濺射,撞的金身頭暈目眩。
砰砰砰砰!
乾屍出拳快到殘影,不斷擊打金身的胸膛、額頭,打出一片片碎屑般的金光。
金身鉗住乾屍的雙手手腕,痛苦的聲音:“疼,疼死我了,大濕........”
接著,他自問自答,“嗯,這陰物頗為厲害,我開始反擊.......”
話音方落,乾屍一個飛踢,將他踢上半空。
金光化作一線遠去,緊接著傳來“轟隆”的撞擊聲,應該是撞到了墓室的穹頂,一塊塊碎石崩裂,掉落。
乾屍站在廢墟中,昂頭望著穹頂,雙膝下沉,擺出蓄力姿態。
咻!
淒厲的尖嘯聲裡,金色隕石再次砸了下來。
早做好準備的黃袍乾屍朝天打出一拳,與俯衝的金身撞在一起。
電光火石的沉寂後,地面的碎石和濁水逆卷上空,拳勁化作漣漪狀的勁風,衝撞在墓室的四面石壁,石壁炸開一道又一道裂縫,巨石滾滾而落。
黃袍乾屍雙腳深深陷入地底,金身趁機出拳,在悶雷般的拳勁裡,把他砸進堅硬的岩石裡。
“大濕,把他腦袋摘下來。”許七安大聲說。
金身正欲上前,乾屍血盆大嘴突然裂開,化作吞噬一切的旋渦。
一縷縷金漆被它攝入口中,燦燦金身瞬間黯淡。
危機關頭,金身招了招手,渾濁的汙水中,黑金長刀破水而出,叮一聲擊撞在乾屍的側臉,撞的它腦袋微晃。
金身趁機脫離了旋渦的覆蓋范圍,一個掃腿擊打後腦杓,金光碎屑濺射,乾屍後腦的角質甲胄崩裂。
砰砰砰!
鞭腿化作殘影,不斷擊打乾屍的後腦杓,打的氣浪爆炸,角質不斷瓦解、崩裂。
就在這時,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水中衝出一柄鏽跡斑斑的古劍,襲擊他的後心。
沒有猶豫,當即收回了踢出的鞭腿,朝側面一個翻滾。
下一刻,厲嘯聲響起,襲擊落空的古劍被乾屍握在手裡。
它依舊鏽跡斑斑,但劍身散發的陰邪之氣卻讓金身眉心劇跳。
“這是主公留下來的法器,在墓中吸收了無數年的陰氣,最適合破你至剛至陽的護體神功。”乾屍聲音低沉嘶啞。
說話的同時,渾濁的汙水裡,溢散出一縷縷漆黑的陰氣,匯入他的身體,修複了崩裂的角質。
怎麽辦,這座大墓建在風水寶地上,等於是天生的陣法,乾屍佔盡了地利...........許七安的身體完全交給了神殊和尚,但他的意識無比清晰,下意識的分析起來。
思考如果是自己,該如何對付此邪物。
神殊和尚雙手合十,大慈大悲的聲音響起:“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聲音裡蘊含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乾屍握劍的手忽然顫抖,似乎拿不穩武器,它改為雙手握劍,雙臂顫抖。
趁著對方抗拒的間隙裡,金身騰空而去,漂浮於乾屍上空,雙手飛快結印。
一道充滿金屬質感的“卍”字,在金身頭頂凝聚,更多的“卍”字凝聚而出,呈圓形陣列,中央是燦燦金身。
金身閉上眼睛,雙手結印還在繼續,手勢快的只看見殘影。
相應的,“卍”字愈發璀璨,發出刺目的金色佛光,將墓室染上一層亮金色的光暈。
突然,一切手印停止,歸於合十。
轟!
空氣發出沉悶的巨響,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卍”字陣列中爆射而出,籠罩黃袍乾屍。
嗤嗤.......
仿佛水倒在沸騰的油鍋裡,黑色的青煙冒出,深陷金光的乾屍發出了淒厲的咆哮聲。
金光散去之前,神殊和尚悠然道:“戒嗔、戒怒、止乾戈。”
金色光柱散去,乾屍渾身遍布灼燒痕跡,角質崩裂,露出漆黑血肉。
但他卻沒有絲毫憤怒和殺意,甚至不想再繼續動手,隻想息事寧人,和氣生財。
神殊和尚就沒有這種念頭,從天而降給了他一招摸頭殺。
掌心按在頭頂,在氣機“砰”的爆炸聲裡,乾屍頭頂的硬鬃炸碎,角質炸碎,露出了黑色的,宛如心臟般搏動的大腦。
這一瞬間,乾屍眼裡恢復了清明,擺脫施加在身的禁錮,“哢哢......”頭骨在極端事件內再生,伸手一握,握住了破水而出的青銅劍。
劍勢反撩。
噗.......這把據說乾屍主公遺留的青銅劍,輕易斬破了神殊的金剛不壞,於胸口留下入骨傷痕。
流淌出來的不是金色或紅色的鮮血,而是漆黑如墨的液體。
中毒了?!許七安心裡一沉,感覺大腦一陣陣眩暈。
兩具強大的肉身在空曠的墓室裡廝殺,打的碎石滾滾,打的濁浪排空,打的整座墓穴都在搖晃,在顫抖。
過程中,神殊和尚以佛法消耗乾屍的陰氣,而乾屍則以青銅劍侵蝕神殊和尚的金身。
不同的是,這裡是乾屍的主場,陰氣濃重的地底墓穴,而神殊和尚則是空中樓閣的狀態,得不到補充。
“你不是我的對手,為何不逃?”乾屍一劍刺入金身胸膛,發出悶雷般的說話聲。
“你既已經蘇醒,不殺你,周邊生靈無法幸免。”神殊和尚回答。
“我不願毀了這座墓,還主公氣運,我便放你們走。”
“還不了。”神殊和尚遺憾搖頭。
“那就去死吧!”
正要絞碎眼前敵人的五髒六腑,突然,空曠的墓室裡傳來了擂鼓聲。
砰砰,砰砰,砰砰!
擂鼓聲越來越劇烈,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乾屍忽然感覺到了手臂的顫抖,原來那劇烈跳動的是對手的心臟。
當心跳達到某個節點時,一道火焰般的魔紋從眉心浮現,燃燒起漆黑的火焰。
許七安身軀開始膨脹,健康的古銅色肌膚轉化為深黑色,一條條可怕的青色血管凸出,似乎要撐爆皮膚。
短短幾秒,他從一個人類,變成了類人型的怪物。
這個怪物緩緩舒展身姿,體內發出“哢哢”的聲響,他揚起臉,露出陶醉之色:“舒服啊........”
他抬起漆黑的手,握住劍身,輕輕捏碎。
臥槽,我都快忘記神殊和尚的原身了..........見到這一幕的許七安心裡一凜。
一直以來,神殊和尚在他面前都是在溫和的高僧形象,漸漸的,他都忘記當初恆慧被附身時,宛如惡魔的形象。
忘記那隻漆黑可怕的斷手充滿了邪異和恐怖。
“其實,我並不想現出不滅之軀,那樣對我來說,消耗實在太大,需要不停的吞食生靈血肉來彌補自身。但我討厭殺戮,無比的討厭。”
神殊和尚淡淡道。
他目光冷淡的看著乾屍,眼裡飽含威嚴,仿佛遠古的君王蘇醒了。冷漠、自信、睥睨天下。
“你到底是什麽人,不,你是什麽怪物?”
見到這一幕的乾屍,露出了極具驚恐的表情,色厲內荏的咆哮。
回答他的是神殊和尚的手掌,緩緩按向他頭頂,乾屍迅速暴退,不甘心束手待斃。
但神殊和尚仿佛無視了距離,手掌依舊緩慢,卻不可阻止的按在了長滿粗硬鬃毛的頭頂,無聲吐力。
砰!
氣機的悶響裡,乾屍雙眼一瞬間呆滯,邪異的身軀綿軟,似乎失去骨骼的支撐,頹然倒地。
“主,主公........我不能再等你了。”乾屍艱難開口,充滿了不甘。
神殊和尚指尖逼出一粒精血,俯身,在乾屍額頭畫了一個逆向的“卍”字。
金光一閃而逝,沉澱入乾屍體內,讓他再無法動彈。
感受到體內的變化,知道自己被封印的乾屍,露出茫然之色,低沉喝問:“為何不殺我?”
神殊和尚再難維持不滅之軀,火焰魔紋消散,漆黑褪去,恢復了許七安的模樣。
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十余秒。
神殊和尚溫和道:“殺你有什麽難,你只是一具遺蛻罷了。
“你的主公,是誰?”
...........
衝出墓室,穿過甬道,重返迷宮。
身後的沒有陰兵追來的動靜,這讓眾人如釋重負,楚元縝心情沉重的解開了恆遠的金鑼。
砰!
魁梧和尚砂鍋大的拳頭砸在楚元縝臉上,揍完人,他一聲不吭的轉身,打算返回主墓。
金蓮道長攔住他,沉聲道:“回去送死?”
恆遠面無表情,低聲說:“讓開!”
金蓮道長臉色慘白如死人,眼神渾濁,狀態很不對勁,搖頭道:“我們已經進入迷宮,你走不回去了。”
恆遠用力握拳,手背的青筋凸起,澀聲道:“為什麽要帶我出來,我欠他一條命,我欠他一條命啊.........”
聲音漸漸從艱澀到哽咽。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硬漢風格的武僧,竟然眼圈通紅。
“道長,你不應該帶他來的。”恆遠緩緩搖頭:
“加入天地會時,我們答應過你,要互幫互助。可是,這和許大人沒有關系,他不是我們天地會的人,你不應該找他幫忙。
“他總是這樣,危機關頭,永遠都是先顧忌別人,舍己為人。但你不能把他的善良當成義務。
“現在五號找到了,天地會的成員一個沒少,可是........我們又有什麽臉面回去呢。
“金蓮道長,我對你很失望,非常失望。”
在京城時,通過地書碎片得知許七安戰死在雲州,恆遠當時正手撚佛珠打坐,捏碎了陪伴他十幾年的佛珠。
可那次畢竟是遠在雲州的事,除了悲傷,他無能為力。
這一次不同,他親身參與了此事,親眼目睹了大家拋棄許七安逃命,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充斥了他的胸膛。
讓恆遠產生了自我懷疑,對同伴產生了懷疑。
金蓮道長欲言又止,有心辯解,但想到許七安最後推自己那一掌,他保持了沉默。
楚元縝頹然的看著爭執的兩人,青衫仗劍走江湖的意氣蕩然無存,更像一條喪家之犬。
許七安獨自留在墓中斷後的畫面,在他腦海裡不斷閃過。
雖然與許七安相識不久,但他非常欣賞這個銀鑼,早在認識他之前,便在天地會內部的傳書中,對此人有了頗深的了解。
恆遠說他是心地善良的人,一號說他是風流好色之人,李妙真說他是小節不顧,大節不失的俠士。
而在楚元縝自己看來,許七安是一個值得結交的好友,他的品性和道德值得肯定。
楚元縝覺得此次回京,最大的收獲就是結實了許七安,一個既有趣又值得欣賞的朋友。
這樣一個人,為了救大家,義無反顧的留了下來。
真像是你會做出的事啊,你讓我們怎麽向三號交代..........楚元縝眼眶發熱,視線漸漸模糊。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說過要報答他..........”說著說著,恆遠面目忽然猙獰起來,喃喃自語:
“我還有什麽臉活下去,我還有什麽臉活下去。”
“不好,他佛心要崩了。”金蓮臉色微變,指尖點在恆遠眉心,為他撫平狂躁的意念,讓元神得意平靜。
恆遠的眼神恢復幾分清明,粗暴的打開了金蓮道長的手。
“恆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金蓮道長喝道,“其實許七安他是.........”
正要告訴他, 許寧宴就是三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是天地會成員。
就在這時,整座地宮忽然顫抖起來,穹頂不斷砸下大石。
金蓮道長聲音夏然而止,皺眉抬頭:“地宮要塌陷了。”
整座地宮不知為何,處在隨時坍塌的邊緣。
鍾璃忽然說:“地宮出了問題,陣法自行破解,我,我們可以出去了.........”
接著,她把背上的麗娜交給恆遠:“你幫我背她,帶她出去。”
又一塊巨石滾落下來,筆直的砸向鍾璃和麗娜。
“小心!”
救人的念頭壓過了悲傷情緒,恆遠把兩個姑娘拉拽開,順勢接過五號,低聲道:“好,我會帶她離開。”
鍾姑娘厄運纏身,在地宮坍塌的情況下,確實不宜再背著五號。
眾人一路奔逃,果然沒有再迷失方向,於石塊不斷墜落的環境中,回到了連接盜洞的那間墓室。
感覺完成了任務的恆遠吐出一口氣,停下腳步,回身一看,發現鍾璃沒有跟上來。
她,她回去了..........恆遠僵在原地,突然感到一股錐心般的難受。
..............
PS:感謝“顏小團”、“東海哥”、“茶荼靡九月開”、“不語小諸葛”的盟主打賞,有空一起睡覺。
這章刪改了,本來已經寫了五千多字,然後前頭的打鬥,以及一些細節不滿意,所以刪掉重寫。整整刪了三千多字。
理論上來說,我今天碼了八千字。哈哈哈哈。
說這些就是解釋一下,不是無故拖更。
第81章 信息量太大,腦子宕機了
遺蛻?!
聽到神殊和尚的話,許七安愣了愣,旋即想到諸多細節。
從壁畫來看,這座墓的主人分明是那位道人,可青銅棺槨裡出來的卻是一位下屬自居的黃袍乾屍。
黃袍加身........一個下屬怎麽敢穿黃袍呢,這一點就很可疑。
另外,乾屍身上多有燒灼的痕跡,符合遭雷劈的經歷。
以上種種細節,在神殊和尚道破乾屍身份後,通通得到了解釋。
這具屍體是那位道長渡劫失敗,遺留下來的舊身軀?那他本人呢,本人是渡劫成功,踏入一品境界,還是奪舍了其他身軀..........許七安思緒不可遏製的轉移到道長本身。
旋即想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金蓮道長說過,二品渡劫期,成功了會所嫩模,啊不對,成功了便是陸地神仙。
失敗了化作灰灰,而這道人能留下軀殼,是通過某種辦法規避了灰飛煙滅的結局?還是金蓮道長段位太低,知識有限,把天劫誇張化。
“你想套取我主公的信息?”乾屍猙獰醜陋的面龐露出不屑的表情。
乾屍的語言,和如今的大奉官話很像,細微處的發音又有所區別。
人族自古佔據中原,歷史雖有斷層,但人族一直存在,語言變化不是太大。
這家夥對自己的前身很忠心啊........也是,畢竟是一個肉體的前任和現任。許七安心說。
神殊和尚溫和道:“道門中人,劍修,需要借氣運修行,即使你不說,貧僧也能猜到那個道人的根腳。”
人宗!
那道長是人宗出身.........我說怎麽壁畫內容有那麽強的既視感,這就能解釋道人為何要殺皇帝篡位..........哎,可惜洛玉衡不是男兒身,不然........危·元景帝·危!
許七安頗為遺憾的想。
乾屍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以你的位格,確實不難看出。”
神殊和尚點點頭:“你不想知道自己主公的下落?我們可以交換一下信息。”
這一次乾屍沒有猶豫,“好!”
談判的技巧,就是要抓住對方想要的東西,只要有需求,就有談判的余地.........許七安一邊豐富自己的內心戲,一邊聆聽兩位大佬的交談。
“他是什麽朝代的人物?”神殊和尚問道。
“大梁王朝。”
“大梁王朝.........你知道嗎?”
神殊和尚皺了皺眉,最後一句是問許七安的。
接著,他自問自答,口中傳來許七安的聲音:“大師,我只是個粗鄙的武夫,不是儒家弟子。我連大奉的史書都沒看過.........”
我只是個武夫,你不能讓我承受這個體系不該有的壓力.........許七安幽默的吐了個槽。
“看你們的樣子,我沉睡的似乎過於久遠。”乾屍喉嚨裡吐出嘶啞低沉的聲音,讓人覺得他的聲線已經腐爛:
“大梁王朝時期,是神魔絕跡後數萬年,那時諸國割據中原。神魔殘留的血裔仍在九州大地肆虐。不過已是余燼之勢,難成大器。
“除了人族之外,妖族勢力也不容小覷,不過正如人族群雄割據,妖族同樣以部落、族群為核心,彼此雖有聯合,總體卻是一盤散沙。只有在與人族展開大戰之時,妖族各部才會團結。”
神魔之後,是人族與妖族爭霸........這段歷史維持了多久?我怎麽感覺這個世界的歷史亂七八糟的,有太多無法考證的過去。
楚元縝這樣的狀元,也不認識壁畫上的服飾。
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司馬遷啊.......許七安於心底嘀咕。
“神魔是怎麽殞落的?”許七安強勢佔線,把“帳號”的所有權暫時奪了回來。
乾屍搖搖頭。
好吧,歷史斷層太多,沒有形成完善的文化體系,這些破事估計永遠也不會浮出水面,嗯,除非去南疆的極淵裡問一問蠱神........許七安繼續問道:
“神魔是什麽品級?”
“品級?”乾屍反問。
哦哦,現在的九品到一品,是儒家聖人提出的概念,並親自劃分的品級,這座墓穴的主人在更早之前的年代..........許七安恍然,改口道:
“什麽實力。”
“你這個問題太含糊了,我無法回答。每一尊神魔戰力都不同,無法一概而論。最強大的神魔,永生不死,足以毀天滅地。”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最強大的神魔擁有超越品級的實力?許七安陷入沉思,沒有說話。
“你存在的年代裡,具備最巔峰神魔位格的強者有多少?”神殊和尚順勢接管“帳號”。
“南疆的蠱神。”乾屍回答。
聞言,神殊和尚皺了皺眉頭:“道尊呢?”
許七安也意識到不對了,怎麽會沒有超越品級的存在呢,乾屍不知道佛門,說明他存在的年代裡,佛陀還沒證道。
巫神也是同樣的道理。
可是,既然有了篡位的道人,那肯定在道尊之後,畢竟道尊是道門的開創者。
道尊不就是超越品級的存在麽。
“什麽道尊?”乾屍語氣茫然。
這.........許七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腦子處在懵逼狀態。
他竟不知道尊,他竟不知道尊?!
修道之人,竟連道尊都不知道,這怎麽可能。
“道門的開宗祖師你都不認識?”許七安聲音低沉的問出這個問題。
“道門?”乾屍想了想,說道:“我並沒有聽說過,應該是大梁之後出現的勢力吧。”
沒聽說過道門,但壁畫裡那位道人卻是真實存在........也就是說,當時很可能還沒有道門這個概念?
但連道尊都沒聽說過,這就很不合理。
許七安旋即想到了魏淵關於武夫體系的描述,它並不是一蹴而就,從無到有。而是一代代修力的武者,靠自身的智慧和天賦,不斷摸索,不斷開創,無盡歲月後,才形成了如今的武夫體系。
那有沒有可能,道尊並不是道門的開創者,當時有一個籠統的體系,大家都在走這條路。最後是道尊集大成者,成功超越品級,成為仙神級別。
之後才有了道門?
我記得以前在案牘庫查閱道門三宗的典籍時,上面記載過,道尊出生年代不詳,無法考證.......這符合歷史斷層現象。
可惜啊,當時沒有儒家,沒人會修書,關於道尊集大成者的假設很難驗證.........許七安遺憾的想著,聽見神殊和尚說道:
“說說你自己的事。”
“主公渡劫失敗後,陽神褪去了舊身,他點化了殘留在舊身裡的殘魂,並采集遊歷在世間的魂魄,補完了殘魂。於是我就誕生了。
“後來他修了這座大墓,將凝聚大梁國運的玉璽交由我。讓我好生看管,有朝一日,他會回來取走。可是無數歲月過去,他再也沒有回來,直到你們進入墓穴。”
乾屍看著許七安,帶著些許被欺騙的憤怒:“你身上的氣運與當時的主公一模一樣,我才將你錯認成了他。”
“難道不是每一位帝王都身負氣運?”許七安問道。
乾屍冷笑道:“我若知道,便不會錯認。”
許七安口中發出神殊和尚的聲音:“帝王身負氣運,然氣運並不屬於他,而是屬於王朝。因此,帝王可以更換。
“你不一樣,你身負的是被煉化過的氣運,獨屬於你。那位道人想必也是如此,因此他才將你認成道人。”
被煉化過的氣運........許七安心裡一沉。
回答完許七安的問題,神殊繼續道:“而今人族正統是大奉王朝,距離你那個年代,恐怕有萬年以上。
“至於你主公的下落,貧僧可以告訴你,大梁之後,具備巔峰神魔位格的存在,有蠱神、巫神、佛陀、道尊、儒家聖人。
“其中儒家聖人殞落,道尊一氣化三清後,不知所蹤。其他幾位,呵,都出了點問題。”
這裡面又涉及到我始終想不明白的一個點,儒家聖人怎麽可能隻活82歲?還有,什麽叫其他幾位都出了點問題。
這句話細思極恐啊........許七安感覺自己大腦有點不堪重負,吸收的信息太多太雜,太高端了。
強行去分析,腦殼就很疼。
“這其中有沒有你的主公,你自己去想,如果沒有,那他要麽已經殞落,要麽還在蓄力。如果有,他為何不回來找你,呵,這些貧僧也不知道。”
乾屍盯著他,問道:“這其中,難道就沒有你嗎。”
神殊和尚搖頭,而後說道:“貧僧給你兩個選擇,一,我現在便滅了你。二,你留在墓中繼續等待,而這一次,你無法再沉睡,將忍受著孤獨和寂寞,沒有盡頭。”
“我........我選擇繼續等待,這是我的使命。”乾屍低聲道:
“也是我存在的意義。”
真是一個好八公啊........許七安都有些感動了,然後就聽神殊和尚說:“十年之內,他會回來還你氣運。”
“好。”乾屍點頭。
.......whatareyoudoing?許七安臉色徒然僵住。
這時,他耳廓一動,聽見了奇怪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落地的輕重不同,來的人似乎是個瘸子。
“來人了,”神殊和尚皺了皺眉,沉聲道:“我要繼續沉睡了,否則無法控制自己吞食的欲望。
“別擔心我,你吸食的氣運越多,對我也有好處。”
聲音漸漸不可聞,消失不見。
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靠近,早已化作廢墟的主墓口,慢慢探出一個披頭散發的腦袋,小心翼翼的往裡邊打量。
“看什麽看!”許七安大喝一聲。
她頓時嚇了一跳,腦袋縮的飛快,躲了回去。過了幾秒,腦瓜又探出來,很小心謹慎。
這一次,許七安直接就在她面前了。
鍾璃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許七安知道她不敢用望氣術窺探,於是故意嚇唬她,陰惻惻道:“正好餓了,小丫頭細皮嫩肉,嘿嘿嘿.........”
鍾璃一哆嗦,拖著一條腿往後爬,像是受驚的小兔。
“你腿怎麽了?”許七安皺眉,用正常語調問道。
鍾璃仰起頭,藏在秀發裡的眸子盯著他片刻,“你,你沒死呀,沒被奪舍......”
語氣裡有些雀躍。
“我有大氣運護身,死不掉。”許七安盯著她的腿:“你回來幹嘛。”
“回來找你。”鍾璃說完,委屈的低下頭:“路上被石頭砸斷腿了。”
.........我還能說什麽呢,這是預言師的基操了!
默然幾秒,許七安道:“行吧,那我們一起回去。”
鍾璃松了口氣,沒挨罵。
於是一撅一拐的跟在許七安身後,與他一起返回,她的腿有些扭曲,褲管裡沁出殷紅的鮮血。
為了追上許七安,她只能努力的蹦跳,這愈發加重了傷勢。
前頭的許七安突然停下來,問道:“痛不痛?”
“嗯........”她小聲的應了一下。
“這就是沒腦子的代價。”許七安罵了一聲,折返回來, 蹲在地上:“我背你出去吧。”
鍾璃挪了過來,張開雙手正要撲上去,許七安突然站了起來,腦袋“砰”一聲頂在鍾璃下頜,頂的她慘叫一聲,仰頭摔倒。
絕了.......許七安心說。
他把可憐的五師姐打橫抱起,邊往外走,邊愧疚解釋:“我,我剛才想的是,如果背你的話,可能頭頂又會砸石頭,把你腦袋炸爛。”
鍾璃舌頭破了,說話含糊不清:“系我倒沒........”
許七安點點頭:“所以剛才突然起身,打算抱你。”
鍾璃:“系我到霉........”
許七安嗤笑:“你是真倒霉。”
鍾璃羞愧的把臉埋在他臂彎裡。
“墓穴的乾屍被我解決了,我敢留下,自然是有後招的。我有逼數,但你就沒有了,自己多倒霉不清楚嗎?”
許七安把話題拉回來,告誡道:“下次再有這種事,隻管自己逃。別到時候我沒死,你先死了。”
“我,我不放心你。”她說。
“滾犢子,你又不是我媳婦,鹹吃蘿卜淡操心。”許七安呸道。
我可是要當駙馬的人。
..........
PS:碼字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bug:語言不通啊。
於是查了查資料,發現唐朝和宋朝的官話是陝西話,歷朝歷代,官話或許會隨著首都的不同而改變,語言是一直存在的。而且自古變化不算太大,除非某一地區的人死絕了,那麽當地語言才會消失。
於是我機智的補完了這個bug。
另外,這章全是乾貨,寫的很深思熟慮,碼字就很慢。
第82章 真乃神人也
黃昏,夕陽西下。
盜洞裡,鑽出一個又一個後土幫的成員,總共十三人,加上天地會成員,是十六人。
“終於出來了!”
“恍如隔世,差一點以為要死在裡面........可惜,撈上來的東西有限。”
盜墓賊們心情激動,有的虛脫般的坐在地上,享受著劫後余生的喜悅;有的則輕點墓中帶出的財物,感慨這次行動的性價比過低。
天地會眾人心情沉重,臉上沒有笑容。
恆遠把麗娜輕輕放在地上,木然的望著盜洞,低聲說:“貧僧連一個女子都不如。”
他寂然坐了幾秒,雙手合十,悲慟大哭。
傷心程度,竟不比一手帶大的恆慧死去弱。
恆遠怕是要留心結了,往後到了高品,這就是他心境最大的破綻..........楚元縝張了張嘴,本想安慰,卻說不出話來。
他也需要靜一靜,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複悲傷。
恆遠屢受許寧宴大恩,偏在這種生死關頭,“膽怯”逃脫,此事對恆遠的打擊難以想象。
他雖然不曾受許寧宴恩情,卻將他視作可以交心的朋友,許寧宴卒於地底墓穴,他心裡悲慟萬分。
不應該的,不應該的........他是身負大氣運之人,不應該殞落在這裡.........金蓮道長罕見的露出頹廢之色,與他向來保持的高人形象對比鮮明。
心裡雖這麽想,但也知道所謂大氣運之人,並非真的不死不滅,尤其在觸及高品級的情況下。
這樣一位身負氣運之人折損在這裡,是在預示著我必將身死道消麽.........金蓮道長悵然若失。
“道長!”
這時,後土幫的病夫幫主走了過來,他顯得愈發憔悴,眼眶深陷,氣血虛浮,一雙渾濁的眸子迸發出亮光:
“請道長告訴我們恩人的大名。後土幫雖然是掘墓的竊賊,江湖下九流,但我們一樣懂的知恩圖報。
“恩人已經逝去,我們這輩子都無法報答,隻想為他立長生碑,從今往後,後土幫所有成員,一定日日祭拜,永志不忘。”
錢友熱淚盈眶,抹著眼睛,哭道:“求道長告訴恩人大名。”
“求道長告之恩人大名。”後土幫眾成員激動道。
“許七安,他叫許七安,是京城打更人衙門的銀鑼。”金蓮道長歎息道,而後告訴他們名字怎麽寫。
許七安........後土幫眾人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就在這時,金蓮道長、恆遠、楚元縝突然僵住,他們捕捉到了極細微的腳步聲,從盜口裡傳出去。
有個幾秒的沉默,然後,恆遠抓起麗娜甩向後土幫眾人,低聲咆哮:“走,快走!”
金蓮道長和楚元縝後退一段距離,與恆遠形成“品”字形,面朝盜洞。
老道士沉聲道:“迅速離開,能走多遠走多遠,墓穴裡的怪物........出來了。”
恆遠毫不畏懼,反而露出了解脫般的神色,無比輕松的語氣:“阿彌陀佛,這一次,貧僧不會再走了。”
我還沒參與天人之爭呢.........楚元縝嘀咕一聲,手伸到背後,握住了那柄從未出鞘過的劍。
後土幫眾臉色大變,嚇的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逃竄。
一時間,竟沒人去管昏迷的麗娜。
這群狗娘養的東西.........病夫幫主心裡怒罵,忍著強烈的恐懼折返,試圖帶走麗娜。
他抓住麗娜的雙手,一邊俯身把她往肩上扛,一邊抬頭看向盜口,
祈禱著那位可怕的陰屍千萬不要此時出來,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光禿禿的大鹵蛋。這顆大鹵蛋低垂著,緩緩走了出來,背上趴著一個披頭散發的麻布長袍姑娘,兩者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忍不住去想:
為什麽不把頭髮分他一點。
病夫幫主愣住了,保持著俯身的姿勢,手裡還拽著麗娜的手腕,呆呆的看著出來的一男一女。
直面盜洞的三人也如他一般,呆若木雞。
場面一時間陷入死寂。
楚元縝喃喃道:“是他本人嗎。”
“福緣”變的更加渾厚了,監正屏蔽天機的法術失效了?他,他是怎麽從乾屍手中逃脫的..........各種念頭在金蓮道長腦海裡閃過,表情卻頗為木訥的說道:
“應該是他。”
這時,許七安揚起一個笑臉:“大家都出來了啊,真好。”
邊說著,邊托了托鍾璃的臀兒,把她往上顛。
甬道狹窄,無法提供公主抱需要的空間,只能換成背。
“許大人........”
沐浴在黃昏的陽光裡,恆遠隻覺得世間是如此的美好,善有善報,佛法無量。
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微微顫抖的雙手合十,眼眶通紅,低頭念誦佛號。
“恩公,恩公.......原來你沒死,真是太好了。”腳底抹油的錢友,看見許七安安然無恙的出來。
頓時狂喜,腳底再一抹油,狂奔回來。
這人雖然謹慎小心又怕死,但秉性還行。
“恩公福大命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後土幫的成員隨之返回,滿臉喜悅。
許七安被他們誇的有些不好意思,心說要不是受到氣運刺激,神殊和尚醒過來,我當時可能就真的逃走了.........
玉璽化作白沙,氣運貫入他體內,那時許七安察覺體內有什麽蘇醒,那是神殊和尚的斷手。原本沉寂的斷手,首次真切的讓許七安感覺到它的存在。
有了底氣,他才敢留下來斷後。否則,就只能祈禱跑的比隊友快。
畢竟在遇到“熊”的時候,和你競爭的不是熊,而是你隊友。
............
城外,距離南邊山脈極遠的山谷裡,溪流邊,許七安接過錢友遞來的水。
他是從溪流裡填裝的水.........也不知道喝了會不會拉肚子,全是細菌.........許七安心裡想著,噸噸噸的一口喝光。
探索古墓花了一整天,最後與BOSS大戰,體力耗損巨大,繼續補充水分。
麗娜被丟在一旁,呼呼大睡。鍾璃孤零零的坐在溪邊,處理自己的傷勢。
術士體系不擅長戰鬥,體魄無法與武夫這種完善自身的體系相比,好在術士人人都是大國手,懸壺救世六的一批。
這點傷鍾璃自己就能搞定,不影響許七安在旁吹牛皮。
“當時我啥都沒想,隻想著大家趕緊走,一切危險由我來擋.........”許七安說的唾沫飛濺。
讓一眾後土幫成員感動的無以複加,再回想自己怕死逃命的行為,一個個的羞愧的無地自容。
私底下,許七安告訴金蓮道長等人,傳音解釋:“監正在我體內留了後手,至於是什麽,我不能說。”
監正竟在他身上留了後手.........果然,我預料的沒錯,許寧宴是監正的重要棋子。如今看來,這顆棋子的重要性,非同尋常啊。
金蓮道長恍然且釋然的頷首。
難怪,難怪司天監的鍾璃姑娘會跟著他...........楚元縝看了眼遠處,鍾璃瘦削的背影,露出了恍然之色。
此外,他聯想到了更多的細節,比如監正為何欽點他為代表,與佛門鬥法。又比如金蓮道長為何對許七安如此看重且厚愛。
還有剛才在迷宮帶路時,展現出的細節,一切種種,都預示著許七安此人絕不簡單,背後隱藏著難以想象的秘密。
有點意思。
恆遠念頭相對純粹,在他看來,許寧宴是好人,許寧宴沒有死,所以世界暫時還是美好的。
“可惜我沒機會修行金剛不敗,距離三品遙遙無期。”恆遠心裡感慨。
吹完牛皮,許七安目光挪向後土幫裡的那位野生術士,頭髮花白,年約五旬,穿著肮髒長袍的老者。
“這位前輩如何稱呼?”
“不敢當“前輩”二字,老朽複姓公羊,單名宿。”野生老術士擺擺手。
“前輩是怎麽發現這座墓的?”許七安問道。
根據錢友所說,南山底下這座大墓是精通風水的術士,兼副幫主公羊宿發現。
這就很奇怪,這座墓埋在那裡數千年,不,上萬年,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被發掘?
“那座墓並不是我發現的,而是我老師發現的。我們這一脈的術士,幾乎斷絕了晉升的可能。大部分止於五品,至於原因.........”
公羊宿搖頭道:“體系裡的隱秘,不便透露。”
不就是需要依附朝廷嘛,我早就知道了........許七安暗暗撇嘴,沒打斷他,繼續聽著。
“人總得吃飯嘛,謀生的手段就那麽幾種,最掙錢的行當,嘿嘿,無外乎發死人財。我自幼跟著老師遊歷九州,足跡踏遍天下河山,每遇到一個風水寶地,我們就會記錄下來,將來尋機會挖掘。
“有墓就發一筆橫財,沒墓,就介紹給富戶。這座墓是我老師年輕時發現的,便記錄了下來。不過我老師不熱衷掘墓,說此事有違天和,遲早遭天譴。
“誰成想,還真給這老東西說中了,這次要沒恩公出手,老朽怕是永眠地底了。”
我也沒能力判斷你說的是真是假,作為術士,望氣術對你根本沒用..........這件事的契機是五號,不是我,知道我是天地會成員的存在寥寥無幾,而且,還得滿足一個條件,那就是知道五號行蹤,這就排除了人為安排的可能.........哎,我都快得監正應激障礙症了。
許七安心裡感慨。
而後聯想到雲州遇到的神秘術士,忍不住暗罵一聲:術士真他娘的全員老銀幣。
嗯,高品術士。
褚采薇這種腦子不太聰明的女子,絕對是選錯體系了,鍾璃也是。
不過這麽說對鍾璃有點不尊嚴,畢竟她雖然倒霉、可憐,沒啥主見,但智商明顯要比采薇高一個層次。
收攏思緒,他故作好奇的問:“公羊前輩,你們這一脈的術士,祖師爺是誰?”
公羊宿定定的看著他,搖頭道:“不知道。”
這就是謊話了,表情特征太明顯.........許七安佯裝茫然,疑惑道:“難道不是初代監正嗎?”
公羊宿面色如常,道:“術士起源便是初代監正,至於我這一脈的祖師是誰,老朽便不知了。”
“應該是五百年前脫離司天監的某一派吧。”許七安雲淡風輕的語氣。
公羊宿臉色狂變。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許公子,借一步說話。”
我硬盤都沒了,怎麽借一部?許七安心裡吐槽,微笑著起身,順著細流往下走。
公羊宿沉默的跟上。
腳底踩著鵝卵石,一直走出百米開外,許七安才停下來,因為這個距離可以確保他們的談話不被金蓮道長等人“偷聽”。
大家朋友歸朋友,我不能把術士體系的秘密透露給你們,除非你給錢。
跟在身後的腳步聲停下來,公羊宿死死盯著許七安,臉色嚴肅,試探道:“許公子,還知道些什麽?”
“我還知道當年武宗皇帝能篡位成功,是因為與佛門結盟,佛門助他殺掉了初代監正。”許七安回過身,目光灼灼的望著他。
“.......你竟連這也知道,你究竟是什麽人?身邊跟著一位預言師,又能從古墓邪屍手中脫身。”
“我是誰你不必知道,我隻問你,如今的監正,在當年扮演了什麽角色?”許七安開門見山,問出困擾自己已久的疑惑。
“呵,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若沒有高品術士裡應外合,佛門想殺一品的術士,豈有那麽簡單。”公羊宿冷笑道。
他的眼神和表情裡帶著不屑和鄙夷,許七安知道那不是針對佛門,而是當代監正。
我猜的沒錯,監正當年確實做了二五仔,所以才換來了如今的地位..........許七安歎息一聲,心裡很不舒服。
他沒有道德潔癖,但對於這種弑師的行為,本能的感到厭惡,無法接受。
“所以,如今流落江湖的術士,都是當年初代監正死後分裂出去的?”許七安沒有露出表情破綻,沉穩的問道。
“當年從司天監分裂出去的術士共有六支,分別是初代監正的六位弟子。我這一脈的祖師爺是初代監正的四弟子,品級為四品陣法師。”
許七安忙問道:“你和其他五支術士流派還有聯絡嗎?他們現在如何?”
公羊宿搖搖頭:“各奔天涯,哪還有什麽聯絡,再說,為什麽要聯絡,組成秘密組織,對抗司天監?”
他苦笑一聲:“術士體系需要依附王朝,越到高品越是如此,這也是為什麽我們這六支術士會沒落的原因。”
這不對啊,我在雲州遇到的絕對是一位高品術士,他不屬於司天監,而六支派系又無法晉升高品..........邏輯出問題了。
許七安沉聲道:“我曾經在雲州遇到過一位高品術士,最少是天機師,他不是司天監的人。”
公羊宿一愣,眉頭緊鎖:“這不應該。”
許七安沉吟道:“有沒有這樣的可能,他投靠了某個勢力,就如同司天監依附大奉。”
公羊宿思索道:“這麽說的話,佛門、巫神教兩者都是有可能的。至於南疆蠻族和北方蠻族,呵,你可能不知道,他們無法凝聚氣運。”
不,我知道,院長趙守都告訴我了.........
只有佛門和巫神教麽.........那術士助我挫敗巫神教的陰謀,他對我肯定是抱著惡意的,因為我懷疑稅銀案背後的幕後術士就是這群人,當然這個猜測有待考證..........但是,不管他對我是善意還是惡意,他跟巫神教都不是一路人。
那麽,就只剩佛門了?!
我就知道西方的那幫禿驢不是啥好東西........嚴謹嚴謹,現在還是假設,沒有證據........嗯,但不妨礙我diss禿驢。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清晰深刻的認識到九州各大勢力之間的暗潮洶湧。
“最後一個問題想請教公羊前輩。”許七安道。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只要是老朽知道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公羊宿頷首。
“你可知道監正屏蔽了關於初代監正的一切信息。”
公羊宿“呵”了一聲:“預料之中,自古帝王還知曉修改史書呢。”
許七安語氣困惑:“可問題是,知曉初代監正存在的人不在少數,比如你我。”
公羊宿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湍急的細流,斟酌道:“許公子認為,何為屏蔽天機?”
“抹去與某人相關的一切,或者,屏蔽某人身上的特殊?”
許七安基於自身對“404大法”的了解,給出回答。
公羊宿收回目光,望著許七安:“那,什麽叫抹去相關的一切呢?”
沒等許七安回答,他低頭,腳尖在地上劃了一道,指著痕跡說:
“抹去這條印記很簡單,任誰都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裡劃過一條道。但是,如果這條道擴大無數倍,變成一條溝壑,甚至是峽谷呢?
“更進一步說,如果這條峽谷橫貫在京城呢?”
許七安恍然道:“我明白了,初代監正就是這座峽谷,即使被屏蔽了天機,可它因為影響太大,太醒目,以致於留下的痕跡不可能被抹除的一乾二淨。”
公羊宿頷首,接著說道:
“另外,如果許公子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被抹去了存在過的痕跡,那麽,許公子會覺得自己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其他人會認為許公子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屏蔽天機的法術,也得遵循天地規則,大道至理。如果是最親近的人,他們會在腦海裡留下一個模糊的概念,卻記不起相應的細節。”
原來如此,難怪魏淵說,他老是忘記有初代監正這號人,只有回憶司天監的信息時,才會從歷史的割裂中記起有一位初代監正!
許七安似有所指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公羊宿問心無愧的笑起來:“不是我知道的多,是我這一脈只知道這些。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再跟你說一些術士體系的隱秘。
“術士一品和二品非常神秘,即使是我那位祖師,也不知道這兩個品級的名稱,以及對應的手段。”
許七安緩緩點頭:“多謝提醒。”
結束談話,許七安緩步靠近溪邊的鍾璃,她正在清洗自己的傷口,並用一塊褐色的軟膏不停的茶室臃腫充血的腿部。
直到腿部臃腫略有褪去,她取出兩根準備好的木棍,撕下一截布條,打算給自己正骨。
許七安突然在她身後大吼一聲。
鍾璃嚇的一哆嗦,一根木棍脫手,順著溪水漂走。
許七安插著腰,得意洋洋的看著。
“你........”
鍾璃有些生氣,咬著牙碎碎念:“我下次不回去找你了。”
“行了行了,破棍子有什麽好可惜的。等回京城,給你換一條銀棍。”
許七安拉著她起身,把倒霉的五師姐背好,揚聲道:“道長,該回京城了。”
俄頃,飛劍和紙鶴禦風而去,竄入高空,消失不見。
背對著夕陽,許七安雙手托著鍾璃的翹臀兒,縱聲高歌。
後土幫成員們抬頭,目送著高人們離開,心旌神搖。
遙遙的,傳來高歌聲:“正道的光,照在了大腚上.........”
............
夕陽的余暉裡,後土幫的成員趕到襄城城門口,距離關城門恰好只剩一刻鍾。
“快點快點,趕緊找個客棧歇下來,再晚便宵禁了。”病夫幫主催促幫眾加快腳步。
回頭一看,發現錢友沒有跟上,而是停在城門處的告示牆邊,呆呆的看著上面的官府告示。
“錢友,錢友........你他娘的發什麽愣,牆上有女人不成,讓你這般挪不動腳步。”病夫幫主惱火的大吼。
錢友轉過頭來,表情複雜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結結巴巴道:“幫,幫主,你,你過來一下.........”
病夫幫主怒氣衝衝的過去, 罵道:“牆上要是沒有女人,老子就把你剝光了糊在牆上。”
一邊怒罵,一邊順著錢友的手,看向牆上的告示。
然後,兩人一起愣在了牆邊。
“幫主,你倆怎了?”
其他成員見狀,跟著走過來,心說這牆上也絕色美女啊,這兩人是怎麽回事。
定睛一看,原來牆上貼著一張官府告示:
辛醜年,三月十八日,佛門使團抵京,欲與司天監鬥法,打更人衙門銀鑼許七安出戰,破法陣、斬金身、辨佛法.........力挫佛門,揚大奉國威。
錢友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我記得恩公的名字,是叫許七安?!”
“咕嚕!”一位後土幫成員喉結滾動。
“咕嚕.......”
吞咽口水的聲音接連響起。
代表司天監鬥法,力挫佛門.........公羊宿瞳孔劇烈收縮,他有察覺那位姓許的年輕人身份不一般。
可他沒料到對方竟是此等人物。
病夫幫主喃喃道:“我錯了,錯了.......
“我竟天真的以為他是地位最低的武夫,原來,原來他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破法陣,斬金身,辨佛法........真乃神人也。”
..............
PS:今天應該是更新時間最早的,每次看到大家說:重新定義五點鍾。
我就很羞愧。
但是今天,我要掐著腰說:請大家重新定義五點鍾。
這章又長又硬,大家別忘投月票哦。還有正版訂閱,當然也別忘記糾錯別字,愛你們喲~
第83章 情報換丹藥
夜,星月黯淡,濃霧籠罩。
許七安背著鍾璃,在高空俯瞰京城,這座天下第一大城靜靜的蟄伏在黑暗中。
城牆的馬道上每隔二十步設立一個高架火堆,用來照明。再加上皇宮、皇城、內城等地的燭火,竟頗為璀璨。
“真漂亮。”趴在他背上的鍾璃喃喃道。
“司天監的八卦台,看不到這樣的夜景?”許七安笑道。
“看不到這麽漂亮,而且,老師夜裡要觀天象,這個時間一般不允許我們上八卦台,采薇除外。”鍾璃遺憾道。
“為什麽采薇可以?”許七安詫異。
“也許是因為她最小最笨,所以老師格外偏愛。”鍾璃猜測道。
........你在說采薇的壞話?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鍾璃。額,但以這位倒霉五師姐的性格,說的應該是實話..........看來采薇腦瓜不太聰明是司天監公認的。
心裡想著,許七安轉移話題,低聲道:“我夢裡看過一個城市,每逢夜裡,便有一盞盞燈在街邊點亮,迤邐盤繞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我夢裡看過一個城市,遍布著觀星樓這樣的高聳建築,散發著顏色各異的光芒。
“我夢裡看過一個城市,會發光的馬車在街上穿梭,整座城市璀璨又炫目,燭光徹夜不息,直到天明。”
鍾璃聽的有些癡了,喃喃道:“那一定是仙境。”
許七安沒有回答,笑了笑,笑容裡有著眷戀和悵然。
飛劍和紙鶴沒有立刻降落,而是在外城空中盤旋了片刻,這類似於敲門,給司天監的術士或京中高手反應的機會。
讓他們知道來者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
倘若乍乍呼呼的降落,不打招呼,那麽京城高手很可能會應激出手。
飛劍和紙鶴在距離城門口不遠的僻靜小巷降落,眾人拱手告別,昏迷中的麗娜被金蓮道長帶走了,暫時由他來看護,畢竟金蓮是天地會的扛把子。
這個責任理當由他來擔。
許七安背著鍾璃走向城門口的守衛。
那裡栓著一條身形矯健,曲線曼妙的駿馬。
昨夜與金蓮道長等人一起出城,他把小母馬也帶上了,途中轉交給巡邏的禦刀衛,讓他們幫忙寄放在城門口,由守城的士卒看管。
“小母馬,你的針男人回來了。”
許七安摸了摸小母馬的脖頸,解開韁繩,與鍾璃騎馬返回內城。
從外城門到內城許府,走路得走到半夜,還是騎馬比較快,許七安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
使用自己銀鑼的特權打開內城的城門,返回許府已經是深夜,鍾璃簡單的洗漱了一下,用許七安給的木棍給自己正骨。
“很抱歉,都是我的錯,你本來可以不受這個苦。”許七安愧疚道。
“明日帶我回一趟司天監,老師會替我治好腿傷。”
鍾璃低著頭,揉著腿,小聲說:“我要借你氣運規避厄運,自然也得給予回饋,用你的話說,這是等價交換,煉金術不變的法則。”
“鍾師姐通情達理,真是太讓人感動了........嗯,鍾師姐困嗎?”
鍾璃搖搖頭。
啪!許七安把一本空白的冊子放在她面前,道:“不困的話就幫我碼字吧,我把師姐你從襄城背回京城,很累的。等價交換,煉金術不變的原則。”
鍾璃懵了。
許七安一邊倒水研磨,一邊催促道:“快點,我答應過公主,要給她送話本。我都已經鴿了她一天。”
“哦.......”
鍾璃弱弱的應一聲,
一撅一拐的走到桌邊坐下,挺直腰杆,握住許七安遞來的毛筆。..............
次日,許七安穿戴整齊,綁上銅鑼,掛好佩刀,送鍾璃回娘家。
目送鍾璃進了觀星樓,許七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亢長的吟誦聲:
“海到盡頭天作岸,術道絕頂我為峰。”
楊師兄換口頭禪了?不是,你在觀星樓底下說這樣的話,有考慮過監正的感受麽?許七安揚起熱情的笑容,回身說道:
“楊師兄,找我什麽事?”
“你昨晚似乎出了些問題,需要我幫忙處理一下嗎。”楊千幻幽幽道。
許七安有種脊背一凜的感覺,眯了眯眼,瞳光銳利的盯著楊千幻的背影。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指的是我昨日在古墓中攫取的氣運?不可能,楊千幻怎麽可能發現我古怪氣運。
驚疑不定之際,只見楊千幻負手而立,說道:“我只是幫老師傳話。告訴我你的想法,我去回復。”
我的想法就是揍你丫一頓!!
許七安嘴角一抽。
“不出意料,也許我昨晚回京時,監正就在八卦台看出我的異常,不用懷疑,一個登高望遠的一品術士,不可能直到現在才發覺。
“監正讓楊師兄給我帶話,也就是說,他為我屏蔽的天機已經失效?是昨日收了氣運衝擊的緣故?
“那我肯定拒絕啊,度厄羅漢回西域去了,我還有什麽理由去承受404大法?這段時間我每去一次勾欄,心裡都在滴血。不能白嫖的人生毫無意義。”
想到這裡,許七安給出自己的答覆:“不用了,替我謝過監正。”
一夾小母馬,噠噠噠的跑開。
趕往衙門的路上,沐浴著清晨朝陽的許七安,突然看見前方一輛馬車失控,拉車的馬匹似乎受到了刺激,狂性大發,橫衝直撞。
車夫竭力阻攔,猛拉韁繩,始終無法阻止馬匹。
馬車失控的衝撞路邊的一位稚童,他正蹲在路邊玩耍,母親在旁邊的攤子挑廉價首飾。
異變突發,誰都沒能反應過來,年輕的母親聽見路人的驚呼,一扭頭,看見一輛馬車直衝兒子而去。
當即發出驚懼的尖叫聲。
就在這時,一位穿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鬼魅般的閃現,探出手按在馬匹的額頭。
“律律........”
馬匹嘶吼著,前蹄跪倒,而那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紋絲不動。
“多謝大人相助,多謝大人相助。”
年輕的母親抱住兒子,喜極而泣,不停的躬身致謝。
眼見這一幕的行人,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
“這不是許大人嗎?這不是咱們大奉的英雄嗎。”
有人認出了他,驚喜的喊道。
聞言,又有圍觀過鬥法的路人百姓認出了許七安,高呼道:“沒錯,是許大人,是許大人。”
這下子,沒看過鬥法的百姓,也知道這位出手救人的俊俏銀鑼,便是鬥法中出盡風頭,打壓佛門囂張氣焰的英雄。
原來我已經這麽受歡迎了嗎,這麽受京城百姓愛戴了.........許七安唏噓著,拱手示意,騎上小母馬離開。
身後,高呼“許大人”的聲音遙遙傳來,經久不息。
“這就有點爽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裝逼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許七安心說。
但接下來,他又遇到了一起稚童走丟事件,為防止遇到人販,他在原地等待孩童家人找來,收獲了滿滿的感謝和路人的稱讚。
一起老奶奶過馬路摔倒,無人攙扶事件。許七安作為五好青年,遇到這樣的事情自然責無旁貸,收獲了老奶奶的感謝和路人的稱讚。
而後,許七安意識到了不對勁:“為什麽我走到哪裡,逼就裝到哪裡,這不科學啊。扶老奶奶過完馬路,是不是還要幫秋家小姐捶李複?”
念頭閃過,果然看見街邊衝出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哭唧唧的。
身後追出來一個漢子,揚起巴掌就打,嘴上怒斥:
“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老子這就寫休書.........”
不對勁.........許七安調轉馬頭,一抽小母馬的臀兒,噠噠噠的往司天監方向趕。
路上,他沉下心來想了想,有了一個較為合理的猜測。
原本體內的古怪氣運,隨著他的修為提升,緩慢蘇醒,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因此外在的體現是撿銀子,從一錢到五錢..........
現在,攫取了玉璽中的氣運,宛如拔苗助長,氣運失控了。
“鍾璃厄運纏身,時刻要防備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我是氣運纏身,所以我要時刻防備突如其來的裝逼事件........這可不是好事啊。而且,我不確定這些意外事件是本來就會發生,還是因為我的出現,才刻意發生,目的就是為了讓我裝逼(獲取聲望)?”
想到這裡,許七安心裡自嘲了一聲:以後我可以寫一本書,叫《我真沒想要裝逼》
快馬加鞭的返回司天監,還等下馬,身後傳來亢長的吟誦聲: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余音中,一塊紫玉飛到許七安面前,懸空不動。
楊千幻道:“老師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你會有些小麻煩,這塊玉佩可以解決。”
這塊玉佩能屏蔽我的氣運?接過玉佩審視,此玉狀如圓盤,許鈴音手掌那麽大,觸手溫潤........許七安心悅誠服:
“監正真乃神人也,他早知道我會回來。”
楊千幻聽了,搖搖頭:“不,是之前就交給我的。”
“?”
許七安的表情凝在臉上:“那你剛才為何沒交給我。”
楊千幻理所應當的說道:“最重要的東西,自然要留到後面出場。正如英雄總是出現在危急關頭。”
我受不了了,監正快幫我打死這家夥.........許七安心裡問候了一百遍楊千幻的祖宗十八代,黑著臉,揚鞭而去。
..............
德馨苑。
許七安和懷慶公主列案而坐,手裡捧著熱茶,嫋嫋蒸汽鋪在俊朗的臉龐,許七安說道:
“聽說殿下通讀史書,才華不輸兒郎。”
懷慶雙手交叉疊在小腹,腰背挺直,清清冷冷的反問:
“不輸兒郎?”
那雙秋水般清澈明麗的眸子,審視了許七安幾秒。
“是卑職形容的不夠恰當,不輸狀元郎。”許七安笑道。
懷慶沒再說話,伸出廣袖中的玉手,捧著茶杯喝了一口,道:“有何事請教?”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許七安道:“殿下可知大梁王朝?”
襄城外的古墓探索,屬於天地會內部的幫派任務,身為魏淵安插在天地會內部的二五仔,許七安理當向上峰匯報此事,但因為玉璽氣運的事,他打算隱瞞。
“以“大梁”為名的王朝有三個,最早的,距今大概有三千多年,最近的,則是大奉立國後,前朝余孽在巫神教的扶持下,建立了一個短暫的大梁。十八年後被高祖皇帝所滅。”
懷慶想都沒想,直接給出答案。
“還有沒有更早的?”許七安皺眉。
懷慶搖頭。
看來官方史書裡確實沒有壁畫所處年代的記載..........這個答案意料之中,許七安依舊有些失望。
儒家出現之前,人族雖也有記載歷史的習慣,但多繪於壁畫,壁畫不易保存,一場戰爭下來,可能會毀於一旦。
真正把修書當做傳統,是在儒家出現以後,讀書人開始嘔心瀝血的修書,修史,並將之當成畢生事業,光榮事業。
“許大人還有什麽事嗎?”懷慶提醒道。
“沒有了........”
心裡思考著,許七安下意識的搖頭。
“沒有了?”懷慶的聲調微微拔高。
“瞧我這記性,說好要給殿下送話本的。”許七安一拍腦袋,從懷裡取出冊子,放在案上,道:
“昨日家中有事,以此耽擱了。殿下等急了吧。”
懷慶看都不看話本,淡淡道:“幾個婢子想看罷了,本宮何來“等急”之說?”
“那沒什麽事,卑職就先告退了。”
許七安還惦記著去臨安府約會。
女人真是麻煩,我都沒時間好好修煉,你說養那麽多魚幹嘛.........想起臨安嫵媚多情的容顏,許七安有些迫不及待。
“不送。”
等許七安離開廳裡,懷慶提著裙擺起身,徑直走到桌邊,有些急促的拿起冊子,嘩啦啦掃了一眼,確認量大管飽,她盈盈眼波裡閃過欣慰。
...........
靈寶觀。
一隻橘貓輕盈的躍上圍牆,掃了一眼幽靜的小院,從牆頭撲了下來。
它翹著尾巴,穿過鵝卵石鋪設的小徑,來到靜室門口,抬起爪子,敲了敲門。
格子門自動敞開,洛玉衡清冷的聲線傳出:“你又來我靈寶觀作甚。”
“唉!”
橘貓歎息一聲,震蕩空氣,傳出滄桑的聲音:“師妹,江湖救急,我肉身快不行了。”
“我覺得你挺喜歡現在的肉身。”洛玉衡揶揄道。
“師妹莫要信口雌黃。”橘貓有些生氣,義正言辭道:“我輩人士,行事不拘小節。”
“廢話少說,什麽事。”洛玉衡不耐煩了。
橘貓臉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厚著臉皮說:“想向師妹討要兩粒血胎丸。”
洛玉衡歎息一聲:“我只是一個蠱惑君王修道, 禍亂朝綱的紅顏禍水,我的丹藥,都是民脂民膏。師兄不怕吃了以後,業火灼身,身死道消?”
這小氣又記仇的女人.........金蓮道長沉聲道:“師妹此言差矣,元景帝欲修道,與你何乾?換了心術不正之人做國師,那才是真正的禍亂朝綱。
“師妹這是心系天下蒼生,才接了國師之任,親自盯著元景帝。不然,朝廷早亂了。”
洛玉衡幽幽歎息:“要是天下人都如師兄這般看的清,看的明,那該多好。其實你說的對,既然借了朝廷氣運修行,遭口誅筆伐也是應該。”
“那,那血胎丸.........”
“一枚血胎丸,三十八兩黃金。念在同門之情,我便為師兄抹去零頭,給個六十兩黃金吧。”
貧道要是有那麽多銀子,找你幹嘛!!
金蓮道長貓臉僵硬。
沉吟片刻,金蓮道長翻過門檻,進入靜室,看著盤坐在蒲團的絕色美人,商量道:
“我用情報,換取血胎丸。”
洛玉衡沒有睜眼,五心朝上,精致的臉蛋如玉雕,紅唇輕啟:“師兄情報雖多,可我不感興趣。”
橘貓碧瞳幽幽的盯著她,道:“如果是許七安的呢?”
洛玉衡立刻睜開眸子。
.................
PS:肝完睡覺,明天起來改錯字。我果然只有在半夜才能靜下心來碼字。以後結婚了怎麽辦啊?
傷腦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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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許辭舊會作詩?呸!
“他的事,我並不關心。”
洛玉衡眉間輕蹙,不悅道:“你沒必要時常用他來刺激我,與誰雙修,我自有決斷,不勞煩師兄操心。”
她這個樣子,就像是不滿被長輩強行安排婚姻.........橘貓心裡輕笑,自然而然的抬起爪子.........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來。
“看來師妹對許七安也不是真的不屑一顧,或者,至少他不會讓你覺得厭惡?反正我知道你很不喜歡元景帝。”
“沒有女子會喜歡一個整天要求與你雙修的男人。”洛玉衡淡淡道。
那完蛋,許七安也是這樣的人........橘貓心裡腹誹,表面穩如老貓,笑道:
“師妹想和誰雙修,無人能替你決定。不過,雙修道侶並非小事,不能輕易決定,自當多多觀察。我這裡有一個關乎許七安的重要信息,或許對你會有用。”
洛玉衡態度果然好轉,頷首道:“師兄請說。”
“其實這個情報,不僅事關許七安,還牽扯到上古人宗的隱秘。”金蓮道長說完,措辭片刻道:
“五號是蠱族的小姑娘,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前段時間她離開南疆,來大奉歷練..........”
橘貓爪子動了動,以莫大決心壓製住本能,繼續說道:“但她在襄城附近失聯。
“前天夜裡,我召集了三號四號六號,一同去尋她。幾經探索,在襄城外南山底下的一座大墓裡發現了她。
“那座大墓的主人是人宗的一位前輩,根據壁畫記載的信息判斷,他出生在神魔後裔活躍的年代,為了借氣運修行,斬殺國君,篡位稱帝。”
篡位稱帝.........洛玉衡眉頭緊皺:“他也是二品?”
橘貓搖搖頭道:“我原本也是這樣認為,後來,他渡劫失敗,身死道消。在地底修建了一座大墓。”
“是後人為他修建的吧。”洛玉衡邊說著,邊倒了杯水,推到橘貓面前。
橘貓低頭,伸出粉嫩舌頭,“哧溜哧溜”舔了幾口茶水,感慨道:“貓的舌頭和人差別真大,茶喝起來寡淡無味,浪費了,浪費了。”
接著切回正題,沉聲道:“問題就出在這裡,那道人渡劫失敗,肉身卻沒湮滅,一直沉睡在地宮中。我們進入主墓後,驚醒了他。”
許七安能看見的細節,金蓮道長這樣的老江湖,怎麽可能忽略?那乾屍身上的焦痕,以及肉身強度.........
金蓮道長當場就意識到那具乾屍就是道人,老銀幣只是假裝不知道。
“這不可能!”洛玉衡臉色嚴肅。
天劫毀滅一切,道門二品若是不能渡劫成功,元神連同肉身會被一同摧毀,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上一代人宗道首便是如此。
“我最先也驚訝,但事實就是如此。”橘貓說。
他其實對天地會的成員隱瞞了一件事,地宗道首並非渡劫失敗入魔,而是為了應對渡劫,走了歪路,一時不慎墮入魔道。
若是渡劫失敗,地宗道首早就化作灰灰。
“那乾屍出現後,誤將許七安認作了主公,並奉上守護多年的傳國玉璽........”
“且慢!”洛玉衡抬了抬手,皺著精致的眉梢,“你說他喚許七安為主公?”
金蓮道長肯定的點頭。
豐腴美豔,似人間尤物,又似清冷仙子的洛玉衡不再說話,花了十幾秒消化掉這句話裡蘊含的龐大信息,而後緩緩道:
“你說乾屍是那個道人,卻又稱許七安為主公。他主公是誰,又為何錯把許七安認作主公?”
女子國師美眸凝視,
一眨不眨的盯著金蓮道長,神情特別專注,收斂了之前雲淡風輕的姿態。顯然,她無比在乎這幾件事,或者,從這幾件事裡發現了什麽端倪。
金蓮道長分析道:“我的猜測是,那具乾屍是一具遺蛻,真正的道人脫離了軀殼,重塑了新的肉身。”
這裡就要涉及到道門的修行體系了。
道門三品,陽神!
陽神在道門的稱呼裡又叫“法身”,是法相的雛形。
天地人三宗,走的路子不同,但核心是一樣的。歸納起來,修行步驟是:
先修陰神,再凝練金丹。陰神與金丹融合,就會誕出元嬰。元嬰成長之後,就是陽神。陽神大成,就是法相。
所以說陽神是法相雛形,又被成為法身。
道門修士到了三品陽神境,已經可以初步擺脫肉身的桎梏,陽神遨遊天地,無拘無束。
縱使肉身湮滅,只需要花費一定的代價,便可重塑肉身。
當然,這不代表肉身不重要,恰恰相反,肉身是踏入一品陸地神仙的關鍵。
陽神進一步蛻變,就是法相,這個時候法相要和肉身融合,重新歸一,然後度過天劫,完成質變。
陸地神仙便誕生了。
“既然能留下遺蛻,那說明道人不是一品陸地神仙,既然如此,他如何在天劫失敗後脫身?”洛玉衡眉頭緊皺。
“所以只是猜測,看來師妹也不知曉原因。”橘貓惋惜搖頭。
“我若知曉原因,父親便不會湮滅在天劫裡。”洛玉衡撇撇小嘴。
“有道理。”橘貓點點頭,露出人性化的微笑:
“這件事暫且揭過,我們說一說下一個情報,道人渡劫失敗後,為自己修建了大墓,命令遺蛻守護一枚傳國玉璽,裡面凝聚著他收集起來的氣運。
“道人告訴遺蛻,他日會回來取走玉璽。那具遺蛻將許七安錯認成了道人,雙手奉上玉璽。你猜猜後面發生了什麽。”
洛玉衡芳心“砰砰”狂跳了幾下,美眸晶晶閃亮,追問道:“許七安得了傳國玉璽?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師兄,你這個情報是無價的。”
倘若能從許七安手裡交換到傳國玉璽,借助裡面的氣運修行,踏入一品指日可待。她也不用煩惱和臭男人雙修的事。
晉升一品,逍遙天地間,壽元漫長,她再不用當什麽國師,再不用應付元景帝,再不用困在京城。
一念及此,洛玉衡心跳愈發劇烈,呼吸急促。
自人宗成立以來,歷史長河中,二品多如牛毛,一品卻鳳毛麟角。天劫擋住了多少人傑。
“玉璽沒了。”金蓮道長遺憾道。
洛玉衡神情倏然僵硬,呼吸一滯,尖聲道:“玉璽沒了?那它在哪兒,留在了墓裡,沒有帶出來?
“襄城外的山脈是吧,那座山脈,確切位置告訴我........”
她霍然起身,招來飛劍和拂塵,讓它們懸與身後。接著,一邊往外走,一邊朝橘貓探出手掌,攝入掌心。
洛玉衡坐不住了。
“師妹。”
金蓮道長脖頸被拎著,四肢下垂,一副“你隨便折騰我懶得動”的姿態,道:“玉璽不在墓中,你去了也尋不到。”
洛玉衡頓住腳步,睜大美眸,嬌斥道:“你這老道,不會一口氣把話說清楚。快說,玉璽何在?”
大袖一揮,把橘貓打了一個跟頭。
“玉璽毀了.......”
橘貓趕在洛玉衡發怒之前,補充道:“內蘊的氣運盡數被許七安攫取。”
聽到這句話的洛玉衡,當場呆若木雞。
過了好一會兒,洛玉衡沉默的返回蒲團,盤坐下來,喃喃道:“氣運全被他攫取了.......”
“如果之前,你認為他的氣運不足,那麽現在,助你踏入一品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當然,與誰雙修,要不要雙修,是師妹你自己事。”
橘貓溫和道。
它蹲了片刻,見洛玉衡愣愣出神,忍不住咳嗽一聲,提醒道:“不知道這兩個情報,值不值兩粒血胎丸?”
話音落下,便見洛玉衡袖中飛出兩枚瓷瓶,瓷白剔透。
橘貓張開嘴,將兩枚瓷瓶吞入腹中收好,笑道:“多謝師妹。”
輕盈的躍下桌案,豎著尾巴,搖著貓屁股,歡快的竄進花圃,離開靈寶觀。
洛玉衡宛如一尊雕塑,盤坐了許久,突然,長而翹的睫毛顫了顫,玉美人便活了過來。
她抬起胳膊,袖子滑落,白皙玲瓏的玉手撚住道簪,輕輕一抽。
蓮花冠滾落,柔順的青絲失去束縛,如水般傾瀉而下。
國色天香。
“國師,國師.........”
這時,提著裙擺,蒙著面紗的女子,小跑著衝了進來,她邁過門檻,看見青絲如瀑,嫵媚絕色的洛玉衡,頓時一愣。
蒙面女子呆了片刻,指著洛玉衡,‘哦哦哦’的叫道:“你終於想通了,要和元景帝雙修了?”
說著,還擠眉弄眼,一副老司姬的姿態。
洛玉衡素白的臉蛋,微微一紅,蘭花指撚著道簪,在發絲輕輕一旋,變戲法似的纏好了發髻。
滾落在地的蓮花冠棄之不顧。
“找我什麽事?”洛玉衡不動聲色的道。
蒙面紗女子沒有回答,徑直走到桌邊,翻開一個倒扣的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溫茶,噸噸噸的喝光,舒服的打了個飽嗝。
“王府收到邊關傳來的信,信上說鎮北王已經趨於三品大圓滿,最遲明年初,最早今年,就能到三品巔峰。”
蒙面紗女子在靜室裡來回踱步:“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洛玉衡蹙眉道:“這麽快?”
她沉吟過後,笑道:“有什麽不妙,他晉升二品,你這個鎮北王妃的地位,那可就只在皇后之下。宮中的妃子和貴妃,見你也得低一頭。”
“誰在乎那些東西呢。”蒙面紗女子說著,忽然蹙眉:“對了,送信回來的是他的副將,那粗鄙的武夫副將還向我詢問了佛門鬥法之事。”
.............
皇城。
許七安在臨安府用過午膳才告辭離開,騎上心愛的小母馬,思忖著在臨安府中的收獲。
“果然,象棋對她來說還是太難了,她不怎麽喜歡,但卻很珍惜我們一起製作的棋盤和棋子.......
“龍傲天和紫霞的話本她也喜歡,不過似乎對這一期的內容有點失望?問她哪裡寫的不好,她也不說,吞吞吐吐.........
“今天和臨安牽了兩次手,一次是教她下棋,另一次是在後池乘船時拉她,實驗證明,只要我不是太赤裸裸的佔便宜,她可以適當的接受與我有肢體觸碰,好兆頭啊,友達以上戀愛未滿。
“穩住,穩住,當下,愛情就像馬車,臨安在裡面,我在外面。不久的將來,愛情就像一張床,臨安在我下面,我在她裡面。”
很快,打更人衙門在望。
“大郎,大郎........”
這時,衙門口傳來熟悉的呼喊聲。
許七安臉色一僵,循聲看去,是門房老張的兒子。
“跟你說過多少遍,在外頭要喊我公子。”許七安惱怒的批評了一句,繼而問道:
“你來衙門作甚。”
外城帶過來下人,依舊保持著過去的習慣,喊他大郎,喊許新年二郎。這讓許七安想起了前世,明明早就成年了,父母還喊他的乳名,特別丟人,尤其外人在場的時候。
“府裡來了一位姑娘,說是找您的。問她和你什麽關系,她也不說。就是一口咬定是找您。夫人讓我過來喊你回府。”門房老張的兒子解釋道:
“但衙門的侍衛不讓我進去,又說你今天還沒點卯,不在衙門,我只能在門口等著。”
姑娘?
許七安回顧了一下自己魚塘裡養的魚兒,首先排除褚采薇,她是許府的老顧客了,隔三差五的過來玩。
浮香也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她不會登門拜訪,而且嬸嬸認得浮香,當時,愛情就像一具棺材,許白嫖在裡頭,浮香債主在外頭。
不會是鍾璃吧.........許七安心裡想著,問道:“那姑娘外貌有何特征?”
...............
內城一家酒樓裡,雲鹿書院的學子朱退之,正與同窗好友喝酒。
席上除了雲鹿書院的學子,還有幾位國子監的學子。
雖然雲鹿書院和國子監有道統之爭,兩邊的學子確實存在相互敵視、鄙夷現象,不過也僅限於此。
真要說有什麽不可化解的矛盾,其實沒有,畢竟道統之爭對普通學子而言過於遙遠,在說,大部分學子連當官的機會都沒有。或者只能做個小官。
倘若有一方主動結交、討好,那麽坐在一起把酒言歡還是很容易的。
朱退之近日心情極差,他春闈落榜了。
這對心高氣傲的朱退之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尤其是向來一直以來的競爭對手許辭舊,竟高中“會元”。
愈發凸顯出兩人的差距。
春闈放榜之後,便與同窗整日流連青樓、教坊司、酒樓,借酒澆愁。
“他何時有這等詩才?”
這個疑惑始終困擾了朱退之,身為同窗兼競爭對手,許辭舊幾斤幾兩,他還不知?
策問和經義確實堪稱一流,但詩詞寫的平平無奇,朱退之自信,論詩詞,十個許辭舊也不如自己。
“想不到啊,今年春闈的會元,竟被你們雲鹿書院的許辭舊奪了去。”
一位國子監的學子感慨道:“這對我們國子監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若是換成以前,那還不鬧翻天去。
“可是,如果是許辭舊,那大家都服氣。”
另一位國子監學子直接搖頭吟誦:“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每次回味這首詩,都讓人內心激蕩起萬丈豪情,任何艱難險阻,不過爾爾。哈哈哈,喝酒喝酒。”
雲鹿書院的學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許辭舊高中“會元”,他們身為雲鹿書院的學子,臉上倍感光榮。
唯有朱退之沉默不語,悶頭喝酒。
這時,國子監一位沒有說話的年輕學子,瞥了眼朱退之,笑道:“朱兄似乎不太高興?”
朱退之看了他一眼,此人姓劉,單名一個玨字,很擅長交際,並不因為自身是國子監的學生,而對雲鹿書院的學生惡語相向。
在京城年輕學子裡,人脈極廣,此人與自己一樣,春闈落榜了。
朱退之不答,擺擺手,繼續喝酒。
劉玨不以為意,鐵了心要把朱退之拉進話題裡,問道:“許會元有此等詩才,為何之前平平無奇,從未聽說啊?
“縱使佳句天才,但能偶得此等傳世佳作,自身的詩詞造詣也不會太低。可我卻從未聽說京城詩壇裡有一位許辭舊。”
朱退之“嗤笑”一聲,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神情不屑道:“別說你沒聽說,我這個雲鹿書院的學子,也沒聽說過。”
此言一出,國子監學子來了興趣,頓時看了過來。
劉玨眯了眯眼,語氣未變,隨口問道:“朱兄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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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科舉舞弊
“許辭舊會寫個屁的詩,我隨隨便便寫幾句,就能讓他無地自容。當日若非替他堂哥許七安贈詩,紫陽居士的那塊玉佩就應該是我的。”
朱退之想起當日的過節,罵罵咧咧。
“會不會是科舉舞弊?”劉玨試探道。
“胡說八道!”雲鹿書院的學子聞言大怒,一個個用眼睛瞪他。
科舉舞弊........這個詞在朱退之腦海裡浮現,像是瞬間貫通了所有疑問,合理的解釋了許辭舊能寫出傳世名作,高中“會元”的原因。
旋即,朱退之搖頭:“不可能,詩詞不是文章,提前得知考題,便能有時間充分準備。劉兄,我讓你以“春景”為題,給你三日時間,你能寫出一首傳世之作?”
劉玨搖頭:“在下汗顏,給我三年恐怕也寫不出來。”
他喝了口小酒,露出飽含深意的笑容,壓低聲音:“可是,朱兄想一想,如果替他寫詩的人,是銀鑼許七安呢?”
席上氣氛一靜,不管雲鹿書院的學子,還是國子監的學子,都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在腦海裡仔細思忖了一下。
是啊,如果是許詩魁的話,若能提前知道考題,別說三日,恐怕一日就能寫出來。
送別詩和詠梅詩,以及那首在雲州“犧牲”前引吭高歌的半首詞,都是臨陣而坐。
雲鹿書院的學子更是聯想到了張貼在書院功名牆上的《勸學詩》,據書院大儒透露,許寧宴十息成詩,驚才絕豔。
“哼,銀鑼許七安又如何得知考題?”
心裡雖然那麽想,但嘴上是不會承認的,雲鹿書院的學子質問道。
“不知不知,”劉玨擺擺手,笑道:“本就是醉話,瞎猜而已。不過那許七安是銀鑼,官場流傳,此人深受魏淵信任.........”
他沒繼續往下說。
有了這段插曲,雲鹿書院的學子沒了飲酒的心情,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辭。
擅長交際的劉玨親自送朱退之等人下樓,然後主動結帳,眾人在酒樓外各自散去。
一刻鍾後,劉玨去而複返,鑽進停在酒樓外的一輛馬車裡。
車馬裡坐著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大拇指套著玉扳指,手裡盤著核桃,另一隻手端著茶杯。
“趙管事!”
劉玨恭敬的作揖。
中年人頷首,放下茶杯,翻開倒扣在小茶幾上的茶盞,倒了杯茶,皺眉道:“一身酒味,喝口茶吧。”
“多謝趙管事。”劉玨雙手捧著茶盞,呲溜一口喝完,徐徐道:
“打聽出一些事情了,根據那幾個雲鹿書院的學子說,許辭舊根本不會作詩,水平稀爛。那首《行路難》十有八九是別人捉刀代筆。當然,我也沒有證據。”
中年人聞言,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哂笑道:“不需要證據,有這個就夠了。”
.............
外城,種著楊柳的院子裡。
剛吞服血胎丸的金蓮道長,沐浴在春日融融的陽光裡,感覺身體不再陰冷,不再往陰物方面轉化,但體內殘留些許陰氣,靠另一枚血胎丸足以消弭。
“這具肉身與我元神並不契合,用不了太長時間,好在造化金蓮成熟在即,蓮子可以為我重塑肉身,我也該離京了。
“希望到時候不會出意外。”
金蓮道長心裡祈禱。
.............
“大郎,那,那姑娘好像不是大奉人士。”
門房老張的兒子想了想,形容道:“是個黑皮的醜姑娘,眼睛還是藍色的。頭髮也難看,
帶著卷兒。”五號?!
臥槽,她來我家幹嘛,金蓮道長讓她來的?那她知不知道我是三號的事?
金蓮道長請他幫忙尋找五號,而不是請三號,尚可以用“三號品級太低”來掩蓋,畢竟儒家的言出法隨越到後期,實力越恐怖。
但前期的品級裡,九品到七品都是辣雞,到六品儒生境,可以抄錄別人的技能,才具備相當可觀的戰力。
在楚元縝和恆遠看來,雖然三號許辭舊聰明絕頂,但真正需要的時候,還是戰力彪悍的堂哥許寧宴更靠譜。
看來今天只有曠班了.........許七安頷首道:“我知道了,待我請假過後,再與你一同回府。”
請假之後,許七安坐在馬背,小跑著往許府方向去,門房老張的兒子小張,小跑著跟在一旁。
兩刻鍾後,抵達了距離衙門不遠的許府,許七安把馬韁交給小張,徑直入府。
剛進外院,就看見廚娘們端著一碟碟的熱菜和饅頭、米飯,往內院走去。
“大郎回來啦........”廚娘們松了口氣,邊說著,邊把目光投向內院:
“府上來了個姑娘,說是找你的,問和你什麽關系,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嘰裡咕嚕的,十句話裡九句聽不清。”
十句話裡九句聽不清,五號的南疆口音有點重啊.........許七安吐槽著,與廚娘一起進了內院,遠遠的聽見內廳傳來許玲月溫柔的聲音:
“麗娜姑娘從南疆遠道而來,找我大哥何事?”
“不是來找你大哥的,是來找幾位朋友,隨便歷練.......”一個口音很重的聲音響起,說著半吊子的大奉官話。
不過聲音宛如銀鈴,清脆悅耳,甚是好聽。
“就是說你不認識我大哥?”
“不認識。”
三言兩語就摸清底細了,這個姑娘不太聰明的樣子,和大哥也沒關系.........許玲月熱情的招待麗娜。
嬸嬸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眉頭輕蹙,目光略帶敵意的審視麗娜。
這個外族女人真會吃啊,半個時辰裡,吃掉了家裡三天的口糧,兌換成銀子的話,都,都.......好幾兩了吧?
這還是嬸嬸特意讓廚娘準備一些米面饅頭和素菜,要是大魚大肉的話,得吃掉多少銀子?
誰家養的起這種姑娘。
“麗娜姑娘?你來我府上作甚。”
許七安踏入門檻,一臉詫異的審視著南疆來的小蠻妞。相比起昨日受傷的蒼白臉色,她現在氣色紅潤,眸子明亮,似乎傷勢已經痊愈。
“金蓮道長讓我來找你,說在京這段時間,我便住在你這裡了。多謝許大人救命之恩。”
麗娜趕忙放下筷子,咽下食物,大大方方的端詳許七安。
她原以為自己來了京城,接待她的要麽是金蓮道長,要麽是三號,或者四號六號。誰想,最終居然住進了一個陌生男子家中。
昨天的事,金蓮道長已經告訴她,麗娜知道這位皮相極佳的年輕銀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既然是道長信賴的朋友,那麗娜也無保留的信任他。
她喊我許大人,而不是三號........許七安盯著麗娜看了片刻,無法從那雙澄澈無邪的碧眸中看出端倪。
金蓮道長為什麽要把她安排在我身邊?這有何深意?
老銀幣做這件事之前沒與我商量,按照我與老銀幣們打交道的經驗判斷,事先商量,則沒有某種謀劃。
事先沒商量,則必有深意。
於是,許七安問道:“道長還與你說了什麽?”
麗娜啃了口饅頭,含糊說道:“金蓮道長說你是他在京城結識的摯友,讓我安心待在府上便成。”
咽下饅頭,她有些氣憤和委屈的說道:“道長說我太能吃,養不起我。”
啊.......許七安臉色呆滯,原來金蓮把她送到我這裡的原因,是因為太能吃養不起?
這還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同樣的道理,住養老院的六號和吃住都靠故友接濟的四號,也養不起南疆小蠻妞。
該死,被當成狗大戶的感覺好不爽,人在江湖飄,不是你白嫖,就是我白嫖,報應啊........許七安歎息一聲:“原來如此。”
“咳咳!”
嬸嬸用力咳嗽一聲,彰顯她當家主母的存在感。
但許七安不搭理她,自顧自道:“行吧,我馬上讓人給你安排房間。”
“許寧宴!!”
嬸嬸氣的嗷嗷叫,從椅子上起身,掐著小腰,怒目相視:“我是你嬸嬸,你,你難道沒想過和我商量一下?”
說著,目光頻頻瞟向杯盤狼藉的餐桌,告訴倒霉侄兒,這姑娘是個無底洞。
這.......許七安頓時猶豫,嬸嬸考慮的很有道理,京城物價貴,這姑娘那麽能吃,委實太耗銀子。
而且,我最近的氣運發生變化,不再撿銀子了,改成積累聲望,然後,魏淵又扣了我工資。
“大哥你忘了雞精嗎?”
這時,許玲月開口了,她給許七安算了一筆帳:“京城的鹽運衙門去年開出去鹽票兩千斤,獲利五千兩,其中大哥佔一成,得五百兩。這銀子您還從沒司天監要回來呢。
“我問了鹽運衙門的吏員,朝廷打算在今年開設至少十座作坊來製作雞精,等今年年尾結算時,將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額財富。
“所以,咱們家已經不缺銀子啦。”
許玲月說的“鹽票”,單指雞精。現在雞精和鹽一樣,成了朝廷重要戰略物資。去年橫空出世,還無法大規模生產,但今年擴大生產規模後,其中利潤無法估量。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肯定是監正那個糟老頭子屏蔽了雞精,讓我想不起來,他想坑我銀子。
許七安驚喜的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是這個時代的馬爸爸了。
麗娜完全沒聽懂,但覺得很厲害的樣子,她從南疆千裡迢迢來京城,知道一個銅板能買什麽,一錢銀子能買什麽。
同時,也知道賺取銀子是何等困難的事。
下意識的,她看向了這位“許大人”,眼裡流露出純粹的崇拜,就像小姑娘看見鄰居家的哥哥燙著泡麵頭,穿著牛仔褲,腰上懸一條裝飾鐵鏈,在自家院子裡跳街舞。
“我怎麽不知道這事兒。”嬸嬸狐疑道。
“嬸嬸不知道嗎,我讓玲月告訴你了。”許七安順勢看向妹妹。
許玲月一臉茫然:“娘許是忘記了吧。”
嬸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忘了,對這麽大一塊“利潤”毫無印象。
這時,麗娜帶著崇拜的語氣,問道:“請問許大人高姓大名。”
這樣的問話方式是她在大奉浪跡江湖時學會的。
“許七安!”
“許,許七安........”麗娜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一聲尖叫:“你就是許七安,你不是死在雲州了嗎?”
嬸嬸和許玲月狐疑的看了過來。
這位外族姑娘自稱認識許七安,卻又不知道她死而複生的事,那,她來府上作甚?
“借一步說話。”
許七安拉著麗娜走出偏廳,行到花圃邊停下,解釋道:
“我並沒有死,是李妙真弄錯了。嗯,其實我是天地會的外圍成員,雖然沒有相應的地書碎片,但對你們的事了如指掌。”
“難怪金蓮道長讓我來找你呢。”麗娜露出開心的笑容,很輕易就相信了許七安的話,沒有任何質疑。
真好騙.........許七安嚴肅道:“這是個秘密,你不能對外泄露,哪怕是天地會內部也不行。”
“好!”
麗娜嫣然一笑,用力點頭,她笑起來時很明媚,南疆炎熱,麗娜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但在崇尚膚白貌美的大奉審美觀看來,這就是個小黑皮。
“吃飯去吧。”
如果世上人人都像五號這樣單純天真,該多好........許七安望著蹦跳活潑的背影,由衷感慨。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五號,比如她是如何知曉撿銀子的是三號自身,而不是無中生友。
不急,性格單純的人通常比較執拗,說保密就肯定會保密。
但吃人嘴軟,等她在家裡多吃幾天,她但凡有點良心,就知道白嫖是不對的。
..............
內閣。
穿緋袍的王貞文伏案批閱折子,他已經坐了兩個時辰,中途上過幾次茅廁,其余時間全部投身在公務。
內閣相當於皇帝的私人秘書,權力極大,遠高於六部。
朝廷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百姓給皇帝提出的建議,都由通政使司匯總,司禮監呈報皇帝過目,再交到內閣。
內閣負責草擬處理意見,再由司禮監把意見呈報皇上最後決定如何處理,最後由六部校對下發。
到了元景帝這一朝,通政使司直接把奏折轉交內閣,內閣草擬處理意見,最後再轉交給元景帝。
中間省略了一道流程。
這是因為元景帝認為,中間多出來的流程妨礙到了他修道。
恰恰是中間省略的這一道流程,貓膩最多。因為這樣一來,元景帝看到的,就只是內閣讓他看到的折子。
當然,元景帝雖然不是好皇帝,但他是個擅用權術的皇帝。為了扼製文官權力過大,架空皇權,他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個辦法名字叫“魏淵”。
從大格局來說,各黨派與魏淵黨勢如水火。小格局來說,各黨派之間廝殺慘烈。
元景帝穩坐釣魚台,負責維系平衡,安心修道。
王貞文打開最後一份奏折,看完上面的內容後,他沉吟著,靜坐許久。然後,取出一張紙條,寫下自己的建議,貼在奏折上。
做完這一切,恰好黃昏散值。
............
到了晚上,許府餐桌上多了一位許鈴音的生死大敵。
對於這位橫空出世的姐姐,許鈴音又愛又恨,愛是因為“姐姐”來了之後,家裡的飯菜多了數倍。
恨是因為,這個大姐姐吃的實在太多了.......
自己一張嘴那麽小,根本吃不過她。
許二叔沉著臉,審視著麗娜,扭頭問侄兒:“她是不是南疆蠱族的人,力蠱部的?”
麗娜從碗裡抬起臉,嘴角沾著飯粒,脆聲道:“我是力蠱部的,許二叔怎麽知道。”
誰是你二叔!許平志冷哼一聲。
當年山海關戰役,他親生經歷了大戰,見識過力蠱部的蠻子的可怕膂力,他們的特點就是能吃。
一位精壯的力蠱部族人,一天吃下一頭牛也是常事。
當年魏淵從來不俘虜力蠱部的族人,都是直接殺的,節省糧草。
“大哥,與你說件事。”許新年突然開口。
“早知道你有事,眉頭沒松過。說說看。”許七安一邊跟麗娜搶肉吃,一邊回復堂弟。
“王家大小姐明日約我遊湖。”許新年警惕道。
“你怎麽看?”許七安沉吟道。
許新年‘呵’一聲,放下筷子,不屑道:“無非是兩個原因,要麽出於私仇,想為那刑部尚書的侄女找回場子。
“要麽是王首輔不想放過我,又暗中憋壞。”
“那你覺得是哪一種可能?”許平志接茬。
許新年想了想,遺憾道:“雖然我將來或許會成為王首輔的心腹大患,但不至於被他這般惦記,我覺得是王小姐想使壞。”
聞言,許玲月放下筷子,小臉嚴肅:“二哥,你不擅長對付女人,我隨你去........”
她連忙看了一眼許七安,改口道:“雖然人家也不會那些亂七八糟的爭鬥,但女人還是最懂女人的。”
許新年對大妹妹的智商發出嘲笑,“誰說我一定要去的?是王小姐邀請我遊湖,不是王首輔,既然如此,男未婚女未嫁,一起遊湖有失體統,我拒絕便是。
“兵法雲,敵進我退,勢弱,不可攖其鋒。”
不錯,處理的還行.......許七安頷首:“你都決定了,還問我作甚。”
一家人邊吃邊說,氣氛融洽。
............
次日,元景帝結束打坐,研讀經書半個時辰,服餌,然後養神一炷香,早課就算結束了。
這個時候,他才會抽出點時間批閱奏折,不會耽誤太長時間,因為內閣已經做好“票擬”,他只需要批紅就可以。
他打開第一份折子,是新任的右都禦史的奏折,內容是彈劾東閣大學時趙庭芳收受賄賂,向雲鹿書院學子許新年泄題。
折子裡還舉證說,鄉試時,該學子詩詞屬四等(最低五等)。又怎麽可能寫出《行路難》這樣的傳世之作。
看到這裡,元景帝本來沒在意,詩詞不是文章,文章泄題的話,性質非常嚴重。詩詞要輕一些,即使你知道考題,卻發現找一位詩才比得到考題還難。
但隨後,奏折裡提到,乃學子有一位堂兄,是打更人衙門的銀鑼,叫做許七安。
而眾所周知,許七安是大奉詩魁。
看完奏折,元景帝瞳孔銳利了起來,但他沒發表意見,隨後揭下內閣的“票擬”,上面寫著內閣的建議:
“科舉為朝廷選士尋賢,自古以來,便是重中之重。科舉舞弊不可容忍,望陛下嚴查。”
元景帝沉吟片刻,提筆,批紅。
............
PS:感謝“砍掉重練的土狼”的白銀盟打賞、“SeanGhoust”的19萬賞。“mady”的盟主。“上仙齊天”的盟主打賞。“佛系九大爺”的盟主。
大佬們錯愛,萬分感激,一定爆肝回報你們。
另外,替許白嫖弱弱的問一句:大佬們是打賞我的,還是打賞小母馬的?
第86章 辦法
元景帝把批紅後的折子,輕輕丟給老太監,笑道:“大伴,你給朕說說,這會元許新年,到底有沒有舞弊?”
老太監接過折子,飛快掃了一眼,然後說:“老奴愚鈍,不過老奴覺得,此事確實有蹊蹺。”
元景帝盯著他看了幾秒,吩咐道:“責令府衙和刑部處理此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等老太監領命退下,元景帝坐在龍椅上,望著禦書房外的藍天,忽然一笑:“一箭三雕。”
蟒袍老太監離開禦書房,低頭疾走,行出百米,他驚心肉跳的拍了拍胸膛,臉色陰沉:
“批紅了還問我........魏淵啊魏淵,不是咱家不幫你,咱家的命最重要。”
不久後,宮中的諭令分別傳到了刑部和府衙。
刑部孫尚書似乎早有預料,接到諭令後,立刻遣人捉拿許新年。
陳府尹收到宮裡傳來的諭令,歎息搖頭:“長風破浪會有時........就怕一個大浪打過來,打的你船毀人亡啊。”
他當即喊來少尹,沉聲道:“立刻派人捉拿許新年,帶回衙門審問,務必要搶在刑部之前拿人........派人去通知一下許銀鑼。”
.............
許府。
春日和煦,許新年讓人把書桌擺在樹蔭下,陽光透過枝葉,斑駁的晃動在桌上,書上,以及他俊美無儔的臉上。
手邊是茶盞和糕點。
嬸嬸帶著許玲月和許鈴音姐妹倆,以及借宿在家裡的麗娜,正準備出門去玩。
麗娜看見樹下的許新年,大方的稱讚道:“許二郎長的真俊俏,要是在我們部落,婆娘們會為了搶他打的頭破血流。”
嬸嬸瞬間警惕起來,像是看到了一頭企圖拱自己家白菜的母豬。
這個南疆的小黑皮是在暗示嗎,她對二郎有意?呸,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嬸嬸美眸剮了麗娜一下,催促道:“時間不早了,早些出門吧。”
這次出行不帶扈從,一百個扈從也抵不過一個南疆小黑皮,小黑皮的實力,是得到許二叔和許大郎人證的。
嬸嬸也親眼目睹小黑皮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輕而易舉的捏成齏粉。
麗娜頓時把俊俏的許二郎拋之腦後,興匆匆的往外走,她迫不及待想逛一逛大奉京城。
以前在南疆時,便時常聽部落裡的長輩們說起大奉京城,世上最繁華的城市。
“死丫頭吃的多,還對我家二郎起歪念,我得想辦法把她趕走.........”嬸嬸暗暗心想。
這個從天而降的外族女子,激起了嬸嬸的排外思想。
她正謀劃著怎麽趕走外族女子,視線裡,看見一夥官兵衝了進來,把門房老張推到在地,直奔內院而來。
為首的一位捕頭,手裡拿著畫像,對照了一下,指著樹蔭下看書的許新年,喝道:“此人便是許新年,拿下。”
“你們是什麽人?憑什麽抓我家二郎。”嬸嬸大驚失色,出於護犢心理,她沒做猶豫,豎著眉頭擋在官兵面前。
“刑部拿人,你敢阻攔?一並帶走!”那捕頭大手一揮,吩咐手下緝拿嬸嬸。
兩名官差當即上前,取出繩索就往嬸嬸頭上套。
“砰!”
麗娜上前一步,輕輕推在兩名官差的胸口。“啊......”兩聲慘叫裡,官差飛了出去,摔的七葷八素。
鏘!
官差們紛紛抽出了兵刃,刀口指著麗娜,南疆的小蠻妞舔了舔嘴唇,有些興奮,這些人她能在十息內全部殺死。
嬸嬸驚魂未定般的躲到麗娜身後,忽然發現這個小黑皮竟如此的可靠,值得依賴。
“住手。”
許新年呵斥一聲,放下書卷走過來,目光冷冽的掃過眾官差,沉聲道:
“我是會元,有功名在身,你們擅闖我府邸,妄動刀刃,這是大罪。”
這時,兩名被打飛的官差揉著胸口站了起來,捕頭見他們並無異常,略作沉吟,收了刀,取出一份牌票,道:
“我們是奉了刑部的命令,帶許會元回衙門問話。”
許新年皺眉道:“許某犯了何事?”
“許會元隨我們走一趟就知道了。”捕頭大手一揮,喝道:“帶走。”
麗娜剛想出手,但被許新年製止,他迎上刑部的官差:“我跟你們走。”
嬸嬸和許玲月一直追到府外,直到官差押著許新年消失在街口。
麗娜小聲說:“許二郎也搶銀子啦?”
她知道搶銀子是要被官兵捉拿的。
這個時候,門房老張牽來了許新年的馬,道:“夫人,小姐,老奴這就讓人去通知老爺。”
嬸嬸和許玲月同時轉身,叫道:“去找大郎(大哥)。”
............
“什麽?刑部的官差來府上捉拿二郎?”
打更人衙門裡,收到消息的許七安愣住了,有些猝不及防。
“大郎,您快想想辦法,夫人和小姐急的都哭了。”門房老張的兒子神色焦慮。
“為何捉拿?”
老張的兒子搖頭,說:“突然就衝來一批官兵,還把我爹給推了個跟頭,抓了二郎就走。”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許七安吩咐道:“告訴嬸嬸和玲月,讓她們別急,我會處理這件事。”
“大郎,您得親自回去和她們說呀。”門房老張的兒子說道。
許七安點點頭,揮手把他打發走,坐在桌案邊,沉吟片刻,他起身離開一刀堂,打算走一趟刑部,先弄清楚刑部為何要捉拿許二郎。
“總不是刑部尚書為了給侄女出氣,刻意找茬吧。如果是這樣,那反而好解決。二郎有功名在身,一般的小事奈何不了他.........
“但朝堂大佬們的行事風格,就算是為侄女出氣,也不會毫無道理的抓人,必然是抓住了把柄,有把握一擊必中,這才出手的。
“所以,二郎必定惹上了什麽事,只不過我還不知道........”
心裡想著,他出了院子,正要轉頭去馬棚,牽來小母馬,便看見府衙的總捕頭呂青,帶著兩名快手,步伐匆匆的進了院子。
“許大人。”
雙方迎面碰到,呂青面露喜色,繼而被焦急代替,連聲道:“府尹讓我來通知你,許會元有難。”
“我知道,他不久前已被刑部的人帶走。”許七安沉穩的點頭。
“看來還是刑部的人快了一步。”呂青歎口氣。
“呂捕頭裡邊請,正有事要請教。”
許七安打消了去馬棚的念頭,引著呂青返回一刀堂。
呂青接過吏員奉上的茶水,象征性的抿了一口,開門見山道:“陛下降旨,要查許會元科舉舞弊。”
“科舉舞弊”四個字,讓許七安眉心一跳。
二郎那首《行路難》確實是我給他的,但這算不算科舉舞弊?考題是我押中的,押題這種事,朝廷不支持,但也從未禁止,儒林裡常有押題的習俗,嚴格來說,不算舞弊.........不,問題本身不是舞弊。
許七安嗅到了陰謀的氣息,沉聲道:“是陛下要查?”
呂青看了眼堂內的吏員,低聲道:“本官不知,許大人也莫要妄加揣測。”
“是我失言了。”
但這一點很重要啊,如果是元景帝想搞二郎,那就不好處理了,二郎的前程幾乎毀於一旦。貨於帝王家,帝王家不要,讀書人就廢了........許七安心說。
“多謝呂捕頭提醒,本官急於處理此事,不便留你。”
“許大人送一送我吧。”呂青意有所指。
兩人離開一刀堂,並肩往府外走,呂青壓低聲音,說道:
“許大人最好去一趟刑部,人到了刑部手裡,就任人拿捏了。遲了,恐怕什麽都招了。言盡於此。”
呂青自幼習武,在府衙任職多年,類似的案件見過不少,對官場上的貓膩一清二楚。
送走呂青,許七安扭頭進了浩氣樓,求助魏淵。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官場上的勾心鬥角,門門道道,他缺乏經驗,段位也不夠,好在有一根大粗腿可以抱。
進了浩氣樓,茶室裡,許七安把事情告之魏淵,求助道:“請魏公教我。”
魏淵握著茶杯,沉吟道:“我沒有收到宮裡來的通知,這意味著陛下不想我知道,至少不想讓我即刻知道。”
許七安臉色一變:“是陛下要搞我?”
“搞這個字何其粗俗。”魏淵嫌棄道,隨後搖頭:“你們許家兄弟,還不夠格讓陛下親自下場,應該是遭人彈劾。
“至於目的,首先,按照歷屆科舉舞弊案的例子,既然是舞弊,那必定有考官泄題。本次春闈三名主考官,分別是東閣大學時趙庭芳、右都禦史劉洪,以及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其余小雜魚暫且不顧。
“三位可能泄題的主考官中,錢青書先排除在外。”
許七安皺眉:“為何?”
魏淵回答:“彈劾奏章要先過內閣,內閣是王貞文的地盤,而錢青書是王貞文的人,懂了嗎。”
王首輔沒有把奏章打回去,那說明此事與錢青書無關.........許七安點頭:“懂了。”
魏淵繼續道:“其次,你堂弟許新年是雲鹿書院的人,朝堂雖黨派林立,但共同壓製雲鹿書院的士子,是所有文官心照不宣的默契。這,就是本次科舉舞弊的主要原因。”
“雲鹿書院的大儒.......沒有提醒我啊?”許七安皺眉。
“遭遇壓製是必然的,但未必會以科舉舞弊為由,即使許新年中了狀元,依舊可以把他掃到犄角旮旯。招無定式,方法太多,如何防備呢?”魏淵搖頭。
“最後,許新年是你堂弟,你是我的心腹,遇到關乎前程的大事,你會不會向我求助?我若是不應,我們之間必生嫌隙。我若是應了,後續的招就來了。”魏淵冷笑道:
“咱們這個陛下,樂意看到我和文官們爭鬥,所以宮中的消息沒有傳出來。”
一箭雙雕......不,如果還有那位泄題的考官,背後的人,是一箭三雕。至於二郎,牽扯到科舉舞弊案,無外乎三種結局:一,證據確鑿,流放或斬首。二,證據確鑿,但罪責較輕,革除功名,終生不得錄用。三,查後無罪,但錯過殿試,名聲盡毀。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頭大如鬥。
讀書人真惡心啊,有什麽矛盾,咱們拔刀拚一場,一決雌雄,多乾脆利索。
盡搞這些鬼祟陰毒伎倆。
“魏公,我該怎麽做?”許七安虛心求教,論破案,他信心十足。論官場爭鬥,那他就是一個白銀直面一群王者。
幸好我身後也有一位王者巔峰級的大佬啊。
“我可以下場,但這樣一來,許新年就是我的人了,身上的標簽這輩子都洗不掉。”魏淵喝著茶,目光溫潤的看著他。
這件事很麻煩,即使魏公出手,幫二郎脫身,恐怕也要傷筋動骨吧,畢竟對面不是一個黨派,很可能是多個黨派之間的默契..........
而且,二郎如果跟我一樣成了閹黨,那還不如讓他背井離鄉,離開京城...........
許七安眉頭緊皺,靜坐許久,澀聲道:“魏公,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有!”
這個回答讓許七安既驚喜又意外。
但魏淵話鋒一轉,搖頭道:“但你辦不到。”
...........
PS:糾正一下,“SeanGhoust”大佬打賞的是23萬,不是19萬,上一章我算錯了。
另外,最近遇到了些糟心事,昨晚一晚沒睡,白天睡了四個小時,就起來碼字了。然後也沒什麽心情碼字。
還好是周末,不然真怕我猝死。今天就一更了,哎。
放心吧,今天欠的字,明天會補回來,說話算話。
對了,這個案子的靈感來自唐寅科舉舞弊案,不算憑空捏造。我查過不少科舉舞弊的資料,證據確鑿的有,但也有許多是沒有證據,卻被毀了一生的案例。
先打個預防針,免得有讀者覺得不合理。
第87章 如何破局?(八千字大章)
兩刻鍾後,許七安踏出浩氣樓,站在樓底,閉目凝神片刻,毅然離開。
離開衙門,騎乘小母馬,沿著寬敞到難以想象的內城主乾道,快馬加鞭的奔向刑部衙門。
主乾道寬一百多米,直達皇城,是皇帝出行時走的路。這種寬度主要是為了防止刺客埋伏在路邊,一旦遭遇冷箭和刺殺,如此寬敞的道路便能為禁軍提供充足的緩衝時間。
不多時,抵達刑部衙門。
許七安遠遠的看見許二叔的身影,他披甲持銳,應該是巡街的時候收到消息,便立刻趕來。
許二叔被刑部衙門的守衛,攔在大門外。
兩名守衛大聲呵斥,其中一位伸手猛推了許二叔一下,他也不敢還手,踉蹌後退。
“怎麽,一個小小的禦刀衛百戶,敢強闖刑部衙門?”一名守衛指著許平志的鼻子罵,再不滾別怪老子動粗。
練氣境的許平志硬忍著,憋屈的握緊拳頭,沉聲道:“我是許新年父親,我有權力探監。”
另一位守衛嘲諷道:“科舉舞弊重犯,不得探視,這是一直以來的規矩。你這個不識字的匹夫,懂個球。”
許平志確實不知道,科舉舞弊相關的案子離他過於遙遠,接觸不到。
“那你們還問我要三十兩?”許平志眉毛揚起,怒火如沸。
“就坑你怎麽了,這裡是刑部衙門,你還敢動手不成。你動一個試試。”守衛冷笑道。
“嗬.....tui。”
另一位更乾脆,一口唾沫吐向許平志。
許平志急忙避開。
兩名守衛猖狂大笑。
“呼.......”
許二叔緩緩吐出一口氣,看了眼衙門裡走出來的兩列士卒,顯然,只要他敢在刑部衙門口鬧事,今兒就吃不了兜著走。
白白把把柄送到人家手裡。
“滾!”
守衛睥睨著,呵斥道。
噠噠噠.......突然,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循聲看去,一匹矯健的駿馬疾衝而來,悍然衝撞刑部衙門。
撞向橫眉豎目的兩名守衛。
砰!
其中一位守衛避之不及,被小母馬撞中胸口,重重摔飛出去,掙扎了片刻,緩緩倒地,受傷不能再起。
竟然真有人敢在刑部衙門口行凶?
“寧宴。”
許平志見到侄兒,如釋重負。
“鏘.....”拔刀聲連成一片,衙門裡的守衛聽到動靜,紛紛持刀奔出,要把敢在刑部衙門鬧事的家夥千刀萬剮。
可他們看清馬背高坐的銀鑼是許七安後,一個個啞火了。
為首的守衛收回刀,抱拳沉聲道:“許大人,這裡是刑部衙門。您要知道,衝撞刑部,打傷守衛,輕則入獄、流放,重則斬首。”
許七安不理,翻身下馬,一腳踹翻那名腿腳利索,避開小母馬衝撞的守衛。
“哎呦.......”那守衛慘叫一聲,翻滾在地。
許七安摘下腰後的佩刀,拎在手裡就是一頓抽打,刀鞘抽打皮肉發出的悶聲,讓人心驚肉跳。
守衛慘叫連連。
“許大人!”
“叫我子爵大人。”
守衛頭目噎了一下,假裝沒聽見,大喝道:“你真當刑部沒有高手,真不怕陛下降罪,不怕大奉律法嗎。”
“你盡管放馬過來,這點破事擺不平,我許七安在京城就白混了。”許七安冷笑一聲,揮舞刀鞘繼續抽打。
那守衛最開始還能躲避,或抬手抵擋,抽了十幾下後,雙眼開始翻白,奄奄一息。
守衛頭目咬緊牙關,握刀的手背青筋綻跳,
卻不敢真的與狂妄銀鑼動手。當日鬥法的景象歷歷在目,許七安的聲勢還沒散去,這個節骨眼上,等閑人不敢與他硬碰硬。
最關鍵的是,此人有免死金牌護身,縱然在刑部衙門口大殺一通,最後也不過是罷官革職,性命無憂。
見守衛還剩一口氣,許七安罷手,把佩刀掛回後腰,淡淡道:“三十兩銀子,就當是兩位請大夫的診金,以及湯藥費。”
出完氣,他盯著守衛頭目,道:“進去通傳,我要見許新年。”
聞言,侍衛頭目沒有拒絕,也沒回應,用眼神示意手下把兩名傷者抬進衙門治療,深深看了眼許七安,退回了衙門內部。
俄頃,侍衛頭目返回,道:“孫尚書有請。”
許七安把韁繩栓在衙門口的石獅子上,回頭招呼:“二叔,我們一起進去。”
許平志沉默的跟上,兩人進了衙門,穿過前院、回廊,許二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選擇了沉默。
守衛帶著叔侄倆進了偏廳,偏廳的主位上,坐著穿緋袍的孫尚書,臉色嚴肅,面無表情的等待著。
“見過孫尚書。”許七安抱拳。
孫尚書目不斜視,眼裡似乎沒有許七安,淡淡道:“少了兩個字。”
盯著孫尚書看了幾秒,許七安彎曲了脊椎,以下級面見上級的語氣,抱拳道:“卑職見過孫尚書。卑職想見一見許新年”
見到這一幕,許平志的眼睛突然有些發酸。
孫尚書露出滿意笑容,道:“科舉舞弊是大罪,家屬探視乃人之常情。”
突然,話鋒一轉:“不行。”
......許平志咬牙切齒。
說完,孫尚書不再看叔侄倆,端起了茶盞。在官場上,話說到一半,主人端茶卻不喝,代表著送客。
“不打擾孫尚書了。”許七安轉身離開。
望著叔侄倆的背影,孫尚書淡淡道:“院子裡有幾根荊條,聽說許大人修成佛門金身,有沒有興趣試試。”
許七安頭也不回的走人。
許平志邊走出刑部衙門,邊罵道:“狗娘養的尚書,還想讓你背荊條請罪,老子就是拔刀砍了他,也不會答應。”
“二叔怎麽來的這麽快?”許七安問道。
“是你來的太慢了,我收到消息後,便立刻回家安撫你嬸嬸和玲月,結果完全沒用.......”許二叔頭疼道:
“就知道哭哭哭,唉,寧宴,這事兒如何是好?”
許平志雖是粗鄙的武夫,但國子監和雲鹿書院的“過節”,他是知道的。來的路上,努力分析了一波,覺得二郎入獄,十有八九和這事有關。
“這件事非常複雜,二叔你先回去,我還有事辦。”
許七安不想浪費時間,跨上小母馬,噠噠噠的順著街道跑遠。
他的腦海裡,浮現魏淵的話:
第一步,你要阻止刑部屈打成招,府衙的陳府尹為官油滑,左右逢源,一旦此事坐實,他多半不願得罪孫尚書。
“孫尚書對我恨之入骨,科舉舞弊案正好給了他報復的機會,甚至,這就是他推動的。再不濟,也是參與者之一,想讓他善待二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小母馬跑出一層細汗,氣喘籲籲,終於在外城一座院子停了下來。
“道長,道長,江湖救急.........”
許七安推開院門,直奔裡屋,看見金蓮道長安詳的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般。
又,又上貓去了........火急火燎的他,見到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有過上一次小母馬愛的後踹,以及有求於人的目的,許七安沒有用物理方式喚醒金蓮道長,坐在桌邊默默等待,三分鍾不到,門口出現一道纖細的影子。
“什麽事。”
金蓮道長蹲在門檻,聲音溫和平靜,似乎已經習慣這副模樣交談。
“我堂弟許新年被卷入科舉舞弊案.........”
許七安簡單的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後說道:“道長,我需要你的幫助。”
橘貓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凝望,震動空氣,說道:
“我對大奉官場了解不夠,無法給你提出有效建議,這件事你不該找我,魏淵才是政鬥高手。如果政鬥分品級的話,魏淵是二品。”
本來很焦急的許七安,聽到這個話題,忍不住接了下去:“只是二品?那誰是一品?”
橘貓笑呵呵道:“自然是元景帝,論帝王心術,元景帝已經登峰造極。魏淵和王貞文都有望政鬥一品,但他們理念不合,政見不同。
“元景帝特意把兩頭猛虎放在朝堂上,自身真正的坐山觀虎鬥。”
有道理啊........等等,你特麽不是說對朝堂情況了解不多?許七安心裡罵著,嘴上則問:
“那道長覺得,政鬥有超越品級的存在嗎?”
“當然有,”金蓮道長抬起爪子,舔了舔,說道:“政鬥的最高境界,就是武力壓服一切,一言九鼎,無人敢違逆。每一任開國皇帝都是如此。”
道長好像漸漸被貓的習性影響了.........果然,任何生物,其實是身體控制著大腦,身體分泌的激素決定了你要做的事.........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渴了要喝水,金庫滿了要施舍給女香客,那麽問題來了,金蓮道長喜歡上雌貓還是上雌貓?
這時,橘貓歎息一聲,放下爪子,幽幽道:
“你似乎很喜歡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
並反覆橫跳?許七安腦海下意識閃過這句話,然後連忙把話題轉回來,說道:“道長,我想請你幫個忙........”
............
順著京城外的運河,往南,在城郊十裡處,有一片湖,煙波浩渺,兩岸青山環繞,湖中荷花成片,景色極為秀麗。
湖邊還有炊煙嫋嫋的農家,茶館和酒樓。
因為此地就在京郊,乘船便能達到,快捷方便,因此每年春季,便有無數乘船遊湖的年輕公子和富家千金,甚是熱鬧。
一艘精巧的繡船停泊在岸邊,王思慕今天可謂是盛裝打扮,穿著時下流行的廣袖輕紗裙,花紋顏色與底色相同,既顯繁複精美,又低調內斂。
妝容精致,梳著好看的發髻,烏黑秀發間點綴金釵玉簪,完全是按約會的標準來的。
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人家遊湖遊了一個來回,王小姐的船還停在原地,心情就很不美麗。
“小姐,算了,咱們回去吧。”丫鬟小聲勸道:“許會元不會來了。”
“是不是你們消息沒送到?”王思慕不接受這個現實,輕輕瞪一眼丫鬟,試圖給許新年甩鍋。
“哪敢啊,肯定是送到了的。”丫鬟委屈道。
王思慕呆坐許久,明眸中難掩失落,輕聲道:“罷了,回去吧。”
“哎。”丫鬟輕快的應了一聲,小步離開船艙,去船尾通知船夫返航。
船夫們把錨從水裡拉上來,合力劃動船槳,繡船徐徐行進,沿著運河返回京城。
回了京城碼頭,王思慕進入等候在路邊的馬車,吩咐道:“蘭兒,你現在即刻去許府,就說我要去找玲月小姐玩兒。
“我在這裡等半個時辰再出發。”
“小姐,這是為何啊。”丫鬟皺緊小眉頭。
“縱使他對我無意,我也要知道的明明白白。”王小姐非常攻。
............
春闈會元許新年,因涉嫌舞弊,被刑部緝拿,押入大牢。
這則注定將震動整個京城的大案,從府衙和刑部流傳了出去,再通過六部,悄然蔓延整個京城官場。
再經幾日發酵,傳播,屆時就全民皆知了。
午休時,相熟的官員、吏員們聚在酒樓、茶館等地方,討論科舉舞弊案。
“我就知道,雲鹿書院的學子取得會元,朝堂諸公們會答應?這不就來了嗎。”
“這你就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絕對沒那麽簡單,那許新年是許七安的堂弟,許七安是大奉詩魁,《行路難》此等佳作.........要說沒貓膩,我是不信的。”
“屁話,這世間莫非就一個許七安會作詩?我們讀書人就不能靈光一現,妙手偶得?”
“行了,爭執這個沒有意義。許會元這次栽定了,不管有沒有舞弊,前途盡毀。我記得元景十二年,有過一起舞弊案,三名學子牽扯其中,案子查了兩年,最後倒是給放了,但名聲盡毀,學業荒廢。”
“元景二十年也發生過類似案子,不過那次是證據確鑿,涉案的學子和主考官都被陛下給斬了。”
“此案要是坐實,以許新年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嘶,左思右想,毫無轉機的可能,你們說魏公會不會出手?”
“極有可能,那許七安是魏公的心腹,必定求魏公出手。”
“那魏公要是束手旁觀呢?”
“魏公不出手,那還有誰能救許會元,指望許七安那個武夫嗎?破案、殺敵,他或許是一把好手。官場上的門道,豈是區區武夫能琢磨透徹的。”
借宿在故友家中的楚元縝,午膳時間,也從衙門歸來的好友口中得知了此事。
三號陷入科舉舞弊案中了........三號雖然絕頂聰明,但雲鹿書院和國子監的爭鬥屬不可逆的大勢,非聰明能彌補........最好的結局就是革除功名,三號不能為官,這是朝廷的損失.........
“我聽說此事是新任的右都禦史上書彈劾而起,但估摸著,嗯,各黨派或旁觀,或暗中助力,許新年危矣。”好友說道。
楚元縝歎口氣,沉聲道:“我便是厭倦了黨爭,才離開廟堂。自古黨爭傷國力,帝王修道傷氣運。”
好友臉色大變:“元縝,慎言。”
“怕什麽,我早是一介白衣,逍遙自在。”楚元縝哂笑一聲,繼而歎息:“我方才思考了許久,竟無法破局。除非魏淵下場廝殺,以許寧宴的潛力,魏淵應該會做出決定。
“不過,這或許正是那群人希望看到的。哎,還是無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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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德馨苑,穿著素色宮裙的懷慶坐在桌案後,朝屋內的侍衛長頷首:“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侍衛長離開,懷慶起身,走到窗邊,蹙眉沉吟:“如果是我,我該如何破局?”
思考許久,搖頭歎息。
然後,她突然又想,如果是許寧宴,他會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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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城一家酒樓,孫耀月訂了一個雅間,邀請國子監的同窗好友們飲酒,主要目的是分享一則即將震動京城儒林的大事。
“春闈的會元許新年,今晨被我爹派人緝拿了,據說是因為科舉舞弊,賄賂考官。”
“消息屬實?”國子監的學子震驚不已。
“自然屬實,我親自去衙門確認過,問了我父親,雖然被他趕出衙門,但朱侍郎已經與我透露了。那許新年就在牢中,等待提審。”孫耀月掃視眾好友,得意洋洋的說。
孫耀月是孫尚書唯一的嫡子,學業頗為不錯,比大部分紈絝子弟要強,不過有個毛病,特別愛八卦。
對於雲鹿書院學子許新年高中會元,孫耀月既嫉妒又憤怒,而今他因科舉舞弊入獄,別提有多開心。
“那銀鑼許七安不當人子,仗著魏閹狗的庇護,在京城耀武揚威,寫詩辱罵我父親,真該千刀萬剮。”
孫耀月猛的一拍桌子,肆意大笑:“剮不了他,就剮他的堂弟。哈哈哈,喝酒喝酒。”
國子監學子們聽到這個消息,又詫異又解氣,就是嘛,春闈的會元讓一個雲鹿書院的學子得了去,他們這些國子監的讀書人,尊嚴何在?
肯定是舞弊,絕對是舞弊,不接受其他理由。
“孫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此等大快人心的事,咱們要讓它廣為流傳才是啊。”
“有道理,就這麽辦,今晚教坊司見。”
酒足飯飽,孫耀月醉醺醺的離開酒樓,進了停在酒樓外的馬車,在扈從的攙扶中,爬上馬車。
真打算小睡片刻的他,看見墊著虎皮的軟塌上,蹲坐著一隻體態修長的橘貓,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著他。
沒有任何動靜,馬車繼續前行,車窗忽然敞開,躍出橘貓,它豎著尾巴,小貓步邁的極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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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
孫尚書招來吏員,問道:“去獄中問問,許新年招供了沒有?”
吏員領命退走,幾分鍾後,返回復命:“尚書大人,那許新年骨頭硬的很,怎麽打都不肯招供。”
“那是打的不夠,”孫尚書冷哼一聲,道:“刑部酷刑多的是,給他一一嘗個遍,石頭也讓它開出花來,嗯,留口氣就行了。”
“是。”
吏員退下,前腳剛走,後腳就急惶惶的衝進來一人,做富家翁打扮,頭髮花白,過門檻的時候還給絆了一下。
“你來衙門作甚。”孫尚書皺眉問道。
此人正是孫府的管家,跟了孫尚書幾十年的老奴。
“老爺,大事不妙啊........”老管家哭喪著臉,顫聲道:“少爺他,他不見了。”
“什麽叫少爺不見了?”
孫尚書臉色微變,起身走過來,盯著老管家,沉聲重複:“什麽叫少爺不見了!!”
“跟隨少爺外出的下人,不久前回府匯報,今日少爺在酒樓宴請同窗,吃過酒,進了馬車........然後就不見了,馬車回了府才發現車裡根本沒有人。”
老管家抓耳撓腮,焦急中帶著茫然,小心翼翼道:“府上客卿說,許,許是老爺近期得罪了人?”
大奉官場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潛規則,政鬥歸政鬥,絕不禍及家人。倒不是道德底線有多高,而是你做初一,別人也可以做十五。
還會因此被視作不懂規矩,遭整個階層排斥。
這條潛規則的權威性很高,甚至朝廷也認同它,不明文規定出來是因為它上不得台面。
但大奉有一條制度,任何官員,一旦入京為官,那麽父母或妻兒就得一同入京。
這條制度存在的意義在哪裡?
一條制度,為一個潛規則鋪路,可見這個潛規則的權威性有多高。
得罪了什麽人........孫尚書喃喃自語,腦海裡自然而然的浮現出許七安這個賤人。
“愚蠢!”
孫尚書大喝一聲,須發戟張,怒不可遏,咆哮道:“自以為綁架我兒,便能讓本官屈服?黃毛小兒,自毀長城。
“我兒若有任何閃失,整個京城都沒你立錐之地。不,你全家都得死。”
怒吼之後,把桌案上的折子統統掃落在地,茶杯“砰”的摔個粉碎,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老管家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老爺為官多年,早已養成寵辱不驚的城府。
這般氣急敗壞的模樣,卻發生過兩次,前一次是那首極具羞辱性的詩,兩次都是因為這個叫許七安的黃毛小兒。
孫尚書突然提起官袍下擺,以不符合他這個年齡的矯健身子,狂奔出屋子。
“老爺,您有什麽吩咐隻管讓老奴去做........”
老管家追出來,大聲說。
孫尚書置之不理,咆哮道:“來人,來人,速去監牢,不得動刑,不得動刑........”
刑部衙門的天空,回蕩著孫尚書的“不得動刑”(破音)。
.............
一刻鍾後,此時,已經初步冷靜的孫尚書氣喘籲籲的返回堂內,接過老管家奉上的熱茶,喝了一大口。
“黃毛小兒,敢要挾本官,無知,愚蠢!”
罵完,孫尚書話鋒一轉,吩咐管家:“你即刻去一趟打更人衙門,讓那天殺的狗賊來見我。”
盡管對方壞了規矩,但孫尚書現在也硬氣不起來,能談當然最好,先保住嫡子無恙,再與姓許的狗賊秋後算帳。
管家點頭應是,轉身正要離開,便見一位守衛跨過門檻,抱拳道:“尚書大人,那許七安又來了。”
來的正好!
孫尚書雙眸射出精光,瞬間挺直腰杆:“讓他進來。”
俄頃,守衛帶著穿銀鑼差服的許七安入內,姓許的狗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閑庭信步,不像上午求見時,沉著臉,壓抑怒氣。
而孫尚書此刻的表情,恰似那時的許七安。
“我兒孫耀月在何處,許七安,速速放他歸家,本官可以當做這件事沒發生過。”孫尚書目不斜視,好似眼裡根本沒有許七安。
“什麽意思?本官聽不懂啊。”
許七安一臉無辜,想了想,忽然臉色大變:“好啊,孫尚書不但冤枉我堂弟科舉舞弊,竟連我也想栽贓陷害,世間竟有如此卑鄙無恥之人。”
“你........”
孫尚書終於移動目光,死死盯著許七安,他沒開口,而是揮退了堂內的吏員。而後,一字一句道:
“本官念你年輕,不懂規矩,願意給你一個機會。你若還想在京城官場待下去,就乖乖放人。”
許七安搖頭道:“孫尚書一定弄錯了,本官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頓了頓,他恍然大悟,關切道:“聽孫尚書話中的意思,難怪貴公子出事了?遭賊人綁架?你跟我說啊,我這人最急公好義,破案無人能及。只要孫尚書開口,我保證,一天之內,就能將他給你找回來。”
跟我裝傻........孫尚書怒從心頭起,惡狠狠道:“許七安,別忘了你也有家人。”
許七安歎口氣,面露哀色:“尚書大人,您對我看來不了解。我自幼父母雙亡,二叔將我養大。
“然,嬸嬸欺我辱我,百般羞辱,十五歲時,便將我趕出家門,讓我住了狗窩。可惜我沒有一個十萬軍隊簇擁,並且會歪嘴的父親.......”
“許七安!”孫尚書怒喝著打斷,盯著他看了許久,低聲道:
“你究竟想如何?科舉舞弊案是陛下要查,刑部與府衙主審,滿朝文武盯著,非我一人說了算。你若想以我兒為要挾,本官只能同你魚死網破。別天真了!”
這年頭啊,誰更橫誰就能佔便宜........堂弟的重要性自然是不如兒子的,我能“狠心”,他卻不行.........許七安眯了眯眼,走到孫尚書面前,附耳低語:
“我只有一個要求,許新年入獄期間,不得動刑,別想屈打成招。他少一根手指,我便斷你兒一根手指,他身上有多少傷口,我就在你兒身上留多少傷口。
“科舉舞弊案結束後,不管許新年能不能脫罪,我都依言放你兒子。”
“許七安........”
孫尚書正要呵斥,許七安忽然黑化,臉色猙獰,厲聲道:“叫我子爵大人。”
........孫尚書服軟了,沉聲道:“子爵大人,我憑什麽信你。”
許七安緩步走到桌邊,拾起一塊糕點吃起來,淡淡道:
“孫尚書有的選嗎?信或不信,你都要依照我的意思去辦。除非你不想要嫡子。我沒讓你幫許新年脫罪,只是要你別做多余的事。這件事不難。”
他走到孫尚書面前,在那身緋袍上擦了擦,沉聲道:“真如你所言,我也有家人。”
這一步,是魏淵教他的,但辦法和計劃,是他自己想的,魏淵沒有出主意。
什麽都不做,寄希望對手心懷仁慈,那只能是癡人說夢,今早在刑部遭遇的戲耍和冷遇就是正好的證明。
想要擊倒敵人,就要抓住對方的弱點。
而大部分的弱點,就是骨肉至親。不過,禍及家人是大忌,其中的尺度,許七安要自己去斟酌和把控。
所以,他沒異想天開的認為,僅憑一個孫耀月就能救二郎脫身。隻拿孫耀月與孫尚書做筆交易,這樣一來,難度就大大降低,性質也輕一些。
至於孫尚書不同意,非要對許二郎用刑, 那許七安也說到做到。甚至讓孫尚書白發人送黑發人。
目前為止,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歸功於尺度把握的好。
孫尚書吐出一口氣:“本官信你一回,我不會對許二郎用刑,也希望我兒回府是,也是全須全尾,安然無恙,否則,後果自負。”
“這是自然。”許七安哼道。
“不過我對你也不放心,我要去見一見許新年。你讓人安排一下。”
說著,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門口,突然回身,笑道:“對了,子爵大人........叫的不錯。”
孫尚書臉色陰沉,氣的胡須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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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
鎖鏈滑動的聲音裡,獄卒打開了通往大牢的門,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獄卒的帶領下,許七安走過昏暗的通道,來到關押許新年的牢房前。
許新年閉著眼睛,背靠著牆壁休憩,他穿著獄服,臉色蒼白,身上血跡斑斑。
見到小老弟淒慘模樣,許七安臉色徒然一沉,終究是來晚了一步,二郎在獄中吃了些苦頭。
他低估了孫尚書迫不及待報復自己的決心。
許七安輕聲道:“二郎,二郎........”
許二郎愣了愣,懷疑自己聽錯了,愕然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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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的欠更,今天補,嗯,補的是字數,而不是章節數,大章的話你們的閱讀體驗會好很多。
我平時一章的字數是4000——5000。所以,今天的字數是1.2萬——1.5萬之間。
第88章 嬸嬸和王小姐的隔空交手
陰暗的通道上,柵欄外,穿打更人差服的大哥就站在那裡,眯著眼審視他。
許二郎眼睛頓時一亮,從草席站起,鐐銬隨著走動,“嘩啦啦”作響。
“你怎麽進來了?孫尚書能讓你進來?”許新年既意外又驚喜。
許七安見狀,安心的收回打量的目光,吐出一口氣:“看來只是皮外傷。”
而後,他掃了一眼獄卒,冷冷道:“退下。”
獄卒識趣的離開。
許新年‘啐’了一口,道:“這群狗東西,鞭子抽的可疼了。”
二郎是在向我告狀嗎........許七安頷首:“你放心,大哥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他剛說完,許新年擺擺手,打斷他,強調道:“大哥,你或許不太清楚,這件事的本身不是科舉舞弊,而是國子監和雲鹿書院的衝突。”
不,我知道的一清二楚........許七安心說。
但許二郎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喋喋不休的講述著,說話聲中氣十足,確實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以雲鹿書院的學子高中會元,哪有這麽簡單輕松?但我不怕,書院想要重返朝堂,擴充勢力,就需要有人打頭陣,有人為後來者鋪路。”許新年沉聲道:
“而我,就是那個打通甬道的人。”
二郎啊,人們並不佩服第一個打通甬道的人,人們真正佩服的是擴充甬道的人........許七安“嗯”了一聲:
“你繼續說。”
“其實我在獄中已經想出解決之策,呵,畢竟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家裡還是我最精通的。”
許新年驕傲的抬了抬下巴,接著說:“書院的大儒,無法以白衣之身插足朝堂。但是魏淵可以,你去求一下魏淵,我不要求他即刻幫我脫罪,那樣太難,必定傷筋動骨,因為這等同於和諸位文官開戰。
“我的要求是,革除功名,但保留科舉的權力。或,將我關到殿試之後,我三年後再考一次會試。
“國子監出身的文官們,主要目的是打壓雲鹿書院,並不是我。”
言罷,見大哥愣愣出神,許二郎歎息道:“是,對大哥來說這些確實有些難懂,你只需按我說的做便可以。
“我雖身在獄中,一樣可以運籌帷幄。”
二郎啊,你以為你在十八層,其實你在地球表面........許七安咳嗽一聲,道:“大哥這裡有不同的看法。”
許新年一愣,“謙虛”的點頭:“你說。”
當下,許七安把魏淵分析的“一箭三雕”說給許二郎聽,於是,牢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原來如此,原來此案背後竟有如此複雜的脈絡,我,我完了?”許二郎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不知道是因為脫身無望,還是因為自己的分析過於膚淺,這與他自認為的王者段位不相符。
“放心,大哥會努力救你出來的。”許七安這樣安慰。
此處是刑部地牢,不適合說太多。
許新年慘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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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許新年,許七安離開刑部衙門,打算回家一趟,安撫妹妹和嬸嬸,大半天過去,他一直在外奔波,家裡兩位女眷恐怕擔驚受怕到現在。
遠遠的,聽見廳內傳來嬸嬸的哭聲:“大郎怎麽還沒回來,二郎被關進刑部,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好歹給個準信兒.........”
許玲月安慰道:“娘,大哥肯定在奔走,疏通關系,你別急,等黃昏散值了,大哥回來會告訴您的。”
“那還要等多久,娘現在每過一刻鍾,
都是煎熬。”嬸嬸嚶嚶嚶的哭起來:“你沒聽你爹說麽,大郎去刑部求人,非但沒見到二郎,還被羞辱了一番。”
接著,是許平志的歎息聲。
嬸嬸雖然小心眼,一把年紀還自以為小可愛,但沒在這時候辱罵二叔無能,救不了兒子,這大概就是二叔那麽寵嬸嬸的原因了..........許七安突然發現了這個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咳咳!”
許七安一邊進入內廷,一邊咳嗽,吸引家人注意。
明明剛才還很鎮定的許玲月,眼裡瞬間蓄滿淚水,望著許七安,無語凝噎。
見狀,許七安隻好先安撫她,拍拍她香肩:“別擔心。”
許玲月柔柔的喊:“大哥........”
然後就被嬸嬸高分貝的聲音遮蓋住,她眼睛霍然亮起,拽住許七安的袖子,期待又緊張的看著他。哭道:
“寧宴,二郎他,他怎麽樣了?你快想辦法救救他,家裡只有你能救他。”
許平志唉聲歎氣。
“我見到二郎了,他很好,沒受什麽傷。”許七安拍拍嬸嬸的小手,又拍拍妹子的小手,安慰道。
嬸嬸不信,明豔的眼波凝視著侄兒,抽了抽鼻子:“大郎,你可不要騙我。”
許七安不理嬸嬸,看向二叔,低聲道:“用了些非常規手段,我綁架了孫尚書的嫡子。”
許平志臉色大變:“寧宴,你壞規矩了。”
“放心吧,他沒證據。而且,我也沒讓他幫二郎脫罪,那樣太難了,反而容易讓事情脫離掌控。我只是讓他不得動刑。對於孫尚書來說,這是可以做到的小事。而相比起魚死網破,他更在乎嫡子的性命。”
雖然是壞了規矩,但尺度把握的好,就能讓事情影響降到最低。
況且,孫尚書確實沒證據,人又不是他許七安抓的。司天監的望氣術更不怕。
平陽郡主案裡,譽王就是沒有證據,女兒無故失蹤,他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當然,事發之後,梁黨付出的代價是滿門抄斬。
只要效果好,就算是寫在大奉律法裡的規矩,也有人鋌而走險,更何況是潛規則呢!
念頭到此,許七安看向沒心沒肺坐在一旁吃糕點的麗娜和許鈴音,說道:“今日你們別出門了,麗娜,白日裡,府上女眷的安危就靠你了。”
“好噠!”麗娜一口答應。
這小黑皮雖然不大聰明,但是她能打啊.........許七安對她頗為放心。
至於被官場孤立,且不說孫尚書會不會把這件事傳出去,即使傳出去,他也不怕,身為魏淵的心腹,他的敵人太多了。
還怕被孤立?
許七安可不是要走仕途的讀書人,他是打更人,兩者性質不同。前者需要名聲,需要官場認可。
而打更人,並不需要。
魏淵在,他就在,魏淵倒,他就倒。
許平志張了張嘴,沒發表意見,內心悵然且欣慰,欣慰的是侄兒成長了,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他拍後腦杓的小子。
悵然則是再也拍不到這小子的後腦杓。
嬸嬸喜極而泣,拉著許七安的手不放:“大郎,家裡還是你最有出息,不枉費嬸嬸辛苦培養你長大。”
不是,嬸嬸你說這話,良心真的不會痛?許七安疑惑道。
許玲月低聲說:“那,那後續怎麽辦?”
嬸嬸的喜悅之情頓時凝在臉上,恍然間想起,對哦,還有後續呢。
“我會想辦法。”許七安沉聲道。
魏淵教他的第二步,他暫時還沒想好做,只是心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心情一下子低落的嬸嬸,就拿許鈴音出去,青蔥玉指用力戳她腦門,怒道:“就知道吃吃吃,生你有什麽用,還不如生個耗子。”
“娘,我肚子餓嘛。”許鈴音仰著小臉,委屈的說。
“你肚子什麽時候飽過?”嬸嬸恨鐵不成鋼:“你親哥都大難臨頭了,你還在這裡吃。沒心沒肺的東西。”
許鈴音看了眼許七安:“大鍋不是好好的嘛,娘就是不想給我吃東西,然後自己一個人藏起來偷吃。”
嬸嬸氣的身子一晃。
許七安、許玲月和許平志有些尷尬。
麗娜捅了捅吃伴的小腰,低聲說:“你還有一個哥哥的。”
許鈴音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還有一個哥哥的,頓時“嗷”的哭起來,嘴裡的糕點往下掉。
她一邊把掉在衣服上、腿上的糕點撿起來塞回嘴裡,一邊哭著:“二哥是不是也死了,我不要二哥死,嗷嗷嗷.......”
這時,門房老張進來,說道:“外面有一個姑娘,說要見玲月小姐。”
一家人頓時看向許玲月。
後者眉頭微皺,“哪家的姑娘,找我何事?”
門房老張搖頭。
“請她進來吧。”許玲月道。
俄頃,門房老張領著一位穿粉色襦裙的俏麗姑娘進來,她梳著丫鬟發髻,穿的衣衫面料卻比普通富家小姐還好。
“是你?”許玲月認出她了,神色愕然。
“婢子叫蘭兒,小姐今日想來拜訪玲月小姐,不知玲月小姐今日可有空閑?”自稱蘭兒的嬌俏婢子行禮。
“這是王首輔千金,王思慕小姐身邊的丫鬟。”許玲月解釋道。
她相信以大哥的智慧,定能聽出弦外之音。
王貞文女兒的丫鬟?她派人來府上作甚,來冷嘲熱諷?因為受到二郎的影響,許七安也覺得王思慕是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來了。
頓時有些惱火。
區區一個女子竟如此囂張.........我可以堅決貫徹男女平等思想的新時代人類,撕綠茶可不會手軟.........許七安心底冷哼。
“今日有事,改日我定登門拜訪。”許玲月淡淡道,目光倏然銳利:“請回去轉告王姐姐,我可喜歡她了,屆時定要與她交流一番。”
但在下一刻,目光中的銳利收斂,又變成了柔弱無力的妹妹,含淚道:“大哥,你還有事就先去忙吧,二哥的事就拜托你了。”
許七安正要點頭,就聽蘭兒姑娘露出緊張之色,問道:“許會元怎麽了?”
兄妹倆都不搭理她,冷著臉,嬸嬸忽然開口道:
“你家小姐是王首輔的千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家二郎不知道被哪個天殺的狗賊汙蔑科舉舞弊,人給關押到刑部大牢裡了。
“姑娘,能不能替我求求你家小姐,幫幫二郎。”
許七安和許玲月臉色僵硬的看著嬸嬸。
這娘(嬸)真一點腦子都沒有的嗎?
病急亂投醫也不能投到敵人面前啊,還嫌死的不夠快,要讓別人再補一刀?
許七安黑著臉,冷冷道:“蘭兒姑娘,不送。”
蘭兒姑娘滿腹疑惑,神態焦急的告辭。
............
王思慕坐在寬敞馬車的軟塌,時而掀起車窗的簾子看一眼外頭,時而關注一下橘紅炭火舔舐底部的茶壺。
充分體現出王小姐內心的焦慮。
半個多時辰過去,蘭兒那死丫頭還沒回來,等的人才是最難受的。
如果許家小姐拒絕她的拜訪,那多半就代表了許家的意思,也代表了許新年的意思。
那我還要繼續登門嗎?還是知難而退?
後者讓她不太甘心,前者的話........她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首輔千金,怎麽也要臉面和名聲的,不好意思再繼續登門。
念頭閃爍間,她挑起簾子一看,驚喜的發現了蘭兒的小馬車。
小馬車緩緩停靠,丫鬟蘭兒靈活的跳下車,小跑著過來,爬上這輛高大的馬車,推開車門進來。
“死丫頭,這麽晚才回來,都什麽時辰了?”心煩意亂的王思慕遷怒道。
她深吸一口氣,問道:“許家小姐怎麽說?”
蘭兒搖頭。
王思慕臉色頓時垮了下去,眼裡的亮光瞬間黯淡。
這時,她看見蘭兒吞了吞口水,喘息一下,說道:“小姐,大事不好,許會元因科舉舞弊被刑部緝拿了。”
“什麽?”
聽到這個消息的王思慕,心裡五味雜陳,最先湧來的是愕然和擔憂,擔憂許新年的前程和安危。
隨後竟是一絲絲的喜悅。
原來他不曾赴約,並非對我無意,而是被刑部緝拿,無法脫身。
是我錯怪他了。
當下,蘭兒把許府的見聞,原原本本轉述給王小姐,包括許七安冷冰冰的態度,以及許玲月疏離的姿態。
刑部孫尚書與我爹是同黨,他們認為這是我爹在幕後主導?倘若真是爹暗中推動,那,那我豈不是........王思慕心裡一陣苦澀。
蘭兒氣憤道:“哼,態度那麽差勁,還想要您救許會元,許家人真不要臉。”
王思慕皺了皺眉,“好好說話。”頓了頓,她臉色嚴肅,道:“是那許七安的要求?”
不對啊,我與許會元只見過一面,說話幾句話而已。那許七安是個聰明人,怎麽可能讓我這個王首輔千金幫忙?
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連爹都不知道。
聰慧的王小姐立刻品出端倪。
蘭兒搖頭:“是許家的當家主母說的,便是那天我們瞧見的,頗為美豔的婦人。”
許家主母的要求.........
王思慕臉色又一次嚴肅起來,積極開動腦筋,沉吟,分析........
她是許會元的娘,遇到這種事,對我,對王家的感觀必定極差,那為何又要求我幫忙?
能教出一個心機深沉的女兒,一個氣概無雙的侄兒,一個才華橫溢的兒子,這樣的女人絕非泛泛之輩。
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不能粗心大意..........
“蘭兒,那位主母,有,有罵我,或我爹嗎?她是何態度?”王思慕問道。
“全家就屬她態度最好,請求時,特別誠懇。”蘭兒說。
這........王思慕一下子睜大眼睛,心裡有了相應的猜測。
我第一次以爹的名義邀請許會元參加文會,這本身沒有問題,可我又在極短的時間裡邀請許會元遊湖.........而遊湖這種事,粗心大意的男子或許不會想太多,但身為女子,且是一個智慧過人的女子,她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
縱使不確認我的心意,多少也能有所猜測.........所以,這是一個試探和機會?
她對我的態度是不反感,沒有因為我是王家千金就敵視、嫌棄。
提出這個要求,是在向我暗示。
果然,這許家主母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全家只有她看穿了我的心意.........王思慕握緊秀拳,嬌軀竟有些戰栗。
同時也有棋逢對手的振奮。
“蘭兒,去皇城,我要到衙門找我爹。”王思慕一字一句道。
...............
PS:這段劇情其實很重要,為卷尾做的鋪墊之一,嗯,不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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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浮出水面的幕後黑手(大章)
王貞文是文淵閣大學士,因此文淵閣理所應當的成為大學士等官員的入直辦事之所。
堂內,穿著緋袍,頭髮花白的王貞文伏案辦公,其余文官、吏員各自忙活自己的差事,偶爾有小聲討論,但總體安靜和諧。
遇到意見不合的,文官們會到偏廳大吵一架,分出勝負。不過,讀書人吵架,通常是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還得讓上級做出裁定。
“首輔大人,思慕小姐來了,說要見您。”一位門外值守的吏員,輕手輕腳的進來,說話聲也壓的很低。
王首輔遊走的筆鋒一頓,墨汁頓時在紙頁氤開,化作一團墨跡。
她怎麽進的皇宮.........她來內閣做什麽.........兩個疑惑先後浮現在王首輔腦海。
文淵閣在皇宮的東側,不過並不在皇宮高牆之內,但在規劃中,它就是屬於皇宮,外頭重兵把守,閑雜人等進不來。
首輔的千金也在“閑雜人等”裡頭。
“不見.......讓她進來吧,從後門進,我在偏廳等她。”王首輔擱下筆,一手負背,一手置於腹部,沉穩的離開內堂,轉去偏廳。
在偏廳等了幾分鍾,氣質文靜大方的王思慕拎著食盒進來,輕輕放在桌上,甜甜的叫道:“爹!”
王首輔板著臉“嗯”了一聲,不悅道:“你不是與閨中密友遊湖去了麽,來內閣作甚,誰帶你進的皇宮。”
王思慕笑了笑,不疾不徐的打開食盒,捧出一碗鮮香四溢的魚湯,聲音輕柔:
“遊湖時,女兒見湖中鯉魚肥美,便讓人捕撈幾條上來。趁著它最鮮活時帶回府,親手為爹熬了魚湯。
“爹公務繁忙,也要注意身子,多喝一些滋補的湯。”
王首輔臉色稍轉柔和,嗅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鮮香,嘗了一小口,頓時露出享受神色,稱讚道:
“魚湯中摻入雞精,果真是人間美味。司天監研製出此物,乃大奉百姓的口福。”
司天監研製的雞精流入市場後,立刻獲得了各階層的追捧,而今京城的達官顯貴,以及商賈富戶,家中飲食已離不開雞精。
平民人家,偶爾也會奢侈的在菜肴裡撒一些,提升口味。
王貞文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司天監研製出這種好東西了。
王思慕順勢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個小道消息,這雞精其實不是司天監研製。而是另有其人。”
王貞文一愣:“另有其人?”
王思慕笑道:“聽臨安殿下說,雞精真正的研製者是銀鑼許七安,司天監不過是改進一番。”
這種小事,王貞文倒是沒有關注,聽女兒這麽說,一時間愣住了,好半天都沒有喝一口。
“此子絕頂聰明,驚才絕豔........”王貞文感慨著,搖了搖頭,繼續喝魚湯。
王思慕繼續閑聊著,“本來是想讓羽林衛代勞,給您把魚湯送過來的,誰知在路上遇到臨安殿下,便隨她入宮來了。”
到此,王貞文的兩個問題回答完畢。
王思慕沒等王貞文喝完魚湯,起身告辭:“爹,您慢些喝,散值了記得把碗帶回來。文淵閣內禁止女子進入,女兒就不多留了。”
最後一個問題,也回答完——來文淵閣就是給老父親送魚湯。
王貞文隨之露出笑容,語氣溫和:“回吧,慕兒的孝心,爹知道了。”
爹這個老狐狸,太難對付了,和他耍心眼真累..........王思慕心裡暗暗松口氣,嫣然一笑,轉身離開偏廳,但她沒有真的離開文淵閣,朝著外頭等待的丫鬟招招手。
丫鬟提著另一個食盒疾步過來,
然後,主仆兩人去了另一位大學士的辦公堂。..........
另一間偏廳,王思慕把食盒放在桌案,捧出鮮香的魚湯,笑道:“錢叔叔,我今日遊湖,見湖中魚兒甚是肥美,便讓人捕撈了幾條,給您和父親熬了魚湯。”
錢青書是個高瘦的老者,與威嚴沉穩的王貞文不同,他氣質更溫和隨意,讓人感覺是個極好相處的長者。
錢青書和王貞文是同窗好友,更是同一屆的進士,說起成績,錢情書當年是一甲探花。王貞文是二甲,後選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
“上求材,臣殘木;上求魚,臣乾谷........自古美味啊。”錢青書嘗了一口,眼睛微亮:“嗯,好喝。”
公務繁忙之際,能歇下來喝一碗魚湯,享受!
“侄女最近聽到一則消息,聽說春闈的許會元因科舉舞弊入獄了?”王思慕故作好奇。
錢青書表情頓了頓,緩緩點頭:“新任的左督察禦史彈劾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收受賄賂,泄題給許新年。
“而那許新年的《行路難》也不是自己所寫,是堂兄許七安代筆。”
許會元的詩是許七安代筆?此事竟還牽扯上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王思慕臉色微變,各種念頭閃過,她很好的收斂了表情,問道:
“錢叔叔慢些喝,與侄女說說此中門道唄。”
錢青書皺了皺眉,猶豫了好一會,歎道:“果然是吃人嘴軟啊........不過你得保證,這裡聽到的話,一絲一毫都不得泄露出去。”
王思慕飛快的啄腦袋:“這是自然,我最守信用了。”
.............
許府。
書房,許七安坐在書桌後,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搞定一個刑部尚書不算什麽,讓二郎免除刑罰只是計劃的第一步,接下來他要從文官裡找出真正的敵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懷慶貴為公主,但朝堂諸公們的謀劃,她只能看著,無法插手。畢竟是個沒有實權的公主,不過她應該有隱藏的心腹.......
“魏公對這件事的態度不是很積極,更多的是在考驗我的能力,如果我處理不了,去找他幫忙,雖然魏公肯定會幫我,但心裡也會失望,在所難免的。
“我該怎麽樣搞到一些內幕消息?張巡撫是個好人選,可他是魏淵的人,會被敵對陣營的文臣警惕,未必知道太多........”
思忖之際,他耳廓一動,聽見了腳步聲。
“咚咚.......”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敲了敲門,繼而傳來聲音:“大郎,有一位姑娘找您。”
姑娘,誰啊?
額,我的姑娘太多了,根本沒法猜........許七安回應道:“請她去內廳,我馬上過來。”
他把打斷的思路接續,又思考了幾分鍾,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這才起身出門。
來到內廳,看見一個穿荷色襦裙的嬌俏丫鬟站在廳裡,小豆丁圍繞著她轉圈,很自來熟的說:
“姐姐我們來玩呀,我們來玩呀,我請你吃馬蹄糕。”
嬌俏丫鬟強顏歡笑的應對著,似乎不太習慣和稚童相處。
“蘭兒姑娘?”
許七安踏入門檻,一個時辰前,這丫鬟剛來過。
“許大人,”蘭兒施禮,而後從袖中取出折疊好的紙條,遞給許七安,低聲道:“我家小姐讓我送來的。奴婢不打擾了,告退。”
不給許七安挽留,以及打開紙條的機會,匆匆離開。
許七安坐在椅子上,展開紙條,飛快掃了一眼,滿臉錯愕。
這......他的表情漸漸變的嚴肅,因為紙條上的信息太重要了,幾乎把本次科舉舞弊案的內幕寫的清清楚楚。
上書彈劾“科舉舞弊”的是新任左都禦史袁雄,此人接替魏淵,執掌都察院後,便與右都禦史為首的“閹黨余孽”展開了激烈的爭鬥。
按理說,右都禦史劉洪也是主考官之一,正是袁雄的目標。可本次科舉舞弊案,泄題的卻是東閣大學時趙庭芳。
原因在於,袁雄若是直接彈劾右都禦史劉洪,那麽,與他正面交鋒的就是魏淵。縱使打著打壓雲鹿書院的旗幟,各黨派多半也只是冷眼旁觀,能給予的幫助有限。
畢竟就算讓許新年參加殿試,入朝為官,朝堂諸公一樣有法子打壓,雪藏。
所以,此案背後的第二個幕後推手出現了,兵部侍郎秦元道。
原兵部尚書因為平陽郡主案,滿門抄斬,原本兵部侍郎秦元道是兵部尚書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但元景帝安排了一個小黨派的頭目接任兵部尚書。
升級無望的秦元道換了個思路,他打算入內閣,擠掉沒有靠山,自身勢力不強的東閣大學時趙庭芳。
對於左都禦史袁雄來說,打壓之人許新年,不但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更是銀鑼許七安的堂弟。
那許七安若不想堂弟身敗名裂,勢必求魏淵出手,只要把魏淵拖下水,何愁解決不掉右都禦史劉洪。
此外,王思慕提供的紙條上還提到,曹國公宋善長也在其中推波助瀾。
“表面上看,是左都禦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聯手,最多加上他們的黨羽。實際上,撇開二郎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單憑他是我堂弟,之前在桑泊案、平陽郡主案、雲州案中得罪的人,勢必會抓住機會報復我,孫尚書就是例子。
“而加上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局勢不妙,另外,曹國公是幾個意思?文官找茬可以理解,你一個粗鄙的勳貴武夫,特麽的也湊熱鬧?動機是什麽........”
還有,我憑什麽相信王貞文的閨女?她提供的信息我能信?
但她騙我的意思何在,從旁觀者角度看,二郎這次完犢子了,她理當在一旁偷樂,沒必要做多余的事。那丫鬟也顯得鬼祟,給完條子就跑,這不是心虛麽。
要麽這位王家大小姐是蠢貨,要麽她認為我是蠢貨.........可聽二郎和玲月的分析,這位大小姐也不蠢啊,靠,她當我是蠢貨?
遇事不決找魏淵,嗯,我就說這些是我自己打探到的,然後找他求證,還能讓魏淵對我刮目相看,若是被騙,也不礙事,說明我小心謹慎,沒有輕信於人。
...........
午後,從浩氣樓出來的許七安,腦海裡回蕩著魏淵的話:曹國公和鎮北王是穿一條褲子的。
昨日黃昏,收到王思慕的“密信”,他獨自思考了許久,覺得可信度很高,但沒有輕率相信。
今日午膳過後,找了魏淵驗證,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鎮北王與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處,這應該是曹國公自己的想法,可我與曹國公同樣不熟,他針對我做什麽?
金剛神功.......許七安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返回一刀堂的途中,遇到了一位吏員,正巧是來尋他的,道:“許大人,外頭有人找您。”
“誰?”許七安目光微閃。
“淮王府上的人。”吏員回答。
淮王府.......許七安吐出一口濁氣:“知道了。”
他當即轉身,往衙門外走去,到了衙門口,看見一輛奢華的馬車停靠在路邊。兩列披堅執銳的甲士守衛在馬車邊。
見許七安出來,立刻就有守衛過來傳話:“可是許銀鑼?”
許七安點點頭。
“褚將軍在車裡等您。”侍衛道。
.....沉吟幾秒,他隨著侍衛來到馬車邊,聽見裡面傳來男子渾厚的嗓音:“進來說話。”
聲音裡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語氣,更像是在命令。
許七安登上馬車,進入車廂。
寬敞的車廂裡,端坐著一位絡腮胡男子,他穿著淺紫色的袍子,國字臉,皮膚黝黑,目光流轉如電,銳氣逼人。
絡腮胡男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許七安入座,渾厚的嗓音說道:
“聽說許銀鑼的堂弟卷入了科舉舞弊案中。”
許七安盯著他,試探道:“將軍是........”
絡腮胡男人言簡意賅的回復:“褚相龍,鎮北王的副將。”
鎮北王的副將.........許七安頓時眯起了眼,“將軍不應該鎮守北方嗎,怎麽回京了?”
“這不是你一個銀鑼該問的。”絡腮胡男人淡淡道。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本將軍找你,是做一筆交易。”
“將軍請說。”
“交出金剛神功的修行之法,本將軍幫你把人從牢裡撈出來。”褚相龍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果然是為了金剛神功,也是,哪有武夫會不惦記這門護體神功,神殊和尚的不滅之軀裡,就有金剛神功,即使是高品武夫,也眼饞這門功法........
這麽說來,曹國公和此人在謀劃我的金剛神功,趁火打劫,從我這裡攫取好處........
“佛門的金剛不敗,非等閑人能學,得有大機緣。”許七安提醒道。
“不需要你提醒我,你既已學會金剛神功,說明已明悟其中奧義,將金剛神功的奧義刻錄出來,能不能修成,這是本將軍自己的事。”褚相龍發出一枚定心丸:
“只要你刻錄出神功奧義,本將軍自有辦法撈人。”
你這不止是想從我這裡敲骨吸髓,你順帶還想玩弄一下我的智商?許七安心裡冷笑,問道:
“敢問將軍,如何撈人?”
“我自有辦法。”褚相龍沉穩回答。
“此案背後牽扯極廣,錯綜複雜,那些文官可不會聽你的。將軍不要當我是三歲小孩。”許七安不客氣的冷笑。
“我隻說撈人,沒說為他脫罪。”褚相龍那雙鋒芒畢露的眼神盯著許七安,道:
“他不過是個小人物,沒人真的會對他死纏不放,我有把握讓他從輕處罰,最多拖個三年,就能重新參加科舉。
“以雲鹿書院在青州的苦心經營,那會是他最好的去處。”
許七安目光一閃,道:“好!不過,我的要求是,先救人。”
褚相龍點頭:“可以。”
結束談話,離開馬車,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站在街邊。
到現在,他可以確認曹國公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真正目的。
“這群狗日的早惦記我的金剛神功,之前我聲勢正隆,他們有所忌憚,而今趁著科舉舞弊案打壓二郎,好讓我乖乖就范,交出金剛神功........
“可以,看老子怎麽坑你們。”
等馬車消失在視線裡,他沒有返回打更人衙門,消失在長街盡頭。
............
經過一天一夜的發酵,傳播,以及有心人的推動,科舉舞弊案的流言於次日爆發。
上至貴族,下至平民,都在議論此事,當成茶余飯後的談資。議論最激烈的當屬儒林,有人不相信許會元作弊,但更多的讀書人選擇相信,並拍案叫好,誇讚朝廷做的漂亮,就應該嚴懲科舉舞弊的之人,給全天下的讀書人一個交代。
許新年的名譽急轉而下,從被誇讚、佩服的會元,成為了千夫所指的小人。
而身在獄中的許新年,對此一概不知,他正迎來刑部和府衙的第一次審訊。
“哐,哐.......”獄卒用棍子敲打柵欄,呵斥道:
“許新年,跟我出來,大人們要審問你。”
另一頭,審訊室內,刑部侍郎和府衙的少尹坐在桌後,邊喝茶,邊討論案情。
“侍郎大人,為何不得用刑?”少尹提出疑惑。
“孫尚書的命令,”侍郎解釋了一句,隨後不屑道:
“那許新年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待會兒本官先給他當頭棒喝,讓他失了方寸,隨後再慢慢審問。到時,得勞煩少尹大人扮一扮紅臉。”
府衙的少尹頷首:“也可以用刑法威脅,現在的學子,嘴皮子利索,但一見血,準嚇的面無血色。”
眾官員露出笑容,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審訊官,對付一個年輕學子,信手拈來。
獄卒帶著許新年離開牢房,來到審訊室,朝著室內的幾名官員,躬身說道:
“諸位大人,人犯許新年帶到。”
說完,識趣的退了出去。
許新年站在門口位置,掃了一眼審訊室的景象,主桌後坐著兩位緋袍官員,分別是刑部侍郎和府衙的少尹。
兩側則有多位陪同審訊的官員、做筆錄的吏員,還有一位司天監的白衣術士。
“啪!”
刑部侍郎抓起驚堂木拍桌,沉聲道:“許新年,有人舉報你買通主考官趙庭芳,參與科舉舞弊,是否屬實?”
許新年搖頭:“一派胡言。”
刑部侍郎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你通過趙庭芳的管家,向其賄賂三百兩紋銀,以管家為媒介,提前得到了考題。
“趙庭芳的管家朱右已經招供,這是他的供詞,你自己看看。”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供詞,讓吏員遞交給許新年。
許新年接過,仔細看完,供詞寫的非常詳細,甚至精確到了雙方“交易”的時間,幾乎沒有漏洞。
“不愧是刑部的人,連我這個當事人都看不出破綻。不過,我這裡也有一份證明,幾位大人想不想看。”許新年道。
“什麽證明?”刑部侍郎問道。
“拿筆墨紙硯。”許二郎淡淡道。
當即,吏員搬來小桌,擺上筆墨紙硯。
許新年戴著手銬腳鐐,站在桌邊,提筆蘸墨,奮筆疾書。
俄頃,蠅頭小字寫滿了紙張,許新年拇指蘸了墨,在紙上按了手印,把筆一擲,道:“請大人過目。”
刑部侍郎命人取來,定睛一看,他臉色倏然凝固,而後呼吸漸漸粗重,突然撕毀了紙,指著許新年,氣急敗壞道:
“動刑,給本官動刑。”
少尹愣了愣,這和剛才說的不一樣啊,人犯還沒失了方寸,侍郎大人先失了方寸?
在場的官員下意識的看向撕成碎片的紙,猜測這許新年寫了什麽東西,竟讓堂堂侍郎如此憤怒,歇斯底裡。
“看,侍郎大人也覺得學生在信口開河?”
許新年攤了攤手,不屑的嗤笑一聲:“如果寫明時間,地點,人物,以及具體過程,再按個手印,就能證明我收買了什麽管家。
“那麽,侍郎大人,哦不,吾兒,喚一聲爹來聽聽。爹和你娘做過的事,都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眾官員再次看向碎紙片,似乎知道上面寫了什麽。
“用刑,給我用刑,本官要讓這狂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刑部侍郎目眥欲裂。
區區一個學子,竟敢侮辱他的亡母。區區一個貢士,竟敢當眾羞辱他這個正四品的侍郎。
刑部侍郎血氣瞬間湧到臉皮,怒火如沸。
“侍郎大人息怒,尚書大人有命,不得動刑。”刑部的一位官員急忙上去安撫,附耳低語。
“哼!”刑部侍郎喝一口茶,強迫自己製怒,但也不再說話。
府衙的少尹咳嗽一聲,接過審訊的擔子,問道:“許新年,你可有舞弊?”
許新年義正辭嚴:“沒有,許某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曾舞弊。”
少尹聞言,看向司天監的白衣術士。
此人是許公子的堂弟,許公子今晨早已來司天監告誡過,但凡許新年說的話,都是真話.........白衣術士點頭:“沒有說謊。”
少尹又問道:“那首《行路難》,是你所作?”
許新年挺了挺胸膛:“不才,正是學生所作。”
白衣術士機械似的回答:“沒有說謊。”
少尹和刑部侍郎相視一眼,前者沉吟道:“此案盤根錯節,頗為複雜,不如,擇日再審?”
刑部尚書點頭:“好。”
兩人出了監牢,進入偏廳,喝茶交談。
“不出所料,司天監果然在偏幫許新年。”刑部侍郎沉聲道。
府衙的少尹笑呵呵的不說話,在“科舉舞弊案”裡,府衙采取的是靜觀其變,隨波逐流的態度。
“今日不必請司天監術士了。”刑部侍郎道。
“可以。”少尹頷首。
...........
第二日,府衙的少尹來到刑部,參與審訊人犯許新年,卻被吏員引著去見了孫尚書。
“少尹大人請坐。”孫尚書坐在大椅上,笑著招呼。
“卑職見過尚書大人。”少尹拱手行禮,隨後入座。
孫尚書喝一口熱茶,捧著茶杯感慨道:“陛下對此案極為重視,三令五申,讓我們盡早查明真相。
“而今趙庭芳的管家已經認罪,只需撬開許新年的嘴,此案就算了結。你說對嗎。”
少尹挺著腰杆,略有些拘謹的說:“這........尚書大人不肯用刑,那許新年豈會認罪。”
孫尚書笑眯眯道:“讓人認罪,不是非用刑不可。”
少尹心領神會,露出為難之色。
孫尚書笑容溫和:“不急不急,你且回去問一問陳府尹,再做決定。”
...........
少尹回到府衙,把孫尚書的話轉告給陳府尹。
陳府尹沒有半分遲疑:“可以,就按照孫尚書說的辦。”
少尹為難道:“大人,此事不合規矩。倘若那許新年是無辜的........”
陳府尹坐在桌案後,嗤笑道:“許新年無辜與否,不重要,他只是個小角色。那些人想要的是“罪證”不是真相。
“有了罪證,他們才能在朝堂上廝殺;有了罪證,他們才能佔理。陛下也會覺得他們有理。明日朝堂之上,有戲看了。
“我們若是不同意,這案就卡在這裡,到時候,你頭上這頂帽子, 扛不住的。”
少尹還能說什麽,拱手道:“大人高見。”
陳府尹搖搖頭:“魏公竟然沒有出手,奇怪,奇怪.......你派呂青去一趟打更人衙門,把這件事隱晦的透露給許七安。”
少尹出了府衙,來到刑部,依舊沒有審訊人犯,只是把陳府尹的回復轉告給孫尚書。
孫尚書滿意微笑:“少尹大人,此案結束後,本官在府中設宴,屆時一定要光臨。有幾位大人想與你認識認識。”
............
次日,天蒙蒙亮。
文武百官保持緘默,井然有序的穿過午門,參加朝會。
又過一刻鍾,穿打更人差服的許七安緩步而來,他的左邊是穿素色宮裙的懷慶,清冷如畫中仙子。
右邊是紅裙似火的臨安,嫵媚多情,眼神勾人。
“你有幾成把握?”懷慶側了側頭,看向身邊的許寧宴。
許七安朝天邊拜了拜,喃喃道:“五五開保佑。”
..........
PS:推一本朋友的書《不會真有人覺得修仙難吧》
作者:黑夜彌天
賣報點評:怎麽說呢,瓜子的書,總是讓我很有代入感。平平無奇是這樣,這本也是這樣。相信大家也很有帶入感。
他說賣報的,你和你的讀者都是帥到驚動黨,羞煞古天樂的男淫,出門300時速的人才。我最喜歡以你們為原型寫書了。
瓜子這個人啊,就喜歡投機取巧,呸!請繼續保持。
PS:我先睡一會兒,太困了,眼睛快睜不開。什麽時候醒來,再更第二章,必定凌晨後了,大家別等。
第90章 1人擋群臣
“五五開?”
裱裱眨巴一下明眸,詫異道:“狗奴才你把握還挺大呀。”
然後,那雙小嫵媚的桃花眸子,掃了一眼懷慶,哼道:“你想進宮,找我便好啦,何必再帶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呢。”
“近來膽子大了不少。”懷慶點點頭,朝她走過去。
按照以往的情況,這時候臨安肯定嚇一跳,小兔子似的蹦一蹦,然後溜走。
但這一次她沒走,驕傲的挺起小胸脯,掐著腰,竟選擇硬剛懷慶,脆聲嚷嚷:“怎麽的,本宮說的有錯?”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擋在兩人中間,苦笑道:“兩位殿下別鬧,周遭都是外人,莫要讓人笑話了。”
難道你就不是外人?懷慶輕輕瞥他一眼。
身材發育優+,氣質卻宛如冰山神女的懷慶微蹙娥眉,她意識到銀鑼許寧宴和臨安的關系,在短時間內飛速升溫。
比如許七安橫插她們之間,是背對臨安,面朝她。這是下意識保護前者的舉動。
再比如結伴而來時,臨安與許寧宴離的很近,已經超過臣子和公主之間的禮儀范圍。
顯而易見,許寧宴已經漸漸向臨安靠攏,這個發現讓懷慶心裡莫名的煩躁,很不舒服。
“殿下之前不是問我,打算如何處理此案麽,我當時沒有說,是因為把握不大。現在嘛,該做的都做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許七安引導話題,不給兩位公主撕逼的機會,見果然吸引了懷慶和臨安的注意,他笑著繼續往下說:
“最開始,我苦惱的是如何證明二郎的清白,證明他沒有舞弊,為此絞盡腦汁。但後來發現,他有沒有舞弊根本不重要。”
許新年只是文官們展開政治博弈的由頭,一個理由,或者,一把刀而已。
用通俗的話說,許二郎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因此,問題的結症,破局的關鍵是“政治鬥爭”四個字,只有打贏了這場戰,二郎才能得到公正的審理。
否則,一個在朝堂沒有靠山的家夥,清白不清白,很重要?
懷慶微微頷首,說道:“你要做的是給他找幫手,能打贏朝堂局勢的幫手。難度就在這裡。
“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讓他注定是無根的浮萍,諸公們不落井下石就是萬幸,不可能偏幫他。
“魏公如果出手,那麽,那些中立的文官也會下場。沒有人希望看到魏公和雲鹿書院結盟,王首輔恐怕也不會視而不見了。”
裡頭的這些玄機,懷慶自己看的明白,困擾她的是“幫手”二字。
沒有了魏淵,許七安如何在朝堂中找出可以抗衡左都禦史、孫尚書、曹國公、兵部侍郎等人的勢力?
他的所有底氣,無非就是魏淵而已。
在這場博弈裡,元景帝只是裁判.........只要他不主動搞二郎,我還是能試一試的......許七安心說。
.........
諸公們進入金鑾殿,保持緘默,靜等了一刻鍾,元景帝姍姍來遲。
烏發轉黑的老皇帝,穿著樸素道袍,雙袖飄飄,像道士而非皇帝。
正常奏對後,刑部孫尚書突然出列,朗聲道:“微臣有事起奏。”
刹那間,一道道目光看向緋袍官服在身的背影,略顯死寂的朝廷氛圍,在這一刻,像是激蕩起洶湧的暗流。
一股股旋渦在朝堂諸公之間傳遞、洶湧。
前戲結束,大幕正徐徐拉開。
謀劃此事的左都禦史袁雄、兵部侍郎秦元道,悄然挺直腰杆,展露出強烈的鬥志,以及信心。
參與此事的大理寺卿等黨派,嘴角一挑,
既等待好戲開幕,又有些迫不及待的要展開對許七安、魏淵的報復。大學士趙庭芳一派,勢單力孤,眉頭緊鎖。
換成平時,倒也不懼黨派之間的挑釁,不懼那兵部侍郎。只是,如今兵部侍郎攜“大勢”而來,將東閣大學士與雲鹿書院學子捆綁一起。要為東閣大學士洗刷冤屈,相當於為許新年洗刷冤屈,那敵人就太多了。
殿內殿外,其余中立的黨派,默契的看熱鬧,靜觀其變。若說立場,自然是偏向刑部尚書,不可能偏向雲鹿書院。
“愛卿請講。”元景帝高坐龍椅,氣態沛然。
“臣奉旨調查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收受賄賂,向考生許新年泄題一案,而今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涉案人員有三人,分別是雲鹿書院學子許新年;東閣大學士趙庭芳及其作為中間人的管家。
“另外,根據許新年交代,他是通過其兄許七安,結實的東閣大學士。”
孫尚書奏報完畢。
相應的供詞,早就先一步呈給皇帝過目,但凡是朝會上討論的事,都是提前一天就遞交奏章的。
左都禦史袁雄,側了側身,面無表情的看魏淵一眼。
其余官員也隨之看向魏淵,等待他的應對和反擊,孫尚書這一步,是強行把魏淵拖下水,不給他袖手旁觀的機會。
“陛下容稟,微臣有話要說。”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禦史出列,正是在雲州立下汗馬功勞的張行英。
元景帝的回答沒變,沉聲道:“愛卿請說。”
張行英余光瞥了一下孫尚書,揚聲道:“臣要狀告刑部尚書孫敏,濫用職權,屈打成招。請陛下下令三司會審,再查科舉舞弊案。”
這是官場常用的一招:拖字訣!
此招的效果如何,最終得看皇帝的意思。
就這?孫尚書冷笑,反唇相譏:“此案是陛下親自下達諭令,刑部與府衙共同審理,相互監督,何來屈打成招一說。
“那三個人犯在牢裡羈著,是否有屈打成招,陛下派人一探便知。”
元景帝緩緩點頭,不再看張禦史,問道:“各位,覺得該如何處理此案?”
張行英失望的站在那裡。
孫尚書回瞥張巡撫一眼,目光中帶著輕微的不屑,如此綿軟無力的反擊,這是打算放棄了?
同時,孫尚書也難免泛起失望情緒,陛下的態度很明確,拖字訣無用,但也沒有立刻將此案定性。
陛下在給魏淵和趙庭芳黨羽反擊的機會。
但想著要把魏淵拖下水的左都禦史袁雄,眼睛一亮,當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微臣覺得,此案性質極為嚴重,經多日發酵,京城上下人盡皆知,學子怨念滔天,百姓義憤填膺,不嚴辦,不足以平民憤。”
這時,大理寺卿出列,搖頭道:“那許七安代表司天監鬥法,新立大功,不可處置。”
大理寺卿此乃誅心之言,給元景帝,給殿內諸公樹立一個“許七安挾功自傲”的囂張形象。
這話說出口,元景帝就不得不處置他,否則就是驗證了“挾功自傲”的說法,樹立一個極差的榜樣。
趙庭芳的黨羽紛紛出列反駁。
朝堂諸公等待片刻,愕然發現,魏淵居然沒有說話,手底下的禦史竟也偃旗息鼓。
這........他要割舍心腹許七安?
各種念頭在殿內官員心裡閃過,風向悄悄改變,吏部都給事中出列,試探性的發言:
“大理寺卿所言極是,此案一定要嚴辦,決不可姑息,否則朝廷威性全無,陛下威信全無。”
一時間,六科給事中紛紛出列,支持大理寺卿的看法。
作為推動者之一,卻沒有說話的兵部侍郎,扭頭看向曹國公。
現在,文官表態了,貴為一等公爵的曹國公再來添把火,殿內便能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陛下沒有理由,也不會為了一個大學士,與這股力量針尖對麥芒的抗爭。
曹國公面無表情的出列,牽動著周遭大臣和勳貴的目光。
曹國公也在“科舉舞弊案”中推波助瀾.........他若代表勳貴出面,失了先機的魏淵,再難扭轉局勢,於他而言,那許新年或許並不重要。但,這卻會讓他與心腹許七安產生無法彌補的嫌隙.......諸公們心想。
曹國公出列後,與孫尚書並肩,作揖道:
“陛下,臣覺得,刑部和府衙處理此案,過於輕率。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素來清廉,名聲極佳,怎麽會收受賄賂?
“此外,許新年雖然只是一位學子,但雲鹿書院多年來未有“會元”出現,如此輕率定案,書院的大儒們豈會善罷甘休。”
曹國公的話,提煉出來其實很簡單:許新年是雲鹿書院重點培養的學子,處理他時,要考慮書院的態度,不能過重。
孫尚書僵硬著脖子,一點點的扭過頭來,難以置信的盯著曹國公。
左都禦史和兵部侍郎臉色微變,上書彈劾之前,兩人有過一番密謀。而後,曹國公主動推波助瀾,聯合勳貴,欲支持兩人。
多方默契的形成同盟,共同發力。
此時此刻,袁雄和秦元道有種“革命”遭遇背叛的憤怒。
這是怎麽回事?!
殿內諸公難掩愕然之色,曹國公調轉陣營了?那他此前推波助瀾的意義何在..........
突然,諸公們悚然一驚,看向了魏淵。
是什麽時候,魏淵什麽時候說服的曹國公,許諾了什麽利益?
就在諸公們紛紛猜測的時候,魏淵回過神,頗為意外的看一眼曹國公。
魏淵似乎極為詫異,他也不知情嗎..........這個細節落入眾人眼裡,讓大臣們愈發不解。
一時間,朝堂局勢忽然詭譎起來。
眾臣陷入了沉默,沒有立刻跳出來反駁,選擇了旁觀局勢發展。
兵部侍郎卻無法保持沉默,跨前三步,沉聲道:
“陛下,曹國公此言誅心。試想,若是因為許新年是雲鹿書院學子,便從輕處置,國子監學會作何感想?天下讀書人作何感想?
“當年文祖皇帝設立國子監,將雲鹿書院的讀書人掃出朝堂,為的什麽?便是因為雲鹿書院的讀書人目無君上,以文亂法。
“程亞聖在雲鹿書院立碑刻文:仗義死節報君恩,流芳百世萬古名。就是要告訴後世之人,如何忠君愛國。
“諸位難道要讓當年文祖皇帝的無奈重演嗎?”
元景帝瞬間眯起了眼,不複淡泊氣態,切換成了手握大權的君王。
厲害!
孫尚書和大理寺卿嘴角微挑,這招偷換概念用的妙極,宛如在朝堂上劃了一道線,一邊是國子監出身的讀書人,一邊是雲鹿書院。
道統之爭,如何抉擇?
再有文官要為許新年說話,就得考慮自身的立場,考慮會不會因為不但的言論,讓自己背離朝堂,背離眾臣。
左都禦史袁雄險些要撫須大笑,如此一來,魏淵就不得不下場,因為有些話,讀書人不好說。但他這個閹黨領袖可以,因為他不是科舉出身的讀書人。
魏淵下場的話,王首輔會作何表態呢?其余旁觀中立的文官也會作何反應?
把魏淵拖下水,再攜大勢擊敗他,讓他妥協,退讓出都察院的掌控,這是左都禦史近期的重要謀劃。
“哼!”
這時,一道飽含滔天怒火的冷哼聲,在殿內響起。
眾人循聲側頭,竟是一直以來的小透明譽王,這位穿暗黃盤龍服的親王跨步而出,臉色鐵青,他的兩鬢霜白,眼角魚尾紋深刻,顯得無比蒼老。
見到他出列,方才還感慨激昂的兵部侍郎秦元道,心裡徒然一沉。
“往前推兩百年,本王從未聽說過雲鹿書院的讀書人,有做出暗害郡主之事。這就是你們國子監讀書人所謂的忠君愛國?”
譽王大聲喝罵:“虛偽!”
而後,他朝向元景帝,作揖道:“陛下,科舉舞弊案真相如何,臣弟並不在乎。臣弟只是覺得,刑部眾官屍位素餐,昏聵無能。
“他們若是會辦案,我可憐的平陽又怎會喊冤而死,若非打更人銀鑼許七安徹查此案,恐怕今日依然不能沉冤得雪。
“科舉舞弊案事關重大,希望陛下能重審此案,由三司會審聯合打更人一同審理。”
元景帝皺了皺眉,躊躇不語。
譽王立刻大哭:“陛下,我那可憐的平陽.......”
無恥!
孫尚書、大理寺卿、左都禦史、兵部侍郎等人臉色大變,平陽郡主案是文官和元景帝之間的一根刺。
兵部侍郎告訴元景帝,雲鹿書院的讀書人無法駕馭。而現在,譽王則在告訴元景帝,國子監的讀書人同樣有謀害宗室之心,且會付諸行動。
魏淵心裡暗笑,那小子能求譽王相助,在他預料之中,但曹國公為何臨陣倒戈,他心裡有大致的猜測,不過現在無法驗證。
許寧宴雖不擅長黨爭,但悟性極高,看待局勢一針見血。
這時,曹國公和其余勳貴紛紛附和,隱隱與文官形成對抗之勢。
王首輔冷眼旁觀,內心卻頗為詫異,眼下勳貴與文臣對抗的局面是他都沒有想到的。
曹國公和譽王不是一路人,而這兩者與魏淵也不是一路人,但雙方聯手確實不爭的事實。
是誰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
這位幕後操縱之人,清晰明確的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並由此展開策略,尋找能與“敵手”抗衡的勢力。
譽王.......平陽郡主案........是他?!王首輔心裡閃過一個猜測,他臉色微微一頓,繼而恢復如常。
形勢急轉而下,孫尚書等人心頭一凜。此案若是重審,打更人衙門也來摻和一腳,那一切謀劃將盡數落空。
最終會形成多方扯皮,僵持的局面。
許新年雖然因此無法參加殿試,但,誰會在乎一個會元能不能參加殿試?
身為王黨重要骨乾的孫尚書,頻頻給王首輔使眼色。
老大哥你怎麽回事?我們在前頭浴血奮戰,你在後方半句話不說?
王首輔察覺到了孫尚書的眼神,眉頭微皺,從他的立場,此案誰勝誰負都不關心。一來魏淵沒有下場,二來許新年無法代表整個雲鹿書院。
真要看不順眼,回頭找個理由打發到犄角旮旯便是。
可是,作為王黨骨乾的孫尚書衝鋒陷陣,他此時若是袖手旁觀,會寒了人心。黨派的弊端便在於此。
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陛下,臣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迅速了結此案。”王首輔出列作揖,緩緩道:
“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有沒有泄題,只需試一試許新年就行。陛下可傳喚他入殿,由您親自出題考校,讓他當著諸公的面作詩。
“那首《行路難》是否他人代筆,一試便知。至於經義策論,殿試在即,許新年是否有真才實學,陛下看過文章後,親自定奪。
“若真是個草包,說明泄題是真,舞弊是真,嚴懲不貸。”
元景帝盯著王首輔看了片刻,笑道:“此言有理,便依愛卿所言。”
孫尚書等人面露喜色,王首輔一番話,乍一看是和稀泥,其實偏向很明顯。
由陛下親自出題,考校詩詞,讓許新年在殿內作詩。整個大奉,能做到的只有詩魁許七安。
這關過不了,談何殿試?
譽王立刻說道:“陛下,此法過於輕率了,詩詞佳作,其實等閑人能信手拈來?”
張行英立刻附和。
左都禦史袁雄笑道:“考場之上,時間同樣有限,這位許會元既能作一首,為何不能做第二首?”
“譽王此言差矣,許新年能作出傳世佳作,說明極擅詩詞之道。等他再作一首,兩相對比,自然就明明白白。”
“陛下,此法甚妙。”
六科給事中率先力挺,其余文官紛紛讚同。
曹國公袖手旁觀,他隻答應助許新年從輕發落,並不打算讓他脫罪。
譽王臉色一沉,正要繼續勸說,元景帝擺擺手,淡淡道:“朕主意已定,譽王不必再說。”
............
一炷香的時間後,披甲持銳的大內侍衛進入金鑾殿,恭聲道:“陛下,許新年帶到。”
原本凝滯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朝堂諸公瞬間精神抖擻。
元景帝頷首,聲音威嚴:“帶進來。”
大內侍衛告退,幾分鍾後,穿著囚服,五官俊美的春闈會元,許新年到場。
他緩緩穿過鋪設猩紅地毯的通道,穿過兩邊的群臣,來到元景帝面前。
這,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金鑾殿?!
這裡就是朝堂諸公上朝的地方?!
為什麽要把我提到金鑾殿.........許新年腦子裡閃過一連串的問號,內心激動,手腳竟有些不受控的顫抖。
他以極低的聲音,給自己施加了一個buff:“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刹那間,許二郎內心平靜如井水,波瀾不驚,眼神清亮,似乎不把兩邊的諸公放在眼裡。
作揖道:“學生許新年,見過陛下。”
大內侍衛當即道:“陛下,已驗明正身。”
元景帝審視著皮囊好到無法無天的年輕人,微微頷首,沉聲道:
“朕問你,東閣大學士可有收受賄賂,泄題給你?”
許新年高呼道:“陛下,學生冤枉。”
沒人理會他的辯白,元景帝淡淡打斷:“朕給你一個機會,若想自證清白,便在這金鑾殿內賦詩一首,由朕親自出題,許新年,你可敢?”
我不敢,我不敢........許新年臉色微微發白。
他沒想到自己被帶到金鑾殿內,面對的是這樣一個處境。
《行路難》是大哥代筆,並非他所作,雖然他有改過兩個詞,可以拍著胸脯說:這首詩就是我作的。
可是,要讓他再寫一首,且是臨時作詩,他根本辦不到。
能做到這件事,除非聖人附身...........許新年內心一片絕望,他甚至產生坦白一切,祈求朝廷從輕處罰的想法。
但理智告訴他,一旦承認《行路難》不是自己所作,那麽等待他的是滑向深淵的結局。
沒人會在乎這是大哥押對了題。
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沒想到我許新年第一次來金鑾殿,卻是最後一次?他深切體會到了官場的艱難和危險。
大哥,我該怎麽辦........
許新年的表情、臉色,都被眾臣看在眼裡,被元景帝看在眼裡。
孫尚書眼裡閃過快意,許七安當初作詩,將他釘在恥辱柱上,而今風水輪流轉,該是他做十五了。
兵部侍郎秦元道無聲吐氣,隻覺得大局已定。扳倒趙庭芳後,他下一步就是謀劃東閣大學的位置。
而內閣是王首輔的地盤,孫尚書又是王黨骨乾,幾乎是板上釘釘。
左都禦史袁雄看向了魏淵,他心情極差,因為魏淵始終沒有出手,如此一來,他的算盤便落空了。
不過,能讓魏淵失去一名得力乾將,也不虧。
果然還是走到這一步.........魏淵無聲歎息,最初得知許新年卷入科舉舞弊案,魏淵覺得此事不難,而後許七安坦白代筆作詩之事,魏淵給他的建議是:
爭取從輕發落。
這是致命的破綻。
許寧宴似乎另有依仗,他沒說,但我能感覺出來.......曹國公的臨陣倒戈魏淵心裡有大致的猜測,但作詩這件事如何解決,魏淵就徹底沒有頭緒了。
元景帝居高臨下的俯視許新年,聲音威嚴低沉:“不敢?”
咕嚕.......許新年咽了口唾沫,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咬牙道:“陛下請出題。”
元景帝笑了笑,悠然道:“仗義死節報君恩,嗯,便以“忠君報國”為題,賦詩一首。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聽到元景帝的出的題,孫尚書等人忍不住暗笑。
陛下明知許新年是雲鹿書院學子,卻出這樣的考題,是刻意而為。
而且,自古以來,忠君報國的傳世詩詞,大多是在國破家亡之際。太平盛世極少以此為題的佳作。
此題甚難!
忠君報國為題..........許新年渾身僵硬,愣在了原地。
當日,大哥抓鬮,抓出兩個考題,一是詠志,二是愛國。詠志詩已經在春闈中發揮了作用,助他成為當朝會元。
那麽,剩下的愛國詩,自然便無用武之地。
他萬萬沒想到,元景帝給出的題目,偏偏是一首忠君愛國為題的詩。
莫,莫非.......陛下早與大哥沆瀣一氣?否則,如何解釋此等巧合。
元景帝面無表情的看著殿內的春闈會元,察言觀色是一位帝王在皇子時期就爐火純青的技能。
這位許會元的種種表情、眼神,都在闡述他內心的恐慌和絕望,以致於呆若木雞。
同樣是皇子時代走過來的譽王,咳嗽一聲,沉聲道:“陛下........”
“譽王!”
兵部侍郎揚聲打斷,道:“一炷香時間有限,你可別打擾到許會元作詩,朝堂諸公們等著呢。”
譽王臉色一沉。
對此,大臣們神色各異,有擔憂,有快意,有面帶冷笑,有冷眼旁觀。
在一片靜默中,許新年高聲道:“不需要一炷香時間,學生多謝陛下開恩,給予機會。我大哥許七安乃大奉詩魁,作詩信手拈來。
“我自然不能給他丟臉。”
嗯?!
突然間如此自信?
朝堂諸公,譽王以及元景帝同時一愣。
緊接著,抑揚頓挫的聲音,在內殿響起: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簡短的一句,於眾生心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攻城圖。敵人滾滾而來,宛如黑雲壓頂。城牆上,守軍的鎧甲閃爍著陽光,嚴陣以待。
許新年回首,目光徐徐掃過諸公,吟誦道:“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滿朝勳貴愕然望來,這書生從未上過戰場,卻為何將戰場的景象,形容的如此貼切,如此深入人心?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好一個霜重鼓寒聲不起,本侯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馬革裹屍,戍守邊關的歲月。”威海伯如癡如醉,大聲讚歎。
其余勳貴同樣沉浸在詩詞的魅力中。
文官則皺著眉頭,不悅的掃了眼粗鄙的武夫,厭惡他們突然出聲打斷。
孫尚書看了一眼左都禦史袁雄,袁雄茫然的看向兵部侍郎秦元道,秦元道則臉色鐵青的看向大理寺卿。
四個人無聲交換眼神,心裡一沉。
大理寺卿沉聲道:“此詩........固然不錯,但與忠君何乾?你寫的不過是沙場戎馬,堂堂會元,竟連詩題都無法契合。
“不是舞弊是什麽?”
“正是!”秦元道大聲說。
許新年充耳不聞,霍然轉身,朝著元景帝低頭,作揖,聲音愈發高亢,響徹殿內: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大理寺卿呼吸一滯,怔怔的看著許新年,隻覺得臉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扇了一下,一股急火湧上心頭。
孫尚書等人同樣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綻放。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元景帝悠然回味,繼而露出笑容,龍顏大悅:
“好詩,好詩。不愧是會元,不愧是能寫出《行路難》的才子。”
那語氣和神態,任誰都能看出,陛下心情極佳。
頓了頓,元景帝問道:“不過,這黃金台是何意?”
黃金台應該是黃金澆鑄的高台.........許新年躬身作揖,給出自己的理解:“為陛下效忠,為陛下赴死,莫說是黃金澆鑄的高台,便是玉台,也將唾手可得。”
元景帝緩緩頷首,臉龐笑容愈發深刻:“不錯,朝廷向來賞罰分明,絕不虧待功臣。朕也如此。”
他接著說道:“許會元詩才不輸兄長,《行路難》自是你所作。至於經義和策論,殿試之時,朕會親自閱讀,莫要讓朕失望。
“只要你能進入二甲,朕可以許諾,讓你進翰林院,做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又稱儲相之所,庶吉士雖比不上一甲,但也具備了進內閣的資格,是當朝一等一的清貴。
魏淵和王首輔,一個向左側頭,一個向右側頭,同時看了一眼許新年。
許新年如釋重負,壓住內心的喜悅:“多謝陛下。”
元景帝道:“朕乏了,退朝。”
結束了,科舉舞弊案,到此,幾乎蓋棺定論。
除非許新年在殿試上發揮失常,文章寫的稀爛,這種概率微乎其微,身為雲鹿書院的學子,當朝會元,他的才華絕對是貢士中拔尖的。
最關鍵的是,陛下似乎頗為賞識此子,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朝堂諸公臉色怪異,沒想到此案竟以這樣的結局告終。
偷雞不成蝕把米........孫尚書臉色難看,待殿試之後,科舉舞弊案結束,必定會有人趁機攻訐,指責他濫用職權,栽贓陷害。
六科給事中,以及其余三品大員, 心裡都是一陣失望和不滿。
這種不滿,在聽到元景帝承諾讓許新年進翰林院後,幾乎達到巔峰。
一個雲鹿書院的學子,有何資格進翰林院。國子監創立兩百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殿內諸公,以及殿外群臣,懷著複雜的心情散去,他們穿過大廣場時,看見了一位拄刀而立的銀鑼。
面朝午門,面朝群臣。
懷慶和臨安兩位公主站在遠處,並沒有和許七安並肩。
一方是衣冠禽獸數百人,手握實權的京官。
一方是煢煢孑立的粗鄙武夫,打更人銀鑼。
一人擋住了大奉權力最大的一批人。
群臣們注意到了這個做出攔路姿態的小銀鑼,也認出了他的身份,京官裡沒人不認識他。
他想幹什麽?
這粗鄙武夫,是要洋洋得意,耀武揚威的?
六部尚書、侍郎、六科給事中、宗室、勳貴.........一雙雙目光落在許七安身上,審視著他。
區區武夫,竟敢擋我們的道?
一人一刀站午門,獨擋群臣。
許七安迎著群臣,緩緩掃過所有人,突然一聲冷笑,氣沉丹田,緩緩道: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呸!”
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提著刀,緩步離去。
群嘲!
午門內外,霎時間一片死寂。
..............
PS:這章寫的就像便秘,一點點憋出來,咬文嚼字的寫。
第91章 收徒
午門內外一片死寂,數百名官員宛如集體失聲,耳邊回蕩著這句諷刺意味極重的詩。
只有讀書人,才能真切的聽懂這句詩裡夾帶的諷刺,是何其的尖銳。
讀書人不怕被罵,也不怕吵架,甚至有將吵架視作論道,沾沾自喜。地位低的,喜歡找地位高的吵架。
盛名已久的,喜歡找同級別的吵架,甚至喜歡找皇帝吵架。一旦皇帝氣急敗壞,他們還會指著皇帝說:他急了他急了.........
給事中就是此中翹楚。
但,讀書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讀書人,他們害怕被三種東西罵。
一,史書。
二,文章。
三,詩詞。
因為此三者涉及到讀書人最在意的東西:名聲。
身前身後的名聲。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此乃誅心之言,沒有任何讀書人能忍受這句詩詞的嘲諷,太惡意了。
數百名京官,此時此刻,竟有種血氣衝到臉皮的感覺,真切的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不僅是詩詞本身,還因為,還因為羞辱他們這群讀書人的,是一個粗鄙的武夫。
直到那個身負短披風的挺拔身影越行越遠,才有一位官員顫抖著聲音說:
“狂徒,豎子,粗魯匹夫........竟敢如此欺辱我等。諸位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速速發兵斬了這狗賊。”
說話的是左都禦史袁雄,一切謀劃落空,他心情陷入低谷,整個人猶如火藥桶,這個時候,許七安刻意等在午門踩一腳的行為,讓他氣的心肝劇痛。
袁雄覺得,許七安這句詩是在嘲諷自己,要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第二個暴走的是兵部侍郎秦元道,他狂怒的前衝幾步,厲聲喝道:
“侍衛,侍衛何在,給我攔住那狗賊,羞辱朝堂諸公,大不敬。給本官攔住他!!”
可惜大內侍衛只聽從元景帝的命令,就連公主和皇子都無權調動。
孫尚書心情頗為複雜,憤怒是不可避免,但不知道為何,心裡松了口氣,許七安沒有點名道姓。
他把大家都釘在恥辱柱上,均攤一下,大家受到的恥辱就不是那麽尖銳了。
孫尚書覺得自己的心態有點問題,但又總結不出來,飽讀詩書的孫尚書沒看過魯樹人寫的書。
“魏公真是培養了一個得力下屬啊。”
王首輔嘴角抽搐,陰陽怪氣道。
就算是城府深不可測的王首輔也被氣到了,這句詩的殺傷力可見一斑。
眾官員氣急敗壞的看向魏淵,以眼神質問他。
魏淵似乎才回過神來,神態自若的反問道:“諸位這是作甚啊,莫非通通對號入座了?”
........眾官員神色一滯,感覺被魏淵輕飄飄的話,給反將了一軍。
“那,那今日這事,史書上該如何寫啊?”一位年輕的翰林院侍講,沉聲說道。
話音方落,便見一位位官員扭過頭來,幽幽的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讀書把腦子讀傻了?
翰林院侍講縮了縮腦袋,道:“此等小事,不足以載入史冊。”
魏淵淡淡道:“朝會已畢,諸公不宜群聚午門,盡早散了吧。”
說罷,率先離開,走出一段路後,魏淵再難掩飾嘴角泛起的笑意,幸災樂禍的“嘿”了一聲。
離開宮門,進入車廂,心情極佳的魏淵把午門發生的事,告訴了駕車的南宮倩柔。
氣質陰柔的義子“呵”了一下,道:“義父,您當時不也在諸公之中嗎。”
魏淵臉上笑意一點點褪去。
午門外,
懷慶和臨安依舊停留原地,望著文武百官散去的身影。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懷慶心裡喃喃自語,她瞳孔裡映著諸公的背影,心裡卻只有那個穿著打更人差服,提刀而去的挺拔身影。
許寧宴與尋常武夫不同,他懂的如何攻人七寸,如何用最犀利的攻擊報復敵人,卻又不危及自身。
以詩詞誅心,痛擊文人七寸,這是許寧宴獨一無二的能力。
“狗奴才真威風呀.........”裱裱喃喃道。
她眼裡只有一個場景:狗奴才輕飄飄的一句詩,便讓文武百官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
在裱裱心裡,這是父皇都做不到的事。父皇雖然可以權勢壓人,但做不到狗奴才這般輕描淡寫。
她嫵媚的桃花眸子晶晶閃亮,有些驕傲的挺了挺胸脯,勉強挺出懷慶的日常規模。
............
寢宮裡,結束早朝,手裡握著道經的元景帝,沉默的聽完了老太監的稟告,知曉午門發生的一切。
“好膽色。”
元景帝笑了笑,分不清是讚揚還是譏笑。
不過,老太監有一點能確認,那就是元景帝得知此事,得知許七安狂妄行為,沒有降罪的意思。
他隱約能猜到元景帝的心思,許七安的所作所為,在把自己往孤臣方向靠攏,在走魏淵的老路。
而孤臣,往往是最讓皇帝放心的。
一個有能力有天賦有才華的年輕人,相比起他左右逢源,四處結黨,當然是當一個孤臣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元景帝哈哈大笑,一臉戲謔表情:“好詩,好詩啊,咱們這位大奉詩魁,當之無愧。大伴,傳朕口諭,命翰林院將此事載入史冊,朕要親自過目。”
這是陛下對翰林院那幫書呆子的報復.........許家兄弟的兩首詩,都讓陛下龍顏大悅。老太監領命退去。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元景帝再次吟誦這句詩,臉上的快意漸漸退去,長生的渴望愈發熾烈。
.............
午膳時,楚元縝在飯桌聽故友說起朝堂發生的事,以及最後,許寧宴一人一刀擋百官,以詩詞嘲諷群臣的畫面。
這,竟然是這樣的方式破局.........以勳貴對抗文臣,主意倒是不錯,不過本身難度極高,許寧宴和三號是怎麽做到的.........三號和許寧宴不愧是兄弟,詩詞天賦皆是驚才絕豔。
可惜的是,三號現在羽翼未豐,品級尚低,與他堂兄許七安查的太遠。否則當日下墓的人裡,必定有三號。
當然,儒家體系衰弱已久,三號品級低也是可以理解。
對於三號在朝堂之上作的詩,楚元縝讚歎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詩是好詩,可惜最後一句不得他心。
反倒是許寧宴嘲諷群臣的詩,楚元縝聽的熱血沸騰,當場連喝三杯。
“我早就想這麽罵那些屍位素餐的人了,可惜詩詞非我所長。許寧宴不愧是大奉詩魁,入木三分。”楚元縝大笑道。
渾身暢快,他有種即刻去尋許寧宴,與他把酒言歡,大醉一場的衝動。
但考慮到對方剛解決堂弟科舉舞弊案,後續還有一些瑣事要處理,便忍住了衝動。
...........
王府。
密切關注此案的王思慕,通過自己經營的渠道,打聽到了今日發生在朝堂的激烈爭鋒,以及午門的那首諷刺詩。
“我就知道,許會元才華無雙,怎麽可能科舉舞弊。嗯,這件事,他堂兄許寧宴更是厲害,從中斡旋,竟能讓曹國公和譽王為許會元說話,讓朝堂勳貴為他們說話。
“這份人脈關系,不同尋常。最讓我驚喜的是魏淵沒有出手,至始至終,他都袖手旁觀。如此一來,許會元就不會被打上閹黨的烙印,這對他來說,是影響深遠的好事。”
當然,對我來說也是好事........王小姐嫣然一笑。
丫鬟蘭兒在旁,假裝很認真的聽,其實滿腦子霧水。
“蘭兒,你再去許府,替我約許會元.......不,這樣會顯得不夠矜持,顯得我在邀功。”王小姐搖頭,打消了念頭。
心道,這個時候,沉默反而能凸顯我的氣度和格局,如果迫不及待的前去邀功,反而會讓許家那位主母小覷吧。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把事做的太明顯,心照不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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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監。
楊千幻經過七樓煉丹房時,聽見裡頭的師弟們在討論早朝發生的事,他原本對這些朝堂之事不屑一顧,懶得去聽。
但聽見“許寧宴”三個字,楊千幻腳步慢了下來,本能告訴他,或許,又是一個知識點增加的機會。
“許公子那首詩,簡直大快人心,我覺得,堪稱千古第一次諷刺詩。”
“瞧你說的,過於誇張,不過確實很爽,尤其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堵在午門裡,這麽來一句........”
詩?什麽詩。
楊千幻無聲無息的靠近,沉聲道:“你們在說什麽?”
白衣煉金術師們嚇了一跳,盯著他的後腦杓,抱怨道:“楊師兄,你每次都這般,嚇死人了。”
楊千幻不理,追問道:“許寧宴又做了什麽事,一個人在午門擋住文武百官?何為千古第一次嘲諷詩。”
白衣煉金術師便將今日之事,說給楊千幻聽。
楊千幻如遭雷擊,他腦海裡浮現一幅畫面,散朝後,文武百官緩緩走出午門,這時,突然看見一個背對眾生的白衣身影站在那裡,擋住了群臣的道路。
諸公們大怒,呵斥白衣術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擋我等去路。
白衣術士對滿天的叫罵置之不理,突然,發出亢長的吟誦:“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文武百官呆若木雞,當場震驚。
想到這裡,楊千幻感覺身軀如同電流遊走,竟不受控制的戰栗,雞皮疙瘩從脖頸、手臂凸顯。
“為什麽,為什麽許寧宴總是能做出一樁樁,一件件令人豔羨的事。雲州獨擋四百叛軍、萬眾矚目之下與佛門鬥法........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下一次朝會是何時?我,我也要去午門,必須要去。”
...........
午後,教坊司。
許七安和浮香對坐飲茶,談笑間,將今日朝堂之事告訴浮香,並附帶了許新年“作”的愛國詩,以及自己在午門的那半句詩。
浮香是愛詩之人,聽的心旌神搖,尤其對許七安獨擋百官的事跡,充滿了崇拜,妙目盈盈,似要滴出水來。
“拜托你一件事,把今日朝堂之事,傳播出去。”說罷,許七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教坊司是傳播信息最迅速、便捷的中轉站。
“那,許郎打算給人家什麽報酬?”
浮香當年不會拒絕,秋水明眸,直勾勾的望著許七安。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浮香對許七安的思念充滿了水分。
半個時辰後,許七安又去見了明硯、小雅等幾位相熟的花魁,請求她們在打茶圍時,散播今日朝堂發生的事。
然後騎著小母馬回府。
科舉舞弊案對許新年來說,是一場名譽上的致命打擊,尤其經過有心的傳播,京城士林、坊間都知道許新年是靠作弊考取的會元。
這個印象,會在後續的時間裡,慢慢沉澱,一旦形成烙印,即使將來朝廷為許新年證明了清白,一時間也很難扭轉形象。
而且,科舉舞弊案還沒結束,再過五日便是殿試,許七安得防備孫尚書等人孤注一擲,在殿試前夕搞事。
比如煽動國子監學生鬧事。
如果能在短時間內,把輿論扭轉過來,那麽國子監的學生便出師無名,難成大事。
當所有人都知道許新年被冤枉的,你即使假裝視而不見,也得不到大眾的認可和支持。
古人不管是打戰還是謀事,都很注重師出有名。
“譽王那裡的人情算是用掉了,也不虧,幸好譽王早已無心爭名奪利,否則未必會替我出頭.........曹國公那邊,我許諾的利益還沒給,以公爵和鎮北王副將的勢力,我出爾反爾,必遭反噬.........”
“鎮北王大概率不知道此事,是副將和曹國公的謀劃, 不過,我只是個小銀鑼,即使鎮北王知道了,也不會怪罪副將。而且,佛門的金剛不敗,即使是高品武者也會動心。畢竟能增強防禦,修到高深境界,甚至會讓戰力迎來一個突破,他沒道理不動心。
“所以,該許諾的利益還是得給。但,我可以把九陰真經倒著寫.........”
.............
黃昏後,許家的餐桌上籠罩著喜悅的氣氛,嬸嬸一邊熱情的給許新年夾菜,一邊給許七安夾菜。
仿佛兩個都是他的親兒子。
雖然這種態度不會長久,在今後某次被侄兒氣的嗷嗷叫的時候,嬸嬸又會記起當年的舊恨,然後關系恢復原樣。
但此刻嬸嬸的感激是24k純金般的真摯。
許玲月對這樣的家庭氛圍很喜歡,愈發的崇拜起大哥,靈動的美眸一直掛在許七安身上。
“那個,我有件事想說。”
麗娜咽下食物,以一種罕見的嚴肅態度,看向許七安和許二叔。
“什麽事?”許七安邊吃飯,邊問道。
許二叔則端起酒杯,飲一口酒,用余光看向南疆的小黑皮。
麗娜小臉嚴肅,看了一下許鈴音,說:“我想收鈴音為徒。”
“噗........”許七安噴飯。
“噗........”許二叔噴酒。
一家人猝不及防。
許新年一臉嫌棄的抖掉身上的飯粒,離大哥遠了點,而後看向麗娜:“說說你的理由。”
第92章 兌現承諾
“鈴音是天才,罕見的天才,我不想浪費這樣一塊璞玉。”
麗娜那雙仿佛藏著藍色海洋的眸子,仔細盯著許鈴音,像是盯著瑰寶。
天才?
許平志和侄兒對視一眼,搖搖頭:“我這閨女沒天賦,筋骨韌性不行,就一股子的力氣。”
當初許七安練武,許新年讀書,是許平志做出的決定。因為許新年沒有習武天賦,卻聰慧過人。而許七安恰好相反。
許鈴音出生後,許平志也摸過骨,加上多年的觀察,無比確信,自己這個幼女不但笨,而且筋骨也不行。
至少煉精境這一關,她就很難過。
許七安也搖搖頭,他如今的眼光比許二叔更毒辣,許鈴音若是習武天才,許七安已經開始培養大奉的花骨朵了。
至於讀書,許新年在幼妹四歲時就放棄了,他的評價是:目光渙散,注意力無法集中,讀個錘子的書。
許鈴音果然沒讓二哥失望,每一位教過她的先生,都會被氣的懷疑人生。
如果非要說小豆丁有什麽天賦,大概.........吃?
對於許二叔的話,麗娜反駁道:“但是她能吃啊。”
你特麽在消遣我們嗎.........一家人斜著眼睛看南疆小黑皮。
麗娜見眾人眼神怪異,驚訝道:“難道你們一直沒發現她是個天才?”
許新年等人聞言,扭頭看了眼正在剝雞蛋的許鈴音,她把雞蛋的一頭在桌面敲了敲,然後小手掌按住雞蛋,在桌面一頓猛搓,雞蛋殼一碰就掉。
整套過程行雲流水。
在她這個年齡,確實堪稱天才........一家人忍不住想捂臉。
許七安咳嗽一聲,委婉的提醒麗娜不要亂開玩笑:“吃或許是一種天賦,但不至於驕傲到要收徒,你能教她什麽?
“如何在三息內剝掉蛋殼?如何讓自己每天都能多吃一碗飯?”
麗娜小麥色的健康膚色,倏地漲紅,擺手辯解:“我不是要教她吃飯,我是要教她蠱術。”
許平志臉色一變,銅鈴似的等著許鈴音:“你是不是抓蟲子吃了?”
許鈴音露出向往之色,試探道:“蟲子能吃嘛。”
“不能吃不能吃。”許新年和許二叔動作整齊的擺手。
聽說你要教她蠱術,我的第一反應竟然也是:小豆丁吃蟲子了?!
許七安心裡吐槽著,若有所思的問道:“你的意思是,她是修蠱術的天才。”
麗娜點點頭,然後糾正道:“準確的說,是修力蠱的天才。鈴音骨壯氣足,氣血渾厚,這在我們力蠱部,是幾十年都遇不到的天才。
“你們不覺得奇怪麽,小小的一個孩子,飯量卻這麽大。”
難道不是因為她貪吃麽........許家眾人心想,隨後有了些許領悟,按照許鈴音的吃法,換成別的孩子,早撐死了,她卻活蹦亂跳。
麗娜壓住了進食的欲望,娓娓道來:“我們力蠱部的修行方式,是在年幼時,挑選一隻力蠱吞服,讓它寄宿在體內。
“最初幾年,力蠱會吸收宿主的精血和能量,如果體魄不夠好的孩子,會變的非常虛弱,而因為力蠱與宿主一體同命,不會將宿主榨乾,只會與他一起衰弱。
“這就會造成先天不足。”
她說著,目光灼灼的望著許鈴音,“但她不會,她會為力蠱提供一個絕佳的溫床,在年幼時便打下扎實的基礎。而且,鈴音骨壯力大,即使不修心,力量也遠勝同齡人,一旦得到良好的栽培,她會一飛衝天的。”
一家人面面相覷。
嬸嬸沉吟一會兒,試探道:“那她會不會變的跟你一樣能吃?”
麗娜擺擺手:“不會不會。
”嬸嬸剛松了口氣,便聽小黑皮謙虛的說:“她會變的比我還能吃。”
“........”
嬸嬸想都沒想,否決道:“我不同意,老爺你呢?”
許平志看向兒子和侄兒,征求意見:“你倆覺得呢。”
許七安評價道:“反正讀書沒出息,練武又不是那塊料,不如就試試吧。”
嬸嬸桌子拍的“砰砰”響,感覺自己被冒犯了,氣抖冷:“許寧宴你怎麽說話的,鈴音難道不是你妹妹嗎。”
看來不需要今後,今天就能記起舊恨,嬸嬸和侄兒的母子之情宣告結束。
許玲月低聲說:“娘,大哥說的也沒錯。”
憤怒中的嬸嬸猝不及防,遭了女兒一記背刺。
許新年說道:“收徒可以,但有件事我想問問你,力蠱修行,何時才能出師?”
麗娜想也沒想,道:“短則五年,長則二十年,看個人天賦。”
許新年點點頭,看了眼鈴音,說:“那麗娜姑娘能在京城待五年,或二十年?”
麗娜嘴巴比腦子動的快:“只要你們給口飯,我就能一直待下去。”
“不行!”
許家眾人,異口同聲。
“........”小黑皮一臉委屈,不就是吃你們家幾口大米嘛,小氣吧啦。
最後,一家之主許平志做出決定,道:“就有勞麗娜教導小女了。”
許新年和許七安投以困惑的眼神,難不成還真要讓麗娜在京城住五年,甚至二十年?
那束脩費也太高昂了吧。
對此,許平志笑呵呵的說道:“鈴音只是個女孩兒,又不爭做天下第一高手。能學一點是一點,就算無法出師,也不打緊。
“你們兩個啊,就是心氣太高,事事都要爭做頭部。”
許新年和許七安沒話說了,覺得二叔爹說的有道理。
麗娜摸了摸許鈴音的頭,“你要是跟我回南疆,我爹肯定收你做親傳弟子。最多十年,你能搬起一座山。”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相應畫面,十年後,長大的許鈴音扛著一座大山,每一步都造成地震般的效果,開心的說:
大鍋,我回來啦,送一座山給你,接好哦!
許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許七安打了個寒顫。
............
黎明前夕,天色青冥。
一隻橘貓邁著優雅的步伐,穿梭在空曠寂靜的街道,來到了孫府大門外。
它輕盈的躍上臨街一棟房子的屋脊,四處眺望,然後躍下屋脊,快速竄到孫府大門口。
接著,橘貓喉嚨滾動,凸顯出一個圓形輪廓,慢慢擠出喉嚨。
那是一面小巧的玉石鏡,它被吐出後,未曾落地,而是懸浮於空,鏡面光華一閃,抖落出一位昏迷不醒的公子哥。
橘貓張開嘴,將玉石小鏡納回腹內,翹著尾巴,快速離去。
又過了一刻鍾,打著哈欠的老門房打開大門,看見了躺在地上的華服公子哥,他嚇了一跳,看清公子哥的容貌後,激動的跑進府裡。
俄頃,幾名仆人匆忙而來,抬著華服公子哥進府。
孫尚書聞訊趕來,見兒子躺在錦塌昏迷不醒,一顆心瞬間提起。
“老爺,少爺他只是昏迷,沒有受太重的傷。”站在床邊的老管家說道。
“什麽叫沒有受太重的傷?”孫尚書眉毛揚起。
“少爺.......被抽了幾十鞭,皮開肉綻,所幸都是皮外傷,敷藥後已經沒有大礙。”老管家低下頭。
“混帳!言而無信!”
孫尚書臉色鐵青,又心疼又憤怒,但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麽,沸騰的怒火忽然散去。
沉默了片刻,孫尚書歎道:“回來就好。”
............
浩氣樓,茶室。
“譽王早已沒有爭名奪利的心思,所以能還我人情,倘若他還是當初那個譽王,恐怕不會輕易答應我。至於曹國公,他和鎮北王的副將聯合,謀劃我的金剛不敗。
“我記得魏公說過,朝堂之爭就是利益之爭,要學會妥協。於是我就答應他的要求。”
許七安捧著茶,坐在采光通透的茶室裡,扭頭,看向瞭望台上,曬著太陽,眺望風景的魏淵。
“不錯,你悟性是有的,可惜脾性難改,不適合朝堂。”魏淵頷首。
“主要是魏公教的好。”許七安謙虛道。
魏淵笑了笑,雙手按在護欄,望著春和日麗的景色,許久後,問道:
“科舉舞弊案你四處奔波,連衙門都沒怎麽待,辛苦了。”
“但也學到了很多。”許七安回應,呲溜喝一口茶水。
魏淵笑呵呵道:“領會我的要點。”
許白嫖愣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辛苦?”
魏淵搖頭,沒有轉身,語氣溫和的說:“沒怎麽在衙門待。”
“........”
魏淵順勢說:“所以,這個月的月俸沒了。”
許七安目光呆滯,呆呆的看著魏青衣的背影,哭喪著臉:“魏公,我這個月的俸祿早就沒了。”
“是嗎?”魏淵一怔,緩緩點頭:“那下個月的也沒了。”
“???”
我是不是哪裡惹他不高興了.........聰明的許白嫖沒有糾纏這個話題,永遠不要和領導較勁,只會自討沒趣。
“魏公,那鎮北王的副將怎麽回京了?”
“北邊局勢緊張,缺了糧餉,回來要銀子的。”魏淵道。
“鎮北王是個什麽樣的人。”
“霸道的人。”
霸道的人往往不能講理,且因為親王的身份,可以一定程度的漠視規矩.........許七安心裡判斷。
告別魏淵,他騎上小母馬,在馬鞍半晌沉甸甸的布袋,噠噠噠的奔向淮王府。
現在,他要履行承諾,去找鎮北王副將。
“很奇怪啊,褚相龍讓我在事情完結後,去鎮北王府找他,這說明他回京這段時間,不是住在自己家,而是住在鎮北王府。
“至少,大部分時間是待在鎮北王府。而鎮北王在邊關,府上只有一位第一美人的王妃.......”
從鎮北王的角度,肯定是不可能讓自己小弟和寡居的妃子住在一個屋簷下。
可褚相龍偏偏這麽做了,而且堂而皇之,毫不掩飾,這意味著,褚相龍是得鎮北王授意。
鎮北王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對副將的信任,要遠高於王妃.........
..............
淮王府, 外廳。
輕紗蒙面,穿著華美宮裙的女子,坐在桌案上擺弄茶具。
廳裡,渾身覆甲,腰胯佩刀的褚相龍昂然而立,目光銳利的盯著王妃,沉聲道:
“聽府上侍衛說,王妃無故失蹤了兩次?”
輕紗蒙面的女子充耳不聞,低頭擺弄茶具,動作輕柔,姿態優雅。
“王妃是怎麽瞞過府上侍衛的?又是如何瞞過司天監術士?您近來見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事?”
“聒噪!”
輕紗蒙面的女子輕蹙眉頭,聲音高冷,“你在質問我?”
“不敢!”
褚相龍低頭,淡淡道:“卑職這趟返京,除了問陛下討要軍餉,再就是接王妃去北邊,與王爺相見,您早做準備。”
頓了頓,他抬起頭,盯著女人靈動秀美的眸子,沉聲道:“這段時間我都會在王府待著,王妃想出門的話,卑職會全程陪同。”
蒙面女子默然不語。
這時,一名侍衛步入廳中,抱拳道:“褚將軍,銀鑼許七安求見。”
褚相龍頷首,看了王妃一眼,拱手抱拳,退出了大廳。
許七安,他來王府做什麽..........蒙面女子低著頭,眼睛轉動,透著狡黠,不知道在想什麽。
...........
PS:我要做一下細綱,第二卷寫完一半了,另一半的大綱有,但細綱沒做。如果晚上12點前沒更新,那就沒了。
第93章 坑
待客的大廳裡,許七安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婢女沏的茶,腳邊立著一個布袋,膝蓋那麽高。
他安靜的坐了幾分鍾,耳廓微動,聽見了鱗片晃動的響聲,緊接著,便看見褚相龍跨過門檻,徑直入內。
“多謝褚將軍和曹國公出手相助。”
許七安這話說的沒誠意,因為他連起身都沒有,邊說著,邊喝了口茶。
褚相龍並不在意,審視他一眼,目光隨後落在許七安腳邊的布袋,道:“東西呢。”
許七安放下茶杯,打開布袋,露出一尊石雕的佛像,刀工極差,比初學者還不如。
褚相龍的眼神頓時火熱起來,灼灼的盯著佛像,盡管它雕刻的簡陋,面目只有一個輪廓,但那股似有似無的佛韻,讓人意識到它的不凡。
“金剛神功的奧義我刻錄在佛像裡了,至於能不能修成,這是將軍你的事。”許七安道。
“自然。”
褚相龍收回目光,看著許七安滿意頷首:“你是個有信譽的人。”
呵,我要是沒信譽,你就會說,憑你一個小小銀鑼也敢出爾反爾,縱使是魏淵也保不了你!
許七安心裡冷笑,表面不動聲色:“其實這功法本身就是白賺,褚將軍若是有意,五百兩銀子我就賣了,犯不著那麽麻煩。”
褚相龍走過來,用布袋包好佛像,拎在手裡,臉色帶著揶揄和嘲弄:
“能略施小計就得到手的東西,我覺得不值得花五百兩。當然,佛門金身千金難買。許銀鑼走好,不送。”
佛門金身千金難買,是我不配你花錢唄.........許七安絲毫不動怒,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轉身便走。
剛行至庭院,便看一位婢子匆匆而來,道:“這位可是許七安許銀鑼?”
“正是在下。”許七安頷首。
“我家王妃想見你。”婢子道。
鎮北王妃要見我?大奉第一美人要見我?這個可以有.........許七安對那位久負盛名的女子,萬分好奇。
反正只是見個面,沒大礙........許七安笑道:“請姐姐帶路。”
婢子帶著許七安穿過曲折的回廊,穿過庭院和花園,走了一刻鍾才來到目的地,那是一座四面垂下帷幔的亭子。
隱約可見一道曼妙的身影,坐在躺椅上,手裡握著一卷書。
許七安努力想看清她的容貌,卻發現帷幔後,還有一層面紗。
“你就是許七安?”
帷幔裡,傳來成熟女性的嗓音,清冷中帶有磁性。
雖然看不清容貌,但聲音很好聽........許七安抱拳:“王妃找我何事。”
涼亭裡的女人冷哼一聲:“聽說你在午門外,一人擋百官,作詩嘲諷,可有此事?”
許七安道:“年少輕狂,一時衝動,慚愧慚愧。”
你也會慚愧?呸!涼亭裡的女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送客。”
就這?許七安有些茫然的看了眼亭子裡的女人,轉身,跟在婢女身後。
就在這時,亭子裡忽然投出一錠黃橙橙的物件,咚的砸在許七安背上。
“王妃為何砸我?”
許七安回過身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黃金,他沒有得到神覺對危險的預警,這意味著剛才沒有危機,但他有些生氣。
亭子裡的女人不搭理他。
許七安眼裡閃過疑惑,見王妃不解釋,他便俯身撿起黃金,面不改色的揣自己兜裡。
“下次王妃要砸我,記得用金磚。”
許七安嘲諷了一句,跟著婢子走了。
...........
安靜的臥室裡,
褚相龍關緊門窗,他把石雕佛像擺在桌上,凝神觀摩許久,隻覺得有股佛韻流轉,妙不可言。但不管他如何感悟,始終無法從中汲取功法。
“佛門的金剛神功果然需要一定的機緣,以及佛法的基礎。許七安能修成金剛不敗,確實有些天賦。不過,再怎麽也是個沒有根基的小人物,略施小計便讓他乖乖就范。”
想到這裡,褚相龍冷笑一聲,既得意又鄙夷。
什麽武道天才,什麽天資堪比鎮北王,若沒有監正暗中相助,他憑什麽和佛門羅漢鬥法。
京城那些吹噓他的流言裡,褚相龍最反感、討厭的就是拿他與王爺作比較。
一個快手出身的銀鑼,一個軍戶出身的低賤之人,他也配?
“除了金剛神功,此子身上能榨取的利益少的可憐。否則科舉舞弊案裡,一次就榨乾他所有價值。”
褚相龍與曹國公謀劃金剛神功是有原因的,以他們的身份,地位以及見識,豈會不知金剛神功的玄奧。
褚相龍年少從軍,早年隨軍隊圍剿流寇時,遇到過一位西域而來的行者。
那行者試圖用佛法感化饑餓的流寇,卻被流寇捆綁起來,欲烹食之。
褚相龍救了行者,為報答他的恩情,行者送了他一塊青銅護符,此符刻滿佛文,佛韻流轉,每每佩戴於身,便覺心生平靜,戾氣全消,進入一種宛如頓悟般的狀態。
每次戰場廝殺過後,褚相龍便會佩戴在身,消弭戾氣,感悟玄而又玄的佛法。
“吱.......”
打開床櫃,他取出一隻小巧的檀木盒子,揭開盒蓋,紅綢布包裹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符。
“我雖不是佛門中人,但此符玄奧神奇,能助我進入某種頓悟狀態,說不定可以借此領悟金剛神功的玄妙。
“一旦我修成金剛不敗,戰力將提高不止一次層次。關鍵是,遠勝尋常武夫的肉身能讓我在戰場上更好的生存。
“另外,如果我能借助青銅符修成金剛神功,王爺他肯定也可以,到時候必定重重賞我。”
想到這裡,褚相龍眼神狂熱,恨不得立刻感悟佛像。
他深吸一口氣,用了一盞茶的功夫,平複情緒,讓內心平靜,不起波瀾。
然後,他握住青銅符,開始冥想。
漸漸的,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瀚的,溫和的氣息,頭腦因此變的清明,冷靜的審視七情六欲,不再被雜念困擾。
進入這種狀態後,褚相龍睜開眼,專注的觀察石像上的佛韻。
這一次,他清晰的看到了佛像在動,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姿勢,每一種姿勢,都伴隨著不同的行氣方式。
真的可以........褚相龍狂喜,險些維持不住“淡然出世”的狀態。
下意識的,他嘗試模仿石像上的姿勢,模仿那獨特的行氣方式。
眉心一道金漆亮起,迅速覆蓋他的半身。
突然.......體內氣機受到影響,宛如火山噴發,衝擊著他的經絡和丹田。
“噗!”
褚相龍噴出一口鮮血,體表一道道血管破裂,丹田也被狂暴的氣機炸的崩裂,受了重傷。
他臉色倏然漲紅,豆大汗珠滾落,低頭環顧自身,手臂的金漆一點點褪去。
“怎麽會這樣,青銅符也不行嗎........”褚相龍念頭閃過,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過了半個時辰,褚相龍的心腹來尋他,終於發現了昏死過去,奄奄一息的他。
“有刺客,有刺客.......”
...........
鎮北王妃聽完侍衛稟告,壓住心裡的喜,問道:“練功走火入魔?好端端的,怎麽就走火入魔了。”
侍衛搖頭:“卑職不知。”
鎮北王妃喜滋滋道:“死了嗎。”
.......侍衛又搖頭:“性命無虞,不過受了重創,司天監的術士說,需要臥床一月才能恢復。而且,發現的太晚,氣機逆行,經脈盡斷,很可能落下病根。”
鎮北王妃頓時很失望。
“不過,卑職聽說,很可能與許銀鑼送來的佛像有關。”侍衛略作猶豫,說道。
和他有關?這臭小子倒是做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鎮北王妃笑眯眯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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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嶇的山道,穿著道袍,玉冠束發的李妙真,背著師門贈予的法器長劍,緩步而行。
路邊野花爛漫,陽光明媚,山清水秀,她一路走,一路看,怡然自得。
一柄紅豔豔的油紙傘跟在她身側,傘下是傾國傾城的蘇蘇。眸如點漆,紅唇鮮豔,肌膚雪白,穿著繁複華美的長裙。
李妙真美則美矣,氣勢卻過於凌厲。
反觀蘇蘇,完全是一副風華絕代的豪門千金打扮,眼波流轉間,媚態天成,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再有八十裡便到京城啦,主人,我們在京城久住一陣,可好?”蘇蘇望著南方,飽含期待。
“司天監我可不熟,許七安已經故去,沒了他的面子,宋卿會搭理你才怪。”李妙真撇嘴,毫不留情的打擊。
“那........”
蘇蘇眼珠子一轉,狡黠的笑道:“我就說自己是許七安未過門的妻子。”
李妙真冷笑一聲:“那正好,說不得當場就超度了你,讓你去陪他。”
蘇蘇生氣的一轉身,站在路邊,氣呼呼道:“我不去了,我要回天宗,我要回天宗。”
嬌嗔的姿態,很能勾起男人憐香惜玉的柔情。
可惜李妙真不是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她後腦杓,“走不走?”
挨了揍的蘇蘇頓時乖了:“哎呀,你別打我頭嘛,都被打你癟了。”
這時,李妙真抽了抽鼻子,臉色一肅:“我聞到了血腥味。”
她四處張望了片刻,鎖定前方的草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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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李妙真入京
一人一鬼倆主仆撥開草叢,搜尋一陣,在及膝的雜草裡,找到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穿著黑色勁裝,失去了頭顱,手裡握著一把卷刃的鋼刀,脖頸處那道碗口大的疤,已經乾涸發黑,死亡時間至少超過兩個時辰,甚至更久。
“肯定是死於江湖仇殺,怨氣還不輕呢,咱們把他給埋了吧,免得他曝屍荒野,七日後化作怨靈。”
蘇蘇建議道。身為“魅”的她,嗅到了一股極為濃鬱的怨念。
這股怨念極有可能讓死者在七日後,化作怨魂。當然,這類魂魄無法長久存在,短則幾個時辰,長則數天便會消散。
可是,這條山道並非荒無人煙,如果在怨魂消散之前,有旅人經過,很可能會遭怨魂攻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死亡。
蘇蘇認為,應該及時杜絕這樣的事情。
“怨念這麽深,生前恐怕有什麽大事吧,才讓他這麽不甘心。我嘗試召喚一下他的魂魄,看看是什麽事情。”李妙真沉吟道。
“不是吧不是吧,主人你真覺得自己是女俠了嗎?”
蘇蘇原地蹦了蹦,說道:“你是天宗聖女啊,你將來是要太上忘情的。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於你而言都是浮雲。忘情而至公,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
“女俠只是我們為了偽裝身份,給自己制定的一個角色而已。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你何時能冷眼旁觀世人的愛恨情仇,不為所動,不阻止不乾預,那你就能修成正果。
“咱們把他埋了就好,何必多惹事端。”
“閉嘴吧你!”
李妙真不耐煩道:“天宗的奧義宗旨,需要你來教我?太上忘情是沒錯,可如果連什麽是“情”都不知道,如何忘情?說忘就忘的嗎。”
再說,她不覺得行俠仗義有什麽錯。為何有些人總把世態炎涼掛在嘴邊?就是因為好管閑事的人太少了。
倘若人人都有一顆行俠仗義、好管閑事的心,世態也就不會炎涼。
李妙真把屍體抬到路邊,吩咐蘇蘇取出三截竹筒,竹筒裡分別是黑色的淤泥、黑色的血液、散發寒氣的藥材。
黑色淤泥的主要成分是亂葬崗挖掘出的屍泥,輔以各種陰性材料。
黑色的血液的主要成分是陰時出生的處子的癸水,輔以各種陰性材料。
散發寒氣的藥材,則是一些生長在極陰之地裡的藥材。
這具屍體死亡時間過久,無法直接召喚魂魄,而且又是曝屍荒野的狀態,強行召喚魂魄,會當場消散在太陽之力中。
蘇蘇熟練的用三種材料調配“墨水”,並取出一杆指骨為身的毛筆,蘸墨,遞給李妙真。
李妙真在屍體身上刻畫或扭曲張楊,或含蓄內斂的古怪咒文,並念念有詞,隨著陣法的逐步成型,周遭蕩起一股股陰風,太陽仿佛失去了熱量。
當最後一筆落下,陰風卷著一道道破碎的魂魄而來,從路邊、從草叢裡、從半空中.........於屍體上方凝聚,化作一個不夠真實的虛影。
那是一個精瘦的漢子,目光呆滯,呆呆的漂浮在屍體上方。
李妙真眉頭微皺,道門是玩鬼的行家,只看一眼,她便確認這個鬼魂受損嚴重,死前有被人針對性的攻擊魂魄。
但對方應該是個武夫,能力有限,無法徹底湮滅魂魄。
“你是誰?”李妙真問道。
同時,抬指渡送出一縷陰氣,滋養魂魄。
鬼魂受到陰氣的滋補,呆滯的表情有所變化,喃喃道:“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
請朝廷派兵討伐.........”李妙真連續追問數遍,鬼魂翻來覆去就這麽一句,再多,他就說不出來了。
“血屠三千裡........”李妙真臉色嚴肅的念叨。
“怎麽處理他?”蘇蘇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魂魄殘缺,想讓他說出後續內容,就得養魂,但養魂是漫長的過程,短期內無法指望。”李妙真目光隨之落在屍體上,靈機一動:
“若能查出此人身份,或許能進一步知曉內幕,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事。”
“主人說的有道理。”蘇蘇乖巧的點頭,然後問道:“怎麽查?”
我怎麽知道.........李妙真沉吟不語,不停的思索著,腦海裡不由自主的回憶起雲州案時,配合許七安查案的經過。
她竭力的回想,試圖借鑒許七安的思路,來破解這具屍體的謎團,但她失敗了。
沉默的氣氛中,蘇蘇低聲說:“如果那小子還活著,肯定有辦法。”
你也想起他了?李妙真不動聲色的點頭,道:“他是我見過破案能力最強的人,嗯,連把屍體帶回京城,交給衙門吧。
“此人在距離京城不遠的荒山被殺害,八成是遭遇了截殺。”
說罷,李妙真取出地書碎片,對準屍體,光華一閃,屍體消失不見。她接著打開腰間的香囊,將殘魂收入其中。
因為有了這件插曲,主仆不再慢悠悠閑逛,李妙真把蘇蘇收入香囊,召喚出飛劍,翩然躍上劍脊。
飛劍“咻”一聲,破空而去。
一刻鍾後,她看見了京城巍峨的輪廓,看見了圍繞京城而建的,星羅棋布的村莊和小鎮。
李妙真降下飛劍,於城外落地,飛劍有靈,自動歸鞘。
“刷!”
她抖了抖玉石小鏡,鏡面飄出一個羽羽如生的紙人,竹枝為骨,眉目如畫。
一拍香囊,蘇蘇化作青煙飄出,嫋嫋娜娜的進入紙人。
紙人頓時活了過來,眉眼產生靈動,紙做的身子化作血肉,長裙飄飄。
主仆相視一笑,進入京城。
“主人,我是第一次來京城呢,都說這是大奉首善之城,陸地最繁華城市。”蘇蘇雀躍道,穿過城門後,她迫不及待的左顧右盼。
“沉穩些,你的人生和鬼生,加起來好歹也接近四十歲了。”李妙真說著,走向了城牆邊的告示欄。
每到一處城市,她就會本能的去看告示欄,上面會有官府張貼的告示,包括朝廷政令、通緝檄文等。
“主人你老毛病又犯啦,京城高手如雲,即使有檄文,也輪不到你來替天行道。”蘇蘇撐著紅傘,遮擋太陽。
這時,她看見李妙真身子驟然一僵,眼睛慢慢睜大,盯著牆上的某篇告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極少這般失態,看到了什麽?蘇蘇出於好奇,走過去,與李妙真並肩,看向檄文。
下一刻,她瞪大了杏眼,紅潤的小嘴微張,像是見了鬼.......這個比喻不恰當,像是見了替天行道的道人。
不知是過於震驚,還是激動,撐著紅傘的手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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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略顯灼人,許七安帶著下屬銅鑼巡街,前陣子,魏淵采納了他的建議,並在他的基礎上,組織起了一支臨時的隊伍,由江湖人士組成的隊伍。
讓他們負責維護京城的治安,朝廷會給予相當優渥的待遇和酬勞。
這條政策妙在從根本上解決了治安亂象,為何偷盜、搶劫事件屢見不鮮?
因為大部分江湖人士都是二混子,沒有固定營生,京城物價又貴,不偷不搶,怎麽生存。
給他們一個掙錢的營生,讓他們維護治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當然,每一支由江湖人士組織的治安隊,都會又朝廷的人馬監視著,也要防備他們監守自盜。
經過最先幾天的嚴打,湧入城裡的江湖人士安分了不少。
所以,許七安打算去勾欄聽曲。
“溫飽思,可這事兒一旦滿足了,人類就要追求更高層次享受,那就是精神層面的享受。這世界沒有電腦,打不成遊戲,看不了電影,只有去勾欄看戲聽曲,來維持體面生活了.........”
許七安領著銅鑼們進了勾欄,要一個雅間,喝著茶,吃著瓜果,觀賞大堂裡的戲曲。
突然,熟悉的心悸感傳來。
許七安背過身去,擋住銅鑼們的視線,取出地書碎片一看,大驚失色。
【二:許七安還沒死?!】
【二:為什麽沒人告訴我許七安還沒死,為什麽你們不告訴我許七安沒死!!!】
兩條傳書之後,就沒了聲息。
【四:嗯?李妙真不知道許七安還活著麽?】
楚元縝傳書表達疑惑。
【一:雲州案後,她便一直四處奔波,不知道許七安死而複生也是正常。不過,隨著鬥法的消息傳來,她知道此事是遲早的。呵,她和許七安在雲州結下深厚情誼,如此激動,不奇怪。】
我怎麽感覺一號在幸災樂禍?許七安心裡一沉。
【六:二號怎麽不說話了。】
恆遠也參與討論。
許七安想了想,斟酌著發出傳出:【三:二號,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這條傳書還沒發出去,地書聊天群的眾人便看見了金蓮道長的傳書:【李妙真已經抵達京城。】
隨後,眾人再也沒有受到傳書。
街邊,渾身發抖的李妙真握著地書碎片,手指顫抖的輸入傳書:【許七安,你這個王八蛋!你還想騙我們到什麽時候。】
傳書出去,半天沒有回應。
李妙真愈發的氣抖冷,傳書道:【莫非,你們都知道他是三號?聯合起來騙我?】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大家為什麽不提許七安沒死的消息,也能解釋為何眾人此刻沉默。
【九:妙真,他們並不知道許七安的身份。至於他為何復活,說來話長,我給你一個地址,你來此處尋我。】
這時,李妙真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
李妙真盯著金蓮道長的傳書,心情複雜,分不清自己是怒還是喜,或者,是羞恥?
“主人,那小子真的沒死?”
傳書結束,蘇蘇迫不及待的追問。她絕美的容顏露出了緊張和竊喜,似乎那個男人的死活,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李妙真壓抑火氣的“嗯”了一聲。
想起自己這段時間,時常與身邊的“魅”感慨天妒英才,許七安死的可惜,她就有種捂住面孔找地縫鑽的羞恥感。
蘇蘇同樣有這樣的心理感受,所以,主仆對視一眼,默契的挪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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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李妙真已經進城,你要不要見一見她?我雖然屏蔽了她,沒讓她說太多,但該來的還是要來。】
勾欄裡,許七安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
道長,乾得漂亮!許七安眉梢一樣,面露喜色,傳書回應:【我可以見她。】
【九:來我住處吧。】
許七安收好地書碎片,丟個幾粒碎銀,道:“本官還要事處理,你們喝完酒,繼續巡街。”
“是,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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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某座種植柳樹的小院門口。
穿著道衣的李妙真,輕輕扣響了院門,幾息後,院門自動敞開,傳來金蓮道長溫和的聲音:“請進。”
李妙真帶著鬼仆蘇蘇入內,穿過小院,跨過門檻,在屋子裡見到了盤膝而坐的金蓮道長。
他頭髮花白,垂下一縷縷發絲,形象一如既往的邋遢隨性。
“很好,不愧是天宗最有天賦的弟子之一,你已經踏入元嬰境。”金蓮道長稱讚道。
道門四品,元嬰!
“楚元縝劍法精湛,不踏入四品,我恐怕很難戰勝他。”李妙真道。
“我記得你師兄早就是四品元嬰,他還是沒有下落嗎?”金蓮道長問道。
“誰知道呢,也許死於某個女人的報復,也許被哪個老相好囚禁起來,當做禁臠。他的事我懶得管。”李妙真無所謂的語氣。
金蓮道長沉吟道:“說實話,我並不希望你和楚元縝死鬥,甚至不想看到你倆交手。”
李妙真淡淡道:“這是道門的宿命,天人兩宗鬥了無數年,一直未分勝負。而今掌教踏入一品,終於可以為這場道統之爭做一個了結。”
金蓮道長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李妙真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許七安是怎麽回事。”
“他並沒有死,當日服用了司天監的脫胎丸,假死而已........”金蓮道長簡單的解釋了其中緣由。
“為何要一直隱瞞我們。”蘇蘇氣鼓鼓的說。
“這個問題,你們自己問他。”金蓮道長笑著看向院子。
“噠噠噠”的馬蹄聲傳來,許七安騎著馬,停在院外。
他把小母馬拴好,進入院子,步入房間,朝李妙真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許久不見,李將軍怎麽換了身裝扮?”
然後看一眼宋廷風和朱廣孝的紙片人女神,調侃道:“蘇蘇姑娘,你決定好了嗎,要不要做我的小妾?”
“哼!”
蘇蘇瞪他一眼,別過臉去,一副很嫌棄的樣子。
“我是天宗弟子,天人之爭,自是這般打扮。”
李妙真面無表情的說完,哼道:“我要把你是三號的事,公布給所有地書碎片的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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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蘇蘇:小朋友,我是鬼
許七安笑了笑,一點都不怵,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道:
“李將軍想做什麽,我自是無法阻止。不過,正巧我也有很多事,沒與他們分享。比如雲州的點點滴滴,比如.......李將軍說,自己是個破案天才。當然,還有更多。”
來啊,互相傷害啊,誰怕誰!
.....李妙真強撐著不露表情,忍著內心的羞恥感,冷冰冰道:“我不介意天人之爭前,先教訓一下。”
小手一拍桌面,後背的飛劍出鞘,在半空繞過一個半弧,戳向許七安的屁股。
蘇蘇一臉的幸災樂禍。
李妙真用余光審視金蓮道長,她認為金蓮道長必然會阻止自己,然而,她看見的是金蓮道長撫須而笑,沒有阻攔的意思。
哼,看來道長也覺得這家夥可恨,想讓我教訓他.........念頭閃過,李妙真便看見那小子頭也不回,伸手抓向飛劍。
許七安的手掌迅速染上一層色澤濃鬱的金光,“叮”,掌心傳來金石碰撞的銳響。
李妙真霍然起身,美眸睜大,難以置信的盯著許七安的手臂,用一種驚歎般的聲音說道:
“佛門金身?”
許七安咧嘴道:“沒錯,鬥法時贏來的金剛神功,李將軍,你這飛劍有些軟啊,加把力道。”
鬥法贏來的佛門金身.........李妙真愕然,朝廷的告示裡可沒有寫相關內容。
“主人,他看不起你呢。”蘇蘇立刻拱火。
剛才的擔憂是發自內心,但現在的拱火,也是真心的。
“正想領教道門飛劍。”許七安揚眉。
“好。”
李妙真便不再留手,操縱飛劍試圖掙脫許七安的束縛,“嗡嗡嗡........”飛劍不停震顫,卻無法脫離手掌。
天宗的聖女露出了鄭重之色,單手捏訣,飛劍改退為進,一點點挺進。
許七安側臉咀嚼肌凸起,額頭和手掌的青筋暴突,仿佛在與人扳手腕。
手掌與飛劍摩擦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無聲的角力維持了幾秒,只聽“轟”的一聲,屋頂被狂暴的氣機掀飛,斷裂的梁木和瓦片“嘩啦啦”墜落,門窗也在瞬間炸毀。
蘇蘇不愧是二十年的老鬼,撐起陰氣屏障,勉強擋住氣機的衝撞。
“點到即止,點到即止........”
金蓮道長心疼的喊停。
許七安和李妙真對視一眼,一個收劍,一個收手。
短短數月,他的修為竟精進到此等境界.........李妙真頗為複雜的望著許七安,雲州相見時,他是一個衝擊煉神境的八品武者。
在當時五品的李妙真看來,這樣的修為還算不錯。誰想兩三個月後,他居然已經強大到此等地步。
要知道自己的修為精進並不慢,她現在是道門四品的元嬰,今非昔比了。
可現在,李妙真有種自己天賦不過如此的無力感。
“咳咳!”
金蓮道長咳嗽一聲,笑道:“你以飛劍攻他肉身,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小小切磋一下,不必當真。”
李妙真是四品高手,天宗的手段還沒施展,飛劍術要斬六品銅皮鐵骨倒是沒問題,但對上佛門金剛,就有些無力了。
這小子的金剛神功為何精進如此神速........金蓮道長瞄一眼許七安,心裡閃過疑惑。
“真打起來,我不是你對手,不過你要攻破我的金剛不敗,也得花費些力氣。”許七安謙虛說道,而後在心裡補充一句:
最多七日,
我吸收完神殊和尚的精血,就能將金剛神功提升到小成境界。神殊和尚遺留給他的精血,真正的效果是提升金剛神功的修行速度。因為神殊本身就是金剛神功的大成者。
他的精血完美契合金剛神功,許七安只要修行此功時,吸收精血,便能提升金剛神功的境界。
李妙真“哼”一聲,別過頭去。
出劍後,她心裡憋著的火氣消散了部分,不像剛才那樣難受。同時,許七安的“威脅”讓她產生了猶豫。
公布許七安身份的話,她當初在雲州的一言一行,也會被公布在天地會內部........這種損人損己的做法,不符合她天宗聖女的作風。
她算是明白許七安執意隱瞞自己身份的原因。
當初他吹過的牛,可比她更甚百倍,這要是公布出來,便沒法做人了。
“妙真如果不想住客棧,可以借宿在許七安府上,五號也在那裡。許府在內城,是三進的大宅,極為氣派。”金蓮道長說道。
你又來?我家什麽時候成為天地會孤兒收容所了........許七安嘴角一抽。
蘇蘇眼睛一亮,相比起住客棧,當然是住在大院裡更舒坦。而且,她也想趁著晚上勾搭這個男人,讓他帶自己去司天監。
李妙真則想到了那具無頭屍體,她正煩惱破案能力有限,交給衙門的話,她的朝廷信任危機使她打心底抗拒。
害怕那些屍位素餐的家夥不重視。
正好可以把這件事交給許七安處理,還能從他身邊學到一些有用的破案技巧。
於是,李妙真點點頭,道:“好,我也想見見五號,她這一路北上,千裡迢迢,肯定受過不少苦頭。”
總覺得金蓮道長還有什麽話想跟我說..........許七安敏銳的察覺到金蓮道長頻頻審視自己的眼神,他表面不動聲色,甚至面帶微笑:
“李將軍,隨我回府?”
金蓮道長目送兩人一鬼離開,沉吟道:“等天人之爭結束,我便離開京城,在此之前,得想辦法攪亂這場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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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
馬背上,許七安剛開口,就被李妙真糾正,天宗聖女哼道:“你還是叫我李將軍吧。”
“那多生分啊,咱們都這麽熟了。”許七安厚著臉皮,笑道:“關於天人之爭,我有個疑惑。”
李妙真目視前方,不疾不徐的跟在小母馬身邊,對他的問題不加理會。
她心裡還有火氣,不想理我.........許七安念頭轉動,不經意的語氣說道:
“我們應該還沒說過,當日在襄城尋找五號的經過。”
聞言,李妙真側頭看了過來,咬牙道:“道長一直在屏蔽我的地書碎片,我早該想到的,他是為了掩飾你復活的消息。”
金蓮道長幫助許七安“欺騙”她這件事,李妙真現在還耿耿於懷。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發現的那座墓,年代久遠的難以想象,是道門前輩的大墓。並極有可能是人宗的道人。”許七安拋出了魚餌。
“人宗?”
李妙真看著他,眼裡充斥著好奇。
“是的,是篡位登基的人宗道人。”許七安臉上笑容愈發濃鬱。
當即,他把大墓裡的經歷,原原本本告訴李妙真,就像說故事一樣,天花亂墜。這其中不包括神殊和尚和乾屍的問答。
李妙真聽的津津有味,再不複高冷姿態,頗為熱情的與他討論起來。
“這讓我想起了師尊以前說過的話,他說“天地人”三宗裡,人宗最蠢。因為他們主動靠攏人間氣運。地宗其次,修功德釀福緣,然世間之事,有因有果,豈是“行善事”三個字便能解釋一切。所以地宗的人,二品時,往往因果纏身,容易墮入魔道。”
地宗道首就是例子.......為什麽主動靠攏人間氣運的人宗最蠢?人間氣運不能觸碰還是怎麽滴.........嘶,所以那位人宗的前輩,最後褪去了舊身軀?許七安點頭:
“那天宗呢?”
“天宗自然是走的大道,太上忘情,天人合一,此乃天道。”李妙真昂起尖俏的下巴。
“天宗講究太上忘情,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按照這個理念,不應該對萬事萬物都淡泊冷漠麽。為什麽如此執著於天人之爭,如此執著於道統?”
許七安順勢問出了自己剛才的疑惑。
李妙真有些詫異的看他一眼,“你能想到這一點,倒是難得。”
頓了頓,她搖頭說:“我不知道,正如你所言,如此執著於爭鬥,確實不符合天宗理念。但師門有師門的原因,我曾問過,卻沒有得到答案。”
也就是說,天人之爭表面上是理念和道統之爭,其實背後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而這個原因,身為天宗的聖女也不知道.........道門的水很深啊。
半個時辰後,他們抵達許府。
蘇蘇跟在許七安身後,左顧右盼,對許府的格局和布置很是滿意:“不錯嘛,在京城住這樣的大宅,你是不是貪汙了很多銀兩?”
“對啊,所以只要跟著我,以後肯定吃香喝辣的。”許七安隨口調笑。
行至內院,他們看見麗娜帶著許鈴音坐在門檻上,兩人膝蓋上各放著一碟馬蹄糕。
麗娜很生氣的說:“扎馬步呀,不扎馬步不能吃糕點。”
小豆丁回答說:“我累了嘛,我把馬蹄糕分你一半,那我今天馬步就扎一半,好不好。”
麗娜:“好呀好呀。”
“大鍋!”
小豆丁看見許七安回來,驚喜的喊了一聲,邁著小短腿,一個惡龍衝撞,撞到許七安懷裡。
“她就是五號?”李妙真審視著麗娜。
很漂亮的一個少女,披肩的黑發,末梢帶著微卷,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宛如蔚藍的大海,清澈乾淨。
麗娜也注意到了李妙真,但沒有說話,默默的望著她。
許七安招了招手,道:“麗娜,她就是二號,天宗聖女李妙真。”
麗娜一聽,臉蛋頓時揚起熱情的笑容,拎著馬蹄糕,蹦蹦跳跳的過來。
“呀,你就是二號........吃馬蹄糕嗎。 ”
果然不太聰明的樣子........李妙真搖搖頭,問道:“從南疆到京城,路途遙遠,沒少吃苦頭吧。”
“嗯嗯。”
麗娜用力點頭,說起了自己北漂的艱苦歷程,被人騙過銀子,被騙去幹過苦力,為了一頓飯給人任勞任怨的乾活。
還被覬覦她美色的江湖人士用下三濫的迷煙偷襲,好在她是蠱族人,極淵都去過,等閑的毒藥對她不起作用。
她認為最輕松最愉快的職業就是乞丐,什麽都不做,拎個破碗在街上一坐,就有善良的人打賞銅錢。
李妙真聽完,久久說不出話來。
“姐姐你好美啊。”
小豆丁走到蘇蘇身邊,仰著小臉,羨慕的看著她。
蘇蘇覺得這個孩子呆頭呆腦,很好玩的樣子,於是做猙獰狀,齜牙咧嘴:“我是鬼........”
小豆丁驚呆了,愣愣的看著她,突然,“咕嚕”一聲,吞了吞口水。
蘇蘇:“???”
李妙真心裡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安撫麗娜幾句,扭頭看向許七安:“我來京城的路上,發現一具屍體,他似乎是被人滅口的。
“我召喚了殘魂詢問,發現一件大事。”
大事?
許七安皺了皺眉,說道:“去書房說。”
當即拎著李妙真向書房行去,蘇蘇撐著紅傘,跟在兩人身後,走了一段距離,她回頭看去。
小豆丁還在看著她,那眼神,充滿了渴望和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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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幾天短一天,沒啥狀態,細綱得慢慢斟酌,沒法一天就搞定後續幾十萬字的內容。
第96章 屍體身份
“臭男人,你家的這個孩子,是不是腦殼有病?”
蘇蘇小跑著進入書房,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才消失,真奇怪,她竟然被一個五六歲的稚童盯的渾身不自在。
“你才有病呢,你全家都有病。哦,忘記你全家已經被抄斬了。”
許七安毫不留情的回懟,他已經忘記當初嬸嬸的一句戲言,認為蘇蘇是在埋汰小豆丁。
“吱.......”
許七安關上書房的門,本想給李妙真倒一杯茶,考慮到接下來可能要驗屍,不是喝茶的時機,就沒有給客人奉茶。
李妙真也不廢話,掏出地書碎片,輕輕一抖,一道黑影落下,“啪嗒”摔在書房的地面。
五感敏銳的許七安,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盯著無頭屍體看了片刻,問道:“他的魂魄呢?”
僅憑一具無頭屍體,說明不了什麽,李妙真既然說是大事,那肯定是利用道門手段召喚了魂魄。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縷青煙嫋嫋娜娜,在半空化作目光呆滯,面目模糊的中年漢子,喃喃道:“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天宗聖女臉色沉重,“他的魂魄有損,想知道後續的內容,只有養魂,根據魂魄的殘缺程度,最少得兩個月。”
許七安看她一眼,“呵”一聲:“兩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
李妙真瞪眼:“那你說該怎麽辦。”
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有這麽一個線索,沒頭又沒尾,怎麽探究真相?
蘇蘇黑白分明的美眸,款款凝視,她知道以許七安的破案能力,肯定不會像主人這樣一頭霧水。
對此,蘇蘇又期待又好奇,想知道他會從什麽角度來剖析。
許七安略作沉思,俯身除去屍體身上的衣物,一番審視後,說道:“不出意外,他應該是北方人。”
李妙真眸子瞬間亮起,追問道:“依據呢?”
她旁觀無恥的三號檢查屍體全過程,卻沒有得出與他相同的結論。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從外貌和皮膚能夠看出死者是何方人士。沒了頭,鬼魂的臉過於模糊.........因此想要判斷這具無頭屍體是哪裡人,就得從身體細節來驗證。”
許七安抬起屍體的右手,道:“你們看,此人除了掌心的老繭,食指也有一層厚厚的繭,使刀和使劍都不會產生這種繭。”
蘇蘇和李妙真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絕色女鬼眨了眨美眸,嬌聲道:“那使的是什麽武器,莫要賣關子嘛。”
李妙真則露出恍然之色:“是弓。”
不愧是在軍營裡待會的女將軍,反應很快.........許七安點頭:“沒錯,此人擅射。”
蘇蘇歪了歪頭,反駁道:“就憑這個如何說明他是北方人,我感覺你在胡謅。擅射之人多的是,就不能是軍隊裡的人?”
李妙真點頭讚同。
“對,蘇蘇姑娘說的有理。比如,你身邊就有一個擅射之人也不是軍隊的。”
許七安擠眉弄眼了一下,手上動作不停,分開無頭屍體的雙腿,說道:
“你們仔細看,他大腿根部沒有繭子,如果是長期騎馬的軍伍人士,大腿處是肯定會有繭子的。不是軍隊裡的人,又擅射,這符合北方人的特征。大奉各地的江湖人士,不擅長使弓。”
北方人擅弓箭,即使是普通的成年男子,也能開弓。據許七安的了解,北方幾個州的江湖人士,出門的標配是刀和弓。
有時候,
甚至可以沒有刀,用匕首和斷刃代替,但不能沒有弓。這時,蘇蘇又想出了一個反駁的說辭,道:“或者,是弓兵呢。”
許七安嗤笑一聲:“誰會派弓兵來傳信?沒猜錯的話,這人多半是北方的江湖人士。至於他想傳達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受了何人委派,又是遭誰的毒手,我就不知道了。”
李妙真無聲的吐出一口濁氣,欣慰道:“那他的事就交給你去處理,身為打更人的銀鑼,理當處理這些事。”
蘇蘇也跟著松了口氣,覺得這個臭男人雖然好色又討厭,但本事真不賴。
一番分析有理有據,她還是很服氣的。
自己和主人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查,但交給這個男人後,立刻便有了線索。
盡管蘇蘇時常埋怨李妙真多管閑事,盡管她喜歡吸取男人精氣,但她知道自己是一個善良的女鬼。
無頭屍體的事,若不能妥善處理,她和李妙真都會有心理負擔。
因此,這就凸顯出許七安的好,能帶來那麽一丟丟的安全感。
...........
給李妙真和蘇蘇安排了客房,再吩咐廚娘準備一些點心,許七安返回書房,把屍體收入地書碎片,討要來了殘魂,騎著小母馬,前往衙門。
“我記得魏公說過,北方戰事頻繁,大奉接連打了敗仗,文官上書彈劾鎮北王,卻被元景帝強行甩鍋給魏淵,摘了他左都禦史的帽子。
“血屠三千裡啊,不敢想象,這種大事........為什麽我之前沒聽說過?事關重大,要及時稟告魏淵。”
小母馬狂奔著來到衙門,許七安把馬韁遞給門口值守的吏員,匆匆趕往浩氣樓。
“許銀鑼,魏公剛下令準備馬車,要進宮呢。”樓下的守衛回復。
要進宮啊........進宮也是和元景帝還有文官們扯皮,浪費時間........許七安板著臉:“廢話不要多,進去通傳。”
“是.......”守衛識趣的跑進樓裡。
得到侍衛的確定答覆後,許七安單手按刀,登上台階,看見魏淵端坐在桌案後,蘊含著歲月洗滌出滄桑的眸子,溫和平靜的看著他。
他還是一襲青衣,但上面繡著繁複的雲紋,胸口是一條青色蛟龍。
這是魏淵上朝,或進宮面聖時穿的朝服。
“你只有一盞茶的時間,有事快說。”魏淵和心腹說話,語氣不怎麽客氣。
“既然魏公這麽趕時間,我就長話短說了。”許七安心腸也不好,直接掏出玉石碎片,輕輕一抖。
啪嗒......無頭屍體墜落在乾淨整潔的茶室了,汙染了潔淨的地板。
魏淵有些被驚到了,眼角輕微抽搐,沉聲道:“怎麽回事。”
“李妙真今日抵達京城,目前借宿在我府上。”許七安道。
“嗯!”
魏淵頷首,對此並不關心,盯著無頭屍體看,淡淡道:“但和這具屍體有什麽關系?”
許七安咧嘴:“關系大了,這具屍體是她在距離京城八十裡外發現的,被人一刀斬去首級,乾脆利索。
“李妙真這個人呢,又好管閑事,於是召喚死者殘魂,問明情況。誰知.......”
他刻意頓了頓,想賣個關子,但見魏淵臉色不太好看,心裡一突,害怕自己下下下個月的工資會因為出門先邁左腳,而被扣除,當即說道:
“魂魄說了一句話,嗯,魏公您自己看吧。”
他取下李妙真給你香囊,打開紅繩,一股青煙嫋嫋浮出,於半空化作一位面目模糊,眼神呆滯的漢子,喃喃重複道:
“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魏淵瞳孔倏然收縮,緊盯著殘魂,目光銳利無比。
他沉默幾秒,道:“你有什麽線索。”
這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似乎篤定許七安必定有所發現。
果然,他賞識的小銀鑼從未讓他失望,許七安匯報道:“卑職初步斷定他是北方人,進京報信的途中遭遇殺害。”
把自己的推測詳細的說了一遍。
“大奉近來並無戰事,除了北邊,魏公,北方的局勢恐怕比我們想象中的更糟糕。可朝廷卻沒有收到相應的塘報?”
“沒有。”
魏淵搖頭,眉頭微皺:“你懷疑鎮北王謊報軍情?”
許七安看了眼魏淵,“這並不值得奇怪,卑職奇怪的是,如果鎮北王謊報軍情,為什麽衙門沒有收到情報?”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九州,血屠三千裡這樣的大事,怎麽會完全沒有消息?
“年初時,我把大部分的暗子都調配到東北去了,留在北方的極少,消息難免堵滯。”魏淵無奈道。
暗子都調派到東北了?魏公想幹嘛,打巫神教麽.........許七安恍然,不再追問,“那魏公覺得,此事怎麽處理?”
魏淵看一眼屋角擺放的水漏,道:“我先進宮面聖,屍體和魂魄由我帶走,此事你不必理會。”
等許七安點頭,他又道:“李妙真既已來了京城,那麽天人之約很快就會結束,京城的治安會好很多。
“這段時間不知道混進來多少打探情報的諜子,好在有監正盯著,翻不起什麽風浪。
“你讓李妙真注意些,非常時期,不要隨意出城,不要惹是生非,防備一下可能會有的危險。”
“可能會有的危險?”許七安反問。
魏淵再次看了眼水漏,語速極快的說道:“我隻告訴你她可能遭遇的危險:一,危險來自朝廷。二,危險來自別國諜子。原因你自己想,我必須得進宮了。”
他劈手奪過許七安手裡的香囊,快步離開茶室,邊走邊吩咐吏員:“帶上屍體,與我一同入宮。”
............
禦書房。
除元景帝外,首輔王貞文、戶部尚書以及其他三品大員、公爵勳貴和都給事中,總共十六人齊聚。
臉色蒼白的褚相龍站在群臣之間,微微低頭,默然不語。
他服用過司天監術士給的藥丸,很快就能下床行走,但經脈俱斷的內傷,短期內無法恢復。不過,只要不運氣動武,好生調養,月余就能恢復。
元景帝皺眉道:“魏淵還沒來,不必等了!”
而後,他掃過諸公,道:“鎮北王向朝廷討要三十萬兩軍餉,糧草、飼料二十五萬石。諸位愛卿是何意?”
戶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道:“元景36年,江州大水;荊州大旱;州鬧了蝗災,朝廷數次撥糧賑災。
“豫州、漳州兩座大奉糧倉所剩余量不多,湊不出來了。”
元景帝沉吟道:“從各州調配呢。”
戶部尚書回答:“即使有漕運,從各州募集糧草,耗時耗力,人吃馬嚼的,等運到楚州邊關,恐怕剩不下一半,此非良策。”
正說著,宦官走到禦書房門口停下來。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斷戶部尚書的話,望向門口的宦官:“何事。”
“魏公來了。”宦官道。
元景帝喜怒不形於色:“讓他進來。”
宦官退下,十幾秒後,魏淵跨入禦書房,照例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元景帝不悅道:“這樣不行,那也不行,眾卿只會反駁朕嗎?”
左都禦史袁雄心裡一動,抓住機會,跨步而出,道:“臣有一策。”
元景帝頷首:“袁愛卿請說。”
袁雄道:“朝廷可以臨時添加一項徭役,叫運糧役。責令百姓負責押運糧草。”
元景帝眼睛微亮,這確實是一個秒策。
所謂徭役,是朝廷無償征調各階層民眾從事的勞務活動,如果讓百姓負責押運糧草,官兵監督,那麽朝廷只需要承擔官兵的吃用,而百姓的口糧自己解決。
如此一來,不但能保證糧草在運到邊關時不耗損,還能節省一大筆的運糧費用。
“此為良策!”元景帝笑道。
袁雄松了口氣,只要陛下采納他的計策,龍心大悅,那麽在科舉舞弊案中的後遺症,就會減到最輕。
殿試過後,一旦許新年取得良好成績,可以想象,必然迎來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的反撲,魏淵的落井下石。
他這個左都禦史的位置還沒坐穩,說不定就要被擼下去,得自救。
王首輔跨步而出,作揖道:“此計禍國殃民,袁雄當誅!
“陛下,時值春耕,百姓農忙之時,不可再添徭役。自古民以食為天,任何事,都不能在春耕時打擾百姓。
“另外,去年天災連連,百姓余糧不多,此計無異於火上澆油,把人往死路上逼。”
左都禦史袁雄眉頭一跳,正要反駁,便聽褚相龍冷笑道:“王首輔愛民如子,末將佩服。只是,難道楚州各地的百姓,就不是大奉子民了嗎。
“王首輔對他們的生死,視若無睹嗎。”
王首輔淡淡道:“朝廷在北地屯軍八萬六千戶,每戶給上田六畝,軍田多達五千頃。每年........”
“邊關久無戰事,楚州各地歷年來風調雨順,即使沒有糧草征調,按照楚州的糧食儲備,也能撐數月。怎麽突然間就缺錢缺糧了。
“怕是那些軍田,都被某些認給侵佔了吧。”
楚州是大奉最北邊的州,緊鄰著北方蠻族的領地。
褚相龍仗著親王撐腰,毫不畏懼,冷哼道:“讀書人除了動嘴皮子,打過仗嗎,領過兵嗎?爾等在京城享受,卻不知道邊關將士有多苦。
“陛下,此次蠻族來勢洶洶,早在去年尾就已發生過數起大戰。王爺神勇無敵,屢戰屢勝,若是因為糧草緊缺,後勤無法補給, 耽誤了戰機,後果不堪設想啊。”
元景帝頷首:“淮王神勇,朕自然知曉。而今北方戰事如何?”
褚相龍抱拳道:“王爺用兵如神,驍勇無雙,那些蠻族吃過幾次敗仗後,根本不敢與我軍正面對抗。
“只能仗著騎軍快捷,四處劫掠,我軍雖然佔盡優勢,卻疲憊不堪。請陛下發放軍餉糧草,也好讓將士們知道,朝廷沒有忘記他們的功勞。”
王首輔皺了皺眉。
自去年年尾指責鎮北王守城不出的彈劾後,北邊發來的塘報確實說鎮北王屢打勝戰,蠻族對邊關的侵略得到了遏製。
曹國公當即道:“鎮北王勞苦功高,我等自不能拖他後腿。陛下,運糧役是兩全其美之策。再者,若是軍餉發不出來,恐怕會引起軍隊嘩變,因小失大。
“即使有不妥之處,也該秋後再算。不該在此事扣押糧草和軍餉。”
幾位勳貴紛紛表示讚同。
戰場之事,他們是行家,比文官更有發言權。
王首輔沉聲道:“陛下,此事得從長計議。”
元景帝不理他,道:“諸位愛卿覺得呢?”
見狀,諸公們紛紛松口,回稟道:“自當全力支持鎮北王。”
陛下的傾向很明顯,他們多說無益。
王黨的幾名骨乾悄悄給王首輔使眼色,讓他謹言,陛下對鎮北王有多信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不然,當年也不會賜予鎮北王鎮國寶劍。
元景帝看向魏淵:“魏愛卿,你是軍法大家,你是何看法?”
王首輔立刻看向魏淵。
..........
PS:查了查資料,更新晚了。
第97章 蘇家往事
魏淵出列作揖,朗聲道:“無戰時,軍戶耕種軍田可自給自足。一旦戰事開啟,需朝廷調配糧草、軍需,此乃至理。”
王首輔眯了眯眼,目光深沉的看著魏淵。
褚相龍聞言,露出了笑容,在戰事方面,這群只會動嘴皮子的讀書人,說一百句,也不如魏淵說一句。
討要來糧草和軍餉,他此行回京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左都禦史袁雄松了口氣,有些意外魏淵竟會支持他的計策,要知道如此一來,他就能避過科舉舞弊案的風波,置身事外。
轉念一想,此事符合陛下心意,內有勳貴助陣,外有蠻族大軍“施壓”,屬於大勢所趨,就算是反對此事的諸公也看明白了形勢。
豈料,魏淵話鋒一轉,說道:“不過,在此之前,微臣有件事要啟奏陛下。”
眾人循聲看了過來。
魏淵表情不變,對諸公的視線不加理會。
元景帝道:“說。”
“手底下的銅鑼在京城郊外發現一夥江湖人士死鬥,便上前喝止,誰知道人多一方非但沒有罷手,反而將圍殺之人斬首,逃之夭夭。”
魏淵說的擲地有聲,仿佛事情真相就是他口中所言:“死者臨終前,高呼一聲“北方有變”。”
聽到魏淵的話,在場諸公,包括元景帝,臉色一變。
褚相龍猛的扭過頭來,盯著魏淵,旋即又收回視線,不敢冒犯,梗著脖子道:
“北方自然有變,蠻族四處劫掠,挑起戰端.......”
魏淵臉色平靜,“所以,蠻族在北方血屠三千裡,褚將軍一句燒殺劫掠便搪塞過去?”
這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大驚失色,元景帝更是從大椅上起身,直勾勾的凝視著堂下的青衣:
“魏淵,你把話說清楚,何為血屠三千裡........啊?!”
褚相龍忙道:“陛下,絕對沒有的事........”
“你閉嘴!”
元景帝抬手打斷,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轉而望向魏淵:“你有何憑證。”
魏淵伸手往懷裡,摸出香囊,解開紅繩,一道青煙嫋嫋娜娜的浮出,在半空扭曲變化成一個面目模糊,目光呆滯的漢子,喃喃道:
“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魏淵繼續道:“此人的屍體微臣已經帶來,就在宮門外,陛下可以派人驗屍,此人為北地人士!”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元景帝緩緩起身,臉色陰沉似水,一字一句道:“驗屍!”
老太監低著頭,腳步匆匆的回去傳令,像是在逃跑,大氣都不敢出。
元景帝高居龍椅,神色陰沉,一句話都不說。下方諸公無聲交流眼神,褚相龍也臉色鐵青,用余光瞪著魏淵。
煎熬的等待了一刻鍾,老太監返回,在元景帝耳邊低語。
元景帝沉默許久,緩緩道:“著司天監術士進宮問話,朕乏了,諸位愛卿也去偏殿休息片刻吧。”
他盯著褚相龍,沉聲說道:“你留在這裡。”
說罷,率先起身,離開禦書房。
諸公們在宦官的帶領下,去了偏殿休息。
.............
偏殿內。
戶部尚書捧著茶,抿了一口,側頭看向面無表情的魏淵,試探道:“魏公,此事當真?”
眾官員頓時看向魏淵,後者臉色嚴肅,回了戶部尚書一個冷淡的眼神:“趙大人覺得,本座是在開玩笑?”
“不敢不敢。”
戶部尚書歎息一聲:“血屠三千裡,
如果此事當真,北境得死多少人?打更人衙門暗子遍布,為何沒有收到消息?”對於戶部尚書的試探,魏淵不作回應。
王首輔眯著眼,手指輕敲桌案,不知道在想什麽。
兩炷香時間過去,老太監進入偏殿,恭聲道:“陛下請諸公返回禦書房。”
接下來,從司天監傳喚過來的白衣術士對褚相龍進行了問話,答案出於預料,褚相龍所言句句屬實。
鎮北王在北方大勝蠻族,但北方蠻族的遊擊戰術,確實給鎮北王帶來了巨大的麻煩,讓北方邊軍疲憊不堪。
蠻族大軍被擋在邊關之外,血屠三千裡自然就不存在了。
禦書房裡,氣氛霍然一松,所有人都吐了一口氣。
“哼!”
褚相龍冷哼道:“不知魏公是哪裡得來的消息,險些讓陛下和諸公誤會王爺。末將尋思著,王爺也沒得罪魏公吧。”
魏淵不理,跨步而出,朗聲道:“此事關乎極大,此人所言或許屬實,但不代表北方情況真是如此。”
褚相龍豎起眉頭,正要反駁,卻見王首輔出列附和:
“陛下,微臣覺得魏公此言有理。事關重大,不能疏忽大意。必須徹查。”
在王首輔和魏淵的帶動下,諸公們紛紛響應。
元景帝沉吟道:“諸位愛卿認為,此事怎麽查?”
王首輔道:“陛下可繼續征集糧草、軍餉,運往楚州。同時再派一支欽差隊伍隨行,前往北境徹查此案。”
魏淵道:“臣附議。”
元景帝點頭:“就這麽辦。”
...........
許府。
蘇蘇撐著遮擋陽氣的紅傘,坐在屋簷上,看著院子裡扎馬步的小豆丁。
隔壁的廳裡,李妙真正與許家的主母、小姐說話。
嬸嬸和許玲月一聽又有客人借宿家中,心情就很不美麗。
前者是覺得,再這麽下去,家裡就變成善堂了。後者覺得,這個女人過於漂亮,對自己產生了威脅。
除了穿道袍的女子,外頭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讓許玲月簡直芒刺在背,感覺僅靠容貌,自己不但毫無勝算,甚至還略有不如。
那個撐著紅傘的女子,有一股難言的魅力,特別勾人。
不過,再聽說李妙真是許七安的救命恩人後,嬸嬸和許玲月立刻改變態度,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激和歡迎。
“許家不愧是武者世家,我看那小姐兒年紀尚小,就要開始打基礎習武。”李妙真還是很懂人情世故的,閑聊之余,不忘吹捧一下。
嬸嬸聽了就很傷心,無奈道:“我倒是希望她能讀幾年書,不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至少也要知書達理,可惜是個癡兒。”
那孩子雖然是挺憨的,但怎麽會是癡兒?許七安的堂弟是雲鹿書院學子,竟不教妹妹讀書?李妙真想了想,道:
“妙真借宿許府,閑暇之余,可以幫忙給小姐兒啟蒙。”
她的想法是,許新年學業繁重,無心教導幼妹讀書,而許七安和許平志是武夫,更偏向讓許家小姐兒習武。
反正就是教孩子一段時間,不耽誤事。
嬸嬸一愣,正要拒絕,誰知許玲月搶先一步答應下來,笑容含蓄:“如此便多謝李道長。”
李妙真對這個笑容溫婉的清麗少女極有好感,微笑道:“舉手之勞。”
說完,她發現許家主母看自己的眼神裡,多了些許憐憫和同情。
.........
“姐姐,姐姐,你真的是鬼嗎。”
許鈴音扎著馬步,兩條粗短的小腿微微發抖,她昂起頭,看著屋簷上的蘇蘇。
“是啊,我會吃人的,你不怕嗎?”蘇蘇恐嚇道。
“怕!”許鈴音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蘇蘇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她嘴裡哼著小曲,看著蔚藍的天空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的一大一小兩個女孩不見了。
“姐姐,姐姐.......”
呼喊聲從下方傳來,蘇蘇低頭看去,小小的女娃兒站在屋簷下,昂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她。
“你能下來嗎?”小女孩說。
蘇蘇輕飄飄的落入院中,俯視著許玲月腦袋上的發旋,沒好氣道:“幹嘛。”
許鈴音不說話,鬼鬼祟祟的招手,示意她跟過來。
蘇蘇懷著疑惑,跟了上去,一路帶到夥房,煙火氣撲面而來,小豆丁努力的跨過門檻,回頭說:
“姐姐你來啊。”
夥房裡,南疆的小黑皮正在燒火,鍋裡熱油滾滾,許鈴音拉著蘇蘇到鍋邊,抬起臉,期待的說:
“姐姐你能自己爬進去嗎。”
蘇蘇臉色陡然僵住。
............
許七安散值回府,把李妙真引薦給許二叔,許二叔本來以為是侄兒的朋友,端著長輩的架子點頭。
沉穩開口:“李道長在何處修行啊。”
“她就是天宗聖女,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許七安補充道。
“........”
許平志差點起身行禮,高喊:見過聖女閣下。
“她與我在雲州時結識........”許七安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許平志愣愣點頭,內心很不平靜,思緒起伏。
大郎竟然連天宗聖女也認識,他的人脈越來越廣,實力也越來越高,而我才剛剛突破到煉神境.........真是有出息了啊。
許二叔欣慰的想,又覺得自己和侄兒差距越來越大,心裡湧起失落感。
再看一眼兒子,這小子參加殿試後,就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進步雖然沒有寧宴這麽誇張,但已是一步登天,人中龍鳳。
我算是對得起列祖列宗了........可惜大哥死的早,看不見他兒子和侄子這麽有出息.........
這時,許新年沉聲道:“大哥,王家小姐又約我遊湖了。”
王家小姐是不是喜歡我家二郎了?許七安心裡一動,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科舉舞弊案時,王家小姐給他“通風報信”,內容屬實,這就很不尋常。
此時,聯系到兩次遊湖邀請,幾乎可以斷定那王家小姐對二郎有意,而且攻勢很足。
想到這裡,許七安笑道:“那你同意了嗎。”
許新年“呵”一聲:“我以殿試在即為由,拒絕了。”
“乾的漂亮,二郎........”許七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道:“吾輩楷模。”
大郎陰陽怪氣的嘲諷二郎。
吾輩楷模?用詞不當,呵,沒文化的大哥........二郎也在心裡嘲諷大郎。
...........
結束晚餐,許七安來到李妙真的房間外,正要敲門,便聽裡面傳來蘇蘇說話聲:
“主人,這家的小孩兒很好可怕,她,她想吃我,還熱了一鍋油。”
“童言無忌,行事也是如此,不必在意。”李妙真隨口敷衍。
“不是啊,我能感覺到她不是開玩笑,那灼灼逼人的眼神.........”蘇蘇說了幾句,見李妙真興致缺缺,生氣的哼一聲,叫道:
“臭男人,你妹妹要吃我。”
話音方落,房門自動敞開,蘇蘇掐著小腰,鼓著腮,氣鼓鼓的瞪著他。
啊,這.......我想起來了,嬸嬸和她說過,鬼炸一炸很好吃,這蠢小孩不但當真了,還記了這麽久?
所以,這份記憶力明明背誦英語單詞都綽綽有余,怎麽連三字經都背不出來?
許七安一邊心裡吐槽,一邊岔開話題:“蘇蘇,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答應你兩個要求,你就給我做妾三年。”
李妙真聞言,狠狠瞪了眼蘇蘇。
論起女子韻味,比主人更柔媚更勾人的豔鬼掐著腰,說道:“對呀!你幫我重塑肉身,再替我查明當年父親因何斬首。
“我不但給你做妾三年,我還給你生兒子。”
其實做不做妾無所謂,許七安當初答應她,是覺得欺負一個女鬼有些過意不去。
現在既然李妙真來了京城,他也不會忘記當初的約定。
當然了,蘇蘇非要報答的話,做妾也是可以的嘛。
一定要讓宋卿塑造一具36D的肉身,我自己是無所謂啦,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他默默口嗨了一句,看向李妙真:
“先說說你們知道的一切。”
主仆二人表情嚴肅起來,李妙真說道:“蘇蘇出生江州,父親是江州知府。元景15年被問罪斬首,原本家中女眷會被充入教坊司。
“其母性格剛烈,不願入教坊司為妓,一杯毒酒毒殺了所有女眷,其中包括蘇蘇。但她當時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在外求學,僥幸逃脫一劫。
“這趟赴京,我帶著蘇蘇繞道去了江州,想查一查當年的往事。沒想到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
PS:求月票。
第98章 殿試
“怪事?”
許七安拉開椅子坐下,吩咐蘇蘇給自己倒水。
我還不是你小妾呢,就這樣使喚人了.........豔鬼蘇蘇嗔他一眼,聽話的倒水去,畢竟現在談的是她家滅門慘案。
她要依仗這個男人幫忙,否則光憑她和主人李妙真,查十年也查不出個子醜寅卯。
等許七安喝了一口茶水,李妙真說道:
“蘇蘇的父親叫蘇航,貞德29年的進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貶回江州擔任知府,次年問斬,罪名是受賄貪汙。”
許七安摩挲著茶杯,問道:“有什麽問題?”
“有,”李妙真側頭看向蘇蘇,“她不記得自己曾在京城待過。蘇蘇的魂魄是完整的,我師尊發現她時,她吸納亂葬崗的陰氣修行,小有成就,只要不離開亂葬崗,她便能一直長存下去。
“這樣修為的怨魂,不會遺漏記憶,除非她生前,記憶就被抹去。”
蘇蘇說道:“也許,也許我確實沒來過京城呢。”
許七安搖頭:“但凡入京為官,家眷都要遷居京城。我更傾向於蘇蘇生前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嗯,有點意思。”
兩人一鬼沉默了片刻,許七安道:“既然是京官,那麽吏部就會有他的資料........吏部是王首輔的地盤,他和魏淵是政敵,沒有足夠的理由,我無權查閱吏部的案牘。
“所以你們不要急,等待機會吧。”
李妙真和蘇蘇點頭。
許七安抿了抿溫熱的茶水,道:“你弟弟叫什麽名字?當年蘇家出現意外時,他多大?”
蘇蘇歪著頭,想了想:“叫蘇承志,家裡出變故那一年,他大概是十一二歲的樣子。”
那現在的年紀大概三十一二歲,這個小舅子就沒法找啊,不啻於大海撈針........大奉如果有一個發達的公安系統就好了........許七安暗示道:
“我會嘗試幫你找的,但你不要抱太多希望。”
蘇蘇“嗯”了一聲,知道尋親的事過於困難,沒有強求。
這件事解決後,許七安提及第二件事,望向李妙真,道:“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天人之爭?”
李妙真沒有猶豫,“先下戰書,然後約個時間,七天之內吧。”
許七安緩緩點頭,直言了當的說出自己的想法:“天人之爭結束前,你最好別的離開京城。不管收到什麽樣的信件,接觸了什麽人,都不要離開。”
李妙真眉毛一揚,“你是說有人會對我不利?”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許七安歎息一聲:“如果你在京城發生意外,天宗的道首會善罷甘休?道門一品的陸地神仙,恐怕不比監正差吧。”
蘇蘇挺了挺她的紙胸脯,神色傲嬌:“知道我們道首是一品,還有人敢對主人不利?”
許七安為女鬼的智商感到惋惜:“你爹好歹是進士,你卻完全沒有遺傳父親的聰明.........正因為妙真是天宗聖女,所以才招人惦記。
“陛下沉迷修道,為了維持權力的穩定,促成了如今朝堂多黨混戰的局面。對此,早就有人心存不滿。天人之爭對他們而言,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良機..........
“另外,此事鬧的人盡皆知,江湖人士紛湧入京,其中必定混雜著別國諜子。這些人恨不得李妙真死在京城。”
蘇蘇恍然大悟。
“你是道門四品,等閑人不是你對手,四品以上的外族高手想進京城來殺你,癡心妄想。而朝廷裡的高手,
更不可能在京城動手,除非他們抱著死志。”“多謝提醒,我明白了。”李妙真說道:“我會在許府附近安排鬼魂警戒,有可疑人物靠近,會立刻做出示警。到時候我會提前出手,或離開許府,不會殃及你家人。雖然這個可能性並不大。”
然後,她忍不住嘲諷道:“該死的元景帝。”
喂喂你慎言啊,這種話網上說說就好了.........許七安笑著頷首,起身,說道:“那麽,我這個橘外人,就不打擾兩位姑娘的美夢了。”
在李妙真和蘇蘇略顯茫然的目光裡,離開房間。
............
三月二十七,宜開光、裁衣、出行、婚嫁。
今天是殿試的日子,距離會試結束,正好一個月。
天色朦朧,嬸嬸就起來了,穿著繡工考究的長裙,秀發略顯凌亂,僅用一根金釵挑在腦後。
她漂亮的眸子有些呆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袋浮腫。
嬸嬸一邊安排廚娘為二郎做早餐,一邊帶著貼身丫鬟綠娥,敲開二郎的房門。
許新年穿著淺白色的袍子,腰間掛著紫陽居士送的紫玉,精神抖擻的來給母親開門。
“二郎起這麽早?”嬸嬸打著哈欠,說道:
“娘讓夥房做早膳了,二郎你要不要再睡一刻鍾,娘來喊你。”
“不用。”
許二郎好歹是八品的儒生,精力遠勝尋常之人,寬慰母親:“娘不用擔心,殿試是排名考試,以我會元的身份,不會太低。”
嬸嬸當下安心,帶著綠娥出房間,跨過門檻時,突然尖叫一聲。
許二郎大吃一驚,奔出房間,查看情況,看見庭院裡,靜靜的立著一位撐紅傘的白衣女子。
此時剛過三更不久,天還沒亮,那女子撐著猩紅的傘,穿著白衣,渾身透著一股詭異。
“許夫人。”
蘇蘇嫣然一笑,盈盈施禮。
嬸嬸松了口氣,心說,這個點兒,她不在房間裡睡覺,跑出來作甚。差點以為遇到鬼了呢。
許二郎盯著蘇蘇看了片刻,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對嬸嬸說:“娘,你回房休息吧。”
打發走嬸嬸,許二郎望著庭院裡的蘇蘇,道:“我大哥知道你的身份嗎?”
他看出我的魅?不愧是雲鹿書院的學子.........蘇蘇笑容淺淺,勾勒出兩個梨渦,嬌聲道:
“知道呀,他說要為我重塑肉身,然後當他三年小妾呢。”
........這還真是大哥會做出來的事,教坊司的花魁已經無法滿足他的口味了嗎?他竟連鬼都惦記上了。
許新年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知道今天是殿試,三更剛過,許府就點起了蠟燭,李妙真聽說此事,也出來湊熱鬧。眾人用過早膳,送許新年出府。
“二郎,今日不但是關乎前程的殿試,更是你自證清白,徹底洗刷冤屈的契機,一定要考好。”許平志穿著鎧甲,抱著頭盔,語重心長的叮囑。
許新年一邊往外走,一邊頷首:“知道,爹不用擔心,我.........”
後半句話突然卡在喉嚨裡,他神色僵硬的看著對面的街道,兩位“老熟人”站在那裡,一位是魁梧高大的和尚,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納衣。
一位是青衫劍客,垂下一縷白色額發,年紀不算大,卻給人歷經滄桑的感覺。
又是這兩人,又是這兩人!!
許新年內心在咆哮。
“那是大哥的朋友.........”許七安拍了拍他肩膀,撫平小老弟內心的憤怒。
以前是沒有與四號接觸,所以讓許新年替他背鍋,做掩飾。現在許七安的身份漸漸穩固,楚元縝逐漸接受了三號堂哥的人設。
一旦固有觀念形成,楚狀元就不會刻意去推敲,不會產生“三號人設有古怪”這樣的質疑。人們總是更容易相信朋友,相信熟悉的人,就是這個原因。
恆遠和楚元縝微笑頷首,打過招呼後,目光旋即落在李妙真身上。
這位天宗聖女有著白皙乾淨的瓜子臉,素面朝天,眼睛宛如黑珍珠一般,清澈而明亮。眉峰銳利,凸顯出她身上那股似有似乎的凌厲氣質。
與其說是天宗聖女,更像是久經沙場的女將軍.........對,她在雲州參軍長達一年........恆遠和尚雙手合十,朝李妙真微笑。
氣息內斂,不泄分毫,看不穿修為.........不過她既然來了京城,說明已經踏入四品,嘿,當年與張開泰一戰,慘敗之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四品交手了。
楚元縝面帶笑容,瞳孔裡悄然燃燒起鬥志。
光頭是六號,背劍的是四號,嗯,四號果然如一號所說,走的不是正統的人宗路子........李妙真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至於五號麗娜,她還在房間裡呼呼大睡,和她的徒弟許鈴音一樣。
“噠噠噠........”
許家三個男人策馬而去,李妙真目送他們的背影,耳邊傳來恆遠的聲音:“阿彌陀佛,希望三號能高中一甲。”
楚元縝“嗤”的一笑:“能得個二甲便不錯了,他到底是雲鹿書院的學子。不過,三號身上有大秘密。”
恆遠詫異道:“秘密?”
楚元縝笑著點頭,高深莫測的說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雲鹿書院亞聖殿清氣衝霄的異象,和三號有關。
“當然,這些是我的猜測,沒什麽根據,信不信在你。”
恆遠恍然大悟。
李妙真臉色突然變的古怪起來,四號和六號並不知道許七安就是三號,一直以為許新年才是三號。
將來如果知道了真相,他們回憶起今日這番話,會不會如我一般,羞恥的恨不得痛毆許七安。卻又不得不替他隱瞞。
因為這樣一來,大家都可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
想到這裡,她憐憫的看了眼四號和六號。
.............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四百名貢士雲集在午門之外,等待著殿試。
周遭是兩列手持火把的禁軍,雕塑般一動不動。
文武百官齊聚,在遠處審視著參加殿試的貢士,時而交頭接耳幾句。唯有禮部的官員辛苦的維持現場秩序。
第三次核實身份、清點人數。
午門共有五個門洞,三個正門,兩個側門。平時上朝,文武百官都是從側面進入,只有皇帝和皇后能走正門。
當然,狀元、榜眼、探花也能享受一次走正門的殊榮。
身為會元的許新年,站在貢士之首,昂首挺立,面無表情。那架勢,仿佛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不過,讀書人還是很吃這一套的,尤其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會元擺出這種姿態,就連遠處的官員也在心裡讚歎一聲:
此子不凡。
鼓聲響起,三通完畢,文武百官率先進入午門,隨後貢士們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也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在金鑾殿外的廣場停下。
許新年眯著眼,眺望遠處的金鑾殿,只能看見丹陛上的文武百官,金鑾殿內的奏對,無緣得見。
過了許久,文武百官們退朝,接下來才是殿試。
即使是許新年,此時也不由緊張起來。
“咕嚕.......”
貢士裡,傳來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中,眾人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嘈雜的聲音,有呵斥有怒罵。
忍不住回首看去,透過午門的門洞,隱約看見一位白衣術士,擋住了文武百官的去路。
那白衣背對著眾人,對周遭的呵斥聲不聞不問。
儒家八品的許新年,甚至隱約聽見了呵斥聲。
“楊千幻,你想造反不成?速速滾開。”
“楊千幻你想幹什麽,這裡是午門,今日是殿試,你想搗亂不成。”
怒罵之中,一聲低沉的歎息傳來,那白衣緩緩道:“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呸........”
有那麽一刹那的寂靜,下一刻,文武百官炸鍋了,嘩然如沸,場面一片混亂。
“發,發生了什麽?”一位貢士茫然道。
“這,這不是銀鑼許七安嘲諷諸公的詩嗎,那,那白衣似乎是司天監的人?”
“他不見了.........”
四百多名貢士,再難保持肅靜,交頭接耳,不停的回首看向午門。
“肅靜!”禮部的官員大聲呵斥,道:“沒你們的事,安心考試便成,誰若是再交頭接耳,逐出午門,回家再等三年。”
貢士們頓時不敢在說話。
方才散去的諸公們又返回了,或臉色陰沉,或神情激動,或義憤填膺的進了金鑾殿。然後裡面傳來爭吵聲。
一刻鍾後,諸公們從金鑾殿出來,沒有再回來。
楊千幻........這名字好生熟悉, 似乎在哪裡聽說過.........許二郎心裡嘀咕。
“京城雲鹿書院中式貢士,許新年。”
這時,禮部官員的聲音打斷了許新年的思緒,他回過神來,從鴻臚寺序班官員手裡接過密封好的試卷,昂首闊步的進了金鑾殿。
..............
殿試隻考策問,隻一天,日暮交卷。
許新年踏著夕陽的余暉,離開皇宮,在皇城門口,看見大哥高居馬背,手裡牽著另一匹馬的韁繩,笑吟吟的等候。
“我與二叔說了,由我來接你。”許七安問道:“考的如何?”
“還行!”
許新年淡淡道:“如果我是國子監學子,一甲穩的很。”
.........你可別裝逼了!許七安滿意點頭:“不錯,如此才配的大哥的威名,日後旁人不會說你虎哥犬弟。”
許新年歎口氣:“大哥雖然名聲在外,終究不是讀書人,許府要想在京城站穩腳跟,得人尊重,還得有一位科舉出身的讀書人。”
許七安“嗯”了一聲:“二郎好好努力,我剛從臨安公主府上出來。”
“........”許新年拱了拱手。
他輸了,還是裝不過大哥。
許七安把馬韁丟給許二郎,道:“二郎,你已經從科舉之路走出來了,今晚大哥請客,去教坊司慶祝一番。”
“娘和妹子那裡.......”許新年皺眉。
“我和嬸嬸說,今日夜巡。而你嘛,殿試結束,與同窗把酒言歡不是很正常的事?”許七安道。
“大哥說的有理。”許新年笑了起來。
第99章 戰書
次日,清晨。
影梅小閣,寬敞奢華的錦塌,熟睡中的浮香“嗯”了一聲,發出甜膩又慵懶的嬌喘。
濃密的卷翹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她的視線裡,最先出現的是許七安的高高的鼻子,輪廓俊美的側臉。
他已經醒了,靜靜的望著屋頂。
“早安,許郎。”
浮香從被子裡探出雙臂,勾住許七安的脖頸,同時壓住他揉捏胸脯的手。
“早什麽早,早上要說:你昨晚好棒!”許七安打著哈欠,問道:“幾時了?”
“討厭,奴家說不出口。”
浮香也打了個哈欠,臉頰蹭了蹭許七安的臉,撒嬌道:“水漏在床腳,許郎自己看唄。”
許七安上半身撲出床外,往床腳看去,下一刻,他從床上蹦了起來:“竟然辰時了,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我得立刻去衙門,不然下半年的月俸也沒了。”
浮香手臂支著頭,癡癡笑道:“昨兒都是許郎在磨人家,倒打一耙,呸。”
許七安離開影梅小閣,去往馬棚,牽走自己的小母馬,不出所料,二郎的馬匹不見了,這說明他已經離開教坊司。
他騎乘小母馬,返回許府,沿途左顧右盼,始終沒有看見有賣青橘的。
“鍾璃好像還在司天監,我該去接她了。”許七安嘀咕一聲,轉道往司天監的方向跑。
...........
“扎扎扎........”
許七安拉下閘閥,通往司天監地底的石門打開,他扯著嗓子喊:“鍾璃,我來接你了。”
聲音在空曠的地底回蕩。
過了片刻,那條筆直通往地底的台階傳來腳步聲,油燈燃燒,火色的光暈映照出一個人影輪廓,逐漸清晰。
披頭散發的鍾璃登上台階,清脆的聲音從頭髮裡傳來,帶著幾分雀躍:“你來啦。”
“走吧,隨我回家。”許七安轉身欲走。
鍾璃回過身,朝漆黑地底高喊:“楊師兄,好好閉門思過,不要再惹老師生氣了。”
說完,她拉下把手,關閉石門。
許七安邊往外走,邊好奇打聽:“楊師兄做錯什麽事了麽。”
鍾璃看了看他,低聲說:“楊師兄昨日去了午門,攔住文武百官的去路,念了你的那首詩。
“諸公和陛下大怒,派人譴責老師,嚴懲楊師兄。老師把楊師兄吊起來抽了一頓,而後關押進地底,思過一旬。諸公和陛下這才罷休。”
.........許七安驚呆了,面孔呆滯,難以置信有人會為了裝逼,竟做到這一步。
楊千幻被監正吊起來抽了一頓?我當時沒有旁觀,真是太可惜了啊!!
心裡惋惜著,他也沒忘記正事,在大堂裡環顧一圈,由於九品醫者們跑光了,他只能詢問身邊的鍾璃,道:
“有沒有掩蓋身上氣味的藥粉?我昨晚喝了些酒,你可能不知道,我嬸嬸和妹子特別不喜歡我喝酒.........”
“噢。”鍾璃點點頭,乖巧的說:“掩蓋脂粉味的方法很簡單,你等等,我給你找熏香。”
這就有點尷尬了........許七安嘴角一抽。
回到許府,他在庭院的石桌邊,看見麗娜和蘇蘇在對弈,許鈴音在不遠處扎馬步。
“大鍋.......”
小豆丁假裝很開心的迎上來,趁機偷懶休息。
麗娜顯然是不稱職的師父,全神貫注的盯著棋盤,漂亮的臉龐充滿了嚴肅和思考。
這倒是稀奇........感覺看到兩個學渣在討論微積分........許七安好奇的走過去,
定睛一看。原來兩人在玩五子棋!
走了走了........
因為路上已經提醒過鍾璃,所以司天監的五師姐見到一隻鬼坐在院子裡下棋,並不覺得奇怪,只是反覆看了幾眼。
“這是一隻魅,很罕見的。”她小聲說。
我知道,魅的特點就是漂亮,喜歡在深山老林裡勾引路人,然後抽乾他們的精氣,嗯,這個精氣它是正經的精氣.........許七安點點頭,表示自己心裡清楚。
鍾璃見狀,便不再多說。
隨後,許七安發現李妙真不見了,頓時一驚,跑到院子問蘇蘇:“你家主人呢?”
蘇蘇頭也不抬,專注的盯著棋盤,嬌聲回復:“去靈寶觀啦。”
............
皇城門外,穿道袍的李妙真被虎賁衛攔了下來。
她不急不惱,轉身往回走了一段路,而後一拍後背,“鏘”的一聲,飛劍出鞘。
不遠處的虎賁衛見狀,以為她要強闖皇城,大驚失色,紛紛拔出兵刃。
李妙真翩然躍上劍脊,飛劍帶著她扶搖直上,於二十丈高空凝滯。這個高度,已經可以看到極遠處的靈寶觀。
城頭的虎賁衛拉開弓弦,轉動床弩、火炮,對準了李妙真,只要長官一聲令下,當即就是萬箭齊發。
虎賁衛千戶沒有下令攻擊,他眯著眼審視著李妙真,心裡靈光一現。
道袍、女子,要進皇城........是天宗聖女李妙真?那位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
不過,李妙真如果執意飛劍闖皇城,那麽等待她的,必是禁軍高手、打更人們的反撲。
李妙真當然知道自己被鎖定了,但問題不大,她並沒有強闖皇城的想法。
凝視著遠處的靈寶觀,氣沉丹田,聲音清越:“天宗弟子李妙真,奉師命而來,與人宗弟子切磋論道。
“時間,地址,由人宗來定。”
聲音極具穿透力,不震耳欲聾,卻傳出很遠,皇城內外,清晰可聞。
皇城裡居住的達官顯貴、宗室、衙門的官員,在這一刻,全都聽見了李妙真的“戰書”。
皇城外,緊鄰著紅色城牆的內城居民,同樣被聲音驚動,行人停下腳步,攤主停下吆喝,紛紛扭頭,望向皇城方向。
臨安府。
穿著紅色層疊宮裝,正與宮女們踢繡球的臨安,忽然停下腳步,側耳聆聽,問道:
“你們聽見什麽聲音沒?”
幾名宮女側著頭,靜靜的望向皇城方向。
“聽見啦,好像是什麽天宗弟子李妙真.........”被許七安拍過屁股的那位宮女回應。
話音方落,清冷悅耳的聲音從相反方向傳來:“三日之後,卯時三刻,京郊渭河畔,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出戰。”
裱裱微微張大小嘴,心裡浮現許七安與她說的奇聞趣事,其中有一件事——天人之爭!
“三日之後,我要去看,我要狗奴才帶我去看。”裱裱心頭火熱,恨不得立刻讓侍衛傳喚自己的狗奴才。
淮王府。
鮮花爛漫的後花園,穿荷色長裙的女子站在花叢中,遙望城門方向,低聲道:“三日之後,卯時三刻,京郊渭河畔........”
她眉眼彎了彎,喜滋滋的說:“又有好戲看了。”
無風,但滿院的花朵輕輕搖曳,似乎在回應著她。
............
李妙真來京城了,於三日之後的渭河邊,與人宗弟子楚元縝決鬥。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在短短半天裡,幾乎傳遍了整座京城。
最先沸騰的是那些早早聞訊入京的江湖人士,他們等了足足一個月,終於等來天人之爭。
等來道門人宗和天宗最傑出弟子的決鬥。
盡管很多人都面臨著盤纏耗盡的尷尬,但沒有人埋怨,甚至覺得提前來京城,是一個無比正確,且慶幸的決定。
因為在天人之爭前,他們見到了一場百年罕見的鬥法。
這一點,從因為晚來而錯過鬥法的江湖俠客們懊悔的態度裡,就可以充分證明。
即使沒有後續天人之爭,對於大部分江湖人士而言,已經是不枉此行。
某座酒樓,銷魂手蓉蓉與美婦人,還有柳公子以及柳公子的師父,四人找了個窗邊的空位,邊用午膳,邊說起天人之爭。
兩位主角理所應當的成為焦點。
蓉蓉給美婦人倒酒,卻扭頭看向中年劍客,脆聲道:“我聽前輩說過,這楚元縝似乎是元景27年的狀元郎?”
中年劍客聞言,臉色有些唏噓,“是,當年我在京城遊歷,恰好杏榜之期,看著他成為會元,而後是狀元........
“沒想到,他竟已辭官不做,成了人宗的記名弟子。甚至今日,代表人宗出戰。”
“師父,我聽說那李妙真是一位國色天香的仙子,你說她會是道門幾品?”
柳公子說這話的時候,注意力全在“國色天香”四個字。
對於徒弟的問題,中年劍客搖頭,“那天宗聖女幾乎不在江湖走動,名聲不顯,為師也不知道她是幾品。
“不過,江湖還有一個傳聞,前年橫空出世的飛燕女俠,就是天宗聖女。”
“飛燕女俠是天宗聖女?”蓉蓉吃了一驚。
飛燕女俠的大名,她略有耳聞,此女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不是在做好事,就是在做好事的路上。
其事跡深受江湖遊俠的傳頌與稱讚。
不過,一年前,她突然絕跡江湖,不知去了何處。
中年劍客笑道:“都是江湖傳聞,不知真假。不過飛燕女俠自一年前絕跡,不知去向何處。”
這時,鄰桌一位穿藍袍的江湖人插嘴,嘲諷道:“孤陋寡聞了吧,飛燕女俠是去了雲州剿匪,才消失一年的。”
去雲州剿匪?
不等中年劍客發問,周遭的江湖人士紛紛看了過來。
“閣下怎麽知道飛燕女俠去了雲州剿匪。”
“我不但知道飛燕女俠去了雲州,我還知道她就是天宗聖女李妙真。”藍袍江湖客喝一口小酒,侃侃而談:
“我有一個兄弟,青州人士,年初時突然回鄉,說這一年身在雲州,隨飛燕女俠四處剿匪,修為大漲。也是他告訴我,飛燕女俠就是天宗聖女。”
中年劍客目光閃爍,對於藍袍男子的話,充滿了質疑,問道:“既在雲州剿匪,怎麽又突然返鄉?”
藍袍江湖客嗤笑道:“自然是剿匪結束了,去年年尾,朝廷派了兩名金鑼,以及一眾銀鑼親赴雲州,將雲州的山匪連根拔起。
“打更人衙門的那位許銀鑼,當時就在其中,據說差點死了一回?”
當即就有知情的江湖人士開口,說道:“不是差點,是真死了一回。”
“屁話,死了還能復活?”
“嘿,一看你們這些窮酸家夥就知道去不起教坊司。那許銀鑼是教坊司常客,隨便挑一個院子問一問裡頭的姑娘,就能打聽出很多關於許銀鑼的事。”那位知情的江湖人士說道:
“據說,當時雲州布政使率兵叛亂,數萬兵馬圍攻了巡撫一行人。就在眾人絕望之際,是許銀鑼一人一刀,擋住了數萬叛軍,就如他前幾日擋住文武百官。
“殺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最後力竭而亡。但也拖到了援兵的到來,逆轉局勢。”
大堂裡嘩然,不管是江湖人士,還是普通百姓,都驚呆了。
“一人擋數萬人,世上真有此等高手?”
“我覺得有可能,你們沒看鬥法嗎?許銀鑼天縱之才,連佛門羅漢都甘拜下風。”
“可我怎麽聽說是監正在幫他。”
“住口,是許銀鑼憑一己之力戰勝佛門,關監正什麽事,我不允許你詆毀大奉的英雄。”
............
靈寶觀,幽靜小院。
元景帝負手而立,站在池邊,凝視著盤坐水池上空,閉目打坐的絕色道姑。
“唉,國師啊,此戰過後,短則三月,長則一年,天宗的道首就會入京。屆時,國師就危險了。”
元景帝歎息一聲:“監正多半是不會插手此事的。”
如果監正能出手庇護,再加上洛玉衡自身實力,對付一個天宗道首是綽綽有余。
當然,元景帝知道這是奢望,一品高手之間,沒有特殊緣由,幾乎是不會動手的。況且,監正對人宗的態度冷淡,指望他出手抵擋天宗道首,概率渺茫。
“國師若不能踏入一品,即使楚元縝勝了,意義也不大。”元景帝搖頭。
天人兩宗有一個規定,道首爭鬥之前,先由兩宗的弟子較量一番,輸的一方,待真正的天人之爭時,得讓對方三招。
但洛玉衡只是二品, 與天宗道首相差太大,縱使楚元縝勝出,她有了三招的先機,最後還是一樣會輸。
“有什麽辦法,能延期這場天人之爭?”元景帝問道。
他沒有說阻止,因為那不切實際。縱使他是皇帝,也無法左右一位二品,一位一品高手的道統之爭。
洛玉衡睜開眸子,靈光閃動,淡淡道:“分不出勝負即可。”
分不出勝負........元景帝咀嚼著這句話,無奈道:“除非李妙真同意。”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
許府。
在院子裡逗弄小豆丁的許大郎,忽然聽見一聲尖細的貓叫,側頭看去,一隻橘貓蹲坐在牆頭。
“鈴音,你先去找你師父玩,大哥有事要辦。”許七安摸了摸妹妹的腦瓜。
“好的,大鍋我晚上要吃桂月樓的菜。”許鈴音牽著大哥的手指。
“行吧,待會出門給你買,趕緊滾。”許七安指頭戳她腦門。
許鈴音高興的跑開,蹦蹦跳跳。
橘貓順勢躍入院子,邁著優雅的步伐,來到他面前,口吐人言:“李妙真下戰書了。”
許七安頷首:“我知道。”
橘貓露出人性化的微笑,說道:“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許七安沒回答,默默的看著他。
一人一貓對視許久,許七安低聲道:“道長,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橘貓搖頭,“許大人,貧道何時坑過你。”
這........許七安歎口氣:“你這個節骨眼來找我,我有不祥的預感。”
第100章 許七安:沒人能薅我羊毛
“作為身懷大氣運的人,你這份直覺還是很敏銳的。”橘貓呵呵笑著。
“什麽?”
許七安驚訝的看著它,此人......此貓竟把臭不要臉的話,說的如此光明磊落。
他謹慎回答:“道長,你有說話的權力,但永遠不要忘了,拒絕是屬於我的權力。”
“我想你幫忙阻止天人之爭。”橘貓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給許七安來了一句“當頭棒喝。”
他默然幾秒,沉穩的點頭:“說說看你的想法和理由。”
“你知道為什麽會有天人之爭嗎?”橘貓躍上石桌,蹲在那裡,琥珀色的瞳孔凝視著許七安。
“道統之爭。”許七安回答。
橘貓微微頷首,又搖搖頭:“相傳,人宗和天宗的兩位祖師在一次論道中大打出手,雙雙重傷,返回宗門不久便羽化。
“兩人同時一句遺言:每隔甲子,天人之爭。
“而後的數千年歲月裡,人宗和天宗的道首,每隔一甲子,便會進行一場天人之爭。有死有傷,也有平手。
“後來慢慢形成一個傳統,道首之間爭鬥前,由兩派傑出弟子各代師門出戰。贏的一方,可得三招先機。”
許七安皺著眉頭,問道:“我聽妙真說,天人之爭背後還有隱情?道長你知道嗎。”
橘貓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語氣:“我若說不知道,你是不是就不答應了?”
許七安同樣一副似笑非笑的語氣:“我若是不答應,你是不是就不說了。”
“真正的原因,只有天人兩宗的道首才知道。但根據過去無數年的蛛絲馬跡,其實可以推測出一些東西。”橘貓說到這裡,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
“大概在兩千年前,天宗一位道首閉關修行,錯過了天人之爭,然後........他消失了。
“六百年前,天宗一位道首不知因為何事,獨闖巫神教總壇,重傷而返,養傷期間錯過天人之爭,他也消失了。
“至於人宗,人宗從未出現過一品陸地神仙,但每一位在天人之爭中勝出的人宗道首,都會在極短時間內衝擊一品。”
錯過天人之爭,天宗道首會消失.........贏了天人之爭,人宗道首會立刻衝擊一品陸地神仙?這,這到底是什麽回事。許七安愈發覺得,道門的水比想象中的還深。
“你還沒說你的理由呢。”許七安收回思緒,盯著橘貓。
以上是天人之爭背後的隱秘,但不是金蓮道長請他阻止李妙真和楚元縝的理由。
“我和洛玉衡有過約定,她將來會在地宗清理門戶的行動中助我一臂之力,因此我想拖延天人兩宗的爭鬥。在解決地宗道首之前,不希望她出現意外。倘若天人之爭如約舉行,洛玉衡凶多吉少。”
橘貓的眼神裡流露出嚴肅和沉重。
道長真是個合格的地宗弟子,為了清理門戶,煞費苦心..........許七安心裡感慨,有些佩服金蓮道長的大義。
但他依舊不覺得自己能在這件事上給予幫助。
“可天人之爭豈是我一個小銀鑼能阻止。”他攤了攤手。
“沒讓你阻止天人兩宗的道首,但你可以阻止楚元縝和李妙真。”金蓮道長循循善誘:
“許大人想不想揚名立萬一次?想不想在雲集京城的江湖人士面前,好好露次臉,出個風頭?”
我又不是楊千幻,我可不喜歡裝逼........許七安質疑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參與天人之爭?這並不是個好主意,首先我打不過他們。其次,即使攪亂了三日之後的鬥爭,那五日之後呢,
十日之後呢。“道長,你這法子不行的。”
橘貓輕輕搖頭,一副提點晚輩的語氣:“出招要有章法,行事也是如此。你毫無準備,毫無理由的扎進去,李妙真和楚元縝自然不會搭理你。即使僥幸破壞了戰鬥,你也不可能破壞後續的戰鬥。
“但是,你可以給自己找個理由。”
“理由?”許七安反問。
“比如說,天人兩宗在你許大人看來不值一提,兩宗的弟子不過爾爾,你見獵心喜,想要與他們交手。並當著群雄的面向他們邀戰,與他們賭鬥:如果他們能打敗你,天人之爭就繼續。如果不行,那就等到能打敗你,再進行天人之爭。”
許七安目瞪口呆,“這也行?如此牽強的理由.........”
金蓮道長“呵”了一聲:“那是你沒在江湖上闖蕩過,江湖人士下戰書,從來都是簡單粗暴,不敢應戰,就狠狠羞辱,羞辱到答應為止。
“這還是講規矩的,不講規矩的,直接上門砸場、踢館。
“李妙真和楚元縝都是心高氣傲之人,你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削他們面子,他們十有八九會應戰。而一旦應下來,約定便成了。縱使天宗長輩,也不能說什麽,只會催促李妙真盡早解決你。”
天宗長輩真的不會紛紛下山,一人給我一巴掌?許七安道:“如果李妙真始終贏不了我,是不是天人之爭就不會進行?”
橘貓又斜他一眼:“貧道最欣賞許大人的一點,就是你過於自信。我說過了,天人之爭無法阻止,但可以拖延。你拖延個一年半載就行。
“當然,這確實會得罪天宗,換成其他人,可能不敢,但你沒問題。”
是我沒問題,還是你強行說我沒問題.........許七安黑著臉,道:“為什麽。”
橘貓呵呵笑道:“因為你足夠年輕,因為你和李妙真有交情。如果是其他人強行參與,天宗長輩或許不會出手,但會責令李妙真斬殺阻攔之人,甚至會賜予相應的法寶和丹藥,這一點無需懷疑,天宗的道士足夠冷漠。”
“那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麽?”許七安問道。
“相信我,洛玉衡不死,你將來會得到一份難以想象的饋贈。這也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之一。”橘貓悠然道。
貓東西,又給我畫大餅.......許七安沉吟片刻,道:“我要考慮考慮。”
橘貓點點頭,耐心十足。
許七安坐在石桌邊,思考著參與此事的利弊。
先排除空頭支票(難以想象的饋贈)。
僅是楚元縝和李妙真的交手,這不是一場切磋,而是背負師門使命的死鬥,尤其是楚元縝,他雖不是真正的人宗弟子,但一身劍法來自人宗。這份香火請他得還,因此,他會拚盡全力為洛玉衡贏下三招先機。
李妙真做事一板一眼,讓她在天人之爭裡放水,幾乎不可能。除了性格之外,還涉及到天宗的顏面。
最好的解決就是一勝一負,兩敗俱傷。最差的結果,可能會出現一死一傷?
而如果我能阻止這場天人之爭,這樣的情況就可以避免。
可我只是一個六品武者,而兩位傑出弟子的真實戰力,有四品.........嗯,得到神殊和尚的精血滋養,我的金剛神功早就超越正常品級。
戰力方面,我或許比六品武者強,但肯定不是五品,甚至四品武者的對手。可論防禦力,四品武者恐怕都不如我。
金蓮道長如此篤定我能幫忙,似乎是看穿了我的虛實.......那天我和李妙真交手,道長看出端倪了?
“道長,我明白你的意思,楚元縝和李妙真都是天地會內部成員,但礙於宗門命令,不會留手,他們中出現傷亡,這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許七安歎口氣。
橘貓滿意的笑容,點點頭,就像成功忽悠的小朋友的大人。
“至於天宗長輩們的反感,我相信問題不大,道長你不至於害我。”許七安道。
橘貓再次笑著點頭。
“所以,我拒絕。”許七安得出結論。
橘貓的笑容倏然凝固。
“為什麽?”橘貓語氣急切,道:“許七安,互幫互助是天地會的宗旨。”
有事許大人,沒事許七安,您可是一隻現實的貓...........許七安訴說著慘痛經歷:“上次我們去找麗娜,差點死在地底,好處沒撈到,命卻快沒了。”
“你吸收了玉璽裡的氣運。”橘貓抬起前爪,拍了拍桌面。
“那這次呢?這次我能有什麽收獲。”許七安唉聲歎氣:“道長啊,你要知道我的名聲來之不易,京城百姓都很崇拜我,視我為大奉英雄。
“楚元縝和李妙真的修為遠高於我,你讓我去挨揍,有損我一人一刀,獨戰數千叛軍的威名。有損我力挫佛門的威名。”
橘貓歎息一聲:“你想要什麽?”
許七安露出純真的笑容:“兩個要求,一,我要一件寶貝,是什麽沒想好,就當是你欠我的。但以後我問你要,你不能反悔。”
橘貓沉思片刻,點頭:“但你也不能獅子大開口......唉,第二個要求呢。”
許七安端正臉色,道:“我要一枚青丹。”
“!!!”
橘貓抬起爪子,在桌面用力拍了三下,大聲說:“這是不可能的事,青丹和脫胎丸一樣,一甲子才煉三顆,脫胎丸是材料難尋,而青丹是煉製手法複雜,材料昂貴,論成本,是脫胎丸的好幾倍。”
這小子也不想想,如果他金蓮有青丹這樣的寶貝,當初用的著讓他去靈寶觀找洛玉衡求丹藥?
地宗什麽都不缺,就是缺錢。
許七安搓了搓手,熱情的笑著:“道長這話說的多生分,咱們是一個組織的,我還能對你獅子大開口不成。
“你沒有青丹,可人宗有啊,道門裡誰不知道人宗是狗大戶。”
橘貓猶豫很久,躊躇道:“我去試試,黃昏前給你答覆。”
許七安連忙點頭:“不急,明日也行。天人之爭在三日後。”
橘貓不理他,竄入花圃,消失不見。
“金蓮道長這個老油條,總喜歡薅晚輩羊毛,比白嫖還過分。”許七安哼哼唧唧的說。
所謂青丹,是一種洗精伐髓,強筋健骨的丹藥,這八個字可以說被用爛了,江湖上賣大力丸的不屑用這八個字形容自己的藥。
但青丹的洗精伐髓、強筋健骨,和平時意義上的不同。它能讓六品銅皮鐵骨境的武夫,防禦力突飛猛進。
“我的金剛神功達到瓶頸,神殊和尚的精血還剩小部分殘余,但怎麽都無法化為己用,沉澱在身體裡的話,那就浪費了........”
許七安為此,特意向魏淵討教,當然,他隻問如何讓金剛神功在短期內突飛猛進,魏淵給他指了兩條路:實戰歷練和青丹。
“之前我還在苦惱,如何讓金剛神功達到小成境界。今日橘貓道長找我幫忙,突然就打開了思路.........
“換個角度思考,是不是和我強大的氣運有關?我需要突破,需要青丹和死鬥,李妙真恰好就來京城履行天人之約。”
.............
“什麽辦法?”
元景帝眼睛微亮,望向浮於池中的絕色美人。
洛玉衡紅唇輕啟,清冷中帶著柔媚,“派人阻止這場天人之爭即可,得是同輩,且不懼天宗報復。”
元景帝皺了皺眉,沉吟道:“強行乾預的話,天宗勢必派人興師問罪。或許,可以以賭約的方式插足。”
洛玉衡點頭,隨後又搖頭,柔聲說:“賭約一旦成立,至死方休。代價太大了。陛下不必為了此事,折損一位年輕天才。”
這相當於把自己卷入天人之爭裡,本來是天宗和人宗的約定,而今變成三方約定。
天宗與人宗的鬥爭是有原因的,他們會遵循規矩。可這個強行乾預進來的人,在天宗眼裡就是個麻煩。
天宗的反應無外乎兩種:一,責令李妙真速戰速決,對此,天宗會給予一定程度的“幫助”。
二,師門長輩直接過來,一巴掌拍死壞事的家夥。
這裡不存在全身而退的可能,你若想毀約,退出決鬥,首先目的沒有達到,天人之爭如期舉行,只不過是延緩了幾日。
其次,天宗的道士未必肯答應,到時候還是一巴掌拍死毀約的家夥,拍的還光明正大,有理有據。
元景帝置若罔聞,目光從洛玉衡臉上挪開,遙望司天監方向,道:
“因此,司天監的楊千幻,是最佳人選。即不懼天宗報復,又有足夠的能力對付楚元縝和李妙真。”
洛玉衡微微點頭,元景帝說的沒錯,楊千幻是最佳人選,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朕即刻派人與監正商量。”
元景帝招手,喚來院外恭候的老太監,吩咐他去司天監請人。
兩炷香時間後,老太監派出去的侍衛回稟,監正的答覆是:楊千幻鎮壓在觀星樓地底,請陛下另選賢能。
這個結果,在元景帝和洛玉衡的預料之中,但依舊有些失望。
“監正從來隻做“規矩”中的事,此外,沒有情分可講。”元景帝搖搖頭,頗為無奈的語氣。
該做的事,監正一件都不落,不該做的事,哪怕是他這個九五至尊,也使喚不動。
“朕再想想辦法吧。”元景帝說完,擺駕回了皇宮。
待元景帝離開,洛玉衡輕輕歎息。
返回皇宮,元景帝坐在禦書房沉思一刻鍾,抓起筆寫了份名單,道:“大伴,去把名單上的人召喚入宮。”
.............
南宮倩柔在宦官的帶領下,穿過廣場,進入禦書房。
他掃了一眼,猩紅地毯站著兩名穿輕甲的青年,此外,並沒有其他人。
這兩人南宮倩柔認識,在禁軍中效力,一位出身勳貴世家,一位則是草根武者出人頭地。
那兩人見到南宮倩柔,眼裡閃過詫異。
南宮倩柔與他們並無交情,本身性格又陰翳孤僻,便沒有打招呼,默不作聲的站在一旁。
不多時,元景帝進來了,邊走邊審視三人,最後在他們面前停下來,沉聲道:“知道朕為何召你三人入宮?”
南宮倩柔沒有搭理,草根出身的武者微微低頭,那位勳貴世家的青年抱拳:“請陛下指示。”
元景帝頷首,緩緩道:“三日之後便是天人之爭,朕希望你們能出手阻止..........”
他事情利弊告之三人,而後問道:“你們中有誰願意?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官升一級。”
這三人是京城最年輕的四品武者,也是屬於朝廷的四品武者。
四品武者在外頭罕見,大奉十三州,一州之地的四品屈指可數,但京城作為大奉的權力核心,四品高手的數量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不過三品武者只有鎮北王一位,能斷肢重生的三品武者,已經脫離凡人范疇,與四品是天壤之別。
南宮倩柔依舊面無表情。
草根出身的武者,眼裡隱晦的閃過怒火。而勳貴出身的武者,卻是忌憚和謹慎。
元景帝沉聲道:“官加二級。”
草根武者眼裡怒火愈熾,勳貴出身的武者,有些意動,最終還是搖頭,低聲道:“陛下恕罪,卑職能力淺薄,無法勝任。”
草根武者跟著抱拳:“卑職無聲勝任。”
元景帝臉色如常的頷首,道:“你倆退下吧,南宮倩柔留下。”
兩人松了口氣,退出禦書房。
元景帝踱步走回禦座,等了十幾息,開口說道:“他們兩人,一人是對朕為人宗出頭不滿,歸根結底是對朕修道不滿。
“另一人是惜命,自身已是榮華富貴,不想摻和道門兩宗的紛爭。”
南宮倩柔平視元景帝,“陛下留我,是覺得我會出手?”
元景帝頷首:“南宮倩柔,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想要什麽。”
南宮倩柔瞳孔倏地收縮,迅速恢復如常。
元景帝盯著他:“只要你替朕擺平這件事,我可以借你兩萬精兵。”
南宮倩柔表情有了動搖,似乎極為意動,但最後他選擇了拒絕,搖頭道:“陛下,我答應過魏公。他沒有還我名字之前,我不會離開他。
“再者,李妙真和楚元縝,任何一位我都不怵。可兩人若是聯手,我也無能為力。而為了如期進行天人之約,他們肯定會率先聯手,把外人踢出局。非我不願,能力不及爾。”
元景帝也不強求,揮了揮手。
南宮倩柔抱拳,退出禦書房。
元景帝沉著臉,吩咐道:“告訴國師,朕無能為力,讓她好自為之吧。”
如此倔強的女子,寧願面對天人之爭,也不願與他雙修,既然如此,你就去和天宗道首決一勝負吧。
............
靈寶觀。
年輕的宦官躬身行禮,細聲細氣道:“國師,陛下也無能為力,京城中,年輕的四品高手都不願插手天人之爭。
“您知道的,陛下也不好強迫他們。”
洛玉衡沒有睜開眼睛,淡淡道:“本座知道了。”
宦官不敢多留,作揖後,飛速離開。
過了一刻鍾,小院的圍牆出現一隻體態修長的橘貓,琥珀色的豎瞳,幽幽的盯著池上的女子。
“師妹!”
洛玉衡沒有抬頭,帶著幾分嫌疑的語氣:“你來做什麽。”
橘貓略作猶豫,一副商量的語氣:“問個事兒,人宗手裡有青丹嗎?此丹難煉,價值連城........”
洛玉衡皺眉打斷:“既知此丹罕見,還問?你一個地宗道首,要青丹作甚。”
橘貓有些尷尬:“在師妹眼裡,貧道就是連吃帶拿的窮親戚嗎。青丹我是用不到,我是替人來討要的。”
洛玉衡“呵”了一聲,譏笑道:“你不是窮親戚,你是沒臉沒皮的臭道士。我父親以前練過一爐青丹,兩粒被元景帝取走,我手頭有最後一粒。
“但此丹既難練又珍貴,我是不會給你的。除非你用地書碎片交換。”
地書碎片怎麽可能給你,你人宗又不會用........橘貓心裡腹誹,惋惜道:“罷了,我本來給師妹找了個幫手,能拖延天人之爭的幫手,對方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青丹,既然師妹不同意,那貧道隻好回絕。”
洛玉衡霍然起身,喝道:“回來!”
霸道的探手一抓,將牆頭的橘貓攝入手中,丟在池邊的假山,妙目灼灼凝視,語速飛快的追問:
“對方是誰?你有幾成把握?你可知道,一旦卷入天人之爭,想抽身就難了。”
說話的同時,她一眨不眨的緊盯著橘貓,專注而迫切。
“你對他不陌生,甚至考慮過和他雙修。”橘貓舔了舔被弄亂的毛,悠悠道。
洛玉衡眼裡的亮光黯淡,慍怒道:“他只是六品武者,即使有佛門金剛神功加持,撐死也就五品的戰力。
“而楚元縝和李妙真可不是尋常四品能及。”
橘貓不疾不徐,緩緩道:“你別生氣,許七安的金剛神功非等閑武者能比,我甚至懷疑,四品武者的肉身也未必比他強。”
洛玉衡冷笑道:“你懷疑?”
橘貓點頭:“因為李妙真全力一劍,未能傷他分毫。”
洛玉衡一愣,隻覺得荒唐至極,求證般的反問:“李妙真全力一劍,難傷他分毫?”
橘貓點頭。
洛玉衡愕然不已。
..........
浩氣樓。
魏淵聽完南宮倩柔的匯報,讚許的點頭:“你應對的不錯,參與天人之爭,有害無益。本就是道門的糾紛,外人強行插手,是自討沒趣。”
楊硯“嗯”了一聲,道:“人宗劍法無匹,天宗道法詭異,單對單的話,倩柔不懼任何人,但以一敵二,必敗無疑。”
南宮倩柔淡淡道:“京城裡,沒有一位四品能同時應對兩人。楊千幻的傳送陣法或許能立於不敗之地,可一旦交手,他走不過十招。”
戰鬥非術士所長。
魏淵說道:“三日後的天人之爭,你們幾個金鑼都去看看,當做長長見識。道門高品的戰鬥可不多見。”
.........
黃昏時,許七安聽見了尖細的貓叫聲,循著聲音,在僻靜的角落看見了蹲在樹枝上的橘貓。
橘貓嘴裡銜著一枚瓷瓶,輕輕張嘴,讓它落在許七安的掌心。
“啵.....”
撥開木塞,湊到鼻端聞了聞,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撲入鼻腔。
“洛玉衡說,只要你全力以赴,是成是敗,青丹都是你的。”橘貓道。
有了它,加上三日後的戰鬥,我的不敗金身必定更上一層。還能阻止二號和四號兩敗俱傷,一箭雙雕...........許七安臉上喜色浮動,喟歎道:“國師真是有錢人啊。”
阿姨,我不想奮鬥了。
橘貓站在枝頭,俯瞰著許七安,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楚元縝和李妙真都是高手,我覺得你需要了解一些情報。”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還想晚些時候向李妙真刺探情報呢.........許七安道:“道長請說。”
“人宗的劍法你有所了解,楚元縝自創的養劍意,你也掌握,對於他我沒什麽好說的。主要是李妙真,你對天宗的道法一無所知。”
“格物致知。”許七安說。
“格物致知.......呵,形容的很貼切。”橘貓咳嗽一聲,繼續說道:“李妙真同樣擅長飛劍,這是道門七品,食氣所帶來的神異。
“道門五品金丹,可破一切虛妄,不畏世間渾濁,你的佛門獅子吼對李妙真無效。”
許七安點頭。
“此外,還有雷法和五行法術,這些法術需要配合天時地利,決戰地點在渭水,你小心水行法術便成。”橘貓說完,露出鄭重神色:
“天宗的核心法術是天人合一,它具現化的能力,就是賦予世間萬物靈性,與它們產生聯系,讓它們聽命於自己。簡而言之,你的刀可能不是你的刀,你的腰帶,可能會拚盡一切的勒死你。
“你腳邊的石頭,會突然跳起來打你膝蓋。
“甚至你的手,會突然抬起巴掌扇你一下。”
臥槽,天宗法術這麽牛逼麽,這就是所謂的:世上無所謂忠誠,只因為沒有遇見我?在我眼裡,所有東西都是二五仔?
許七安吃了一驚,對天宗花裡胡哨的手段,充滿了羨慕。
告別金蓮道長,他當即返回房間,吞服青丹,煉化藥力。
...........
三日之期轉瞬而過,天蒙蒙亮,楚元縝醒來,有條不紊的穿戴整齊,背上佩劍,順便幫當年的同窗好友把被子蓋好。
昨日兩人飲酒到深,好友話裡話外,都在暗示他放水。
楚元縝其實知道,天人之爭對朝堂很多人來說,是鏟除“人宗”的大好機會。
很多人認為,只要沒了人宗,陛下就會勤於政務,不再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
“你不懂,十年前我就看明白了,即使沒有人宗,也會有其他道士,會有其他國師。就算這一切都沒有,元景帝依舊會修道。他渴望長生,誰都無法阻止。”
楚元縝搖搖頭,離開房間。
出了府,他看見青冥的夜色裡,街邊,站著高大魁梧的恆遠。
“是許大人把我送進來的,貧僧與你一同前往。”恆遠雙手合十。
楚元縝沉默頷首,與恆遠並肩而行,走了一陣,他側頭,看著中年和尚,道:“你想說什麽?”
恆遠目光轉向楚元縝背上的劍,低聲道:“貧僧想請求你,別讓此劍出鞘。”
楚元縝沒答應。
“這既是對天宗的不尊重,也是對李妙真的不尊重。”他說。
恆遠一臉難過。
............
皇宮,一列禁軍護送著兩輛奢華的馬車離開宮城,穿過皇城,駛向城外。
臨安掀開車窗簾子,街道行人稀疏,賣早點的攤子熱氣騰騰,一股股香味鑽進臨安的鼻子。
她不由升起嘗一嘗平民早膳的衝動。
前面的馬車裡坐著懷慶,她此次出宮,是蹭了懷慶的光。整個皇宮,只有太子和懷慶能自由出入京城,不受阻礙。
其他皇子皇女都沒這樣的資格。
臨安愛看熱鬧,不想錯過天人之爭,本來打算讓狗奴才偷偷帶她出城,她偽裝成平平無奇的小媳婦,跟在他身邊去渭水看熱鬧。
誰知狗奴才把她當成了皮球,一腳踢給懷慶。
好在懷慶還是比較仗義的,願意帶她出城。
“哼,回頭看我怎麽整治狗奴才。”臨安憤憤的想。
他也不知道幹嘛去了。
..............
淮王府。
府中侍衛傾巢出動,簇擁著金絲楠木製造的豪華馬車,駛離皇城。
.............
許府。
許新年早早醒來,牽著馬匹,“噠噠噠”的沿著街道而行,在拐角出看見一輛停靠在路邊的豪華馬車。
十幾名府衛守在兩側。
車窗簾子掀開,露出王小姐嬌美的臉,笑吟吟道:“許大人,上車喝茶。”
殿試已過,許新年現在是翰林院庶吉士,不再是一介白衣。
今年的一甲特別沒排面,風頭全被天人之爭給搶了。
連京城百姓的關注點也轉移到道門的紛爭中,百姓們聽說天人之爭一甲子一次,很多人一輩子只能遇上一次,轉念一想,科舉三年一次,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王小姐趁機邀請許新年共同觀看天人之爭,許新年這次沒有拒絕。
王小姐高興壞了。
待許新年上車後,她忙吩咐丫鬟倒水,笑著說道:“我聽爹說,天人兩宗的弟子,都是了不得的大高手。”
她想了想,找了個對比,“不比打更人衙門的金鑼差。我還聽說,天宗聖女貌美如花,是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許新年平靜的點頭。
他過於冷淡的態度,讓王小姐有些泄氣,試探道:“辭舊對天人之爭不感興趣?”
不聲不響,辭舊叫上。
許二郎搖頭,道:“我知天宗聖女是何許人也,她入京後,一直住在我府上。”
王小姐愕然,瞪大眼睛,“辭舊莫要說笑,天宗聖女怎麽會在你府上?你,你與她是舊相識?”
天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宗派,以許府的地位,怎麽都不可能“高攀”的上天宗聖女。
.........
PS:大章奉上,幫忙捉蟲。謝謝。
第101章 他來了
“天宗聖女和大哥是朋友,兩人在去年雲州案中結識,天宗聖女隨我大哥奮勇殺敵,斬叛軍剿山匪,患難與共,結下了深厚的情誼。”許新年邊解釋,邊抿了口茶水。
這些話是大哥告訴他的,而娘也說過,這位天宗聖女過去一年裡,在雲州組建私軍剿匪........娘之所以知道,是天宗聖女親口告訴她。
天宗聖女與許銀鑼結下深厚情誼.........王思慕恍然,暗暗松了口氣,臉龐隨之洋溢起溫婉的的笑容,道:
“我聽府上的客卿說,天宗聖女李妙真有四品的實力,而楚元縝既與他比鬥,實力也不會差。放眼京城,這般年輕就有四品的修為,屈指可數。”
楚元縝可不年輕了........許新年頷首,道:“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的確是人中龍鳳。”
王思慕順勢道:“不過,再有個幾年,許銀鑼定能與這兩位比肩,鬥法之後,京城都在說,許銀鑼天賦不輸鎮北王。”
許新年昂了昂下頜,一副雲淡風輕的語氣:“大哥修為還差了些,這些流言蜚語,都是捧殺。”
他似乎很驕傲.........果然,恭維許七安很能討許辭舊歡心........王思慕心裡分析。
馬車緩緩行駛,在內城的城門口,偶遇了在懷慶和臨安的隊伍。兩輛金絲楠木製造的馬車停在城門口。
“殿下,您看那是不是王家小姐的馬車?”
掀起窗簾看景色的丫鬟,瞧見了王思慕的馬車,喜滋滋的扭頭告訴臨安。
“真的是思慕妹妹的馬車,”臨安湊過去一看,眉開眼笑,吩咐道:“去通知一下,請她過來,我要與她同乘。”
丫鬟立刻扯著嗓子喊。
另一頭,馬車裡的王思慕聽見呼喚,愕然的掀開簾子,看清了對面金絲楠木馬車的黃綢蓋上,繡著臨安二字。
當即笑著回應:“臨安殿下。”
臨安推開丫鬟,素手掀著簾子,笑吟吟道:“思慕妹子也去渭水看天人之爭?”
王思慕甜甜的“嗯”一聲。
臨安一下開心起來,桃花眸彎成月牙兒,招招小手:“來,到本宮這裡來。”
王思慕正想說話,忽然眉尖緊蹙,秀帕掩住口鼻,劇烈咳嗽幾聲。
臨安關切道:“怎麽了。”
王思慕無奈道:“前幾日得了風寒,吃過幾副藥,已經沒什麽大礙。不過,並且雖是余燼,傳染給殿下就不好了。”
裱裱一臉惋惜,叮囑王家小姐好生休息。
王思慕笑著應是,這時,她看見前方的馬車,車窗忽然掀起,一雙寒潭般清澈的眸子,冷淡的掃了她一眼。
刹那間,王思慕感覺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念頭,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她勉強一笑,放下了簾子。
待馬車行駛出一段路,王思慕如釋重負,拍了拍胸脯,望著許新年道:“我最怕和懷慶殿下相處,她太聰明。”
許新年笑了笑。
心思坦蕩,意志堅定,便能淡然的面對一切情況。縱使被看出內心想法,也無所謂。
這一點,是許二郎經歷過數次社會性死亡,錘煉出城府。
生活,是最好的老師。
兩輛金絲楠木馬車,在內城門口等待許久,終於等來了八位銀鑼,領著十幾名銀鑼,三十多名銅鑼,隊伍整齊的騎馬而來。
最後一位金鑼幾日在衙門值守,無法離開。
看到打更人們的出現,裱裱露出恍然之色,她一直覺得侍衛太少,無法在魚龍混雜的環境裡保證自己和懷慶的安全。
秉著對懷慶的信任,裱裱沒有提出這個問題。
“有這麽多金鑼銀鑼陪同,就算對面是千軍萬馬,我和懷慶也是安全的。”裱裱心裡頓時無比踏實。
懷慶掀開車窗簾子,在打更人中掃了一眼,蹙眉道:“許寧宴呢?”
薑律中搖頭,笑罵道:“這小子坐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部分時候都尋不到人,誰知道他幹嘛去了。”
懷慶點點頭,放下簾子,隊伍啟動,穿過外城,在官道行駛半個多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來。
“殿下,再往前就只能步行。”
侍衛長說道。
懷慶和臨安各自鑽出馬車,俱是一身勁裝,前者胸脯飽滿,前凸後翹,盡顯女子豐腴身段。
後者用一根雲紋緞帶勾勒出水蛇腰,行走間,扭的風情萬種。明明不曾做出任何勾人舉止,卻比姐姐懷慶還要顯得嫵媚誘惑。
在打更人和宮中侍衛的保護下,懷慶和臨安離開官道,走入長滿雜草的荒地,行了一刻鍾,臨安的褲管和小棉靴沾滿了露水和草末。
“好多人呀........”
臨安突然停下腳步,發出感慨。
渭水寬二十丈,汛期時,河面寬度甚至會漲到三十丈。此時,渭水兩岸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有背刀提劍的江湖人士,也有京裡出來看熱鬧的市井百姓。
更有京城裡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請假出來觀賞天人之爭的官員、以及勳貴等貴族階層。
當然,也少不了國子監和雲鹿書院的學子,以及王思慕這樣的豪門千金。
這些人都帶著十幾數十名侍衛,蠻橫的清場,獨佔一塊地方。
“清場。”
挑中一塊好地方的懷慶揮了揮手,命令侍衛們乾活。
“又有大人物來了。”
“那女子好生漂亮,嘶......身邊竟然有這麽多金鑼護衛?!”
被驅趕的江湖人士似乎習慣了,罵罵咧咧的轉換陣地,順帶八卦起懷慶的身份。
“她是我們大奉的長公主,封號懷慶。”一位京城人士說道。
“想起來了,當日鬥法時,她坐在皇棚裡。”
“咱們大奉的公主竟是此等國色天香的美人,可有婚嫁?駙馬是誰?”
“皇室的四位公主都沒有出嫁,待字閨中。她身邊的那位,是二殿下臨安。我覺得臨安公主......”
本來想點評幾句,但想到金鑼們耳聰目明,很可能聽見這邊的議論,當即閉嘴,不敢妄議公主。
裱裱在人群裡左顧右盼,蹙眉道:“狗奴才呢,懷慶,狗奴才在哪兒。”
懷慶不理她。
“走開走開........”
這時,一聲大喝傳來,裱裱和懷慶回身看去,數十名披堅執銳的甲士,揮舞著刀鞘驅趕人群。
甲士們拱衛著一位戴帷帽的女子,帷帽垂下輕紗,內裡還有一張面紗,修為再高的武者,也無法透過兩層防護,看見女子的真容。
“王妃來啦,我們去打個招呼吧。”裱裱看向懷慶。
懷慶冷淡的轉過臉,不屑一顧。
金鑼們紛紛扭頭,審視著被府衛簇擁的王妃,眼裡滿是好奇。
鎮北王妃被譽為大奉第一美人,但真容極少有人見到,在場的金鑼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可每次都是做了層層防護,無緣一睹芳容。
“連她也來了,上次鬥法都沒驚動王妃。”薑律中感慨。
“鬥法玄而又玄,有什麽好看的,道門的天人之爭甲子一次,醞釀了月余,沒人不好奇。”張開泰道。
此時,剛到卯時,再有三刻鍾,便是天人之爭。
渭水河畔聚集了成百上千人,對接下來的戰鬥翹首企盼,百姓的神色是興高采烈的,就像趕集一般。
人群外,搭起了涼棚,賣茶水和早食,價格要比內城的攤子還貴。
江湖人士的神色是期待且興奮,天人之爭甲子一次,每一次都是大奉江湖的盛世,僅次於十三年一次的武林大會。
“誒,你們看,雙刀門的柳芸來了,她身邊的那位是不是門主程恨生?”有人叫道。
循聲看去,一行穿勁裝的江湖人士走來,他們的特點就是背著兩把彎刀,皮膚黝黑,眉眼凌厲。
其中一位背雙刀的小娘,特別美貌,皮膚是小麥色,眸子靈動銳利,宛如矯健的雌豹,極具野性。
她跟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後,那中年男人氣息內斂,仿佛不如身後的門人鋒芒畢露。
...........
“廬崖劍閣的人也來了,蝴蝶劍藍彩衣好漂亮,名不虛傳。”
“閣主藍桓現在是什麽修為?我記得去年傳聞他突破成為四品武者。”
“我看到萬花樓的蓉蓉姑娘了,嘿嘿,果然是個勾人的小妖精。”
“那幾個和尚是不是青龍寺的?”
隨著決戰的時間臨近,越來越多的江湖門派高手抵達,他們與散修不同,是有地盤有名號的“大人物”。
廬崖劍閣的閣主,藍桓挑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而後側頭,審視著不遠處的雙刀門門主,抱拳道:
“都說雙刀門門主修為深不可測,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平平無奇的開場白。
皮膚黝黑,不苟言笑的雙刀門主隨之看過來,淡淡道:“藍閣主過譽了,我不如你。”
他還沒到四品。
什麽?雙刀門的門主不如廬崖劍閣的閣主?
周遭的江湖人士眼睛一亮,為吃到一個大瓜而振奮,將來與親朋好友吹噓時,就可以用這個“機密”來博眼球。
長相甜美,氣質活潑的蝴蝶劍藍彩衣,看向了小麥色皮膚的雙門女俠柳芸,雙方目光一觸,藍彩衣驕傲的挺起胸脯。
柳芸則眯了眯眼,不屑的瞥開視線。
藍桓繼續說道:“門主,天人兩宗比鬥,你覺得哪一方勝算更大?”
“天人兩宗鬥了數千年,互有勝負,咱們不去置喙誰高誰低。不過,楚元縝和李妙真二人,我覺得楚元縝勝算更高。”雙刀門門主說道。
“為何?”藍桓笑著反問。
“楚元縝在六年前,便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而那時,李妙真尚未成年,單憑這份底蘊,就已勝過李妙真。”門主說。
藍桓卻有不同看法,道:“你有所不知,那楚元縝是人宗記名弟子,走的是武夫體系,修的是人宗劍道。
“路子出了問題,而李妙真是根正苗紅的天宗聖女。”
竟還有這些內幕........吃瓜群眾們聽的津津有味。
突然,有京城百姓高聲問道:“這兩人,比我們的許銀鑼如何?”
藍桓聞言,一笑置之,沒有回答。
雙刀門門主嗤笑一聲。
“嘿,你們倆匹夫,這算什麽意思。”
京城百姓不高興了。
蝴蝶劍藍彩衣環顧眾人,脆聲道:
“許銀鑼雖是天縱之才,資質堪比鎮北王,但他只是七品武者。而人宗弟子楚元縝和天宗聖女李妙真,前者在多年前,就能與四品的金鑼鬥的難解難分,雖然落敗,可這麽多年過去,實力恐怕不輸四品。
“李妙真敢來京城下戰書,自然也是四品。”
京城百姓不懂修行,但簡單的品級劃分還是懂的,原來他們心目中的大奉英雄許銀鑼,只是七品武者?
天人之爭裡的兩位主角,確實四品。
“你放屁,你敢詆毀許銀鑼,大夥丟石頭砸她。”
“小娘皮長的俊俏,嘴巴卻惡臭的很,hetui.......”
平民百姓非常失望,繼而湧起怒火,遷怒到蝴蝶劍藍彩衣身上。
“哼,狗奴才明明是六品了。”裱裱啐道。
她心裡有些不開心,在臨安的認識裡,自家的狗奴才是大英雄,在雲州獨擋數千叛軍。在觀星樓前力挫佛門羅漢。
這是大人物才能做出的事情。
她始終覺得狗奴才是最優秀的,但現在,被人拿出來對比,拿出來分析。冷不丁的發現狗奴才的品級才七品。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她很不舒服。
“在大奉京城,年紀輕輕,且有四品修為的,不超過五指之數。”一位裹著黑袍的江湖客,沉聲說道。
“嗯,許銀鑼必定能稱為四品武者,但現在的他還太年輕,與楚元縝和李妙真差距很大。”又有江湖人士補充。
砰!
一塊石頭砸過來,在無形氣罩上粉碎。
那名江湖人士勃然大怒,卻又不敢發作,這裡是京城地界,周遭都是達官顯貴和官府高手,他要是敢動手傷害平民,必定招來官府強者的嚴懲。
“胡說八道,許銀鑼一刀破金身,何等威風。怎麽可能只有七品。”
“就是,那什麽楚元縝這麽厲害,他怎麽不去鬥法,不去破小和尚的金身。”
“我看京城年輕高手裡,只有許銀鑼最厲害。你們這些匹夫,就是看不得許銀鑼風光。”
罵聲四起,平民百姓反響激烈,義憤填膺。
可罵著罵著,見沒有江湖人士為許銀鑼說話,連官府的人,以及打更人都不說話,他們漸漸相信了這個事實。
心裡湧起巨大的失望。
就在這時,呼嘯的風聲從頭頂傳來,一道人影踏劍飛行,凝於渭水河上空。
此人一襲青衣,面容清俊,年歲不大,但也不小,額頭垂下的一縷白發訴說著他的滄桑。
“楚元縝!”
下方,人群裡響起驚喜的叫聲。
話音方落,又一道呼嘯聲響起,遠處,踏著飛劍的女子疾速而來,在楚元縝對面停下。
天宗聖女穿著樸素的道袍,烏木道簪束發,瓜子臉白皙尖俏,眸如點漆,嘴唇纖薄,正如傳聞所言,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兒。
見到這一幕,前一刻還惱火的京城百姓,突然失聲了。
禦劍飛行, 凌空而立,這可是隻存在於話本和說書人口中的神仙人物。這麽一對比的話,經常騎馬出行的許銀鑼,確實排面不夠。
“今日一戰,傾力而為。”李妙真凝視著對面的青衫劍客。
“好。”楚元縝點頭。
道首之間的對決,是道首們的事。現在的天人之爭,是他們兩人的事。
楚元縝知道,洛玉衡如果無法突破一品,天人之爭凶多吉少。此戰,他若避而不戰,人宗照樣會派其他弟子出戰。
與其輸給李妙真,丟人宗顏面,還不如他來。至少能贏下三招先機。
也算還了人宗的授劍之恩。
“所有人,退出十丈。”楚元縝大喝。
渭水兩岸,圍觀者“嘩啦啦”的退開。
天人之爭,一觸即發,無數雙眼睛盯著半空中的兩人,既緊張又興奮。
突然,悠揚的琴聲響起,極具穿透力,回蕩在渭水上空,回蕩在晨光微熹的田野間。
這道琴聲如此的不協調,以致於打亂了楚元縝和李妙真的節奏,讓兩人攀升的氣勢為之一泄。
楚元縝看見李妙真臉色突然僵硬,忍不住回頭看去........然後,楚狀元臉色也跟著僵住。
圍觀群眾循著琴聲看去,只見遠處飄來烏篷船,船頭傲立一位挺拔的年輕男子,拄著刀,目光遙望波瀾起伏的河面,神色雋永。
他來了,在專屬bgm裡,緩緩而來。
............
PS:頭疼,胸悶,渾身無力。中暑引起電解質紊亂,刮痧後頭疼緩解了,可到了夜裡,有突突突的疼,明兒要是沒好,我就得去醫院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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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神功小成
渭水濤濤,晨曦的天空下,挺拔的身影拄著刀,踏舟而來。背景是曲調婉轉,悅耳動聽的琴音。
大奉的土著們沒有見過自帶bgm的出場方式,一時間都震驚了。他們努力的眯著眼,想要於光與影交織的黎明中,看清那男子的容貌。
恰好這時,一道晨光照射在船頭的男子身上,映照出陽剛俊朗的臉龐。
“是許銀鑼。”
終於看清了,距離較近的百姓高呼一聲。
“他也是來觀戰的嗎,不愧是許銀鑼,出場方式和這群匹夫不同。”
雖然剛才江湖人士的點評讓人氣憤且失望,但還是有很多百姓沒有掉粉。
“狗奴才終於來了。”
裱裱墊著腳尖,昂起下巴,朝遠處張望,哼哼唧唧道:“就喜歡出風頭,都搶了兩位主角的戲了。懷慶,快招呼他過來。”
身為公主,肯定不是扯著嗓子喊,所以臨安把這個任務甩給懷慶。
懷慶皺了皺眉,凝視著船頭,緩緩而來的許七安,她有些疑惑。
許寧宴這個人,雖然意氣張楊,但僅限於他不得不出手的時候。比如科舉舞弊案,比如佛門鬥法等等。
這場天人之爭的主角是楚元縝和李妙真,沒有他什麽事兒,按理說,以他的性格,這會兒應該站在自己和臨安身邊,或者其他女人身邊,笑嘻嘻的看熱鬧。
“嘿,這小子倒是有新意,踏舟而來,琴音相伴,如此奇特的出場,輕描淡寫的就壓過楚元縝和李妙真。”
薑律中笑著搖頭,打趣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參與天人之爭呢。”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天人之爭的主角呢..........王妃墊著腳尖,遙望河面上,傲立船頭的男子,心裡腹誹。
許七安這個人,她很不喜歡,風流好色,且饑不擇食,只要是個女人他就喜歡。做事又張揚跋扈,不知中庸內斂。
人群中,許新年臉色略有呆滯,連忙咳嗽一聲,低聲解釋:“我大哥,嗯,他比較喜歡玩,童心未泯.......”
在他看來,大哥這番高調出場,實在令人覺得尷尬和丟臉。旁觀者就該有旁觀者的樣子,別看這會兒萬眾矚目,現在越高調,待會灰溜溜匯入人群時,就有多丟人。
就在這時,低沉的吟誦聲傳遍全場,壓過喧囂的議論聲。
“橫刀踏舟苙渭河,不為仇讎不為恩。”
咦,許銀鑼又要念詩了,這是要為天人之爭助興嗎?難怪他是踏舟而來。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人群裡,最激動的莫過於讀書人,對啊,甲子一遇的天人之爭,豈能沒有詩詞助興?許詩魁玲瓏心思。
許寧宴是來贈詩的?倒還不錯........身為讀書人的楚元縝微微頷首。
念什麽破詩,打擾我打架.........李妙真心裡抱怨,臉上卻露出淺笑,知道同為天地會成員的許寧宴是在為天人之爭助興。
許七安掃視圍觀群眾,繼續吟誦:“萬戰自稱不提刃,生來雙眼蔑群雄。”
萬戰自稱不提刃,生來雙眼蔑群雄........聞言,楚元縝心裡“呵”了一聲,許寧宴這句詩,有拍馬屁的嫌疑,但身為讀書人的他,覺得很爽,很受用。
李妙真卻覺得,這句詩是寫給她的,與她在雲州剿匪的經歷頗為契合。
許詩魁的詩,一如既往的氣勢凌然啊。
眾人想起了鬥法中,他一步一詩,踏入佛境的場景,句句都是難得的佳句,讓人熱血沸騰。
就在大家念頭起伏間,
許七安突然語調一轉,幾分義憤,幾分傲然,高聲道:“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
琴聲貼合他的心意,驟然高亢,穿金裂石一般,仿佛是戰前的鼓聲,是鳴金的號角。
楚元縝臉色瞬間凝固,睜大眼睛,瞪著許七安。
李妙真文化水平稍低,過了幾秒才品出味道,滿臉錯愕,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許七安念錯了。
她下意識的掃一眼兩岸的觀眾,發現許多人同樣露出錯愕、迷茫的表情。
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這句詩的意思是:我眼睜睜看著兩個黃毛小兒出盡風頭,成為眾人眼裡的新貴,心中不憤,打算出手教訓他們。
猖狂!
李妙真心裡大氣,這家夥不是來助興的,是來挑釁的。
琴音愈發高亢,一點點的攀升到巔峰,在一聲刺耳的“錚”響中,許七安語氣堅定,仿佛有著無與倫比的自信,緩緩道:
“一刀劈開生死路,兩手壓服天與人。”
“嘩.......”
喧嘩聲再也壓不住,群雄們交頭接耳,通過相互議論,來驗證自己從詩詞裡領會的意思。
“許銀鑼想出手?他想插足天人之爭,挑戰天人兩宗的年輕高手?”
“兩手壓服天與人.......即使是我這樣不識字的,也聽懂詩裡的意思了,再明顯不過。”
刹那間,一眾江湖人士隻覺一股麻意直衝頭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刺激的興奮不已。
“許銀鑼要上場打架,這下好了,讓那些看不起他的江湖人士瞧瞧,我們大奉的英雄是無敵的。”
得知許銀鑼要參與天人之爭,平民百姓先是驚喜,而後充滿信心的吆喝起來,支持許銀鑼參與天人之爭,打敗道門年輕高手。
狠狠打那些不好看他的江湖人士的臉。
除了這些之外,他們也希望許銀鑼能證明自己,來打破他們剛才對許銀鑼的“懷疑”,堅定他們的信念。
這種心情很好理解,擱在許七安熟悉的時代,就是飯圈心態。
偶像遭遇質疑,不停的被跳出來的專家打臉,粉絲(京城平民)們很憤怒卻無力反駁,只能口吐芬芳或丟石子。
“爹,您不是說許七安在鬥法時展現的威能,是監正暗中相助麽。”藍彩衣看向父親,小聲詢問。
“我只是說疑似,但不管是不是監正出手,緊靠許七安自己是無法在鬥法中劈出那兩刀的。他只是七品武者........得到金剛不敗後,或許有六品修為。與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依舊相差巨大。”
藍桓淡淡道。
這......那他何來的自信要力壓天人兩宗?是路子走的太平坦,變的目中無人?蝴蝶劍藍彩衣暗暗猜測。
她旋即掃了一眼吆喝的群眾,心道:你們現在有多熱情,待會就有多失望。
狗奴才的扮相真好聽,一表人才,不愧是我一手提拔.........裱裱心滿意足的看著,聽著,直到一首詩念完,她猛的意識到不對。
狗奴才這是要插足天人之爭,與兩位主角爭鋒?
裱裱眼睛略有睜大,然後快速扭頭,征詢身邊的懷慶:“狗,狗奴才要和他們打架?”
懷慶眼裡有驚訝,又有“果然如此”的恍然,淡淡反問:“不然呢?”
“可是,他才六品啊,難道........楚元縝和李妙真其實沒有四品?”裱裱心裡一喜。
真是這樣的話,那狗奴才未必沒有勝算。
“不,殿下,楚元縝和李妙真都是貨真價實的四品。”薑律中沉聲道。
眾金鑼點頭。
剛才那節節攀升的氣勢,讓他們窺出了兩位天人之爭主角的水平。
“那,那他.........”裱裱看不懂了,只能征詢“專業人士”的意見。
南宮倩柔冷笑一聲,最先開口:“許七安絕對不可能是他們對手。”
楊硯緩緩點頭:“他或許有其他目的。”
其他金鑼沒有說話,但態度與南宮倩柔一致,他們清晰的記得,許七安屬於“特招”人員,加入打更人時,修為是煉精巔峰。
而銅鑼的最低標準是練氣境。
這才一年不到,如果許七安能與兩位主角一較高下,那說明也能和他們抗衡,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將來或許可以,但絕對不是現在。
若是真的發生這樣的事,他們把腦袋割下來當球踢。
打更人隊伍裡,李玉春和宋廷風,以及朱廣孝三人心裡湧起不真實的感覺,認為世界是虛幻的,不合理的。
當年.......去年那個小銅鑼,什麽時候成長到可以和四品爭鋒的地步?
戴著帷帽的王妃,側頭,看向身邊的褚相龍,語氣平淡的問道:“那個許銀鑼有幾分勝算?”
帷帽裡,她的表情遠沒有語氣淡定,靈秀的美眸緊盯著褚相龍。
褚相龍嗤笑一聲,道:“毫無勝算,雖然他修成金剛神功,但自身的品級擺在這裡,仿佛或許比一般的六品強,甚至比肩五品,可在四品武者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呵,王妃不必懷疑,五品與四品的差距,隔著一條跨不過的鴻溝。”
王妃相信了他的話,微微頷首。
而這個時候,烏篷船已經漂近,距離兩位主角不到三丈。
楚元縝沉聲道:“許大人,這是我人宗與天宗的糾葛,沒你事兒。莫要胡亂插手,徒惹是非。”
他在隱晦的警告許七安。
李妙真默不作聲,悄然傳音:“混球,給我滾一邊去。這不是你該胡鬧的地方,我知道金蓮道長慫恿你出手攪局,別的不說,就說你現在的實力,真以為你參與我和楚元縝之間的交手?
“不要以為上次和我鬥的不相上下,你就真覺得能與我較量。我壓根沒用全力。”
“你怎麽知道我就用全力了?”許七安傳音回應,而後不去看李妙真氣鼓鼓的表情,朗聲道:
“天人之爭是江湖盛事,兩位都是同輩中的佼佼者。在下不才,也想參與切磋,磨礪武道。”
停頓了一下,氣運丹田,讓聲音滾滾如驚雷,道:“許某在此挑戰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天宗聖女李妙真。你倆若是能贏我,可如期舉行天人之爭。
“若是贏不了我,呵,不妨回去再修行幾年。當然,兩位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挑戰,畢竟許某聲名遠播,膽怯了也是正常。”
楚元縝和李妙真睜大了眼睛,心說這小子瘋了不成,竟然打算踩著他們上位。
楚狀元掃一樣兩岸的群眾,傳音問道:“如何是好?”
話說到這份上,但凡愛惜名聲之人,都不可能拒絕。何況,他們兩人代表的是天人兩宗。
“答應他,然後把他踢出局。”李妙真傳音回復,哼道:“我正愁沒機會教訓他呢。”
雖然會讓他顏面盡失,可這都是許寧宴自找的。
商量完畢,兩位主角同時頷首,朗聲回應:“好,那就領教許銀鑼的高招。”
許七安璨然一笑,一踏船頭,翩然落於岸邊。
三股氣息默契的攀升,彼此碰撞,化作一陣陣狂風,掃起遠處觀眾的衣角。
烏篷船遠去,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船艙裡,探出浮香漂亮的臉蛋,笑吟吟的揮手再見。
楚元縝突然出手,指尖一點河面,氣機牽引,只聽“轟”的一聲,渭水炸起十幾丈高的水柱。
水花沒有落下,而是化作一道道細微的小劍,劈頭蓋腦的射向許七安,猶如直面千軍萬馬,萬箭攢射。
甫一出手,便是神仙手段。
群雄們看的目眩神迷,也心驚肉跳,因為換位而處,他們會在這“萬箭齊發”中粉身碎骨。
許七安沒有躲,雙手合十,高舉頭頂。
嗡.......淡金色的圓形氣罩霍然膨脹,密集的劍雨在氣罩上撞的粉碎,濺起蒙蒙水霧。
這是許七安的金剛神功接近小成帶來的改變。到了這一步,金剛神功可以催生出護體氣罩,不再是肉身硬抗攻擊。
當然,氣罩的防禦比本體稍弱,等到小成之後,氣罩才與肉身等同。
好強大的防禦力........不僅是楚元縝和李妙真,圍觀的江湖高手,以及金鑼們,也被許七安展現出的強大金身驚到。
尤其是金色氣罩,這是當初恆慧和尚都不具備的神異。
沒錯,這就是金剛神功,他沒騙我........褚相龍忽然激動起來,他認得許七安的姿勢,因為他當日修行金剛神功時,在走馬燈般閃爍的畫面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姿勢。
褚相龍練功失敗,經脈俱斷後,懷疑過許七安用假的神功騙他。
不過褚相龍沒有證據,本身也沒見過金剛神功,無法取得有力的參考,再者,他不相信許七安膽子這麽大,連他都敢騙。
現在見到熟悉的姿勢,他的猜測偏向於金剛神功修行困難,自身沒有佛法根基,才遭了神功反噬。
楚元縝伸出手,往下一按,繼而緩緩“拔出”,洶湧的河面升起一柄三丈長,由水組成的巨劍。
巨劍緩慢抬頭,劍尖對準許七安。
楚元縝青袍一鼓,劍指用力往前一刺。
巨劍呼嘯而去,狠狠頂在金色氣罩,水聲轟隆如悶雷,氣罩劇烈晃動。
就在這時,李妙真的瞳孔化作半透明的琉璃,充斥著冷漠。
“叮!”
許七安腰後的佩刀自動出鞘,斬在氣罩上,與巨劍裡應外合,瞬間破了金剛神功的護體氣罩。
巨劍頂著許七安衝出數十丈,許七安翻滾著,摔的狼狽不堪。
兩人聯手,破了護體氣罩。
百姓們傻眼,威風凜凜的許銀鑼剛一出場,就落的如此狼狽,不由的開始相信江湖人士們說的話。
七品的許銀鑼,與兩位天人之爭的主角有著不小差距。
“好強的護體金身,竟需兩人聯手才能破解。”雙刀女俠柳芸眯著眼,詫異道。
盡管不知道許銀鑼的佩刀為何“叛變”,但她看得出來,李妙真和楚元縝是聯手才破了對方的氣罩。
“但還差的遠。”雙刀門門主搖頭。
抗揍不算本事,頂多是支撐的時間久些。許銀鑼缺乏製勝的手段。
裱裱目光始終追隨許七安,見他雖然狼狽,但完好無損,頓時松了口氣,在心裡暗暗為他鼓勁。
半空中,李妙真和楚元縝展開激鬥,兩人都沒有繼續嘗試打破許七安的金身之軀,因為太困難。
破氣罩是用了取巧手段,破金身的話,許七安體內可沒有一把裡應外合的刀。
他們的想法是軟磨硬泡,交手之余,偶爾輸出許七安,一點點打掉他的金身。
“剛才就是天宗的“天人合一”心法?厲害,讓人防不勝防。”楚元縝興趣十足的問了一嘴。
“人宗劍法也不錯。”李妙真淡淡道。
“還有更不錯的。”
楚元縝低喝一聲,抬起手臂,劍指朝天。
刹那間,在場江湖人士感覺自己的兵器開始顫動,並越來越劇烈,突然,它們同時脫離了主人的手掌,衝天而起,成群結隊的湧向楚元縝。
數百件兵器浮空,組成陣勢,場面蔚為壯觀。
失去兵器的江湖人士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興奮的神色,激動的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呼.......差點就失去你了。”
柳公子的師父拚盡全力,保住了司天監得來的法器,沒有被楚元縝強取豪奪。
“呼.......”見狀,柳公子也如釋重負。
楚元縝劍指劃動,操縱著漫漫兵器組成的“劍陣”在空中遊曳,它們突然急轉而下,“叮叮叮”的撞擊某位銀鑼,打的他再次摔倒,狼狽不堪。
臥槽,真當我是軟柿子?信不信我泄露你的陣法破綻.........許七安有些生氣。
這招他遭遇過,兩人曾在洛玉衡的院子裡戰鬥,楚元縝使的便是此陣,破綻就是只需用心劍斬擊劍法,就能打亂“節奏”。
不過李妙真並不會人宗心劍,這招破解之法她用不了。
打擊了一波許七安,楚元縝操縱飛劍陣法籠罩李妙真,可是,劍陣裡出現了二五仔,一部分兵器突然調轉鋒芒,痛擊“隊友”。
兩撥兵器在半空中打的難解難分。
“鏘!”
許七安的佩刀出鞘,他衝天而起,一刀斬向楚元縝,凶悍的插入戰鬥。
這時,兩撥飛劍似乎生出默契,同時撞向,嘩啦啦的射向許七安。
“砰砰”聲響裡,一件件兵器破碎,而許七安身上也隨之濺起金漆,金漆剝落,露出正常的皮膚,但又在瞬間覆蓋新的一層金漆。
打的好........許七安一邊狼狽招架,一邊催動潛力,讓金漆源源不絕覆蓋身軀。
他需要這樣的戰鬥來磨礪金身,就像打鐵一樣,每一次的重擊都會讓他更加純粹。
一刀斬空的許七安,不可避免的下墜,變成了活靶子,數百件兵器盡數碎裂,把他打成了金漆斑駁的古舊佛像。
李妙真抓住機會,瞳孔再次琉璃化,感情褪去,冷漠填滿。
許七安手裡的黑金長刀再次叛變,脫離主人的手,狠狠一刀斬在胸口,這一刀,終於破了金身,斬出一道入骨的傷痕。
一人一刀同時墜入河中。
噗通........濺起水花。
“這一刀夠他受的了,但不會危及生命。”李妙真開口解釋。
“也好,讓他吃點教訓,總好過天宗下令你擊殺他。”楚元縝點點頭。
兩人再無顧忌,盡展所能,於半空中激烈交手,時而劍氣縱橫,時而水龍騰空,鬥的難解難分。
..............
“許,許銀鑼敗了?”
圍觀的百姓有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無法接受許七安落敗的如此迅速。
巨大的失望席卷而來,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崇拜的,吹捧的許銀鑼,真的不是兩位天人之爭主角的對手。
“他不應該就這樣的啊,他在鬥法中劈出的兩刀多厲害,為什麽剛才不施展。”
“聽,聽說鬥法時,是監正在幫他?”
.........他們面面相覷,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比我想象中的好。”薑律中稱讚道。
眾金鑼頷首,在兩位四品高手的傾力攻擊中,支撐這麽久,已經非常可貴。許寧宴的肉身防禦之強,僅是比他們這些四品差一些。
六品與四品之間,差距實在太大,他已經很厲害了.......懷慶望著河面,無聲歎息。
“狗奴才不會有事吧。”裱裱擔心的說。
“好歹是六品武者,那點傷不算什麽。”懷慶安慰道,想了想,她補充了一句:“這已經很好了,絕大部分的六品都做不到他這個程度。”
“嗯。”裱裱點頭,還是有些小小的失落,誰不希望自己的欣賞的男人,是萬中無一的英雄。
對於這樣的結局,一些修為高深的頂層江湖人士並不意外,比如蝴蝶劍藍彩衣,雙刀女俠柳芸等。
許七安在鬥法中一鳴驚人,他的履歷、資料,自然會被人打聽、搜集,他真正修為到底如何,很容易分析出來,甚至直接打聽到。
七品武夫如何對抗兩名四品?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可貴。
他天資很好,再過幾年,突破四品是必然之事,但現在,還不足以與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抗衡.......萬花樓的蓉蓉姑娘心裡暗想。
“瞎逞強!”王妃啐了一口,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道。
褚相龍一愣,皺了皺眉:“您說什麽。”
王妃淡淡道:“與你何乾。”
褚相龍識趣的不說話。
許新年下意識的往前奔了幾步,想去河邊打撈大哥,隨後理智戰勝了情緒,無奈的吐出一口氣。
以大哥的修為,這點傷勢不至於威脅生命........真是的,明明實力不夠,偏偏喜歡逞威風,鬥法裡獲取的名聲,一朝散盡。
許新年暗罵大哥愚蠢,目光緊盯河面,只要大哥一出來,就帶他返回京城,到司天監取藥。
...........
黑暗的河底, 暗流洶湧,許七安在水中調整身形,盤膝打坐,雙手扣於丹田。
殷紅的鮮血從胸口刀傷裡溢出,在漆黑的水底暈開。
此時,他感覺血液在沸騰,每一根經脈都產生灼痛感,這種感覺吞服青丹時出現過,而現在,那些散在體內的藥力,混淆著神殊和尚的殘余精血,一股腦兒的沸騰。
傷口快速愈合,眉心一點金漆亮起,迅速覆蓋全身。金漆發出濃鬱的光芒,將黑底照亮,許七安仿佛是一尊由純粹金光凝固的人形。
“好強大的力量,我要出去閃瞎他們的狗眼........”
雙腳一蹬,濁水翻湧如墨汁,金光燦燦的許七安如箭矢激射。
外界,戰鬥正酣的楚元縝和李妙真,同時罷手,兩人拉開距離,低頭,驚疑不定的望著河面。
“怎麽不打了?”
圍觀群眾看的正入神,對兩人的突然停手,充滿疑惑。
而打更人裡的金鑼,江湖人士裡的藍桓等強者,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紛紛挪開目光,望向河面。
只見河裡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並迅速擴大,將河水映照的宛如金湯。
“轟!”
河面炸起衝天水柱,一道金光破水而出,竟比驕陽還要熾烈,晃的人群睜不開眼。
那道身影破浪而出,重重砸在河岸,四射的石子宛如暗器。
渭水兩岸,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光收斂,許七安舒展腰肢,徐徐道:“待我伸伸懶腰..........”
...........
PS:打鬥戲份好難寫,寫的極慢。晚上還有一章。
第103章 出乎意料的手段
他又回來了?
大概有個幾秒的沉寂,歡呼聲最先從普通人的百姓中響起。
“待我伸懶腰?許銀鑼的意思是,他剛才沒認真打。”
“你們看,他胸口的傷不見了........果然是沒認真,哈哈,我就說嘛,許銀鑼只要拿出鬥法中一半的實力,這倆人怎麽可能是他對手。”
得益於那句“待我伸伸懶腰”,成功誤導了普通百姓,讓他們認為許銀鑼從始至終都沒有認真較量。
身上傷口痊愈也成為了他“熱身”的佐證。
這種情況在頂尖高手眼裡,震撼程度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
他胸口那道刀傷,怎麽也見骨了,如何在半柱香時間內恢復如初?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南宮倩柔眯了眯眼,忍不住跨前走了幾步,似乎想看清許七安胸口的傷到底怎麽回事。
血肉重生是三品才有的能力,許寧宴是怎麽做到的?薑律中瞠目結舌,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
是金剛神功自帶的神異,一定是金剛神功........竟能讓人在低品級時,就擁有血肉重生的能力.........褚相龍喉結滾動,吞了一口唾沫,眼裡的垂涎藏都藏不住。
這一刹那,他心裡升起趕緊回邊關的衝動,他要把石佛獻給鎮北王,以鎮北王三品巔峰的實力,目光高屋建瓴,縱使不修佛法,也能參悟出一二。
若是再加上青銅符,說不定鎮北王就能修成金剛神功。
到那時,最大貢獻的自己,也能得鎮北王傳授金剛神功。
王妃聽見身邊臭男人咽口水的聲音,心裡一凜,藏在帷帽下的眼神,偷偷看了眼褚相龍。
他,他竟對一個男人咽口水?!
心裡埋汰他片刻,王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許七安身上,心裡嘀咕:這家夥還挺厲害的,就說嘛,在鬥法中那麽矚目的男人,怎麽可能輕易落敗。
“爹,他,他是怎麽回事?”蝴蝶劍藍彩衣愣愣的扭頭,望著身側的父親。
藍桓無聲搖頭。
呼......許新年如釋重負,目光不離許七安,開口道:“我大哥做事,向來是有把握的。他既然能敢參與天人之爭,必定有所依仗。
“君子當謀而後動,這是我一直教他的道理。”
王思慕嫣然道:“辭舊和許銀鑼一文一武,羨煞不知道多少人呢。”
她看的出,許新年話裡有吹噓的成分,但這有什麽關系呢,他長的那麽好看,又有才華,性格也不討人厭.........王思慕越來越中意許二郎。
..........
“你的金剛神功突飛猛進,怎麽回事?”李妙真睜大眸子,審視著許七安,道:
“你剛才隱藏實力了?”
不,不是,問題的根本不是有沒有隱藏實力,而是他怎麽可能把金剛神功修到這般境界!
這不合理,這不合理........楚元縝內心咆哮。
他表面依舊平靜,內心卻遭遇巨大衝擊,掀起驚濤駭浪。
楚元縝曾經與淨思和尚打過照面,對金剛神功有些許了解,與現在的許七安相比,當日的淨思簡直是剛登堂入室的小和尚。
可是,明明前者才是自幼修行金剛神功,而後者是在鬥法時得到這門神功。
滿打滿算,一個月的時間........見多識廣的狀元郎,此時此刻,有種身處夢幻的不真實感。
“妙真,不管他有沒有隱藏實力,你永遠不要忘記一點。”
楚元縝望著天宗聖女,
一字一句道:“他修行金剛神功,最多一個月。”李妙真此時也反應過來,瞳孔略有收縮,僵硬著脖子,一寸寸的扭動,看向了許七安。
天宗聖女是驕傲的,從來都只有別人震驚她的天賦,可今天,她真的被許七安驚到了。
“多謝兩位,替我打通奇經八脈,助我金剛神功小成。”許七安拱手。
哦,原來剛才許大人故意挨打,為了錘煉金剛神功........聽到這句話,圍觀群眾恍然大悟。
合理的解釋了他方才挨打的原因,並不是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有多強,而是許銀鑼需要他們的攻擊。
李妙真和楚元縝對視一眼,再沒有看見許七安踏舟而來時的輕視。
兩人感覺到了壓力。
“不管怎麽樣,先解決掉他。我們聯手嘗試破了他的金剛神功,否則到我們氣力衰竭,再想磨掉他的金身就難了。屆時,真有可能陰溝裡翻船。”李妙真傳音提議。
“我也是這麽想的。”楚元縝臉色凝重的頷首。
兩人瞬間變幻位置,改成並肩而立,面向許七安。
“哇,他們又要聯手對付許銀鑼。”
“看吧看吧,如果不是許銀鑼太強大,他們怎麽會這樣呢。”
圍觀群眾見狀,越來越篤定許銀鑼戰力遠勝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
原本確信七品,或六品境的許七安不可能戰勝天人兩宗傑出弟子的江湖人士,此時也露出了驚疑和不確定的神色。
“多謝兩位助我踏入小成境界,現在,我要反擊了。”許七安咧嘴。
“反擊?”
李妙真撇嘴,白眼道:“我們只是打算聯手揍你這塊茅坑裡的石頭,你能對我們產生什麽威脅?”
楚元縝輕笑道:“你的天地一刀斬或許有所長進,但一刀過後,你也廢了。而你的全力一刀,不可能擊敗四品。”
兩人說話間,許七安沉默的取出一本書,叼在嘴裡,呵呵道:“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一下儒家嘴炮的強大與可怕。”
砰!
地面塌陷,許七安像是出膛的炮彈,躍上高空,直撲李妙真。過程中,他右手握拳,狠狠朝後拉開。
李妙真深知武夫肉搏的強大,並不與他正面抗衡,駕馭飛劍拔高,避開許七安的拳頭。
撲擊落空,不會飛行的許七安不可避免的往下墜落,楚元縝果然出手,以指為劍,施展人宗的氣劍術。
霎時間,一道道無匹的劍意攢射。
刺啦.......許七安撕下一頁紙張,以氣機引燃,悠然道:“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
話音落下,一對肉眼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翅膀出現,許七安振動雙翼,漂亮的一個轉折,靈活避開劍氣襲擊。
目標依舊是李妙真。
李妙真愕然的看向許七安化身“遊魚”,避開楚元縝的劍氣後,一個側向滑翔,竟殺到自己面前。
她沉著冷靜的應對,瞳孔琉璃化,讓許七安的衣服紛紛叛變,腰帶不顧一切的勒緊,最後崩斷了自己。
衣領收縮,試圖勒死主人,貂帽突然往下一罩,蓋住了主人的眼睛。
貂帽立大功了,李妙真趁機拔高身形,這時,她耳邊傳來許七安的宣布的某項命令:“我的速度,激增三倍。”
金身瞬間追上,不用眼睛看,就這麽一頭撞向李妙真。
砰!
李妙真被撞飛出去,喉中腥甜翻湧,手臂骨裂。
儒家的言出法隨真好用啊.........如果不是場合不對,我都想嘗試一下貂蟬在哪裡了。許七安心想。
她嘴角一挑,單手捏了個簡單的手印,眉心處,光華一閃,一個袖珍版的李妙真飛去,撞入許七安眉心,消失不見,隨後又從他後腦杓鑽出。
飛翔中的許七安突然僵直,似乎昏了過去,直挺挺的墜落。
叮叮叮........楚元縝趁機斬出一道道劍氣,打鐵似的撞在許七安身上,撞出密集的火星,遺憾的是,根本無法破開金身防禦。
不過這些不重要,楚元縝斬出的劍氣裡,夾雜著心劍術,每一擊都帶著元神攻擊。
這是剛才從李妙真身上得到的啟發,他們發現許七安的弱點了——元神不夠強大。
正常的武者,不會如此不濟,因為他們的元神強度是實打實錘煉出來的。但許七安就好比偏科嚴重的學生,英語稀爛,正常學生知道“”是十九。
到他這裡,是奶挺。
元神雖然遠超同境界,可對比四品武夫,他還是差遠了,這是他致命的破綻。
“一次性解決掉他。”
李妙真感受著雙臂的疼痛,有些動怒,手腕一番,變戲法似的摸出九支令旗,抖手擲出。
咄咄.......
九支令旗布置出九宮陣法,將許七安籠罩在內。接著,她伸手在後腰一隻漆黑香囊拍了一下。
一縷縷黑煙冒出,匯入九宮陣。
霎時間,鬼哭神嚎,黑煙漫天亂竄,時而幻化出人臉,或咆哮,或慟哭。
見到這一幕的京城百姓,嚇的臉色發白。
“這,這麽多鬼?!”
“媽誒,這些鬼會不會害人?這個女人好惡毒,竟用如此陰毒的手段對付許銀鑼。”
王妃嚇的連連後退,她最怕鬼了,晚上一個人睡覺,經常幻想床幔邊,會站著披頭散發,滿臉是血的女鬼。
就算有丫鬟同室陪伴,她也一樣害怕。
裱裱也嚇的躲到懷慶身後,胸脯可以擱在桌上的長公主蹙眉道:“你是大奉皇女,紫氣伴身,等閑的鬼怪近不了身。是鬼怕你,你怕什麽?”
裱裱跳腳:“就怕就怕,狗奴才會不會被鬼吃了?”
藍彩衣目睹了百姓的驚恐,以及對許銀鑼的擔憂,她覺得很有意思,四品高手他們不怕,偏偏對弱小的鬼怪如此恐懼。
鬼怪出現後,就算是對許銀鑼充滿信心的平民百姓,也動搖了,認為許銀鑼危矣。
藍桓看著女兒,提點道:“他們怕的不是鬼,他們的恐懼來源於內心。武夫以力犯禁,目空一切,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內心的恐懼。”
克服內心的恐懼.......藍彩衣點點頭,而後看向百鬼陣,道:“許銀鑼似乎陷入鬼陣無法脫身,這意味著他無法克服內心恐懼?”
“不,他這是被天宗的陣法困住了,不愧是天宗聖女,已經抓住對方的弱點。”藍桓道。
“我去年對付地宗的妖道,也見過類似的陣法,非常難纏,針對武夫的元神攻擊,若是無法破陣,再頑固的元神也會被慢慢磨滅。”
沉默寡言的楊硯,罕見的說了一大段的話,可見他對這場戰鬥非常重視,看的極為專注。
“都說道門擅長養鬼,煉鬼,果不其然。”一位勳貴高聲道。
“嘿,許銀鑼縱使有金剛不敗之體,也扛不住百鬼對元神的侵蝕。”又一位被侍衛簇擁的貴族開口,語氣頗有些幸災樂禍。
猶記得,科舉舞弊案時,姓許的一人一刀在午門擋住文武百官,作詩羞辱他們。
此事過後,不少言官上書彈劾,但都被陛下打回來了。
突然,鬼魂淒厲的尖叫起來,仿佛遇到了天敵。
眾人視線裡,一道道金光穿透陰霾般的黑煙,將它們嗤嗤消融。
濃鬱的黑煙瞬間淡了下去,無數怨魂消亡在金光中,許七安的身影出現在觀眾眼裡,他傲然而立,頭頂浮著一顆燦燦金丹。
道門金丹,號稱萬法不侵,不畏世間渾濁。
“啪!”
許七安打了一個響指,金丹炸開,驟然爆發的力量消融了剩余的黑煙,八杆令旗或拔起,或折斷。
陣法告破。
就在這時,楚元縝鬼魅般的出現在許七安面前,手裡握著一柄由細碎石子凝聚而成的劍,悍然斬中許七安的額頭。
砰.......石劍崩碎,楚元縝卻露出了笑容。
這一劍,他用的是心劍,刀斬肉身,心斬靈魂。
可是,楚元縝聽見了紙張燃燒的聲音,愕然低頭,發現許七安手裡捏著一張即將燃盡的紙張。
這張紙裡記錄了什麽........念頭剛起,楚元縝就知道答案了,因為他的元神遭遇撕裂般的劇痛。
反彈!?
不,不止是反彈,許七安嘴裡默念的是:我能反彈攻擊,我的元神強大了十倍。
遭遇元神撕裂的只有楚元縝而已,許七安的元神強大了十倍,一點問題都沒有。
抓住這個機會,許七安一個頭錘撞在楚元縝額頭,撞的他鮮血長流,撞的他元神險些飄出體外。
靠著,最後的清醒,楚元縝探出手,終於,握住了背後的長劍。
不好,四號打架打上頭了.........許七安臉色一變,貼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楚元縝身軀驟然僵硬,而後緩緩松開握劍的手。
“你輸了。”
許七安丟下一句話,振動隱形的翅膀,殺向李妙真。
他沒時間了,儒家的言出法隨有多強大,規則恢復後的反噬就有多可怕。他的元神強大了十倍,事後的反噬會讓他痛不欲生。
言出法隨的反噬,視效果而論,比如許七安只要了一對隱形的翅膀,法術結束後的反噬,頂多就是肩膀疼痛幾天。
但他如果說我的實力強大十倍,那麽很可能事後變成一個廢人,得在床上躺十天半個月。
許七安得趕在反噬出現前,製服李妙真,否則一切辛苦都將白費。
言出法隨的效果強勁,反噬也可怕,利弊都很明顯。
李妙真二話不說,禦劍而去,身為天宗聖女,她對儒家的法術不說了如指掌,這些常識還是知道的。
她故意貼著河面飛行,瞳孔琉璃化,整條河都受到驅使,聽她支配。
一道道水柱炸起,阻擾許七安,攻擊許七安,盡管無法對金身護體的他造成傷害,但達到了拖延時間的目的。
刺啦.......
又一張紙撕了下來,許七安正打算燃燒紙張,它突然叛變,把自己分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紙片,隨風飄落河水。
“嗤........”
火焰從他掌心升起,他緊攥的手心裡還藏著一張紙頁,先前那張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早防備李妙真這一招。
紙張燃盡,許七安沉聲道:“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飛行中的李妙真不受控制的折轉,竟朝許七安飛來,主動撞入他懷裡。
砰!
兩人撞在一起,翻滾著跌入河中。
整條渭水沸騰了,巨浪掀起數十丈高,一層層的衝刷兩岸。沒人能看見河底發生的戰鬥,但明白它足夠激烈。
整個過程維持了一刻鍾,原本清澈的渭水,變成了一條渾濁的“黃河”。
河面緩緩恢復平靜,圍觀的眾人心情瞬間繃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河面。
是許銀鑼贏了吧,肯定是他贏了,他是那麽的強大........平民百姓屏住呼吸,沿著河面搜索人影。
打更人的金鑼們目光死死的盯著河面。
雙刀門門主、廬崖劍閣閣主,萬花樓美婦人等諸多江湖高手,無聲的,鄭重的盯著河面。
他們知道,自己很可能將見證一段傳奇的誕生。
以低品武者,戰勝高品道門的傳奇。
在場圍觀者,從平民百姓到江湖人士,再到達官顯貴,以及他們的侍衛,密密麻麻近千人。
卻在此時,默契的保持了沉默,安靜的能聽到呼吸聲。
這是一場精彩至極的戰鬥,跌宕起伏卻又酣暢淋漓。
裱裱捂住胸口,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又一聲。
懷慶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王妃腳尖踮呀踮,帷帽下,靈秀的眸子轉動,在河面不停的搜索,不停的搜索。
這一戰如果勝出,大哥鬥法結束後,漸漸冷卻的聲勢,將再一次點燃,他將重返巔峰,成為京城各階層的焦點.........許新年深吸一口氣,平複著激動的情緒。
萬眾矚目裡,趨於平靜的河面,先探出一隻手背,然後才是腦袋,一隻戴著貂帽的腦袋。
似乎是怕貂帽掉下來,不得不用手按住。
人影漸漸上岸,懷裡摟著穿道袍的妙齡女子,昏迷不醒。
............
PS:幼兒園一把手開新書了,書名《重拳出擊》,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看。
這章本來早就寫好了,後來重新審稿,發現一些細節上還處理的不到位,所以修改了好久。
第104章 複命
他,他竟然真的贏了........南宮倩柔神色複雜,忽然覺得臉龐火辣辣的,被人打臉了一般。
雖然依仗了儒家法術才取得勝利,但他能打敗兩名四品高手,也意味著他能打敗我們........眾金鑼心情複雜。隻覺得自己辛苦修行半輩子,可能還打不過一個半年前還是煉精境的小子。
打擊過於沉重,讓金鑼們一時間不想說話。
“贏啦贏啦.......”
裱裱小小的歡呼起來,如果不是考慮到公主的形象和威儀,她肯定一蹦三尺高,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
內媚的小禦姐開心壞了。
與佛門鬥法時,有賴監正撐腰,他贏下佛門不奇怪...........可這一次,他是以純粹的六品武者修為,打敗兩名四品..........懷慶不會像臨安這樣不顧形象的歡呼,但她的震撼卻一點都不少。
“不是說,差距很大嗎?這小子為什麽贏了。”王妃藏在帷帽裡的眼睛,興師問罪般盯著褚相龍。
褚相龍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本想解釋幾句,可回憶起剛才戰鬥場景,覺得自己的任何反駁都慘白無力。
王妃精致如刻的嘴角微挑,在心裡哼了一聲。
喝彩聲此起彼伏,平民百姓們毫不吝嗇自己的歡呼和讚賞,給那個緩步登岸的年輕男人。
一位勳貴神色複雜,感慨道:“京城有多少年,沒出現這樣一位深受百姓愛戴的年輕人了。”
百姓歡呼鼓舞,熱情四溢的樣子,讓他們想起了當年山海關戰役,大軍凱旋,京城百姓夾道歡迎。
當年聲威正隆時的魏淵,才能做到這一步。
另一位勳貴沉聲道:“有沒有發現,自打鬥法之後,他的聲望越來越高了。”
“畢竟佛門鬥法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任何人在鬥法中勝出,都會聲望大漲。”
“嗯,只能說運氣太好。”
大哥居然贏了,他用的是我儒家的法術........許新年收獲了雙份的驕傲,側頭看一眼震驚之色殘留臉龐的王家嫡女,帶著炫耀且誇讚的語氣,道:
“我大哥總能做到常人無法做到的壯舉。”
而我,也會奮勇直追的........許二郎心裡補充。
王思慕笑著點頭,她喜歡許二郎身上這股傲氣,正是因為這股傲氣,他才沒有在堂兄的光輝之下黯然失色,自怨自艾。
河畔,許七安摟著李妙真,緩緩掃過群情激昂的民眾,掃過瞠目結舌的江湖人士,掃過一張張表情各不相同的臉。
他輕輕頷首,而後振動隱形的翅膀,抱著李妙真飛天而去。
楚元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腦海裡兀自回蕩著一句詩: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這是許七安在他耳邊說的後半闕詩。
有那麽一刹那,楚元縝如遭雷擊,渾身莫名的戰栗,於是松開了握劍的手,不再糾結天人之爭的勝負。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他喃喃自語。
我養劍數年,劍出之日,必定鋒芒畢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我原想在天人之爭裡出鞘,擊敗李妙真,還人宗授劍之恩.........但我錯了,錯的離譜,李妙真行俠仗義,品性端正,不該死在我的劍下,我為一己之私,殺一位良善之人,將來必成心魔,耿耿於懷一生........許寧宴是在救我啊。
他當日刻意不說下半闕,便是料定會有今日.........今日把示君,
誰有不平事,這才是我養劍意的初衷啊.......楚元縝深吸一口氣,內心感慨萬千。他朝著許七安遠去的背影,深深作揖。
“你們看,楚元縝輸的心服口服,都對許銀鑼行大禮了。”
“許銀鑼真是天縱奇才啊。”
民眾們很開心看見許銀鑼折服對手。
............
趕緊溜,不溜的話大家就會看見我被儒家法術反噬的模樣,形象蕩然無存........許七安拚命振動隱形的翅膀,朝京城返回。
他在心裡回顧這次參與天人之爭的利弊:
“金剛神功如願以償的達到小成境,四品之前,不會再有精進........好處是,我的防禦堪比四品武夫,甚至更強,當然真實戰力差的太遠。
“大儒們送我的“魔法書”用了五頁,其中記錄道門金丹一頁;記錄佛門戒律一頁;記錄儒家言出法隨兩頁,嗯,還有一頁被李妙真毀了........損失有點慘重啊,我得想辦法去一趟雲鹿書院,再白嫖一些,就是不知道這樣的道具,大儒們存貨有多少.......
“金蓮道長還欠我一件寶貝,等以後問他要。
“這次強行乾預天人之爭,人宗那邊倒還好,畢竟洛玉衡是既得利者。天宗的話........”
想到這裡,許七安看向李妙真,拍了拍她臉蛋,低聲笑道:“真漂亮,給我當小妾吧,哈哈......”
話音方落,他肩膀抖啊抖,發現抖不出氣流來了,隱形的翅膀消失了。緊接著,大腦撕裂般的疼湧來,眼前一黑,直墜而下。
意識的最後,他抱緊李妙真,摟在懷裡,確保這位天宗聖女不被摔死。
............
靈寶觀。
洛玉衡今日無心修道,時而擺弄茶具,時而翻看道經,時而站在庭院裡,望著牆外的蔚藍天空發愣。
元景帝識趣的沒來尋她修道吐納。
觀內的弟子噤若寒蟬,小聲走路,小聲說話,靈寶觀籠罩在一種壓抑且緊張的氣氛裡。
直到一位背劍的青衫男子,默然的踏入靈寶觀,穿過一座座大殿、花園,走向道觀深處。
“楚元縝回來了?”
“天人之爭結束了......楚兄,輸還是贏?”
“楚兄,你有打敗李妙真嗎。”
壓抑的氣氛被打破,人宗道士聞訊而來,圍著楚元縝問話。
楚元縝搖搖頭,沉聲道:“我輸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戛然而止,人宗的道士們面面相覷,如喪考妣。
楚元縝不理會悲觀的道士們,徑直朝洛玉衡小院行去,方甫進入院子,便看見一道清麗如仙子的身影,站在池邊。
“國師。”楚元縝作揖行禮。
洛玉衡輕輕頷首:“我已知曉結局,你不出劍,自有你的理由。我不會怪你。人宗借王朝氣運修行,卻不想氣數如此短暫。
“此乃天定,誰都不能更改.......”
我隻說輸了,但沒說李妙真贏了啊........我現在還要不要把事情說清楚,告訴她,贏的人是許七安........似乎會被國師一巴掌拍死........楚元縝心裡躊躇。
洛玉衡看了過來,見他神色古怪,安慰道:“無需自責,我說過,此事不怪你。”
......楚元縝清了清嗓子,道:“國師,我是沒贏,但,李妙真也沒贏。不知為何,許七安半途殺出,強行乾預了天人之爭,並打敗了我與李妙真。
“天人之爭,其實........還沒開始。”
..........
ps:這章短的我自己都慚愧,以後會定時更新的,大家放心。就算短一點,我也會更新,我想過了,寧願短,也要按時更新。晚上十二點前還有一章,不出意外是個大章
第105章 問題
洛玉衡一愣,美眸裡迸射出亮光,她望著楚元縝,抿了抿唇瓣,道:“許七安乾預天人之爭,贏了你和李妙真?”
楚元縝點頭,苦笑一聲:“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出手。”
其實他心裡有些許猜測,是金蓮道長暗中慫恿,理由是避免天地會成員生死相向,但這個猜測他不能告訴洛玉衡。
“仔細說說,他是怎麽打敗你的。”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隨後將目光投向姹紫嫣紅的花圃。
楚元縝感覺國師一下子明媚起來,就像院子裡爭奇鬥豔的花,不複方才的沉重。
“其實他打敗我和李妙真,借助了外力,他身上有一本儒家的冊子,記錄著許多法術。不過刀劍和法器也是外物,輸了便是輸了。”楚元縝豁達道。
洛玉衡沉吟道:“單憑儒家法術,不足以勝過你和李妙真。”
她語氣很篤定。
聽到這個問題,楚元縝臉色忽然古怪,看著洛玉衡傾國傾城的容顏,低聲道:“此事,我正要請教國師........”
停頓一下,他用一種無法理解,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許七安把金剛神功推到小成境界,我不拔劍,根本破不開他的防禦。
“但是國師,他修行金剛神功月余,如何能做到這般程度?”
這種情況,絕不是一句“天縱之才”能形容的,楚元縝左思右想,認為度厄羅漢聲稱許七安是佛子,或許還有另一層意義。
比如佛門高僧的轉世之身。
洛玉衡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有一隻貓來本座,求一枚青丹,說可以幫我拖延天人之爭。”
有一隻貓.......貓妖?不對,妖族進不了皇城,更進不了靈寶觀........能以貓的身軀進靈寶觀,並與國師聊及天人之爭,對方要麽是國師故友,要麽是道門中人........
楚元縝很聰明,擅長分析,立刻鎖定了一個可疑人物:金蓮道長。
再以此展開聯想,許七安強行乾預天人之爭的原因很好解釋,是受了金蓮道長的慫恿。
青丹的藥效,楚元縝是知道的,不禁想起戰鬥時,許七安得意洋洋的說,正是自己和李妙真替他錘煉了身軀.......
一切豁然開朗,金蓮道長與國師達成某種交易,前者幫忙拖延天人之爭,後者支付相應的代價。
而這個代價,肯定不只是青丹,青丹給了許七安,金蓮道長另有所圖。
所以,許七安金身突飛猛進的原因是服用的青丹。
聽說許七安贏了我和李妙真,國師的驚訝不是裝的.........嗯,說明她對這樁交易信心不足.........楚元縝作揖,道:
“李妙真打破金身之前,不會再挑起天人之爭,國師可以放心了。”
洛玉衡頷首。
楚元縝不再久留,告辭離開。
他走後不久,一隻橘貓躍上牆頭,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著洛玉衡。
“我沒想到他真能做到這一步。”洛玉衡輕歎道。
“這說明我的猜測是真的,他身體裡藏著秘密。”橘貓沉聲道:
“當日從大墓裡逃出來,他與我說,能戰勝古屍是監正在他體內留了後手。呵呵,他以為我是普通的地宗道士,我便假裝信了他的鬼話。
“那天偶然間見他金身精進神速,愈發加深了我的懷疑,於是順水推舟的慫恿他出手,想看看他肉身到底強到什麽程度。
“沒想到他主動索取青丹,並毫無障礙的吸收藥力,把金剛神功推到小成。
”洛玉衡眼波流轉,表情認真的凝視橘貓,“你有什麽猜測?”
橘貓沉吟著說道:“經過我對他的觀察,以及監正的布局,我懷疑他體內的秘密與佛門有關。你不覺得監正點名讓他參與鬥法,是很奇怪的事嗎,好像是刻意讓他進佛境,修行金剛神功。”
“不算奇怪,但結合你說的這些,林林總總的匯聚,那就很奇怪,也很不簡單。”洛玉衡望著平靜的池面,瞳孔擴大,目光渙散,邊沉浸在思考中,邊說道:
“佛門也來插一手?”
橘貓笑呵呵道:“監正的棋子,佛門的佛子,以及那古怪氣運伴身,師妹啊,你現在不做決定,將來人家未必肯跟你雙修呢。”
洛玉衡抬頭,瞪了橘貓一樣,姿態嫵媚。
“你似乎很開心。”她說。
“當然,許七安身上秘密越多,意味著他越不是常人,將來助我屠魔的勝算越大。”橘貓悠然道。
洛玉衡嘴角一挑,“呵”一聲:“他身上那些饋贈,都是要支付代價的。師兄你樂觀的太早了。”
聞言,橘貓臉色僵硬,繼而感慨道:“他身上全是糊塗帳,將來清算的時候,希望能安然度過吧。到時候,身為道侶的師妹,你要相助他。”
“我自然........”洛玉衡下意識的說道,然後醒悟過來,怒道:“滾出去。”
............
皇宮。
老太監小跑著衝進皇帝的寢宮,興奮的嚷嚷道:“陛下,陛下,大喜事.........”
盤膝打坐的元景帝立刻睜眼,沒有怪罪老太監的失禮,但也沒流露喜色,反而歎息道:“是楚元縝贏了吧,呵......”
贏了又如何,不過是替國師贏來三招先機,二品和一品的差距,不是三招能彌補的。
“不是不是,”老太監興奮道:“陛下,天人之爭沒有打起來,被許銀鑼阻止了。”
元景帝瞳孔略有收縮,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所震驚,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怎麽回事,如實說來。”
老太監當即把侍衛傳來的消息,如實匯報。
其中,包括許七安的出場,許七安的尬詩,許七安當著群眾的面,與李妙真和楚元縝立約,以及戰鬥過程等等。
老太監諂媚的笑著:“如此一來,陛下就不用擔心國師的事。哎呦,許銀鑼真是太厲害了,莫名的讓人心安呐。”
就像之前的鬥法,就像京察之年中出現的樁樁大案,只要許銀鑼在,總能完美解決。
說完,老太監發現元景帝愣愣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陛下?”
元景帝瞳孔微動,恢復靈光,從沉思中擺脫,他似與老太監說話,似喃喃自語:“朕記得,鎮北王當年,都不如他........”
老太監立刻低頭,不敢發表意見。
..........
另一邊,心情複雜的金鑼們返回打更人衙門,薑律中想了想,道:“不如我們一起去見魏公,將此事告知他?”
南宮倩柔冷笑道:“去替許七安邀寵麽。”
表情如雕刻般終年不變的楊硯淡淡道:“聊一聊無妨。”
只有武道相關的事,才能讓這個面癱男人提起興趣來,對於楊硯來說,如果冰冷的世界裡有一個溫暖的港灣,絕對不會是令男人向往的深淵,而是“武道”二字。
八位金鑼進了浩氣樓。
茶室裡,魏淵握著一卷書,手邊擺著茶和糕點,於早晨燦爛的陽光裡悠閑看書。
“你們回來了。”
魏淵頭不抬,接著說道:“讓我猜猜誰贏了,嗯,李妙真新晉四品,根基未穩。楚元縝的修行之道是劍走偏鋒,兩人本該半斤八兩,但我聽許七安說,楚元縝自創養劍意竅門,三尺青峰藏於鞘中數年不出,如果他出劍.........”
聽著魏淵自顧自的說著,好似運籌帷幄的智者,分析天人之爭的結果,楊硯幾次三番想開口喊停,告訴義父:
您別瞎猜了,事情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樣。
但被薑律中等一乾金鑼用眼神,或手腳製止。
“所以我覺得........”魏淵察覺到下屬們的小動作,見楊硯一臉難受,他皺眉問道:
“有事?”
楊硯立刻點頭,沉聲道:“義父,許七安贏了天人之爭。”
說出這句話,楊硯如釋重負,不用尷尬的看著義父表演。
“???”
魏淵少見的愣住,沒有表情的愣住,繼而愕然道:“你說什麽。”
“今晨卯時,許七安強行乾預天人之爭,一人約戰兩位道門傑出弟子,與他們約定,欲天人之爭,先打敗他金身.........”南宮倩柔知道楊硯不喜歡長篇大論說話,接替他把戰鬥過程告訴魏淵。
“雖然是用了儒家的法術才贏下楚元縝和李妙真,但不可否認,許寧宴的金身已經強大到不輸四品武者的肉身。”薑律中感慨道。
其他幾名金鑼同步感慨,今日之前,他們議論許七安,還帶著俯視的心理。但今日之後,許七安在他們心裡,地位從有潛力的晚輩,晉升為比他們稍差,但遲早會追平的人物。
魏淵久久無法平靜,而後想起自己剛才的一通分析,解釋道:“哦,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幾位金鑼心裡暗笑,但他們受過專業訓練,輕易不會笑。
魏淵掃過眾人,道:“你們先退下吧,本座看書,需靜。”
眾金鑼轉身的同時,魏淵提筆,刷刷刷寫了好幾張條子,然後召來吏員,道:“給幾位金鑼送去。”
..............
“嘿嘿,難得看到魏公出糗,心裡莫名的覺得舒坦。”踩著樓梯,薑律中笑哈哈的說。
“都怪楊硯,屁事都憋不住,被魏公察覺了。”張開泰指責楊硯。
南宮倩柔也露出了些許笑容。
他也覺得偶爾讓義父出糗,是件令人身心愉悅的事。
“哈哈哈。”眾金鑼同時笑出了聲。
“無聊。”楊硯淡淡評價。
薑律中楊硯等金鑼剛下樓,身後傳來吏員的呼喊:“幾位金鑼稍等,魏公有條子給你們。”
金鑼們茫然接過,展開條子一看,個個呆若木雞,愣在原地。
“我,我守夜增加一個月,理由是半夜時常擅自離開衙門........哪裡有時常,我就偷溜去教坊司而已,只有一次。”薑律中目瞪口呆。
“我罰俸三月,因為折騰死了一個死刑犯。”南宮倩柔嘴角抽搐。
“我罰俸兩月,理由是,楚元縝當年敗給了我,現在擁有不輸我的戰力。魏公認為我修行懈怠........可我已是四品巔峰,沒有機緣,不可能晉升三品。”
“我罰俸一月,你這算什麽,我的理由是出門是先邁左腳,魏公覺得我對他不尊敬.......”
然後,金鑼們同時看向楊硯,他手頭空空如也,沒有紙條。
“有趣!”楊硯淡淡評價。
“.......”眾金鑼。
茶室。
“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剛神功,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剛神功.......”魏淵指頭敲擊桌面,喃喃自語。
許七安啊許七安。
魏淵輕歎一聲,起身,負手走出茶室,道:“備車,本座要去一趟司天監。”
............
許府。
許七安醒來時,已經過了午膳,他睜開眼,而後被洶湧而來的疼痛填滿大腦,忍不住發出呻吟。
“你醒了哦。”
蘇蘇坐在床邊,笑吟吟的看著他。
許七安點點頭,捂著額頭坐起身,呻吟道:“我沒睡多久吧.......嘶,頭疼的要裂開了,不過,儒家法術的後遺症也還好嘛。”
聞言,蘇蘇嗤笑一聲:“你知不知道自己又死過一次了?”
我死過一次了麽,為什麽我又死過一次這件事,我自己卻不知道........許七安朝女鬼投去茫然的眼神。
“準確的說,是魂魄離體了。七日內如果不能歸身,你就真的死了。”蘇蘇皺了皺鼻子,道:
“是我家主人尋回了你的魂魄,以德報怨,多偉大呀,你再看看你,她把你當朋友,你卻背後捅她刀子,呸,下賤。”
許七安指頭用力往蘇蘇身上一戳,只聽“噗”的一聲,這層紙就給捅穿了。
蘇蘇大驚失色,捂著胸,嚶嚶嚶的跑出門,叫道:“主人,許寧宴把我的胸捅破啦,快幫我補補。”
幾分鍾後,許鈴音跑進來,到床邊,手裡拿著啃過一口的雞腿,遞給許七安,說:“大鍋,吃雞腿。”
“你拿來的雞腿?”許七安有些嫌棄,“上面都沾了你的口水。”
“我中午留的。”
小豆丁蹦了蹦,大聲說:“吃過雞腿你就會好起來,師父告訴我的。”
說著,她豎起小眉頭,解釋說:“但是我太想吃了,就悄悄啃了一口,你就當不知道,好不好。”
見許七安不說話,她又大聲說:“好不好。”
許七安這才接過,大口啃起來。小豆丁站在床邊,眼巴巴的看著,咽著口水。
李妙真帶著女仆鬼進來時,看見兄妹倆坐在床邊,你一口我一口的啃雞腿,她愣了愣,冷漠的表情略有好轉。
她終於換下了道袍,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對襟長裙,同色的緞帶勒住小腰,袖口的雲紋繁複華*挺腰細,本該是極美的良家少女打扮。
但過於凌厲的氣質破壞了她的形象。
許七安認為,她適合穿輕甲,或者是迷彩服,警服之類的製服。如此,才能凸顯出她的凌厲幹練的氣質。
天宗聖女坐在圓桌邊,沉著臉,冷冰冰的說:“我需要理由。”
需要理由嗎,需要嗎需要嗎........許七安腦海裡閃過星仔的台詞,但不敢說出來,怕皮過頭被李妙真打死。
“金蓮道長求我幫忙,支付的報酬是青丹。我沒理由拒絕。”許七安道。
“你知道天人之爭無法阻止,為什麽還要蹚渾水?青丹比命還重要?”李妙真怒道。
你不懂,我身上有太多秘密,實力是我的底氣........許七安笑道:“天宗如果讓你殺我,你會殺嗎?”
“我不會。”
李妙真沒有矯情的扯什麽師命難違,但很嚴肅的告訴許七安:“如果我始終贏不了你,宗門的長輩會出手的。相信我,他們不會主動殺人,但殺起人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別說是殺你,如果有必要的話,屠城他們也不會皺眉頭。當然,他們不屑做這種事。”
媽誒,感覺天宗比邪教還可怕,邪教至少知道自己在做壞事,或者有做壞事的理由。天宗是真的莫得感情啊........許七安沉吟道:
“你將來,也會變成這樣嗎?”
李妙真一愣,她從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看到了關切,不帶其他成分的關切。
沉默的對視了幾秒, 她頷首:“會的。”
許七安苦笑道:“那真是個讓人悲傷的事。”
之後是長達一刻鍾的沉默,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許鈴音躺在大鍋懷裡,專心致志的吮吸雞腿骨。
“宗門那邊,我會幫你把控的。真到了逼不得已,你及時認輸便是。我們天宗的人從不記仇。”
是因為不值得記嗎.......許七安點頭:“好。”
待李妙真走後,許七安摸了摸許鈴音的腦瓜,柔聲道:“幫大哥把麗娜叫過來,我有話問她。”
“噢。”
許鈴音小屁股一挺,從床邊蹦下來,握著雞骨頭,扭著小胖身子跑出去。
不多時,南疆小黑皮腳步輕快的進來,活潑明媚,眼兒總是彎彎的,未語先笑。
“找我什麽事。”操著一口地道的南疆口音。
“麗娜,你在我家裡住了好些天,有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許七安笑容和藹的問。
麗娜歪著頭,想了想,道:“沒有。”
這裡的飯菜比南疆好吃多了,素菜也能煮的那麽鮮美,街道那麽寬,房子那麽大,床也很舒服.......說實話,麗娜都不想回南疆了。
只要這家人不趕她走,她可以住到天荒地老。
“你滿意就好,我們大奉人很好客的。”許七安說道,停頓了幾秒,他看著麗娜的臉,說:
“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怎麽知道撿銀子的是我?你還知道些什麽?誰告訴你的?”
.........
PS:記得糾錯,謝謝大佬們。
感謝“左手呆”打賞的盟主。感謝“你隔壁王哥”的盟主打賞——好名字啊。
第106章 初見端倪
這個困擾依舊的疑惑問出口,下一秒許七安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問題本身有什麽不妥,而是他問話的方式不妥........他自曝了。
五號麗娜不知道他是三號,許七安告訴她的是,自己是天地會的外圍成員。但剛才的問題,毫無疑問,曝光了他的身份。
唔,都怪李妙真,讓我產生一種三號的身份已經曝光的錯覺..........也和我現在頭腦混亂、疼痛的狀態有關,不夠清醒理智.........許七安表情略有僵硬的,小心翼翼的看向麗娜。
“不行!”
麗娜大叫一聲,激動的揮舞雙臂:“我答應過天蠱婆婆的,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不能告訴別人消息是從她這裡聽來的。”
哦,消息是從天蠱婆婆那裡得來的........等等,她,還沒反應過來我的狼人悍跳?!
人才啊........許七安看著麗娜,眼神裡充滿了敬佩。
“這是你的自由,君子從不強人所難。”
許七安頷首,一副不打算強迫的姿態,但在麗娜松了口氣之後,他淡淡道:“咱們合計一下你在許府住的這段時間的開銷。”
他先看了眼麗娜身上漂亮的小裙子,道:“我妹妹給你做了兩件衣衫,用的是上好綢緞,禦賜的,算十兩銀子一匹,再加上人工費,兩件衣衫合計三十兩銀子。
“住宿費三錢銀子一晚,你在家裡住了好些天,算三兩吧。然後是吃,麗娜姑娘,你自己的飯量不需要我贅述吧,這麽多天,你總共吃了我四十兩銀子。
“現在,請你支付開銷,總共是一百二十兩。”
麗娜呆若木雞,愣愣的看著他,道:“你真厲害,這麽快就能算出銀子總數。”
嘿嘿,以上都是我瞎幾把扯淡.........忽悠你這種蠢貨,難道還要精打細算?反正你也算不出來.......不對,我也被她帶歪了。
許七安拍了拍床沿,大聲道:“領會我的重點。”
南疆小黑皮委屈的說:“可我不能失信於人,答應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的。”
“很好,那請你支付銀子,或者從我家滾出去。”許七安凶巴巴道。
“我.......”麗娜眼圈一紅,感覺自己這個外鄉人被欺負了,孤苦無依,跺腳道:
“我走就是了,我去找金蓮道長,我就算餓死,死外面,流落街頭,我也不會出賣天蠱婆婆的。”
“等等。”
許七安喊住她,做最後的努力:“天蠱婆婆在南疆對吧,我在京城,兩地相隔數萬裡,你不說我不說,怎麽能算失信於人呢。”
“是這樣嗎?”麗娜質疑道。
“當然,”許七安一本正經的點頭:“就像去教坊司睡女人,是嫖。但不給銀子,就不是嫖。對否?”
麗娜一愣,想了想,覺得許寧宴說的有理。
許七安循循善誘:“再說,你身在異鄉,孤苦無依,為了生存犧牲一點信譽算什麽呢,沒人會怪你的。”
麗娜露出了猶豫之色,有所松動。
許七安給出最後一擊:“桂月樓三天夥食,管你吃個夠。”
咕嚕......麗娜偷偷咽口水,脆聲道:“成交,但你發誓,不能告訴別人。”
許七安頷首。
麗娜轉身小跑到房門口,打開門,探出腦袋張望片刻,確定沒人偷聽,這才放心的回到桌邊,說道:
“就是上次咯,三號通過地書碎片問他有個朋友經常撿錢是怎麽回事,我們蠱族的天蠱部,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觀星辰,下視山河,無所不知。“我便去問了天蠱部的領袖天蠱婆婆,她說,那個撿銀子的家夥肯定是他本人,而不是朋友.......”
突然,麗娜話音頓住,她愣愣的看著許七安,一點點睜大眼睛,流露出極度震撼的表情,指著許七安,尖叫道:
“你你你.......是三號?!”
你才反應過來?許七安在心裡拱了拱手,面無表情的說:“是的,我就是三號,但我答應過金蓮道長,不能暴露身份。現在好了,咱們失信於人,所以沒什麽大不了。”
麗娜呆呆的看他半晌,終於接受許七安是三號的事實,並覺得大家都失信於人,心裡的負罪感頓時減輕許多。
“天蠱婆婆說,二十年前,有兩個小偷從一個大戶人家裡偷走了很寶貴的東西,那個大戶人家,有的已經反應過來,有的至今還無所察覺。
“天蠱婆婆還問我,你在哪裡。我說你在京城,聽到這個回答,天蠱婆婆難以置信,似乎認為你絕對不應該在京城。”
“你先等等。”
許七安打斷麗娜,靠著高枕,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緩緩道:“你繼續。”
“後來,我離開南疆前,天蠱婆婆對我說,那兩個小偷的其中一位,是她的丈夫。在我們南疆有一個傳說,終有一天蠱神會從極淵裡蘇醒,毀滅世界,讓九州天下變成只有蠱的世界。
“這則傳說是天蠱部的先知們,一代又一代推演出來的,是絕對會發生的未來。為了改變未來,阿公想出了一個辦法,於是離開南疆。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他留在蠱族的本命蠱枯竭,這預示著他的死亡。
“天蠱婆婆還告訴我,那東西即將出世,她預見我也會卷入其中,因此讓我來京城尋求機緣。”
麗娜說完了,除了七絕蠱的存在沒有透露,其他的全部說了出來。
七絕蠱是天蠱婆婆托她贈予有緣人,麗娜認為,這和許七安無關,所以沒必要透露給他。
“我知道了.......麗娜,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許七安囑咐道:“今天這場談話,不能泄露給任何人。”
“嗯!”
麗娜用力點頭,腳步輕快的走到房門口,打開門的同時,回身道:“我先帶鈴音去桂月樓,晚些時候你記得來結帳哦。”
“?”
就算是心情如此糟糕的時刻,許七安腦海裡依舊浮現了問號。
他愕然的看著麗娜:“不是,午膳剛過不久吧?”
“待會兒我帶鈴音扎馬步,肚子不就餓了麽。”麗娜揮揮手,離開房間。
求豆麻袋,你們倆想一口氣吃窮我嗎?我能把剛才的承諾撤回嗎.........許七安張了張嘴,心疼的難以呼吸。
麗娜歡快的跑出房間,心裡惦記著桂月樓的菜肴,很快就把失信於人的事拋之腦後。
至於許七安是三號這個真相,她的想法是,三號是誰都無所謂,和她又沒關系,做人開心就好,為什麽要想那麽多呢。
換成四號楚元縝,現在肯定處在頭腦風暴之中。
路過東廂房,聽見許家主母在和大女兒小聲私語:“玲月啊,你最近晚上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
“沒有啊。”
“可是娘總覺得到了夜裡,窗外就有人在竊竊私語,有時候屋頂還傳來瓦片翻動的聲音。你說家裡是不是又鬧鬼了。”
“娘你又胡說,人家晚上會嚇的睡不著的。那我今晚去找大哥,讓他在房門口陪我。”
“娘不是胡說,你不知道,鈴音每天吃完晚膳,就會一個人到院子裡待一會兒,問她在幹嘛,她說看到好多鬼,想油炸來吃,但是抓不住他們。聽說孩子的眼睛能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娘,你是不是來月事了,疑神疑鬼的。家裡有爹,有大哥和二哥,什麽鬼敢來我們家作祟。再說,天宗聖女在家裡,您怕什麽。”
“有道理。”
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嬸嬸信服,隨後道:“鈴音還跟我說,那個蘇蘇姑娘是鬼。”
“鈴音真不禮貌,會冒犯客人的。”
“對,所以我揍了她一頓。”
麗娜想了想,決定不告訴母女倆真相,省的她們害怕,她在府上轉了一圈,找到了藏在花圃裡吮吸雞腿骨的徒兒。
“你躲在這裡幹什麽。”麗娜掐著腰,生氣的說:“又想偷懶?”
許鈴音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雞腿骨丟掉,然後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你幹嘛?”麗娜炸了眨眼。
“我吃了一根來路不明的雞腿,我現在中毒了,不能扎馬步。”許鈴音大聲宣布。
“胡說,這根雞腿骨是你午膳時藏起來的。”麗娜機智的拆穿她。
許鈴音大吃一驚,沒想到自己的謀劃被師父看的明明白白,不愧是師父,確實比她聰明。於是靈機一動,恍然大悟的說:
“是大哥吃剩的雞腿,上面有他的口水,大哥的口水有毒,所以我不能扎馬步了。”
“你大哥的口水沒有毒。”麗娜又拆穿她。
“你又沒吃過大哥的口水,你怎麽知道他口水沒有毒。”許鈴音不服氣。
麗娜一愣,不知道該怎麽反駁,於是把許鈴音揍了一頓。
師父打徒弟,天經地義。
這個徒弟有點聰明,現在不打,再過幾年自己就駕馭不住了!
..........
房間裡,許七安強忍著頭疼,坐在書桌邊,在宣紙上寫了四個字:二十年前。
他本來不想在狀態極差的情況下做分析、推理,因為這會造成太多錯漏,可事關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許七安一刻都不想等。
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寫下第二句話:兩個小偷。
又沉吟數秒,寫下第三句話:只剩一個。
這一點應該不需要懷疑,天蠱婆婆不可能判斷錯誤,身為天蠱部的現任首領,這位婆婆不會在這種事上出紕漏。
當年的那兩位小偷,已經有一位殞落。
最後,他在宣紙上寫下:蠱神,世界末日!
起身走到圓桌邊,倒了杯涼水,慢慢喝著,喝完後,他返回書桌,在“二十年前”後面,寫了五個字:
山海關戰役。
“從雲州返回京城的官船上,我蘇醒時,夢到過山海關戰役的景象,見到過年輕時的魏淵........這點很不科學,因為二十年前我剛出生,不可能經歷山海關戰役,也就不可能有相關的記憶片段。”
許七安目光微閃,在“兩個小偷”後面,寫下“氣運”二字。
“天蠱婆婆一口咬定我就是撿銀子的人,並認為我和當年兩個小偷有關,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是什麽?是氣運!
“所以,當年兩個小偷,偷走的是大奉的氣運?古墓裡,神殊和尚說過,我身上的氣運是被煉化過的.........”
許七安沾了沾墨,在“只剩一個”後面,寫下:“雲州術士?”
之所以帶問號,是因為不確定。
“院長趙守說過,與氣運相關的三方勢力,分別是儒家、術士、王朝。首先排除王朝,我大概率不是皇室中人。其次排除儒家,儒家體系最強的地方是言出法隨,而不是使用氣運。
“唯獨術士, 是玩弄氣運的專家。我懷疑術士一品和二品就是氣運相關的職業。”
那麽是誰竊走了大奉的氣運,並將之煉化,藏於自己體內?
許七安以前覺得是監正,因為自己被監正安排的明明白白,但現在他產生了懷疑。
監正會是小偷麽?堂堂大奉監正,整個王朝沒有人比他更會玩氣運,他真想要竊取大奉氣運,需要和南疆天蠱部的人合謀?
那也太看不起這位一品術士了。
“相比起監正,我更懷疑是雲州出現過的術士,那位至少是三品的神秘術士。他和天蠱部的前任領袖合謀,竊取了大奉的氣運。
“正因為兩人合謀,所以短暫的瞞過了監正?二十年前竊走的氣運,而二十年前發生的大事,只有山海關戰役這一場牽動九州各方勢力,投入兵力多達百萬的大型戰役。
“我在夢中見到山海關戰役也能做出佐證,我雖然沒有參與此戰,但很可能這不是我的記憶,而是氣運複蘇帶來的畫面?這麽說來,當年山海關戰役不簡單啊,查一查導火索是什麽,說不定能發現更多線索。
“為什麽氣運會放在我身上呢,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許家大郎。沒道理把氣運饋贈於我啊.......
“這麽重要的東西送給了我,卻二十年來不聲不響,真就白白送給我了?”
突然,許七安身軀一顫,瞳孔劇烈收縮,他雕塑般的呆立許久,手臂微微發抖的在宣紙上又寫下三個字:
“稅銀案!”
.........
PS:抱歉,昨天感謝的盟主是“右手呆”,怎麽回事,最近看電腦都是重影。
第107章 草蛇灰線
許七安臉色僵住,內心仿佛掀起海嘯,帶來巨大衝擊。
這一刻,他的大腦仿佛通電了,無數信息素沸騰,各種各樣的閃過,許多以前沒有在意的細節,在此時翻滾不息,浮出水面。
“以前我並不覺得稅銀案背後有術士參與,是值得懷疑的疑點.......原來,原來稅銀案是衝我來的?”
許七安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回顧一下稅銀案中,許家的處境。
許平志護銀不利,丟失整整十五萬兩白銀,元景帝的旨意是:許平志斬首示眾,其三族男丁流放邊陲,女眷充入教坊司。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他穿越,沒有他力挽狂瀾破解稅銀案,許七安的結局是流放。
流放邊陲,然後取回我體內的氣運?
“以前我一直以為氣運隨著我的品級提升而複蘇,九品撿一錢,八品撿三錢,七品撿五錢.......
“現在想想,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我出獄之後就開始撿銀子,而那時我依舊是煉精境。可為什麽原主許七安沒有撿銀子?
“事實是,藏在我體內的氣運,在那段時間開始複蘇,所以幕後黑手製造了稅銀案,要將我“弄”出京城。
“這裡有一個邏輯bug,想要將我弄出京城,根本不需要這麽麻煩,直接擄走我不就成了。監正坐鎮京城,幕後黑手不敢入京,因為任何屏蔽氣息的法術,對一品術士來說都是無效的。
“但擄走一個長樂縣快手,根本不需要幕後BOSS親自出手,派幾個殺馬特黃毛就能把我帶走。
“除非......我的無故失蹤,會帶來某些不可控的結局。所以,不得不通過稅銀案,合理的讓我離京?
“但我一個平平無奇的快手,失蹤了便失蹤了,誰會在意?還是那個問題,為什麽氣運會在我身上........”
許七安靈光一閃,想到了麗娜的話,“天蠱婆婆得知我在京城,表現出極大的震驚和不理解,我知道氣運為什麽在我身上的原因了。
“兩個小偷竊走的氣運,又把他偷偷藏在了京城一名剛出生的嬰兒身上,按照正常人的思維,東西失竊,肯定是被帶走了。怎麽可能還留在家裡?這就造成了燈下黑。
“兩個小偷是靠這招,瞞過了一品術士的監正?”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在宣紙上做總結:“氣運為何藏在我身上,可能是巧合,可能另有目的,存疑。”
“我氣運複蘇後,監正注意到了我,於是開始布局,將我視為重要棋子。”
“雲州案出現的術士,十有八九與幕後黑手有關.........”
寫到這裡,許七安突然愣住,腦海裡閃過一個疑惑:雲州案裡,我已經離開京城,脫離了監正的視線范圍,為何神秘術士沒有擄走我?
這又是一個邏輯漏洞。
他按了按發疼的腦袋,打算不繼續思考,等元神完全恢復,在仔細斟酌,重新複盤。
許七安把注意力轉移到“蠱神複蘇,世界末日”這幾個字。
“天蠱部的先知推演出蠱神終將複蘇,把世界變成只有蠱的世界........沒道理啊,蠱神雖然是超越品級的存在,但它又不是無敵的。”
西方有佛陀,東北有巫神,以及一個下落不明的道尊,和一個自稱已經逝去的儒聖。
後兩者不提,單憑佛陀和巫神,打一個蠱神不在話下吧。
“但天蠱部的預言不會是假的,這說明其中還有我不知道的隱秘,蠱神是遠古時代唯一幸存下來的神魔,
我突然發現一個華點,遠古時代,超越品級的神魔肯定不止蠱神一尊。“可為什麽最後幸存下來的只有蠱神?這可能就是蠱神會帶來世界末日的原因?所以,那位天蠱部的前任首領,為了讓蠱神繼續沉睡,選擇了竊取氣運,鎮壓蠱神.........”
許七安眼睛倏然睜大,耳邊仿佛有霹靂炸開,一個已經被遺忘的細節,在腦海裡豁然閃現。
五號麗娜曾在地書碎片裡說過,蠱族在探索極淵的行動中,發現了儒家聖人的雕塑。
“儒聖雕塑疑似鎮壓蠱神.........儒家體系與氣運相關........天蠱族的那位首領,正是從極淵裡的那座雕塑中汲取靈感,因此圖謀大奉氣運?”
這........原來是這麽回事。許七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覺得自己推理出了當年的部分真相。
“天蠱部落的前任首領是為了鎮壓蠱神,神秘術士團夥又是為了什麽?不想了,腦殼疼,果然做個智障才是最快樂的.......”許七安自嘲道。
元神疼痛的狀態下,反而睡不著覺,許七安打算去一趟打更人衙門,查一查山海關戰役的導火索,以及前戶部侍郎周顯平的卷宗。
周顯平一手主導了稅銀案,他和來歷不明的術士,肯定有關聯。
出了房間,他看見李妙真手裡捧著一個瓷碗,另一隻手拿著宣紙,天宗聖女冷哼道:
“你戳蘇蘇的胸作甚,幸好她只是個紙人,她要是個正經的良家.......”
“那我就得對她負責?”
“不,我會把你爪子給剁了。”
“.......”
剁我爪子?我爪子可沒神殊和尚那麽強,斷了就接不上了.........許七安心裡吐槽,突然,他整個人石化了。
神,神殊和尚?我能在雲州安全返回,是因為我體內有神殊和尚?這讓幕後黑手產生忌憚,不敢直接動手,怕招來神殊和尚的反噬........對,那幕後黑手在雲州時,肯定近距離觀察過我,發現了我體內神殊和尚的存在。
監正,他早就安排好了?在看穿我身懷氣運之後,他就開始謀劃布局,所以他對萬妖國余孽的圖謀視為不見,因為知道神殊和尚必將寄生在我體內........這也是他為我選的“保鏢”?
通過神殊和尚,牢牢把氣運穩固在我體內,不讓幕後黑手取回去.......
“監正太可怕了........”許七安打了個寒顫。
他真正見識到了什麽叫智者布局,草蛇灰線。
來到前廳,看見廳裡坐著一襲黃裙,是鵝蛋臉大眼睛的小美人褚采薇。
圓桌上擺著各有各樣的糕點、甜點,以及肉食。大概夠五六個壯漢飽餐一頓的量,此時坐在桌邊對付它們的,是外表看似柔軟,實則飯量異於常人的三隻雌性。
褚采薇、麗娜、許鈴音。
“采薇姑娘,許久不見啊。”許七安打招呼,這姑娘都多少章沒出現了,自從有了你五師姐,我都想和你分手了。
三隻雌性同時看過來,眼裡藏著動物烙印在基因裡的護食本能。
“我常來許府啊,只是你白日在衙門坐堂,見不到我。”褚采薇鼓著腮幫,嚼著食物,含糊不清的回應。
至於黃昏後,她一個未嫁人的姑娘,肯定不能在別人府裡待著。
麗娜接著說:“我和采薇姑娘挺投緣的。”
許鈴音大聲說:“我也是我也是。”
投緣?是智商在同一水平線的投緣,還是吃貨屬性方面的投緣?許七安心裡腹誹,見三隻雌性對自己如此警戒,失去的沒有進廳裡要吃的。
真是的,我午膳隻吃了一根雞腿,還分了許鈴音一半.........他離開許府,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趕往衙門。
小母馬愈發的神駿了,天天吃著戰馬級的精飼料,養精蓄銳,發色亮麗,曲線優秀。
抵達打更人衙門,許七安先回一趟“一刀堂”,吩咐手底下的銅鑼們去巡街,不要偷懶。
下屬銅鑼們感慨道:“頭兒,你坐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沒見楊金鑼怪罪。換成我們這樣,早就被革職了。”
許七安板著臉說:“廢話少說,做事去。”
銅鑼們一點都不怕他,插科打諢。
一個十七歲左右的銅鑼,畏畏縮縮道:“頭兒,聽,聽說你是教坊司的常客........我,我想今晚請您去教坊司。”
其他銅鑼笑道:“頭兒,這小子是想請您帶路呢。他還是童子雞,去年底剛突破練氣境,入職衙門的。”
聽到這裡,許七安有些慚愧,他都沒怎麽關注自己下屬的銅鑼們。
“行吧,散值後帶你們去,本官請客。你那點俸祿,哪有資格去教坊司消費。跟著頭兒我,白嫖一輩子。”
許七安拍拍他肩膀。
銅鑼們歡呼起來,感覺跟對了人,衙門裡沒有一位金鑼銀鑼,有他們頭兒這排面。
許七安則有些感慨,在這個不崇尚自由戀愛的時代,要麽家裡早早的定下婚約,要麽只能去教坊司或青樓消費。
不由想起了上輩子讀警校時,認識的一位兄弟。他的一血也給了類似的女人。據那位兄弟說,當年他還是個熱血少年,拎著行李箱去學校報到。
那時候正好是中午,餓的饑腸轆轆,出了火車站,迎面過來一位婦女,說:吃快餐嗎?
那一天,他的人生邁入了全新的階段。
他,長大了。
...........
丁級檔案庫沒有前戶部侍郎周顯平的卷宗,許七安在乙級檔案庫裡找到了相關卷宗。
“按理說一個貪汙倒台的戶部侍郎,卷宗級別不應該這麽高........”
乙級檔案是只有金鑼才有權限查閱,只是許七安的地位實在太特殊,除了甲級檔案庫需要魏淵手書,乙級檔案庫的資料對他完全開放。
看完周顯平的卷宗,許七安終於明白,為什麽是乙級檔案。
“根據衙門調查,前戶部侍郎周顯平二十年來,貪汙白銀數額達兩百萬之多,可抄家時,搜刮出的銀子只有數千兩,這麽多銀子,哪裡去了?
“縱使二十年裡縱情聲色,在這個物價低廉的時代,特麽也花不掉兩百萬兩啊。
“戶部侍郎周顯平死於流放途中,八成是被滅口了。”
許七安看著卷宗,久久說不出話。
“幕後黑手對朝堂有一定的侵蝕,周侍郎是他的人,這點不用懷疑。除了周侍郎,還有沒有別的二五仔?如果有,會是誰?”
合上卷宗,精神再一次被壓榨的他,疲憊的揉了揉額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不能再得過且過下去,勾欄聽曲把我給聽廢了。原來一直是監正幫我抵擋了洶湧的暗流,我的真實處境很糟糕。
“不管對方是誰,他肯定會取回我體內的氣運,我不能坐以待斃。嗯,我體內的還有一股玉璽裡的氣運,這是古墓裡那個人宗道人的。
“他會坐視神秘術士奪走自己的氣運麽?不過,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生死不知的遠古人類身上。
“先定一個小目標吧,兩年之內,把爵位提升至少一個檔次,並掌握更大的權力。大奉雖然國力衰弱,但依舊人才濟濟,有監正,有魏淵,有老銀幣的文臣,還有數百萬的軍隊,這是我能依仗的東西。
“第二個目標,年底前,必須晉升四品。實力才是我最大的依仗,有了實力,我才能從棋子,變成棋手。”
呼.......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喚來吏員,道:“把山海關戰役的所有卷宗都給我取來。”
吏員取來厚厚的一疊資料。
許七安一目十行,用了半個時辰才看完,卷宗裡記載山海關戰役的導火索是南方蠻族與北方蠻族密謀,試圖侵蝕大奉的版圖。
大奉見形勢不妙,連忙call了西方的老大哥,一起聯手乾翻了南北蠻族。
但許七安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因為在山海關戰役裡,有妖族和巫神教的身影,這是一場席卷九州大陸所有勢力的混戰。
對手分別是:南北蠻族、北方妖族、萬妖國余孽、巫神教。
大奉和西佛2v5,取得勝利。
這相當於九州版的一戰啊,如此龐大規模的戰爭,絕對不是毫無理由的。額......好像我上輩子的一戰,是莫名其妙的就打起來了?
這不是重點.........許七安自我吐槽。
“我降智了,這種事,我直接找爸爸就好啦,為什麽非要一個人在這裡鑽牛角尖?”
苦思許久的許七安,一拍腦袋,放棄了思考,離開檔案庫,前往浩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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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楊千幻出關
浩氣樓底,許七安仰頭看著這座高樓,簷角飛翹,層層疊疊,宛如寶塔。
至二樓起,每一層都有可供瞭望的回廊,此時春光正好,在七樓眺望,景色如畫。
他沒有即刻上樓,愣愣出神許久,壓了壓貂帽,沒什麽表情的看向守衛,沉聲道:“通傳去。”
待守衛下樓回復後,許七安腳步極快的登樓,沿途偶遇的吏員紛紛躬身行禮,他僅是頷首,嗯一聲。
進入茶室,踏著蘆葦杆織成的軟席,許七安來到茶幾邊盤坐,面前早有了一杯熱茶,以及臉色平靜看書的魏淵。
“魏公,卑職有事稟報。”
“說。”
“卑職插手天人之爭是有原因的.........”
當即,把金蓮道長的囑托,以及青丹的報酬告訴魏淵。
魏淵緩緩點頭,面色稍轉柔和,道:“猜到了。”
許七安立刻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卑職如此魯莽,必定會讓朝中忠義之士記恨吧。”
他是來找魏淵詢問山海關戰役這樁歷史,但那樣就顯得把上級當做工具人了,不是一個聰明下屬該乾的事。
換一個順序,這次來浩氣樓,許七安是稟報事情來的,詢問只是順帶。
“不至於。”
魏淵搖頭:“你雖然拖延了天人之爭,但並沒有阻止它,那些想看洛玉衡死的人,頂多是對你感到惱怒。”
那魏公你會惱怒我嗎.........許七安松了口氣的樣子,接著說道:“得益於青丹的藥力,卑職金剛神功已是小成。”
魏淵對此並不意外,簡單的“嗯”一聲。
許七安等了一下,見他沒有開口,當即道:“卑職想知道五品化勁,如何修行?”
魏淵放下書卷,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端正坐姿,望著許七安:“首先你要明白,什麽是化勁。嗯,往左打一拳。”
許七安不明白他的意圖,遵照吩咐,握拳朝左側擊出。
魏淵抓起書卷,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大臂處,笑著說:“這裡有明顯的顫抖。”
“這.......這是必不可少的啊。”許七安回答。
你一個古代人,我就不跟你說什麽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些高端知識了。
出拳的時候,不管有沒有擊中目標,手臂都有力量走過,這會自然而然的帶來肩膀和皮肉的顫抖。
如果有擊中物體,手臂還會承受反作用力。
“化勁不會有顫動,這個境界的武者,可以完美掌握自身的力量,不浪費一絲一毫。”
魏淵重新拿起書卷,平靜說道:“各大體系為何對恐懼武夫近身?他們怕的是五品以上的武夫。怕的是化勁的武夫,明白了嗎。”
化勁的武夫可以把任何體系一波帶走?可,可這不符合力學定理啊.........等等,我想起來了,當初楊硯和薑律中為了爭奪我這個藍顏禍水,曾經在衙門的格鬥場打過一架。
許七安想起了那場戰鬥,兩位金鑼的戰鬥完全沒有後搖,沒有反作用力,嚴重違反了力學定理。他當時還嘖嘖稱奇,暗自猜測是那個武夫體系第幾品帶來的神異。
現在明白了,是五品化勁。
“你已經到了這個境界,便再與你說說武夫體系的一些知識。”魏淵邊看書,邊說道:
“五品之前,天賦的作用隻佔三成,努力佔三成,資源佔四成。五品之後,天賦佔六成,努力佔二成,資源佔二成。”
“為何?”許七安疑惑。
“想掌握自身每一分力量,這得靠武者的悟性,
外物無法起到作用。在打更人衙門,只有一篇《行脈論》能對你起到觸類旁通的作用,但能不能修成化勁,還是得看個人。“五品之前,只要有功法,有資源,天賦只要不是太差,都可以達到。六品多如牛毛,到五品,數量就開始減少。到了三品........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鎮北王。”魏淵道。
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鎮北王........許七安敏銳的捕捉到魏淵話中的意思,問道:“江湖上,還有三品?”
“水深王八多,不要小覷了草莽英雄。”魏淵笑道,“不過數量也是鳳毛麟角,都比較守規矩,朝廷也他們的態度是安撫,允許他們成為一方豪雄。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去劍州走一趟,大奉武道最昌盛的地方。”
難怪魏淵一直想讓我去江湖,江湖似乎挺有意思啊..........許七安收束念頭,隨口問道:
“魏公,卑職近來讀史.......”
話音方落,便被魏淵似笑非笑的嘲諷語氣打斷:“你還會讀史書?”
我感覺到了來自學霸的鄙視.......許七安強行扯起笑容:“卑職偶爾還是會讀書的,畢竟也算半個讀書人。”
想當年他也是九年義務教育殺出來的好漢,只是年紀越大,越對書本不感興趣。
見魏淵沒有反駁,許七安直入正題,好奇道:“卑職發現,除了佛門與萬妖國的“甲子蕩妖”,山海關戰役是九州有史以來,罕見的大型戰爭。
“這場戰爭因何而起?史書上語焉不詳,卑職想著,魏公您是當初的五軍統率,對比想必一清二楚。”
魏淵沉吟許久,似在回憶,目光透著滄桑,徐徐道:
“元景13年,南方蠻族在蠱族的率領下,忽然進攻大奉南方邊關,攻城略地,塗毒數百裡。朝廷收到塘報後,立刻組織軍隊南下驅逐蠻族。
“結果就在同年八月,北方蠻族與妖族聯手,組織二十萬騎兵、妖兵,以獅子搏兔之姿,南下進攻大奉。
“大奉腹背受敵,經過一年的戰爭,於元景14年,放棄了西北方兩州萬裡疆土,專心對抗南方蠻族。
“同年秋,萬妖國佔了那兩州之地,宣布復國。”
魏淵起身,走到立式疆域圖邊,指頭在大奉西北方畫了一個大圈,道:
“楚州和荊州一旦分裂出去,北方蠻族、妖族、萬妖國將成三角之勢,不管是南下打大奉,還是西進打佛國,三方都能達成最緊密的陣勢,互相馳援。
“所以,到了元景15年,西域佛國下場了。戰局頓時逆轉,佛國和大奉聯手,三月之內奪回了楚州和荊州。大奉得以喘息,分出更多兵力南下,痛擊蠱族為首的南方蠻族。”
果然,當年的山海關戰役裡,確實有萬妖國余孽參與,九尾天狐的遺孤,那位妖族公主,她的終極目標是復國.........山海關戰役的失敗,讓她意識到佛門過於強大,想要復國必須削弱佛門........所以,她開始圖謀桑泊底下的神殊?
許七安緩緩點頭,只要弄清楚對方的目標,很多事情就變的有跡可循,也能從容做出應對。
隨後,他又想到一個問題,大成佛法的出現,肯定會在西方掀起軒然大波,理念之爭不可避免,佛門到時候出現分裂的話。
那位九尾天狐會作何感想?
她辛辛苦苦數百年,沒能做成的事,大奉的一個小銀鑼,隨便嘴炮幾句,就讓佛門分裂..........
魏淵道:“元景16年時,南北蠻族、北方妖族、萬妖國余孽,以及東北巫神教,在山海關處會師,孤注一擲,欲與西域佛門、大奉決一死戰。各方投入兵力超過百萬,戰爭不眠不休維持半年,最後以大奉和佛國慘勝收場。史稱:山海戰役。”
“魏公,巫神教,怎麽突然下場?”許七安問道。
“自然是有利可圖,巫神教.......一直仇視大奉,這關乎到大奉開國時的一樁舊事。”魏淵回答。
這個我知道,大奉的開國皇帝鴿了巫神教,需要人家時,一口一個小甜甜,等立了國,扭頭就喊人家牛夫人........許七安心裡吐槽。
“巫神教直接在東北方騷擾大奉不是更好?”許七安疑惑道。
“哪怕是朝廷最艱難的時候,寧願放棄北方兩州,也沒放松過對東北方的部署。巫神教若是攻打東北方,一旦久攻不下,山海關戰事平息,大奉就有充足的時間和兵力支援東北邊境。
“與其如此,不是從北方蠻族和妖族領域借道,前往山海關,一戰定輸贏。”
許七安握著茶杯,陷入沉思。
山海關戰役的開端是南北蠻族聯軍,但最開始是蠱族率領南方蠻族進攻大奉邊境,隨後北方蠻族也南下攻擊大奉。
這裡可以看出,是那位天蠱部的前任首領從中斡旋,鼓動蠱族挑起戰爭。
這符合兩個小偷的謀劃。
另一個小偷是術士,而術士體系脫胎於巫師體系,當年巫神教插手山海關戰役,這位神秘術士肯定有煽風點火,產生催化作用。
許七安能想象,當年兩個小偷是如何遊說各方,達成結盟,挑起了這場史上罕見的大型戰役。
“所以萬妖國余孽知道我身懷氣運,是通過當年的事?不,不對,偷氣運是兩個小偷私底下的謀劃,我氣運沒覺醒之前,連監正都沒發現.........那,妖族的公主是通過什麽渠道發現我體內的氣運?
“她必然是知道的,否則不會讓神殊和尚寄生在我體內。
“呼.......先不管這個,再定一個長期目標,查明神秘術士竊取氣運的原因。天蠱部的首領是為了竊取氣運鎮壓蠱神,神秘術士可能另有目的。”
浮想聯翩之際,魏淵問道:“還有什麽事?”
許七安搖頭:“沒有了。”
他沒有下決定告訴魏淵自己身懷氣運的事,雖然監正和金蓮道長知曉此事,但這是兩位老銀幣自己發現的。
許七安從未主動告訴別人。
不告訴魏淵,是因為許七安心裡有一層顧慮,魏淵是國士,在他心裡,大奉王朝擺在第一位,或第二位。
許七安不認為自己在魏淵心裡的分量高於大奉,若是被魏淵知道,大奉國力衰退的原因是氣運被竊取,轉嫁到自己身上。
魏淵會怎麽選擇?
“他依舊是我最大的靠山,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注。”許七安心想。
“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事?”魏淵凝視著他。
“沒有了。”許七安與他對視,搖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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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裡,一隻白皙的手,握著毛筆,書寫密信:
“尊敬主人:
“近來大奉發生了很多事,隨著京察的結束,黨爭漸漸平息,魏淵和王首輔開始聯手整治胥吏弊病。
“我從小道消息得知,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是徹查軍田侵吞和減免賦稅。呵,兩人聯手確實可以橫掃朝堂。
“但只要元景帝一日不放棄修道,他就像一隻不見底的饕餮,蠶食著大奉國力。減免賦稅的政策必將受到阻礙。
“您放心,未來十年,大奉國力將衰落到谷底, 佛國失去這位強有力的盟友,即使再強大,也是孤掌難鳴。若再掀起一次山海戰役,戰勝的必將是我們。
“對了,與您說一件好消息,司天監與佛門鬥法過程中,銀鑼許七安提出了大乘佛法理念,令度厄羅漢醍醐灌頂。奴婢預計,西方今年或有大動亂,這是我們的可乘之機。
“真是一個驚才絕豔的男子,他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奴婢鬥膽問一句,您對他的安排是什麽?”
白皙的手放下筆,望著密信,久久不語。
...........
司天監。
通往地底的石門,扎扎聲裡打開,一位九品白衣朝著幽深的地底高喊:“楊師兄,半旬已過,您可以出來了。”
幾秒後,一道白衣身影,倒退著走上來,固執的用後腦杓對著世人。
“我楊千幻,終將重臨世間,誰都不可能鎮壓我。”白衣身影緩緩道。
“是是是.......”九品術士隨口應著,提醒道:
“您下次可別再做蠢事了,監正老師說了,您要是在學許七安,就把你鎮在地底,一輩子別想出來。”
楊千幻呵了一聲:“楊某需要學他?只不過是他做了我想做的事。”
神經病.......九品術士心裡腹誹。
“嗯,我在地底閉關的這段時間,外界有什麽事發生?”楊千幻負手而立,語氣淡然。
...........
PS:感謝“人間快樂事”的兩個白銀盟,大佬,腿上還要掛件嗎?掛一個海鮮商人怎麽樣。感謝“肖映雪兒”的盟主,這名字我喜歡。感謝“”大黃先生”的盟主,有空一起睡覺。
第109章 他,快成了?
“有啊,天人之爭已經結束了。”白衣術士說道。
他旋即看了眼幽深的地底,見五師姐沒有上來,連忙拉下機關,緩緩關閉石門。
觀星樓的地底有監正親手布置的陣法,鍾師姐在裡頭,可以屏蔽厄運。但是劫數終究是要度的,除非想一輩子待在地底。
天人之爭結束了?楊千幻有些惋惜的點頭:“楚元縝戰力極為強悍,李妙真,我雖沒見過,但想來也不是弱手。沒能見到兩人交手,實在遺憾。”
他後腦杓動了動,問道:“誰贏了?”
身為四品術士,天之驕子,他對天人之爭的勝負頗為關心。
“兩人都沒贏。”這位九品師弟說道。
“平手?”
這個結果讓楊千幻感到意外。
“不,贏的人是許公子,他一人獨鬥道門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於眾目睽睽之下,打敗兩人,風頭一時無兩。”白衣醫者說道。
一人獨鬥道門傑出弟子,於眾目睽睽之下打敗兩人..........楊千幻呼吸一窒,憑借多年人前顯聖的經驗,他能體會到其中玄而又玄的妙處。
深吸一口氣,楊千幻用低沉的,略帶顫抖的嗓音說:“你,你把事情經過,仔細與我說說。”
“我也是道聽途說,當時沒有現場觀戰。”年輕的醫者說道:
“天人之爭的地點是在京郊的渭水,據說當時許公子踏著小舟而來,伴隨著鏗鏘悅耳的琴音.......”
腦海裡有畫面了.......楊千幻閉著眼,想象著兩岸人潮湧動,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緊張對峙中,突然,穿金裂石的琴音響起,眾人大吃一驚,紛紛指著船頭傲立的人影說:
呀,是司天監的楊公子。
“據說許公子還念誦了一首詩呢。”年輕的醫者擊掌。
楊千幻眼中精光一閃,呼吸變的粗重,後腦杓灼灼的盯著他,語氣有些急促的追問:“什麽詩?快說,快說!”
年輕醫者做回憶狀,道:
“橫刀踏舟苙渭河,不為仇讎不為恩。萬戰自稱不提刃,生來雙眼蔑群雄。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一刀劈開生死路,兩手壓服天與人。”
相比起許公子以前的詩,這首詩的水平只能說一般........他剛這麽想,突然聽到了粗重的呼吸聲。
年輕醫者盯著楊千幻的後腦杓:“楊師兄?”
“好詩,好詩啊,這首詩的精彩程度,不比他在當日堵住午門,念出的半闕詩差。是許寧宴作過的詩裡,可以排前三的佳作啊。”
楊千幻喃喃道。
“不至於不至於,”九品醫者擺擺手,“外頭都說,這首詩很一般。”
楊千幻嗤笑道:“那群烏合之眾懂個屁,詩不能單看表面,要結合當時的處境來品味。
“你想,滿京城都在關注天人之爭,關注楚元縝和李妙真,可還有人在意曾經在鬥法中一鳴驚人的許七安?沒有了吧,所以,就是在這個時候,才要念出: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
九品醫者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果然有些熱血沸騰。
“雖然許寧宴只是六品武者,品級遠不如楚元縝和李妙真,正因如此,那句“一刀劈開生死路,兩手壓服天與人”才顯得格外的氣勢磅礴,充分體現出詩人不畏強敵的膽魄,以及迎難而上的精神。”楊千幻擲地有聲。
“妙啊!”
白衣術士擊掌,道:“楊師兄博學多才,師弟佩服。”
楊千幻歎息一聲:“真正厲害的是許寧宴,
他總能讓自己成為旁觀者的焦點,博取名聲和聲望,這一點,我是不如他的。”既生安,何生幻?
自打認識許七安,楊千幻心裡時常有此類的感慨。
“許七安總是有這樣的機會,而我,缺的就是機會。”楊師兄感慨道。
“楊師兄,其實這次天人之爭,陛下有派人來請你。想讓你出關阻止兩人。但監正老師以你被鎮壓在地底為由,拒絕了陛下。”白衣醫者說道。
“?”
楊千幻宛如石化,半晌後,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幾乎無法站穩,依著牆緩緩滑倒,雙膝跪在地上。
“師弟,此,此言當真?”他以顫抖的聲音質問。
“自然是真,豈會騙師兄您。”九品醫者說,然後,他看見楊千幻不停的抓腦袋,不停的抓腦袋。
“楊師兄?你怎麽了。”
“大,大腦感覺在顫抖........”
楊千幻哀鳴一聲,一字一句道:“監,監正老......師又誤我!!”
.............
次日,許七安從教坊司回府,順道接了鍾璃回家,徑直返回臥室觀想,平複元神最後的疲憊。
這時,披頭散發的鍾璃走到床邊,伸出小手,搖了搖他的肩膀,輕聲說:“楊師兄來了。”
楊千幻來找我作甚?許七安睜開眼,帶著困惑的頷首:“我知道了。”
他旋即出門,在後院的石桌邊,看見負手而立的楊千幻。
小豆丁好奇的盯著楊千幻的背影,趁他不注意,突然跑到他面前去,只見光芒一閃,她返回了原位。
小豆丁不泄氣,虎視眈眈的盯著楊千幻的背影,時而繞左邊,時而繞右邊,時而一個滑鏟從他胯下突破。
但每次都會被傳送回原位,不管小豆丁怎麽努力,都無法看到楊千幻的正臉。
“大郎,這是你朋友吧?”
嬸嬸小步靠攏過來,碎碎念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進的府,就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奇怪一個人。”
“這是司天監的楊師兄。”許七安解釋道,說完,朝楊千幻的背影喊道:
“楊師兄,你來尋我,有何貴乾。”
“盯著你!”楊千幻淡淡回應。
“盯著我?”
“你屢次搶我風頭,奪我機緣,以後我要時刻盯著你,一有類似的機緣,就從你手上奪回來。”楊千幻沉聲道:
“有朝一日,定叫監正老師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嬸嬸立刻看向許七安,撇撇嘴:“難怪你們是朋友呢,呵呵。”
嬸嬸的女神式呵呵。
大郎這個倒霉侄兒,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隨你吧。”
許七安聳聳肩,然後看見門房老張進了內院,揚聲道:“大郎,你有幾位好友拜訪。”
隨著老張來到外廳,看見金蓮道長、六號恆遠,四號楚元縝坐在廳裡喝茶。
“金蓮道長,楚兄,恆遠大師。”
咦,金蓮道長怎麽不上貓了.........許七安熱情的打招呼,吩咐老張端來瓜果和糕點。
“許大人,勞煩叫李妙真和麗娜出來,貧道與你們說些事兒。”金蓮道長微笑。
許七安當即返回內院,喊來李妙真和麗娜。
麗娜是第一次見到楚元縝和恆遠,上次重傷昏迷,一直沒有蘇醒。
“呀,除了一號,我們天地會成員都到齊了。”南疆小黑皮開心的說。
這句話聽在眾人耳裡,並不覺得奇怪,因為這裡是許府,三號許新年也在府上。
“對了,三號呢。”楚元縝問道。
李妙真立刻瞥了許白嫖一樣,麗娜也看向他,及時記起兩人的約定,不能透露身份。
哎呀,我剛才不小心說漏嘴了,怎麽辦怎麽辦.........麗娜心裡慌張的想。
許七安臉色如常,回答道:“和王家小姐約會去了。”
楚元縝一愣:“約會?”
“談情說愛。”
“哦哦,不愧是風流才子。”楚元縝笑了起來。
許新年確實和王家小姐約會去了,不過,王家小姐單方面覺得是約會,許新年則認為是赴約。
眾人入座後,捧著茶杯小啜一口,唯獨麗娜開始啃起瓜果和糕點,嘴巴一刻不停。
這時,許鈴音找了過來,邁著小短腿插入聚會。
麗娜把她抱起來放在大腿上,師徒倆一起吃瓜。
金蓮道長“咳嗽”一聲,道:“貧道要離京了,就在這幾天。”
對此,眾人並不意外,金蓮道長當日躲入京城,逃避地宗妖道追殺,本就是權宜之計,在京城修養大半年,確實該離開了。
如果只是為了宣布這件事,金蓮道長不必把我們聚集在許府.........楚元縝喝了口茶,靜等後續。
老銀幣不知道又在打什麽算盤........許七安保持沉默,看看金蓮道長到底想說什麽。
阿彌陀佛,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恆遠心裡感慨,忍不住雙手合十。
臭道士指使許寧宴打攪我的決鬥,我今天本來不想見他的........李妙真心裡還有怨氣,不怎麽待見金蓮道長。
麗娜:“這個蜜瓜好甜,哈哈哈。”
許鈴音:“是呀是呀,嘻嘻嘻。”
金蓮道長感慨道:“當日我之所以潛入地宗,是為了盜取一件寶貝,叫做九色蓮花。可以點化萬物,即使是石頭,也能讓它產生靈智。
“地宗的妖道們一直在搜尋我的下落,欲奪回九色蓮花。我一直藏在京城,其實是在迷惑他們,讓他們以為九色蓮花被我帶到了京城。
“其實我早就暗中將它轉移到了隱秘之地。隨著九色蓮花漸漸成熟,它的氣息無法再壓製了,屆時,很可能引來地宗妖道的覬覦。
“因此我得回去看護蓮花。”
九色蓮花是什麽東西,連石頭都能點化?臥槽,道長,我上輩子的矽膠老婆需要你的幫助........許七安心頭火熱。
如果連石頭都能點化,許七安覺得,自己將成為全世界宅男們羨慕嫉妒恨的對象。
九色蓮花,我似乎在哪本古籍看到過.......楚元縝皺眉沉思。
九色蓮花?地宗第二至寶,九色蓮花要成熟了?李妙真眼睛微亮。
麗娜:“哈哈哈。”
許鈴音:“嘻嘻嘻。”
金蓮道長對眾人的表情很滿意,笑呵呵道:
“屆時,必定會有地宗妖道循著氣息找上門,貧道設局坑一下他們,希望諸位能出手相助。”
對於這個懇請,天地會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許七安皺眉道:“地宗道首會出手嗎?”
金蓮道長點頭:“會的,不過他狀態極差,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不得不沉睡,即使出手,也是分身,或一縷分魂,實力有限。”
眾人聞言,松了口氣。
李妙真道:“可以,事後我要一枚蓮子做報酬。”
其他人眼睛一亮。
金蓮道長頷首:“這是自然,每人一枚蓮子,許七安有兩枚。”
聞言,李妙真精致的眉梢一挑,不服氣道:“為何他有兩枚。”
許七安打了個響指,道:“因為我打贏了你和楚兄,這是金蓮道長答應給我的報酬。”
金蓮道長看向麗娜,皺眉道:“五號,你的想法呢?”
麗娜嘴裡塞滿食物,歪著腦袋,想了想,問:“蓮子好吃嗎?”
.......金蓮道長張了張嘴,看著她半晌,無奈道:“它,它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它是那種很少見的寶貝。如果非要吃的,大概會很香甜.......”
麗娜一聽,拍著胸脯道:“沒問題的道長,我會幫忙的。”
見狀,眾人心裡感慨,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快活女娃兒。
金蓮道長欣慰道:“九色蓮花成熟之前,我會通過地書碎片聯絡你們。”
他謀劃這麽久,成立天地會,多年之後的今日,終於有所成效。
其余兩位成員暫時指望不上,但如今聚集在這裡的成員,已經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擁有四品戰力的楚元縝;道門四品的李妙真;雖然是八品武僧,但真實戰力極強的恆遠;力大無窮的南疆少女麗娜。
當然,最讓他欣喜的,反而是最後加入天地會的許七安。
這小子身懷大氣運,做啥啥都成,自身又將金剛神功推到小成境界,能抗能打,在戰鬥中可以發揮極大的作用。
金蓮道長甚至覺得,再給這些孩子幾年,將來組隊去打他自己,或許並不是什麽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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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禦書房。
元景帝私底下接見鎮北王副將褚相龍。
“第一批糧草尚需幾日才能籌備,褚將軍不必著急。”元景帝道。
“陛下,卑職此番回京,不僅僅是押運糧草,鎮北王還交代卑職一個任務。”褚相龍抱拳。
“什麽任務?”元景帝問。
“護送王妃去邊關。”褚相龍低聲道。
元景帝素來沉穩的臉色,此刻略有失態,不是忌憚或憤怒,而是驚喜。
他很好的藏住了情緒,看了眼侯在下方的老太監,沉聲道:“退下。”
老太監與其余宦官行了禮,無聲退了出去。
元景帝這才從龍椅上起身,疾步走到褚相龍身邊,驚喜道:“他,他快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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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盟主“奇跡娛樂”的打賞,這位盟主是很久以前的,但我當時不小心漏掉了,沒有感謝,可能那天正好有事,總之是我的錯,我的問題,抱歉抱歉。
第110章 參觀司天監
是的,如今萬事俱備,只差王妃了。”
褚相龍壓低聲音,用只有自己和元景帝能聽到的聲音說。
老皇帝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難以自控的綻放喜色,深吸一口氣,壓住衝到喉嚨的笑聲,緩緩點頭:
“很好,淮王沒讓朕失望,很好,很好!”
褚相龍繼續道:“卑職還有一個請求,卑職在練功時出了茬子,無法久戰、全力而戰,請陛下派人護送王妃去北邊。”
老皇帝審視著他,目光略有銳利,質疑道:“值此時刻,練功出了茬子?”
褚相龍連忙低頭,抱拳,惶恐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他知道老皇帝生性多疑,不解釋清楚這件事,即使他是鎮北王的心腹,老皇帝也會懷疑。
於是把自己圖謀許七安金剛神功,與曹國公聯手,借科舉舞弊案進行脅迫的過程,一五一十的交代出來。
“混帳東西!”
元景帝聽完大怒,一腳踹飛褚相龍,須發戟張,壓低聲音怒喝:“要是還指望你辦事,朕現在就斬了你的狗頭。”
褚相龍伏地不起。
元景帝在禦書房來回踱步,沉吟道:“派禁軍護送太矚目了,不妥。糧草運送緩慢,且尚沒籌備妥當,若是與糧草同行,到了北方差不多得暮春,甚至初夏。
“朝堂各黨一再上書,派人徹查血屠三千裡之事........這樣,就讓王妃與北上查案的隊伍同行。既能掩人耳目,又有高手護衛。”
說完,元景帝還是搖頭:“依舊不妥,王妃氣象瑰麗,縱使有屏蔽氣息的法術遮掩,但她的容貌.......”
褚相龍眼睛一亮,道:“這個好辦,陛下,王妃身上有法寶,不但能改變容貌,更能掩蓋氣息,化作尋常婦人。”
元景帝皺眉,“她何來的法寶?”
褚相龍道:“王妃說是國師贈予,她曾憑此物,偷溜出府數次。”
元景帝默然片刻,道:“此事暫且定下來,細節處,過後再議。”
............
許七安步行來到觀星樓,左邊是鍾璃,右邊是李妙真,身後還跟著一票人:恆遠、楚元縝、麗娜、蘇蘇等人。
楊千幻不在隊伍裡,他提前一步返回司天監,如果跟在隊伍裡,他會很難辦。
跑在眾人前頭的話,觀星樓的師弟們就能看見他的正臉。跑在眾人後面的話,大街上的群眾就能看見他的側臉。
楊千幻多年來觀察魏淵和監正,得出一套道理,大人物是不出行的,比如監正這個糟老頭子,只會坐在八卦台發呆、喝酒。
大人物出行都是坐馬車的,這同樣屏蔽了烏合之眾觀賞容顏的機會。
因此聽說許七安等人要來司天監,楊千幻就先一步閃現離開。
“主人,我馬上就可以得到肉身了麽?”蘇蘇興奮的紙臉通紅。
李妙真沒回答,但眼裡有著期待,如果能為蘇蘇重塑肉身,也算了結這位女仆多年來的夙願。
楚元縝等人,則是純碎對宋卿的作品感興趣。
司天監宋卿,號稱監正之一,煉金術第一人,名聲遠播,他們早就慕名已久。
而之所以排在監正之一,是因為監正靠一品術士強行壓製,單論花裡胡哨,以及對煉金術的開發,恐怕監正都不如宋卿。
以前是沒資格進司天監,如今有許七安帶路,機會難得,自然要來參觀一番,見識見識宋卿的煉金術,以及觀星樓。
臨近觀星樓,一樓大堂裡忽然竄出黃裙身影,
大眼睛鵝蛋臉,笑起來甜美動人的褚采薇出來迎接。麗娜開心的迎上去。
“我在桂月樓打包了一桌子的飯菜,就等你來啦。”褚采薇蹦了蹦。
“有沒有我喜歡吃的醬豬蹄,松花鴨,魚籽羹......”麗娜高興的蹦了蹦。
“有啊有啊,咦,鈴音沒來嗎。”
“被她娘親留在府裡了,哇哇大哭的。”
“真可憐,她沒來,吃的就都歸我們,哈哈哈。”
“我也這麽認為,嘻嘻嘻。”
兩個丫頭牽著手,拋下眾人,揚長而去。
........許七安張了張嘴,回頭對眾人道:“司天監我比較熟,我帶你們參觀也一樣。”
他已經拜托楊千幻回來傳信,告訴宋卿,他要帶朋友來司天監參觀。
踏入大堂,藥材的氣味撲鼻而來,穿白衣的醫者們低頭忙碌,或切割藥材,或熬煮藥汁,或翻看醫書.......
這時,所有醫者不約而同的停下手頭的工作,目視大堂口,朗聲招呼道:“許公子!”
對於九品醫者們恭敬的態度,眾人也不覺得意外,以前一號在地書碎片裡講述銅鑼許七安資料時,有提到過此人精通煉金術,與司天監的宋卿關系極佳。
而且,術士雖然心高氣傲,隱隱有儒家接班人的架勢,但九品畢竟是九品,品級的差異不是體系的差別能彌補。
許寧宴是監正的棋子,或許他根本不擅長煉金術,一切都是監正營造出來的假象,就是為了讓他合理的與司天監親近,掩人耳目.........楚元縝想到了更深一層。
許七安微微頷首:“各位師弟辛苦了,師弟們繼續忙。”
打完招呼,他帶著楚元縝等人拾階而上,侃侃而談:
“司天監有九層,一層大堂裡是九品醫者活動的區域,二層是八品望氣師活動的區域,以此類推,第九層又叫八卦台,是監正的地盤。”
“我聽說,監正似乎在八卦台坐了很多年。”李妙真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知道,監正他不拉屎的嗎........許七安心裡吐槽,表面一副恭敬的姿態:
“據說,監正是要專心看人間。”
專心看人間.........眾人肅然起敬,隻覺得監正的形象不知不覺間,變的無比高大。
格調一下子就上來了。
監正應該能聽見我對他的吹捧........許七安心說。
繼續往上走,沿途,每一位遇到許七安的白衣術士,都恭敬的打招呼,像是晚輩後學見到了師長。
這讓楚元縝等人慢慢意識到不對勁,如果只是關系好的話,何至於此?
而且,白衣術士們從不問候鍾璃,可鍾璃是監正的五弟子,地位本該很高才對。
.........嗯,也許是她厄運纏身,旁人不敢沾染。楚元縝暗暗猜想。
我隻以為許大人和司天監術士關系好,可這些術士表現出的恭敬,絕不是關系好可以解釋........六號恆遠愣了愣。
這小子在司天監很有威信?李妙真詫異的想。
哇,許寧宴這個好色之徒真的沒騙人,他在司天監這麽有排面?可我聽說六品煉金術師是司天監最高傲的團體,他們會不會賣許寧宴面子?蘇蘇既振奮又擔憂。
“煉丹室在七樓,也是煉金術師們的大本營,平日研究煉金術、吃住都在這裡。”許七安道。
機智的蘇蘇聽出疑問,嬌聲道:“你不是說樓層是隨著品級而定的嗎,煉金術是六品,應該在第四層才對。”
“理論上是這樣,但事實總會有差距,這個問題,我想鍾師姐能給你答案。”許七安看向披頭散發,乖巧跟在身邊,一句話不說的鍾璃。
鍾璃小聲說:“司天監五品只有我一個,四品只有楊師兄一個,三品是二師兄。”
在眾人凝視的目光裡,她說話的聲音很小,不敢大聲開腔。
明白了,高品術士鳳毛麟角,一人佔據一層,沒意義也沒必要。
恆遠感慨道:“術士體系晉升真難啊。”
說到這裡,他和楚元縝一起看向鍾璃,對這位姑娘的悲慘厄運記憶深刻。
鍾璃難過的低下了頭。
蘇蘇用一種無比緊張的語氣,問道:“宋卿的人體煉成真的成功了嗎?他,他真的願意給贈予我嗎?”
眾人頓時看向許七安。
這.......我這麽忙一個人,哪有時間關注宋卿的鬼畜實驗。許七安尷尬道:“我也不太清楚。”
鍾璃細聲道:“宋師弟確實煉出了一個人,據說當日六品的師弟們都沸騰了。最令人意外的是,就連監正老師都沒有懲罰他。
“那段時間,宋師弟可得意了。不過,誰也沒看過他的成品,除了當時參與煉製的師弟們。對宋師弟來說,這是他煉金術生涯中一個意義巨大的跨步,視若珍寶,不給任何人看。
“就算是我,就算是楊師兄,宋師弟也不給看。他說,好東西隻給志同道合的朋友觀賞,凡夫俗子不配看他的作品。當然,楊師兄也不屑去看,因為在楊師兄眼裡,宋師弟同樣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
當下,眾人看向許七安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
在他們看來,宋卿是那種偏執狂,執著於煉金術,這樣的人對於作品的重視程度可想而知。
連同門師姐、師兄都不給看,何況是許七安這個外人呢,雖然許七安和司天監關系極佳。可關系再好,能好過同門師兄弟?
蘇蘇眼裡亮光頓時暗淡。
李妙真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傳音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會想辦法看一看宋卿的作品。”
蘇蘇點點頭,傳音回復:“還是主人靠得住。”
邊說邊走,眾人進入煉丹室,寬闊的空間裡,一夥煉金術師埋頭搗鼓實驗,每人一張桌案,案上擺著瓶瓶罐罐、器皿材料等。
“宋師兄,你這個新型火藥不行啊,每次都炸,我都懷疑鍾師姐在詛咒我們。”有人說。
“我的皂角新配方也差一步,如果不能研製出超越現在的皂角,那這個配方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煉丹就差一步了,這次再失敗,我總共虧損的銀子就超過一千兩........”
這時,宋卿從案上抬起頭,看見了走入煉丹室的眾人。
他先是一愣,然後,表情緩緩扭曲,漸漸猙獰,大吼一聲:“鍾師姐來了!”
整個煉丹室為之一靜,繼而一片大亂。
“滅火,快滅火.......”
“我這爐丹又廢了.......天呐。”
“快,都停下,都停下,煉丹室不能爆,這裡全是作廢的火藥........”
煉金術師們臉色扭曲,像是在打仗,飛快的處理手頭的活計。
俄頃,一切風平浪靜。
“居然沒炸?”
“真的是五師姐嗎,會不會是別人冒名頂替。”
煉金術師們歡呼聲裡,鍾璃低著頭,默默的走開了,背影孤單又可憐。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拽住,鍾璃回過頭,看見許七安不悅的表情,埋怨道:“你要去哪兒?離開了我,你哪兒都去不成,乖乖待在我身邊,有我在呢,沒事兒。”
鍾璃定定的看著他半晌,藏在頭髮裡的眸子,似乎亮了亮,用力啄了啄腦袋,乖順的說:“嗯。”
另一邊,煉金術師們收拾好雜物,中斷實驗,然後抬著下巴看向眾人,那眼神裡充滿了審視。
李妙真心裡一沉,感覺這趟司天監之行,多半要吃閉門羹。不過,有許七安和鍾璃在,多少能談一談。
司天監的術士果然高傲........眾人剛這麽想,就聽見許七安皺著眉頭,用一種頤指氣使的語氣說道:
“宋師兄,聽說你煉出了一個人?我朋友想去觀賞觀賞。 ”
蠢貨!這是求人的語氣嗎........李妙真心裡大罵。
蘇蘇悄悄跺腳,焦急的皺眉頭。
突然,大笑聲響起,在煉丹室內回蕩,宋卿張開雙臂迎上來,熱情的就像看見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許公子你終於來了,回京數月,來過司天監無數次,卻只知道和鍾師姐鬼混,全然忘了偉大的煉金術事業。”
其他煉金術師驚喜的圍上來,嘴裡興奮的嚷嚷:
“許公子,你終於來了。”
“我們最近研發的很多煉金術都卡在瓶頸處,師兄弟們日夜討論,沒有頭緒,翹首企盼等著您呢。”
“許公子,求求你了,你能多抽出點時間來司天監嗎,煉金術需要你啊。”
“許公子,藍皮書下一卷寫出來了麽?我們等了足足半年。”
人潮湧動,李妙真被推搡的不停後退,只能把位置讓出來。
這.......李妙真表情茫然,她端詳著煉金術師們,高傲的表情不見了,這群白衣們臉龐洋溢著開心和激動,簇擁著許七安,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從他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許七安的地位似乎很高,每個人都是發自內心的崇敬,尤其提及什麽藍皮書的時候,姿態放的很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妙真有種他們在等待施舍的錯覺。
太荒謬了,太荒謬了。
...........
PS:感謝盟主“L我真的沒錢啊”的打賞,記得加微信盟主群,裡面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天天有好東西分享。
感謝“無名小卒”的600賞。
第111章 生命煉金術
天地會其余成員的驚訝程度不比李妙真弱,見到這一幕,縱使是曾經的讀書人楚元縝,也露出了愕然之色,表情略有凝固。
許寧宴是監正的棋子,但這應該是秘而不宣的事,司天監術士不該知道此等隱秘,也就是說,煉金術師們如此尊敬許寧宴,是他自身的原因?
藍皮書是什麽?聽他們話中之意,許寧宴的煉金術,竟比宋卿還強大?至少煉金術師們沒有對宋卿展現出這般謙卑好學的態度.........楚元縝把握到了一絲絲關鍵,卻怎麽也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六號恆遠早知道許寧宴與司天監交情匪淺,甚至能請動楊千幻來給那可憐的孩子治病,但他沒想到許寧宴的面子有這麽大。
這不是交情匪淺,這是對煉金術師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一般啊。
蘇蘇都傻了,愣愣的看著被圍在白衣中央的許七安,剛才從鍾璃口中得知宋卿對自己作品的重視,她心裡是萬分沮喪的,認為這次司天監之行,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許寧宴雖然和司天監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但宋卿可是連同門師兄弟都不講情面,未必會給他面子。
可事實是,宋卿和一乾煉金術師,竟對許七安熱忱無比,甚至讓蘇蘇覺得,這不就是那些臭男人看到自己時的反應麽。
許七安壓了壓手,煉金術師們頓時安靜下來,咳嗽一聲,道:
“藍皮書暫時沒有,但我向諸位許諾,年底前,絕對給諸位送過來。以後有時間,我也會多來煉丹室逛逛,與大家討論煉金術。”
“太好了。”
白衣術士們歡呼,喜色浮動,滿臉笑容。
等眾人安靜下來,許七安看向宋卿:“宋師兄,你的作品........”
蘇蘇立刻看向宋卿,抿了抿小嘴,雙手不自覺的握成拳頭。
李妙真同步看過來,帶著期許。
宋卿拍了拍胸脯,豪爽大笑:“我煉製出這件作品後,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得到許公子的評價和指點,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竟然.......這麽謙卑?!
蘇蘇松口氣的同時,再次浮現難以置信的情緒,她反覆的看了許七安好幾遍。
以後誰再說司天監的術士高傲,目中無人,我第一個人不相信.........楚元縝心裡嘀咕。
在宋卿的帶領下,眾人離開煉丹室,穿過曲折的廊道,來到一間密室。
密室的門用純鋼打造,宋卿敲了敲鐵門,介紹道:
“這扇門,就算是五品的武夫也別想破壞,我耗費一旬時間,用百煉鋼鐵鑄造,最大的特點就是堅固,防盜一流。”
聞言,楚元縝忍不住道:“但你們觀星樓的牆壁是正常牆壁吧?偷盜者根本沒必要走門。”
李妙真點頭,補充道:“而且,哪能來觀星樓偷東西?歷史上也沒出現過類似的例子對吧。”
你鑄一個防盜門的意義何在呢?
.......宋卿臉色一沉,淡淡道:“還有事兒嗎,沒事的話兩位請回吧。”
楚元縝和李妙真頓時不說話了。
李妙真傳音楚狀元:“我怎麽覺得監正的弟子都有些奇怪?和麗娜半斤八兩的褚采薇,厄運纏身的鍾璃,以及眼前這位宋卿,感覺只有楊千幻比較正常。”
楚元縝“呵”了一聲,傳音回復:“你前面說的都對,最後一句過於草率,全京城的人都不同意你的看法。”
你只是不了解楊千幻而已,他和宋卿是最奇葩的兩個,褚采薇是礙於自身天賦,不太聰穎。
鍾璃則是長久累月的厄運纏身,導致性格膽怯自卑........唯獨宋卿和楊千幻,是腦子有問題.......楚元縝心裡腹誹。李妙真沒有反駁,轉而問道:“監正的二弟子呢?”
楚元縝搖頭:“我沒有見過二弟子,似乎早已不在司天監。那兩人想必是正常的。”
說完,覺得自己也過於草率,補了兩個字:“大概........”
宋卿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領著眾人進入密室。
這是一間足夠寬敞,也非常雜亂的密室,宋卿走向左邊,那裡的牆壁掛滿了法器,有弩,有劍,有火銃等,各式各樣的兵器。
也有還未鍛造的鐵胚。
宋卿語氣驕傲的給眾人介紹:“這裡的每一件兵器,材質都是絕無僅有,世間罕見,只要陣法師幫忙刻錄陣法,它們將成為世人追捧的法器。
“不過我不喜歡楊千幻那蠢貨,他不配觸碰我的作品,所以它們始終沒有成為法器。”
在場除了蘇蘇和鍾璃,許七安恆遠李妙真以及楚元縝,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這些都是凡器,不足以彰顯我在煉金領域的成就,諸位隨我來.......”
宋卿領著眾人深入密室,來到一個三尺高的玻璃罐前,開心的說:
“看,這是我在生命煉金術領域裡,最初的作品。”
眾人定睛看去,充滿不知名液體的玻璃罐裡,浸泡著一隻貓狀的古怪生物,它的身體遍布著樹木的年輪和紋路,卻有著貓的身形和腦袋,胸腹微微起伏,似乎在呼吸。
此外,尾巴是一根纖細的枝條,長著綠油油的葉子。
“它的名字叫樹貓,顧名思義,是貓和樹的結合體,我成功養活了它,但代價是只能泡在水裡,不能在外界生存。”
宋卿積極的給大家介紹他的生命煉金術。
“這個胚胎是人類和馬雜交而成,我曾經想把成年男性與馬身結合,但失敗了,於是轉換思路,製作了這個胚胎。很幸運,我成功研製出具備人類和馬匹血脈的胚胎,但遺憾的是,它隻存活了三天,我把它浸泡在酒裡,保存了下來.......”
“這些器官是我從細胞開始培養,一點點發育起來的,“細胞”這個稱呼沒有聽說過吧,這是許公子創造的詞........”
楚元縝、李妙真等人,原本興致勃勃,抱著接觸新事物,擴充眼界的心態。漸漸的,他們臉上笑容越來越少,臉色越來越凝重。
頻頻看向宋卿的眼神裡,充斥著對異類的警惕,像是在打量怪物。
楚元縝說的沒錯,宋卿的腦子不太正常,此人好危險,如果這裡不是司天監,我現在就替天行道........李妙真突然發現自己並不能接受這種事,雖然她就是為此而來。
我錯了,宋卿才是監正弟子裡最不正常的,相比起來,楊千幻只是有些,有些自大........楚元縝心想。
幸好當初我沒有把那孩子送到司天監來救治,否則,他可能被養在罐子裡.........恆遠用看異端的眼神看宋卿。
蘇蘇心情格外複雜,既抵觸,又向往。
宋卿很滿意大家的眼神,認為他們是在驚歎,在佩服,就像泥腿子進了皇城,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
他沒有獨佔功勞,咳嗽一聲,宣布道:“我之所以能在生命煉金術的領域走的這麽遠,一切都是許公子的功勞,是他教會了我這些知識,打開了我的思路。”
天地會成員們,木然的扭頭看著許七安,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原來罪魁禍首是你?!
難道,難道許寧宴也是一個潛藏的瘋子?
我特麽的......這關我什麽事,我只是教了你一些生物學知識啊.........許七安最叫抽搐。
可他偏偏無法反駁,因為確實是他打開宋卿的思路,指明了方向。就如同大乘佛法,旁人聽在耳裡,只是覺得有道理。
可在度厄羅漢這種人物聽來,卻如晴天霹靂。
“咳咳!”
許七安咳嗽一聲,道:“宋師兄,我們都等著觀賞你的大變活人呢。”
他頗為幽默的說道。
但眾人表情一下變的沉重,因為他們看見了前方的簡單支架上,躺著一具人形,用白色的布帛蓋著。
宋卿走過去,掀開白布,眾人看見一個男人躺在支架上,“他”胸腔微弱的跳動,身體乾癟枯瘦,五官平平無奇。
呼.......眾人齊齊松了口氣,這個作品還算正常,他們還以為會看到什麽怪物呢。
“他煉成之時,身體狀態與常人無異,但每日都在衰竭,我估計再過三天就會死亡。無法避免,藥物無效。”宋卿說道。
藥物無效?許七安見到這具人形時,內心翻江倒海,沒想到宋卿真的煉出了一個生命體,這簡直是造物主才有的權柄。
聽了宋卿的話,許七安忍不住展開聯想,是身體無法吸收藥力,還是對這個世界的藥材有排斥?
又或者,這具身體還存在某些缺陷,來自基因方面的缺陷?
在生命領域,遺傳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人能在自然界中生存,能吸收藥效,離不開遺傳二字。
他以前聽說過一個說法,現代人類如果回到古代,會變成移動的傳染源,導致世界毀滅。
這種說法的核心意思是,古人沒有抵抗現代病毒的抗體。而人類對大自然病毒的抗體,是可以遺傳給後代的。
這具身體無法吸收藥材,可能是類似的原因。
李妙真感應了一下,眼睛發亮,道:“這具身體是乾淨的,沒有靈智,沒有魂魄。比活人的軀殼更好,最適合作為蘇蘇的肉身。”
這裡涉及到一個知識點,正常人的魂魄與身體是契合的。鬼魂附體,因為無法與肉身完全契合,會產生排斥。
活人陽氣衰弱,鬼魂陰氣枯竭,是兩敗俱傷。
一旦活人死亡,肉身不可避免的腐朽,根本無法作為恆久的寄托之所。
但這具肉身沒有魂魄,蘇蘇如果附身其中,肉身說不定能反哺魂魄,與活人無異。
當下,李妙真看向蘇蘇,道:“進去試試?”
蘇蘇早就迫不及待,聞言,立刻點頭,從紙人身上脫離,鑽進了“男人”體內。
喂喂,你說過要給我做妾的,這和我想的不一樣啊,我要的是玉龍抽水下深壕,而不是當一根攪屎棍啊..........見到這一幕,許七安張了張嘴,卻無法將內心的話說出來。
畢竟要臉,羞於出口。
這時,蘇蘇被彈了出來,回到了紙人身上。
李妙真精致的眉毛皺起:“怎麽回事?”
蘇蘇搖頭,一臉失落。
李妙真沉吟許久,做出猜測:“我明白了,這具肉身與正常軀殼不同,看似肉身,其實就像石頭一樣。
“蘇蘇這樣的鬼魂,是無法寄生在石頭上的。”
宋卿皺了皺眉,道:“所以,我煉了一具看起來是人,其實是石頭的肉身?”
這個結果讓他很失望,有些無法接受。
李妙真沉默了。
蘇蘇咬著唇,明亮的眸子瞬間黯淡無光。
原來只是空歡喜一場........楚元縝和恆遠對視一眼,無奈搖頭。
“許公子,你是煉金術領域的天才,你對生命煉金術的造詣無人能及。”宋卿作揖,九十度彎腰,大聲道:
“請許公子教我。”
蘇蘇黯淡的眸子,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眼巴巴的看著許七安。
對啊,是許寧宴教會了宋卿生命煉金術,他還寫過什麽藍皮書,六品煉金術對他畢恭畢敬..........李妙真、恆遠和楚元縝,立刻看向許七安。
這,這我特麽怎麽知道啊,動動嘴皮子我是沒問題,但這個題目已經超綱了.........許七安沉吟道:
“把你的生命煉金術筆記給我,我要先研究一下。”
研究怎麽找借口忽悠你們.......他心說。
............
PS:情人節將近,到了送女孩子鮮花的節日,想到花,我就想起以前初中學英語,“花”這個單詞,我給它標注的中文諧音是:扶老二。
現在想想,真特麽絕了。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男孩子一定要記得送花,女孩子們也別忘了.......嘿嘿嘿。
第112章 朝廷委任
宋卿急忙跑出密室,身法飛快,幾息後,握著一卷厚厚的藍皮書進來,恭敬的遞給許七安。
如今,司天監的術士們都習慣用藍皮書來充當自己的手劄,並希望能形成傳統,相信幾代人後,藍皮書會和煉金術掛鉤,畫上等號。
以後外界說起術士們的煉金術,都會用藍皮書來代指。
藍皮書第一代創始人,許七安接過宋卿的煉金手劄,翻開,掃了一眼。
太長不看.......看也看不懂........他裝模作樣的閱讀許久,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天地會眾成員,以及宋卿,一雙眼睛就掛在他身上,等許七安合上書,宋卿迫不及待的問道:
“許公子,可有紕漏之處?”
李妙真等人擺出洗耳恭聽姿態,目光專注的看著他。
“問題還是不少啊,宋師兄,此道漫漫,你需上下而求索,不可懈怠。”許七安感慨一聲,諄諄善誘。
“所以,問題到底出在........”
宋卿還沒說完,許七安便打斷了他,道:“宋師兄,你要知道,煉金術是有極限的。對於你的作品,我有一個思路,可以供你參考。”
宋卿眼睛頓時一亮,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迫切的追問:“許公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辦法,如果當初我培育他時,有你在場的話,肯定會比現在更好。”
不,到時候我只能在旁邊喊666........許七安清了清嗓子,掃過眾人,目光落回宋卿身上,道:
“據我所知,世上有一種天材地寶,叫九色蓮花,能點化萬物,就算是石頭,也能產生靈智。你這這具人體,需要它的點化。”
“九色蓮花,九色蓮花.......”宋卿喃喃自語:“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天地會眾人豁然醒悟,認為許七安的辦法可行。
對啊,九色蓮花能點化萬物,自然能點化這具肉身,只要他開竅,蘇蘇就能附體.........李妙真面露喜色,頓時有了目標,不再迷茫。
蘇蘇則恨不得九色蓮花立刻成熟,這樣她就能收獲一具全新的肉身。
“不不不,我要的女兒身,我要當男人........不過,如果是男兒身的話,我就不用給許寧宴生孩子啦,額,如果他依舊要我做他小妾怎麽辦........”
蘇蘇腦海裡浮現收獲一具男人身體的自己,被許七安壓在床上鞭撻、索取的畫面,她狠狠打了個冷顫。
“九色蓮花是地宗瑰寶,其實本質上,也算煉金術的材料之一,畢竟萬物皆可煉金術。”許七安笑道。
“萬物皆可煉金術.......”宋卿心悅誠服,感慨道:
“許公子,你是真正讓我佩服的煉金術奇才,我甚至有過憤怒,憤怒你的二叔不曾將你受到司天監拜師學藝。”
........別,我二叔已經夠可憐了,讓過他吧!
這趟司天監之行,對蘇蘇來說,無異於打開了新篇章。對其他人來說,感觸就要複雜許多,一方面震撼於宋卿在煉金術領的造詣。
一方面則對他的生命煉金術趕到身心不適。
臨別前,許七安把宋卿拉到僻靜無人處,低聲道:“宋師兄,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說。”
宋卿對許七安的要求來者不拒。
“我需要你煉一具女體,供那位魅依附,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弄來九色蓮花。”許七安道。
“好,我一定照辦。”宋卿聽說許七安能弄來九色蓮花,
一下子亢奮起來。“不過我也有條件的,”許七安聲音愈發的低沉:“首先,那具女體要漂亮,特別漂亮。然後,這裡........”
他虛拖了一下胸口,鬼祟道:“這裡一定要大。”
宋卿對女人不感興趣,皺眉道:“這個“大”的定義是?”
他需要一個參照物。
許七安想了想,嚴謹回答:“采薇的三次方。”
..............
對許七安來說,這次司天監之行很有必要,算是兌現了當初的承諾。
他是個很重視諾言的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離開司天監,楚元縝和恆遠告辭而去,許七安帶著李妙真、蘇蘇、麗娜往許府方向走。
大眼萌妹褚采薇千裡相送,送著送著,就送到許府裡了,於是決定晚飯在許府吃。
吃完飯,褚采薇又決定在許府歇下,與麗娜同床共枕,橘勢一片大好。
散席後,許七安進了二郎的書房,見小老弟在書桌邊挑燈看書,他笑吟吟的打趣道:
“今日與王小姐玩的可好?”
許二郎頓時露出古怪之色,沉聲道:“大哥,我覺得王家小姐垂涎我的美色。”
措辭不對,但意思是這個意思.........許七安有些意外,許二郎居然反應過來了?
許二郎又不是傻子,情商同樣不低,只是缺乏與女性打交道的經驗,前兩次他沒回過味來,沉浸在與王首輔(空氣)鬥智鬥勇的狀態裡。
“她常常誇我長的好看,行為舉止間,也表現出想與我親近的意思。”許新年眉頭緊鎖。
“那你的意思呢?”許七安問。
“王首輔與魏淵是政敵,大哥是魏淵的心腹,我豈能與王家小姐有糾葛?”許新年表明態度。
我一直不想二郎身上打上“閹黨”的烙印,苦惱他在朝堂沒有靠山,如果他能投靠王首輔.......可這種事兒並非兒戲,誰知道我這個想法,會不會把二郎推入火坑?
許七安思考許久,措辭道:“你自己決定吧,未來的路要靠自己雙腳走下去。在朝堂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魏公和王首輔如今不也聯手政治胥吏弊病了麽。
“而且,就算你將來和王小姐成了好事,也是她嫁到許家,而不是你入贅。這裡有本質的區別,你依舊是自由身。”
許新年有些窘迫,臉色微紅,“大哥這話說得,好像我與王小姐真有什麽苟且似的。”
他接著皺了皺眉,道:“而且,她是覺得好看才喜歡我,如果我長的嚇人,她還會喜歡我嗎?”
許七安回答他:“這要看“長”字怎麽念了。”
他不覺得王小姐覬覦許二郎美色有什麽不對,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從臉蛋開始嗎。
他喜歡臨安,喜歡懷慶,喜歡采薇,喜歡李妙真,喜歡蘇蘇,喜歡麗娜,甚至很喜歡國師,因為她們都很好看。
像小母馬這樣的馬中美人,他也很喜歡,一天不騎就想它的緊。
而鍾璃這樣披頭散發不露真容的,許七安就保留對她喜歡的權力。
............
返回房間,他按照《行脈論》的記載的方法,在房間裡打慢拳,感悟自身氣機運轉,感受血液流動,感受發力之間,肌肉的舒展和收縮。
半個時辰後結束,許七安坐在桌邊,接過鍾璃遞來的溫茶,自言自語道:
“太慢了,心脈論最多是輔助作用,能不能達到化勁,還得看我個人.........這樣下去,年底別說是四品,就算是五品都很難。
“我必須想辦法提升實力,氣運漸漸蘇醒,幕後黑手不會坐視不理的。哪怕有監正和神殊護著,我也不是絕對安全,對方可是至少三品的術士,背後可能還有更強大的勢力。
“欲速則不達,化勁雖然難,可至少能緩慢精進。爵位的提升、權力的增加,對我來說才是最難的。”
以前他選擇留在京城,是因為京城繁華,物質優渥,但心裡也有“大不了老子浪跡江湖”的傲氣。
而現在,他想在朝廷裡攫取更大的權力,自身實力和手裡握著的權力相輔相成,將來面對“債主”也能有一戰之力。
所以,他現在缺機會,缺立功的機會。
“可惜啊,京察之年已經過去,而今的京城風平浪靜。我立功的機會不多。”許七安歎息一聲,轉而思考如何提升修為。
他剛才腦海裡閃過一個靈感:
“《天地一刀斬》是集全身氣機於一招,而化勁也是把氣力擰成一股,不浪費分毫,以最小的代價爆發出最大的力量,兩者是異曲同工。”
這個想法讓他由衷驚喜,並迫不及待想要驗證。
許七安於房間裡立定,深深呼吸,沉澱所有情緒,氣息坍塌內斂.......
“不對不對,我不是在施展天地一刀斬.......”
他連忙結束蓄力,散去氣機,他重新施展天地一刀斬法訣,但這次沒有配合氣機,而是以純粹的身體力量來施展。
“啪!”
一拳擊出,空氣發出清脆的炸裂聲。
因為不摻雜氣機,所以沒有造成大面積破壞。
“手臂仍有顫動,但出拳的刹那,氣力確實在往一處迸發,雖然過程中流失了許多.........”
這個結果讓許七安驚喜若狂,路子走對了,只要按照這個方式去練習,他晉升五品的時間將大幅縮減。
“比《行脈論》要強很多很多,嘿嘿,我真是天才,另辟蹊徑........”臉上喜色剛有浮現,突然又凝固了。
因為《天地一刀斬》是司天監送來打更人的功夫,是監正暗中的饋贈.......
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麽,監JOJO。
............
皇宮,禦書房。
卯時剛過,諸公們就被皇帝派遣的宦官,傳到了禦書房。
諸公齊聚之後,穿著道袍,兩袖清風的元景帝,步伐輕盈的走至大案之後,坐在屬於他的寶座上。
“諸位愛卿連日上奏,欲徹查“血屠三千裡”之事,朕深有同感。”元景帝俯視堂下諸公,語氣不疾不徐:
“朕欲建使團赴邊關,徹查此事。愛卿們有什麽合適人選?”
王首輔出列,作揖道:“陛下,此案事關重大,自當由三司協同打更人辦理。”
這是多年來,朝廷內部形成的良好默契,但凡遇到大案,基本都是三司與打更人衙門共同處理,既是合作,又是相互監督。
元景帝等了片刻,見沒有官員出面反對,或補充,便順勢道:“主辦官呢?諸愛卿有沒有適合人選?”
多方協同辦案,要麽是各辦各的,要麽是組一個團隊,團隊自然就要有領袖。否則就是一盤散沙。
通常來說,需要遠赴外地的案子,基本是組團,而不是各自辦案。
聽到“主辦官”三個字,諸公腦海裡幾乎本能的,慣性的浮現一個穿銀鑼差服的囂張年輕人。
這既是對許七安能力的認可, 也是因為這半年多裡,許七安勘破一起起大案、要案,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王首輔沉吟一下,道:“可委任打更人銀鑼許七安為主辦官。”
他沒有誇許七安如何如何,因為不需要。
元景帝頷首,目光掃過諸公,道:“諸愛情覺得呢?”
“善!”
眾官員齊聲道。
.............
浩氣樓,茶室。
“什麽?血屠三千裡的案子,我來當主辦官?”
聽到消息的許七安吃驚的瞪大眼睛,滿臉愕然。
這與上次雲州案不同,雲州案裡,張巡撫是主辦官,他是隨行人員之一。而這次,他是理論上的一把手。
利弊都很明顯,此案如果破了,他佔首功,而血屠三千裡的案子如果真實存在,且由他查明真相,功勞之大,難以想象。
我正愁沒有機會立功.........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許七安喜憂參半,因為如果破不了案,他會被降罪。
這還是好的,倘若血屠千裡案真的是鎮北王的過失,是鎮北王謊報軍情,那他就危險了。
“魏公,諸公們推舉我做主辦官,恐怕不安好心吧?陛下為何不委任巡撫,反而同意我一個銀鑼擔任主辦官?”
許七安看向對面的大青衣,繼續說道:“您得派一位金鑼保護我啊。”
魏淵摩挲著茶杯,語氣溫和,“不錯,比以前跟敏銳了,以前的你,不會去揣摩朝堂諸公的用意,以及陛下的想法。”
不,我只是覺得有你這個政鬥王者在身邊,懶得動腦子........許七安謙卑的說:“請魏公教我。”
第113章 北行
兩個原因。”
魏淵放下手中的茶盞,為心腹銀鑼分析,道:“巡撫代表朝廷,權力之大,縱使是鎮北王,最多也就平起平坐。陛下是不想找一個巡撫來鉗製鎮北王,或夾雜私心,或為戰局考慮。
“委任一個銀鑼做主辦官,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了。”
許七安皺了皺眉:“這樣一來,我查案豈不是束手束腳?”
魏淵笑道:“好差事人人都爭著搶著,不然朝堂諸公為何推舉你?血屠三千裡.......如果鎮北王謊報軍情,試圖逃避責任,主辦官查不出來還好,查出來的話。”
查出來的話,就要遭殺人滅口?許七安心裡一凜。
“這就是諸公推舉你的第二個原因。”魏淵悠然道。
這群老銀幣.........魏公似乎一點都不擔心?許七安連忙問道:“我該怎麽處理?”
對於此事,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很願意聽一聽長者的意見,善於采納“諫言”是一個好習慣。
“虛與委蛇,暗中調查。”
魏淵給出八字真言,接著說道:“你去了北邊以後,記得行事不要衝動,盡量不要和鎮北王的部下產生衝突。示敵以弱,能放松他們的警惕。
“能暗中調查,就絕對不要光明正大。如果找到對鎮北王不利的證據,藏好,回到京城再展示出來。倘若遇到刺殺,鎮北王大概率不會親自動手,我讓楊硯隨你一同前往。
“你本身實力不弱,金剛神功又已小成,這方面反而不擔心。”
如果鎮北王親自動手,那派遣的金鑼再多,恐怕也於事無補,我雖然不知道三品武夫到底有多強,但整個朝廷只有一位三品,而四品卻茫茫多.........許七安點點頭,道:
“卑職也是這麽想的。”
其實他不怕被暗殺,他怕的是鎮北王親自下場,到時,他只能豁出一切召喚神殊和尚。對戰三品武夫,神殊和尚勢必要瘋狂攝取精血,難免殘殺無辜之人,這是許七安不願看到的。
而且,事後不得不遠走江湖,不能再回朝廷。這樣的話,幕後黑手就樂開花了........
魏淵接著說道:“其中平衡你自己把握,如果形勢不對,這個案子可以罷手。回京之後,你頂多是被問責。”
“我.........”
許七安欲言又止,“血屠三千裡”五個字突兀的在腦海裡迸出。
“如果此事當真,我,我不會罷手,不會視而不見。”他低聲道,說完許七安又補充了一句:
“但我不會魯莽,魏公放心。”
魏淵望著他半晌,眼裡有欣賞,有無奈,最後化為欣慰,道:“三日之後出發,你這段時間準備一下。”
............
淮王府。
後花園,百花齊放,蜜蜂嗡嗡震翅,忙碌於花叢之間。彩蝶翩翩起舞,追逐嬉戲。
空氣中彌漫著沁人的芬芳,戴著面紗的王妃手裡挽著竹籃,拖曳著長長的裙擺,行於群花之中。
竹籃裡躺著一簇嬌嫩欲滴的鮮花。
她俯身折下一支花,湊在鼻端輕嗅,眼兒彎起,流露出欣喜之色。
時值仲春穿著錦繡宮裙的王妃,背部曲線曼妙,絲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肩膀與脖頸的比例恰當好處。
挽起的青絲垂下絲絲縷縷,修長的脖頸若隱若現,晶瑩雪白。
僅看背影、體態就堪稱絕色,這樣的女子,即使五官不算絕美,也能被男人視作尤物。
身穿輕甲的褚相龍進入後花園,
行走間,鱗甲鏗鏘作響。他停下腳步,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抱拳道:“陛下有令,三日之後,王妃得隨查案隊伍前往北境,請王妃早做準備。”
王妃彎彎的眉眼漸漸平複,漸漸冷淡,秀拳握緊花枝,指節發白,冷漠道:“還有事嗎,沒事就滾吧。”
褚相龍拱手,轉身離開。
..............
得知自己三日後要出發前往北境,許七安便離開衙門,騎乘小母馬回到家中,找到盤坐吐納的李妙真,道:
“能不能隨我去一趟雲鹿書院?”
“不去。”李妙真鐵石心腸的拒絕。
嘿,你這女人一點都不嬌柔軟弱,個性太強........許七安拱了拱手,“有要緊事。”
李妙真一雙幽潭般剔透的眼睛望來,靜等後續。
“還記得你發現的那樁案子嗎?血屠三千裡的大案。”許七安走近屋子,摘下佩刀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水,解釋道:
“朝廷委任我為主辦官,三日之後,率使團前往北境,徹查此案。”
李妙真瞬間來精神了,改盤坐為正坐,道:“我隨你一同前往。”
唉,堂堂天宗聖女如此急公好義,真不知是不是造孽........許七安沉吟道:“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你無官身,不能參與此案。
“這樣吧,你可以先行一步,我們到北境碰頭,地書聯系。”
他來找李妙真說此事,便是為了請天宗聖女參與,不,甚至不用開口邀請,以李妙真嫉妒如仇的性格,肯定會主動要求參與。
有一位道門四品在暗中做幫手,破案的把握會大大增加。
“我還有一個要求。”李妙真道。
“請說。”
“你查案時,我要在你身旁,若是因其他事不在場,事後你要與我仔細說說過程,以及破案思路。”李妙真一本正經的表情。
她想跟著我學破案?嗯,她以後肯定還要行俠仗義,過程中少不得鏟奸除惡,以及為冤屈者平反,所以渴望學一點推理知識和刑偵技巧........許七安同意了她的要求,臉色嚴肅道:
“行,還有一件事。”
李妙真端正坐姿,擺出聆聽姿態。
“你用地書碎片聯絡我時,記得讓金蓮道長屏蔽其他人。”
“........”天宗聖女給了他一個白眼。
兩人當即出城,一人騎馬馳騁,一人踏劍飛行。
到了清雲山,許七安拜見了三位大儒,他一臉尷尬的說:“哎呀,學子近日才思枯竭,怎麽都想不出好詩,幾位老師恕罪。”
穿儒衫戴儒冠的三位大儒,平靜的看著他:“無妨,有事?”
許七安咳嗽一聲,厚著臉皮道:“李師和張師贈予我的法術書籍,已經消耗大半,所以.......”
李慕白和張慎贈與他的“魔法書”,大多都是一些低級法術,其中以司天監的望氣術最多。
這是因為大儒們存貨不多,高等級法術,他們自己要用。而且,當時許七安只是練氣境,給太強大的法術反而害了他。
魔法書裡,最強大的技能是李慕白和張慎刻錄的“言出法隨”,儒家高級技能。其他體系的高級技能幾乎沒有。
三位大儒看著他,半晌,李慕白說道:“最近才思枯竭.......”
張慎:“身體不適........”
陳泰:“心力交瘁.......”
每一個甘願被白嫖的人,上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你們仨顯然不是........許七安道:“那我想請三位老師幫忙,幫我刻錄道門的通靈法術。”
“可以!”三位大儒頷首。
李妙真皺眉道:“通靈法術要布置法陣的。”
張慎擺擺手,道:“你隻管施展,剩下的交給我們。”
說話間,他取出一本無字的褐色封皮書籍,緩緩研磨。
李妙真見狀,沒有廢話,從地書碎片裡取出陰性材料,布置陣法,施展道門的法術。
屋內,陰風陣陣,仿佛一下子從仲春步入隆冬。
張慎提筆,在書籍刷刷刷書寫,每次落筆,都伴隨陣陣清光。
聚魂陣沒有召喚來魂魄,這是理所應當的,鬼魅不可能在清雲山存在,浩然正氣之下,一切魑魅魍魎都將灰飛煙滅。
張慎適時停筆,道:“可以了,刻錄了十二張,夠嗎?”
“夠了夠了.......”
許七安一邊點頭,一邊感慨儒家體系真特麽是開掛的,就像看書一樣,看過的東西,就能記下,記下來的東西,就能通過筆,寫在紙上。
“我順便給你寫了幾張儒家法術,後遺症相當可怕,你想必深有體會,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張慎沉聲道。
許七安欣喜的接過書籍,問出了困擾自身許久的疑惑:
“學生不明白,幾位老師是如何規避反噬的?”
儒家法術的反噬這麽可怕,如果大儒們無法規避這樣的反噬,根本無法做持久戰。
對於許七安的問題,張慎笑道:“儒家四品叫“君子”,君子養浩然正氣,百邪不侵。”
百邪不侵,這意思是到了君子境,就可以反彈或免疫法術反噬........這會不會太bug了。許七安有些後悔自己走的是武夫體系。
君子動口不動手,以嘴炮製敵,才是他理想中的畫風。
李慕白補充道:“如果法術施加在某一方,那麽,被施加法術的那一方會代替承受反噬效果。”
這........許七安瞳孔一縮,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把理想付諸現實。
我的貂蟬在腰上——這句話帶來的法術反噬,可能是縮陽入縫,也可能是鐵絲纏腰。甚至.......吊爆了。
如此一來,二郎在我心裡地位直線下降,沒有利用價值了.......他內心調侃道。
告別三位大儒,他帶著李妙真離開雲鹿書院,沿著台階往山腳下走去。
“儒家體系確實神奇,除了言出法隨之外,還有百邪不侵的浩然正氣,與我們道門金丹類似。還能記錄其他體系的法術........”
李妙真嘖嘖稱讚,感慨道:“我能想象當年儒家鼎盛時期是何等強大,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而今才算有所體會,可惜了。”
“確實可惜了。”
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是一位不修邊幅的老者,穿著陳舊的儒衫,花白頭髮凌亂,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卻又蘊含滄桑。
李妙真一愣,這人開口之前,自己竟沒發現他站在那裡。
“學生見過院長。”許七安連忙行禮。
他,他就是雲鹿書院的院長,當日儒家第一人........李妙真肅然起敬。
趙守面帶微笑,頷首示意,道:“你要去北境?”
雲鹿書院果然在朝堂安插了二五仔,當初我的戲言,一語成讖........許七安“嗯”了一聲:“查案子。”
“不怕得罪鎮北王?”趙守追問。
“怕,但想去看看是怎麽回事。”許七安沉聲道。
趙守盯著他,無聲的看了幾秒,撫須而笑:“不算辱沒你身上的大氣運,許七安,你要記住,氣運的根本是“人”這個字,至少你身上的氣運是如此。
“是黎民百姓凝聚了氣運,是蒼生凝聚了氣運。”
許七安連忙看向李妙真,發現她臉色如常,審視著院長趙守,仿佛沒有聽到這一席話。
院長屏蔽了她的聽覺?
心裡想著,忽然看見趙守揮了揮袖子,一本書籍飛來,懸停在他面前。
“這是我年輕時遊歷天下,記錄的各大體系法術。如今我已不需要這些。”
許七安欣喜的接過,沒有立刻打開,作揖道:“多謝院長。”
等他直起身時,趙守已經不見。
.............
三日後,京城碼頭。
北上的使團抵達碼頭,登上官船。
本次使團人數兩百,帶隊的是許七安和楊硯,下屬銀鑼四名,銅鑼八名。
刑部總捕頭一名,捕快十二名;都察院派了兩名禦史,十名護衛;大理寺派了寺丞一名,護衛、隨從共十二名。
以及一支百人禁軍隊,這是巡撫出行的配置。
剩下的人,全是褚相龍的人。
直到剛才,許七安才知道褚相龍竟然也在使團之中,一同前往北境。
衙門裡,本來春哥、宋廷風和朱廣孝也想北上與他同行, 但被拒絕了。
此次北行,不一定會遭遇大危機,可一旦遇上,那就很危險。他不想三人涉險,畢竟打更人衙門裡,這三人與他情誼最深厚。
碼頭上,許新年和許二叔代表全家,來為許大郎送行。
此外還有青衫劍客楚元縝、六號恆遠、天宗聖女李妙真。
“安全回家。”
許二叔拍了拍侄兒的肩膀,這是他唯一的要求。
楚元縝悄然地上一枚符劍,傳音道:“國師托我贈予你的。”
國師?
我和國師不熟啊,她送我這個作甚.......懷著疑惑,許七安接過符劍,傳音道:“替我謝過國師。”
恆遠雙手合十,念誦佛號:“許大人一定要平安歸來。”
李妙真凝視著他,聲音清亮:“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暗中傳音道:“我會先行一步,在北境等你。”
許七安面帶微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說的真好。”
傳音回復:“北境見。”
他登上船,楊帆而去。
許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過人群,看見遠處站著熟悉的三人,分別是用後腦杓盯著他的楊千幻。
雙手做喇叭,嬌聲呼喊的褚采薇。
以及默默揮手做告別的鍾璃。
你來幹什麽?感覺你從碼頭回司天監的路上,遇到的危機可能比我一路北上遭遇的危險還要多..........許七安半擔憂半感慨。
.............
PS:感謝“割了動脈喝脈動ai”的盟主打賞。
PS:祝“幽萌羽”新婚快樂,白頭偕老,永結同心,嚴絲合縫。
第114章 刷馬桶
仲春,暖風熏人,河面千帆過盡。
許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看著一艘艘躉船、官船、樓船緩緩航行,風帆鼓脹脹的撐到極限,恍惚間回到了去年。
不過那時正值隆冬,河上吹來的風裂面如割,不像現在春光燦爛,離岸邊不遠處,還有野鴨成群,肥美的讓人吞口水。
距離太遠,我的氣機抓攝不到........武夫體系果然是Low逼啊,想我堂堂六品,連飛都不會飛.........許七安失望的歎息。
而就算是輕功,也遠遠做不到踏水而行,得有漂浮物。
或許等到了五品化勁,他才能做到腳掌水上漂。
“宋廷風和朱廣孝不在,缺了老宋這個捧哏,這一路是何等的無趣。”許七安感慨。
心裡剛這麽想,眼角余光看見一個穿靛青色衣裙,做婢女打扮的熟人,來到了甲板。
她年紀30—35歲,姿色普通,眉眼間有著一股傲嬌的氣質,眼角眉梢帶著笑意,似乎是出來享受溫暖宜人的江風。
兩人幾乎同時發現了對方,女人的臉色頓時一垮。
“嬸子,你怎麽在這裡?”
許七安難以置信的盯著她。
嬸子........女人面皮微微抽搐,冷哼一聲:“不是冤家不聚頭。”
我早該想到,他的破案能力當世一流,血屠三千裡這樣的案子,怎麽可能差遣他。
褚相龍與她說過,本次北行為了掩人耳目,且有充足的護衛力量,所以選擇與調查“血屠三千裡”的使團一同出發。
這個案子她知道,至於誰是主辦官,她當時心情極差,懶得問。
“嬸子,你怎麽會在這裡?”許七安審視著她。
“與你何乾?”
女人寒著臉,威脅道:“以後不許叫我嬸子,你的上級是誰,使團裡的主辦官是誰?再敢叫我嬸子,我讓他收拾你。”
“嬸子嬸子嬸子嬸子........”許七安一疊聲的喊。
這個混球........女人大怒,氣的胸脯起伏,惡狠狠的瞪他一眼,撂下狠話:“你給我等著。”
她氣呼呼的走了。
..........
教坊司,影梅小閣。
浮香睡到日頭高照才醒來,披著薄薄的紗衣,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梳妝。
貼身丫鬟輕笑道:“許大人是不是又要離京辦事?”
浮香一愣,偏著頭,詫異的看著丫鬟,“你怎麽知道。”
丫鬟抿嘴,輕笑道:“昨兒床搖到三更天,平日裡許大人憐惜娘子,斷然不會折騰的這麽晚。”
浮香嗔道:“死丫頭,膽子越來越大,連姑奶奶都敢打趣。”
嬉笑之間,丫鬟突然大吃一驚,臉色無比古怪,顫聲道:“娘,娘子........你有白頭髮了。”
浮香的笑容緩慢收斂,淡淡道:“拔掉便是,有什麽大驚小怪。”
梳妝後,她支走丫鬟,獨自坐在鏡子前,凝視著嬌媚的容顏,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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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女人推開褚相龍的房門,穿著婢女服的她掐著腰,怒道:“打更人衙門裡一個家夥惹我生氣了。”
盤膝打坐,治療經脈暗傷的褚相龍睜開眼,雙眉揚起:“何人?”
女人此時反而不露喜怒,一字一句道:“銀鑼許七安。”
她已經被許七安欺負好幾次了,雖然被金子砸到這個仇已經報,但上次觀看淨思和尚打擂台的時候,她的千金之軀被那小子佔過便宜。
王妃思忖著自己是個婦道人家,
很委屈的就忍了,沒想到這家夥欺負她上癮,剛才竟然汙蔑她的是大嬸。褚相龍皺了皺眉,“他如何你了?”
“他冒犯我了。”王妃表情冷淡,婢女的衣衫以及平庸的五官,也難掩她矜貴之氣,語氣平靜道:
“不必做的太過火,索性也不是什麽大事,小懲大誡也就是了。”
說完,見褚相龍竟沒有答應,而是眉頭緊鎖,她秀眉輕蹙,冷笑道:“我就算去了北境,也依舊是王妃。”
褚相龍搖搖頭,“王妃誤會了,那小子.......是本次北行的主辦官。”
王妃小嘴微張,目光略有呆滯。
褚相龍接著說道:“不過你放心,他得意不了多久,我會整治他的。即使是陛下欽點的主辦官,那也是一時的,銀鑼就是銀鑼,便是再加一個子爵的身份,也終究是小人物。”
作為手握實權的將領,鎮北王的副將,尋常勳貴、官員,他還真不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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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天過去,水路走的還算安穩,這種大型官船是不會遇到水匪的,規模大,檔次高,任誰都能看出船上住著身份不同一般的大人物。
而這樣的大人物,往往伴隨著高手和精銳護衛,尋常水匪隻敢針對小型商船下手,偶爾襲擊規模不大的官府躉船。
不過有件事讓許七安很苦惱,春季降雨量充沛,河水湍急,不似冬日那般平靜,時不時就會有江風裹挾大浪打來。
對於住在船艙裡的人來說,固然難受,倒也不是無法忍受。可住在艙底的禁軍就難受了,已經病倒了好幾個。
這天,午膳過後,許七安在房間裡盤坐吐納,“咚咚”,房門敲響。
提前聽見腳步聲的許七安睜開眼,皺眉道:“進來。”
房門沒鎖,輕易的就被推開,一位粗矮身材的漢子跨過門檻,垂頭抱拳,道:
“大人。”
這位矮小,但足夠魁梧的漢子,是本次禁軍首領,百夫長陳驍。
許七安不悅道:“何事。”
他有些惱怒這個粗鄙軍夫不知禮數,打擾他修行。
“大人,好些士兵生病了,請您過去看看吧。”陳驍說完,似乎害怕許七安拒絕,急聲補充:
“卑職是怕引起疫情,危及到船上的大人們。”
這個理由引起了許七安的重視,當即穿上靴子,與百夫長陳驍一同前往艙底。
“咚咚......”
在陳驍的帶領下,許七安順著木階進入船艙,一股沉悶難聞的氣味湧入鼻腔,汗臭味、霉味、氨氣味.......
這是因為空氣不流通,卻又擠滿了人,睡覺排泄都在艙底,於是滋生了細菌,再加上暈船........體質弱的就會病倒。
沒生病的,也會顯得萎靡不振。
聽到腳步聲,一雙雙眼睛望了過來,發現是上級和使團主辦官後,士卒們挺直腰杆,保持靜默。
許七安走到一個不停咳嗽,發著低燒的士卒床邊,所謂的床,其實就是狹窄簡陋的木板,如此船艙才能容納百名士卒。
“沒什麽大礙,本官這裡有司天監的解毒丸,只需一粒化在水裡,染疾者每人喝一口便能治愈。”
許七安做出判斷,當即伸手進兜,輕扣玉石小鏡表面,傾倒出一枚瓷瓶。
滴血認主後,地書與主人產生某種緊密聯系,取物隨心,不怕裡面的東西“嘩啦啦”的傾倒出來。
他給了陳驍一粒解毒丸,讓他碾碎了丟進水囊,分給染病的士兵喝。
司天監的高級藥丸,效果立竿見影,生病的士兵驚喜的發現,肺部不再難受,咳嗽緩解,頭腦從昏沉到清明,除了尚有些虛弱,身體狀態得到翻天覆地般的改變。
“不難受了......”
“我好了。”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其余的士兵也露出了笑容,看向許七安的眼神裡多了感激和熱情。
許七安微微頷首,而後掃了一眼床底的馬桶,忍不住皺眉,斥道:
“都縮在艙底做什麽,為何不去甲板上透透氣。如此烏煙瘴氣,你們不生病才怪。”
一百人,一百個馬桶,看起來都不勤刷的樣子,這就相當於住在茅廁裡,空氣本來就不流通,春天正是細菌滋生的季節,怎麽可能不生病。
如果能勤快點,每天刷馬桶,每天到外頭透透風,以士兵們的體質,不應該輕易病倒。
“這.......”
面對許七安的責問,陳驍露出苦澀表情,道:“褚將軍有令,不許我們離開艙底,不許我們上甲板。兄弟們平時都是在艙底吃的乾糧。”
聞言,許七安臉色一沉,盯著陳驍,問道:“為何?”
“褚將軍吩咐,船上有女眷,常要去甲板散步觀景,害怕我們冒犯了女眷。如有違抗,就打二十軍杖。”
那名生病的士兵,一邊咳嗽,一邊說道。
許七安沒有回應,目光再次掃過昏暗的艙底,掃過一位位挺直腰背的士兵,掃過他們腳邊的馬桶。
空氣中的潮濕臭味,這一刻仿佛濃烈了一百倍,讓許七安想逃離這裡。
而這些士卒們,得在這裡睡覺,在這裡休息,連吃飯都在這樣的環境裡。
陳驍無聲的看著他。
一百雙眼睛默默的看著他。
許七安突然明白了,這次探病是一個幌子,真正目的是讓他主持公道的。
士兵也是人,再也無法忍耐這樣的環境了,心裡充滿憤懣。同時,在他們眼裡,許銀鑼才是這次使團的主辦官,是朝廷欽點的主辦官。
他們有委屈有訴求,只能找許七安,也認為只有許銀鑼能為他們主持公道。
如果主辦官也讓他們縮在艙底,不允許出去,那他們才死心。
“我現在只有一個命令。”許七安皺著眉頭。
“請大人吩咐。”陳驍垂頭,抱拳。
“請大人吩咐。”
眾士卒起身,垂頭抱拳。
許七安指了指頭頂的甲板,喝道:“滾上去刷馬桶。”
“是!”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走走走,刷馬桶去,老子早受不了這股味兒了。”
歡呼聲一下子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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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L我真的沒錢啊”的盟主打賞。感謝“是抱緊安東尼子的芽衣喲”的盟主打賞。
PS:下一章字數會多一點。
第115章 拔刀
褚相龍吃過午膳,吩咐隨從沏了杯茶,他捧著熱騰騰的茶水,輕啜一口,問道:
“王妃近日如何?”
“一直待在房間裡。”隨從道。
那間奢華寬敞的大房間裡,住著的王妃其實是傀儡,真正的王妃整天出來溜達,混跡在普通婢女裡。
有時候還會去夥房偷吃,或者興致勃勃的旁觀船夫撒網撈魚,她站在一旁瞎指揮。
船夫們非但不生氣,反而對這個姿色平庸的年長婢女產生巨大的好感,幾個積攢不少家底,又尚未成家的船夫,私底下就在打探老阿姨的情況。
這就是王妃的魅力,即使是一副平平無奇的外表,相處久了,也能讓男人心生愛慕。
所以褚相龍要嚴禁士卒上甲板,嚴禁男人私底下接觸王妃。但他不能明著說,不能表現出對一個婢女超乎尋常的關心。
“盡快北上,到了楚州與王爺派來的軍隊會合,就徹底安全了。”褚相龍吐出一口氣。
混跡在調查使團裡,無疑是明智的決定。出發之前,就連主辦官許七安等一乾高官,也不知道王妃隨行。
這時,他突然聽見了密集的腳步聲,來自甲板,而後是男人們豪放的笑談聲。
艙底的士卒們都出來了..........褚相龍臉色一沉,繼而湧起怒火,他三令五申的告誡底下的大頭兵們,不得登上甲板。
竟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褚相龍走出房間,穿過廊道,來到甲板上,看見成群結隊的士卒們,拎著馬桶,嘩啦啦的把穢物倒入河裡,風一來,臭味便撲鼻而入。
百夫長陳驍站在甲板上,吆喝道:“倒完記得把恭桶刷乾淨。”
“好嘞!”
士兵們大聲應是,臉上帶著笑容。
褚相龍負手而立,面色陰沉嚴肅,喝道:“誰讓你們上來的。”
嘈雜聲頓時一滯,士兵們連忙放下馬桶,面面相覷,有些手足無措,低著頭,不敢說話。
褚相龍喝罵道:“是不是以為人多,就法不責眾?喜歡上甲板是吧,來人,準備軍杖,行刑。”
俄頃,嘈亂的腳步聲傳來,褚相龍帶來的衛隊,從甲板另一側繞過來,手裡拎著軍杖。
“褚將軍,這,這.......”
陳驍大急,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說明情況,告訴褚相龍是許銀鑼的允許,是因為這會讓人覺得他在拱火,在挑唆兩位大人鬧矛盾。
而許七安恰好返回房間去了,他必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如果真心肯為禁軍們出頭,他會出來。
反之,則說明他不願意與褚將軍起衝突,畢竟這位褚將軍是鎮北王的副將,是手握兵權的大人物。
“褚將軍何故動怒啊,是我讓他們上來刷恭桶的。”
終於,禁軍們期盼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伴隨著輕盈卻用力的腳步聲,穿銀鑼差服的許七安,單手按刀,走了出來。
褚相龍回過身,凝視著許七安,咄咄逼人的語氣:
“你不知道我的命令?如果不知道,現在立刻讓他們滾回去,並保證再不出來。如果知道,那我需要一個解釋。”
陳驍硬著頭皮,抱拳道:“褚將軍,是這樣的,有幾名士兵染病,卑職束手無策,無奈求助許大人........”
要麽很講義氣,要麽很聰明........許七安心裡評價,嘴上卻道:“有你說話的地方?滾一邊去。”
陳驍低著頭,不再吭聲,眼裡閃過感激之色。
許銀鑼這是要把他摘出去。
訓斥完百夫長,許七安盯著褚相龍,
沉聲道:“褚將軍想要解釋?你自己去艙底一趟不就行了,如果能在那裡住幾天,感受會更加深刻。我已經決定了,以後,辰時初至辰時末,艙底禁軍可自由出入。午時初至午時末,可以自由出入。申時初至申時末,可自由出入。”
每天可以在甲板上活動六小時。
這既能有效改善空氣質量,也有益於士卒們的身心健康。
甲板上,士兵們面露喜色,興奮的交換眼神。風大浪大,艙底搖晃顛簸,再加上一股子的怪味道,悶的人想吐。
況且,還得在這樣的環境裡吃乾糧。身體不適是一方面,心裡上的折磨才最折騰人。
褚相龍淡淡道:“許大人不懂帶兵,就不要指手畫腳。這點苦頭算什麽?真上了戰場,連泥巴你都得吃,還得躺在屍體堆裡吃。”
說話的過程中,面帶冷笑的望著許七安,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和輕視。
許七安針鋒相對,反駁道:“褚將軍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帶兵我是不如你。但你要和我盤邏輯,我倒是能跟你說道說道。”
頓了頓,他跨前一步,盯著褚相龍,問道:
“你也說了是打仗,非常時期能與平日一樣?褚將軍手底下的兵,也是天天住茅廁,在屎尿味裡啃乾糧?
“這些士兵都是精銳,他們平時操練同樣辛苦,也知道打仗該怎麽打。但辛苦和受折磨不是一回事。養兵千裡用兵一時,連兵都不知道養,你怎麽帶兵的?你怎麽打仗的?
“說白了,這些不是你的兵,你就不把他們當人看。”
說的好!
陳驍心裡大吼,這幾天他看著士兵氣色頹廢,心疼的很。因為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褚相龍不把他們當人看,不就是因為這些兵不是他的嘛。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許銀鑼不愧是大奉的詩魁.........陳驍發自內心的敬佩,越想,越覺得這句話是至理名言。
士兵們低著頭,咬著牙,雖然沒有說話,但微微握起的雙拳,表露出他們內心的憤慨。
他們是最底層的士兵,的確沒地位,但士兵也是人,也有情緒。
褚相龍似乎被激怒了,表情既桀驁又凶狠,邁步向前,讓自己的臉和許七安的臉貼的很近,厲聲質問:
“你在教我做事?你算什麽東西。”
“我尋思著,是不是上次服軟的太快,讓你輕而易舉的得逞。以致於在你心裡,產生了錯誤認識?”
許七安後退一步,與褚相龍拉開距離。
這樣的舉動,在褚相龍眼裡,自然是露怯了。沒錯,許七安在他心裡的第一印象是:天賦極佳,但貪戀權位,可以用更大的權力駕馭、壓製。
這符合許七安在科舉舞弊案中表現出的形象,輕易的讓他得到了金剛神功,事後甚至不敢反悔,屁顛顛的把佛像送上門來。
很多武夫都願意給人當狗,縱使自身實力強大,卻向高官們卑躬屈膝,因為這類人都貪戀權勢。
“難道不是?”褚相龍鄙夷道。
話音方落,他看見退開一步的許七安,忽然旋身,一招凶狠的鞭腿攔腰掃來。
沒有任何征兆,說動手就動手。
褚相龍雙手交叉格擋,砰一聲,氣機炸成漣漪,他像是被攻城木撞中,雙腿滑退,後背狠狠撞在艙壁。
堅固的木牆哢擦斷裂。
一點金漆從許七安眉心亮起,迅速走遍全身,現出燦燦金身,一字一句道:“我脾氣很暴躁的,撲蓋仔。”
魏淵提點他,要和鎮北王的人打點好關系,這是為了查案更加方便,不至於事事遭遇刁難。
但魏淵絕對不是要他卑躬屈膝,對鎮北王的人笑臉相迎,打了左臉,還湊上去右臉。
因為,如果案子沒有頭緒,他這個朝廷委任的主辦官,可以平安無事的返京。如果真查出對鎮北王不利的證據,即使他和褚相龍是拜把子的交情,也無濟於事。
許七安早看不慣褚相龍了,趁著小老弟遇難,落井下石,謀奪他的金剛神功。
雙臂酸疼,牽動經脈舊傷的褚相龍,不敢相信的瞪著許七安。
他居然敢動手?
他真覺得自己一個小小銀鑼,得罪的起手握實權的將領、鎮北王的副將?
“將軍!”
褚相龍的衛隊勃然大怒,齊刷刷的湧過來,握著軍杖,對準許七安。
只要褚相龍一聲令下,他們就上去製服這個狂妄的小子。
“許大人!”
百名禁軍同時湧了過來,簇擁著許七安,表情肅殺的與褚相龍衛隊對峙。
他們的立場非常清晰,雖然禁軍與銀鑼是不同衙門,互不干涉,但許七安現在是主辦官,使團的最高領袖。
而且,就憑他剛才那番話,就值得自己為他拚一回命。
“統統住手!”
喝聲從船艙傳來,聞訊而來的幾名官員疾步走出。
都察院的兩名禦史、刑部的總捕頭、大理寺的寺丞,他們身後是各自的侍衛、捕快。
兩名禦史一上來就和稀泥,一疊聲的說:“有話好好說,兩位大人何必動手?”
大理寺丞看了眼裂開的牆壁,以及現出金身的許七安,陰陽怪氣道:
“許大人好身手,這身神功,恐怕整船人加一起,都不是您對手。”
“你們來的正好。”
褚相龍惡狠狠的瞪一眼許七安,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指著許七安說:
“士兵的事只是他挑事的由頭,真正目的是報復本將軍,幾位大人覺得此事如何處理。”
大理寺丞當即道:“船上有女眷,士兵不宜登上甲板。本官覺得,褚將軍的命令合情合理。”
刑部的捕頭淡淡道:“以我之見,許大人不妨賠禮道歉,禁軍返回艙底,不得外出。此事就此揭過。咱們此次北行,理當團結。”
都察院的兩位禦史讚同。
三司官員的想法很簡單,首先,他們本身就不喜許七安,此子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過節。
其次,此次北行,與鎮北王的副將打好關系,是很有必要的。
甲板上的動靜,驚動了房間裡喝茶的王妃,她聞聲而出,看見通往甲板的廊道上,聚集著一群王府婢女。
“發生了什麽事?”她皺了皺眉,習慣性的問話。
婢女們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喜這個面生老婢女頤指氣使的語氣,嘰嘰喳喳的說:
“褚將軍和許銀鑼發生衝突了,差點打起來呢。”
“好像是因為褚將軍不允許艙底的侍衛上甲板,許銀鑼不同意,這才鬧了矛盾。”
“哼,這許銀鑼好不識抬舉,居然敢和褚將軍動手,他可是我們淮王的副將。現在幾位大人都站在褚副將這邊,要求他賠禮道歉呢。”
“我雖然很仰慕許銀鑼,但這次是他不對嘛,這些大頭兵臭烘烘的,多礙眼啊。我們以後都不好去甲板吹風啦。”
王妃試圖擠開婢女,沒想到平日裡對她畢恭畢敬的丫頭們,非但不讓路,反而合理把她擋了回去。
王妃心裡好氣,看不見甲板上的景象,好在這會兒婢女們安靜了下來,她聽見許七安的冷笑聲:
“道歉?我是陛下欽點的主辦官,這條船上,我說了算。”
大理寺丞反駁道:“你是主辦官不假,但使團裡卻不是說了算,否則,要我等何用?”
刑部的捕頭頷首:“陛下的旨意是,三司與打更人協同辦案,許大人想搞一言堂的話,那恕本官不能認同。”
兩名禦史讚同刑部捕頭和大理寺丞的話。
一下子,壓力就全在許七安這邊。
就算他倔強的不肯認錯,但當著所有人的面,被同行的官員排擠,威信也全沒啦.........王妃敏銳的捕捉到眾官員的意圖。
她不認為這個在鬥法中叱吒風雲的男人會服軟,但眼下這樣的情況,服軟與否,其實不重要了。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主辦官許銀鑼不得人心,同行的官員排擠他,打壓他。
這樣的固有觀念一旦形成,主辦官的威嚴將一落千丈,隊伍裡就沒人服他,縱使表面恭敬,心裡也會不屑。
“倘若是淮王,就絕對不會遇到這種情況,至少我從未見過淮王遭遇過類似的窘境。”王妃心想。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下意識的拿淮王和甲板上那個年輕人作對比。
對比之後,發現兩人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畢竟淮王是親王,是三品武者,遠不是許寧宴能比。
於是,王妃又在心裡嘀咕:他會怎麽做?
應該不會服軟吧........那我可要看不起他了.......不對,他服軟的話,我就有嘲諷他的把柄........她心裡想著,接著,就聽見了許七安的喝聲:
“諸將士聽令,本官身為主辦官,奉聖旨前往北境查案,事關重大,為防止有人泄密、搗亂,現要驅逐閑雜人等,褚相龍及其部署。”
當場,只有四名銀鑼,八名銅鑼抽出了兵刃,擁護許七安。
甲板上的百名禁軍一聲不吭,似乎不敢摻和。
場面沉寂了幾秒,一位士兵悄悄返回了艙底。
而後是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士兵低著頭,離開甲板,返回艙底。
不多時,甲板清空了。
“嗤!”
褚相龍不屑的嗤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大理寺丞滿臉揶揄,幸災樂禍。
刑部捕頭嘴角勾了勾,雙手抱胸,靠著艙壁,擺出看戲姿態。
都察院兩名禦史無奈搖頭。
突然,踩踏階梯的嘈亂腳步聲傳來,“噔噔噔”的練成一片。
百名禁軍去而複返,與剛才不同的是,他們手裡的馬桶換成了製式軍刀。
他們是回艙底拿武器的。
陳驍按住軍刀,走到許七安身側,沉聲道:“拔刀!”
“鏘........”
拔刀聲響成一片,百名士卒齊拔刀,遙指褚相龍等人。
“你,你們要造反嗎?”大理寺丞臉色微變,怒喝道。
陳驍沉默,舔了舔嘴唇,目光銳利的盯著大理寺丞,然後又看了一眼許七安,似乎只要許銀鑼一聲令下,他就敢上前砍了這個囉嗦的文官。
大理寺丞心裡一寒,下意識的後退幾步,不敢再冒頭了。
刑部捕頭從依靠牆壁, 改成挺直腰杆,臉色從戲謔變成嚴肅,他悄悄握緊手裡的刀,如臨大敵。
身為武夫的他從這些禁軍眼裡看到了堅韌的意志,揮舞鋼刀時,絕對不會猶豫。
褚相龍額頭青筋怒跳,他依舊不相信身為鎮北王副將的自己,會遭遇這樣的待遇。這些低級士兵,居然敢對自己拔刀。
“楊硯!”
褚相龍低吼道:“你們打更人要造反嗎,本將軍與使團同行,是陛下的口諭。”
“聒噪!”楊硯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語氣冷淡:“我不知道這件事。”
“你.......”
褚相龍臉色頓時一白,他神色幾度變幻,死死盯著許七安,咬牙切齒道:“你想怎樣。”
許七安迎著陽光,臉色桀驁,說道:“三件事,一,我剛才的決定照舊,士兵們每天有六小時的自由時間。二,記住我的身份,使團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有沒有問題?”
褚相龍沉著臉,緩緩點頭。
許七安拎著刀走過去,冷笑道:“第三,給老子道歉。”
刹那間,褚相龍臉色略有扭曲,額角青筋凸起,臉頰肌肉抽動。
但最後還是服軟了,低聲道:“許,許大人,大人有大量,別與我一般見識。”
許七安嘿了一聲:“懂事。”
身後,百名禁軍咧開嘴,露出了質樸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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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半步鹹魚”的盟主打賞,感謝“錯過了散養的人”的盟主打賞。
這章寫的有點長,拖延了半小時才更新,本來想再拖半小時精修一下,只能先更新,回頭再精修章節。
第116章 夜談
甲板上,陷入詭異的寂靜。
三司的官員、侍衛噤若寒蟬,不敢出言招惹許七安。尤其是刑部的捕頭,剛才還說許七安想搞一言堂是癡心妄想。
此時,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忽然明白了刑部尚書的憤怒和無奈,對這小子恨之入骨,偏偏拿他沒有辦法。
當然,最顏面掃地的是褚相龍,身為鎮北王的副將,他在邊關手握實權,回了京城,同樣不需看人臉色。
縱使是朝堂諸公,他也不怵,因為能主宰他生死、前程的人是鎮北王。諸公權力再大,也處置不了他。
漸漸養成跋扈張揚的性格,直到此刻,在許七安手底下狠狠栽了個跟頭。
褚相龍一邊告誡自己大局為重,一邊平複內心的憋屈和怒火,但也沒臉在甲板待著,深深看了眼許七安,悶不吭聲的離開。
他隻覺眾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帶著嘲諷,一刻都不想留。
甲板上,船艙裡,一道道目光望向許七安,眼神悄然發生變化,從審視和看好戲,變成敬畏。
銀鑼的官職不算什麽,使團裡官位比他高的有大把,但許銀鑼掌控的權力以及背負的皇命,讓他這個主辦官變的當之無愧。
若有人敢陽奉陰違,或以官位壓製,褚相龍今日之辱,便是他們的榜樣。
王妃被這群小蹄子擋著,沒能看到甲板眾人的臉色,但聽聲音,便已足夠。
他的行為乍一看霸道強勢,給人年輕氣盛的感覺,但其實粗中有細,他早料到禁軍們會簇擁他...........不,不對,我被外在所迷惑了,他之所以能壓製褚相龍,是因為他行的是無愧於心的事,所以他能堂堂正正,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妃得承認,這是一個很有魄力和人格魅力的男人,就是太好色了。
隨著褚相龍的服軟、離開,這場風波到此結束。
許銀鑼安撫了禁軍,走向船艙,擋在入口處的婢子們紛紛散開,看他的眼神有些畏懼。
與老阿姨擦身而過時,許七安朝她拋了個媚眼,她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很不屑的別過臉。
果然是個好色之徒.........王妃心裡嘀咕。
她現在的模樣,確實與美人搭不上邊,且姿容普通。然而就算這樣,猥瑣好色的許七安竟還試圖勾搭。
進入船艙,登上二樓,許七安敲了敲楊硯的房門。
“進來!”
從頭到尾都不屑參與糾紛的楊金鑼,淡淡道。
許七安推門而入,看見楊硯在床榻上盤坐,床邊兩雙靴子擺的整整齊齊。
楊硯做事一絲不苟,但與春哥的強迫症又有不同。
許七安關上門,信步來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低聲道:“那些女眷是怎麽回事?”
“褚相龍護送王妃去北境,為了掩人耳目,混入使團中。此事陛下與魏公打過招呼,但僅是口諭,沒有文書做憑。”楊硯說道。
還真是王妃啊.........許七安皺了皺眉,他猜的沒錯,褚相龍護送的女眷真的是鎮北王妃,正因如此,他僅僅是威懾褚相龍,沒有真的把他驅逐出去。
“為何護送王妃去北境,要這麽偷偷摸摸?”許七安提出疑問。
楊硯搖頭。
此事必有貓膩.......許七安壓低聲音,道:“頭兒,和我說說這個王妃唄,感覺她神神秘秘的。”
楊硯微微皺眉,這個問題有些為難他,畢竟對於一個世上溫暖的港灣不是男人向往的深淵,而是武道的武癡來說,
八卦一點意義都沒有。“我知道的不多,隻知當年山海關戰役後,王妃就被陛下賜給了淮王。而後二十年裡,她不曾離開京城。”
這些事兒我都知道,我甚至還記得那首形容王妃的詩........許七安見問不出什麽八卦,頓時失望無比。
“你這次得罪了褚相龍,抵達北境後,少不得要被刁難,但也成功樹立了威望。這一路上,沒人敢與你較勁。”
楊硯繼續說道:“三司的人不可信,他們對案子並不積極。”
看得出來,沒有危險的情況下他們會查案,一旦遭遇危險,必定膽怯退縮,畢竟差事沒做好,頂多被責罰,總好過丟了性命.........許七安頷首:
“我知道,這是人之常情。”
楊硯沒有勸什麽,點了點頭,看向許七安:“還有事嗎,沒事就出去,別打擾我修煉。”
頭兒,你這人一點意思都沒有,你就是我上輩子世界裡的程序猿,女人在他們面前脫褲子,他們只會大喊一聲:404
許七安半玩梗半吐槽的離開房間。
..........
這天,用過晚膳,在青冥的夜色裡,許七安和陳驍,還有一乾禁軍坐在甲板上吹牛聊天。
許七安給他們說起自己破獲的稅銀案、桑泊案、平陽郡主案等等,聽的禁軍們由衷敬佩,認為許七安簡直是神人。
身為京城禁軍,他們不是一次聽說這些案,但對細節一概不知。而今終於知道許銀鑼是如何破獲案件的。
比如稅銀案裡,當時還是長樂縣快手的許寧宴,身陷囫圇心有靜氣,對府尹說:汝可想破案?
府尹答:想。
許寧宴淡淡道:卷來。
於是卷宗就送來了,他隻掃了一眼,便勘破了打更人和府衙焦頭爛額的稅銀案。
又比如錯綜複雜,注定載入史冊的桑泊案,刑部和府衙的捕快束手無策,雲裡霧裡。許銀鑼,哦不,當時還是許銅鑼,手握禦賜金牌,對著刑部和府衙的酒囊飯袋說:
刑部辦不了的案,我許七安來辦,刑部不敢做的事,我許七安來做。
刑部的廢柴們羞愧的底下了頭顱。
許銀鑼真厲害啊........禁軍們愈發的佩服他,崇拜他。
“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麽,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跡,是雲州案。”
許七安手裡拎著酒壺,掃過一張張精瘦的臉,傲然道:“當日雲州叛軍攻陷布政使司,巡撫和眾同僚命懸一線。
“這時,我一人一刀擋在八千叛軍面前,他們一個人都進不來,我砍了整整一個時辰,砍壞了幾十刀,渾身插滿箭矢,他們一個都進不來。”
“八千?”百夫長陳驍一愣,撓頭道:“我怎麽聽說是一萬叛軍?”
“我聽說一萬五。”
“不不不,我聽禁軍裡的兄弟說,是整整兩萬叛軍。”
士兵們爭論起來。
........這,這也太難吹了吧,我都不好意思了。許七安咳嗽一聲,引來大家注意,道:
“沒有沒有,那些都是謠傳,以我這裡的數目為準,只有八千叛軍。”
八千是許七安認為比較合理的數目,過萬就太浮誇了。有時候他自己也會茫然,我當初到底殺了多少叛軍。
“原來是八千叛軍。”
禁軍們恍然大悟,並堅信這就是真實數據,畢竟是許銀鑼自己說的。
閑聊之中,出來放風的時間到了,許七安拍拍手,道:
“明日抵達江州,再往北就是劍州邊境,咱們在江州驛站休息一日,補充物資。明天我給大家放半天假。”
許大人真好........大頭兵們開心的回艙底去了。
這幾天不用悶在艙底,又勤刷馬桶,環境得到巨大改善,他們氣色都好了很多。
前一刻還熱鬧的甲板,後一刻便先得有些冷清,如霜雪般的月華照在船上,照在人的臉上,照在河面上,粼粼月光閃爍。
“騙子!”
拎著酒壺的許七安,聽見有人在身邊罵他。
他臭不要臉的笑道:“你就是嫉妒我的優秀,你怎麽知道我是騙子,你又不在雲州。”
老阿姨牙尖嘴利,哼哼道:“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雲州案?”
許七安給她噎了一下,沒好氣道:“還有事沒事,沒事就滾蛋。”
老阿姨氣道:“就不滾,又不是你家船。”
她身子嬌貴,受不得船隻的搖晃,這幾天睡不好吃不香,眼袋都出來了,甚是憔悴,便養成了睡前來甲板吹吹風的習慣。
恰好看見他和一群大頭兵在甲板上聊天打屁,只能躲一旁偷聽,等大頭兵走了,她才敢出來。
許七安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許七安,一人低頭俯視閃爍碎光的河面,一人抬頭仰望天邊的明月。
老阿姨不說話的時候,有一股沉靜的美,宛如月色下的海棠花,獨自盛放。
月光照在她平平無奇的臉蛋,眼睛卻藏進了睫毛投下的陰影裡,既幽深如大海,又仿佛最純淨的黑寶石。
許七安喝了口酒,挪開審視她的目光,仰頭感慨道:“本官詩興大發,賦詩一首,你走運了,以後可以拿著我的詩去人前顯聖。”
她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耳朵卻很誠實的豎起。
雖然很想打擊或嘲笑這個總惹她生氣的男人,但在詩詞方面,他是大奉儒林公認的詩魁,出言不遜只會顯得她愚蠢。
等了片刻,仍不見他念詩,靜等佳作的老阿姨忍不住回頭看來,撞上一雙戲謔的眼神。
她又生氣的扭回頭。
接著,耳邊傳來那家夥的半歎息半吟誦的聲音:“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她眸子漸漸睜大,嘴裡碎碎念叨,驚豔之色溢於言表。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京城裡的那些讀書人如此追捧你的詩。”她輕歎道。
他們不是吹捧我,我不生產詩,我只是詩詞的搬運工.......許七安笑道:
“過獎過獎,詩才這種東西是天生的,我生來就感覺腦子裡裝滿了傳世佳作,信手拈來。”
這一次,脾氣古怪的老阿姨沒有打擊和反駁,追問道:“後續呢?”
後續我就不記得了........許七安攤手:“我隻作出這麽一句,下面沒了。”
她咬牙切齒的說:“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痛恨你。”
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老阿姨趴在護欄上,望著微波蕩漾的江面,這個姿勢讓她的臀兒不可避免的微微翹起,薄薄的春衣下,凸顯出滾圓的兩片臀瓣。
“很大,很圓,但看不出是蜜桃還是滿月.........”許七安習慣性的於心裡點評一句,而後挪開目光。
也不能一直看,顯得他是很猥瑣似的。
“聽說你要去北境查血屠千裡案?”她突然問道。
“嗯。”許七安點頭,言簡意賅。
“是什麽案子呀。”她又問。
“暫時不清楚,但我估計是蠻族侵入邊境,大肆燒殺掠奪,屠戮千裡,而鎮北王守城不出。”許七安給出自己的猜測。
“噢!”
她點點頭,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不怕得罪鎮北王嗎。”
“怕啊。”
許七安無奈道:“如果案子沒落到我頭上,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管好身邊的事。可偏偏就是到我頭上了。
“尋思著或許就是天意,既然是天意,那我就要去看看。”
她沒說話,眯著眼,享受江面微涼的風。
許七安眼睛一轉,笑道:“我去年乘船去雲州時,路上遇到一些怪事。”
她頓時來了興趣,側了側頭。
“途中,有一名士卒夜裡來到甲板上,與你一般的姿勢趴在護欄,盯著水面,然後,然後........”
許七安盯著河面,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她也緊張的盯著河面,全神貫注。
“然後河裡竄出來一隻水鬼!”許七安沉聲道。
“胡,胡說八道.......”
老阿姨臉色一白,有些害怕,強撐著說:“你就是想嚇我。”
噗通!
突然,水面傳來響動,濺起水花。
她尖叫一聲,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
許七安捧腹大笑,指著老阿姨狼狽的姿態,嘲笑道:“一個酒壺就把你嚇成這樣。”
老阿姨默默起身,臉色如罩寒霜,一聲不吭的走了。
生氣了?許七安望著她的背影,喊道:“喂喂喂,再回來聊幾句呀,小嬸子。”
..........
黎明時,官船緩緩停泊在黃油郡的碼頭, 作為江州為數不多有碼頭的郡,黃油郡的經濟發展的還算不錯。
此地盛產一種黃橙橙,晶瑩剔透的玉,色澤宛如黃油,取名黃油玉。
官船會在碼頭停泊一天,許七安派人下船籌備物資,同時把禁軍分成兩撥,一撥留守官船,另一撥進城。半天后,換另外一撥。
“趁著有時間,午膳後去城裡找找勾欄,帶著打更人同僚玩玩,至於楊硯就讓他留守船上吧..........”
晨光裡,許七安心裡想著,忽然聽見甲板角落傳來嘔吐聲。
扭頭看去,看見不知是蜜桃還是滿月的滾圓,老阿姨趴在船舷邊,不停的嘔吐。
“小嬸子,懷孕了?”許七安調侃道,邊掏出帕子,邊遞過去。
她沒理,掏出秀帕擦了擦嘴,臉色憔悴,雙眼布滿血絲,看起來似乎一宿沒睡。
“我昨天就看你氣色不好,怎麽回事?”許七安問道。
小嬸子瞪了他一眼,搖著臀兒回艙去。
她昨晚害怕的一宿沒睡,總覺得翻飛的床幔外,有可怕的眼睛盯著,或者是床底會不會伸出來一隻手,又或者紙糊的窗外會不會懸掛著一顆腦袋.........
卷著被褥,蒙著頭,睡都不敢睡,還得時不時探出腦袋觀察一下房間。
一宿沒睡,再加上船身顛簸,連日來積壓的疲憊頓時爆發,頭疼、嘔吐,難受的緊。
都是這小子害的。
不理我就算了,我還怕你耽誤我勾欄聽曲了.........許七安嘀咕著,呼朋喚友的下船去了。
.........
PS:先更後改
第117章 分析王妃隨行的原因
自古以來,背靠港口的城市,經濟普遍繁華,黃油郡的郡城規模不算大,但街道寬敞筆直,行人如織,甚是熱鬧。
許七安站在碼頭,放眼望去,挑夫和苦力來來往往,揮灑汗水。
目光一掃,他鎖定一個手裡拿著帳本,坐在涼棚裡喝茶的工頭,信步走過去,單手按刀,俯視著那位工頭。
那工頭定定的看著許七安,以及他身後打更人們胸口繡著的銀鑼、銅鑼標志,縱使不認識打更人的差服,但打更人的威名,便是市井百姓也是如雷貫耳。
這,這是傳說中的打更人?工頭一邊疑惑,一邊起身,點頭哈腰:“幾位大人,有何吩咐?”
說話的過程中,從兜裡掏出一把碎銀,雙手奉上。
許七安沒看,直截了當的說道:“你是工頭?”
工頭繼續點頭哈腰,“是的。”
許七安緩緩點頭,看向忙碌的挑夫們,問道:“最近有沒有北方來的難民。”
“難民?”
工頭想了想,搖著頭:“沒有,不過小人也聽說了,北境正在打仗,蠻族到處燒殺劫掠,幸好有鎮北王守著啊,不然楚州可能早就丟了。”
“你很崇敬鎮北王?”許七安沒有情緒起伏的語氣。
“那當然,鎮北王是大奉的軍神,也是大奉第一高手,正因為有他在,北邊才能安穩。”工頭露出敬仰的神色。
鎮北王什麽時候成軍神了,大奉軍神明明是魏公........許七安帶著銀鑼和銅鑼們離開。
涼棚裡,工頭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納悶道:“給銀子都不要?是不是腦子有病。”
在城裡轉了一個時辰,許七安在酒樓坐過,在勾欄坐過,甚至主動與乞丐搭訕。隨行的打更人們察覺到許七安這次出行是另有目的。
所謂勾欄聽曲,只是幌子而已。
“許大人,您在打探什麽?”一位銀鑼問道。
“打探難民咯。”
許七安站在街邊,單手按刀,皺眉道:“有件事很奇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
一位經驗豐富的銀鑼,想了想,回答道:
“沒有難民?這並沒有什麽奇怪,我們才初到江州,距離楚州還有至少十日的路程。這還是走的水路,走陸路的話,少說半個月。難民未必能從楚州逃難到此。”
許七安搖搖頭,看他一眼,哼道:“你忘記我們來查的是什麽案子?”
四位銀鑼悚然一驚,立刻領悟了許七安的意思。
血屠三千裡類似的行為,通常發生在曠日持久,且投入相當數量兵力的大型戰場。
而如果發生這種規模的戰爭,必定造成災民遍野,即使江州距離楚州遙遠,未必沒有難民中的幸運兒成功逃亡過來。
可是沒有........
這案子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複雜啊.........許七安心裡一沉,情緒難免陷入沉重。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同僚們,見他們憂心忡忡的模樣,當即“呵”一聲,用一種無比龍傲天的語氣,緩緩道:
“有點意思,這才是我想要辦的案子,太簡單了反而無趣。”
許大人經歷豐富,雖然入職時間短,可經歷的大風大浪確實旁人一輩子都無法經歷的........打更人們回想起許銀鑼經歷過的那一樁樁一件件的大案,頓時心裡不慌,安定了許多。
午膳前,許七安提著食盒,以及幾塊未經雕刻的黃油玉,返回官船。
他先把黃油玉放在房間,而後提著食盒,登上三樓,來到角落的一個房間前,
敲了敲門。“誰?”
房內傳來老阿姨略顯暴躁,但有氣無力的聲音。
“是我。”
許七安笑道。
聽到他的聲音,裡面沒動靜了,也沒開門,似乎打算冷處理。
“傅文佩,你開門啊,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勾男人,你有本事開門啊。”
許七安是個賤人。
“哐.......”
門打開了,穿著青色婢女衣裙的老阿姨,柳眉倒豎,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這個登徒子,在她房門前說什麽勾引男人,太過分了。雖然她現在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婢女,可婢女也是有名節的呀。
又沒人聽到........許七安嘿嘿道:“你又不是傅文佩,你生什麽氣。”
見老阿姨翻了個白眼,想重新關門,許七安忙說:“給你帶了午膳。”
老阿姨嗤笑道:“你有那麽好心?”
“今早看你氣色,我就知道你昨兒沒睡好,暈船了吧。午膳肯定沒有吃,所以給你買了些飯菜。”
許七安自顧自的進屋,掃了一眼,房子乾淨整潔,看起來是天天打掃的。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菜肴逐一擺開。
老阿姨瞅了幾眼,發現都是自己沒見過的菜,忍不住問道:“這盤是什麽菜?”
“琉璃肺,還挺好吃的,是黃油郡最好的酒樓的招牌菜之一,其他招牌菜我也給你買了。”許七安道。
“不想吃。”
老阿姨淡淡道。
她身體不適,沒胃口,再說了,這些年在王府嬌生慣養,什麽好吃的沒吃過?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的山珍海味,於她而言,只是等閑。
“但你這碗肯定喜歡吃。”許七安把一碗湯擺在桌上。
老阿姨一看,黑乎乎的,賣相極差,頓時嫌棄的直皺眉,道:“無事獻殷勤........你有什麽目的,直說。”
就等你這句話........許七安坐在桌邊,咳嗽一聲,道:“你們王妃也來了?”
聽見“王妃”兩個字,她眉梢微微跳了跳,鎮定的點頭,“嗯。”
“為什麽王妃會在隊伍裡?而我這個主辦官,卻事先不知道。”許七安笑眯眯的問。
“你以為我會知道嗎。”老阿姨沒好氣道,似乎不願多談,催促道:“沒事趕緊滾,我要睡覺了。”
許七安隻好告辭離開。
等討厭的臭男人離開,她重新關上門,本打算把食物收回食盒,突然嗅到了一股酸辣味,這股味道仿佛是無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胃。
味道正是那碗賣相極差的湯散發出來。
似乎味道還可以........她坐在桌邊,用瓷杓舀了一杓,輕啜一口。
酸中帶辣的味道,瞬間打開味蕾,勾動她的食欲,“咕嚕”,喉嚨不自覺的吞咽,一連喝了好幾口。
等她喝完湯,終於感覺到了饑餓,再看桌上的飯菜,便顯得誘人起來。
..........
“咚咚。”
敲門聲響了一下,繼而傳來褚相龍的聲音:“是我。”
“門沒鎖,自己進來。”老阿姨以冷漠且平靜的聲音回復。
褚相龍推門而入,看見王妃坐在桌邊,津津有味的用膳。
褚副將皺了皺眉,傳音道:“你和他是什麽關系,隻管點頭和搖頭。”
他知道這些食物是許七安剛才送過來的。
王妃搖搖頭。
褚相龍眸光銳利了幾分,“沒有關系,他給你帶午膳?”
王妃還是搖頭。
褚相龍盯著她看了片刻,勉強接受這個回答,感慨王妃魅力實在太大,讓男人忍不住去接近,去了解。
“請王妃記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與閑雜人等交往過密。”他傳音告誡了一句, 退出房間。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船上不但有金鑼楊硯,還有其他武者,武者耳目聰敏,隔牆有耳這句話最為貼切。
...........
“什麽都不知道,也是一種信息啊。我猜的沒錯,鎮北王妃前往北境,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隱秘出行,事先連我這個主辦官都不知道。而且,攜帶的侍衛人數不正常,太少了。這可以理解為低調,嗯,隨使團出行,既低調,又有充足的護衛力量。
“問題是,何至於此?”
許七安返回房間,坐在桌邊,皺眉思考。
“為什麽王妃前往北邊,要搞的這麽神秘,是因為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過於招搖?這顯然不是,在大奉,誰敢打鎮北王正妻的主意?就算是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的我,也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
“根據行為分析意圖,那就是元景帝不希望王妃離京的消息廣為人知。但這並不科學,區區一個王妃,去見夫君,有什麽好隱瞞?
“除非這個王妃不簡單,涉及到某些機密?如此一來,秘密隨使團出行的原因無外乎兩個:一,涉及到某種機密謀劃,所以要保密。二,可能伴隨著危險,因此需要使團的力量還護衛?”
想到這裡,許七安瞳孔微微收縮,目光隨之銳利。
...........
PS:微信盟主群一直在發紅包,發的我無心碼字,都怪他們,影響我碼字,所以這章短了點。
PS:感謝盟主“鈕鈷祿丶建波”的打賞,建波是老熟人了,《姐姐》的時候就是我的人了。
第118章 埋伏
對於這個推測,許七安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一直以為鎮北王妃是大奉天字一號花瓶,本質上還是一介女流,不該牽扯到什麽機密事件裡。
不意外,則是察覺到褚相龍攜帶女眷,且從楊硯口中得知王妃隨行後,他有了思想準備。
“既然可能有危險,那就得采取應對措施,謹慎為先........嗯,現在不急,我忙活自己的事.......”
許七安拎起布袋,把八塊黃油玉擺在桌上,隨後取出準備好的刻刀,開始雕琢。
..........
溫飽之後,老阿姨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睡眠淺,很快就被碼頭上吵鬧的吆喝聲驚醒。
她有些生氣的捶了幾下枕頭,起身走到桌邊,收拾碗筷,放回食盒,拎著它離開房間。
順著階梯往下,到第二層,她順著廊道而行,對著兩邊的房間左顧右盼,這裡是打更人和三司的官員居住區域。
她不太清楚許七安住在哪個房間,好在很快,她如願以償的找到了好色之徒許寧宴的房間。因為房門敞開著。
雲州回來後,那個皮相就變的格外精致的年輕男人坐在桌邊,雕刻著幾塊黃油玉。
“咚咚。”
她敲了敲房門,等他抬頭看來,板著臉說:“食盒還給你,多,多謝.......”
似乎不擅長道謝這種事,說話時,表情特別扭捏。
“放門後吧。”
許七安淡淡回應,低下頭,繼續自己的作業。
老阿姨進入房間,輕輕放下食盒,看了一眼桌面,那裡擺著幾件雕琢好的玩意,分別是小劍、玉饅頭(×2)、八角護符、印章、玉佩。
她頗有興趣的問道:“你雕這些物件作甚?刀工還挺難看。”
說完,自己咯咯咯笑起來。
“送女子。”許七安道。
送女子........老阿姨盯著桌上的物件,笑容漸漸消失。
“我每次離京,都會寄一些當地特產給喜歡我的女子,再寫一封信,這既不會花費多少銀子,又能討她們歡心,讓她們更喜歡我。”
許七安振振有詞的講述自己的養魚經驗。
.......老阿姨被氣到的,看許七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人間渣滓,冷笑道:“果然是個臭男人。”
許七安打擊道:“可惜沒你的份兒。”
老阿姨嗤笑道:“誰稀罕呢。”
氣衝衝的離開。
不多時,所有的玉都雕刻完畢,許七安賦予了它們靈魂。
他先把“小劍”收入地書碎片,這個不用寄,因為是送給李妙真的,等到了北方相聚,許七安再送給她。
許七安鋪開準備好的信紙,取來筆墨,提筆書寫: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此地有特產黃油玉,此玉質地油軟,觸手溫潤,我頗為喜愛,便沒了毛坯,為殿下雕刻了一枚印章。
印章有字,曰:你拈花一笑,落霞漫天。”
這是寫給懷慶的,他把印章一起塞入信封。
第二封信是寫給裱裱的: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此地有特產黃油玉,此玉質地油軟,觸手溫潤,我頗為喜愛,便沒了毛坯,為殿下雕刻了一枚玉佩。
“我是個俗氣透頂的人,見山是山,見海是海,見花是花。唯獨見了你,腦海裡只有四個字:三生三世。”
他把玉佩放進信封。
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寫給采薇和麗娜,如出一轍的內容: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世上美味千千萬,
聽說在某個無法抵達的遙遠國度,有一種人間美味叫“胡建人”,以後有機會,想帶你去找找,尋遍天涯海角。”他把玉雕的饅頭塞進信封。
第五封信寫給鍾璃: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我不在京城的日子裡,要好好待在司天監地底。我們要相信,苦難的日子終將過去,再吃些苦,再受些罪,一切都會從苦難中開出花來。
“以後做我的小公舉,隻吃XX不吃苦。”
他把八角護符放進去。
然後是玲月和浮香的信,以及她們的物件。
第六封信寫給玲月。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為兄一路平安,只是有些想家,想家中溫柔可親的妹子。等大哥這趟回來,再給你打些首飾。我為兄心裡,玲月妹妹是最特殊的,無人可以取代。”
第七封信寫給浮香。
“忘記那位大儒說過,人生得一知己,此生無憾。浮香姑娘便是我的紅顏知己,希望我們的情誼天長地久,比黃金還恆遠........”
請讓我白嫖到天長地久.......
每一條魚,都要有不同的寄語。要充分體現出對她們的關心和重視,讓她們覺得自己是最重要的。斷然不能敷衍了事。
這是一個海王的自我修養。
做完這一切,許七安如釋重負的舒展懶腰,看著桌上的七封信,由衷的感到滿足。
上次在青州邊界,他也寫過七封信,其中兩封是二叔和嬸嬸濫竽充數。而現在,僅是女孩子,就有七封信,再加上李妙真,那就是八封信。
許七安為自己魚塘事業的發展而欣喜。
............
妥善保管好物品,許七安離開房間,先去了一趟楊硯的房間,沉聲道:“頭兒,我有事要和大家商議,在你這裡商談如何?”
楊硯還在盤坐吐納,聞言,皺了皺眉,本能的反感修行被打擾,但還是緩緩點頭:“可以。”
許七安當即命令吩咐一位銀鑼,去把褚相龍和三司官員請來房間。
在桌邊靜坐幾分鍾,三司官員和褚相龍陸續進來,眾人自然沒給許七安啥好臉色,冷著臉不說話。
習慣和稀泥的兩位禦史中的一位,笑道:“許大人召喚我等何事?”
“我要調整路線,改走陸路。”
許七安語出驚人,一開場就拋出震撼性的消息。
“這不可能!”
褚相龍率先反對,語氣堅決。
有了上次的教訓,他沒繼續和許七安掰扯,負手而立,擺出決不妥協的架勢。
“許大人可別胡鬧,再有一旬,我們便能抵達楚州。該走陸路的話,半個月都未必能到。”大理寺丞哼道:
“你雖然是主辦官,但也不能胡作非為,隨心所欲。”
正常的指令,他們可以遷就、忍讓許七安,承認他這個主辦官的地位和威信。但這不包括隨意更改路線。
水路改陸路實在太麻煩,要安排馬匹、馬車,以及運輸車,畢竟這兩百來號人,人吃馬嚼,不可能輕裝上陣,所以當初使團才選擇更快捷、方便的水路。
其次,在行軍打仗中,只有最高將領才能更改路線。使團雖不是軍隊,但更改路線依舊是大忌。
刑部的陳捕頭望向楊硯,沉聲道:“楊金鑼,你覺得呢?”
楊硯面無表情,“確實不妥。”
連同為打更人的楊硯都不讚同許七安的決定,可想而知,如果他一意孤行,那就是自找難看。就算是其他打更人,恐怕都不會支持他。
“哼!”
褚相龍冷哼一聲,道:“沒什麽事,本將軍先回去了,以後這種沒腦子的想法,還是少一些。”
刑部捕頭審視了許七安一眼,道:“褚將軍且慢,不妨聽聽許大人怎麽說。”
褚相龍回過身,詫異的看著他。
能做到刑部的捕頭,自然是經驗豐富的人,他這幾天越想越不對勁,起先隻以為褚相龍隨使團一同返回北境,既是方便行事,也是為了替鎮北王“監視”使團。
畢竟這次使團前往北境,查的案子,既有可能是針對鎮北王。
可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如果隨行的只有褚相龍便罷了,王妃也隨行的話,不應該是派遣一支禁軍護送北境嗎。
為何與他們混在一起?
船上全是男人,親王的正妻與他們同行,這多少有些不合理。
大理寺丞忍不住看向陳捕頭,微微皺眉,又看了眼許七安和褚相龍,若有所思。
呦,不愧是刑部的捕頭,比文官們要敏銳的多.........許七安把手裡握著的地圖展開,看向褚相龍,問道:
“褚將軍,王妃怎麽會在隨行的使團中?”
刑部的陳捕頭,都察院的兩位禦史,大理寺丞,齊刷刷的看向褚相龍。
許七安這個問題,問出了他們心中的疑惑,或好奇。
“王妃去北境與淮王相聚,有何問題?”褚相龍眯著眼,銳利的盯著許七安。
此事瞞過不同船而行的眾人,他清楚一點。也沒必要隱瞞,只要悄悄離開京城沒人知道,目的就達到了。
“本官是使團主辦官,為何之前沒有收到通知?”許七安又問。
褚相龍淡淡道:“只是小事而已,王妃借道北行,且身份尊貴,自然是低調為好。”
“既然王妃身份尊貴,為何不派禁軍隊伍護送?”
這時,陳捕頭突然問道。
“是啊,官船魚龍混雜,若是知道王妃出行,怎麽也得再準備一艘船。”大理寺丞笑呵呵道。
“唔......確實不妥。”一位禦史皺著眉頭。
這群老狐狸........褚相龍掃了眼三司的官員,心生惱怒。
前些天,他們還表現出對許七安的敵視,並暗中示好自己,然而,一旦遇到可能對自身不利的事,他們的態度立刻曖昧起來。
見褚相龍不說話,許七安冷笑一聲,環顧眾人,說道:
“正如陳捕頭所說,如果王妃去北境是與淮王團聚,那麽,陛下直接派禁軍護送便成。未必偷偷摸摸的混在使團中。而且,竟還對我等保密。幾位大人,你們事先知道王妃在船上嗎?”
大理寺丞和兩位禦史搖頭。
許七安又道:“那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大理寺丞連忙追問,道:“許大人有話直說。”
許七安擲地有聲:“這意味著可能遭遇危險,比如伏擊,針對王妃的伏擊。”
兩位禦史,大理寺丞眉頭一跳,臉色轉為嚴肅。
刑部的陳捕頭表情不變,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褚相龍見狀,自己知道再一味的否認,只會眾叛親離,哼道:
“王妃此次北行,確實另有目的,但許七安不必危言聳聽。王妃離京之事,就連你們都不知道,何況旁人?
“伏擊也是要提前準備的,咱們一路北行,走的是最快的水路,王妃隨行的事又秘而不宣。又怎麽會遭遇埋伏呢。”
大理寺丞等人緩緩點頭,認為褚相龍說的有理。
他們也是出發之後,才發現船上有女眷,後來慢慢察覺女眷裡竟有淮王妃。連他們都是出發後才知道此事,試想,可能存在的敵人,又如何伏擊?
根本來不及嘛。
“虛驚一場,虛驚一場.......”大理寺丞吐出一口氣,臉色有所好轉。
許七安笑呵呵道:“幾位大人稍安勿躁,聽我把話說完,你們再做考慮。”
他這才把目光移到攤開的地圖,指著上面的某個,說道:“以船隻航行的速度,最遲明日傍晚,我們就會通過這裡。”
眾人走到桌邊看去,那是一處水流湍急的流域,狹窄,兩側高山環繞。
“這裡,如果真的有人要在兩岸埋伏,以水流的湍急,我們無法快速轉向,否則會有傾覆的危險。而兩側的高手,則成了我們上岸逃跑的阻礙,他們只需要在山中埋伏人手,就能等著咱們自投羅網。簡而言之,如果這一路會有埋伏,那麽絕對會在此處。”
許七安的話,讓眾人剛剛放松的情緒,再次緊繃。
褚相龍盯著地圖看了片刻,反駁道:“這一切的前提是有敵人埋伏,而剛才我也說過,敵人根本沒有時間提前設伏。
“只要度過這裡,我們一旬內就能抵達劍州,屆時有王爺的軍隊迎接,大功告成。而如果走陸路,拖上半個月,那才是夜長夢多。”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大理寺丞等人猶豫不決,雙方都有道理,卻又都有弊端,選哪個感覺都不穩妥。
那我就再給你們加把火........許七安嗤笑道:
“走陸路固然是夜長夢多,卻還有回旋的余地。如果我們明日在此遭遇埋伏,那就是全軍覆沒,沒有任何機會了。”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的表情立刻變了。
“我同意許大人的決定,改換路線。”刑部陳捕頭率先說道。
“本官也同意許大人的決定,速速準備,明日改換路線。”大理寺丞立刻附和。
兩位禦史也選擇支持許七安,因為他的話,擊中了文官們的要害。相比起可能更麻煩,更累人的陸路,一波團滅的水路更讓人畏懼。
沒人敢拿身家性命去賭。
褚相龍臉頰肌肉抽了抽,心裡狂怒,狠狠盯著許七安,道:“許七安,本官要與你賭一把,如果明日沒有在此流域遭遇埋伏,如何?”
許七安雙手按桌,不讓分毫的對視:“以後,使團的一切由你說了算。但如果遭遇埋伏,又如何?”
褚相龍道:“你說一,我絕不說二。”
許七安撇撇嘴,不屑道:“現在我說一,你敢說二?少來這套,給老子來點實惠的。”
“你想要什麽。”
“白銀三千兩,以及北境守兵的出營記錄。”
“好。”
褚相龍一口答應,心裡卻想著到時候反悔便是,到了北境,還不是他說了算。手底下有兵有將,還有鎮北王撐腰。
許七安冷笑道:“立字據。”
.......褚相龍硬著頭皮:“好,但如果你輸了也得給我三千兩白銀。”
雙方立好字據,但沒畫押,得等明日出結果。
許七安扭頭看向楊硯,用商議的語氣:“頭兒,你明日帶著船夫去試探一番,你最多能帶走多少人?”
楊硯想了想,道:“六個。”
六個人明顯無法駕馭這艘船........可楊硯只能帶走六人,如果明日真的遇到埋伏,其余船夫就死定了.........許七安正危難之際,便聽楊硯說道:
“明日我可以用氣機推動風帆,操縱船隻,便不需要船夫劃槳。只需留幾個人掌舵便是。”
以頭兒的水平,短暫的駕馭船隻應該不成問題........他於心底吐出一口濁氣:“好,就這麽辦。”
改換路線的計劃定下來,三司官員以及不甘心的褚相龍當即去準備離船事宜,通知船上的侍衛、女眷等隨行人員。
許七安沒走,而是坐在桌邊,喝了口茶,分析道:“如果明日沒有遭遇埋伏,那說明所謂的敵人不存在,或者來不及設伏。
“這樣我們也能松口氣,而如果敵人不存在,使團裡即使是褚相龍說了算,問題也不大,頂多忍他幾天。”
打賭並非意氣用事,就算沒有這場賭注,許七安私底下也會要求楊硯明日駕船試探。
楊硯頷首:“可如果有埋伏.......”
“那我們就麻煩了,還沒到北境,就先給那位王妃背鍋。”許七安歎口氣,壓低聲音:
“如果情況這麽糟糕,我還有一個計劃,頭兒,我至於你商議........”
..........
次日清晨。
兩百人的隊伍離開黃油郡,四輛馬車,十八輛裝載物資的平板車,以及四十匹馬。
至於禁軍和褚相龍帶來的士卒,跑步前進。
這支隊伍順著官道,在彌漫的塵埃中,向北而行。
“如果楊硯那邊沒有遭遇埋伏,那走兩天陸路,就要重新改換水路,陸路確實累人,舟車勞頓的.........”許七安坐在馬背上,心裡嘀咕。
胯下的馬是普通的棕馬,遠遠無法與小母馬相提並論。
這時,他看見身後一輛馬車的簾子掀開,探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朝他招招手。
許七安調轉馬頭,慢行到馬車邊,笑著說:“小嬸子,什麽事。”
“為什麽要改走陸路。”她坐在略顯顛簸的馬車裡,胸脯微顫的起伏,訴說著不為人知的雄渾資本。
“為了你們王妃的安全。”許七安說。
她想了想,竟然沒有下意識的鬥嘴,反而慎重的點頭,表示認同了這個理由。
..........
傍晚時分。
流石灘,水流湍急,連石頭都能衝走,故而得名。
兩側青山拱衛,河流寬度如同女子驟然收束的纖腰,水流濤濤作響,白沫四濺。
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緩緩駛來,逆流而上,行至流石灘中段,湍急的水面,突兀的掀起波瀾, 一條粗壯的,覆滿黑色鱗片的物體拱起,複又沉入水中。
安靜了幾秒後,只聽轟隆一聲,巨大的三桅帆船被高高掀起。
水花噴湧中,一條黑鱗蛟龍破浪而出,犄角嵌入船底,將它頂上半空。
“哢擦哢擦......”
裂紋瞬間遍布船身,這艘能裝載兩百多人的大型官船分崩析離,碎片嘩啦啦的下墜。
船上掀起的刹那,楊硯施展氣機裹挾住六名船夫,拔空而起,強盛的氣機在腳底炸開,推的他不斷升高,掠空而去。
蛟龍一頭扎入水底,濺起衝天白沫,俄頃,一個穿黑袍的男人浮出水面,踏水而立。
他五官陰柔,鷹鉤鼻,雙眸狹長,豎瞳,流轉的眸光冰冷無情,臉頰兩側長滿細密鱗片。
黑袍男人掃了眼被水流衝走的斷木碎片,嗤了一聲,聲線陰冷,道:“被耍了。”
“他們逃不掉。”
岸邊的密林中,走出來一位年輕男子,穿著白衣,負手而立。
白衣男子並不因埋伏失敗而憤怒、失望,很有靜氣的說:“咱們這次出動了足夠多的人手,僅靠一個四品楊硯,雙拳難敵四手。王妃是我們囊中之物。”
黑袍男子皺眉道:“你確認使團中沒有其他四品?”
白衣男子頷首,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道:“相信我的眼睛,再說,即使還有一位四品,以我們的部署,也能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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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章字數多一點,所以沒能按時更新。以後如果沒按時更新,那說明字數會有增加,算是對諸位的補償。
感謝“別讓我為難_”的盟主打賞。
第119章 誰來救救我
太陽落山後,天色保持了相當久的青冥,然後才被夜幕替代。
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使團隊伍在這裡點燃篝火,搭起帳篷。
女眷沒有下車,裹著薄毯睡在馬車裡,許七安等高官宿在帳篷裡,底層的侍衛,則圍著篝火睡覺。
好在仲春的季節,夜裡不冷不熱,有風吹來,還蠻舒爽。就是蚊子多了些,對這些體魄強健的“肥羊”甚是喜歡。
“啪啪”聲不斷響起,士卒們罵罵咧咧的驅趕蚊蟲。
許七安巡視回來,見到這一幕,便知使團隊伍裡沒有準備驅蚊的草藥,頂多儲備一些治療傷勢的金瘡藥,以及常用的解毒丸。
至於驅蚊的草藥,做不到那麽精細。
“為什麽蚊蟲如此之多?”大理寺丞穿著白色單衣,從帳篷裡鑽出來,抱怨道:
“耳邊嗡嗡嗡的盡是蟲鳴,如何能睡,如何能睡?”
養尊處優是文官的通病,早前在船上,雖有搖晃顛簸,但都是小問題,忍忍就過了。
走陸路要艱苦許多,沒有大床,沒有茶幾,沒有精致的食物,還要忍受蚊蟲叮咬。
兩位禦史聽見大理寺丞的抱怨,立刻鑽出來附和,愁眉苦臉:“難捱,難捱啊。”
這個時候,就顯得許七安的提議是多麽愚蠢,如果不改陸路,他們現在還在水裡漂著,有松軟的大床睡,有單獨的房間休息。
有用銅皮鐵骨的褚相龍不怕蚊蟲叮咬,淡淡嘲諷:“既選擇了走陸路,自然要承擔相應的後果。我們才走了一天,現在改道走水路還來得及。”
許七安取出一把特製的香料,高聲道:“我這裡有驅蟲的香料,取一塊丟入篝火,便能驅逐蚊蟲。”
士卒們大喜過望,按照要求從許七安這裡領取香料,投入篝火。
香料在烈火中緩慢燃燒,一股略顯刺鼻的濃香溢散,過了片刻,周圍果然沒了蚊蟲。
“哈哈,真的沒蚊蟲了,舒坦。”
“這下子可以安心睡覺,多虧了許大人。”
一堆堆篝火邊,士卒們毫不吝嗇自己的稱讚。許銀鑼的香料解決了他們的眼前的困擾,沒有蚊蟲叮咬後,整個人都舒服了。
幸福感就是從這些小待遇裡開始的,如果換一個官員領導,肯定不會在乎他們這些底層士兵的小煩惱。
更不會去想,夜裡沒睡好,明日就會疲憊,還得趕路........惡性循環的話,會導致整支隊伍戰力下滑。
而士兵的幸福感增加了,也會反饋給領導,對領導愈發的恭敬和認同。
就比如許七安提議改變路線,走更艱苦的陸路,整個隊伍私底下怨聲載道,但不包括百名禁軍,他們半點怨言都沒有。
這就是認同。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要了一塊香料,回帳篷裡用香爐點燃,驅蚊效果立竿見影,果然沒有再聽見“嗡嗡嗡”的叫聲。
“許大人竟連這種小玩意都準備了,不愧是破案高手,心思細膩。”
都察院的禦史從帳篷裡鑽出來,大聲稱讚。
不遠處的馬車裡,婢女們嗅到了淡淡的香味,欣喜道:“這味兒挺好聞的,咱們也去取些來燒,驅驅蚊蟲。”
“取什麽呀,許銀鑼與褚將軍正鬧矛盾呢,你別這時候自討沒趣。”另一個女婢說。
“不會呀,許銀鑼性格挺好的,對我們女子尤為溫柔。”那婢女說。
“嗤......我說的是褚將軍,咱們是王府的人,心裡要有數。就算許銀鑼再好,咱們也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明白嗎。”
“是啊,
而且我聽說是許銀鑼要改換陸路,我們才那麽辛苦,真是的。”這話一出,其他婢女紛紛聲討許銀鑼,討厭討厭說個不停。
王妃蜷縮在角落裡,不屑的嗤笑一聲。
這些沒腦子的婢子,目光和癩蛤蟆一樣短淺,只能看到眼前飛的蚊子。
雖然她也累,她也懷疑過水路是不是真有危險,也對許七安的判斷有所懷疑。可她堅決擁護許七安的決定。
寧願吃點苦,遭點罪,也比遇到危險要強。
..........
大理寺丞掀開帳篷的簾子,望著與士兵同坐的許七安,問道:“許大人有幾成把握?”
他指的是水路設伏的事,委婉的提醒許七安,要考慮賭約的事情。
畢竟拿人手軟,大理寺丞和許七安也沒仇恨,不待見他,主要是大理寺卿和許七安有大仇,作為大理寺卿手底下混飯吃的官員,他屁股得坐正。
我哪來的把握,讓楊硯去踩陷阱,本身就是試探.......許七安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一位禦史說道:“掐住算時間,楊金鑼也該到流石灘了,有沒有埋伏,想必已經知曉。他,何時與我們碰頭?”
許七安道:“我沿途有留下暗號,他會循著過來。”
以金鑼的腳程,順著暗號追上來,不需要多久的。最遲明日清晨,最早可能今晚就能追趕上來。
褚相龍和幾位文官們沉默了下去,各有所思,等待著楊硯的到來。
過了半個時辰,眾人進入夢鄉,呼嚕聲宛如蛙鳴,此起彼伏。
許七安沒有誰,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推敲著去了北境後,自己改怎麽查案子。
查清案子後,又該如何在不驚動鎮北王的前途下,將證據帶回京城。
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對鎮北王無可奈何,而鎮北王要對他做什麽,卻很容易。
大理寺丞他們對案子態度消極是可以理解的,估計就想走個過場,然後回京城交差.......血屠三千裡,卻沒有一個難民,這不合理.......這一路北上,我要好好觀察,一頭扎到北邊,那是傻子才乾的事。
褚相龍堅決反對我走陸路,未必就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他想讓我直接抵達北境,而到了北境,我就成了任人拿捏的傀儡。
想私底下查案?
做夢。
念頭紛呈間,突然,他捕捉到一縷氣機波動,從遠處傳來。
許七安霍然起身,右手比腦子還快,按住了黑金長刀的刀柄。
另一邊,褚相龍也睜開了眼睛,目光犀利。
兩人沒有眼神交流,而是一起望向了南邊,黑夜中,一道身影緩步而來,背著銀槍,正是楊硯。
見到他的刹那,許七安和褚相龍露出各自的緊張和期待。
前者彎腰拾起水囊,迎上去,道:“頭兒,情況怎麽樣?”
楊硯接過水囊,一口氣喝乾,沉聲道:“流石灘有一條蛟龍埋伏,船隻沉沒了。”
果然有埋伏,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墨菲定律全宇宙通用麽.......許七安心裡一沉,最後那點僥幸蕩然無存。
真的有埋伏?!
褚相龍握緊刀柄,篝火映照著微微收縮的瞳孔。
“頭兒你先坐,我去喊三司的人過來,他們理當一起聽聽,了解情況。”許七安招呼楊硯在篝火邊坐下,又把裝著乾糧的包裹遞過去。
然後,他挨個進入帳篷,喚醒了禦史、大理寺丞和刑部陳捕頭。
陳捕頭鑽出帳篷,看見楊硯,想也沒想,略顯急迫的問道:“楊金鑼,可有遭遇埋伏?”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緊盯著楊硯。
“流石灘有埋伏,船隻沉沒了,如果我們沒有改變路線,今日必定全軍覆沒。”楊硯臉色凝重。
還真有埋伏,真的有埋伏........大理寺丞一顆心幽幽沉入谷底。
全軍覆沒?兩位禦史臉色微變,猛然看向許七安,作揖道:“多虧許大人機警,提前判斷出埋伏,讓我等躲過一劫。”
刑部的陳捕頭,看向許七安的眼神裡多了敬佩,對這位頂頭上司的敵人,心服口服。
“我們到帳篷裡說。”大理寺丞提議道。
許七安點頭,喚來已經蘇醒的陳驍,吩咐道:“今晚別睡了,大家提起精神來,好好巡視。”
陳驍在旁聽到全過程,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凝重的點頭:“大人放心。”
許七安當即隨眾人進了帳篷。
..........
蜷縮在馬車角落裡睡覺的王妃,被一陣嘈亂的腳步聲、甲胄碰撞聲、以及議論聲驚醒。
同車的婢子們已經醒來,湊在車窗邊觀望。
“大晚上的這般吵鬧,發生了什麽?”
“剛才不是睡的好好的?怎麽突然出去巡視了........”
王妃心裡一凜,掀開薄毯,邊揉著眼睛,邊推開馬車的門,小心翼翼的跳下馬車。
她逮著一隊正準備出去巡視的禁軍,問道:“你這是作甚?”
最前頭的士兵打量了她幾眼,說道:“楊金鑼回來了,據說在流石灘遭遇埋伏,船隻沉沒了。”
後邊一位士卒補充道:“如果不是許大人改變路線,咱們今兒就全完蛋。”
王妃悚然一驚,湧起強烈的後怕情緒。
真的有埋伏,是衝我來的.........幸,幸好有他在,幸好他及早反應過來........她拍了拍胸脯,這一刻,竟湧起強烈的安全感。
平平無奇的王妃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馬車。
“你去問了是嗎,他們都怎麽了?”婢子們連忙追問。
“水路有埋伏,船隻沉沒了。”王妃淡淡道。
馬車內,驚呼聲四起,婢子們露出了恐懼神色。
“為,為什麽會有埋伏?為什麽要埋伏我們.......”
“呼.......還好許大人機敏,早早帶我們走了陸路。”
嘀咕聲四起,婢子們議論紛紛。
王妃裹上薄毯,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肩膀,微微發抖。
她在漆黑的夜裡感受到了寒冷,發自內心的寒冷。
誰來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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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狀態很差,頭疼了一天,坐在電腦前渾渾噩噩,太難受了。我要早點睡,休息好。記得糾錯別字。
第120章 逃亡計劃
帳篷裡,楊硯盤坐在軟墊,接過大理寺丞遞來的茶水,道:“襲擊官船的是一條黑蛟,應該是北方妖族裡的蛟部。實力不差,四品,在水裡我打不過它。”
他不是話多的人,言簡意賅的說完,給出自身與對方的實力對比,然後就一言不發的沉默。
褚相龍臉色大變。
聽到四品蛟龍的存在,大理寺丞等人表情怪異,有愕然有畏懼有焦慮。
陳捕頭眉頭緊鎖,說道:“褚將軍知道那條蛟龍的底細嗎。”
說話的過程中,他用眯著眼審視褚相龍。
眾人紛紛望來,無形的壓力讓褚相龍無法繼續保持沉默,猶豫了一下,他沉聲道:
“黑蛟,四品,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湯山君。”
他果然認識黑蛟.........許七安眸光微閃,在流石灘設伏的敵人是北方妖族的,既然北方妖族出動了,那麽向來同氣連枝的北方蠻族呢?
另外,王妃前往北境這件事,秘而不宣,官船一路北上速度極快,按理說,北方妖族根本不可能提前設伏。
除非他們早就知道王妃要北行。
咱們這位大奉第一美人果然不簡單啊,值得蠻族如此大張旗鼓的深入敵人腹地搞埋伏..........剛才看褚相龍的臉色,似乎極為吃驚,很明顯也對北方妖族的出手感到震驚........許七安腦海裡,無數念頭閃過。
陳捕頭低聲道:“楊金鑼,除了黑蛟,還有其他敵人嗎?”
楊硯搖頭:“沒發現。”
眾人松了口氣,大理寺丞如釋重負,心裡安定了許多,道:“若是只有一位四品,咱們倒也不用太擔心........”
說完,便聽許七安嗤笑一聲,道:“北方蠻族與北方妖族同氣連枝,既然妖族出手了,蠻族還會遠嗎。
“如果我猜的沒錯,前往北境的各大關隘,都有高手埋伏。相信我,除非我們拋棄馬車和物資,翻山越嶺,不然遲早會再次被埋伏。”
這年頭,官道就那麽幾條,羊腸小道倒是無數,可那些人踩出來的小路,騎馬都困難,別說馬車和運輸物資的平板車。
古代的剪徑蟊賊,只需要佔據一條官道,沿途打劫來玩的商隊、行人,就能賺的盆滿缽滿。
被他這麽一說,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連忙看向陳捕頭,他們現在已經不信褚相龍了。
陳捕頭雖然官職低,可他是經驗豐富的武夫,也是自己人,他的表態最值得信任。
陳捕頭輕輕點頭,低聲道:“許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甚至就是事實。我甚至覺得,既然水路有一位四品,那麽其他埋伏點呢?會不會也有一位四品,或者,更多的四品?
“北方蠻族和妖族聯合起來,出動一定數量的四品不在話下。”
四品高手在江湖上,那是響當當的大人物,是一方土霸王。但在朝廷裡,四品不說多如牛毛,卻也絕對不會缺。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如果江湖上的四品比朝廷還多,那統治天下的也不會是朝廷。
北方蠻族和妖族相當於是北方聯合朝廷。
“這,這可如何是好?”
三名文官有些急了。
敵人只要有兩名四品,他們這支隊伍就危險了,如果是三名,那必將全軍覆沒。
帳篷裡氣氛變的沉默、嚴肅。
三位文官、以及陳捕頭眉頭緊鎖,盡管外面有一百禁軍,還有各自帶著的護衛,卻不能給他們帶來絲毫安全感。
其實使團的守衛力量已經非常充足,有百名禁軍,
有數十名護衛,更多四名銀鑼,八名銅鑼,以及一名四品的金鑼。這樣一支隊伍,只要不被大勢力盯上,足以在大奉各地橫著走,甚至去北邊和東北也能全身而退。
當初張巡撫率隊去雲州,也是這樣的規模,一路平安無事。
可眼下的情況是,他們很可能遭遇了北方妖族和蠻族的聯手埋伏、針對,背後是雄踞北方的大勢力。
“北方蠻族和妖族,為什麽要截殺王妃?他們又是怎麽提前設下埋伏的。”陳捕頭目光銳利的盯著褚相龍。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褚相龍冷哼一聲。
陳捕頭怒道:“如果早知道敵人是北方妖族和蠻族,為何不派禁軍護送,非要藏在使團裡?”
糟糕的情況讓他出離了憤怒,不再顧忌褚相龍的身份,態度針鋒相對。
對啊,如果對遭遇埋伏有一定的心理準備,直接調配禁軍護送不是更安全麽.........這裡畢竟是大奉的地界,派遣一支規模龐大的禁軍護送王妃,北方蠻族和妖族即使出動四品高手,也只有飲恨的結局,畢竟禁軍肯定會攜帶大型殺傷法器,而且軍中本身就有許多高手.......
可元景帝卻讓王妃偷偷潛入使團,誰也不知道,暗中離京........許七安心裡閃過這個駭然的念頭:
他們防的是朝廷內部的敵人!
朝廷內部有人不想讓王妃去北境見淮王.........王妃去了北邊,到底會引發什麽?這背後果然還有更深的內幕。
還有,妖族和蠻族是如何提前得知,並設下埋伏?
這些線索雜亂無章,沒有頭緒,想的頭疼。
耳邊響起褚相龍和三位文官的爭吵,許七安捏了捏眉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
“其實我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那就是請君入甕,主動引來蠻族和妖族的高手,從他們口中套取情報。”
許七安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可行,首先,他有比肩四品,甚至有所超越的金剛不敗,單挑一位四品,即使打不贏,對方也很難殺死他。
畢竟武夫不會針對元神的攻擊,若是道門四品,許七安二話不說,轉身就走。畢竟他的元神層次還停留在六品。
就算他的元神比大部分六品還要強大,可怎麽也不可能是道門四品強者的對手。
其次,他有儒家贈予的魔法書,擱在遊戲裡,這就是超珍稀技能卷軸。
我雖然等級低,但我會氪金啊。
天人之爭裡,正是因為儒家魔法書的效果,為他彌補了元神的弱點,從而打敗李妙真和楚元縝。
最後,他體內還有一尊神殊和尚,這是他最大的底氣。
不過神殊和尚存在不能暴露,就算召喚他,也得在沒有隊友的情況下,否則只有殺人滅口.......如果只是救王妃,還不至於讓我這麽拚命........許七安食指和拇指,摩挲著下頜。
救王妃只是順帶,他的目的是套取情報。
“北方是鎮北王的地盤,直接過去,一頭就扎入人家的監視范圍裡。所有舉動都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這樣的話,我要麽不查案,要麽死磕鎮北王。”
對於一個邏輯縝密的推理高手來說,這不可能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局面的。
必須要在抵達北方前,獲取更多線索和情報,如此才能制定計劃,展開調查。
這時,爭吵聲結束了。
褚相龍在地上攤開一份地圖,沉聲道:“楊金鑼這一路行來,可有被跟蹤?”
楊硯搖頭。
身為一名巔峰級的四品,能跟蹤他的人不多,武夫的直覺不是擺設。
褚相龍松了口氣,點頭道:“很好,那麽我們還有機會。現在這種情況,肯定不能走回頭路。我們應該及早抵達江州城,求助江州布政使,江州都指揮使,請他們調集衛所的兵力防禦。”
眾人緩緩點頭。
江州城是一省主城,兵力、高手都不缺,進了江州城就安全了。如果蠻族和妖族的四品敢殺入城中,注定有來無回。
“只要能成功抵達江州主城,我們就可以向朝廷求援,或者直接調配江州大軍,護送王妃去北邊。”褚相龍道。
“有道理。”大理寺丞緩緩點頭。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制定行軍路線。”褚相龍指著地圖,道:
“抵達江州最近的路,是我們現在走的官道,兩天就能到達。但這條路也最危險。所以我們得繞路。”
陳捕頭搖頭,反駁道:“繞路同樣危險,我們人太多,還有淄重和女眷,根本走不快。而對方是輕車簡行的高手,遲早會被鎖定、追上。”
褚相龍笑了笑,道:“所以,我們要拋棄馬車、馬匹,以及部分淄重。也輕車簡行,並且不能走官道,與他們打遊擊。”
不得不說,這是非常聰明的決定。
對方雖是高手,但潛入敵方腹部搞埋伏,不可能帶著軍隊。這就會導致人手不足,無法進行大規模的搜捕。
這個時候,褚相龍才真正表現出一位經驗豐富的將領的素養。
在行軍打仗中,這類逃亡情況並不少見。
眾人看向許七安。
還是有幾把刷子的,能做到鎮北王副將這個位置,不可能是庸碌之輩........許七安也覺得這樣的安排,是目前最優的選擇。
“我沒問題。”他淡淡道。
褚相龍得意一笑,看向許主辦官的眼神裡,帶著挑釁和輕蔑,像是在告訴他:
毛沒長齊的小子,還是太嫩,學著點。
當即,眾官員走出帳篷,收攏人馬,下達命令,準備連夜行軍。
褚相龍喚醒了一眾婢女,而後停在王妃所在的馬車邊,躬身道:“王妃,出事了。”
幾秒後,馬車裡傳來女子平靜的聲音:“何事?”
褚相龍低聲道:“船只在水路遭遇伏擊,已經沉沒,我們仍然沒有脫離危險,敵人很可能追殺過來。”
揉著眼睛離開馬車的婢女們,聞言,驚呼起來。
混在婢女裡的老阿姨,嚇的縮了縮腦袋,眼裡閃過驚慌。
褚相龍繼續道:“末將決定走山路,以躲避追殺,請王妃速速準備,連夜離開。”
老阿姨連忙回馬車,收拾行李和乾糧,求生欲強的可怕。
眾婢女隨後反應過來,開始各自忙碌。
...........
拋棄部分淄重,攜帶乾糧和清水的使團隊伍,離開官道,走過田埂、平原,翻過山嶺,開始了艱苦的跋涉。
楊硯帶著隊伍走到前頭,許七安帶著禁軍殿後。
晨曦時,隊伍在山腳下短暫歇息,補充食物,恢復體力。
許七安啃著沒味道的燒餅,喝了口水,慶幸自己沒有帶小母馬一起來,否則這匹心愛的坐騎就要丟了。
柔軟的腳步聲靠了過來,回頭看去,是一臉疲憊的老阿姨。
她站在不遠處,有些猶豫,見許七安看過來,當即銀牙一咬,大步過來,在許七安身邊坐下,低聲說:
“我們能順利到北境嗎。”
許七安回答說:“你是王府婢女,這個問題,應該去問褚相龍。”
我信不過他........她抱著水壺,目光有些憂慮的掃過人群,輕聲道:“我有點害怕。”
她很害怕,所以下意識來找許七安,也許在她心裡,在這個使團裡,真正能讓她有安全感的,不是金鑼楊硯,也不是對鎮北王誓死效忠的褚相龍。
而是這個一路上不停捉弄她的少年打更人;是那個在鬥法中一鳴驚人的銀鑼;是那個在渭水之上,兩手壓服天與人的男子。
“怕死嗎?”許七安沒什麽表情的問。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褚相龍的計劃沒有問題,運氣好,我們能平安抵達江州。到了江州就安全了,再說,你一個小婢女,有什麽可怕的?見機不妙,隻管逃走便是,人家堂堂四品高手,還會惦記你?”
許七安嘲笑她的膽小。
“我怕我走不到江州。”她歎口氣。
熬夜趕路,才兩個多時辰,她已經雙腿發軟,走不動道了。
“我背你?”許七安提議。
她搖搖頭。
“如果,如果追兵攔截住了我們,你........”她改口道:“打更人們會保護王妃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眸子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如含星子。
仿佛只要許七安給出肯定答覆,她心裡就會安穩似的。
“當然不會,”許七安一口拒絕:
“我們的任何是查案,又不是保護王妃,王妃死活和我們無關,倘若敵人太過強大,我們自己逃走便是。反正他們的目標是王妃。”
這樣啊........她眼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默默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抱著膝蓋。
她在人群裡,卻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顯得孤單又可憐。
...........
一刻鍾後,褚相龍起身,大聲道:“繼續前行。”
訓練有素的禁軍和侍衛沉默著起身,背上行囊,提好武器,整裝待發。
話音方落,許七安汗毛忽然豎起,下一刻,腦海裡自然浮現畫面,頭頂的山林裡,一塊巨石轟然砸下。
幾乎是同時,前方的楊硯霍然抬頭,目光灼灼的盯著身後的山。
呼......
一塊足有兩丈高的巨石從山上拋了下來,拋向隊伍核心。
使團裡,其余的武者慢了一拍,直到巨石拋出,他們才有所感應。而普通士卒和婢女,這時候都還沒反應過來。
...........
PS:今天做了許久的細綱。
第121章 神威凜凜許銀鑼
所有人伏地。”
褚相龍大吼一聲,他下意識的要撲向那名平平無奇的婢女,又強行忍了下來,轉而去保護“正牌”王妃。
巨石轟然砸下,攜帶強勁的風聲。
楊硯探手往後,抓起負在背上的銀槍,槍尖輕輕一抖,紅纓綻放。
只聽“哢擦”一聲,那塊足以將使團隊伍半數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崩散成細碎的小石子,劈裡啪啦砸落。
碎石子砸落在士卒的鎧甲、頭盔上,不懂不癢。沒有裝備防護的婢女抱著頭,蹲在地上,由侍衛們幫忙遮擋碎石。
一波試探性的攻擊後,短暫陷入平靜,對方沒有急著出手。
許七安眯著眼,凝眸望去,高處的密林間,站著一尊一丈高的身影,他比樹木還要高大,渾身遍布濃密黑毛。
身軀不是肌肉虯結,有一層厚厚的脂肪,五官粗獷,臉龐遍布黑毛,舔了舔嘴唇,俯瞰著使團眾人的目光,充斥著嗜血的殺戮。
哢擦,哢擦......
南邊的林子傳來動靜,樹木成片成片的倒下,似乎受到了某種生物的傾軋。
不多時,一條黑蛟從密林間鑽了出來,它是那麽的巨大,整個腦袋堪比一座二層閣樓,黑鬃、黑鱗,分叉的犄角。
僅暴露在眾人眼中的身軀,就有二十多丈,目測總身長超過百丈。
一雙豎瞳冷漠的盯著眾人。
這蛟龍也太大了吧,這樣的身軀根本不適合戰鬥.........金蓮道長在古墓裡說過,妖族是不走體積路線的.........蛟龍擁有魔神血脈?
唔,也許北方妖族都有魔神血脈,所以才會和同樣擁有魔神血脈的北方蠻族同氣連枝.........許七安心裡展開猜測。
咕嚕......
他聽見了咽口水的聲音,保持警惕姿態,迅速環顧了一圈,發現使團裡的士卒、護衛,全都表情僵硬,眼裡暗藏驚恐。
恐懼更強大的生物,是生靈的本能。
換成普通人,見到如此可怕的一條蛟龍,不是嚇的當場大小便失禁,就是肝膽欲裂的倉皇逃竄。
這些士卒當年都沒有參加過山海關戰役麽........嗯,陳驍肯定參加過,他眼裡沒有恐懼.........許七安一邊想著,一邊審視著山上的“黑熊”,以及南邊的蛟龍。
如果只是兩名四品,那問題不大,待會兒就教他們做人,不,做妖。
可就在這時候,在眾人因為蛟龍的出現,心生恐懼之時,銀鈴般的笑聲,突兀響起。
又一位強者來了,穿著紅裙,黑發用一根紅緞帶扎成馬尾,她踏著雜草叢生的荒地而來,行走間露出一雙紅色繡鞋。
她每走一步,腳邊就有一叢雜草枯萎,她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生命絕跡。
這個女人的出現,讓原本緊張畏懼的使團眾人,愈發的絕望。
“是他們,真的是他們........”褚相龍喃喃道,似乎對眼前的遭遇,茫然多於震撼。
事已至此,有一點是已成事實,那就是蠻族不但知道王妃要去北境,甚至預估出了時間和地點。
蠻族遠沒有他們想的那麽遲鈍。
他茫然的是,北方的蠻族和妖族,究竟是怎麽知道此事,怎麽就提前設伏了。
“三.......名四品?”
大理寺丞咽了咽口水,雙腿微微打顫。
兩名禦史臉色煞白,甚至有些崩潰,兩名四品尚能抵擋,三名四品的話,使團目前的兵力,很難抗衡他們。
就連楊硯,
恐怕也凶多吉少。文官畢竟是文官,如果是儒家學院的大儒,現在使者團考慮的是如何反殺,或者活捉。
“褚相龍,他們是什麽人。”許七安低聲喝道。
他在提醒褚相龍報資料,既然是北方蠻族或妖族的人,那麽褚相龍肯定知道這些四品高手的信息。
褚相龍臉色頹敗,隻覺得喉嚨發乾,縱使是身經百戰的將領,面對眼前的情況,也覺得毫無勝算。
他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苦澀道:“黑蛟叫湯山君,蛟部的三位首領之一,擅水行之力。
“山上那個是蠻族黑水部的首領,扎爾木哈,黑水部是力大無窮著稱,僅次於蠱族力蠱部。
“至於這個女人,是一條蛇妖,叫紅菱。她和族人依附於蠻族青顏部,紅菱本人是青顏部首領的寵妾。”
頓了頓,褚相龍絕望道:“他們全是四品。”
真的是四品.......大理寺丞身子一晃,險些無法站穩。
人群裡,平平無奇的王妃,抬起頭,飛快掃了眼三名四品高手,然後立刻低頭,害怕的嬌軀顫抖。
她是一個很安全感的女人,膽子也小,平時只要想一想鬼,晚上就會不敢睡覺。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陷入這樣可怕的處境。
傳聞中,北方蠻族都是茹毛飲血的野人,他們最愛乾的事就是劫掠大奉邊境,男人吃掉,女人奸yin一番,然後也吃掉。
落在蠻族手裡,下場可想而知。
...........
蠻族和妖族的三位強者安靜的聽褚相龍說完,叫紅菱的豔麗女子,咯咯嬌笑道:
“咦,這不是淮王麾下的褚副將嘛,三年前多瑙河一戰,人家可是日日夜夜的想著你呢。”
褚相龍冷哼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
“所以今兒個,奴家又找你再續前緣啦。”她嗓音嬌媚,妖豔的臉龐始終笑吟吟的,有種煙視媚行的魅力。
褚相龍不搭理她,緊握著刀柄,身軀緊繃,如臨大敵。
妖豔女人面帶微笑,目光掃過使者團,在頭戴帷帽的王妃身上略有停頓,便移開目光,觀察完眾人,她嘖嘖道:
“一群歪瓜裂棗,除了楊硯之外,也就褚將軍你湊合。乖乖把王妃交出來,奴家可以讓你死前風流一場。”
許七安的金剛神功不曾施展前,體表是沒有神光閃爍的。
“我要楊硯,誰都別跟我搶,其他人交給你們。是殺是吃是俘虜,隨便你們。”
頭頂山林裡,那尊一丈高的巨人開口說話,聲音洪亮,宛如驚雷。
“你們是如何鎖定使團行蹤?”
這時,人群裡有人朗聲道。
湯山君瞟了對方一樣,不做應答。
站在山林裡,居高臨下俯瞰眾人的扎爾木哈,眼裡只有楊硯。
只有穿著紅裙,五官豔麗的紅菱,見問話者是皮相俊朗的銀鑼,稍稍來了點興趣,拋來媚眼的同時,笑道:
“你猜。”
你好騷........許七安握緊了黑金長刀,並不因為對方的不屑和揶揄惱怒,另一隻手悄然引燃了一頁紙張。
俗話說,女人一身紅,不是騷就是浪。男人一身白,不是娘就是gay........根據褚相龍透露的信息,這三位四品都不是擅長追蹤的.........那麽就只有兩種可能: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或者,對方還有未露面的同伴。
咦,附近沒有其他強者的氣息了,這不對啊........
許七安心裡一動,嗤笑道:“我猜你們中有術士幫忙。”
紅裙女人霍然變色,目光倏地銳利,重新審視他,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微微側目,看了許七安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果然是術士.......你這女人也不太聰明的亞子,隨便就套出話來.........許七安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一沉。
他對“術士”兩個字幾乎產生了應激障礙症。
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監正,疑似在他體內植入氣運的神秘術士,這些都是許七安的心病。
“這場埋伏裡,有術士在暗中操控?會不會就是在我體內植入氣運的那個術士........嗯,如果是他的話,目標應該是我,而不是王妃。
“不對,他短期內不會對我出手,忌憚我體內的神殊和尚,這一點,從雲州案中“擦肩而過”就能看出。
“這次事件的主角是王妃,而那群神秘術士在謀劃王妃,我只是誤入其中而已。”
見許七安不回答,女人似乎有些惱怒,嘴角的笑容帶著幾分殘忍,道:
“罷了,索性就是個小銀鑼,待會兒殺你的時候,多留你一口氣。”
說完,她不去看許七安,也不看使團眾人的臉色,望向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嫣然道:“楊硯交給你們,其余人和褚相龍交給我。”
扎爾木哈哼道:“楊硯我一個人就能搞定。”
湯山君昂起頭顱,朝著天空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整人前方的地面忽然坍塌、崩裂,渾濁的地底暗流破土而出,濁流旋轉著衝上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龍卷。
水龍卷裹挾著沙土和石塊,撞向使團眾人。
一開場就是AOE........許七安沒慌,他把儒家的魔法書咬在了嘴裡。
噔噔噔!
楊硯拖著銀槍狂噴,迎向水龍卷,驀地刺出,槍尖刺入旋轉的濁流中,他沉沉低喝一聲,用力一挑。
水龍卷瞬間崩潰,天空下起了濁雨。
楊硯破除水龍卷的刹那,湯山君扭動著身軀,長達百丈的龐大蛟軀發起了衝鋒。戰場上,這樣的衝鋒可以輕易覆滅一支千人騎兵。
另一邊,山林間轟然一震,一丈高的巨人縱身躍下,撲向楊硯。
“咯咯咯.......”
嬌笑聲裡,紅裙女子手中出現兩把短刃,身形宛如鬼魅,目標同樣是楊硯。
剛才一番話是幌子,故意的,他們的目標是楊硯,他們打算以最快速度格殺掉楊硯........眾人心裡生出明悟。
並因此而趕到強烈的恐慌和畏懼。
“放箭!”
陳驍大吼一聲。
百名禁軍摘下軍弩,一部分朝湯山君射擊,一部分鎖定飛撲下來的“大黑熊”。
叮叮叮.......箭矢擊撞在兩位四品強者身上,紛紛折斷,不能傷其分毫。
而就在這時,人群裡,褚相龍突然扛起戴帷帽的王妃,遠離了眾人,逃走了........
褚相龍攜帶的侍衛,默契的扛起其余婢女,撇下使團眾人,逃之夭夭。
他們的逃亡路線不相同,一哄而散。
這是褚相龍早就制定好的後手,一旦遇到無法抵擋的危機,就由侍衛們帶著婢女們逃跑,如此一來,即使自己被追上,對方得到手的也是一個假王妃。
真正的王妃藏在十幾名婢女裡,因為逃跑路線不同,他們只能逐一甄別,只要真正的王妃運氣不是太差,就能借助這個間隙,逃的遠遠的。
到那時,喬裝一番,有屏蔽氣息的法器幫助,成功逃亡的幾率極大。
“混帳東西!”
大理寺丞跳腳怒罵。
見到這一幕的刑部陳捕頭,目眥欲裂。
要不是褚相龍他們,使團怎麽會遇到這樣的危機?
是褚相龍連累了他們。
昨夜官船遭遇伏擊,使團並沒有驅逐褚相龍,甚至還坐下來分析情況,打算一力承當,共同患難。
可沒想到危險來臨時,褚相龍竟然毫不猶豫的舍棄了眾人。
把他們當炮灰,讓他們來替自己的安危買單。
在褚相龍心裡,使團一百多號人,都是隨手可以舍棄的炮灰,是棋子。
危急關頭說丟就丟,讓他們墊背。
“畜生!”禦史氣急敗壞。
“死定了死定了,怎麽辦.......”三位文官臉色頹敗。
百名禁軍滿臉憤慨,已經做好戰死的心裡準備,他們拋掉了軍弩,抽出戰刀。
這時,許七安沉聲道:“頭兒,你取解決那個女人,剩下兩個交給我。”
“你........”
刑部陳捕頭剛想說:你一個小小銀鑼,如何獨戰兩名四品?
但下一刻,他霍然想起許七安的最近戰績,兩手壓服天與人。
楊硯沒有猶豫,拖著銀槍狂奔,過程中旋轉身體,帶動銀槍橫掃。
呼.......
槍杆略有彎曲,擦出淒厲的嘯聲。
“叮!”
紅裙女子匕首交叉格擋,擋住了橫掃而來的銀槍。
楊硯松開槍身,疾奔幾步,而後猛的躍起,補上一個膝撞。
紅裙女子倒飛出去,過程中,她噴吐毒液,卻被楊硯一一躲開,毒液落地,連泥土都被腐蝕。
楊硯握住槍尖,旋身,掄起長槍,自下而上抽打。
當........槍杆抽打在紅裙女子頭部,發出刺耳的巨響,她瞳孔瞬間渙散,宛如元神出竅。
抓住機會,楊硯一連刺出數百槍,裹挾槍意的攻擊如同暴雨,紅裙女子體表覆蓋鱗片,槍尖濺起一串串刺目火星。
她雖暫時無礙,卻被楊硯的槍捅的痛苦不堪。
“你們在做什麽?快來救我。”紅裙女子尖叫道,順勢看向使團那邊。
下一刻,她表情出現呆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另一邊,許七安抖手甩掉灰燼,朝著黑蛟探出手掌,沉聲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凶猛衝鋒的黑蛟,不受控制的急刹,停在原地,冰冷的豎瞳帶著茫然,似乎在懊悔自己為什麽如此衝動,如此暴戾。
花花草草也是生命,更何況是人類。
哐當.......丟棄兵器的聲音不斷響起,使團這邊,禁軍們齊刷刷的丟了兵器,露出了反思。
難道,人和妖就不能好好相處嗎。
佛門的法術有毒........許七安調侃一聲,雙膝一沉,半蹲下來,仰頭望著從山頂撲殺下來的扎爾木哈,大聲道:
“吃我一招金剛頭槌。”
地面崩裂聲裡,他衝天而起,想一隻竄天猴。
眉心一點金漆浮現,迅速遊走全身。
當!
他狠狠撞進了“巨人”的懷裡,撞的對方肥厚的脂肪震顫。
兩人一觸既分。
這個時候,佛門戒律法術過去,湯山君眼裡不再迷茫,卻也沒有進攻,豎瞳謹慎的盯著許七安。
落地後,砸出地震效果的扎爾木哈,驚疑不定的審視許七安。
“金剛不敗,佛門武僧?”湯山君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裡,倏然燃燒起仇恨的烈焰。
妖族與佛門有大仇,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
“許,許銀鑼剛才,獨戰兩名四品.......”大理寺丞以一種求確認的語氣,問道。
“他在渭水便是獨戰兩名四品, 還贏了........”兩名禦史猛然回想起許銀鑼的戰績,驚喜的叫道。
豁然間,隻覺得山重水複,柳暗花明。
他還有儒家的法術書籍?!刑部的陳捕頭,目光停留在許七安嘴裡咬著的書卷。
陳捕頭捕頭是七品武者,知道渭水之戰是怎麽回事,當初得知此事,心裡只有嫉妒,嫉妒許七安擁有儒家的法術書籍。
嫉妒許七安擁有的名望。
想著沒有儒家法術書籍,許七安不過是一位六品武者,在高手如雲的京城,算什麽?
他的修為和他的名聲根本不匹配。
當然嫉妒。
可現在,看到許七安嘴裡咬著的書卷,陳捕頭心裡竟湧起難以用言語表達的踏實感。
幸虧他擁有這樣一本書卷,真好。
“許銀鑼!”
百名禁軍眼睛亮起光,用一種“敬若神明”的目光看許七安。
值此危難之際,一個能站出來力挽狂瀾的領袖,甚至比皇帝更讓人愛戴,更值得追隨。
陳驍振奮的撿起來,揮舞著,再次燃燒起了鬥志,興奮的喝道:“兄弟們,舉起你們的刀,與許大人並肩作戰。”
“與許大人並肩作戰!”百名禁軍狂呼,瞬間志氣高昂。
恐怖從他們臉上消失,鬥志充斥著他們胸膛。
征戰沙場的士卒,最榮幸的事,就是與他們愛戴的領袖並肩作戰,不惜馬革裹屍。
大理寺丞和禦史們帶來的侍衛,聽著禁軍們的吼聲,不僅熱血沸騰,不再恐懼。
............
PS:做完細綱後,思路就慢慢清晰起來。碼字速度也快了幾分。
第122章 許七安的謀劃
眾人熱血沸騰之際,許七安突然拿下書卷,說道:“所有人,護送幾位大人離開,不得插手戰鬥。”
宛如一桶冷水,澆在眾人頭頂。
陳驍大急,“許大人,卑職願與大人共同作戰,死而無憾。”
禁軍們低吼道:“願與許大人共同作戰,死而無憾。”
如果你們有裝備火炮和床弩,我是不介意你們幫我掠陣,可光靠軍弩這種小手槍,怎麽打和人家的大肌霸爭鋒.........許七安沉著臉,怒道:
“這是命令!”
禁軍們又氣又急,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下達這樣的指令。
許七安精神緊繃,防備兩名四品突然襲擊,見陳驍依舊不從命,頓時火氣上湧,惡狠狠道:
“你們留下來只有送死,再不走,老子現在就先斬了你。”
陳驍明白了,許大人執意讓他們撤退,是在保護他們,不想看著兄弟們白白犧牲。
他熱淚盈眶,拱手道:“許大人,您,您保重。”
禁軍們也意會到許七安的意思,眼圈立刻紅了。
“許大人,大恩不言謝,如果,如果本官能逃過這次危機,將來必定報答。”大理寺丞走到許七安身邊,深深作揖。
兩名禦史躬身作揖:“許大人,您保重。”
您都用上了,對於禦史這樣的清流來說,難得。
陳捕頭拱了拱手,沒有說話,但眼裡的感激和敬重並不比前兩者少。他身後,幾位捕快也臉色嚴肅的拱手。
“滾吧。”
許七安沒看他們,重新把書卷咬在嘴裡。
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兩名四品高手沒有阻止,冷眼旁觀眾人離去,他們的目光鎖定在許七安身上。
“氣機波動不強,不是四品武夫。但金剛神功極為了解。”
湯山君扭動龍軀,審視片刻,給出看法。
“嘴裡咬的是儒家記錄法術的書籍,本身戰力未達四品,呵,書籍總有用完的時候,殺他。”
渾身長滿黑毛的馬爾扎哈,冷笑道。
湯山君腹部隆起,凸顯出一個“圓球”,圓球一直衝到喉嚨口,霍然噴出。
霎時間,黏稠腥臭的“雨”鋪天蓋地,籠罩許七安方圓數十米,讓他無法躲避。
一顆燦燦金丹升起,綻放光芒,黏稠腥臭的液體觸及它的光,盡數拍開,不沾分毫。
噔噔噔......
這時,扎爾木哈趁機狂奔衝鋒,一丈高的軀體衝撞許七安,順勢欲奪他嘴裡的書卷。
“啪!”
許七安打了個響指,引燃指尖夾著的紙張,以及紙頁裡的一根黑毛。
狂奔中的扎爾木哈身軀一頓,宛如被木棒當頭砸中,竟痛苦的跪倒在地。
咒殺術!
許七安剛想借此機會,痛打落水狗,耳邊風聲呼嘯,湯山君的龍頭悍然撞來。
天地間宛如一聲洪鍾大呂,許七安倒飛著嵌入山體中,落石滾滾。
下一刻,他毫發無傷的衝了出來,撕下幾頁紙張,夾在手裡,冷眼望著兩名四品強者。
除了魔法書外,他最強的攻擊是《天地一刀斬》,但礙於自身修為,不可能斬破四品高手的肉身防禦。
反而會讓自己進入虛弱狀態。
因此,除了金剛神功的防禦,他不打算施展《天地一刀斬》,而是用儒家魔法書來牽製敵人。
但正如兩名四品所言,魔法書總會耗盡的。
而四品的武夫、妖族,是出了名的耐操,許七安不認為自己能依靠魔法書殺人。除非他施展儒家本命技能:言出法隨。
可是言出法隨的後遺症太大,
天人之爭時,他因為“元神增強十倍”險些魂飛魄散,是李妙真幫他招回魂魄。楊硯這個粗鄙的武夫,顯然不具備招魂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技能,喊他挖墳還差不多........許七安心裡嘀咕。
因此,這場戰鬥的勝負關鍵,不是他能不能殺敵,而是楊硯什麽時候能殺敵。
扭頭看了一眼,發現紅裙女子盡管處處落於下風,卻在楊硯的槍裡硬撐了下來,不管楊硯怎麽捅,她都不叫,還竭力應對。
四品武者之間有強有弱,但一時半會很難分勝負啊,這女人不但騷,還比想象中的更耐操........許七安無奈感慨。
他沒有露出焦慮的表情,吐出書卷握在手裡,甩動幾下,笑道:“書裡法術確實有限,但對付你們兩個,足矣。”
說話間,他又撕下一頁紙張,燃盡,灰燼在黑金長刀的刀身一抹。
刹那間,黑金長刀宛如被賦予了生命,“咻”的破空而去,靈活的盤繞飛舞,從不同角度攻擊湯山君。
道術七品食氣,這個境界的道士,能操縱法器,招牌絕學就是飛劍。
龐大身軀意味著力量方面的優勢,但相應的弊端也展示了出來,湯山君除了震蕩氣機衝擊“飛刀”,缺乏其余有效手段。
倘若是普通兵刃便罷了,不痛不癢,偏偏這把刀鋒銳無雙,劈砍在鱗片上,竟刺痛無比。
呼........
扎爾木哈搬起一塊巨石,朝許七安投擲。
轟轟轟!
一塊塊巨石砸來,許七安在山上狂奔,躲避一顆顆隕星般的巨石。
湯山君則因“飛刀”帶來的疼痛,憤怒的凶性大發,在山林間不停遊走,追逐許七安,一根根樹木折斷,巨石滾滾而落,變相的成了扎爾木哈的武器。
“轟!”
一塊巨石封路之後,湯山君追堵住了許七安,碩大的龍頭居高臨下俯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浪:
“抓住你了。”
百丈身軀極劇收縮,化作兩丈長,手臂粗的身軀,將許七安團團纏縛。
趁著對方手腳被束縛,湯山君張嘴撕咬許七安的臉,欲奪走或毀掉書卷。
它咬了個空,許七安的身影突兀消失,出現在百米開外,揚起手,輕輕吹飛掌心的灰燼。
術士的傳送法陣。
“什麽體系的能力都有?”湯山君咆哮道。
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走,讓它險些壓製不住自身的怒火,要大肆的破壞一番。
太難纏了。
這個銀鑼手裡的書卷,其中收藏的法術之多,涵蓋之廣,遠超湯山君和扎爾木哈想象。
一本這樣的書卷,比大部分法器都要珍貴。
他是什麽人物,竟擁有此等至寶?
因為許七安是武夫,雖然兩人沒有往儒家書院學子的身份去想,猜測他還有另一層真實身份。
突然,遠處大戰的紅裙女子,發出一聲尖嘯,而後撇下楊硯,往北邊逃走。
這是撤離的信號。
湯山君和扎爾木哈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許七安,隨著紅裙女子一同撤離。
呼,終於走了.........許七安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濁氣。
再這麽下去,院長趙守送給他的“魔法書”真的就要耗盡了,即便如此,他也足足使用了四分之一,心疼到難以呼吸。
“武夫確實難纏啊,除非品級相差巨大,否則根本不可能短期內分勝負.........嗯,如果我是四品,我也許能成為一個特立獨行的武夫,永遠只出一刀,要麽你死,要麽我死.......”
心裡想著,他側頭看向楊硯,揚聲道:“頭兒,照計劃行事,你去找使團,我去救王妃。”
楊硯頷首,猶豫一下,回應道:“你可以嗎?”
許七安咧嘴笑道:“儒家言出法隨的法術我還沒用呢,剛剛只是熱身,放心吧頭兒,別擔心我。
“以我現在的水準,想走,四品武夫留不住我。”
他的金剛神功,防禦力甚至要超過尋常的四品武夫。
與楊硯分道揚鑣後,許七安在心裡溝通神殊和尚,“大師,你記得殺人時,別毀了元神。”
腦海裡回蕩起神殊和尚溫和的聲音:“貧僧知道。”
從昨晚決定反殺北方妖族後,許七安就一直在溝通神殊,嘗試喚醒他,屢試無果,惱怒之下,於心底大喊一聲:
神殊nmsl。
神殊他就醒了........
對於許七安的提議,神殊和尚一口就答應下來,沒有半分猶豫。四品高手的精血,對神殊和尚而言,無異於大補藥。
平日裡沒有這樣的獵物,眼下機會千載難逢。
甚至神殊和尚比許七安更急迫,要不是剛才楊硯在場,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已經是一具乾屍。
“或許不止三名四品,他們肯定還有幫手,不然剛才不可能任由褚相龍逃走。”許七安一邊說著,一邊撕下記錄望氣術的紙張。
窺探氣數,有時候也能作為追蹤手段。
“對貧僧來說,多多益善。”神殊和尚溫和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
褚相龍翻山越嶺,背著冒牌王妃亡命奔跑。
他是五品化勁的高手,在鎮北王的麾下將領中,只能算中上水平。當然,帶兵打仗,肯定不能當看個人武力。
褚相龍的統率能力出類拔萃,沙場經驗豐富。一支五萬人的軍隊,鎮北王把軍隊交給他,比交給一名四品武夫要放心的多。
“我帶著“王妃”逃走,必定成為眾矢之至,成為他們追殺的首要目標。等他們追上來,我再把背上的女人丟出去。
“等他們發現是假的後,最多分出一個人追殺我,甚至不會追殺我,而是聚攏人力,去堵截其余人。
“如果不是練功出了岔子,我能跑的更快........希望楊硯能多撐一會兒,許七安的金剛神功論防禦不輸四品,即使想殺他不容易,再加上楊硯,在三名四品強者的手底下撐半個時辰沒有問題.......
“如果許七安手裡還有儒家法術書卷,還能在拖延一段時間,嘿,這東西哪有這麽多,肯定沒了。這不重要,只要能拖延時間,我就可以逃走。
“使團的人恐怕凶多吉少,死了也無所謂,反正只是寫微不足道的人物,如何能與王妃,與我的命相提並論?尤其是許七安,處處與我作對,死有余辜。”
一邊狂奔,一邊想著的褚相龍,突然聽見了凌厲的破空聲。
武者本能的直覺讓他不需要思考,五品化勁的神異讓他無視奔跑中的慣性,敏銳的朝左側一個騰躍,閃過了來自空中的襲擊。
原本站立的位置,出現一團白色的線狀物體,像是蜘蛛吐出的絲團。
褚相龍抬頭,望向天空,緊接著,他臉色陡然大變。
蔚藍的天空中,一隻形似蜘蛛,卻肋生雙翼的怪物,振翅浮空。
它的背上,站著一位穿虎皮的男人,身材昂藏,五官粗獷,典型的北方人外表。但與普通蠻族不同的是,他的額頭長著一隻豎眼。
此人叫天狼,蠻族十二部中,金木部的首領。
金木部是蠻族十二部中的飛騎,每一位成年族人都養著一隻羽蛛,是天生的斥候。
在與蠻族的交戰中,金木部一直是北方駐軍最為頭疼的存在。眾所周知,四品之前,武夫是無法騰空而行的。
而就算四品,也只能短暫禦空,且飛行高度有限。
不過,褚相龍臉色大變的真正原因,不是驚訝敵人還有一名四品,而是羽蛛的外凸的獠牙上掛著一根根細絲,每一根細絲的盡頭,都是一個被絲線纏縛的婢女。
真正的王妃,也在其中。
褚相龍自以為河蚌相爭,漁翁得利,其實對方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天狼摘下背上的硬弓,抽出一支羽箭,拉弦,巨大的硬弓瞬間彎成滿月。
崩.......琴弦震顫聲裡,箭矢化作流光,褚相龍牙一咬心一橫,把肩上扛著的女子高舉起來,將她視作擋箭牌。
噗!
箭矢突然折轉,沒入身邊的泥土,避開了王妃。
崩崩崩.......
眉心生著豎眼的天狼不斷開弓,箭矢或直射,或轉彎,從各個角度攻擊褚相龍,但只要他狠心拿王妃格擋,箭矢就自動避開。
褚相龍低頭狂奔,不用眼睛去看,僅用武者對危機的本能來捕捉箭矢。
地面不斷炸開深坑,那是箭矢落於身邊造成。偶爾有飛箭突破王妃這枚擋箭牌,射在他身上,也只是讓褚相龍身形略有踉蹌。
但褚相龍心裡卻湧起了強烈的焦慮。
“天狼是四品,箭矢中帶著“意”,最多十箭,我的銅皮鐵骨就會打破,如果不慎被兩支箭矢同時射在一個位置,三箭就能破我防禦........”
怎麽辦怎麽辦........
形勢的發展脫離了掌控,真正的王妃已成甕中之鱉,那麽他也逃不掉,因為敵人不會再分兵追捕逃散的婢女們,轉而全力圍殺他。
突然,褚相龍看見前方密林間,染上了一層白霜,宛如積雪覆蓋。
定睛細看,其實是一團團的蛛絲。這些蛛絲沒有毒性,卻擁有強大的黏力。
如果他不管不顧的闖入其中,身上必定沾滿蜘蛛絲,行動變的滯澀。
天狼是故意把我往這邊驅趕,他早就做好了陷阱.........念頭閃爍間,褚相龍發現左側是平原,右側是山脈,他當即選擇了山脈。
無視慣性,朝左側折轉,試圖逃進山裡。
對付飛騎最好的辦法,就是藏於密林之中,躲避注視。
這時,武夫的危險直覺讓他捕捉到了天狼預判的箭矢,想也沒想,一個橫跳避開。
叮......噗......兩聲不同的響聲,一枚箭矢射在褚相龍後心,折斷,第二枚箭矢緊隨其後,射在同樣位置。
第二枚箭矢貫穿了後心。
“嗬嗬.......”
褚相龍沒有死,仍有一絲生機。
天狼馭使著羽蛛降落,走到褚相龍面前,與他對視,淡淡道:“運氣不錯,剛才那兩箭不是針對你,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不要太相信武夫的直覺,它只能捕捉到有惡意的攻擊,且只有一刹那,在這個刹那裡,如果有另外的攻擊,它無法給出預警。”
“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褚相龍死死的盯著他,滿臉的不甘心。
“獵人布置陷阱,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天狼語氣冷淡,沒有絲毫得意。
他把嚇得渾身發抖的“王妃”扛起來,返回羽蛛身邊,將她和其他婢女放在一起。
然後站在羽蛛身旁,撫摸著它的脊背,默默等待。
過了一刻鍾,紅裙女子、巨人扎爾木哈,以及化為人形的湯山君聯袂而來,三人腳底氣機炸響,推動著他們掠空飛行。
三人在不遠處落定。
“你看起來很狼狽,三人聯手都沒殺死楊硯?”天狼面無表情的開口。
他的目光在紅裙女子身上停頓片刻,接著掃過三人腰間,沒有楊硯的頭顱。
“栽跟頭了,使團裡有一個硬茬兒。”紅菱臉色陰沉的解釋了一句。
“硬茬兒?”天狼皺了皺眉。
“我的傷是楊硯捅的,而他們兩個,被人纏住了。”紅菱哼道。
天狼朝著湯山君和扎爾木哈,投去質詢的目光。
“一個銀鑼,本身實力不算什麽,卻有佛門金剛神功護體,似乎是武僧。”扎爾木哈道。
“他身上有一本儒家記錄各大體系法術的書籍,極為難纏,我們兩人聯手未能製服。”穿黑袍的湯山君氣質陰柔,豎瞳冷冰無情。
天狼頷首,沒往心裡去,轉而看向戴兜帽的王妃,道:“這是假的,真的應該在這些婢女裡。”
紅菱掀飛假王妃的帷帽,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這位冒牌王妃臉色發白,眼裡閃著巨大的恐懼,雙肩瑟瑟顫抖。
“呲溜.......”
紅菱的小嘴裡,吐出長長的,分叉的舌尖,舔過假王妃的臉頰,笑吟吟道:“告訴我,真正的王妃是誰。”
她聲音柔媚,只是大奉官話說的不太標準。
“我,我不知道........”
假王妃瑟瑟發抖,俏臉血色盡褪,結結巴巴道:“我是服侍王妃的婢女,真正的,真正的王妃不在這裡。”
紅裙女子歎息一聲,“這個回答我很不滿意,就賞你一個吻吧。”
她低頭含住假王妃的嘴唇,當著三個雄性的面,與她激烈舌吻。
假王妃眼睛陡然滾圓,四肢劇烈抽搐,似乎遭遇了極為痛苦的事。她的臉頰快速乾癟,血肉消融,變成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
紅裙女子滿足的長歎一聲,容光煥發。
看到這一幕,被蛛網纏縛的婢女們面無血色,有的渾身痙攣似的顫抖,有的崩潰大哭,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王妃也在其中,她怔怔的望著貼身丫鬟的慘死,悲痛傷心之余,心裡竟有些羨慕。
因為她知道自己將面臨的結局是什麽,落入蠻族手裡,死也許都是一種奢望。
沒人能救我,沒人能在四名北方強者手底下救我,除非淮王親臨.........王妃戰戰兢兢的想著。
終於還是落到這一步了,離京時憂心忡忡,既有即將見到鎮北王的恐懼,也有對前路忐忑的迷茫和擔憂。
直到那天在甲板上見到小銀鑼,她忽然心裡安定許多,隻覺得路途中,好歹會一帆風順。
這種感覺很奇怪,歸根結底,大概是那小子的戰績著實彪悍,讓她從心底覺得有安全感。
而後是官船在流石灘遇伏,擔憂變成了現實,她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這才有了不久前,小心翼翼試探許七安,問他會不會拋棄王妃。
那個時候,她頭一次有了弱質女流,依附一個男人是怎樣的心情。
他的回答讓人失望。
到了現在,王妃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在大奉,能單槍匹馬把她從四名四品武夫手裡解救的人,屈指可數,不,大概只有鎮北王一個。
而他此時身在北方。
聽起來,使團那邊似乎無恙,他們沒能奈何許七安.........王妃眼裡蓄滿淚水,心裡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褚副將,不如你來告訴我,誰是王妃?”紅菱拎著奄奄一息的褚相龍,把他丟在婢女們面前。
褚相龍目光閃過眾婢女,咧嘴:“誰告訴你們王妃在這裡?王妃根本沒有離京,你們中計了。”
王妃心裡湧起兔死狐悲的悲涼,這個副將雖然討厭,但對淮王確實忠心耿耿。
湯山君陰森森道:“那我便把這些女人全吃了。”
“吃,趕緊吃!”
褚相龍喘著粗氣,冷笑道。
王妃心裡一沉,褚相龍想她死,淮王得不到的東西,就算摧毀,也不能落在北方蠻族手裡。
“他說謊。”
聲音從密林間傳來,眾人扭頭望去,一個穿白衣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負手而立,笑容淡淡。
“你來的正好。”
“巨人”扎爾木哈甕聲甕氣道:“用你的望氣術看看,誰是王妃?”
“看不到。”白衣術士搖頭。
“屏蔽氣息的法器?”天狼若有所思。
“用你們的腦子想一想,王妃絕色傾國,豈是這些庸脂俗粉能比?她必然攜帶了屏蔽氣息的法器。”
白衣術士昂起下巴,似乎對在場蠻族和妖族高手的智商感到不屑,哂笑道:
“再用你們不太聰明的腦子想想,扒光她們的衣服和首飾,不就知道誰是王妃了嗎。”
“好主意!”紅菱咯咯笑道:
“你們術士一個個都高傲的讓人討厭,但你這個主意我很喜歡。嘖嘖,傳聞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雍容華貴,我倒想看看,剝光她衣服,看她能怎麽個高貴,看她和我們這些庸脂俗粉有什麽區別。”
王妃嘴唇緊咬,眼神絕望。
這時,遠處又傳來一個笑聲,回應紅裙女子:
“大概,是一個鑲鑽,一個鑲玻璃的區別?”
什麽人..........紅菱、天狼等人霍然回首,看見數十丈外,草叢間,站著一個戴貂帽,腰胯長刀的年輕人。
他什麽時候出現的?
看到許七安的瞬間,王妃烏黑水潤的眸子裡,猛的亮起光,前所未有的光,如含星子。
但在下一刻,轉化為焦慮和擔憂。
他來做什麽,送死嗎?
“原來是你啊。”
紅菱驚疑不定的審視著他,然後目光四處亂瞟,嫣然道:“楊硯呢,楊硯藏在何處?你們倆是真的不怕死,還敢來自投羅網。”
“他是什麽人。”天狼皺眉。
“便是方才說的那個銀鑼,本身修為不高,但仗著儒家書卷,極為難纏。”湯山君豎瞳冰冷,語氣森寒。
眉心長著豎眼的天狼,哂笑一聲:“儒家書卷是好東西,有了它,應敵時能發揮奇效。 ”
巨人馬爾扎哈點頭,對此,他和湯山君體會最深,貪念也更重。
紅菱抬起手,豎起三個白嫩的指頭,舔著嘴唇,笑道:“三息之內解決他,不給他施展法術的機會。不然,咱們即使搶到了儒家書卷,也不夠分呢。”
湯山君冷笑道:“誰斬首,誰得一半書頁。”
巨人馬爾扎哈、天狼、紅菱緩緩點頭,“沒問題。”
湯山君陰惻惻的補充道:“不知道書卷裡有沒有道門或巫師養鬼的法術,我要把他養成厲鬼,帶在身邊折磨,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小子剛才讓他很丟臉。
四名高手仿佛在看獵物,而且是珍稀的,心儀的獵物。
“你們別急,我先看看他身上有什麽古怪。”白衣術士笑道:“敢單槍匹馬殺到這裡,必定有所依仗。或許,這只是一具分身。”
說完,他施展望氣術,審視著許七安。
聽著北方高手們的對話,王妃芳心一凜,尖叫道:“許七安,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這個混球,你快滾........”
她的聲音突然被慘叫聲打斷。
那白衣術士抬起雙手,捂住眼睛,一縷縷鮮血從他指縫間沁出。
王妃茫然的看著白衣術士,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麽。
“逃,快逃,帶,帶我一起逃........”白衣術士用盡全力,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紅菱、湯山君、天狼、扎爾木哈,四名高手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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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謝“MySw”的盟主打賞。這章打戲比較多,再加上字數多,所以更新晚了。
第123章 王妃的秘密
逃?他的意思是,我們四個四品聯手,對付這小子沒有勝算?性格魯莽,嗜血好戰的巨人扎爾木哈第一個不服氣,眼睛瞪著滾圓,鎖定許七安。
他,他看到了什麽........為什麽要讓我們逃.......這小子如果這麽可怕,剛才又何必纏鬥這麽久?湯山君生性多疑,警惕的凝視著許七安。
望氣術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天狼收起了輕視,如臨大敵。
這小子有問題........白衣術士的慘狀映入紅菱眼裡,電光火石間,她腦海裡閃過一則信息,來源於她曾經與術士的一次交流。
那是在前往大奉埋伏王妃的途中,她聽說那位鎮北王妃氣象瑰麗萬千,術士隔著數十裡,也能看見。
她一時好奇,便問:“那如果是三品,二品,甚至一品呢?”
術士回答她:“如果是三品,元神會遭遇重創。如果是二品,則當場眼瞎,神智癲狂。若是一品........”
術士沒有繼續說,但紅菱能夠通過對方的表情猜到,結局是死亡。
二品,這小子是二品?不對,是他身上具備與二品相關,甚至等同級別的東西........紅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腎上腺素狂飆。
她肌膚起了一層疙瘩,每一根神經都在輸送危險、逃離的信號。
這時,許七安抬起手,輕輕一壓。
宛如清風般的氣機波動中,婢女們齊齊昏厥。
逃,趕緊逃,不然我會死的.........巨大的恐懼在心裡炸開,紅菱強忍著逃離的衝動,強笑道:
“這小子簡直狂妄,扎爾木哈,還不快上,不想要儒家書卷了?”
扎爾木哈嗜血好戰,本身就不服氣,也沒感應到許七安體內有超過四品的磅礴力量,被紅菱一激,頓時獰笑著撲向許七安。
一丈高的巨人狂奔,帶著地面震顫。
天狼、湯山君兩人正要出手,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猛的回頭,發現紅菱竟然獨自逃走,撇下眾人。
這.......兩位四品高手瞳孔微縮,心裡湧起不祥預感。
緊接著,他們聽見了慘叫聲,扎爾木哈發出的慘叫聲。
駭然回頭,只見那個一丈高的巨人痛苦的雙膝跪地,他的右手手腕被一隻漆黑色的,遍布深青血管的手臂握住。
那隻手臂肌肉虯結,與他的主人完全不成比例,略顯畸形。
它透出的氣息邪異可怕,仿佛來自深淵,來自地獄。僅看一眼,天狼和湯山君便覺得頭暈目眩。
他們終於知道紅菱為什麽要逃跑,終於知道白衣術士為什麽喊著逃跑。
哢擦哢擦.......骨骼折斷的聲音裡,“巨人”扎爾木哈身軀迅速乾癟,慘叫聲隨之中止。
兩人不再猶豫,一人躍上羽蛛,一人緊隨紅菱,開始了逃亡。
“心有頓悟,無憂無怖。”許七安朗聲道。
佛門戒律!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魔法書,因為掌控他身體的是神殊。
刹那間,遠處的紅菱,近處的天狼和湯山君,心裡的恐懼平息,逃跑的念頭被奪走,他們不受控制的回轉過身,欲與許七安決一死戰。
戒律的影響在兩秒之後消失,恐懼和求生的念頭重新佔據他們心靈,但一切都晚上了。
兩秒的時間裡,足夠神殊附體的許七安完成Triplekill。
他抽出後腰的黑金長刀,霍然甩出,而後不去看它,鬼魅般閃現到天狼面前,捏著他的脖頸,氣機驟然噴吐。
哢擦一聲,
頭顱給摘了下來。緊接著,許七安縱身躍起,自高處降落,一腳把湯山君踩入地底,手掌往頭頂一拍。
砰!
湯山君雙眼瞬間翻白,豎瞳緩緩黯淡。
而這個時候,遠處傳來“噗”的一聲,黑金長刀貫穿了紅菱的胸口,把她釘入地面。
四品武者的肉身,在神殊和尚奮力投擲的武器中,宛如紙糊。
“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紅菱哀聲求饒,嘴裡吐出血沫子,看起來楚楚可憐。
她心裡湧現出強烈的悔恨,如果沒有參與這次圍殺,如果不來大奉,她根本不會遭遇,遭遇這個怪物。
使團裡最可怕的不是楊硯,而是這個銀鑼,這個藏在人群裡的惡魔。
她現在知道了,卻已經太晚。
“貧僧沒有殺你,貧僧是送你入輪回。”神殊和尚雙手合十,看向被汲取精血的冒牌王妃,溫和道:
“就如她一般。”
紅菱一臉絕望,她尖叫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大奉銀鑼,許七安。”神殊道。
許七安.......紅菱喃喃道。
這是她最後說的話,下一刻,她的腦袋也被摘了下來。
殺完人之後,神殊和尚逐一攝取三名四品強者的精血,讓他們化作乾屍。
“以後再有這種對手,記得喚我.......”說完,神殊和尚把身體的掌控權還給許七安。
神殊大師現在口氣這麽大了麽........真是無趣的戰鬥,我完全沒領會到四品武者的神異,還沒用力,他們就倒下了........許七安心說。
對於這樣的戰果,他並不驚訝,甚至認為就應該如此。
當初神殊的斷臂被封印五百年,彈盡糧絕五百年,甫一出世,就能打退四名金鑼,以及一個楊千幻。
而今在他體內溫養大半年,,又得古墓中氣運滋補,如果對付幾名四品還要大動乾戈,打的熱火朝天,那也太侮辱神殊的位格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能力硬抗鎮北王......唔,鎮北王是三品,而三品和四品之間的差距宛如雲泥,神殊能殺四品,卻未必能殺三品.......許七安拎著刀,環顧周遭,在場除了女婢,還有兩名幸存者。
褚相龍和白衣術士。
“你就要死了,有什麽遺言要交代?”許七安走到褚相龍面前,問道。
“你到底是誰?”褚相龍只剩一口氣,用渾濁的目光看著許七安。
他被箭矢貫穿了心臟,死亡已經不可避免,之所以還活著,是武夫強大的體魄在支撐。
“不是說了嗎,大奉銀鑼許七安。”
“那不是你的聲音。”
許七安不答。
褚相龍盯著他,看了幾秒,聲音嘶啞的問:“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給我的石佛........”
“是假的,東拚西湊,且缺斤少兩。”許七安嗤笑道。
“.........”褚相龍咒罵道:“你不得好死。”
噗!
許七安揮動黑金長刀,斬下他的頭顱。
隨後,他再看向神智癲狂的術士,此人已經無法溝通,雙眼鮮血流淌,嘴裡喃喃重複:“快逃,快逃........”
手起刀落,把術士也給斬了。
殺掉所有活口,許七安取出儒家書卷,撕下記錄道門“聚陰陣”的法術,氣機引燃。
密林間,陰風陣陣,太陽仿佛失去了溫度。
七道不夠真實的虛影顯化出來,凝於半空,他們神色呆滯,有些木訥。
北行前,李妙真告訴過許七安,人死之後,天魂和地魂離體,人魂會殘留在軀殼內,七日後才會溢出。三魂沒有齊聚時,魂魄木訥呆滯。
不管問他什麽,都會如實回答,不會說謊。
“你們是如何得知王妃北上的消息,並提前設伏的?”許七安掃過四名北方高手的魂魄,平靜的問道。
“徐盛祖告訴我們的。”
“巨人”扎爾木哈表情呆滯的回答。
“徐盛祖是誰。”許七安沉聲道。
“一個術士......”扎爾木哈有問必答,非常誠實。
術士?許七安目光旋即投向白衣術士的魂魄,若有所思,他繼續問道:“為何要埋伏王妃。”
人死後,魂魄呆滯木訥,問題要一個一個來,否則他們會答不上來。
“阻止鎮北王踏入二品。”扎爾木哈回答。
阻止鎮北王踏入二品,所以要截殺王妃?!這,這其中有什麽必然聯系嗎,沒有王妃,鎮北王就無法晉升二品?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許七安的預料,以致於他停頓下來,思考了許久。
原本在許七安的推測裡,王妃此次北行另有隱秘,或許關乎到元景帝,或鎮北王的某種謀劃。
嗯,事實確實如此,只是他怎麽都想不到,區區一個女子,竟與鎮北王晉升二品有關聯。
沉吟許久後,許七安問了紅菱、湯山君和天狼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一致的。
他們截殺王妃的目的,真的是為了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他又問道:“王妃有何特異?”
扎爾木哈喃喃道:“傳說,王妃體內蘊含著世所罕見的靈蘊,汲取她的靈蘊,可以輕易踏入三品。”
這........許七安瞳孔微微收縮,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四品武者如果還稱之為人,那麽三品則是超凡脫俗,不能以凡人度之,這是生命層次的不同。
因此,四品到三品的武者數量,幾乎是斷崖式下跌,大奉有多少四品武者,許七安沒有統計過,但絕對不在少數。
可三品卻只有鎮北王一位,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區區一個王妃,竟能讓四品晉升三品?
想到這裡,許七安再也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老阿姨。
難怪她得知官船遭遇伏擊後,情緒就有點失控,一路戰戰兢兢,沒有安全感,與前陣子傲嬌表現截然不同.........她肯定是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落入蠻族手中,會遭遇怎樣的命運。
旋即,他又想到一個不合理之處。
“不對啊,如果王妃真的這麽香,她這些年是怎麽安然無恙度過的?四晉三的誘惑,別說北方蠻子,就算大奉京城的四品高手,恐怕都無法抵禦這種誘惑,比如楊硯。”
楊硯這個武癡,絕對會為之瘋狂.........可我在官船時問過楊硯,他明顯不知道王妃的奇特之處.........嗯,如果我是鎮北王或元景帝,我肯定也不會暴露王妃的秘密,可北方蠻族又是怎麽知道的?
許七安問出了這個疑惑。
扎爾木哈如實回答:“徐盛祖說的。”
又是術士.......他又把同樣的問題,問了湯山君和天狼,得出的結果與扎爾木哈一樣。他們篤定王妃體內有所謂的靈蘊,可以助他們突破三品。
不過,到了紅菱這裡,許七安的問題有了補充。
妖豔女子目光呆滯,低聲說:“主上對王妃垂涎三尺,命我前來截殺,我心裡吃醋,便問他王妃有什麽特殊,他說王妃體內有靈蘊,還告訴我一首詩。”
......主上?褚相龍說她是青顏部首領的寵妾,那位主上是青顏部的首領?許七安對此不關心,念頭一閃而過,問道:“哪首詩?”
妖豔女子本能的露出嫉妒神色,道:“出世驚魂壓眾芳,雍容傾盡沐曦陽。萬眾推崇成國色,魂系人間惹帝王。”
這不是浮香告訴過我的詩嗎,據說是王妃還在幼齒階段,被某個寺廟的方丈驚為天人,並作了一首詩給她.........
“這首詩肯定沒有問題,因為傳唱甚廣,又或者,這首詩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含義,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等回了京城,我去問問趙守院長。”
現在,大部分謎團解開了。
鎮北王要晉升二品,所以需要王妃靈蘊,為他突破最後一層關隘。元景帝和褚相龍防備的,是大奉朝廷裡的“敵人”,有人不希望鎮北王晉升二品。
但因為徐盛祖,以及他背後神秘術士的緣故,蠻族知曉了此事,因此提前設下埋伏,欲奪走王妃。
所以造成了眼下伏擊高手和護送力量差距懸殊的局面。
那也就是說,朝廷那邊的敵人,至今還沒出手?
不,他們已經出手了........許七安眼睛猛的亮起,他又想起了一些細節。
前戶部侍郎周顯平主導了稅銀案,而稅銀案中有神秘術士參與,這個案子告訴許七安,那位神秘術士暗中掌控者朝堂一部分人。
周顯平就是證據。
蠻族怎麽知道王妃神異的?就是這個叫徐盛祖的白衣術士告訴他們。
朝廷裡面的二五仔,肯定和北方蠻族有勾結,因為他們中有一個紐帶:神秘術士。
“日狗,術士都特麽是老銀幣,監正在暗中謀劃,那位神秘術士也在暗中謀劃,一個比一個陰險。等等,監正八成是知道這位術士存在的........”
許七安神色略有呆滯的張開嘴巴,腦海裡一個念頭霍然浮現:監正在和這位神秘術士博弈?!
所有人都是他倆的棋子,包括我,也包括神殊........
許七安緩緩吐息,決定先不管監正和神秘術士的事,那是將來要應對的,卻不是現在的他能夠左右。
棋子有棋子的好處,可以通過棋手的饋贈成長,等將來他有了足夠的實力,就把這盤棋給掀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韜光養晦,從其他渠道或許養分,必定隻吸收棋手的饋贈,肯定無法發展壯大到可以掀棋盤。
他轉而問起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血屠三千裡,是不是你們蠻族乾的?”
............
PS:感謝“莫嗶嗶”的盟主打賞,麽麽噠。
第124章 擼手串
“血屠三千裡.........”
扎爾木哈表情依舊呆滯,沒什麽感情的語氣回復:“什麽血屠三千裡.......”
是我問話的方式不對?許七安皺了皺眉,沉聲道:“屠戮大奉邊境三千裡,是不是你們蠻族乾的。”
扎爾木哈目光空洞的望著前方,喃喃道:“不知道。”
.........許七安呼吸一下粗重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又問了天狼同樣的問題,得出答案一致,這位金木部首領不知道此事。
他沒有放棄,接著問了湯山君:“屠戮大奉邊境三千裡,是不是你們北方妖族乾的。”
湯山君表情茫然,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許七安的呼吸再次變的粗重,他的瞳孔略有渙散,呆坐了幾秒,沉聲道:“褚相龍,你可知道血屠三千裡?”
褚相龍神色木訥,聞言,下意識的回答:“魏淵試圖構陷淮王,用一具屍體和魂魄栽贓陷害,而後派遣銀鑼許七安赴邊境,企圖捏造罪名,誣陷淮王。”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許七安在心裡做了否認三連。
.......這是褚相龍的想法?他認為所謂的血屠三千裡是魏公和朝堂諸公的謀劃,針對的鎮北王。
於是將計就計,利用使團來護送王妃。
這麽說來,元景帝打的也是這個主意,順水推舟?如此看來,元景帝和鎮北王是穿同一條褲子的。
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北方蠻族和妖族不知道血屠三千裡,而鎮北王的副將褚相龍卻認為這是魏公和朝堂諸公的陷害,也就是說,他也不知道血屠三千裡這件事。
那,到底誰才是狼人?
嘶.......案件突然撲朔迷離起來。許七安不知為何,竟松了口氣,轉而問道:
“你打算回了北方,怎麽對付我。”
對於這個問題,褚相龍直白的回答:“監視,或軟禁,等過段時間,把你們趕回京城。”
還真是簡單粗暴的方式。許七安又問:“你覺得鎮北王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褚相龍沒有猶豫,“霸道、強勢,對弟兄們非常好,是值得效忠的主上。”
想了想,許七安問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你覺得鎮北王會造反嗎。”
“不會!”褚相龍的回答言簡意賅。
“為什麽?”許七安想聽聽這位副將的看法。
“淮王是天生的統帥,他喜歡沙場征戰,不喜歡朝堂。淮王是個武癡,除了沙場,他心裡只有修行。”褚相龍說道。
唔,也是,皇位雖然誘人,但未必人人都想坐那個位置。如果淮王真是一個武癡,那麽皇位於他而言,就是束縛。
許七安勉強接受這個說法,也沒全信,還得自己接觸了鎮北王再做定論。
他沒有繼續問話,微微垂首,開啟新一輪的頭腦風暴:
“兩件事我還沒想通,第一,王妃這麽香的話,元景帝當初為何贈給鎮北王,而不是自己留著?第二,雖然元景帝和淮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以這位老皇帝多疑的性格,不可能毫無保留的信任鎮北王啊。
“事關皇權,別說兄弟,父子都不可信。但老皇帝似乎在鎮北王晉升二品這件事上,鼎力支持?甚至,當初送王妃給鎮北王,就是為了今日。”
對於第一個問題,許七安的猜測是,王妃的靈蘊隻對武夫有效,元景帝修的是道門體系。
在這個體系分明的世界,不同體系,天差地別。
有些東西,對某個體系來說是大補藥,可對其他體系而言,可能一無是處,甚至是劇毒。當然,這個猜測還有待確認。
至於第二個問題,許七安就沒有頭緒了。
褚相龍的問題結束,他把目光投向剩余兩道魂魄,一個是橫死的假王妃,一個是白衣術士。
那位白衣術士看起來,比其他人要更呆滯更木訥,嘴裡一直碎碎念著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許七安試探道。
“徐盛祖.......”白衣術士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抽空回答了他的問題。
原來你就是徐盛祖,我特麽還以為是幕後BOSS的名字.........許七安心裡湧起失望。
這家夥用望氣術窺探神殊和尚,神智崩潰,這說明他品級不高,從而能輕易推斷,他背後還有組織或高人。
“你背靠什麽組織?”
“.......”
“你在為誰效力?”
“.......”
“你叫什麽名字。”
“徐盛祖.....”
這,這完全無法溝通啊,除了會念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問題無法回答,這不就是三歲小娃嗎........許七安嘴角抽搐。
“我記得地書碎片裡還有一個香囊,是李妙真的........”許七安取出地書碎片,敲了敲鏡子背面,果然跌出一個香囊。
這隻香囊裡養著那隻念叨“血屠三千裡”的殘魂。
當初魏淵取走香囊,在朝堂上舉報鎮北王,事後香囊退回給許七安,他就一直留著,忘記還給天宗聖女。
這種香囊是李妙真自己煉製的小法器,有養魂、困魂的效果,除非是那種被人祭煉過的老鬼,否則,像這類剛死亡的新鬼,是無法突破香囊束縛的。
“這個術士以後有大用,雖然他能了智障。嗯,先收著,到時候交給李妙真來養,堂堂天宗聖女,肯定有手段和辦法讓這具鬼魂恢復理智。
“嘛,這就是人脈廣的好處啊,不,這是一個成功的海王才能享受到的福利.........這隻香囊能收容鬼魂,嗯,就叫它陰nang吧。”
許七安把術士和其他人的魂魄一起收進香囊,再把他們的屍體收進地書碎片,簡單的處理一下現場。
好在這裡沒有發生太過激烈的戰鬥,神殊和尚強力碾壓,乾脆利索,因此只要處理掉屍體就可以。
最後,許七安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婢女而煩惱。
“還是殺了吧?成大事者不惜小節,她們雖然不知道後續發生什麽,但知道是我攔截了北方高手們。
“可她們一沒傷天害理,二沒對我不利,都是無辜的生命........”
許七安權衡許久,最後選擇放過這些婢女,這一方面是他無法略過自己的良心,做殘殺無辜的暴行。
另一方面是,殺人滅口的動機不足。
除非他打算把王妃一直藏著,藏的死死的,永遠不讓她見光。或者他監守自盜,攫取王妃的靈蘊。
那麽殺人滅口是必須的,否則就是對自己,對家人的安危不負責。
但在許七安的後續計劃裡,王妃還有另外的用途,非常重要的用途。所以不會把她一直藏著。
這樣一來,殺人滅口的動機就不存在。
“雖然我不會殺你們滅口,但你們過早的脫困,會影響我後續計劃,所以.......自生自滅吧。”
..........
夜裡的風有些微涼,老阿姨沉沉睡了一覺,醒來時,隻覺得渾身舒坦,疲憊盡去。
她好幾天沒睡好,身體積壓了許多疲憊,正需要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裡最先出現的是一顆巨大的榕樹,樹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而她躺在樹底下,躺在草甸上,身上蓋著一件袍子,耳邊是篝火“劈啪”的聲音,火焰帶來適合的溫度。
她目光呆滯片刻,瞳孔倏然恢復焦距,然後,這個養尊處優的女人,一個鯉魚打挺就起來了.......
以她的體質來說,這屬於潛能爆發。
她最先做的是檢查自己的身體,見衣裙穿的整齊,心裡頓時松口氣,接著才驚恐的左顧右盼。
然後,看見了坐在篝火邊的少年郎,火光映著他的臉,溫潤如玉。
“醒了?”
手裡烤著一隻兔兔的許七安,沒有抬頭,淡淡道:“水囊就在你身邊,渴了自己喝,再過一刻鍾,就可以吃兔肉了。”
昏迷前的回憶複蘇,快速閃過,老阿姨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許七安:“是你救了我?”
“是!”
許七安剛想人前顯聖一下,便見老阿姨搖搖頭,警惕的盯著他:
“不可能,許七安沒這份實力,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要偽裝成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她一手護住沉甸甸的胸,一手在身邊胡亂抓著,試圖找點武器,來獲得安全感。最後抓了個水囊,嚴陣以待。
“許七安”要敢靠近,她就把對方腦袋打開花。
合理的懷疑,腦子不算太笨........許七安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南城擂台邊的酒樓,我撿了你的銀子,你氣勢洶洶的管我要。後來還被我用錢袋砸了腳丫子。
“第二次見面還是在南城擂台邊,我不顧危險護你,你還打我。”
一聲悶響,水囊掉在地上,老阿姨怔怔的看著他,半晌,輕聲呢喃:“真的是你呀。”
許七安點點頭。
她癡癡的看著篝火邊的少年,平平無奇的臉龐閃過複雜的神色。
“我拚勁全力才救的你,至於其他人,我無能為力。”許七安隨口解釋。
“是,是哦。”
她露出悲戚神色,低聲道:“王,王妃死掉了.......”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不鹹不淡的“嗯”一聲,說:“這種禍國殃民的女子,死了不是一了百了,死的好,死的拍手稱讚。”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怒視許七安:“你胡說八道什麽,王妃哪裡禍國殃民,她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哪裡可憐?”許七安笑了。
“哼!”她昂起雪白下頜,撇開頭,氣呼呼道:“你一個粗鄙的武夫,怎麽知道王妃的苦,不跟你說。”
脫離危險後,那股子傲嬌勁又上來了,又慫又膽小又傲嬌........許七安心裡吐槽,專心致志烤肉。
老阿姨最開始,安分的坐在榕樹下,與許七安保持距離。
隨著兔子越烤越香,她一邊咽口水,一邊挪啊挪,挪到篝火邊,抱著膝蓋,熱情的盯著烤兔子。
像一只等待投喂的貓兒。
焦黃的兔子烤好,許七安撒上雞精,撕下兩隻後腿遞給她。
老阿姨眼睛微亮,迫不及待的接過,啃了一口。
嘶.......她被滾燙的肉燙到,饑腸轆轆不舍得吐掉,小嘴微微張開,不停的“嘶哈嘶哈”。
雞精掩蓋了兔肉的腥味,還提鮮,再加上許七安烤的焦脆可口。 平時很厭惡腥膻的她,竟然把兩隻兔腿啃的乾乾淨淨。
然後爬到榕樹下,撿起水囊,噸噸噸的喝了一大口。
感覺人生無比滿足了。
酒足飯飽後,她又挪回篝火邊,分外唏噓的說:“沒想到我已經落魄至此,吃幾口兔肉就覺得人生幸福。”
你這過河拆橋的姿態,像極了進入賢者時間的我.........許七安覺得她渾身都槽點。
有趣的女人。
“咦,你這菩提手串挺有意思。”許七安目光落在她雪白的皓腕,不經意的說道。
她花容失色,連忙攏了攏袖子藏好,道:“不值錢的貨物。”
他沒發現吧,他肯定沒發現,誰會記得一串平平無奇的手串,都大半年過去了。
“給我瞅瞅。”許七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你,你,你放肆........”
老阿姨大驚失色,自己的小手是男人隨便能碰的嗎。
她把雙手藏在身後,然後蹬著雙腿往後挪,不給許七安看手串。
許七安就抓著她的腳腕,把她拖了回來。
老阿姨雙腿胡亂踢蹬,嘴裡發出尖叫。
這一幕看起來,就像一個喪心病狂的少年郎,企圖侵犯年上。
“給我看看手串,又不會搶了去。”許七安疑惑道:“你反應這麽大幹嘛。”
“不給不給不給.......”她大聲說。
“啊!”
尖叫聲裡,手串還是被擼了下來。
...........
PS:感謝“紐卡斯爾的H先生”的盟主打賞。先更後改,記得抓蟲。
繼續碼下一章。
第125章 使團抵達北境
手串脫離雪白皓腕,許七安眼裡,姿色平庸的年長女子,容貌宛如水中倒影,一陣變幻後,現出了原貌,屬於她的容貌。
她的眼圓而媚,映著火光,像淺淺的湖泊浸入璀璨寶石,晶瑩而動人。
她含羞帶怯的抬起頭,睫毛輕輕顫動,帶著一股撲朔迷離的美感。
她的嘴唇飽滿紅潤,嘴角精致如刻,像是最誘人的櫻桃,引誘著男人去一親芳澤。
她美則美矣,氣質風姿卻更勝一籌,如畫卷上的仙家仕女。
“.........”
許七安是見過絕色美人的,也知道鎮北王妃被譽為大奉第一美人,自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然而,真正見到了傳說中的大奉第一美人,許七安還是湧起強烈的驚豔感。心裡自然而然的浮現一首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還,還給我........”她用一種帶著哭腔和哀求的聲音。
許七安沉默的看著她,沒有繼續戲弄,把手串遞了過去。
王妃劈手奪過,重新戴好,又是一陣水波般的光影晃動,她再次變成了平平無奇的老阿姨。
三十出頭的年紀,五官平庸,氣質普通。
王妃摸了摸臉,如釋重負的松口氣,然後把戴著手串的右手,緊緊藏在身後,一步步後退,警惕的看著許七安。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對男人來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這世上能忍住誘惑,對她不聞不問的男人,她隻遇到過兩個,一個是沉迷修道,長生高於一切的元景帝。
一個是癡迷武道,對她另有圖謀的淮王。
至於許七安,在王妃對他的固有印象裡,身上的標簽是:少年英雄;好色之徒。
傳聞此人成日流連教坊司,與多位花魁有著很深的糾葛,少年英雄和不羈風流是交相輝映的,常被人津津樂道。
但王妃最怕的就是好色之徒。
這也太漂亮了吧,不對,她不是漂不漂亮的問題,她真的是那種很少見的,讓我想起初戀的女人........許七安腦海中,浮現前世的這個梗。
他認為非常貼切,王妃美則美矣,但真正讓許七安如遭雷擊的,是她身上那股奇特的魅力,很能觸動男人內心的柔軟之處。
這就是大奉第一美人嗎?呵,有趣的女人。
許七安握著樹枝,撥動篝火,沒再去看充滿警惕和戒備的王妃,目光望著火堆,說道:
“這條手串就是我當初幫你投壺贏來的吧,它有屏蔽氣息和改變容貌的效果。”
王妃略有錯愕,想到自己摘下手串的前後變化,認為他是根據這個推斷出來,便點了點頭。
許七安繼續說道:“早聽說鎮北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我原先是不服氣的,現在見了你的真容........也只能感慨一聲:當之無愧。”
王妃柳眉輕蹙,“不服氣?”
如果是其他女人這麽說,王妃認為她是嫉妒,可也算合理。但這句話出自男人嘴裡,就顯得很奇怪。
許七安點頭:“因為我覺得,我池塘......我認識的那些女子,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美人,妍態各異,猶如百花爭豔。所謂王妃,不過是一朵同樣嬌豔的花。”
但他得承認,剛才曇花一現的傾城容貌中,這位王妃展現出了極強大的女性魅力。
即使是久經炮火的他,雖不至於神魂顛倒,方才卻有一刹那的衝動,雄性本能的衝動。
聞言,王妃冷笑一聲。
這個好色之徒勾搭的女子豈能與她相提並論,那教坊司中的花魁固然美麗,但如果要把那些風塵女子與她相比,未免有些侮辱人。
在京城,王妃覺得元景帝的長女和次女勉強能做她的陪襯,國師洛玉衡最嬌媚時,能與她爭豔,但大多數時候是不如的。
至於其他女子,她要麽沒見過,要麽容貌豔麗,卻身份低微。
京城是一座山,王妃就是山頂的獨孤求敗,她輕輕一瞥,最多就看見懷慶和臨安的腦瓜。偶爾看一看洛玉衡的半張臉。
當然,還有一個人,如果是風華正茂的年歲,王妃覺得或許能與自己爭鋒。
她就是大奉的皇后。
許七安勾搭的這些女人裡,自然不會包括懷慶臨安以及國師。所以,王妃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並傲嬌的抬了抬下巴。
“離京快一旬了,偽裝成婢女很辛苦吧。我忍你也忍的很辛苦。”許七安笑道。
“什麽意思?”王妃一愣。
“那天晚上咱們在甲板上,我就想摘你手串了,但又不像節外生枝,畢竟我是主辦官,得為大局考慮。”
王妃表情呆滯,愕然看著他,道:“你,你那時候就猜到我是王妃了?”
騙人的吧,她明明偽裝的那麽好,晚上常常為自己的演技喝彩,認為自己把婢女的角色演的如火純情,誰都沒認出來。
“準確的說,你在王府時,用金子砸我,我就開始懷疑。真正確認你身份,是咱們在官船裡相遇。那會兒我就明白,你才是王妃。船上那個,只是傀儡。”許七安笑道。
棄船走陸路後,看見假王妃,許七安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更加肯定她是冒牌貨。
理由很簡單,他以前寫過日記,日記裡記錄過王妃的一個特征。
我,我暴露的這麽早..........王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想起自己這幾天的表現,一股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掉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雖然好色.......試問男人誰不好色,但我從來不會強迫女子。咱們北行還有一段路程,需要你好好配合。”許七安寬慰她。
大奉許銀鑼從不強迫女子,除非她們想開了。
還是無法逃脫北上的命運........王妃抿了抿嘴,略有失落,黯然沉默半晌,問道:“我們什麽時候與使團會合?”
少年銀鑼抬起頭來,火光映照他的臉,嘴角勾起,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容:“誰說我們要和使團會合?”
............
這一晚,榕樹“沙沙”作響,什麽都沒發生。
清晨,第一縷晨曦照在她臉上,耳邊是清脆悅耳的鳥鳴,她於淺睡中醒來,看見篝火已經熄滅,上面架著一個大鐵鍋,粥香撲鼻。
王妃肚子咕咕叫了兩下,她難掩驚喜的來到篝火邊,揭開鐵鍋,裡面三五人份量的濃粥。
此外,邊上還有乾淨的碗筷。
他哪來的鍋煮粥,不,他哪來的米?哪來的乾淨碗筷..........王妃給自己盛了一晚粥,喜滋滋的喝起來。
濃稠香甜,溫度恰好的粥滑入腹中,王妃回味了一下,彎起眉眼。
昨兒啃完兩個兔腿,胃就有點不舒服,半夜爬起來喝水,又發現水被那家夥喝完了。現在是口乾舌燥加腹內空空。
這一碗清甜的粥,勝過山珍海味。
這時,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踩著草甸的許七安返回,他換上了一身便衣,戴著貂帽,似乎剛洗完澡。
“那邊有條小河,附近無人,適合洗澡。”許七安在她身邊坐下,丟過來皂角和豬鬃牙刷,道:
“你要不要洗澡?”
王妃兩隻小手捧著碗,審視著許七安片刻,微微搖頭。
“不髒嗎?”許七安皺眉,好歹是千金之軀的王妃,居然這麽不講衛生。
“你才髒。”王妃不識好人心的反唇相譏。
她才不會洗澡呢,那樣豈不是給這個好色之徒可乘之機?萬一他在旁偷窺,或者趁機要求一起洗........
是啊,女神是不上廁所的,是我覺悟低........許七安就拿回豬鬃牙刷和皂角。
王妃連忙說:“漱口是需要的。”
她胃口小,吃了一碗濃粥,便覺得有些撐,一邊打量豬鬃牙刷,一邊往河邊走。
主要是懷疑這牙刷是許七安用過的,但她沒有證據。
等她刷完牙回來,鍋碗都已經不見,許七安盤坐在灰燼邊,凝神看著地圖。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她問道。
“三黃縣。”
許七安沒有故意賣關子,解釋說:“這是楚州與江州相鄰的一個縣,有打更人培養的暗子,我想先去找他,打探打探情報,而後再逐步深入楚州。”
血屠三千裡的案子撲朔迷離,似乎另有隱情,在這樣的背景下,許七安認為暗中查案是正確的選擇。
過於高調的話,會讓自己,讓同伴陷入危局。
楊硯率領的使團,是明面上的幌子。
穩打穩扎的計劃........王妃微微頷首,又問道:“那些東西哪裡去了。”
“要你管。”許七安毫不留情的懟她。
兩人繼續上路,避開官道,走山間小道,田埂,或直接翻山越嶺。
整整一天,某個小氣的女人再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走山路也有好處,沿途的風景不差,青山綠水,白雲悠悠。
偶爾能見到傲立崖上的青松,亭亭如蓋。也能見到路邊盛放的野花,樸實而堅韌。
許七安是個憐香惜玉的人,走的不快,偶爾還會停下來,挑一處景色秀麗的地方,悠閑的歇息小半時辰。
與她說一說自己的養魚經驗,往往招來王妃不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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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旬之後,使團進入了北境,抵達一座叫宛州的城市。
宛州是小州,比縣大比郡小,宛州土地肥沃,適合耕種,是楚州的糧倉之一。
此地建築風格與中原的京城相差不大,不過規模不可同日而語,又因附近沒有碼頭,所以繁華程度有限。
楊硯出示了朝廷文書後,城門上的最高將領百夫長,親自帶隊領著他們去驛站。
使團剛在驛站休整下來,楊硯洗了個熱水澡,剛要坐下來喝茶,宛州刺史來了。
知州大人姓牛,體格倒是與“牛”字搭不上邊,高瘦,蓄著山羊須,穿著繡鷺鷥的青袍,身後帶著兩名衙官。
“下官不知幾位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牛知州態度極為謙卑,與大理寺丞和兩名禦史還有楊硯見禮後,問道:“敢問,幾位大人所來何事?”
楊硯不擅長官場交際,沒有作答。
大理寺丞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文書,笑容滿面的遞過去,並三言兩語與知州開始稱兄道弟。
牛知州與大理寺丞寒暄完畢,這才展開手中文書,仔細閱讀。
看完文書後,牛知州表情極為古怪,甚至覺得荒謬,目光掃過眾人,試探道:“敢問,哪位是許銀鑼?”
大理寺丞歎息一聲,悲傷道:“使團在途中遭遇敵人伏擊,許銀鑼為保護大夥,身受重傷。我等已派人送回京城。”
牛知州大驚失色:“竟有此事?何方賊人敢伏擊朝廷使團, 簡直無法無天。”
姓劉的禦史擺擺手,道:“此事不提也罷,牛大人,我等前來查案,正好有事詢問。”
牛知州連忙作揖:“禦史大人請問。”
劉禦史沉聲道:“楚州戰況如何?”
聞言,牛知州歎息一聲,道:“去年北方大雪連天,凍死牲畜無數。今年開春後,便時常入侵邊境,沿途燒殺劫掠。
“好在鎮北王麾下兵多將廣,城池未丟一座。蠻族也不敢深入楚州,隻可憐了邊境附近的百姓。”
並不是所有百姓都住在城裡,那些遭遇蠻族劫掠的,是村落和鎮子裡的百姓。
使團眾人相視一眼,刑部的陳捕頭皺眉道:“血屠三千裡,發生在何地?”
牛知州苦笑攤手,道:“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諸位大人應該知道,楚州縱橫加起來,不過八千裡。若是有血屠三千裡之事,那下官還能站在這裡與大人們說話?”
劉禦史嗤笑一聲:“大家都是讀書人,牛知州莫要耍這些小聰明。”
“血屠三千裡”是一個典故,源於古時戰國時期,有一位嗜殺成性的將軍,破滅敵國時,帶領軍隊屠戮三千裡。
後世引為典故,用來形容大型殺戮以及殘暴冷酷。
蠻族雖有騷擾邊境百姓,燒殺劫掠,但鎮北王傳回北方的塘報裡,隻說蠻族滋擾邊關,但都已被他帶兵打退,捷報不斷。
蠻族如果真的做出“血屠三千裡”的暴行,那就是鎮北王謊報軍情,嚴重瀆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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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問詢使團
“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宛州離北邊尚有數日路程,幾位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再往北走走,眼見為實。”
牛知州連聲辯解,就差指天為誓。
牛知州一個小人物,大概率是不知情的,因此眾人沒有為難他。
劉禦史又詢問了幾個關於北境的問題後,大理寺丞笑眯眯的起身相送。
目送牛知州坐上馬車,帶著衙官離開,大理寺丞返回驛站,屏退驛卒,環顧眾人:“我們現在是北上,還是在驛站多逗留幾天?”
刑部的陳捕頭低聲道:“繼續留在驛站,淮王的人必然會尋來。屆時,我們便只能與他們一同北上。”
“這不是正好嗎。”另一位姓周的禦史,笑道:“我們在明,許銀鑼在暗,吸引淮王的注意,就是我們的任務。”
大理寺丞感慨一聲:“也不知道王妃狀況如何,是生是死。”
聞言,陳捕頭和兩名禦史一臉冷笑,王妃和褚相龍的死活,與他們何乾。
那種陰險狡詐的卑鄙小人,死了才好。
楊硯告訴他們,許七安打退北方高手後,便獨自上路,秘密前往北境查案。
這個計劃贏得眾人一致讚同,並承諾保守秘密。三司官員們如此配合,一來是剛受過許七安的救命之恩,對他的態度有所轉變,從敵視轉為親近。
二來,許七安秘密查案,意味著使團可以消極怠工,也就不會因為查到什麽證據,引來鎮北王的反噬。
一舉兩得。
楊硯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他們,那就是王妃的下落,據楊硯推測,王妃極有可能被許七安救走。
這是他事後沿著許七安離去的方向摸索,一直摸索到戰鬥現場,發現昏迷不醒的婢女,從而得出的結論。
現場除了留下密布樹林的蜘蛛絲和婢女們,沒有其他殘留。
楊硯喚醒婢女詢問情況,從她們口中得知許七安追了過來,而後可能發生大戰,為什麽是可能,因為婢女也不清楚。
她們很快就昏厥過去。
楊硯推測出兩種可能:要麽許七安半途劫走王妃,與北方高手展開追逃;要麽許七安戰勝了北方高手,成功解救王妃。
他更偏向前一種猜測,因為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極有可能是許七安利用儒家書卷裡記錄的法術,成功救走王妃。
“北方四名高手深入大奉境地,不敢太明目張膽,這就給了許七安很多機會.........他有儒家書卷護體,自身又有小成的金剛神功,不是毫無自保能力。而且,正好可以借機磨礪他,讓他早些觸摸到化勁的門檻,晉升五品。”
楊硯當時是這麽想的。
這會很危險,但武夫體系本就是突破自我,磨礪自我的過程。楊硯自己當年也參加過山海戰役,那會兒他還很稚嫩。
仍然敢拎著刀在戰沙場廝殺,九死一生,磨礪武道。
許七安當然也行,如果他不行,那死了也怨不得誰。
此外,他偷偷安排十名禁軍,護送婢女南下,返回京城。
使團現在只有九十名禁軍,大理寺丞等人對此毫無察覺,並非他們不夠心細,是他們從未關心過底層士卒。
...........
一條行人踩踏出的山間小道,許七安背著用布條包裹的佩刀,大步昂揚的走在前頭。
青絲凌亂的王妃拄著一根樹枝,慢悠悠的吊在身後,幾天下來,她穿著的婢女服變的又皺又髒,身上開始冒酸味。
最開始,她還很注意自己的頭髮,早上醒來都要梳理的整整齊齊。
到後來就不管了,隨便用木簪束發,發絲略顯凌亂的垂下。哪裡還有王妃的尊貴儀容,分明是個逃荒的落魄婦人。
“不錯嘛,能跟這麽久,你這幾天體力大有長進。”
前頭,許七安停下腳步,笑眯眯的稱讚道。
“我聽見前面有水聲,加把勁,到那裡休息一下。”
聞言,王妃眼睛亮了亮,繼而黯淡。她不敢洗澡,寧願每天嫌棄的聞自己的汗臭味,寧願東抓一下西撓一下。
王妃不洗澡是有原因的,第一,防備許七安偷窺,或趁機色性大發,對她做出喪心病狂的事。
第二,只要她一直這麽臭下去,這個家夥就不會碰她。
我越來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這是許七安幾天來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不多時,兩人在左側的崖壁看見一掛纖細的瀑布,有瀑布就一定有水潭。
果然,走近之後,瀑布底下是一個小小的水潭,水潭裡的水,往外流淌,形成一條細流。
“我越來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要不要洗個澡?”許七安提議。
“不洗。”她一口拒絕。
“髒女人。”許七安啐了一口。
你才髒,呸.........王妃嘴角翹起,心裡老得意了。
“你不洗我洗。”
許七安脫掉外套,展露出強健的上半身,肌肉勻稱,比例極佳,把男性的陽剛之美展現的淋漓盡致。
王妃翻著白眼,別過頭去。
耳邊傳來“噗通”聲,回眸看去,確認許七安跳進水潭,她在溪邊的石頭坐下,慢慢脫去髒兮兮的繡鞋。
一雙玲瓏小巧的腳丫子露出來,她捧著腳丫子看了看,腳底板通紅一片,還有幾顆水泡。
王妃小嘴一憋,差點想哭。
雖然許寧宴那個好色之徒,被她美色誘惑,頗為憐香惜玉,沒有抓緊時間趕路。
可是,跋山涉水,徒步走了五天,對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妃來說,是何等艱辛的旅程。
用通俗易懂的話說:我承受著這個美貌和身份不該有的對待。
王妃把小白足泡在溪流,接著把髒兮兮的繡鞋清洗乾淨,晾在石頭上,仲春的陽光正好,但未必能曬乾她的鞋子。
這裡,王妃又有一個小心思,鞋子濕了,她就可以以此為借口,多休息一會兒。
倘若那小子不同意,她正好可以使喚他為自己蒸乾鞋子。
兩全其美。
冰涼的溪水浸泡在腳踝,她眯著眼享受了許久,然後把豐滿滾圓的臀兒,從石頭上挪下來,她站在溪水裡,把裙擺撩起,在膝蓋處系緊。
這個時代的女性,裙底肯定不會疏於防禦,共三層,分別是褻褲、正常綢褲、裙子。
王妃俯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臉蛋。
舒服......她眯著月牙兒般的眸子,做出享受表情。
這時,她看見前方高處,潭邊,許七安不知何時已經上岸,這家夥背對著她,面朝水潭,一手叉腰,一手停在雙腿之間扶著什麽。
一道晶瑩的水線劃過優美的弧度,匯入水潭。
“許寧宴!!”
王妃崩潰的尖叫。
...........
砰!
山道上,走在前頭的許七安,後腦杓被石頭砸了一下。肉身防禦無雙的許銀鑼沒搭理,繼續往前走。
砰!又一塊石頭砸在後腦。
“喂,你有完沒完啊。”許七安扭過頭,瞪著孜孜不倦砸了他一個時辰的女人。
她手不酸的嗎?
王妃把手裡的石頭藏在身後,負著手,撇過頭,假裝看四處的風景。
許七安瞪了她幾眼,王妃倒也識趣,知道自己在隊伍裡處在弱勢階段,從不明面上和他抬杠。可是等許七安一回頭.......
砰!
石頭又來了。
........我是真沒見過這麽小氣的女人,我看你能砸到什麽時候,反正累的是你!許七安心裡吐槽。
她力氣有限,石頭砸不出多大力道,再加上許七安防禦驚人,這種不痛不癢的攻擊可以無視,他只是覺得煩。
..........
在宛州待了三天后,驛站迎來了一支軍隊,人數不多,只有兩百。但領隊的將軍身份不低,鎮北王麾下,突擊營參將,正四品。
參將姓李,楚州人,外貌有著北方人特色,孔武有力,五官粗獷,身上穿的甲胄色澤暗淡,遍布刀痕。
這是久經戰場的憑證。
他帶著人馬闖入驛站,目光銳利的掃過聞聲下樓的楊硯和三司官員,沉聲質問道:“王妃呢?褚副將呢?”
身後兩列士卒,臉色嚴肅,目光緊緊盯著使團官員。
大理寺丞頓覺壓力山大,頂著軍中莽夫咄咄逼人的眼神,硬著頭皮上前,道:“你是何人?”
“楚州,突擊營參將,李元化。”李參將審視著大理寺丞:“你又是何人?”
“本官大理寺丞。”
李參將頷首,又問道:“王妃何在?”
今日,他突然收到淮王密探的命令,讓他前往宛州,向使團問詢王妃情況。李元化這才知道王妃離京北上,以為淮王密探是讓他去接王妃。
當即率兩百騎兵,帶著那名淮王密探,從附近的長門郡趕了過來。
大理寺丞臉上笑容緩緩消失,歎息道:“使團在途中遭遇截殺,我們與王妃失散了。”
截殺?!
李參將悚然一驚,滿臉意外,大奉境內,竟有人敢截殺使團?何方賊人如此大膽,目的是什麽?
種種疑惑閃過,他扭頭,看向了身側,裹著黑袍的密探。
這位密探裹著黑袍,戴著擋住上半張臉的面具,只露出白皙的下頜,是個女子。
但李參將不會因此輕視她,因為她是“地”級密探,這個級別的密探,修為要麽六品,要麽五品。
“我有話要問你們,但必須一個一個來。”女子密探沉聲道,面具下,深邃的目光審視著眾人。
“你是什麽人。”刑部陳捕頭眉梢一挑。
女子密探袖中滑出一塊玄鐵令牌,抖手一擲,令牌潛入陳捕頭腳邊的地面。
令牌上,刻著一個“地”字。
“淮王養的探子。”楊硯終於開口說話。
鎮北王的密探.........三司官員心裡一凜,收斂了不滿的態度。
大理寺丞臉龐堆起笑容,道:“你想問什麽?”
裹著黑袍的女子密探,與眾人擦身而過,自顧自上樓,道:“隨我來。”
大理寺丞和兩名禦史沒動,楊硯則面無表情,陳捕頭皺了皺眉,一邊心裡暗罵文官人慫膽怯,一邊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黑袍女子隨便挑了一個房間,於袍子裡取出一塊三角符印,輕輕扣在桌面。
然後說道:“我們說的話,外面的聽不見。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陳捕頭頷首。
“你是誰?”女子問道。
“刑部總捕頭,陳亮。”陳捕頭如實回答。
女子藏於面具下的臉龐看不到表情,紅唇輕啟,道:“你知道王妃的真實身份嗎。”
陳捕頭一愣,皺眉反問:“王妃的真實身份?”
女子密探沒有回答,問出下一個問題:“說說你們遇襲的經過。”
陳捕頭便將使團離京後的過程,大致的講了一遍,重點描述遇襲經過。
對面的女子密探聽完,沉吟許久,道:“他預測出使團會在流石灘遭遇伏擊?”
陳捕頭頷首,聽出了女子語氣裡的意外,道:“你可能不了解他,此人心思細膩敏銳,對局勢洞若觀火........”
女子密探抬了抬手,打斷他,淡淡道:“我知道他,如果連斷案如神;一人獨擋數萬叛軍的許銀鑼都不知道,那我們顯然是不合格的探子。”
陳捕頭聽的出來,她說到“一人獨擋數萬叛軍”時,語氣裡有著不加掩飾的揶揄和嘲諷。
“我要他近期的情況,佛門鬥法之後的。”她補充道。
佛門鬥法之後........陳捕頭想了想,道:“那當然是科舉舞弊案和天人之爭,這是最令人矚目, 影響最大的事跡。至於其他小事,我不會那麽關注他。”
女子密探頷首,示意他可以開始說。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以儒家法術和不敗金身,壓服天人兩宗傑出弟子........她許久沒有說話。
科舉舞弊案和天人之爭發生在近期,消息還沒來得及傳到北境。
“你可以出去了,把那個大理寺丞叫進來。”她說。
陳捕頭點頭,默不作聲的打開房門離去,幾分鍾後,大理寺丞敲了敲門,而後推了進來。
女子密探把剛才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但在大理寺丞這裡,她有了補充,質問道:
“為何事後繼續北上,沒有搜尋褚相龍和王妃的下落?”
對此,大理寺丞冷笑道:“棄我去者,何必留戀?使團的任務是調查“血屠三千裡”案子,而不是護送王妃。”
他的意思是,我們已經仁至義盡,褚相龍不仁,就不怪他們不義。
女子密探不做評價,戴著兜帽的頭動了動,示意他可以離開。
大理寺丞起身,走到門邊,正要開門離去,身後突然傳來女子密探的聲音:“你覺得許七安這個人如何?”
面具下,那雙幽深平靜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著大理寺丞的背影。
.......大理寺丞眯了眯眼,沒有半分猶豫,冷哼一聲,道:“黃毛小兒罷了。”
女子密探微微頷首,收回了灼灼凝視的目光。
.........
PS:幫忙糾錯字,謝謝。今晚要去參加生日宴會,晚上可能沒有更新,或者,有一章短小無力的。
第127章 李妙真的傳書
大理寺丞離開房間,順著樓梯來到大堂,陳捕頭、兩名禦史和楊硯坐在桌邊,默然喝茶。
桌上擺著筆墨紙硯。
四十出頭,在官場還算年富力強的大理寺丞,默不作聲的在桌邊坐下,提筆,於宣紙上寫下:
“不是術士!”
宣紙上還有一行字,是陳捕頭寫的:右手藏著東西。
接著,是兩名禦史進房間與女子密探交談,出來後,一人寫“沒問案子的事”,另一人寫“對許銀鑼極為關注”。
楊硯把宣紙揉成團,輕輕一用勁,紙團化作齏粉。
他隨手拋灑,面無表情的登樓,來到房間門口,也不敲門,直接推了進去。
“王妃失蹤了,你們打更人要負主要責任。”女子密探沉聲道。
楊硯坐在桌邊,五官宛如石雕,缺乏生動的變化,對於女子密探的指控,他語氣冷漠的回答:
“有事說事。”
“好!”女子密探點頭,緩緩道:“我與你開門見山的談,王妃在哪裡?”
“右手握著什麽?”楊硯不答反問,目光落在女子密探的右肩。
“不愧是金鑼,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戲。”女子密探抬起藏於桌下的手,攤開掌心,一枚小巧的八角銅盤靜靜躺著。
“司天監的法器,能分辨謊言和真話。”她把八角銅盤推到一邊。淡淡道:“不過,這對四品巔峰的你無效。要想辨認你有沒有說謊,需要六品術士才行。”
楊硯沒去看八角銅盤,回答了她剛才的問題:“我不知道王妃在哪裡。”
女子密探的第二個問題緊隨而至:“許七安在哪裡?他真的受傷回了京城?”
楊硯抬了抬手,道:“你問一個問題,我問一個問題。”
.......鬥篷裡,面具下,那雙幽深的眸子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你問。”
“為什麽蠻族會針對王妃。”楊硯的問題直指核心。
女子密探沒有回答。
楊硯點頭,“我換個問題,褚相龍當日執意要走水路,是因為等待與你們碰頭?”
“嗯。”
女子密探給出肯定答覆,問道:“許七安在哪裡。”
楊硯搖頭:“不知道。密探為什麽不回京城,暗中護送,非要在楚州邊境接應?”
不知道.......也就說,許七安並不是重傷回京。女子密探沉聲道:“我們有我們的敵人。王妃北行這件事,魏公知不知道?”
分不開人手........楊硯目光微閃,道:“知道。”
............
女子密探離開驛站,沒有隨李參將出城,獨自去了碗州所(地方軍營),她在某個帳篷裡休息下來,到了夜裡,她猛的睜開眼,看見有人掀起帳篷進來。
來人同樣裹著黑袍,帶著只露下巴的面具,嘴周一圈淡青色的胡茬子,聲音嘶啞低沉:
“我剛從江州城趕回來,找到兩處地點,一處曾發生過激烈大戰,另一處沒有明顯的戰鬥痕跡,但有金木部羽蛛留下的蛛絲........你這邊呢?”
女子密探以同樣低沉的聲音回應:
“與我從使團裡打探到的情報吻合,北方妖族和蠻族派出了四名四品,分別是蛇妖紅菱、蛟部湯山君,以及黑水部扎爾木哈,但沒有金木部首領天狼。
“褚相龍趁著三位四品被許七安和楊硯糾纏,讓侍衛帶著王妃和婢女一起撤離。另外,使團的人不知道王妃的特殊,楊硯不知道王妃的下落。”
男子密探“嗯”了一聲:“這麽看來,
是被天狼守株待兔了,褚相龍凶多吉少,至於王妃........”帳篷裡,氣氛凝重起來。
“等等,你剛才說,褚相龍讓侍衛帶著婢女和王妃一起逃走?”男子密探忽然問道。
“準確的說,他帶著王妃逃走,侍衛帶著婢女逃走。”女子密探道。
“呵,他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男子密探似譏笑,似嘲諷的說了一句,接著道:
“事情很明顯,他帶的那個王妃是假的,真正的王妃混在婢女裡。既聰明又愚蠢的做法,聰明在於他混淆了視線,愚蠢則是他這樣的舉動,怎麽可能瞞過天狼幾個。
“危機關頭還帶著婢女逃命,這就是在告訴他們,真正的王妃在婢女裡。嗯,他對使團極度不信任,又或者,在褚相龍看來,當時使團必定全軍覆沒。”
女子密探點頭道:“出手阻擊湯山君和扎爾木哈的是許七安,而他真實修為大概是六品........”
她把許七安的最近事跡講了一遍,道:“根據刑部的總捕頭所說,許七安能戰敗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依賴於儒家的法術書籍。褚相龍大概是沒想到他竟還有存貨。”
聲音嘶啞的男子密探道:“不止如此,外物總有耗盡的時候,而四品的武夫過於難殺,最後的結局依舊是許七安彈盡糧絕,所以褚相龍選擇拋棄他們。”
“合理。”
女子密探歎息一聲,擔憂道:“現在如何是好,王妃落入北方蠻子手裡,恐怕凶多吉少。”
男子密探輕笑一聲:“沒那麽糟糕,出動四位首領,並讓他們聯合伏擊王妃,蠻子們必然知曉王妃的特異之處。
“那麽,最想得到王妃的是誰?”
女子密探恍然道:“青顏部的那位首領。”
男人藏於兜帽裡的腦袋動了動,似在點頭,說道:“所以,他們會先帶王妃回北方,或平分靈蘊,或被許諾了巨大的好處,總之,在那位青顏部首領沒有參與前,王妃是安全的。”
女子密探讚同他的看法,試探道:“那現在,只有通知淮王殿下,封鎖北方邊境,於江州和楚州境內,全力搜捕湯山君四人,奪回王妃?”
男人沒有點頭,也沒反對,說道:“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有!主辦官許七安沒有離京,而是秘密北上,至於去了何處,楊硯聲稱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必定有特殊的聯絡方式。”
“何以見得?”男子密探反問。
“許七安奉命調查血屠三千裡案,他害怕得罪淮王殿下,更害怕被監視,因此,把使團當做幌子,暗中調查是正確選擇。一個斷案如神,心思縝密的天才,有這樣的應對是正常的,否則才不合理。”
女子密探繼續道:“而且,使團內部關系不睦,三司官員和打更人互相看不慣,使團對他來說,其實用處不大,留下來反而可能會受三司官員的鉗製。”
男人摸了摸透著淡青色的下巴,指尖觸及堅硬的短須,沉吟道:“不要小瞧這些文官,也許是在演戲。”
“但如果你知道許七安曾經在午門外攔住文武百官,並作詩嘲諷他們,你就不會這麽認為。”女子密探道。
頓了頓,她補充道:“魏淵知道王妃北行,蠻族的事,是否與他有關?”
男人嗤笑一聲:“你別問我,魏青衣的心思,我們猜不透。但不能不防,嗯,把許七安的畫像散布出去,一旦發現,嚴密監視。使團那邊,重點監視楊硯的行動。至於三司文官,看著辦吧。”
...........
第二天清晨,蓋著許七安袍子的王妃從崖洞裡醒來,看見許七安蹲在崖洞口,捧著一個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銅盆,整個人浸在盆裡。
王妃心裡還氣著,抱著膝蓋看他發神經,一看就是一刻鍾。
然後,這個男人背過身去,悄悄在臉上揉捏,許久之後才轉過臉來。
“啊!”
王妃尖叫一聲,受驚的兔子似的往後蜷縮,睜大靈動眸子,指著他,顫聲道:“你你你.......許二郎?”
見鬼了吧?
這個男人她見過,正是許七安的堂弟許二郎,可是許家二郎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大驚小怪......”許七安得意的哼哼兩聲:“這是我的變臉絕活,就算是修為再高的武夫,也看不出我的易容。”
說話間,他把銅盆裡的藥水倒掉。
“你變成你家堂弟作甚?”聽到熟悉的聲音,王妃心裡頓時踏實,狐疑的看著他。
這女人真的沒啥腦子啊,可能是一個人在淮王府耀武揚威習慣了,沒人跟她搞宅鬥,就像嬸嬸一樣........許七安沒好氣道:
“你是不是傻?我能頂著許七安的臉進城嗎?這是最基本的反偵察意識。”
反什麽?王妃也沒聽懂,撇撇嘴:“我餓了。”
“粥煮好了,外頭有一隻剛打的山雞,去把修理、清洗一下,然後烤了。”許七安吩咐道。
“噢!”王妃乖乖的出去了。
這段時間裡,她學會了修理獵物,並烤熟,一整套流程,這當然是許七安要求的。王妃也習慣被他欺負了,畢竟現在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當然,王妃也是蔫兒壞的女人,她從不正面頂撞許七安,往往私底下報復。
比如趁他洗澡的時候,把他衣服藏起來,讓他在水裡無能狂怒。
又比如把葉片上沾染的鳥糞塗到獵物上,然後烤了給他吃。
最近她尋思著要在烤好的獵物上吐口水。
每次付出的代價就是夜裡被迫聽他講鬼故事,晚上不敢睡,嚇的差點哭出來。或者就是一整天沒飯吃,還得長途跋涉。
晚上睡著睡著,口水就從嘴裡流下來。
好半天,雞烤好了,吐了好一會兒口水的王妃陰險的笑一下,把烤好的雞擱在一旁,回頭朝著崖洞喊道:
“雞烤好啦,我喝粥。”
許七安吃肉,王妃喝粥,這是兩人最近培養出的默契,準確的說,是互相傷害後的後遺症。
許七安很生氣,所以不高興讓她吃肉,王妃也不高興他不讓自己吃肉,使勁的報復。
惡性循環。
頂著許二郎臉龐的許大郎從崖洞裡走出來, 坐在篝火邊,道:“我們今天黃昏前,就能抵達三黃縣。”
王妃面露喜色,這意味著辛苦的跋涉終於結束。
許七安瞅她一眼,淡淡道:“這隻雞是給你打的。”
王妃臉色倏然呆滯。
“怎麽,你不想吃?還是說你又在雞裡塗鳥糞了。”許七安眯著眼,質問道。
“你,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妃抓起雞,湊到他面前,色厲內荏的說:“你自己看看嘛,哪裡有鳥糞。”
“那你吃吧。”許七安點點頭。
“.......”王妃張了張嘴,弱弱道:“我,我沒胃口,不想吃葷腥。”
“那就趕緊吃,不要浪費食物,不然我會生氣的。”許七安笑眯眯道。
“.......”她那張平平無奇的臉,頓時皺成一團。
這時,許七安心裡悸動,時隔多日,地書聊天群終於有人傳書了。
他端起粥,起身返回崖洞,邊走邊說:“趕緊吃完,不吃完我就把你丟在這裡喂大蟲。”
王妃朝他背影扮鬼臉。
許七安背靠著崖壁坐下,眼睛盯著地書碎片,喝了口粥,玉石小鏡顯露出一行小字:
【二:金蓮道長請為我屏蔽諸位。】
過了幾息,李妙真的傳書再次傳來:【許七安,你到北境了嗎。】
許七安放下碗,以指代筆,輸入信息:【今日就能抵達北境,你有查到什麽信息嗎。】
.............
PS:感謝“二手逼王楊千幻”的盟主打賞,好名字!!!
感謝“歲月成碑Aa”的盟主打賞,麽麽噠。
幫忙糾錯,謝謝。
第128章 3黃縣
【二:我在查血屠三千裡啊,我尋思著這麽大的事,不可能瞞住。可是,許七安我告訴你,這個案子非常詭異。
【我在楚州邊境飛了三天三夜,暫時沒找到血屠三千裡的位置。但我發現一件事很詭異,嗯,我在邊境遇到了一小股蠻族騎兵,將他們斬殺,召喚魂魄詢問,發現他們根本不知道“血屠三千裡”這件事。】
李妙真直接踏著飛劍北上,比許七安要快很多,非要比喻的話,一個坐飛機,另一個遊輪+馬車+步行。
許七安鍵入信息:【這件事我已經知道,這個案子沒有表面那麽簡單。】
另外,血屠三千裡是典故啊,不是真的屠戮三千裡,姐姐你好歹多讀點書.......他在心裡吐槽。
李妙真極為震驚的回復:【啊?你都知道了嗎,不愧是你。】
沒你想的那麽神,我和你一樣,殺人招魂而已,只不過你殺的是蠻族騎兵,我殺的是蠻族大佬........許七安繼續問道:
【還有沒有其他發現?】
李妙真傳書回復:【有的,我發現楚州的物品都很便宜,不管是住客棧還是吃東西,或者買其他東西,五兩銀子可以花好久好久。而在大奉京城,五兩銀子,轉瞬就沒了。】
你在說什麽啊........許七安一臉懵逼,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李妙真這話簡化一下就是:這裡的窩窩頭一塊錢四個。
所以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感慨一下楚州物價的便宜?還是發泄你身為女人的購物欲?
許七安皺著眉頭傳書:【妙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李妙真回復說:【通常來說,一個地區如果發生了戰亂,那麽當地的糧食等價格會飆升。但我查了楚州好幾個郡縣的糧價,雖有起伏,相差卻不大。】
許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楚州物價還算穩定,這說明蠻族雖有入侵邊關,燒殺劫掠,但相對楚州縱橫八千裡的地域,那只是相對較小的范圍。
【三:城池沒有被佔領?】
【二:我沒看見,而且,如果邊境城池被佔領的話,蠻族就不會隻劫掠邊境,而不敢深入楚州腹地了。】
“在不攻城拔地的情況下,隻劫掠邊境百姓,絕不深入敵人腹地,嗯,這是因為害怕被包餃子,我大概明白為什麽古代打戰,一定要死磕城池。城池不拿下,就絕不繞過它,因為這等於把後背交給了敵人。”
許七安小時候看電視劇,總覺得古代人腦子瓦特了,為什麽非要對一座城池死磕呢,直接繞過它,去攻擊下一座城池,甚至打到京城去。
孩子的世界總是這麽簡單啊........他心裡感慨著,又見李妙真傳書道:
【許七安,我現在有點懷疑血屠三千裡是不是真有其事,我不知道該怎麽查下去了。】
隔著地書,也能感受到李妙真的無奈和煩躁。
她這次私聊許七安,就是為了請教他,如何繼續查案。
李妙真的懷疑倒也不是不可能,血屠三千裡的案子,起因是一個殘魂,一具身份不明,來歷不明的殘魂。
額,這麽一想,魏公、朝堂諸公以及元景帝的決定,是不是有些太輕率了?
雖然這案子肯定是要查的,但直接就派使團過來,說實話有點誇張,正常的操作,應該是派少量的人馬過來探查情況,甚至派密探來暗訪........
可是,血屠三千裡案不存在,那麽殘魂又如何解釋?
這具屍體是李妙真在路邊偶遇,如果不是她恰好是道門弟子,
懂的招魂,再過幾天,死者魂魄就煙消雲散了。所以人為安排的可能性不大。
那位死者是北方人,因為血屠三千裡之事,千裡迢迢趕往京城告禦狀,但在距離京城八十裡外,被人截殺,死於非命。
其實我也沒什麽特別好的思路..........這樣回答,會不會讓我偉岸高大的形象在李妙真心裡減分?
沉吟許久後,許七安有了思路,傳書道:【妙真,你在路邊撿到的那具屍體,是江湖人士,對吧。】
【二:嗯,這是你分析出來的。】
【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北境真的發生這樣的大事,誰會第一時間彈劾鎮北王?】
【二:自然是北境的官員,嗯,遭遇血屠三千裡地區的官員。】
【三:棒棒噠,那麽,為什麽你發現的卻是一個江湖人士的屍首?】
【二:棒棒噠?】
【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麽是江湖人士的屍首呢?】
李妙真這方面經驗豐富,傳書回答:【仗義每多屠狗輩,有江湖人士見到慘狀,心裡憤怒,上京告禦狀很正常吧。】
許七安輕笑一聲,傳書道:【如果是這樣,那他根本不會被截殺。每人會注意到一個江湖匹夫,相應的,他就算到了京城,空口無憑,也告不了禦狀。
【我不和你說告禦狀中的黑幕,僅就事論事,一個匹夫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告的了一位親王?相信我,朝廷理都不會理。】
說到這裡,許七安心裡再次浮現疑惑,所以,不管是元景帝,還是魏公,亦或者朝堂諸公,在派遣使團北上這件事上,都顯得有些草率了.........
李妙真還是很聰明的,經他提點,立刻就意會,傳書說道:【你的意思是,當地官員其實有上書彈劾,但遭遇了意外,所以派那個好漢來京城告狀,他身上可能攜帶某種信物,因此他遭遇了截殺。】
分析到這裡,李妙真頓覺豁然開朗,思路通暢。
其實我自己也有點思緒的,只是不夠通暢,經過他提點才想通........李妙真心說,然後下意識的傳書道:
【那我該怎麽查?】
發完信息,她就後悔了,心說:李妙真啊李妙真,你過於沒主見了,顯得你是個無能的女子,需要依附他!
她一邊生氣的反省,一邊緊盯著鏡面。
【三:簡單,你隱藏自己天宗聖女的身份,以飛燕女俠的身份行走楚州江湖。最好多做些行俠仗義的事。】
李妙真心裡一動,【你是說.........】
許七安傳書道:【我們一直忽略了“路邊死者”背後的人,背後那人必然遭遇了麻煩,因此才會讓江湖人士傳送消息。如果他還活著,肯定是藏在某處,靜等消息。
【他不一定會去找使團,呵呵,使團一進入北境,恐怕就被層層監視。甚至淮王一系也在利用使團釣魚,相比起使團,我覺得他更可能會找一些名聲極好的江湖俠士,這一點,從失去的那位好漢身上可以得到驗證。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要告禦狀的人還活著。】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還可以這樣..........不愧是你!李妙真眼睛閃閃發亮,傳書道:【我明白了,等有了線索,再與你聯絡。】
許七安立刻傳書:【好,我還有件事要問,嗯,人死之前,精神崩潰失去理智,招魂後無法溝通,能恢復嗎?要多久?】
那邊沉默了幾秒,李妙真回復道:【魂魄完整嗎?】
許七安道:【三魂完整。】
他當日為什麽要把屍體一起帶走?就是為了讓白衣術士的魂魄在七日後重聚,七日之後,人魂會從屍體裡溢出,與飄散在外的天人兩魂融合。
這時候,魂魄會擺脫懵懂的狀態,與生前無異。
李妙真在路邊發現的那位死者,死之前元神應該遭遇過重創,因此才會殘缺,又因為凶手是武者,不擅長滅魂,所以才留下了殘魂。
【二:好辦,三兩天的事。】
【三:這件事不急,等我們會合後再說。】
結束了傳書,許七安把尚有余溫的粥喝完,藏好地書碎片,走出崖洞。
“我吃完了。”
偷偷把烤雞丟掉的王妃大聲說。
許七安“嗯”了一聲,假裝沒發現她的小動作,與她並肩走在山間小道。
綠樹成蔭,鳥語花香,除了偶爾兩側的草叢裡會傳來“梭梭”的響動,把王妃嚇一跳外,她還是蠻喜歡這種貼近自然的環境。
王妃到底是什麽人,竟有靈蘊在身.........大奉版的唐僧肉?呵,這樣的話我就是孫悟空。
師父,吃俺老孫一棒!
哈哈哈.......許七安忍不住嘴角勾起。
漸漸靠近三黃縣,周邊村落多了起來,許七安和王妃的午膳是在農家吃的,一人一碗粥,一疊鹹菜。
這家農戶五口人,兩個老人,一對夫婦,一個孩童。
住在土坯房裡,穿著縫縫補補的破舊衣衫,老人瘦骨嶙峋,孩童臉色蠟黃。
他們坐在院子裡吃午膳,耳邊傳來堂內孩子的聲音:“娘,我肚子好餓。”
“不是已經吃了嗎。”婦人低聲說。
“以前都有一碗,今天為什麽只有小半碗呀。”孩子委屈的說。
“今天來客人了,少吃一頓餓不死你。”當家的男人訓斥道。
孩子害怕父親,低著頭不敢說話。
“北境的人還挺好客的.......”
王妃小聲嘀咕道:“你看他們家,家徒四壁的,我猜他們是頓頓喝粥,吃不起白米飯。”
在京城待久了,我差點忘記什麽叫民生疾苦.........許七安心裡感慨,嘴上卻說: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指望他們頓頓大魚大肉?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王妃抿了抿嘴,小聲說:“你身上有沒有帶銀子?”
肯定有啊,我全部家當都在地書碎片裡.........許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想問我借銀子?”
她點點頭。
“多少?”許七安問。
王妃沉吟沉吟,道:“一百兩吧,也不能給太多,會暴露我們身份的。”
.......許七安臉色僵硬的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多少?”
“給,給多了嗎?那,那五十兩。”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敗家娘們......許七安在心裡給了她一巴掌,沉聲道:“一錢銀子,不能再多了。”
受人之恩難道不該湧泉相報嗎?王妃詫異的看著他,蹙眉道:“我會還你的,你莫要這麽小氣。”
許七安歎口氣:“咱們這個落魄相,給個一錢銀子已經很多,再多,就不合理了。鎮北王的人,或北方的探子,只要摸到這裡,隨口一問,咱們就會暴露。”
而一錢銀子,不多不少,卻也夠這個貧苦人家吃幾天的葷腥。
王妃點點頭,接受了許七安的說法,許寧宴心思縝密,她是很服氣的。
接著,她一臉喜滋滋的表情:“到了三黃縣,我要沐浴,我也快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酸味。”
許七安沒搭理她,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望著蔚藍的天空,幽幽道:“飯後想喝酸奶。”
...........
他哧溜哧溜的喝完粥,喚來當家的男人,道:“多謝,我帶........進城探親,身上沒帶什麽東西.........”
許七安摸出一粒碎銀,遞給男人:“小小心意。”
“這,這.......”男人驚呆了,他見過銅錢,卻極少見到銀子。
兩人一陣推搡,王妃站在一旁看著許七安一本正經的和男人講道理,心裡莫名的愉悅,嘴角翹了翹。
有人情味的男人,雖然好色了些,但也好過那些滿腹心機,殘忍嗜殺的大人物。
待兩人離開後,男人雙手捧著碎銀,一臉激動的返回堂內,獻寶似的展現給家人看。
“他,他們留了銀子呢。”男人大聲說。
老人伸出顫巍巍的手,摸了摸孩子的頭,“明天叫阿爸給你買肉吃。”
這個貧苦家庭的成員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感激的喜悅。
..........
“你剛才怎麽沒介紹我的身份。”
走在官道上,王妃氣衝衝的說。
“什麽?”許七安沒反應過來。
王妃噔噔噔的追上來,瞪著眼睛,“你說進城探親,就略過我了,哼!”
許七安想起來了,確有其事,反問道:“那你覺得我怎麽介紹你合適?說內人吧,你這模樣配不上我現在俊美的臉。說姐姐吧,過於牽強了,一看就不是親生的。說丫鬟吧,咱們這落魄樣,不合適。”
“那就說我是你姑奶奶。”王妃掐著腰。
“滾!你怎麽不說是祖奶奶。”許七安沒好氣的說。
.............
黃昏前,他們來到三黃縣,但沒立刻進城,而是在城外的涼棚裡喝了盞涼茶,到了三黃縣,算是真正來到北境。
到了三黃縣,許七安就能見到打更人的暗子, 打探情報。
三黃縣規模不大,城裡人口不到十萬,進城時,兩人遭到了盤問,要求出示官憑路引。
王妃一下子緊張起來,先慫了半邊,她知道自己沒有路引,根本經不起調查。
怎麽辦,這下進不了城啦.......她心頓時揪起來,這意味她要繼續長途跋涉,也意味著許七安無法查案。
一時間,隻覺得前途渺茫。
“有的有的。”
許七安笑容滿面的掏出官府憑書,恭敬的遞上去。
守城的士兵掃了一眼,還給許七安,道:“進去吧。”
王妃低著頭,小碎步跟在許七安身邊,直到城門漸漸遠去,她如釋重負的松口氣,道:
“你哪來的路引。”
“你睡覺的時候我出去搶的,當了回剪徑蟊賊。”許七安淡淡道。
真有你的........王妃眉眼一彎,然後聽見許七安歎息一聲,道:“情況不容樂觀啊,你丈夫的人知道我單獨北上了。”
“?”
王妃腦子裡閃過問號,騙人的吧,他們一路北上,偷偷摸摸,不曾暴露半分,淮王的人怎麽就知道許寧宴北上了?
而且,許七安是怎麽知道的。
聰明如她,竟看不出半點端倪。
“但好在他們不知道你跟我一起。”許七安又說。
“.......怎麽說?”王妃抿了抿嘴,側著頭,美眸凝視,虛心求教。
她一直很喜歡聽許七安破案的故事,並津津樂道,聽到精彩處就拍案叫絕,當然,這些愛好王妃從沒告訴過許七安。
.............
PS:先更後改。
第129章 暗子
“剛才喝茶的時候,我觀察了一下,守城的士兵對獨行的成年男子尤為關注,不但要檢查路引,還摸臉。”許七安道。
“摸臉?”王妃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鬼祟的壓低聲音:“檢查有沒有易容?”
不算笨嘛........許七安點頭,“這肯定不是在找你,因為被蠻族擄走的是,絕不會獨行。”
難怪他突然提出要在涼棚裡喝茶,歇歇腳........王妃恍然大悟。
而且,像三黃縣這樣的地區,緊鄰著江州,通常來說,不會成為蠻族的目標,那麽如此嚴格的盤查,本身就不合理。
“另外,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血屠三千裡絕對不是一句空話。不然鎮北王的人不會如此謹慎對待。”許七安冷笑道。
心裡沒鬼,就不會如此忌憚傳說中的破案高手,神威如獄的許銀鑼。
兩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一個上等房間,門一關,在外表現的百依百順的王妃發飆,怒道:
“你就是想佔我便宜吧,和話本裡寫的那些好色之徒一樣。故意隻開一個房間。”
你看的話本是叫什麽名字,借一部說話.........許七安嗤笑道:“你要是肯摘掉手串,本官樂意與王妃您共度春宵。至於您現在的樣子。”
他指了指窗邊的梳妝台,揶揄道:“先照照鏡子。”
王妃氣的磨牙,用力白他一眼,冷笑著反唇相譏:“行,那今晚你睡地我睡床。你要是碰我一下你就是禽獸。
“好了,我要沐浴了,請你出去。”
這麽多天過去,她其實不像之前那樣防備許七安了,知道他大概率不會碰自己。但傲嬌的性格和吵架的慣性,讓她很難和許寧宴這個家夥和平相處。
“今晚我不回來了,夜裡早點睡。”許七安揮揮手,轉身走到門口。
“你要去哪?”王妃臉色微變。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家夥確實給了她許久的安全感,突然離開,她有些不適應,心裡沒底兒。
“來了三黃縣,我想去找找有沒有三黃雞。”許七安回答。
王妃一聽,頓時眉開眼笑:“我也去,我也想吃。”
......許七安沒好氣道:“我去妓館!”
“.......”
王妃坐在床邊,賭氣的側著身,別過頭,給他一個後腦杓。
............
客棧對街的弄堂裡,許七安在盯著客棧監視了半個時辰,沒見到可疑人物的追蹤,也沒看見王妃鬼鬼祟祟的溜走。
“居然沒有逃走,這王妃是腦子有病嗎?”
這個結果讓許七安頗為意外,在他看來,這是千載難逢的逃跑機會。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擺脫王妃這個身份,再不用擔心受怕的成為“藥材”。
她是不願意放棄王妃這個身份帶來的榮華富貴?額,通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其實更像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傲嬌任性,身上沒有風塵氣。
再說,榮華富貴能有命重要?
從她平時提及淮王的語氣來看,對那位名義上的夫君並沒有感情........唔,她有時候也會在夜裡發呆,表現出消極的,悲觀的態度........是對無法反抗的命運絕望了?真是個悲慘的女人。
許七安於夜色中上路,在城中兜兜轉轉許久,最後停在一家名叫“雅音樓”的青樓門口。
前文說過(第二十一章),通過青樓的尾綴可以判斷它的規格,一二等青樓以“院、館、閣”為主。
三四等青樓多以“樓、班、店”為名。
“雅音樓”只能算中下等青樓,但在三黃縣這樣的小縣城,大概是最高規格的青樓了。
穿彩衣羅裙的女子在門口迎來送往,言笑晏晏。
那位打更人的暗子,是雅音樓的海鮮商人,花名叫采兒。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大奉,三教九流,什麽職業都有,如此才能全方位的收集情報。
離開京城前,魏淵給了許七安一個名單,上面有楚州各地暗子的聯絡方式,姓名,資料。
“呦,這位爺,裡邊請裡邊請。”
方甫踏入堂內,就有一位老鴇迎了上來,毒辣的目光把許七安渾身搜刮了一遍,穿著普通,但容貌俊美無儔。
容貌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腰間的荷包鼓脹脹,優質客戶!
老鴇表面熱情,實則有些拘謹,因為不清楚對方的段位,所以熱情程度有些拿捏不準,害怕不慎惹惱客人。
這時,他看見許七安打開了臂彎。
在青樓裡,這是示意老鴇抱自己胳膊,以示親近。
一看就是老色批了.........老鴇抹著濃妝的臉綻放笑容,宛如看到了家人,熱切的挽著許七安的胳膊,嬌滴滴道:
“官人,您先這邊坐,喝會茶,奴家給你挑幾個俊俏姐兒.........”
話沒說完,許七安揮手打斷,道:“我來找采兒。”
“哎呀,您來的不巧,采兒有客人了,您再看看別的姑娘?”老鴇笑容不變。
“我只要采兒。”許七安把荷包摘下來,丟給老鴇。
“這......”
老鴇一臉為難的領著許七安上二樓,心裡卻笑開花,相比起白花花的銀子,規矩算什麽?
青樓裡,為爭一個姑娘大打出手的例子太多,打架都不是事兒,大不了把鬧事的轟出去。當然,轟的是給錢少的,或者沒背景的。
兩人來到一間房門前,裡面傳來男女辦事的聲音,床榻“咯吱”的聲音。
許七安一腳踹開房門,驚動了房間裡的男女,只見床榻上,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壓在一位嬌滴滴的豔麗女子身上。
男子臉色驚恐的看向門口,繼而一副要殺人的狂怒模樣,大喝道:“滾出去。”
倒是那豔麗女子,見到俊美無儔的年輕人,眼睛猛的一亮。
不要生氣嘛.......好吧,這種事,是個男人都會大怒。許七安大步上前,擺出紈絝子弟爭風吃醋的架勢,把男人從床上拎下來,一頓胖揍。
“兄弟,兄弟,有話好好說........”
男人挨了兩拳一腳,察覺到對方力氣大的嚇人,便知自己不是對手,果斷求饒認慫。
“穿好衣服,滾出去。”許七安罵咧咧道。
男人連忙穿好裡衣裡褲,然後抓起外套和褲子,慌慌張張的逃離。
站在房門口的老鴇,朝床上的采兒投去質詢的目光,後者微微搖頭。
她並不認識這個俊美男子。
老鴇也懶得多管,臉上堆著笑容,道:“不打擾兩位共度春宵,采兒,好好伺候客人。”
說罷,關上房門。
許七安在圓桌邊坐下,聽力放大,聽著老鴇的腳步聲遠去,然後是踩踏木質樓梯的聲音.......
采兒坐起身,裸露出白皙的上身,臉蛋尚有紅潮,笑吟吟道:“小相公,還等什麽呢,奴家在床上等的著急。”
說話的同時,她打量著這個俊美陌生的男子。
於她而言,身上的男人從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換成一個皮相頂尖的俊哥兒,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
已經確認周遭沒有異常的許七安,盯著采兒,悠然道:“青衣侍從。”
簡單四個字,確認床榻上的女子臉色大變,倉惶的掀開被子下床,跪倒在地,低聲道:“百死無悔。”
暗號沒錯.......肖像畫也對........許七安頷首,沉聲道:“穿好衣服,本官有話問你。”
采兒收斂媚態,撿起地上的羅裙套在身上,接著開始穿小衣,不多時,便穿戴整齊。
這位表面上是風塵女子,實則是打更人暗子的采兒,盈盈施禮,凝視著許七安,道:“大人,我能看看您的腰牌嗎?”
“可以。”
許七安把獨屬於她的腰牌取出來,放在桌上,腰牌鍍銀的,背面是打更人防偽花紋,正面刻著一個“許”字。
采兒抿了抿嘴,把視線從腰牌挪到許七安身上,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問道:“您,您就是許七安許銀鑼?”
許七安笑了:“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如果連衙門出了您這樣一位少年天才而不知,那奴家搜集情報的本事也太低啦。”
采兒臉色興奮,道:“關於您的一切我都知道,您是大奉詩魁,斷案如神,京察之年,京城風雨飄搖,全靠您力挽狂瀾,這才平息了風波。
“我還知道在京城力挫佛門羅漢;以及您在雲州時,一人獨擋數萬叛軍,威名赫赫........”
許七安笑容一僵。
真是的,到底是誰在吹我?都已經傳到北境來了麽,在真正懂行的高手眼裡,我已經完全成為笑柄了吧?
“咳咳!”
他咳嗽一聲,道:“閑話莫說了,我問你,北境近來如何,可有發生大規模戰爭。”
采兒搖頭:“蠻族雖有侵犯邊關,但都是小股騎兵劫掠,東搶一會兒,西搶一會兒。如果有大規模戰爭,百姓會往南逃,那勢必路過三黃縣,奴家不會不知。”
許七安點頭,又問:“各地有沒有什麽奇特現象,比如,突然有大規模人口失蹤。 ”
采兒皺著眉頭,思考片刻,道:“奴家沒有搜集到相應情報.......不過,經您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事,甚是古怪。”
許七安眉毛一揚,連忙追問:“什麽事?”
“前陣子,奴家接待過一位客人,是一個擁有自己商隊的老爺,他常年在楚州各地販賣貨物。那次酒喝多了,他發牢騷說,西口郡以及下轄三縣,不知為何竟被官兵封鎖,官道全封了。
“還得他白跑一趟,一路人吃馬嚼,虧了幾百兩銀子呢。”
許七安指頭敲了敲桌面,“西口郡在哪?”
采兒施禮道:“您稍等。”
她從床榻底下拉出箱子,最底層是一張堪輿圖,取出,鋪開在桌上,指著某處道:“這裡便是西口郡。”
西口郡在楚州的最西邊,與西域佛國地盤緊鄰,過了西口郡就是西域地界,故而得名。
西口郡與北方並不接壤。
“戰不可能打到那邊去,除非北方蠻子繞路,但西域佛國不會借道.......既然這樣,為什麽要封鎖西口郡?”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許七安心裡浮現。
他不動聲色的點頭,說道:“你還有什麽要補充?”
采兒道:“外頭不知道,但三黃縣的防衛力量倒是增強了不少,以前出入不需路引,但現在卻查的極為嚴格。”
許七安笑了:“是不是最近幾天的事兒?”
誰知道采兒搖頭,道:“一個月前就這般了。”
聞言,許七安眉頭頓時皺起。
...........
PS:先更後改,記得糾錯。
這章有些短小無力,沒到四千字。
第130章 許七安的截殺計劃
一個月前.......三黃縣地處楚州邊緣,盤查的這麽嚴密,是在尋找什麽人,或者圍堵什麽人?
這幾天光往深山老林鑽,都沒注意官道是不是也設關卡了。
不管在找什麽人,肯定不是找我........是我想太多了?不排除近期把我添加入“黑名單”的可能。
反正找一個人是找,找兩個人也是找。
許七安指頭敲擊桌面,邊分析,邊制定短期目標:
“明天就出發去西口郡,如果那裡真有問題,那裡極有可能是血屠三千裡的案發地點。這樣一來,可能就會有危險,要把王妃帶上嗎?
“嗯,臨近西口郡時,可以把她放在附近安全的客棧。王妃這顆棋子用的好,或許能保我一命,不能丟。”
見許七安沉吟不語,采兒乖巧的坐在一旁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許七安終於從沉思中恢復,吩咐道:“幫我沏壺茶。”
采兒心裡一喜,開心的應了一聲,這意味著許銀鑼今晚要留宿在這裡。
果然,她沏茶後,聽許銀鑼又一次吩咐:“把床單和被褥換了。”
采兒興奮的渾身發軟,手腳飛快的換了床單和被褥。
一壺茶喝完,夜深了,許七安在采兒的服侍下泡完腳,然後往床榻一躺,舒服的伸著懶腰。
近日連續夜宿荒郊野嶺,睡眠體驗極差,很久沒有享受到柔軟的床鋪。
“許大人,奴家來服侍你。”采兒心花怒放的坐在床沿,邊說邊脫衣服。
“采兒,”許七安躺著床上看著她,突然說道:“有沒有覺得你的床鋪太軟,睡著不太舒服。”
“許大人說的有理,聽說睡硬板床對身子更好,床鋪太軟,人容易累。”采兒笑道,心說這就與人家研究起床鋪了,許大人果然是風流之人。
許七安點頭,表情認真的說:“所以為了你的身子著想,今晚你睡地我睡床。”
采兒:“???”
...........
次日,天蒙蒙亮,許七安洗漱完畢,在采兒幽怨的小眼神裡,離開了雅音樓。
如今已是深春,天氣暖和,正午時甚至有些炎熱,否則這會兒就可以看見嫖客們在寒風裡一哆嗦的畫面。
許七安沿著大街,悠哉哉的往客棧的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現一列披甲士卒,領頭的不是覆甲將軍,而是一個裹著黑袍,戴著面具的男人。
目光只在黑袍男子身上停留了幾秒,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挪開眼,與對方擦身而過。
“你等等!”
身後傳來黑袍男子的聲音,以及勒馬的響聲。
這麽敏銳?許七安轉身,臉上自然而然帶著幾分警惕,幾分恭敬,作揖道:“大人,您是叫我?”
黑袍男子調轉馬頭,居高臨下的審視著許七安,問道:“你是哪裡人士,可有路引?”
“有的。”
許七安把自己的假身份說了一遍。
黑袍男子再次問道:“練過武?”
許七安低眉順眼的姿態,回答道:“小人既有武道天賦,十九歲便已是煉精巔峰,只是練氣境實在困難,再加上女色動人心,又是該成家的年紀,就........”
他適當的表露出一點得意,卻又遺憾的情緒。
黑袍男子在他臉龐看了片刻,沒說什麽,調轉馬頭,帶著軍隊繼續前行。
“呼........”
望著這支軍隊的背影漸行漸遠,許七安如釋重負,收回了《天地一刀斬》的蓄力,這能讓他的氣息朝內坍塌、收縮。
“嘿嘿,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只有廢物的人,
沒有廢物的技能。我完美的解決了武夫不擅長隱藏自身的弱點。缺點就是,蓄勢待發,最後又發不出來,特別難受.........”男人都懂這樣的難受。
“這家夥穿的奇怪,應該就是資料上說的,鎮北王的密探?鎮北王的密探出現在三黃縣,呵.......”
他們果然在找人,有可能在找我,有可能在找別人。
其實打更人也是密探,是元景帝的密探,所以打更人有編制,吃朝廷俸祿。而鎮北王的密探,則屬於鎮北王的“私兵”。
他們出了北境,什麽都不是。但在這裡,就算是朝廷欽差,也得讓三分。
因為他們隻代表鎮北王。
“身為鎮北王的心腹,肯定知道很多內幕,我何必自己一個人瞎捉摸呢,這個案子和雲州案、桑泊案都不同。不需要抽絲剝繭,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查明血屠三千裡的真相。
“而這樣的大規模殺戮是瞞不住的,這意味著我不用和以前的案子一樣,一點點的找線索。直接抓住他,嚴刑拷打就可以了,如果對方是個惡人,那就殺了招魂.........”
返回落腳的客棧,早起的客人已經在一樓大堂裡吃早膳,而不想下樓的客人,則吩咐小二把早膳送到房間去。
這裡面自然不包括膽小如鼠的王妃,許七安沒回來前,她不會主動讓任何男人進房間,也不會出去。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許七安能確認這一點。
她是一個很沒安全感的女人,大概是前半生的經歷造成的。
許七安吩咐店小二一刻鍾後把早膳送上樓,而後順著樓梯,來到王妃的房間門口,耳廓一動,捕捉到房間內輕微的呼吸聲。
還在睡覺........他掌心貼著門口,用氣機操縱門栓,打開房門。
床榻上,王妃側著身子,睡姿端莊,面容安靜。
這時候的她,才有幾分王妃的儀容。
許七安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湧入房間,他坐在梳妝台前,於腦海裡複盤案子。
【血屠三千裡案】
地點:西口郡(疑似)。
凶手:不明。
目的:不明。
【王妃遇襲案】
地點:北行途中。
凶手:北方蠻族、北方妖族。
目的: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以及饞王妃身子(靈蘊)。
“目前來說,這兩個案子並沒有實質上的聯系,沒準是蠻族知道鎮北王要晉升二品,因此趁機騷擾,吸引注意,讓鎮北王不敢隨意離開楚州,然後暗中派人埋伏,奪走王妃。
“鎮北王是楚州總兵,手握整個楚州的軍事大權,沒有傳召是不能回京的。不過,元景帝似乎對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晉升二品持讚同態度,召他回京不難。所以蠻族入侵邊關的動機可以解釋的通。
“血屠三千裡的案子也是這個時候犯下的?可是,四名四品高手,部落首領,卻不知道此事。更有意思的是,身為副將的褚相龍也不知道此事。
“嗯,不排除是滿族某位強者乾的,但沒有泄露出去。神秘術士也參與其中,他又在謀劃什麽呢?”
正想著,他通過銅鏡,看見王妃揉著眼睛,坐起身。
“醒了?”許七安笑道。
王妃打了個哈欠,不搭理他,取來洗漱用具,蹲在床邊洗臉刷牙。
洗刷過後,她一臉嫌棄的說:“難聞死了,渾身脂粉味,有些人呐,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管不住出去嫖的丈夫的怨婦.......許七安心裡腹誹,當然,這只是他心裡的吐槽。
王妃肯定不在乎他嫖不嫖,她在乎的是自己昨晚拋下她出去鬼混,讓她一個人留在客棧擔驚受怕好久。
“你要不再睡會兒?”許七安提議道:“一個時辰後,我們出發,往西,去西口郡。”
“你不辦事了?”王妃吃了一驚。
“事兒都在青樓裡辦完了。”許七安露出不正經的笑容。
打更人的暗子是秘密,不能泄露,就算是無害的王妃,許七安也不能告訴她。否則就是對暗子的不尊重。
不過正是因為王妃無害,需要才不怕透露這些小細節,想來以王妃的淺薄的心機,意會不到。
呸........王妃臉紅的啐了一口。
............
京城,教坊司。
浮香姿態慵懶的起床,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對鏡梳妝後,她忽然按住心口,皺了皺眉。
下一刻,臉色恢復如常,輕聲道:“你先出去,我要在睡片刻。”
貼身丫鬟有些奇怪,但也沒說什麽,乖順的離開房間。
等人走遠,浮香從床底取出一隻狐頭香爐,一支漆黑的香,她剪短一綹頭髮纏在漆黑的香上,然後把香點燃,插在香爐。
浮香恭敬的把香爐擺在桌上,雙膝跪地,嘴裡喃喃自語。
那支漆黑的香以極快的速度燃盡,灰燼輕飄飄的落在桌面,自信匯聚,形成一行簡短的小字:
北境事了,許你歸族。
看著這行字,浮香臉色莫名激動,有種苦日子熬到頭的喜悅。可眼睛裡,卻藏著一絲眷戀和不舍。
............
楚州城。
經過三天的趕路,使團在鎮北王派遣的五百人軍隊護送下,抵達了楚州城。
大奉的十三個洲,核心的州城通常位於地域中央,唯獨楚州不同,他臨近邊境,直面北方的蠻族和妖族。
北境百姓常說,正是因為有鎮北王坐鎮楚州城,它才能於北方蠻子的侵擾中,屹立不倒數十年。
歷史上,楚州城破過兩次,有過兩次血腥的屠城。
但到了鎮北王這一代,楚州城附近風調雨順,蠻族騎兵根本不敢滋擾楚州城方圓百裡,因為這片區域駐扎著北境最精銳的軍隊。
大理寺丞掀開馬車的簾子,眺望巍峨高大的城牆,之間牆壁上刻滿了繁複古怪的陣紋,遍布城牆的每一個角落。
女牆上,架著司天監研製的火炮、床弩等殺傷力巨大的法器。
“《大奉地理志·楚州志》上說,楚州城的城牆刻滿陣法,牆體堅固,可抵禦三品高手襲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大理寺丞感慨道。
大奉邊境的主要城市,都刻畫了類似的陣法,加強防禦。司天監每隔百年,就會召集所有術士,修複、補充陣法。
“再有鎮北王坐鎮,楚州城固若金湯。”劉禦史附和道。
使團抵達城門口,便看十幾名官員已恭候多時,為首者是一位身穿緋袍,長須及胸,面容清臒,透著一股讀書人的儒雅,以及邊塞官員的銳氣。
江州布政使鄭興懷。
“鄭大人,京城一別,已有三年了。”劉禦史大笑著上前,看起來與鄭興懷頗為熟稔。
鄭布政使微微頷首,不苟言笑的臉上擠出些許笑容,一番寒暄後,領著眾人去了楚州最大的驛站。
落腳後,楊硯等人與鄭布政使坐在堂內談事。
“鄭大人,陛下和諸公們聽說楚州發生“血屠三千裡”案,驚怒交集,派遣我等前來查名此事,希望鄭大人傾力相助。”劉禦史拱手道。
早已知曉此事的鄭興懷微微頷首,問道:“幾位大人希望本官如何協助?”
楊硯直截了當的說:“我需要楚州邊軍的出營記錄,以及楚州各地衙門的公文往來。”
鄭布政使沒有回答,環顧眾人,不經意的說道:“我聽說主辦官許銀鑼因傷返京了?”
劉禦史歎息道:“途中遭遇埋伏.........”
鄭布政使皺了皺眉,公事公辦的語氣:
“沒了主辦官,這便宜行事之權.........當然,各地衙門的公文往來,本官可以給幾位大人一觀,只是邊軍的出營記錄,恐怕只有主辦官有權力過問。本官會稟明淮王,但不保證淮王一定會通融。”
劉禦史等人也不惱怒,笑呵呵的說:“多謝鄭大人,多謝鄭大人。”
談完後, 鄭布政使以公務繁忙為由,告辭離開。
大理寺丞看了眼劉禦史,搖搖頭:“可惜,兩位禦史還是禦史,若是巡撫,嘖嘖......”
禦史在京城時是禦史。一旦奉旨到地方視察,那就是巡撫。
巡撫權力之大,直接壓過都指揮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三位最高領導。
可正因為巡撫權力之大,才會委任許七安做主辦官,元景帝的態度很明顯,不能讓使團製衡淮王。
楊硯淡淡道:“這位鄭布政使,為官如何?”
劉禦史忙說:“我與他有些交情,此人為官清廉,名聲極佳。”
............
三黃縣。
城外,官道邊的涼棚裡,姿色平庸的王妃和俊美如畫的許七安坐在桌邊,喝著劣質茶水。
此地距離城門口不遠,一壺茶兩文錢,很便宜,再加上位置選的好,一顆大榕樹下,風一吹來,既陰涼又舒服。沿途不停有進城或出城的百姓在這裡歇腳,喝茶。
許七安握著茶杯,思考著他的“截殺”計劃。
要想從鎮北王的密探口中套取情報,肯定不能在城裡,不但會波及無辜百姓,還可以被反殺。
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待對方出城。
既然是尋人,肯定不會在一座小縣城逗留太久,北境郡縣無數,也不可能每一個城市、鄉鎮都安插了人手。
因此,密探肯定是流動的。
他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這時,他發現隔壁幾名漢子行為有些反常。
.......
PS:月初求一下月票。今天下午有事,耽誤更新了。
半小時後改錯字。
第131章 全是謊言
最開始,許七安沒有在意,一半的心力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另一半則留心觀察周邊情況。
慢慢的,他發現隔壁桌的三名漢子很反常,並不是普通人。
首先,他們強壯的體格與常人迥異,氣息可以隱藏,但武夫的體格是瞞不住的。
其次,這些人的目光很有目的性,隻往三黃縣城方向觀望,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最後,這三名漢子身上有易容的痕跡。
江湖仇殺嗎........許七安心裡嘀咕一聲,這三名漢子打的與他相同的注意,於城外的官道上守株待兔。
而他們的仇人,會從這條官道經過。
所以說江湖就是危險啊,不是你砍我,就是我捅你,古惑仔沒有一個好下場.........上輩子當警察的許七安默默感慨一聲,沒往心裡去。
這個世界有它的規矩,比如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兒女江湖老。
官府通常不會去管江湖人士的死活,只要他們不傷害平民擾亂治安。
“給我一錢銀子........”王妃低聲說。
“不,十文錢就好。”她改口道。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像孔乙己擺銅錢那樣,一枚一枚的擺桌上。
王妃伸出小手,急惶惶的把銅錢收好,鬼祟的左顧右盼,瞪他一眼,啐道:“財不露白。”
然後收進小腰的系帶裡。
許七安笑了,經過他的熏陶,王妃開始主動學習、吸取行走江湖的經驗,是個好學的女子,只是她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對於底層百姓和社會現狀一概不知。
難免有些學的畫虎不成反類犬。
十文錢而已,還遠沒到財帛動人心的地步。
王妃收好銅錢,又問店家要了兩隻碗,一壺茶,然後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連帶著包袱離開涼棚。
她順著路邊走,很快停了下來,她停在兩個乞丐面前。
一個老乞丐,帶著一個小乞丐。
許七安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大奉第一美人,看著她在兩個乞丐面前蹲下,把兩隻碗擺開,給他們倒茶。
接著,姿色平庸的王妃把自己的口糧,許七安大發善心買的上好糕點,分給了小乞丐和老乞丐。
等兩人狼吞虎咽的吃了一會兒,她警惕的左顧右盼,從系帶裡摸出十枚銅錢,鬼祟的遞給老乞丐,深怕被人看見似的。
許七安平靜的看著這一幕,瞳孔略有放空。
過了一陣,王妃抱著茶壺和茶碗,腳步輕快的回來。
“那這樣的話,我就欠你一錢銀子........還有十文錢。”王妃說,她並不知道一錢銀子等於多少文。
有必要嗎?你這一路上,吃穿住行我都承包了........許七安點點頭,罕見的沒有嘲諷她,而是問道:
“你跟他們說了什麽?”
“他們是從邊境逃過來的,村子被蠻子滅啦,家人全死了,老乞丐帶著孫子小乞丐一路逃亡到這裡。”王妃眉梢緊蹙。
許七安“嗯”了一聲,沉默半晌,調侃道:“你今天很漂亮。”
王妃嗤之以鼻,驕傲的昂起下頜。
淨說些廢話,世上還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突然,她苦惱的捧著自己的臉,用力搓了搓,愁眉苦臉道:“即使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依舊會被我美色所誘。”
“.........”
恰好此時,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支騎兵從三黃縣方向奔來,為首者裹著黑袍,戴著兜帽,臉龐覆蓋一張僅露出下巴和嘴唇的面具。
這位鎮北王的密探,正是今晨與許七安在街邊遭遇的那位。
呵,我還以為最少要在官道邊等幾天........許七安心裡一喜,頗為振奮,有了今晨的前車之鑒,為避免引起對方的注意,他沒有多看對方,同時收束自己的惡意,以免觸及對方的武者直覺。
此地距離三黃縣極近,行人頗多,不適合動手。
噠噠噠.......這支騎兵從涼棚邊經過,迅速遠去。
就在許七安要帶著王妃,尾隨跟上時,隔壁桌的三名漢子率先行動,他們丟下一粒碎銀,抓起斜靠在桌邊,用布條包裹的武器,朝著騎兵離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人也是衝著鎮北王密探去的?
許七安低頭喝茶,不動聲色。
過了半柱香時間,他起身道:“走吧,帶你看好戲去。”
王妃立刻撐著桌子起身,搖著臀兒,跟在他身後。
盡管穿著布裙,戴著木簪,但她豐滿誘人的身段依舊涼棚裡的男人側目,心裡感慨一聲:這婆娘屁股真大。
許七安走了幾步後,停下來,回頭望著王妃,道:“我背你。”
這樣走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王妃下意識的搖頭,任何與男性有親密接觸的行為都是她堅決抵觸的。
“不行?”
“不行!”
許七安一直是尊重女性的紳士,於是拎著王妃的後衣領,開始了狂奔模式。
轟轟轟.......踏地聲宛如雷鳴,他每一腳跨出,便躍出數十丈外,在官道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揪揪窩.......快疼下.......”王妃承受了她這個段位不該有的壓力。
許七安扭頭看去,她的五官在撲面而來的強風中扭成一團,眼淚從眼角狂流,能看到大奉第一美人這般醜態,許七安覺得老意思了。
可惜大奉的服飾過於保守,王妃無法像色批女神莉絲坦黛那樣因速度過快而漏胸。
一刻鍾後,許七安突然停了下來,松開王妃的後衣領。
噗通.......王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臉煞白,瞳孔渙散,暫時未能從方才的速度與激情中回神。
“混蛋!”
她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撲過來又抓又咬,要和許七安拚命。
可憐王妃漂漂亮亮這麽大,從來沒遭遇過這般待遇,沒出過這麽大的糗。
許七安反手一巴掌把她拍回地上,沉聲道:“別吵,看前面。”
王妃抿著嘴,忍者委屈,泫然欲泣的看向前方。
極遙遠處,正發生一場激烈的廝殺,三名青面獠牙的蠻子正圍攻一位罩黑袍,戴面具的男人。
而在雙方身邊、遠處,橫陳著數十具屍體、馬屍。
王妃心裡一凜,小步靠近許七安,在他身邊尋求一點安全感。
“那是淮王的密探。”她輕聲說。
我知道那是淮王密探,三名圍攻他的蠻子,似乎是青顏部的族人.........許七安眯著眼,凝神觀望。
根據情報顯示,青顏部的蠻族,皮膚呈青色,因此得名。
而那三名蠻子,不但渾身呈現青色,臉頰上還有厚厚的一層角質,宛如天生的鎧甲。
這是蠻族中常見的返祖現象。
“很明顯,這是一場有目的的截殺,蠻族的蠻子,在截殺鎮北王的密探。”許七安沉聲道。
王妃用力啄了啄腦袋,又往他身後靠了靠:“所以,我們為什麽不趕緊走?”
許七安笑著反問:“為什麽要走?”
這時,遠處交手的雙方,察覺到了這對圍觀的男女,罩著黑袍的男子喝道:“是你,速速返回三黃縣求援,以你的腳程,半柱香就能返回。”
他刻意露出驚喜的語氣,讓三名蠻子誤以為自己和許七安相識。
果然,聽到他的話,三名蠻子臉色微變,其中一名當即後退,不再參與圍攻黑袍密探,轉而把許七安和王妃當成目標,打算殺人滅口,杜絕援兵的到來。
看到這一幕的黑袍密探,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避開蠻子長刀劈砍的同時,軟劍一甩,纏住對方手臂,猛的一拽。
那蠻子手臂衣袖化作片縷,青色的手臂覆蓋一層角質,竟被軟劍刮下一層。
他立刻後退,甩動疼痛的手臂,扭頭用蠻語喝道:“快解決那兩人,我們兩個殺不死他。”
負責殺人滅口的蠻子應了一聲,加快速度,突然大喝一聲,腳下轟隆一響,他竟躍起十幾丈高,宛如蒼鷹搏兔,手中長刀霍然斬下。
而身為蠻子目標的許七安,巍然不動,似乎驚呆了。
他身後的女人抱著頭,蹲在地上,發出高分貝尖叫。
哼,愚蠢的蠻族........眼見那蠻子越跑越遠,黑袍密探心裡冷笑一聲。
如此簡單的便中了他調虎離山之計,不是蠢是什麽?
支走一人後,他壓力減輕許多,不再是難以逃竄的處境。順著官道再跑二十裡便是軍營,到了軍營,他就安全了。
至於遠處那個倒霉家夥,為他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大不了到時候率軍剿殺三名青顏部探子,為他報仇便是。
這時,黑袍密探,以及兩名青顏部的蠻子,於交戰中,聽見了一聲清脆的崩裂聲,久經戰場的他們一下子就聽出,那是鋼刀折斷的聲音。
怎麽回事........雙方默契的留了幾分余地,飛快朝遠處掃了一眼,他們看見的瞠目結舌的一幕。
只見遠處那個男人,此刻變成一尊金光燦燦的金身,他依舊保持巍然不動,那名高高躍起,揮舞鋼刀的蠻子,此刻已然落地,驚愕的看著手中的鋼刀。
“佛門武僧?”握著斷裂鋼刀的青顏部蠻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王妃抬起頭,她的視覺裡,看到的是一個青皮頭,不對,是金皮頭。
他,他沒有頭髮的嗎.........這一瞬間,旅途中的許多疑惑得到了解答,他從不摘掉頭上的貂帽。
不管是吃飯、睡覺,還是洗澡。
他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穩一手(抬手按貂帽)。
“答錯了,懲罰是死亡。”許七安沉著臉,探出右臂,掐住青顏部蠻子的脖頸。
蠻子眼神裡充滿恐懼,面目扭曲,於奮力掙扎中被捏碎脖頸。
所有的掙扎瞬間停止,手腳無力下垂。
“佛門武僧!”圍攻黑袍密探的兩名蠻子,目睹同伴的死亡,弱小的像一根草芥。
這一刻,他們想起了曾經被佛門支配的恐懼,想起了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像稻草一般被收割的生命的族人。
佛門武僧?不對,武僧不會穿這樣的衣服,他剛才說的話裡,帶著濃濃的中原口音........黑袍密探心裡一動,本能的展開分析,提取有用的情報。
“跑!”
兩名蠻子默契的轉身,一個朝北,一個朝南,往不同方向逃竄。
“你待在這裡別動,我殺完人回來接你。”
許七安回頭,吩咐一聲,接著,他發現王妃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腦殼。
我感覺被冒犯了........他心裡嘀咕一聲,化作一道金色殘影追擊,將兩名蠻族擊殺,而後拎著他們的屍體返回。
這個時候,那名黑袍探子沒有走,在遠處觀望。
見狀,許七安借著處理屍體的間隙,悄悄從懷裡夾出一頁紙張,用氣機引燃,開啟望氣術的瞬間,他閉了閉眼睛,沒讓清光溢散,驚動黑袍探子。
“多謝閣下出手相救,不知閣下是佛門那位長老座下弟子?”黑袍探子主動靠攏過來,出言試探。
見許七安不答,他連忙補充道:“方才形式緊張,逼不得已,還請高僧見諒。”
一句“逼不得已”就輕松揭過了麽,我要是個普通人,現在腦殼已經兩半了........許七安抬了抬手,開門見山的表明身份:
“本官許七安,奉旨前往北境,查血屠三千裡案。”
黑袍探子臉色一僵,面具下,眼神變的複雜。
還真是許七安?!
他剛才有過念頭一閃的猜測,因為根據情報顯示,許七安在佛門鬥法中獲得金剛不敗神功。
此人有著中原口音,穿衣打扮又不像佛門中人,極有可能是他們一直暗中尋找的主辦官許七安。
想法紛呈間,他目光落在姿色平庸的女人身上,出於密探的職業素養,本能的對她身份猜測起來。
他果然孤身北上查案,可為什麽身邊要帶一個女人?
途中所救?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該帶在身邊,這樣既不利於查案,又無法保證女子的安全。
是,是王妃?!
黑袍探子腦海裡靈光乍現,閃過這個大膽的猜測。
根據上級傳回來的情報來看,褚相龍逃離前的應對舉措,證明王妃有易容,以及攜帶屏蔽氣息的法器。
許七安在遇襲後,脫離了使團,而後做了什麽,無人得知。
近日來封鎖邊境,卻始終沒有探查到四名蠻族高手的行蹤。
浮想聯翩之際,他聽見許七安說道:“她就是你們的王妃。”
王妃睜大美眸,咬著唇,有些失望和悲傷的看著許七安。
他就這樣把自己出賣了........
竟,竟然就這樣承認了........真的是王妃........黑袍探子內心湧起無與倫比的激動。
王妃找到了,他找到的,他將立下潑天功勞。
雖然不知道他怎麽救回王妃,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救了王妃卻選擇獨行,目的是用王妃來要挾淮王殿下.........黑袍探子深吸一口氣,適當的表露出驚喜和感激,笑道:
“多謝許大人找回王妃,淮王殿下必有重謝。”
“那我就不客氣了。”許七安笑著說:“問你幾個問題,如實回答,王妃便交給你。”
王妃後退了幾步,遠離兩個男人,她抿著唇,眼裡流淌著悲傷。
........黑袍探子沉默幾秒,道:“許大人請說。”
“血屠三千裡是怎麽回事?”
“血屠三千裡?”黑袍男子露出詫異的神色,茫然道:
“我並不知道什麽血屠三千裡,不如這樣,許大人隨我一起前往軍營,先安置了王妃,後續需要什麽幫助,您盡管開口。我們必定全力配合。”
許七安平靜的看著他,似笑非笑:“回了軍營,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對嗎。 ”
黑袍探子臉色微變,愕然道:“許大人何出此言,您乃陛下欽點的主辦官,卑職恨不得把您供起來。”
他強調許七安的身份,想以此誤導,製造一種“朝堂命官無人敢害”的錯覺。
許七安歎口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你一句真話都沒有,我望氣術都瞧在眼裡。”
黑袍探子心裡一凜,武者對危險的直覺讓他本能的後退,順勢揮出了軟劍。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許七安掐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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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真凶
對方強有力的手腕,讓黑袍探子意識到雙方的實力差距,他是資深的情報人員,並不會因為危機而方寸大亂,喪失理智。
相反,多年來的訓練,使他在危機關頭,反而愈發的頭腦冷靜。
“許大人,您沒必要這樣,你要查血屠三千裡的案子,又害怕得罪淮王殿下,這些卑職是理解的。但我勸你不要衝動,有幾件事你要想明白。
“第一,王妃沒有被蠻族劫走,這件事瞞不住,呵呵,其中緣由我不能告訴你。但你相信我,王妃落入蠻族手中的話,淮王殿下最後總歸會知道。
“可結果是王妃被您救走了,只要事後調查,您在脫離使團的節點與王妃被劫時間點一致,這就夠了。淮王殿下想對付誰,不需要證據,只要他覺得你是敵人。”
鎮北王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霸道啊.........許七安面無表情,繼續聽著。
“第二,您救了王妃,是大功一件,淮王殿下掌兵多年,最看重“賞罰分明”四個字。若是能搭上淮王這條線,許銀鑼,你必將前途無量。魏淵只能提拔你的官位,但淮王是親王,他能提拔你的爵位啊。”
“第三,案子只是案子,辦差了一件,不影響您屢破奇案的威名。前途才是最緊要的,不是麽。何必為了一個與己無關的破案子,影響自身呢。”
王妃又默默的退了一步,她沒去看黑袍探子,注意力全在許七安身上。
他雖然是個好色之徒,可行事風格還算正派,絕對不是那種為了前途出賣別人的敗類.........王妃對此有一定的信心,但仍然有些忐忑和緊張。
畢竟許七安現在面臨的是得罪親王的壓力,以及加官進爵的前程。
官僚主義無論哪個世界都有啊..........許七安緩緩點頭:
“說的有道理,我都快信服了。你說的對,王妃本就是鎮北王的正妻,我沒必要因此得罪一位親王。”
黑袍探子罩著面具的臉龐露出了笑容,他在賭,賭許七安不敢得罪淮王;賭許七安更在意前程。
一邊是煉獄,一邊是仙境,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當然,這番話是否能兌現,淮王是否願意給姓許的一個錦繡前程,誰在乎呢。
只要度過這一劫難,返回軍營,許七安就是砧板魚肉。至於望氣術,黑袍探子不擔心,他方才說的全是真心話。
淮王確實賞罰分明。
看著明顯松了口氣的黑袍探子,許七安語氣沉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讓你走。血屠三千裡,到底怎麽回事?”
黑袍探子心裡一沉,厲聲道:“許七安,如果你非要查下去,那等待你的只有毀滅。淮王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不但是你,你的家人,你的親友,統統都要連坐。如果不想讓他們給你陪葬,你最好乖乖把我放了。”
見許七安沉默不語,黑袍探子冷笑一聲:“你殺了我,最多就是殺人滅口,還有什麽意義呢?難道你能召我魂魄麽。
“識趣點吧,好好想一想,我剛才的話依舊有效。”
身為情報人員,他很懂人心,也懂話術。威逼和利誘結合,以前程作誘餌,以親友做要挾。
“你說對了。”許七安咧嘴一笑。
黑袍探子一凜,湧起不祥預感,試探道:“什,什麽?”
許七安盯著他的眼睛,重複道:“你說對了,我還真會招魂。”
說完,他看見黑袍探子的瞳孔猛的一縮,繼而奮力掙扎,色厲內荏的威脅:“許七安,我是淮王殿下的密探,你敢殺我,就是與淮王為敵,你不會有好下場。
“你是傻子嗎,不,傻子都比你聰明,陽光大道你不走,偏要.......”
哢擦一聲,怒喝聲夏然而止。
“吵死了。”
許七安隨手把屍體丟在地上,這位密探睜大眼球,死寂的望著天空,似乎死不瞑目。
殺的好!王妃在心裡暗暗喝彩。
她一顆心慢慢放穩,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再看向許七安時,眼裡的欣賞不加掩飾。
不知不覺間,許七安在她這裡的形象愈發的鮮明立體,她對許七安的信任也在增長,這些轉變悄然發生,是本人難以立刻察覺的。
王妃剛想開口說:我們快溜吧!
就看見許七安取出一本書籍,撕下一頁紙張,以氣機引燃,刹那間,憑空刮起陰風,耳邊似有淒厲哭聲,天空的暖陽失去了溫度。
然後,王妃看見一道道不夠真實的身影,化作青煙而來,於許七安身前一丈外的半空懸浮。
鬼鬼鬼........王妃眼睛一點點睜大,小嘴一點點張開,嚇傻了。
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鬼,平時都是自己腦補,自己嚇自己,現在見到真的鬼魂,腦子有點懵,什麽念頭都沒了,甚至忘記逃跑。
許七安沒注意到王妃陷入恐懼的情緒裡,即使注意到了,現在也沒時間安慰這位大奉第一美人。
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
除了死在許七安手裡的三名蠻子,以及黑袍密探,他還召來了橫死士卒的亡魂。
新魂們傻頭傻鬧,目光呆滯。
許七安望向黑袍男子,有沉默幾秒,緩緩道:“血屠三千裡是怎麽回事。”
密探表情僵硬,聲音空洞的回復:“淮王殿下衝擊二品大圓滿,需要大量的生命精元增長武者氣血。”
這句話,宛如焦雷炸在許七安和王妃耳邊。
血屠三千裡,是鎮北王乾的........這一刻,許七安腦子嗡嗡作響,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
我其實已經有所預料,血屠三千裡若是蠻族所為,身為部落首領的湯山君等人,怎麽可能不知道?怎麽可能不參與?
只是褚相龍的不知情,讓我忽略了這個細節,認為此案仍有內幕........不,真正原因是我不願意去相信。
不願意相信一個鎮守邊關十幾年的親王,大奉的皇族,會為了一己私欲,屠戮敬仰他,愛戴他的百姓。
許七安嘴皮子顫抖,喃喃道:“不可原諒........”
他寧願這一切是蠻族乾的,大家陣營不同,見面就是生死相向,今日你屠戮大奉子民,來日我便率軍踏平蠻族部落。
既然是死敵,沒什麽好說的。
但他無法接受釀成這樁慘案的是鎮北王,是大奉的親王。他對自己的子民揮動了屠刀,理由只是為了晉升二品。
畜生!
是,是淮王做的........王妃捂住嘴唇,淚水奪眶而出。
過了很久,許七安聽見自己嘶啞的嗓音問道:“屠殺地點在哪裡?”
黑袍男子表情愣愣的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回答出乎許七安的預料,不應該是西口郡嗎?那邊不是都封鎖了麽。
另外,竟然連身為鎮北王心腹密探都不知道此事,這點很不科學。
“誰知道?”許七安問出心裡的疑惑。
“楚州都指揮使闕永修和“天”字密探知道。”黑袍男子的魂魄說道。
都指揮室闕永修?
許七安沉吟片刻,回憶起了此人的資料:闕永修,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
世襲罔替的爵位。
第一代護國公是當年的平海王,也就是後來的武宗皇帝的結拜兄弟。
武宗皇帝是五百年前,與佛門聯手乾掉第一代監正,打著清君側的名義,謀朝篡位的親王。
護國公這一脈,是舊勳貴中罕見的常青樹,與皇室宗親多有聯姻,家族歷史中娶過二位公主,四位郡主。
闕永修有大奉皇室的血脈。
“闕永修和鎮北王沆瀣一氣,製造了血屠三千裡的慘案.......收集證據舉報他們,我不信元景帝還能包庇兩人,就算他想包庇,魏公也不同意,朝堂諸公也不同意........”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京城的文武百官,好的壞的,昏聵的精明的,是一股連皇帝都無法抗衡的力量。
如此觸目驚心的慘案,只要掀出去,京城百官就無法坐視不理。
許七安忍住了帶著魂魄返回京城的衝動,因為這還不夠,僅憑一個密探的魂魄,不足以扳倒鎮北王和護國公。
他轉而看向三名蠻子,問道:“你們截殺鎮北王密探的原因是什麽?”
左邊的青顏部蠻子回答:“尋找鎮北王屠戮生靈的地方,匯報給首領。”
中間的青顏部蠻子接著回答:“首領也想晉升二品。”
右邊的青顏部蠻子最後回答:“這段時間以來,我們與鎮北王的密探互相狩獵,折損了許多族人。”
“為什麽要尋找鎮北王屠戮生靈的地方。”許七安看了眼木然而立的黑袍男子殘魂。
他立刻抓住重點,認為這裡有大問題。
按照邏輯,尋找案發地點是他這個主辦官要做的事,也是他必須要找到的罪證之一。如果連被害人都找不到,案子是沒法查下去的。
可是,鎮北王的密探不知道案發地點,而蠻族卻在尋找案發地點,這說明血屠三千裡還沒真正結束。
“奪精血。”左邊的蠻子回答。
許七安又問了中間和右邊的蠻子,得到統一的答案。
根據伏擊案的事情分析,蠻族要奪鎮北王的造化,兩方面下手:第一,奪王妃;第二,奪精血。
根據第二點反饋的信息可以得知,血屠三千裡案並沒有結束,或者說,鎮北王還沒有大功告成。不然青顏部的探子應該早就撤兵了。
難怪圍殺王妃時,沒有青顏部的高手,不出意外的話,他們都潛入楚州,尋找血屠三千裡的地點。而鎮北王的密探在暗中與蠻子鬥智鬥勇,相互狩獵。
難怪接王妃時,沒有密探護送和接應,他們肯定自顧不暇,一邊要隱藏血屠三千裡,一邊要狩獵潛入楚州的蠻子。
“只有你們青顏部落知道此事?”許七安再次提問。
“是的。”蠻子回答。
這不對莖.........青顏部的首領又是怎麽知道此事?許七安沉吟片刻,道:
“你們在部落裡有沒有見過術士。”
“見過。”蠻子愣愣道。
嗯,這樣的話,青顏部知道血屠三千裡的一切內幕,而這些都是神秘術士團夥告訴他們的。
由此可以得出兩個結論:一,神秘術士團夥在扶持青顏部的首領,支持他奪鎮北王造化,晉升二品。
二,神秘術士團夥,奪大奉氣運,扶持蠻族首領,滲透朝堂,蠶食大奉國力,立場一目了然。
許七安沒有繼續問話,沉聲道:“蹲下,捂住眼睛。”
王妃熟練的配合,立刻蹲下捂眼睛。
許七安取出地書碎片,把黑袍探子和三名蠻子的屍體收入玉石小鏡,然後打開,收了他們的魂魄。
“走吧!”
他來到王妃面前蹲下,背對著她,道:“上來。”
這一次,王妃沒有猶豫,張開雙手,摟住了許七安的脖頸。她發現自己此刻竟不再抗拒和這個男人有些許的肢體接觸。
真是奇怪。
王妃扭過頭,看向身後,一陣狂風吹來,那些不夠真實的魂體如同夢幻泡影,在風中扯碎,消散。
她突然湧起刺痛心窩的悲傷,低聲說:“他不配鎮北王這個稱號。”
“閉嘴,抱緊我。”
“嗯。”她手臂緊了緊,老實趴在許七安。
砰!地面顫抖的悶響中,許七安利箭般的竄了出去,消失在荒野之中。
...........
正午,距離三黃縣百裡之外,方向是西。
王妃坐在小溪邊,不怎麽淑女的啃著一隻雞腿,邊吃,邊看一眼愣愣發呆的許七安,向來傲嬌的她,難得的語氣溫柔: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許七安看著她,笑了笑,撥弄著篝火,“其實我之所以帶你北上,是想用你來要挾鎮北王,令她投鼠忌器,初衷就是壞的。”
她抿了抿嘴,黯然道:“我知道。”
她也不是傻子,這個男人北上查案,又將自己帶在身邊,所圖是什麽,動動腦筋就能猜到。
許七安詫異道:“咦,你不生氣?這不符合你平時的性格。”
王妃搖搖頭,輕聲道:“我從小就生的好看,九歲那年,隨父母去玉佛寺燒香,寺裡主持見到我,寫了詩,嗯,你應該知道那首詩。
“從此我名聲大噪,父母愈發努力的培養我,希望我成為一個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
“十三歲時,因為過於美貌,家族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不但要應對上門求親的達官顯貴,就連一些沒什麽血緣關系的族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父母和長輩們把我保護的很好,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疼愛我,而是不願意珍貴的貨物有任何瑕疵。終於在那一年,皇帝派人尋上門來,要我進宮。
“父母和長輩們高興壞了,熱淚盈眶,是啊,他們辛辛苦苦栽培的貨物,終於賣出了最高昂的價格。
“我進宮之後,只見過皇帝一次,而後就被冷落著。後來我知道,皇帝那時候已經開始修道,不近女色。對我來說這是好事,皇宮裡好吃好住,錦衣玉食,還不用委屈自己迎合臭男人。
“山海關戰役後,我又被轉贈給了淮王,成為他的正妃,在淮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他們兄弟倆打什麽主意,我心裡一清二楚。
“可我有什麽辦法呢,我只是個弱女子,別說有侍衛守著、有婢女監視,就算什麽束縛都沒有,任由我跑,我從淮王府跑到外城門,命就跑沒了一半。
“我從小就是貨物,不停的被人轉贈。等到哪一天沒有了價值,就會被棄如敝履。”
篝火邊,她抱著膝蓋,聲音輕柔,臉上沒有悲喜。
“所以你把我當籌碼,當貨物,我都不會怪你,相比起那兄弟倆,我覺得你是好人。”
這,這也太慘了吧........許七安心裡湧起憐惜之情,這無關美貌,這份憐惜之情和對鍾璃是一樣的。
完全出於同情。
他看著王妃,質疑道:“真的不怪?”
王妃這次很誠實,點了點腦袋:“怪的,我剛才以為你要出賣我,氣的要死。”
許七安笑了,“女人就這樣,口不對心。”
她自己也笑了,繼而問道:“你打算怎麽處理鎮北王的事,此事既是他做的,那麽性質比謊報軍情要嚴重很多很多。
“你執意與他作對,恐怕結局不會很好。”
山風吹拂,篝火搖晃,安靜的氣氛裡,過了很多,許七安緩緩道:“找到血屠三千裡的地點,阻止他,懲罰他,如果有可能,我會殺了他。”
王妃癡癡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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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黃縣,雅音樓。
“咚咚.......”
倚在軟塌上看閑書的采兒,聽見敲門聲,繼而是老鴇的笑聲:“采兒,趙老爺來了,好好招待。”
采兒把書收到,嬌聲應道:“好的,媽媽。”
房間的門推開,進來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臉上掛著淫蕩的笑容。
他跨入門檻,反身關門,轉回身時,臉上笑容不見,正經且嚴肅。
中年男人看著采兒,頷首道:“把西口郡的消息告訴他了?”
采兒施禮, 恭敬道:“是的,他沒有懷疑。”
中年男人松口氣,坐在桌邊,倒了杯茶,悠悠道:“不過以他的機敏,事後肯定能意識到不對,不過那時候,事情也就結束了。”
采兒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接著說道:“這幾天我就要北上,你近期先離開三黃縣,如果我死在途中,你就再也不要回來。”
頓了頓,他語氣嚴肅的說:“青衣侍從。”
采兒低下頭:“百死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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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我很中意他
吃完午膳,王妃跪坐在溪邊,歪著螓首,仔細的梳頭。
她的身姿在水中模糊,可正因為模糊,反而有了幾分朦朧的美感,獨屬於王妃的美感。
盈盈眼波流轉,瞥了眼溪對面,樹蔭下盤膝打坐的許七安,她心裡湧起怪異的感覺,仿佛和他是相識多年的故人。
可分明自己一開始是討厭他的,撿了香囊不還,撿了錢包不還,還砸她腳丫子.........
經過方才的吐露心事,王妃心裡輕松了許多,至於自己將來會怎麽樣,她沒想過,畢竟很多年前她就認命了。
不認命還能怎樣,她一個看到蟲子都會尖叫,看見床幔搖晃就會縮到被子裡的膽小女子,還真能和一國之君,以及親王鬥智鬥勇?
現在,她依舊不知道自己往後會迎來怎樣命運,但不知道為什麽,卻比待在淮王府更有安全感。
“唉,我真是個紅顏禍水。”王妃感慨一聲。
漂亮女人都是驕傲的,何況是大奉第一美人。
樹蔭下,許七安借著打坐觀想,於心底溝通神殊和尚,攫取了四名四品高手的精血,神殊和尚的wifi穩定多了,喊幾聲就能連線。
“大師,鎮北王的圖謀你已經知道了吧。”許七安開門見山,不多廢話。
“.......我不會一直關注外界的事,事實上,我從不主動關注外界的事。”沉默了幾秒,神殊和尚說道。
啊?你這回答一點高手風范都沒有.........許七安把血屠三千裡的情報告訴神殊,試探道:
“大師,鎮北王衝擊三品大圓滿的精血,你可有興趣?另外,我有個疑問,鎮北王需要王妃的靈魂,卻又血屠三千裡,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需要精血和王妃的靈蘊,兩者合一,方能晉升?”
許七安敢打賭,神殊和尚絕對感興趣,不會放任精血大補藥擦肩而過。這是他敢揚言懲罰,甚至殺死鎮北王的底氣。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師,大師?”
許七安在心裡連喊數遍,才得到神殊和尚的回應:“方才在想一些事情。”
我還以為你又沒信號了呢........許七安順勢問道:“什麽事?”
神殊沒有回答,侃侃而談:“知道為什麽武夫體系難走麽,和各大體系不同,武夫是自私的體系。
“攫取一切可以壯大自身的力量化為己用,專注於打造體魄、元神。大奉的這位鎮北王屠殺生靈,攫取生命精華,倒也不奇怪。只是......”
這和神殊和尚吞噬精血補充自身的行為吻合.........許七安追問:“只是什麽?”
神殊沉默幾秒,緩緩道:“少說也數十萬生靈。”
許七安雕塑般一動不動,而後呼吸粗重,臉頰肌肉輕微抽動,額角青筋一根根凸起。
呼......他吐出一口濁氣,平複了情緒,低聲問:“為何不直接發動戰爭,而是要屠戮百姓。”
神殊和尚溫和道:“沒那麽簡單的,三品已非凡人,那麽想要通過攫取凡人生命精華完善自身,必須要讓凡人的精血蛻變。
“因此,他需要時間來煉化、提純精血,達到預期才能攫取。”
說白了就是量變引起質變,所以需要數十萬生靈的精血.........許七安皺眉沉吟道:
“所以,戰爭是無法滿足條件的。因為敵人不會給他煉化精血的時間,而且這種事,當然要隱秘進行。”
這就能解釋為什麽鎮北王不通過戰爭來煉化精血,戰爭期間,雙方諜子活躍,大規模的搬運屍體煉化精血,很難瞞過敵人。
所以鎮北王暗中殺戮百姓,煉化精血,但不知道為什麽,被神秘術士團夥洞察,出賣給了蠻族,因此才有如今諜戰頻繁的現象?
神殊和尚繼續道:“我可以嘗試參與,但恐怕無法斬殺鎮北王。”
許七安皺眉:“連您都沒有勝算麽。”
神殊“呵”了一聲,“他既然有把握晉升二品,那說明本身不是尋常三品,距離大圓滿只差一線。現在的狀態,最多也就爭一爭,打贏他都難,何況是斬殺?三品武者很難殺死的。”
“可您在古墓裡還打敗過二品巔峰的古屍呢。”
“那只是一具遺蛻,況且,道門最強的是法術,它一概不會。”
所以您和古屍都是虎落平陽,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尾巴,就看誰殘的更厲害........許七安險些捂住臉。
結束談話,許七安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
得知神殊大師如此不濟,他只能改變一下策略,把目標從“斬殺鎮北王”改成“破壞鎮北王晉升”。
一:找到案發地點,那裡極有可能是鎮北王煉化精血的場所,找到那裡,阻止他,破壞他的好事。
二:他必須隱藏自己的身份,不能被鎮北王發現昨晚那個烎菿奣的男人就是大奉許銀鑼。
三:該怎麽安置王妃?
第一點的線索是西口郡,先去那邊看看是怎麽回事,但要快,因為不知道鎮北王何時大功告成,不能耽誤時間。
所以路上還得繼續背著王妃,王妃她.......沒想到如此有容,二叔誠不欺我。
第二點,如何隱藏身份?肯定不能現出金身,雖然這是佛門絕學,擁有這套絕學的武僧數量恐怕不少,但依舊不夠保險。
許銀鑼也會金剛不敗,許銀鑼恰好潛入北境,不再監控范圍。
只要沾上一點點的懷疑,鎮北王就會查,永遠不要低估別人的智商,更不要心存僥幸。
“好在神殊和尚還有一套皮膚:不滅之軀。這是我從未在旁人面前展現過的,所以不會有人懷疑到我頭上。嗯,監正知道;把神殊寄存在我這裡的妖族知道;神秘術士團夥知道。
“但他們都對我有所圖謀,在我還沒有瓜熟蒂落之前,不會急惶惶的開我苞。也不對,神秘術士團夥大概率是想開我苞的,但在此之前,他們得先想辦法清理掉神殊和尚,嗯,我依然是安全的。
“反倒是我這張臉不能用了,這個鍋不是二郎這個年紀能承受的。但人皮面具肯定不行,一打就掉,我的“瞞天過海”易容術還未大成,只能模仿最熟悉的人,比如二郎、二叔、嬸嬸、玲月、魏淵,還有許鈴音。
“不如易容成小豆丁吧,讓鎮北王見識一下金剛芭比的厲害,哈哈哈........”
許七安苦中作樂的想著,緩解一下心裡的鬱火。
他笑完,臉色慢慢平靜,輕聲自語:“其實有一個人,是我最熟悉的。”
第三點,如何王妃?
肯定不能還給鎮北王了,只能帶回京城偷偷養起來,不能養在家裡,得給她另外買一棟小院。
原本在許七安的計劃裡,北行結束,王妃肯定要交出去。現在知道了鎮北王的暴行,以及王妃的過去。
許七安打算把王妃偷偷藏起來。
“但這樣一來,那些婢女就麻煩了........唉,先不想這些,到時候問問李妙真,有沒有消除記憶的辦法,道門在這方面是專家。”
...........
楚州城。
大理寺丞乘坐馬車,從布政使司衙門返回驛站。
三人穿過大堂,進入內院,徑直來到楊硯的房門口,不等敲門,裡面便傳來楊硯的聲音:
“進來。”
推門而入,看見楊硯和陳捕頭坐在桌邊,盯著楚州八千裡版圖,沉吟不語。
大理寺丞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猛灌一口,舒服的吐出一口氣,抱怨道:
“這天可真夠熱的,出行一天,口乾舌燥。駕車的車夫,盯著烈陽曬了一路,一點汗水都沒出,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劉禦史調侃道:“是寺丞大人自己太虛了吧。”
喜好女色的大理寺丞老臉一紅,反唇相譏:“風流才顯本性,不像劉禦史,高風亮節。”
他在暗諷禦史之類的清流,一邊好色,一邊裝正人君子。
楊硯靜靜的等兩位文官吵完,問道:“楚州各地的公文往來如何?”
大理寺丞臉色轉為嚴肅,搖了搖頭,語氣凝重:
“沒有問題,從定期的公文往來情況看,除了受蠻族侵擾的抵禦外,各地都看不出端倪。如果想要進一步確認,只有實地視察,但我覺得沒有必要。”
楚州縱橫八千裡,何時走完。而且,身為經驗豐富的官場老油條,大理寺丞只要看一眼,就能對公文的真假做到心裡有數。
陳捕頭頷首:“而且,驛站附近全是眼線,我們出行就會被跟蹤。”
楊硯重新看向地圖,用手指在楚州以北畫了個圈,道:“以蠻族侵擾邊關的規模來看,血屠三千裡不會在這片區域。”
只要城池沒破,村鎮的百姓遭遇殺戮,朝廷是不會太重視的。
而僅僅劫掠村鎮百姓,根本夠不上“血屠三千裡”這個典故。
楊硯想了想,又在西口郡和雲勝州畫了圈,這兩個地方,一個在西邊,一個在東邊。
“這兩個地方的公文往來正常?”
大理寺丞點頭,道:“沒有問題。”
楊硯沉默片刻,道:“陳捕頭,你這幾天帶來在楚州城四處逛一逛,從市井中打探消息。劉禦史,你與我去一趟都指揮使司,我要見護國公闕永修。”
劉禦史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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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某處山脈。
刀削斧劈的陡峭崖壁之上,一株虯結的百年老松,斜斜的向外長出,探著層疊如蓋的枝丫。
老松下的岩石上,盤坐著一位穿白裙的女子,她的秀發和裙擺在風中舞動,勾勒出不可描述的身姿曲線。
她的氣質多變,時而清純唯美,宛如山中精靈;時而慵懶嫵媚,顛倒眾生的絕代尤物。
白裙女子懷裡抱著一隻六尾白狐,尖細的低鳴一聲,乖巧溫順。
這時,一道輕笑聲傳來:“公主殿下,山海關一別,已經二十一個年歲,您依舊風華絕代,不輸國主。”
白裙女子咯咯嬌笑:“你又沒見過我娘,怎知我不輸她?”
身後,突兀出現一位白衣身影,他的臉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叫人無法窺視真容。
“九尾天狐一脈,凝天地之菁華,集世間之靈慧,每一位天狐都是世間獨一的皮相。”白衣男子頓了頓,補充道:
“論及容貌與靈蘊,當世除了那位王妃,再無能人比。可惜公主的靈蘊獨屬於你自身,她的靈蘊卻可以任人采摘。”
白裙女子笑了笑,聲音柔媚:“她才是世間獨一無二。”
她微微低頭,撫摸著六尾白狐的腦袋,淡淡道:“找我何事?”
白衣男子感慨道:“桑泊案時,公主截胡了我的果實,讓我二十年的辛苦謀劃,險些一朝散盡。希望這次能高抬貴手。”
白裙女子嫣然道:“棋手落子,各憑本事。想讓我高抬貴手可以,那小子有句名言我很喜歡:等價交換。
“你與我說說監正在謀劃什麽?”
五官模糊的白衣男人搖頭:“我只要透露半個字,監正就會出現在楚州,大奉境內,無人是他敵手。”
“大奉國運被你拿走一半,監正早不是當初的監正,不怕。”白裙女子笑道,她側了側頭,望著白衣男子:
“那小子於你而言, 不過是個容器,若是以前,我不會管他生死。但現在嘛,我很中意他。”
“中意?”
白衣男子皺了皺眉,似乎很意外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白裙女子沒有回答,望著遠處大好河山,悠悠道:“反正於你而言,只要鎮北王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無論誰得了精血,都無所謂。”
“不!”
穿著白衣的男人沉聲道:“我要讓蠻族出一位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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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