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打更人 第二卷 國士無雙 By 賣報小郎君(上)

 

大奉打更人 第一卷 京察風雲 By 賣報小郎君(上)

大奉打更人 第一卷 京察風雲 By 賣報小郎君(下)

大奉打更人 第二卷 國士無雙 By 賣報小郎君(上)

大奉打更人 第二卷 國士無雙 By 賣報小郎君(下)

大奉打更人 第三卷 楚江暝宿,風燈凌亂,少年羈旅 By 賣報小郎君

大奉打更人 第四卷 逐鹿中原 By 賣報小郎君

大奉打更人 第五卷 絕世武神 By 賣報小郎君

 

第1章 監正的饋贈

  似乎是有急事,他們是大郎的同僚,難道和大郎有關?

  門房老張躬身點頭:“三位大人隨我來。”

  南宮倩柔起身,在門房老張的帶領下,穿過前廳,來到後院。遠遠的,就看見一個穿著小布包的稚童,模樣只能算可愛,被一位姿容驚豔的長裙少女牽著往外走。

  稚嫩癟著嘴,一臉不情願的亦步亦趨。

  雙方打了個照面,少女停下腳步,愕然的審視著三位打更人。

  “三位大人有事要見老爺。”門房老張解釋了一句。

  許玲月矜持的點點頭,收回目光,拽著小豆丁退去一旁。

  許鈴音一隻手被姐姐拽著,另一隻手抬起,粗短的手指,指著南宮倩柔,喊道:

  “好漂亮的姐姐,跟娘一樣漂亮。”

  漂亮姐姐?!面無表情的南宮倩柔險些破功,難以置信的扭頭,盯著許鈴音,眼角不停的抽搐。

  這個小孩是笨蛋嗎?眼睛是當擺設的嗎?

  他微微抬起頭,讓小孩看自己的喉結。但愚蠢的小孩一點都沒有領悟他的意思,一個勁兒的嚷嚷:

  “姐姐你和我娘一樣的漂亮。”

  她似乎覺得,跟她娘一樣漂亮是很高的評價。

  南宮倩柔拂袖而去,換成其他人敢說他是女人,不死也得脫層皮。只是他堂堂金鑼,懶得和稚童一般見識。

  許玲月目送著南宮倩柔三人的背影,進入大廳。

  “姐姐怎麽不走了?”許鈴音揚起巴掌大的小臉。

  “是大哥的同僚,咱們晚些再去塾堂。”許玲月柔聲道,牽著妹妹折返回去。

  後廳裡,剛吃完飯的許平志倉促起身,迎了上去,有些納悶,有些惶恐,抱拳道:“金鑼大人。”

  堂堂金鑼居然光臨許府,這是許平志沒有想到的。

  以金鑼的高貴身份,縱使許七安在打更人衙門混的如魚得水,也不可能屈尊降貴到一名銅鑼家中。

  除非有要緊的大事。

  這位金鑼倒是生的標致,遠遠看去還以為是位女子,不比男生女相的二郎差.....許平志心想。

  “漂亮姐姐。”

  小豆丁跟著許玲月返回,站在門檻位置,討好似的叫了一聲。

  這小孩真討厭,待會有你哭的時候......南宮倩柔皺了皺眉,想到許七安的死,心裡不由的一沉。

  他目光掠過許平志,望向餐桌邊的美豔婦人,小孩兒說的倒也不假,的確是個豔麗的女子。

  “金鑼大人駕臨寒舍,有何指教。”許平志問道。

  南宮倩柔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沉聲道:“銅鑼許七安在雲州殉職了,本官是來送恤銀的。”

  說著,他展開手心,身後的銅鑼神色寂然的把銀子遞過來。

  南宮倩柔再把三百兩恤銀遞給許平志,許平志沒有收,他呆住了,像一尊石刻,一動不動。

  連眼神都凝固了。

  許七安殉職了....南宮倩柔的話,仿佛驚雷在許平志耳邊炸開,炸的魂飛魄散,炸的肝腸寸斷。

  一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失去色彩,腦海裡被噩耗填滿,萬念俱灰。

  許七安是他侄兒,是兄長遺孤,他養在身邊二十年,與親兒子何異?不,甚至比親兒子更疼愛。

  許二叔對許七安一直有強烈的責任感,因為他是兄長一脈的遺孤,是唯一的存續。

  撫養他長大,看著娶妻生子,為長房開枝散葉,便是許平志此生最美好的願望。

  現在,這個侄兒沒了,說沒就沒了?

  渾渾噩噩間,許平志忽然聽見一聲跌倒的聲音,他回頭看去,竟是妻子昏厥了過去。

  “姐姐,什麽事殉職呀?”

  許鈴音沒聽懂,她抬起頭,看著身邊的許玲月。

  許玲月沒有回答,她木然而立,像一朵沒有生氣的紙花,美麗卻蒼白。

  門房老張大哭起來:“殉職就是死啦。”

  南宮倩柔心裡歎口氣,把銀子放在桌上,道:“再過三五天,屍骨就會送回京城,你們提前準備一下喪事。”

  八百裡加急的文書,自然是比屍骨提前抵達京城的。

  說完,南宮倩柔轉身就要走。

  “你騙人!”

  小獅子般的咆哮聲傳來,許鈴音攔在三名打更人面前,氣勢洶洶的瞪著南宮倩柔。

  六歲的孩子,已經知道什麽是死亡。

  南宮倩柔沒有搭理,繞過許鈴音,繼續往外走。但許鈴音不肯放過他,追著他死打,一邊嚷嚷著:“你騙人你騙人.....”

  小孩子的思維很簡單,只要打服騙子,讓他收回剛才的話,大哥就能回來,只要打服騙子,大哥就能回來......

  南宮倩柔隻好加快腳步,帶著兩名銅鑼離開許府,走出很遠,他不放心的回頭。

  那孩子竟堅持不懈的追了出來,孤零零的站在門口,嗷嗷嗷的哭著,小身板不停的顫抖。

  像一隻被人拋棄的小獸。

  南宮倩柔忽然有些後悔,他應該再等待片刻,等這孩子上了學堂在轉告許七安的死訊。

  “把她帶回去,讓她家人好好看管。”南宮倩柔側頭,吩咐左邊的銅鑼。

  “是。”

  許府,把昏厥的妻子抱回房間,許平志來到前廳尋找女兒的身影,打算寬慰幾句,但許玲月寂然的坐在桌邊,雙眸空洞,紋絲不動。

  許二叔緩緩吐出一口氣,喚來門房老張,沉聲道:“派人去一趟書院,把消息告訴二郎,讓他盡快回府。”

  老張抹著眼淚點頭,退下了。

  其實府裡下人沒幾個會騎馬的,不管是事情的重要程度,還是時間角度,許平志自己去一趟雲鹿書院才是正理。

  門房老張知道,老爺現在騎不了馬了。

  ......

  京城到清雲山,一來一回得兩個時辰,如果馬術不夠精湛,時間還會更長。

  許新年是午時回的府,獨自一人回來的,傳話的下人被他拋在了身後。

  策馬狂奔到大門口,許新年猛的一拉馬韁,馬匹驟停,高高昂起前蹄。

  還沒等馬匹前蹄落下,許新年已經翻身下馬,臉色慘白的衝進家門,過門檻時,竟被絆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摔破了額頭。

  他恍然不覺,踉蹌起身,跌跌撞撞的進了府,在後廳看見了家人,看見了垂淚的母親,看見了目光空洞,沒有生氣的妹妹。

  當然也有孤零零坐在前廳外的台階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亂寫亂畫的許鈴音。

  噩耗傳來,大人們沉浸在悲傷裡,都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許鈴音不敢問,不敢說話,只能孤獨的坐在台階上,一聲不吭。

  許平志眼眶發紅,看著他,低聲道:“二郎,你大哥....沒了。”

  許新年身子一晃,眼前陣陣發黑。

  .......

  正午過來,天空就陰沉了下來,寒風肆虐。緊接著,就下起了鵝毛大雪。

  這是春祭後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不多時,積雪便覆蓋了屋脊,覆蓋了樹梢,覆蓋了路徑,整個世界披上一件薄薄的銀裝。

  皇宮,禦花園。

  太子邀請了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三位公主在清極亭賞雪。

  炭火熊熊,桌案上擺著美酒美食,太子飲了一口酒,笑道:

  “去年就下了一場雪,原以為再見到雪景,要等年底了。沒想到春祭剛過,雪又來了。”

  三公主笑道:“聽司天監制定黃歷的術士說,開春前雪下的越大,秋後的收成就約好,不知是真是假。這雪雖是春祭後下的,但好歹也趕上開春前了。”

  太子笑著點點頭,然後看向四皇子,問道:“懷慶最近怎麽回事?整日待在寢宮不出,派人尋她出來喝酒,她推說身子不適。”

  四皇子悶聲搖頭:“不知道。”

  懷慶有段時間沒出現了,原本還偶爾會和皇兄皇妹們聚一聚,前段時間開始,直接閉門謝客。

  四皇子與懷慶雖是一母同胞,但懷慶那個性格,親兄妹也親不起來。

  哼,一定是被我的光芒照耀的沒臉見人啦.....臨安喝了口酒,驕傲的想。

  隨著五子棋的廣泛流傳,她臨安的大名也讓京城震了一震,試問,在本公主如此煊赫的光芒之下,卑微的懷慶自然只有縮在家裡不敢出門。

  想到這裡,臨安又開心了喝了幾口,紅霞悄悄爬上她的圓潤的臉蛋,嫵媚多情的桃花眸子略顯迷離。

  幾位皇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有一個才貌絕佳的妹妹,是件很賞心悅目的事。

  嗯,“才”字還有待商榷,美貌絕倫是當之無愧。

  裱裱在許七安心裡,除了貼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再就是年少讀書時,班級裡那種特別漂亮,但成績很渣的女孩。

  那種做數學題時,會愁眉苦臉,不停撓頭的女學渣。

  但因為過於漂亮,備受男生追捧,會讓班級裡其他女生討厭,私底下腹誹一句妖豔jian貨。

  而懷慶則是高冷女學霸,但因為性格過於目中無人,也不會被女生們喜歡,私底下嫉妒:切,有什麽了不起。

  高冷女學霸和妖豔女學渣唯一的區別是:女學霸能把班裡其他女生玩死。而女學渣只能生氣的噘著嘴。

  “這雪是祥瑞啊,你們知道昨日的八百裡加急文書嗎?”太子扯了個話題。

  “張行英平定雲州叛亂一事?”四皇子說道。

  太子點點頭:“齊黨的工部尚書勾結巫神教,在雲州培養勢力,其心可誅。幸而張巡撫能力出眾,識破陰謀,剿滅了逆黨。”

  頓了頓,太子看向胞妹臨安:“此案許七安居功至偉,被諡為長樂縣子,倒也名副其實。”

  “那當然,許七安是我....”

  原本臨安聽太子哥哥誇讚許七安,心裡是高興的,本能的就要炫耀一下,可聽到後半句,她忽然愣住了。

  “太子哥哥....你,你說什麽?”

  那張嫵媚多情的臉龐,甜美的笑容一點點凝固,桃花眸微微睜大,但神采卻空洞了,直愣愣的盯著太子。

  “哦,你還不知道嗎?”四皇子歎息道:

  “那銅鑼許七安殉職了,可惜,可惜。”

  砰...酒杯碎在地上。

  眾人紛紛看向臨安。

  臨安渾然不覺自己的失態,秀氣白皙的手緊緊拽住太子的衣袖,帶著顫抖的哭腔:“太子哥哥,莫要與我說笑....”

  她眼裡有著晶瑩的光,以及可憐巴巴的哀求。

  太子愣了一下,臉色突然陰沉了幾分,拂去臨安的手,沉聲道:“此事是真的,父皇已經擬旨了,等那銅鑼的屍骨運回京城,便降旨追封。

  “臨安,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堂堂大奉公主,竟為了一個下屬的殉職如此失態,太子權當臨安是多愁善感。他不想往深了揣度。

  臨安默默縮回了手,一言不發的起身,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臨安,臨安.....”太子追到亭邊,衝著她的背影高呼。

  那襲紅衣默然前行,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絲上。

  太子扭頭朝臨安的貼身宮女咆哮:“還不去給公主撐傘。”

  宮女恰好拿起傘,準備追上去,聞言頓住,朝太子福了福身子,撐開油紙傘,疾步追了上去。

  亭內,眾皇子皇女還沒回過味來,神色茫然。

  另一邊,那位被許七安拍過臀兒的宮女,撐著傘,小心翼翼的打量臨安的側顏,不敢說話。

  真可惜啊,那個銅鑼殉職了......宮女心裡歎息一聲。

  忽然,她聽見了輕輕的哽咽,愕然扭頭,看見臨安公主竟已淚流滿面。

  “公主?!”

  宮女顫抖著叫了一聲,慌亂的四下張望,幸而大雪紛飛,周遭無人,壓低聲音:“您怎麽哭了,是,是因為他嗎?”

  “本宮,本宮不知道.....”

  淚水一滴滴的滑落,臨安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這裡空落落的。

  .........

  “下雪了呢,我喜歡雪天,應該等雪停了,我便可以跟師兄們打雪仗,還可以堆雪人,堆雪馬。”

  懷慶公主住處,溫暖的茶室裡,褚采薇捧著一杯喝茶,吃著糕點,望著窗外的大雪。

  她梨渦淺淺,很享受愜意的午後,有熱茶,有好吃的糕點,還可以看雪。

  懷慶公主穿著白色的宮裙,早已寒暑不侵的她,穿的是凸顯身段的夏裝。

  對於閨中密友的嘮嗑,她不加理會,手裡握著書卷,眼睛卻望著大雪發呆。

  “懷慶公主,你怎麽回事呀,這些天魂不守舍的。”褚采薇感覺到自己被漠視,心裡很氣。

  黑亮的眸子裡,映著一片片潔白的雪花,懷慶幽幽道:“采薇,本宮代你寫的信,恐怕交不到你手中了。”

  褚采薇沒心沒肺的吃著糕點,問道:“為什麽?”

  “他殉職了。”

  褚采薇手一抖,糕點跌落在地。

  .......

  觀星樓,八卦台。

  褚采薇垂頭喪氣的踏著台階,來到觀星樓的頂層。

  鵝毛大雪飄蕩,八卦台積了薄薄一層雪,監正盤坐在案前,方圓三尺,片雪不落。

  褚采薇在監正身後停下來,委屈的哽咽道:“老師.....”

  “從小到大,每次有師兄欺負你,你就哭著跑為師這裡來的告狀。”監正沒有回頭,笑著飲了一杯酒。

  “沒有師兄欺負我。”褚采薇癟了癟嘴,哇一聲哭出來:“許七安死了,許七安死了,我好難過.....”

  監正沉默了片刻,扭頭望著南方,似乎在專注的看著什麽,突然輕笑一聲:“好事。”

  褚采薇哭的更凶了,用力跺腳,邊哭邊罵:“糟老頭子,臭老頭子,我朋友死了,你還說好事,你怎麽不去死啊。”

  “怎麽跟老師說的呢?老師活了五百年,還沒活夠呢,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監正生氣道。

  “那,那你剛才說的話是當老師該說的嗎。”褚采薇哭哭啼啼。

  “為師說好事,自然是好事。”監正道:“前年,為師賜你的脫胎丸,你吃了沒?”

  “什麽脫胎丸啊。”褚采薇抹著眼淚。

  “脫胎丸,一甲子隻煉出三顆的脫胎丸。元景帝那小子求為師,為師都不給的脫胎挖丸。”監正更加生氣了。

  “哦,在我包包裡。”褚采薇抽抽噎噎的說:“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又用不到那東西。”

  監正點點頭,笑道:“記住,你把脫胎丸送給許七安了。”

  “我沒有。”

  “你送了。”

  “我沒有呀,在我包包裡。”

  “閉嘴,你送了。以後有人問你,你就這麽說。”

  “噢。”褚采薇又哭道:“老師,許七安死啦。”

  她有個習慣,就是遇到傷心事,便會來監正這裡哭訴。就像孩子受了委屈,就會找父母哭訴。

  “你剛踏入六品不久,這些日子就不要出門了。”

  等褚采薇離開後,監正攤開手掌心,一枚橙黃剔透的丹藥靜靜躺在手心。

  接著,監正拔下一縷白須,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縷胡須隨風飄揚,越飄越高,忽然膨脹,化作一隻白色大鳥。

  大鳥叫聲蒼涼,在空中盤旋片刻,一個俯衝,叼走了監正手裡的脫胎丸。

  褚采薇回到房間,低頭在腰間的鹿皮小包裡翻找。

  “老師怎麽突然跟我說起脫胎丸,還說送給了許七安....”她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找啊找,卻怎麽也找不到脫胎丸。

  .......

  “你就那麽信任魏淵?願意把身上的秘密都告訴他?”

  昏暗的船艙裡,楊千幻盤腿而坐,背對著棺材。

  許七安是魏淵私生子這件事,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信,許七安二十歲,而魏淵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在宮中當宦官了。

  “爸爸什麽的開玩笑的啦,玩梗你懂不懂。”許七安躺在棺材裡,歎了口氣:

  “信任當然是信任的,魏公對我不錯,很願意栽培我。說對我恩重如山也不為過。但其實我有點抗拒把秘密告訴他。”

  “為什麽?”

  “怎麽說呢,魏公心思太深沉,叫人看不透,你永遠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也就不知道把秘密告訴他後,他會做出什麽反應。”

  “這倒是,魏淵和我老師一樣,都是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即使是我這樣的手握明月摘星辰的男人,也看不透他們。”楊千幻不解道:

  “那你怎麽願意跟我聊這些心裡話?”

  許七安笑道:“因為楊師兄是有一顆赤子之心的男人。”

  除了愛好裝逼,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楊千幻點了點頭,又覺得這話怪怪的,“總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話.....那有沒有想過離開京城?反正你已經死了,天大地大的,哪都可以去。”

  “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啊,能回去當然還是要回去。”許七安歎口氣:

  “青衫仗劍走江湖的日子,我也向往過。可是不管你走到哪裡,天底下有一個可以隨時回去的家,你就不會慌。而我一旦離開京城,可能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也許是太無聊了,兩人先是隨口扯皮,漸漸的開始說一些心裡話。

  “這倒也是,我出門在外的時候,只要想起還有司天監的師兄師弟,還有老師,心裡就覺得踏實。並不是真的無家可歸, 只是在外遊歷。”楊千幻微微頷首。

  許七安嘴上說要回去請教魏淵的意見,其實是敷衍楊千幻的,心裡在權衡坦白的利弊。

  魏淵對他好,他知道。但坦白之後,魏淵是選擇重新封印神殊,還是選擇睜隻眼閉隻眼?缺乏參照物的情況下,許七安不敢冒險嘗試。

  畢竟又不是魏淵的親兒子。

  可他又不舍得離開京城,一時間左右為難。

  另外,神殊和尚曾經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能透露他的存在。許七安摸不準把秘密告訴魏淵,神殊和尚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你不能因為一位神魔般的高手始終和顏悅色,就真的相信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薩。

  “哎,逼....楊師兄,你成家了嗎?”許七安問道。

  “沒有。”楊千幻搖頭:“女人是累贅,我並不需要。”

  這樣啊,我還想你和妻子行房事的時候,是不是也不準她看你的臉?如果是這樣,那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和雲鹿書院的亞聖一樣,成為一個永遠站在妻子身後的男人。二,當一個谷道熱腸的男人。

  想著想著,許七安忍不住笑出聲。

  這時,船外傳來了不知名的飛鳥啼叫聲,蒼涼孤寂,宛如夜梟的哀鳴。

  楊千幻先是一愣,然後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是老師的氣息。”

  .......

  PS:下一章就回京了,先更後改,下班回家再改錯字。

第2章 詐屍

  監正的氣息?

  許七安愣了一下,來不及發問,眼前失去了楊千幻的身影。緊接著,外頭蒼涼的鳥叫聲消失。

  再然後,白衣術士的背影重返船艙,他依舊背對著許七安,但低著頭,似乎在打量手心裡的某種東西。

  “老師給我送來了脫胎丸。”楊千幻的聲音裡透著茫然和不解。

  “脫胎丸?”許七安反問了一句。

  “哦,你知道破繭成蝶的典故嗎?”楊千幻說。

  “破繭成蝶不是典故,都特麽是老掉牙的套路小故事了,跟雨後小故事一樣耳熟能詳。楊師兄您直接說正事。”許七安擺擺手,打斷楊千幻的裝逼。

  楊千幻的裝逼,又尬又無趣。

  “哦哦.....”楊千幻也不在意,他其實是個率性且溫和的人,沒有那些高品強者的傲氣和架子,就是喜歡裝逼了點。

  “脫胎丸的主藥就是九翅金絲蝶的蛹,輔以秘方煉製成丹藥,服用它,可延年益壽,脫胎換骨。

  “脫胎換骨不是虛言,服食此藥,半個時辰內會進入沉眠,如同蠶蛹結繭。體內所有生機收斂,人處於假死狀態,連元神都會寂滅。

  “在這個過程中,舊身體宛如繭,孕育著新的身體。所以名為脫胎丸。不過此藥是保命靈丹,身體遭受重創,瀕臨死境時才能服用。”

  不知道吃了這種丹藥,是不是意味著又是處男之身?許七安驚奇道:“這麽厲害?”

  “神奇歸神奇,只是實用性不高。”楊千幻搖搖頭:“能殺我的人,就不會給我服用脫胎丸的機會,高品武者戰鬥向來是挫骨揚灰的。”

  “那就正常服用呢?”許七安問。

  “也就延年益壽而已,頂多是讓身體狀態變的更好,雖說也不錯,但相較它高昂的煉製代價,就顯得很雞肋。老師一甲子來,也就煉出一爐,三粒而已。”

  許七安恍然的點頭,這丹藥使用價值不高,納悶道:“監正給你送這東西幹嘛......”

  說完,許七安愣住了。

  楊千幻也愣住了。

  兩人沉默半晌,齊聲道:

  “不會是給我的吧?”

  “難道是給你的?”

  又是一陣沉默。

  老師讓我去雲州看護許七安,現在又送來脫胎丸......但我根本用不到這東西,采薇師妹那種低品術士,等閑都用不到.....不是給許七安的,還能給誰?

  恰逢許七安死而複生,正愁如何解釋緣由,偏就這時候送來脫胎丸.....

  楊千幻心裡念頭閃爍。

  這脫胎丸明顯是為我量身定製的,正好解決眼下的煩惱.....而楊師兄根本用不到這種丹藥......可是,監正怎麽知道我需要脫胎丸?

  他知道我目前的處境,知道我死而複生?那麽,監正多半也就知道神殊和尚的斷臂在我體內?

  這一刹那,許七安腦子高速運轉,桑泊案的諸多細節飛速閃過。

  教坊司裡潛藏著妖族,監正視而不見。

  神殊和尚的斷臂從桑泊中脫困,監正裝病袖手旁觀。

  恆慧在京城大開殺戒,滅了平遠伯府,雖說身上有屏蔽氣息的法器,但能屏蔽術士一品的監正?

  萬妖國余孽釋放出神殊和尚的斷臂,卻將它秘密送到我住處,讓它寄生在我身上,溫養斷臂.....這意味著京城只有我能溫養神殊和尚.....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古怪的運氣。

  換而言之,妖族知道我身上的古怪,可我這輩子除了打過一隻爬行動物,一隻灰狐,我特麽沒和妖族有過多接觸啊。

  等等!

  監正知道我身上的古怪,他送了我黑金長刀,又通過隱秘的方式送我《天地一刀斬》絕學.....臥槽,細思極恐啊。

  兩個猜測從心裡浮起:一,監正勾結妖族。二,監正知曉妖族的謀劃,但出於某種原因選擇袖手旁觀。

  許七安更偏向第一種猜測,因為如果不是監正把他體內的秘密透露給妖族,那妖族是怎麽知道他的特殊?自己又沒和妖族有過親密接觸。

  如果說魏淵的饋贈許七安會感激,會安心收納,那麽監正的饋贈,套用某句現在很流行的話:

  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楊千幻屈指一彈,脫胎丸落在許七安懷裡,“吃了它,你就能安心回京了。到時候有人問起,就說這是司天監贈予的丹藥,你自知生死難料,便提前服用了脫胎丸。

  “隨後藥效發作,進入了脫胎換骨的狀態,形同死亡。張巡撫等人以為你戰死,其實你只是進入了沉眠。”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替我謝過監正。”許七安撿起橙黃剔透的脫胎丸,握在手心,沒有服食,而是把幾封信件取了出來,笑道:

  “這一睡估計就睡到京城了,聰明的海王,絕對不會讓自己社會性死亡。”

  頓了頓,許七安補充道:“至少不能死第二次。”

  說完,氣機一震,信件碎成紛揚的紙片。

  官船在雪幕中穿行,撞破一塊塊薄冰,緩緩駛向京城。

  .......

  巳時,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終於停了。

  太子殿下披著狐裘大氅,穿行在皚皚白雪的盛景中,他俊朗挺拔,皮相極好。

  雖然許七安曾經腹誹元景帝的兒子們,沒一個能打的......許大郎的參照物不是自己,是小老弟許二郎。

  但其實太子是一枚大帥哥,元景帝年輕時很帥,陳貴妃又是風華絕代的美人,這才有了裱裱這樣的漂亮閨女,作為胞兄的太子,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來到陳貴妃的宮苑,太子解開狐裘,交給迎上來的宮女。

  進入屋子,室內溫暖如春,沁人的幽香撲鼻而來。

  陳貴妃帶著兩名宮女,笑著迎出來:“臨安怎麽沒來?”

  太子擺擺手,自顧自的入座,在宮女的服侍下喝酒吃菜。

  “嗯.....這酒滋味不錯。”

  太子詫異道。

  “是皇后娘娘派人送來的百日春,滋補養生,你多喝點。”陳貴妃笑容慈祥,吩咐宮女倒酒。

  母子倆邊談笑邊用膳,氣氛融洽。

  因為元景帝沉迷修仙,不近女色,后宮早就是一潭死水,寂寞無聊的緊。娘娘們即使想宮鬥都找不到開戰的理由。

  因此太子和臨安經常來探望母妃,陪她吃飯聊天,排解寂寞。

  “臨安身子不適嗎?我派去請她的人回稟說,臨安躲在房間裡不見人。”陳貴妃柳眉輕蹙。

  “她啊.....”太子歎了口氣:“母妃,您覺得,臨安是不是也到出嫁的年紀了?”

  陳貴妃一愣,無奈的點頭:“陛下癡迷修道,對你們幾個的婚事不管不顧。皇后娘娘做為嫡母,深居簡出,連四皇子和懷慶的事她都不上心,更遑論臨安呢。”

  太子嚼著食物,點點頭:“孩兒覺得,還是盡早把臨安嫁出去吧。”

  陳貴妃仔細打量太子,蹙眉道:“太子何出此言?”

  太子沒有回答,悶頭喝酒。

  他無比確認,臨安對那個銅鑼有了些許情愫,少女懷春的年紀,臨安又是那種嬌蠻任性,實則心思單純的女孩,最容易被人欺騙感情。

  平時沒人敢與她親近,所以一直沒有出現端倪罷了。

  一旦有一個對她胃口的男子出現,那種情愫就會滋生,會茁壯成長。

  臨安最近鬱鬱寡歡的表現就是證據。

  好在那銅鑼已經殉職,但太子也意識到,臨安到了該嫁人的年紀。

  “少喝點,少喝點.....”陳貴妃皺眉勸道。

  心裡想著事兒,擔憂著胞妹的情感問題,太子殿下不知不覺喝高了,他感覺小腹內一陣陣灼熱。

  周圍眉清目秀的宮女,此刻看來也顯得誘人。

  “母妃,我先回去了。”太子打了個酒嗝,起身告辭。

  寒流撲面而來,室外空氣清新,吹著冷風,太子這才覺得身體舒服了許多。

  他帶著侍衛返回,路上,看見一位宮女侯在路邊,瞅見太子一行人,;立刻迎了上來,施禮道:

  “太子殿下,福妃請您過去一敘。”

  ........

  韶音宮。

  裱裱推開窗戶,視線裡,皚皚白雪覆蓋了整個院子,潔白無瑕。

  她眼圈紅腫的像桃子,剛才看著狗奴才寄來的信,看著看著又哭了。

  信上的措詞語句,正經中夾雜跳脫詼諧,看著信,腦海裡就能浮現狗奴才的音容笑貌。

  但臨安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樣的笑容,那個人死在了雲州,他會躺在冰冷的棺材裡,飄過萬裡之遙,安靜的,無聲的返回京城。

  更讓她難過的是,以自己公主的身份,想參加他的喪禮都做不到。

  寒風吹在臉上,冰冷徹骨,她伸手一摸,發現眼淚又來了。

  “哭什麽哭,只是死了個狗奴才啊,明明只是死了一個狗奴才.......”裱裱生氣的抹去眼淚,但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殿下,殿下....”

  惶急的喊聲從外面傳來,臨安的貼身宮女,“哐”一聲撞開了房門。

  她的臉被寒風凍的發青,厚厚的棉鞋沾滿了肮髒的水漬和雪沫。

  臨安連忙側過身去,手忙腳亂的擦拭眼淚,但宮女隨後的一句話,讓她驚呆了。

  “太子殿下入獄了。”

  晴天霹靂,臨安失聲驚呼:“什麽?!”

  .........

  禦書房。

  元景帝臉色陰沉的高坐龍椅,大理寺卿、魏淵、刑部尚書立在堂內,三人的身份代表著大奉最高的三法司。

  魏淵是都察院的左都禦史。

  “陛下,這是仵作給出的格目,請您過目。”刑部尚書把福妃的驗屍報告遞了過去。

  大太監接過驗屍格目,遞交給元景帝,後者僅是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問道:

  “福妃有沒有被玷汙?”

  “這......”刑部尚書低聲道:“仵作只是粗略檢查,不敢驚擾福妃遺體,陛下請宮中的老嬤嬤查驗吧。”

  元景帝沉聲道:“那個畜生呢?”

  “太子殿下已被禁在寢宮,等待陛下定奪。”

  “送到大理寺去吧。”元景帝目光凌厲的掃了一眼三人,“朕要在三日之內得到結果。”

  “陛下,茲事體大,三日恐怕不行。”大理寺卿道。

  “朕隻給你們三天。”元景帝寒著臉。

  “陛下,魏公手底下人才濟濟,屢破大案,不如將此案移交給都察院吧。”刑部尚書提議。

  大理寺卿覺得很讚。

  “人才濟濟,尚書大人指誰?”魏淵平靜的掃過兩位大臣,又看向元景帝:“能辦事的人已經殉職在雲州了。”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相視一眼,那個屢破奇案的銅鑼折損在了雲州,前些天,兩人還暗暗叫好。

  現在甩鍋的人沒了,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福妃死了,疑似遭遇太子凌辱,羞憤欲絕之下,從閣樓一躍而下,撞破護欄,摔死了。

  案子的脈絡是這樣的——今日午後,太子從陳貴妃處飲酒返回,不知怎麽就去了福妃宮苑。

  隨後就發生了福妃衣衫不整墜樓身亡事件。

  這件事不但關乎皇家顏面,太子罪名一旦坐實,那就涉及到國本之爭,背後牽扯的利益太複雜了,大理寺卿和刑部都不願意接這燙手山芋。

  元景帝皺了皺眉,他知道魏淵說的是許七安,那個死在雲州的銅鑼。平時隻覺得那銅鑼礙眼,討厭。

  可當有了案子,元景帝忽然發現,那銅鑼的作用其實很大。死的太可惜了。

  “砰!”

  元景帝拍桌怒罵,“我大奉人才濟濟,沒有一個銅鑼,難道就破不了案了?”

  “陛下恕罪。”

  三位大臣同時躬身。

  這時,一位宦官步履匆匆的來到禦書房外,沒有跨過門檻,躬身低頭。

  這代表著外頭有事,元景帝這個位置是正對著門口的,他能看見宦官,但傳召與否,就憑元景帝決定。

  “外頭何事?”元景帝語氣裡透著壓抑的怒火。

  大太監連忙招門外的宦官進來。

  “回稟陛下,臨安公主求見。”宦官道。

  臨安公主此時此刻來見,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太子的事。

  元景帝捏了捏眉心,“讓她回去吧,朕這幾天都不會見她。”

  ......

  宦官領命出去,來到禦書房外,高高的台階之下,披著紅色狐裘大氅,臉蛋圓潤,氣質嫵媚多情的臨安,焦慮的等候著。

  身邊陪著兩名貼身宮女。

  “二公主,陛下不見,您還是回去吧。”宦官低聲道。

  臨安咬了咬唇,倔強的不肯走。

  她在禦書房外等啊等,沒多久,三法司的頭號人物出來了,刑部尚書“哎呦”一聲:

  “殿下,天寒地凍的,您可別倔,保重千金之軀,莫要感染了風寒。”

  大理寺卿附和道:“雪化之時,最是寒冷,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凍。你們倆傻愣著作甚,快帶殿下回去。”

  臨安搖搖頭,就是不走。

  兩位宮女左右為難。

  魏淵裹了裹袍子,走到臨安面前,她的鼻子凍的通紅,但因為皮膚白皙,所以粉紅粉紅的,竟顯得有些可愛。

  大青衣溫和道:“我有幾個問題要問殿下。”

  魏淵是極少數的,在皇家貴胄面前,敢自稱“我”的權臣。

  臨安略顯呆滯的眸子動了動,“魏公請說。”

  “公主與太子時常去陳貴妃處?”

  “我與太子哥哥常去陪伴母妃。”臨安抽了抽鼻子。

  “也有飲酒?”

  “有。”

  “時常喝醉?”

  “不多,但太子哥哥確實貪杯了些。”

  “往日裡可有與福妃有來往?太子是否常去后宮別處轉悠?”

  “自然是沒的。”臨安大聲說:“太子哥哥自知非嫡子,向來小心行事,怎麽可能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魏淵作揖,轉身離去。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跟著走了。

  寒風呼嘯,臨安打了個哆嗦,咬著唇,她肩頭瘦削,紅衣似火,襯著皚皚白雪,畫面唯美又淒涼。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身軀漸漸冰凍,雙腿失去知覺,嘴唇發青,臨安的心仿佛也被凍住了。

  “你怎麽還在這裡?”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僵硬的扭著脖子,回頭看去,是討人厭的懷慶。

  懷慶穿著漂亮的白色宮裝,繡著一朵朵豔麗的梅花,乳挺腰細,清冷的氣質與皚皚白雪完美交融。

  仿佛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仙子。

  雖然沒有銅鏡,但裱裱自己知道就像一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可憐鵪鶉。

  高下立判。

  “你來看我笑話嗎?”裱裱委屈的扭回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懷慶神色清冷,看向兩個宮女,道:“你們是怎麽伺候二殿下的,來人,拖下去杖斃。”

  “喏!”

  懷慶身後的侍衛當即出列。

  “住手!”臨安猛的回過頭來,打算阻止,但她高估了自己,雙腿凍的僵硬,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臨安大急,哭叫道:“懷慶,你敢殺我的人?”

  懷慶走過來,居高臨下的俯視她,淡淡道:“失職的宮女,本宮就是現在殺了,父皇也不會說我一句。

  “給你兩個選擇,要麽繼續在這裡站著,我懶得管你,但人我要砍了。要麽滾回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裱裱在宮女的攙扶下站起身,許是在懷慶面前不服輸的心態,她抹去眼淚,推開兩個宮女,盯著懷慶:

  “我不相信太子哥哥會做出這種事。”

  “與我何乾。”懷慶冷著臉。

  裱裱噎了一下,咬著唇,踉蹌的往前走,走出幾步,頓住,沒有回身,不甘心的說:

  “如果他還在,一定能還我太子哥哥清白。”

  紅衣跌跌撞撞的走了。

  目送臨安背影,漸行漸遠,懷慶公主吐出一口氣。

  “殿下,二公主不領情,何必呢。”

  侍衛長無奈道。

  “我需要她領情嗎?”懷慶冷哼道。

  “陛下可真狠心,讓二公主在外頭站了這麽久。”侍衛長說道。

  懷慶眸光驟然銳利:“回去掌嘴五十。”

  侍衛長恍然醒悟,大冬天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卑職該死。”

  .......

  雪化時,運送殉職打更人屍骨的官船抵達了京城外的榷關,查驗之後,順著運河進了京城,在京城碼頭停泊。

  官船上的三名銅鑼,將裝載同僚屍體的棺材搬下船,雇了幾輛運貨的板車,以及幾名腳夫。

  銀鑼閔山眯著眼,站在碼頭上,眺望繁華依舊的京城,心裡竟湧起了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唏噓。

  這雲州一來一回,故人又少了幾個。

  人世間福禍變化,命運更迭,叫人無奈。

  一路返回衙門,把五口棺材交給專門接收殉職者的部門,銀鑼閔山進了偏廳,給自己倒一杯熱水。

  停放棺材的內堂,幾名吏員推開棺材,一股淡淡的腐朽氣味散出。

  天寒地凍的,屍體得以較好的保存,但依舊開始腐爛了。

  幾位吏員見慣了屍體,服用了驅邪辟毒的藥丸,戴好遮掩口鼻的汗巾,一邊驗明正身,一邊閑聊。

  “一下死了三位銀鑼,損失可真慘重啊。”

  “雲州都叛亂了,這已經是很小的損失。不過可惜了許銅鑼。”

  “是啊,他雖然入職短短數月,可已經是衙門的風雲人物,誰不知道魏公賞識他啊,就這麽走了。”

  “哎,你們說教坊司的花魁們知道許銅鑼殉職的消息,會作何反應?”

  “風月場所的女子,有何情義可言?”

  “可浮香是許銅鑼的相好啊。”

  “為什麽浮香是許銅鑼相好這種事,連你都知道了?”

  “京城誰不知道啊。”

  “咦....許銅鑼的屍體保存最完整,腐臭淡不可聞。”

  “我看看....哎呀,這皮一擦就破了,蓋回去蓋回去。”

  一炷香後,清洗過手和臉的吏員找到閔山,道:“閔銀鑼,遺物數目與單子一致,驗明正身完畢,您可以離開了。”

  閔山微微頷首,轉身走了。

  浩氣樓。

  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一名黑衣吏員登樓,與守在外頭的同僚耳語幾句,轉身下樓。

  外頭值守的吏員進來,恭聲匯報:“魏公,雲州來的官船已經到了,三位銀鑼,兩位銅鑼的屍骨已經送回衙門,驗明正身,無誤。”

  魏淵抬頭望來,沉默片刻,頷首道:“各自送到親屬手裡。”

  他沒有提遺物的事,盡管知道地書碎片在許七安身上。

  ........

  觀星樓,八卦台。

  一道白衣身影出現在台上,伴隨著清朗悠長的吟誦:“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

  聲音忽然卡住,怎麽都吐不出來。

  幾秒後,楊千幻有氣無力的說道:“老師,我回來了。”

  “嗯。”監正沒有回頭。

  師徒倆背對背,沒有擁抱。

  “許七安已經順利回京,這趟雲州之行,有驚無險。”楊千幻說完,見監正沒有開口,問道:

  “那許七安到底怎麽回事?他竟能死而複生,您有為何這般重視他?

  “還有,雲州竟然有一位三品術士,嗯,至少是三品,可世上除了我們司天監,哪裡還有此等境界的術士?”

  監正笑呵呵道:“許七安的事,你不必管,為師自有定奪。”

  采薇師妹說的對,你就是個糟老頭子,壞的很.....楊千幻暗暗腹誹。

  “至於雲州那家夥,你就不用管了。即使為師告訴你,你也聽不到。”監正說。

  楊千幻正要離開,身後傳來監正無奈的聲音:“替為師把宋卿放出來吧。”

  “宋卿又做了什麽事?”

  “他做了個人。”

  “......”楊千幻嘖嘖稱奇:“能將煉金術開發到這等境界,宋卿也算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接著,抨擊道:“不過他的性格缺陷太大了,倔脾氣,不肯晉升。”

  你又好到哪裡去.....監正嘴角一抽。

  “你替為師看緊他,別讓他再做蠢事,過幾日,你五師妹就出關了。老二不在京城,你多照拂師弟師妹們。”監正說。

  “五師妹出關了?她也跟我一樣,成功晉升四品,成為陣師了?”楊千幻驚喜道。

  “尚遠。”

  “既然如此,老五不要命了?”楊千幻吃了一驚。

  “她晉升的契機到了。”監正意味深長。

  ........

  許府。

  大門匾額上掛著白色的招魂幡,紅燈籠換成了白燈籠。

  收到恤金後,許府就開始布置喪禮,只是不知大郎的屍骨送回京城的確切時間,府裡的人還沒有穿喪服。

  這幾天,府上氣氛很沉重,老爺變的沉默寡言,夫人時不時垂淚,二郎強裝鎮定,卻時常發呆。玲月小姐整個人沒了精氣神。鈴音小姐兒瘦成了瓜子臉。

  最開始兩天,小豆丁時常半夜哭醒,嚷嚷著要找大哥。

  孩子的世界很小,就幾個家人而已,驟然間少了一個,世界就不完整了。

  這天早上,許府上下終於等來了大郎的屍骨,他躺在一口棺材裡,被板車運回了府。

  許平志收到消息,瘋一般的衝出門,可他看見板車上的棺材時,突然不敢上前了。

  許平志走到棺材邊,伸出手,按住了棺材板.....

  負責送屍骨的銅鑼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許大人,先進府再說吧。”

  許平志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

  一旦見到大郎的屍骨,家裡恐怕就受不住了,在大門口哭喪,生人死人都有失體面。

  棺材送到靈堂,這裡的氣氛讓那位打更人有些窒息,不願多待,抱拳道:“許大人,在下先告辭了。”

  許平志嘶啞的回應:“不送。”

  靈堂內,嬸嬸、二郎、許玲月姐妹,無聲的注視著棺材,誰都沒有出聲,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許平志知道,作為一家之主的自己,有些事情是必須做的。比如最先直面侄兒屍骨,直面那洶湧的悲傷。

  棺材板緩緩推開,許七安躺在棺材裡,他的皮膚乾枯,失去光澤,嘴唇退去了鮮色。

  早已死去多時。

  心裡那一絲絲的僥幸破碎,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此時此刻,那狂潮般湧來的悲傷依舊將全家人吞沒。

  嬸嬸和許玲月扶著棺材嚎啕大哭,許二叔有些站不穩,嘴皮子不停顫抖。許二郎別過頭去,不去看大哥的遺容,袖子裡的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

  許鈴音小身子微微前傾,探著頭,雙手在身後打開,朝著棺材發出“嗷嗷嗷”的哭聲。

  好吵.....誰特麽的吵我睡覺.....許七安心說。

  他宛如漂浮在無垠的虛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無所依靠。耳邊只有嘈雜的哭聲。

  我應該是回家了.....這哭聲是嬸嬸的?呵,嬸嬸竟然會為我哭?她的口頭禪不是:許寧宴你這個兔崽子,你就是老娘前世的冤家,這輩子要討債的....許七安迷迷糊糊的想。

  他從哭聲裡分辨出嬸嬸和兩個妹妹的哭聲。

  哭聲持續了很久,然後變成了哽咽,變成了抽抽噎噎。

  時間流逝,天黑了。

  這是許七安通過二叔和二郎的對話得知的。

  許家的親朋好友要明日才能來瞻仰許大郎的遺容,今晚是家人給他守靈。

  這應該是我第二次死了,第一次是酒精中毒......馬德,120G的老婆沒刪,想想就尷尬......還好這個世界沒有電腦和手機,哦,這個世界有青樓和教坊司,硬盤老婆沒用武之地。

  明天全村人就來我家吃飯了.....懷慶和臨安是公主,身份不方便,估計來不了.....采薇肯定是要來的,她要是不來,那等我醒來就離婚.....浮香會來嗎?哦,她應該還不知道我的“死訊”。

  “娘,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二哥留在這裡給大哥守靈。”許玲月哭哭啼啼的聲音。

  然後是嬸嬸說話了:“你大哥在河上漂了這麽久,回了家,不能再讓他孤零零的。娘沒事,娘就守在這裡。

  “當初你爹把他交給我的時候,就巴掌那麽大,我那會兒哪有照顧孩子的經驗?你爹一個大頭兵,又沒什麽錢,請不起奶媽。我就煮羊奶給他喝,一天天手忙腳亂的照顧他.....”

  說到這裡,嬸嬸悲從中來。

  許七安忽然意識到,嬸嬸其實是愛他的,雖然後來嬸侄倆鬧的很僵硬,很不愉快。

  許七安有些感動。

  “越長大越討人厭,你們三個裡,他長的最醜,最會作妖。但凡我對你和二郎噓寒問暖,他就吃醋,覺得老娘對他不好,自己是個沒娘的孩子.....”

  “你別說了。”許二叔怒道。

  “憑什麽不能說。”嬸嬸尖叫著,“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長大,說沒就沒了,早知道當初我不如養隻耗子。”

  嚎啕大哭起來。

  “老爺,夫人。”門房老張匆匆跑來,站在靈堂外,道:“外面來了個姑娘,說要給大郎守靈。”

  誰?

  這個疑惑在許七安心裡閃過,同時也在二叔嬸嬸幾人心裡閃過。

  “她說她叫浮香。”門房老張說。

  許二叔和許大郎臉色同時一黑。

  不去勾欄許七安,正人君子許二郎,顧家愛妻許平志.....許七安心裡苦笑。

  許二叔看了眼妻子,微微頷首:“我去外頭見見她。”

  嬸嬸望著丈夫的背影,擦了擦眼淚,問身邊的兒子:“二郎,那浮香是誰?”

  僅聽名字,就不是什麽正經人家的姑娘。

  許二郎鼻音濃重,道:“浮香是教坊司花魁,據說非常仰慕大哥的詩才。”

  蘭心蕙質的許玲月皺了皺眉,更深夜重的上門,還要給大哥守靈,關系恐怕非同一般。

  許二叔在前廳見到了浮香,她穿著白色長裙,頭戴白色小花,樸素至極的打扮。

  見到浮香的刹那,許二叔心裡的惱火忽然消散了,因為這個女人神色哀婉,眼圈桃紅,眉宇間那種悲傷是做不得假的。

  “浮香姑娘,大晚上的何故拜訪?”許二叔沉聲道。

  “許大人,我想給許郎守靈......”浮香起身施禮。

  “這不合適。”許二叔當場拒絕。

  許家雖然不是書香門第,但也是有規矩的體面人家,浮香沒名沒分,憑什麽給大郎守靈。

  “奴家進府時,把教坊司的扈從打發走了,眼下內城回不去,外城不安全。許大人若是非趕我走,那我便走吧。”浮香細聲細氣道。

  ....許平志歎口氣,這女子對大郎確實情深義重。

  來到靈堂,見到許七安遺容的刹那,強作鎮定的浮香終於崩潰,她今日剛從教坊司的老鴇那裡得到消息,知道了許七安殉職的噩耗。

  當場昏厥過去,醒來後哭了很久,打算來送許七安最後一程。

  許玲月聽著浮香淒厲的哭聲,忽然就意識到這個女人跟大哥的關系了。

  浮香沒有留在許府守靈,很懂事的離開,許平志本想留她在府上過夜,沒想到浮香剛才的話是騙他的,教坊司怎麽可能會讓一位花魁脫離視線。

  浮香之所以那麽說,是怕許家不同意她看許七安最後一眼。

  ..........

  第二天,許家的親朋好友前來吊唁。

  許七安祖父這一脈,只有兩個兒子,許家老大戰死沙場二十年了,現在兒子也殉職了,這一脈的香火就此斷絕。

  許家族人們扼腕歎息。

  除了許家族人外,許七安以前的頂頭上司,長樂縣朱縣令和王捕頭等一乾快手也來了。

  朱縣令瞻仰了遺容後,歎息道:“寧宴英年早逝,可惜了,可惜了啊。”

  王捕頭等人滿臉悲傷、唏噓。

  “不知道寧宴有沒有留下遺言?”朱縣令問道。

  許平志搖頭。

  可以的話,我想體驗一次黑人抬棺......許七安頗為幽默的吐了個槽,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恢復,但身體還處在假死狀態。

  “采薇姑娘,你在做什麽?”

  突然,許二郎帶著慍怒的聲音傳來。

  接著,是褚采薇的聲音:“我,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過。

  金鑼南宮倩柔和張開泰也開吊唁了,瞻仰遺容時,老張歎息說:“如此天縱之才中途夭折,魏公近日情緒不佳,在所難免。”

  張開泰是少數幾個知道許七安資質的金鑼。

  “壞人。”

  許鈴音朝著南宮倩柔咆哮,很快就被綠娥帶下去了。

  這時,許七安忽然聽到一聲驚呼:“卑職參加懷慶公主。”

  靈堂內外先是一靜,接著,高呼“拜見公主”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氏族人都驚呆了,什麽情況?許大郎的喪禮竟然來了當朝公主?

  這一刻,許氏族人的痛惜之情前所未有的強烈,原來大郎連公主都認識,要是沒有遭遇意外,將來必定平步青雲。

  許氏會成為京城一個大族也說不定,屆時,光宗耀祖,全族人都能雞犬升天。

  裱裱沒來啊,嗯,她是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沒有懷慶那麽自由。

  我的蓮花姑娘,一下子聚齊了三位.....

  許大郎沒來由的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則笑話:某富二代意外去世,吊喪當天,他的女朋友們都來了,這個為他打過胎;那位懷了他的胎;這個年芳十八,三年前就跟著他了;那個又為他拋夫棄子.....

  漸漸的,葬禮變成了富二代的批鬥大會。

  慶幸的是,富二代是真的死了。

  “你們可千萬不要聊信的事啊,否則我活過來也沒意思了。”許七安焦慮的想。

  怕什麽來什麽。

  褚采薇有些難過:“他在青州時給我寫信,向我講述了當地的美食,我看完信後,氣的想用筷子戳死他,可我沒想過他真的會死。”

  聞言,許玲月詫異的抬起頭,抽了抽哭紅的鼻子,哽咽道:“大哥也給我寫了。”

  懷慶淡淡道:“我也收到了。 ”

  說完,三個女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許七安:“.....”

  懷慶心裡一動,目光微閃,問道:“那他有沒有.....”

  就在這時,淒厲的貓叫聲傳來,吸引了靈堂內外眾人的注意。

  一隻橘貓豎著尾巴,穿過人群,進入靈堂,撲向了許七安的棺材。

  一位許氏族人驚呼道:“快攔住貓,貓躍死者,會詐屍的。”

  其余許氏族人臉色大變。

  距離最近的懷慶臨安褚采薇等人,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因此沒有第一時間阻止。

  “喵~”

  橘貓飛過許七安的頭頂,發出淒厲的尖叫。有聲音在許七安腦海裡炸開:“許七安,醒來!”

  是金蓮道長來了.....許七安元神震動,隻覺靈魂與肉身開始交融、契合。

  下一刻,他恢復了知覺,重新有了掌握肉身的踏實感。

  他感覺臉上有些癢,於是抬手一抓,抓下一大片乾涸的血肉。

  我能動了........許七安一喜,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靈堂內外,陷入了死寂。

  起,起,起來了?!

  這一幕在眾人眼裡,驚悚又恐怖。

  “我,我的媽誒.....真的詐屍了!!!”

  有人尖叫起來。

  ........

  求月票。

  遲來的卷尾總結和更新問題。

  第一卷結束了,想一想,還是寫一章總結吧。

  第一卷是京察風雲!

  主題就是政治鬥爭和連環案件,以及人物的塑造和鋪墊。

  桑泊案我覺得寫的還不錯,該有的劇情有了,該出場的人物出場了,該做了伏筆做了。

  雲州案的話,總體不夠精致,主要是高強度的更新,讓我沒時間去揣摩案子的細節、埋設伏筆。說白了,就是慢工出細活嘛。高強度的更新,難免要損失一部分“精致”。

  我覺得網文是可以適當粗糙的。畢竟不可能像傳統作者那樣,寫三年,修三年,改來改去又三年。

  哈哈哈。

  但就算是這樣,雲州案的伏筆和鋪墊,以及反轉,我自覺也寫的很不錯了。這高強度更新的網文裡,這水平應該還行吧(謙虛一下)。

  再就是結尾這幾章,算是畫龍點睛,為這個案子增添色彩,挽回頹勢。這幾天追訂漲的不錯,月票也漲的很好。謝謝大家。

  第二卷,國士無雙。

  與第一卷不同,第一卷案件是核心。

  第二卷的前半卷,會以日常、瑣碎事件,以及書裡的配角、主角等人物刻畫為主。嗯,許白嫖不用刻畫了。

  當然,為了增添劇情的張力和豐滿,案子還是會有的,只是佔據的篇幅不大。

  後半卷不劇透。

  如果說第一卷是本書的基石,那麽第二卷就是本書的一個轉折了。這一卷的劇情跌宕程度,以及重要性,會遠勝第一卷。

  敬請期待。

  哦,更新問題說一下,雖然我這幾天總是一更,但真特麽的長啊,字數比以前更多。

  如果大家覺得大章好,在這裡留個言。

  如果大家覺得三千字一章,每天兩章,那在這裡留個言。

  咱們皿煮寫書,積極采納正版讀者的意見。

  ps:今天的更新沒了,其實寫了兩千多字,但太短,不好意思發。想留到明天湊個大章一起發。

第3章 脫胎換骨

  前一刻,許氏族人還在惋惜大郎英年早逝,惋惜許氏的大族夢破滅,心裡黯然悲傷。

  可當他們看見許大郎真的從棺材裡坐起來,兩條腿動的比腦子還快,嘩啦啦.....全湧到遠處,戰戰兢兢的旁觀。

  “詐屍了啊,許大人真的詐屍了,快報官,快報官......”

  “報什麽官,這裡哪一個官都比縣令老爺大。”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許氏族人又驚又怕,但因為院子裡公主和幾位身份顯赫的大人,他們心裡有底氣,這才沒有撒腿逃走。

  有人驚恐的往後退,也有人下意識的就往前靠,但又有所忌憚、茫然,搞不清楚狀況。比如許二郎、許玲月、褚采薇、懷慶等人。

  好癢......許七安感覺頭皮一陣陣的瘙癢,就像有虱子在爬。

  他伸手抓了幾下,抓下一大片帶著頭髮的頭皮。

  “啊!!!”

  膽小的嬸嬸嚇的尖叫一聲,把身邊的許玲月推出來當擋箭牌。

  許玲月也嚇的要死,即使是最喜歡的大哥,突然揭棺而起的情況下,玲月也有些頭皮發麻,出於本能的想要尖叫,想要逃走。

  但她沒有,她淚流滿面,顫抖著聲線,哭道:“大哥,大哥你是有什麽遺言沒有交代,心裡不甘心麽.....”

  妹妹悲從中來,哭的梨花帶雨。

  經歷了短暫的驚愕和茫然後,在場中有幾個人迅速反應過來,意識到許七安現在的真正狀態。

  他們分別是練氣境的懷慶公主、司天監的褚采薇、高品武夫南宮倩柔和張開泰,以及二叔許平志。

  褚采薇有望氣術,能分辨生人和死人,再聯想到監正老師說的一番話,即使這個丫頭不太聰明,此時也想通了一些東西。

  ......這是脫胎丸的效果?難怪老師要說,我把脫胎丸送給了許七安,可老師怎麽知道許七安會復活......許七安又是怎麽服用的脫胎丸.......褚采薇想不太明白。

  至於許平志等人,純粹是武夫敏銳的聽覺,以及犀利的目光,聽見了許七安的心跳聲,看見了呼吸時胸膛細微的起伏。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又有共同之處,既驚訝又驚喜。

  許平志緩緩睜大了眼睛,平平無奇的臉龐交織著狂喜和悲傷,一個大老爺們,當著眾人的面,竟淚如雨下。

  張開泰激動又欣喜,情緒全寫在臉上,許寧宴複生了?他活過來了?

  踏入許府以來,保持清冷矜持的懷慶,素白的臉蛋瞬間溫柔起來,眼角眉梢藏著的喜色,如果是熟悉她的人看見,一定會大吃一驚。

  南宮倩柔神色狐疑。

  遺言嗎......許七安心裡一動,想起嬸嬸昨晚哭著說他長的最醜,於是淒切低沉,帶著顫抖的語氣說:

  “嬸嬸對我不好,我要她道歉......”

  嬸嬸“哇”一聲哭出來了。

  “子不語,怪力亂神!”

  沒有武夫敏銳聽覺,也沒有術士的望氣術,只是儒家八品修身境的許二郎以為大哥真的是屍變,跨步而出,口中念念有詞。

  他要用儒家“言出法隨”的雛形之力,讓大哥重新躺好。

  “去!”

  但身邊的父親忽然一巴掌把他拍翻,許平志悲喜交織的撲到棺材邊,就像迎上世間罕見的珍寶。

  “等等。”

  南宮倩柔攔住了許平志,眯著眼,審視著不停抓耳撓腮,抓下一片片皮肉的許七安。

  “身體活了,人還是不是那個人,就難說了。”南宮倩柔冷笑道。

  眾人悚然一驚,聯想到那隻古怪的橘貓,當即意識到不對勁。

  橘貓躍過他的屍體,結果許大郎真的復活了,這難免讓人產生聯想——復活的並非許大郎,而是另有他人。

  南宮倩柔、懷慶公主幾個,都是見多識廣的人,元神奪舍這類操作,沒看見也聽說過。

  “不,他一定是大郎。”許平志語氣堅定。

  沒有理由,他隻接受大郎死而複生的事實,其他的原因是他不能面對,也無法承受的。

  刀子已經在心裡扎過一次。

  “二叔,是我啦。我沒死。”許七安說。

  咦.....聲音怎麽變了?許平志臉色微變。

  這聲“二叔”,嗓音清亮,富有男子磁性,比大郎以前的聲音好聽多了。

  許二叔的心當時就是一沉,握住拳頭,盯著死而複生的侄兒:“你怎麽證明自己是許七安。”

  許平志質問的語氣,讓原本便心懷疑慮的眾人,更加警惕。

  幸好我沒有媽,不然還得證明我媽是我媽........他心裡吐著槽,沉吟片刻,道:“青橘又酸又澀,但二叔覺得皮汁另有妙用。”

  許平志臉一下子僵住。

  許二郎依舊不相信大哥死而複生了,看了眼神態不對的父親,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問道:

  “你真的是大哥?”

  此時的許七安,臉上嫩肉與老肉交錯,猙獰可怕,但看著小老弟的目光深沉而雋永,充滿感情的說道:

  “天不生我許新年,大奉萬古如長夜。”

  心裡默默補充一句:一朝女眷不在家,影梅小閣三人行。

  天不生我許新年,大奉萬古如長夜.....聽到這樣的話,二叔嬸嬸心裡愈發確定,蘇醒的就是許大郎,因為這些生活中的細小瑣事,如果不是親生經歷,是不可能知道的。

  靈堂內,其余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轉到許新年身上。

  褚采薇想的是,這句話千萬不能被楊師兄聽見,不然自己以及司天監的師兄弟們,恐怕每天都要來一次洗腦循環。

  這和楊千幻那個蠢貨的口癖,不相上下.....南宮倩柔和張開泰皺了皺眉,覺得許家這個讀書人口氣太狂傲了,武夫最聽不得囂張跋扈的宣揚。

  懷慶公主沒說話,但用一種很內涵的目光,審視著許新年。

  “.....”

  許二郎俊美的臉龐憋的通紅,連耳根都紅了。這些話被家人聽去猶覺羞恥尷尬,被大哥當著這麽多外人的面念誦出來,這份羞恥感已經超過許大郎年紀該承受的極限。

  他恨不得推開大哥,自己躺進棺材裡,一了百了。

  呼....

  見兒子吸引了火力,成為眾人的視線焦點,許二叔松了口氣,有些開心。

  “真的是大哥!”許玲月歡呼一聲,不管不顧的撲了過去,摟住大哥的脖頸,嚶嚶嚶的哭泣。

  “大鍋大鍋......”許鈴音高興壞了,站在棺材邊蹦蹦跳跳,張開雙臂,希望大哥也能抱他。

  但許大郎摟著妹妹柔軟的嬌軀安慰著,完全沒注意小豆丁。

  許平志也激動的上前,抱住女兒和侄兒,用力抱住,害怕一放松,又沒了。

  許二郎抬起臉,不讓眼淚從眼眶裡滾落,大庭觀眾之下,這種矯情的舉動他是斷然不會做的。

  “哼!”

  嬸嬸尖俏雪白的下頜一甩,別過頭去,滿臉不屑,但緊接著,她又捂著嘴哭了。

  南宮倩柔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脫落的死肉,不是死皮,而是一塊塊的死肉。皺眉問道:

  “你怎麽復活的?”

  “我根本沒死......”許七安剛想解釋,便聽褚采薇抬了抬手,鵝蛋臉的大眼美人,脆生生道:

  “是吃了我送你的脫胎丸嗎?”

  許七安微微一愣,刹那間恢復如常,配合著做出感激的姿態,“采薇姑娘大恩大德,許寧宴沒齒難忘,恨不得以身相許。”

  “呸!”

  褚采薇臉蛋一紅,其實她有些羞愧,萌吃貨不擅長撒謊,有很強的道德底線。

  不像許七安,撒謊成性,養魚技術也差強人意,幾次險些淹死在小池塘裡。

  許七安望向眾人,知道他們需要一個解釋,沉吟片刻,道:

  “當日雲州叛亂,賊軍圍困布政使司,巡撫等人命懸一線,我自知此戰生死難料,想起采薇姑娘贈予的脫胎丸,於是就賭了一把......呵呵,當時情況危急,沒得選。

  “想來是巡撫大人以為我戰死了,鬧出這麽大的烏龍。”

  脫胎丸,原來是這樣.....南宮倩柔等人恍然點頭。

  懷慶望向依舊茫然不解的許平志等人,淡淡道:“脫胎丸是司天監監正煉製的靈丹妙藥,服用此藥,宛如蟬蛹結繭,褪去舊軀殼,誕生新身體。

  “即使是受了致命傷,也能破繭成蝶,收獲一具全新的身體。”

  脫胎丸的藥力,便是以舊身軀為養料,孕育新身體。就像蟬蛹化作蝶。

  缺陷也很大,比如“造價昂貴”,比如使用條件苛刻。藥效在半個時辰後發作,服用丹藥的人必須在半時辰後死亡,你不死亡,它便會強製你死亡。

  很容易造成千裡送人頭的慘劇。

  如果腦袋被人砍掉了,或者當場去世了,脫胎丸是救不回來的。

  總而言之,就是命懸一線之際,恰好藥效發作。

  深知脫胎丸藥效的南宮倩柔等人,也只能感慨許七安命大了。

  在許家人聽來,大郎能死而複生,完全是司天監的采薇姑娘贈予了起死回生的仙藥。

  “采薇姑娘,大恩不言謝。”許平志抱拳道:

  “大郎欠你一條命,以後上刀山下油鍋,你隻管吩咐,他要不願意,我這個二叔的,綁也把他綁去。”

  什麽都沒做,就賺了我一條命。媽蛋,褚采薇才是主角模板吧........許七安配合著抱拳,千恩萬謝。

  “好了,玲月,快扶你大哥出來了,活人別一直躺棺材裡,晦氣。”許平志心情大好。

  “嗯。”許玲月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攙扶大哥,而是幫他揭臉上一塊塊乾枯的血肉。

  揭掉臉上和頭上的皮肉後,許七安感覺腦門一陣清涼,頓時內心咯噔一下,完犢子了,老子蓄了二十年的秀發毀於一旦。

  旋即,他發現許玲月癡癡的看著他。

  “我的臉怎麽了?”許七安心裡一沉,連忙撫摸自己的臉。

  許玲月漂亮的小臉浮起兩抹暈紅,垂頭不語。

  許七安隻好自己跨出棺材,面向懷慶南宮倩柔等人,然後,清晰的看見他們都是一愣。

  眼前這個許七安,臉龐線條堪稱完美,有著男子的陽剛之氣,濃眉,高鼻,雙眸湛湛有神,嘴唇的弧度和形狀恰到好處。

  五官沒變,但更精致更完美了。

  這,這是我養大的小子?嬸嬸紅潤的小嘴微張,難以置信的盯著許七安看。

  南宮倩柔“切”了一聲。

  情竇未開的褚采薇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覺得脫胎換骨之後的許寧宴,變的更好看的。

  懷慶公主的視線在他臉上停頓了幾秒,微微扭頭,掩耳盜鈴似的移開目光。

  “大哥真好看。”許鈴音開心的說,雖然大哥不抱她,但她對大哥的拳拳愛心是不變的。

  “我年輕時也這般的。”許二叔欣喜的說。

  說完,見一家人沉默的看著自己,許二叔頓時有些尷尬,補充道:“差不多,差不多嘛.....”

  “大郎沒死?”

  許氏族人裡,一位年邁的老人,遠遠的喊了一聲。

  許二叔當即過去,告訴族人許大郎死而複生的喜訊,以及緣由。

  許氏族人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屍變,許大郎根本沒死,是司天監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救了他。

  京城的平民百姓對司天監不陌生,城裡好多藥鋪、醫館都是司天監的產業,九品的術士為了修行,隔三差五到醫館坐診,醫術高超又便宜。

  解釋完,許二叔拉著許七安,給長輩們行禮。許氏族人也很高興,族裡晚輩死而複生本身便是值得高興的喜事。再者,見識到了許七安的潛力和關系,族人們當然希望他越爬越高。

  霎時間,喪禮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安撫好族人,許七安送走兩位金鑼,送走褚采薇,送走懷慶公主,轉身去了澡房。

  許氏族人留在許府,幫忙撤除喪禮的布置。

  .........

  往浴桶裡倒滿水,許七安兩手撐著浴桶邊緣,俯視水面中映出的臉。

  “帥啊,這才有代入感嘛,盡管和我前世相比還有點差距。”許七安拍案叫絕。

  此時此刻的他,五官依稀還是原來模樣,但更加精致完美,顏值暴漲。

  躺入冰涼的水中,許七安舒服的呻吟一聲,然後惆悵的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

  這時,一隻橘貓頂開了門縫,邁著優雅的貓步,翹著尾巴,走進澡房。

  “嘖,早聞脫胎丸效力不凡,今日見了果然名不虛傳。竟讓平平無奇的你,變的英武不凡。”

  原來在道長你心裡,我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銅鑼嗎......許七安有些傷心,於是說道:

  “道長竟養成了上貓的惡習。”

  “不要在意這種小事。”金蓮道長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地面。

  橘貓跳上浴桶邊,用來放置乾淨衣物的凳子,蹲坐著,口吐人言:

  “貧道一開始就不信你會殉職,今日得知你發喪,便過來看看。果不其然,身體雖無半點生機,但分明有細微的元神波動。”

  這細微的元神波動,武夫感應不到,唯有修陰神的道門弟子才能察覺。

  “貧道就住你一把,讓你早日元神歸附。”

  “多謝道長。”

  許七安誠懇致謝,要不是道長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飛起來嗷嘮一嗓子,他就算死而複生也沒什麽意思了。

  果然,吉人自有天相,魚塘主得天庇佑。

  “可妙真說你身上無半點元神波動,死的很是通透。”金蓮道長說道。

  “通透”是這麽用的嗎?許七安沉吟道:

  “從雲州回京這一路上,我沒有半點知覺,也是昨夜才恍恍惚惚的恢復意識。”

  他的意思是,細微的元神波動是近期才出現的,是複蘇的征兆。

  金蓮道長頷首,低頭,爪子按在地書碎片上,“嘖”了一聲:“魏淵竟沒有收回地書碎片。”

  魏淵在釣魚?許七安一愣,便聽金蓮道長繼續說道:

  “不過,讓你加入天地會,對他來說只是隨手落的一步棋,善謀者,布局深遠。你死了之後,他許是有些灰心了,不願意再摻和天地會的事情。地書碎片隨你陪葬也好,被我取走也罷,都無所謂了。”

  道長你和魏淵果然是心照不宣啊,但當著我的面子,揭露我雙面二五仔的身份,我還是會有點尷尬的.......許七安乾笑一聲。

  “對了,我復活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訴李妙真?”許七安撥弄著水花。

  金蓮道長用琥珀色的貓眼,直勾勾的望著他:“要誠實啊年輕人。”

  媽蛋,誰還沒在網上吹過牛皮呢......我以前逛逼呼的時候,就喜歡偽裝成高學歷人才,口頭禪是:謝邀,人在米國,剛下飛機。

  許七安又乾笑幾聲,想起了雲州發生的事,問道:“道長,雲州案背後有術士參與的痕跡,而且至少是三品術士。您對司天監了解多少?”

  他把雲州案中,那位神秘術士的事跡告訴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很快就意會了許七安的意思,沉吟道:“司天監只有一位三品術士,叫孫玄機。

  “但我覺得雲州出手的術士不是他,另有其人。”

  “誰?”許七安連忙追問。

  金蓮道長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要你何用,許七安笑道:“道長在我心裡,一直是睿智的長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還是個老銀幣。

  金蓮道長搖搖頭,糾正道:“上知天文的是術士, 下知地理的是儒生。

  “不過,監正肯定是知道那位術士根腳的,只是這老東西的心思,誰都猜不透。”

  說完,金蓮道長審視著許七安,嘖嘖道:“氣血、氣機旺盛了數倍,神完氣足。如今的你,與離京時相比,進步很大。脫胎丸效果不凡啊。”

  就是太貴了......金蓮道長惋惜的想。

  “僥幸僥幸,三個月就踏入煉神境,資質愚鈍了,資質愚鈍了啊。”許七安謙虛道。

  .....橘貓扭頭就走,留下一句話:“去找魏淵吧,銅皮鐵骨境的資源,你傾家蕩產也買不到,但他能給你。”

  洗完澡,換上乾爽的衣物,許七安騎馬出府,直奔打更人衙門。

  ..........

  ps:今天字數最少一萬。晚上還有。錯字晚上再改,白天先出門浪一浪,終於有假期了,苦逼的社畜啊。大家端午節快樂。

第4章 請陛下賜死

  浩氣樓。

  回到衙門的南宮倩柔和張開泰,第一時間進了浩氣樓,有南宮倩柔這個義子帶領,不需要通傳,可以徑直登樓見到魏淵。

  魏淵站在一張橫掛的地圖前,背負雙手,眯著眼,一言不發。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半個時辰了。

  這是整個東北方的俯瞰圖,圖中標志著巫神教的總部,以及東北各國的位置。這種地圖缺乏精度,只能宏觀上看個大概,因此不算珍貴。

  再精確些的地圖,就是各國打破狗腦子也要搶奪、保護的機密物件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接著是南宮倩柔和張開泰的聲音:

  “義父。”

  “魏公。”

  魏淵沒有轉頭,沉聲道:“許七安的屍骨在運河飄了一旬多,不宜久放......讓他親屬早日下葬吧。”

  仔細聽的話,低沉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沉痛。

  南宮倩柔很清楚義父為何不看一眼許七安的屍體,義父是掌權者,是謀略者,他的心腸應該是硬的,是冷酷的,只有冷酷無情的人才能無敵。

  魏淵就應該是一個無敵的人,不會被情感左右。

  衙門裡的打更人,甚至外界,都希望魏淵是這樣一個人。

  “義父.....”南宮倩柔清了清嗓子,道:“許七安,還沒死。”

  魏淵霍然轉身,動作幅度之大,青袍隨之鼓蕩。

  這一刻,大宦官的臉色是複雜的,眼神也是複雜的,錯愕、不解、欣喜、希冀......南宮倩柔從未在義父臉上看到過這麽複雜的情感。

  但只是刹那間,大宦官就恢復了從容鎮定,緩緩踱步到案邊坐下,有些嚴厲的語氣問道:

  “怎麽回事?”

  南宮倩柔便將許七安的說辭,轉述了一遍。

  魏淵靜靜聽完,立刻說道:“讓他速來見我。”

  南宮倩柔點了點頭,看向那張巨大的,東北方的俯瞰圖,“那諜子的事.....”

  許七安死而複生,巫神教還要不要打?

  “秋收後打巫神教,計劃不變。”魏淵的表情冷冽,語氣充斥著強大的自信。

  南宮倩柔和張開泰告退,前者打算再去一趟許府,結果剛出衙門,就碰到了策馬而來的許七安。

  “你倒是挺識趣,”南宮倩柔嘖嘖道:“不知道的還以為義父又收了一個螟蛉。”

  許七安反唇相譏,嘖嘖道:“老陰陽人了。”

  南宮倩柔勃然大怒,誤以為許七安在嘲諷他男生女相,柳眉倒豎:“你怎麽沒死在雲州。”

  話音方落,許七安腦海裡旋即捕捉到一個畫面:南宮倩柔抬起右手,掄著手臂揮舞巴掌.....

  許七安福至心靈,腰一沉,頭一低,毫厘之間躲過南宮倩柔的巴掌,一溜煙的逃進了衙門。

  “懶得和你一般見識,我去見魏公了。”

  在四品金鑼面前,秀一波操作已經是極限,再不溜,就要被按在地上捶了。

  南宮倩柔略顯呆滯的望著他的背影,接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躲開了?

  煉神境對危險的感知極為敏銳,能輕易察覺到周遭的敵意、埋伏,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在亂軍中廝殺。武者到了煉神境,個人戰力將達到一個小巔峰。

  但,以南宮倩柔四品的修為,盡管出手有所保留,但趕在一位煉神境武者察覺到危機做出規避前,讓巴掌命中目標,本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怎麽可能.....”南宮倩柔柳眉輕蹙。

  .......

  許七安一路上收到無數詫異的目光,打更人也好,吏員也罷,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銅鑼許七安殉職的消息,早就傳遍整個衙門,這幾日,大家茶余飯後的談資,如果用前世的標題來寫:

  #震驚!銅鑼許七安返回,魏公都驚呆了#

  #前途無量的銅鑼在雲州做了什麽事,竟毀了他的一生#

  可是現在,看見死去半月的許七安,生龍活虎的出現在衙門,還熱情的揮手和大家打招呼,打更人們滿腦子的問號。

  “大白天的,鬼魂也能進咱們衙門?話說人死了之後,竟變的如此英俊?”

  “怎麽辦啊,這是許寧宴的鬼魂,咱們不好出手吧?魂飛魄散了就不好了。”

  “你是瞎子嗎?鬼魂會有影子?那可能是許寧宴的胞弟,許寧宴哪有這麽一表人才。”

  許七安在一片議論聲中,來到浩氣樓,守衛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我要求見魏公,速去稟告。”

  守衛一步三回頭的進樓了,片刻後下來,“魏公有請......許大人,您不是,不是......”

  許七安摸了摸自己的臉,用醇厚的聲線回復:“我是許七安的胞弟,奉魏公之命,接替兄長的職務。”

  “原來如此,許大人高姓大名?”

  “許倩。”

  侍衛心說,怎麽聽著像個娘們的名字。

  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您請進。”

  進了浩氣樓,登上七樓茶室,許七安見到了月余未見的魏淵,他依舊穿著華麗的青袍,兩鬢斑白,眼角有著淺淺魚尾紋,儒雅俊朗,是一枚氣質與外表俱佳的老帥哥。

  以我現在的顏值,將來老了,肯定不比魏淵差......許七安抱拳,朗聲道:“卑職參見魏公。”

  魏淵有些恍惚,溫和道:“坐吧。”

  破天荒的,魏淵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茶,悠悠道:“好好說一說雲州的事。”

  此事說來話長,許七安把雲州的經過,巨細無遺的告訴魏淵,包括李妙真二號的身份、天宗聖女的身份。

  除了神殊和尚關系重大,其余的事他沒有任何保留。

  主要是魏淵太聰明,隱瞞太多會被察覺。再就是大宦官是真的重視他,栽培他,許七安投桃報李,對魏淵很信賴。

  果然,魏淵喝了一口茶,說道:“楊千幻一直跟著你。”

  許七安先是一愣,有些錯愕,他也不傻,立刻意會到了什麽,問道:“楊師兄為什麽要跟著我?”

  “他自然不會無緣無故跟著你,依我對此人的了解,除了喜歡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其余事他是不上心的。”魏淵笑容莫測,“但如果是監正的意思呢。”

  監正知道我的秘密......如果是他授意的,那也合情合理。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打量一下魏淵,大智若妖的魏淵,會不會也察覺出一些端倪?

  魏淵沒有執著於這位話題,繼續道:“至於那位三品術士,暫且當他是三品吧,我不認為他是司天監的孫玄機。

  “不過,這件事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些別的。”

  許七安精神一振:“請魏公解惑。”

  還是魏公靠譜啊,金蓮道長那個老銀幣,說話藏著掖著。而魏淵對我幾乎沒什麽保留。

  “你和司天監的褚采薇相熟,和宋卿也熟,你知道他們各自的身份嗎。”

  “監正的親傳弟子?”許七安不太確認的反問。

  司天監的白衣們,並非全部都是監正的弟子,就如同雲鹿書院的大儒,時常開堂講課,但真正的親傳弟子卻很少。

  宋卿和褚采薇,還有楊千幻就是監正的親傳弟子。

  “楊千幻是監正的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白衣術士們喊她小師妹。”魏淵道。

  .....這有什麽問題?許七安沒聽懂。

  “但,監正一共只有五位親傳弟子。”魏淵幽幽道。

  這.....許七安瞳孔微縮,終於明白了魏淵的意思,監正只有五位弟子,可褚采薇卻是六弟子,那其中還有一位呢?

  那一位去了哪裡?

  楊千幻是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那位孫玄機不知道是第幾位。

  “孫玄機是二弟子。”魏淵道。

  “那麽,大弟子和五弟子暫且未明。”許七安說。

  一時間,兩人沒有繼續交談,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一杯茶見底,魏淵才繼續說道:“你醒來的不是時候。”

  “魏公何出此言?”許七安沒懂。

  “張行英上書請奏,希望朝廷為你追封,陛下和諸公商議之後,封你為長樂縣子。再過幾日,聖旨就會下來。”

  魏淵無奈道:“你既已活了,內閣多半會駁回聖旨,陛下多半也會欣然接受。”

  “這有什麽的,只要該賞的銀子不少我就成。”許七安無所謂的聳肩。

  長樂縣子,應該是子爵,聽起來就是個弟弟爵位……不,兒子爵位。

  以後遇到長樂縣戶籍的官員,大家相互介紹,對方說:寧好,我是長樂縣xxx

  許七安說:我是長樂縣子。

  不懂行的還以為我是人家兒子。

  魏淵看他一眼:“銀子只是身外之物,爵位象征的意義豈是銀子可比?你即使成了銀鑼,手裡有權有勢,但你的地位依舊上不得台面。

  “唯有爵位,才是你徹底脫離民籍,成為王朝權貴的憑證。你若被封爵,許家便不是尋常人家,而是權貴。

  “將來娶妻,平民女子就沒資格嫁你。必是豪門千金才能與你般配。”

  “能娶公主嗎?”許七安小聲問道。

  .....魏淵頷首:“理論上可以。”

  公主是不可能嫁給平民的,未來的夫婿,必定是權貴。子爵雖然不高,好歹也是爵位。

  “不知為何,陛下對你不喜,他若不願,誰都沒辦法。”魏淵說完,笑了起來:

  “幸而你非一無是處之輩,還有回旋的余地。”

  “魏公教我。”

  “前些時日,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福妃意外身亡,衣衫不整的從閣樓墜落下來。當時屋內只有太子一人,且是醉酒。此案甚是棘手,既關乎皇室顏面,又牽扯廢立太子一事,三法司都不願意卷入其中,必定消極辦案。”

  .....我的媽誒,太子凌辱皇帝的後妃?

  許七安連忙搖頭:“魏公,你這不是害我嗎,皇家醜事,豈是我能插手。”

  “無妨。”魏淵擺擺手:“這事文武百官都知道了,多你一個不多。你能查出來最好,查不出來,推掉便是。

  “能力未及,頂多受點懲罰,縱使陛下不喜歡你,沒犯大錯的情況下,子爵也不是他說斬就斬的,勳貴集團不會同意。”

  了解了,魏公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撤銷對我的封爵聖旨,以後找我辦事,我就裝死不接受。先哄著元景帝把爵位封給我。

  然後,再以能力不及的理由抽身而退,到時候頂多受點懲罰,白賺一個爵位。

  魏公真是.....足智多謀(老銀幣)啊。

  “太子是臨安的胞兄。”許七安忽然想起自己養的那條嫵媚多情的小魚兒。

  夜店小女王現在肯定又傷心又無助。

  “你與臨安公主,沒什麽糾葛吧?”魏淵眯著眼,審視著他。

  “沒有沒有。”許七安連忙搖頭。

  魏淵放心的點頭。

  ........

  次日,禦書房。

  “三日之期已過,你們給朕的答覆,就是一句“案情複雜疑點頗多,請求多寬限幾日”嗎?”

  元景帝把幾份折子,狠狠砸在三位大臣身上。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魏淵遞交的折子,出奇的一致,好像互抄作業似的,抄的還是錯誤答案。

  元景帝氣的直拍桌子。

  刑部尚書慚愧道:“陛下,此案疑點頗多,迷霧重重,微臣已經竭盡全力了。請陛下再寬限幾日。”

  大理寺卿則說:“微臣能力不足,請求告老還鄉。”

  “你們......”元景帝大手一揮,把桌上的折子、筆墨紙硯通通掃翻在地,氣的渾身發抖:

  “朕要斬了你們。”

  三位大臣立刻跪倒,高呼:“微臣死不足惜,陛下保重龍體。”

  這是對過台詞的嗎?

  元景帝氣炸了。

  兩側的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向喜歡和魏淵抬杠的給事中們也不說話了。

  這案子當然還是要處理的,不過各方的意見尚沒統一,太子一派想著如何般這位儲君脫罪。

  其余派系則思考著如果廢掉太子,未來的儲君是皇子中的哪一位。

  想法各不同,但有一點是大家默認的,就是先把事情拖一拖。福妃的死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案子之後牽扯的國本之爭。

  那會是一場不啻於京察的腥風血雨。

  各黨派需要花時間斟酌,去站隊,去布置。

  像這種朝堂目的一致的情況,即使元景帝也只能無能狂怒,除非他不要真相,當場廢太子......但多半會被內閣駁回。

  “陛下稍安勿躁,微臣有事稟告。”王首輔出列,輕描淡寫的把福妃案暫且揭過,道:

  “據微臣所知,打更人衙門的銅鑼許七安,並未殉職。於昨日詭異的複生,封爵之事,請陛下撤回。”

  禦書房內,響起大臣們的竊竊私語。

  那姓許的銅鑼還沒死?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心情複雜。

  元景帝愣了一下,收斂怒火,望向魏淵,沉聲道:“魏卿,首輔之言是否屬實?”

  “的確屬實。”魏淵作揖。

  當即,就有一位給事中出列,大聲道:“張行英謊報案情,欺瞞陛下,請陛下治罪。”

  元景帝沒搭理,看著魏淵,繼續問道:“為何如此?”

  “許七安並未死去,與叛軍死戰之前,服用了司天監的脫胎丸,力竭之後進入假死狀態,直到昨日方才蘇醒。張行英誤以為許七安殉職,這並不怪他。”魏淵解釋道。

  脫胎丸.....元景帝一聽,像是吃了蒼蠅似的膈應。

  當初他像監正求取此藥,監正不給,推說已經沒了。

  可如今,一個區區銅鑼,居然吃到了他求而不得的靈丹妙藥。

  “他是怎麽得到此藥的。”元景帝嘴角一抽。

  “司天監的褚采薇贈予。”魏淵回復。

  元景帝沉吟幾秒,緩緩點頭:“封爵之事撤回。另,著銅鑼許七安,速來見朕。”

  魏淵不動聲色的點頭,作揖道:“是。”

  ........

  許七安收到傳召,趕在午前,快馬加鞭的抵達皇宮,經羽林衛驗明正身後,放他入宮。

  城門內,大青衣負手而立,等待多時,身邊侯立著南宮倩柔。

  許七安快步迎上去,喊道:“魏公。”

  魏淵頷首:“陛下召見你,是為福妃一案。”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說道:“封爵之事撤回了。”

  還真撤回了啊,這條消息都發出來三天了,這也能撤回,不守規矩......許七安心裡吐槽,道:

  “我明白了。”

  隨著魏淵來到禦書房,元景帝不在,穿蟒袍的老太監說道:“陛下在靈寶觀,隨國師打坐,午後才回來,且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

  靈寶觀,結束了打坐,精神抖擻的元景帝睜開眼,歎息道:“國師,朕何時才能結成金丹?”

  道袍下,難掩豐腴身段,容貌傾國傾城的洛玉衡,閉著眼睛,聲音悅耳磁性:“陛下何時能放下政務,潛心修道,金丹指日可待。”

  元景帝盯著眼前的絕美道姑,她五官豔麗,有著勾人心魄的魅力,眉心的一點朱砂更襯托著宛如仙子。

  可以褻瀆的仙子。

  元景帝又歎了口氣,其實只需要雙修,他便可更進一步。只是,即使是一國之君,他也無法強迫人宗道首。

  且不說對方是二品高手,縱使武力可以壓製,但雙修之事,需兩人心法配合,無法強求。

  “國師何時能入一品?”元景帝問道。

  洛玉衡微微搖頭。

  “唉,監正的心思,朕是越來越看不透了。當日朕向他索要脫胎丸,他不給,誰料今日朕得知,一個小小銅鑼,都能享用此靈丹妙藥。”

  洛玉衡睜開眼,好奇的問道:“銅鑼?”

  元景帝擺擺手:“此人不值一提, 朕先回宮了,明日再來與國師打坐悟道。”

  他擺駕回宮,收到許七安已在禦書房等待的消息,仍沒有即刻過去,一番精細的沐浴後,終於姍姍來遲。

  禦書房內。

  許七安朗聲道:“卑職拜見陛下。”

  元景帝目光銳利的盯著他,沒提脫胎丸之事,也沒誇讚這個銅鑼在雲州立下的功勞,直截了當的說道:

  “前些日子,福妃墜閣身亡,此案背後另有隱情,朕給你三天時間,查清此案。否則,嚴懲不貸。”

  許七安立刻作揖,九十度彎腰不起,高呼道:“請陛下賜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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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後改。

第5章 恆遠:3號,其實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

  .......元景帝噎了一下,他沒料到許七安竟是這樣的答覆。

  每次被他刁難,就高呼著“臣乞骸骨”是官場老油條的風格。誰料,這小銅鑼更乾脆利索,竟求死。

  元景帝臉色刷的陰沉下去,上位者喜歡說重話來彰顯威嚴,上至皇帝,下至縣令,都喜歡說:給朕(本官)如何如何,否則叫你怎樣怎樣。

  這本沒什麽,畢竟尊卑有別,臣子和下人只能受著,乖乖領命。

  沒想到,這個銅鑼竟然給頂回來了,頂的元景帝一陣難受。

  尤其看著變化巨大的許銅鑼,元景帝心裡更不高興了,同時感慨脫胎丸不愧是百年罕見的靈丹妙藥。

  監正一甲子也才煉出三粒。

  元景帝厲聲道:“許七安,你以為朕不會殺你?”

  元景帝在位三十六年,帝王威嚴極盛,禦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降低了些許,幾名宦官立刻低頭,不敢仰視龍顏。

  能在皇帝面前,泰然自若的只有魏淵。

  許七安當然不會繼續頂撞,心裡不慌,一改剛才衝拳出擊的風采,變的唯唯諾諾,道:

  “陛下恕罪,卑職在雲州保護巡撫大人,與叛軍戮戰,斬敵兩名人。

  卑職在雲州嘔心瀝血,破了布政使宋長輔勾結巫神教一案,還都指揮使楊川南清白。

  “以上種種俱微不足道,卑職絕對不會拿出來邀功。至於桑泊案和平陽郡主案,卑職早就忘了,絕不會舊事重提。

  “只是卑職元氣大傷,神思衰竭,醒來之後便時常頭疼,實在無力為陛下分憂啊。”

  元景帝盯著他,一時間竟說不出狠話。

  這小銅鑼故意扯一大堆的案子來凸顯自己的功勞,先把自己功臣的位置鞏固,再以身體不適來搪塞推脫,已經深諳朝堂官話的技巧了。

  魏淵當即道:“陛下,許七安不過一個銅鑼,即使能力再強,但精氣神耗損嚴重,他的生死自然不足為惜,但耽誤了案情,讓福妃無法沉冤得雪,那才是大事。”

  頓了頓,他看向許七安,道:“你且回去安心養傷,陛下不會差遣餓兵的。”

  皇帝不差餓兵......

  元景帝看了魏淵一眼,略作沉吟,道:“許七安,司天監養神的方子要多少有多少。靈寶觀同樣不缺靈丹妙藥,你身體不適,朕可以賞你幾枚丹藥。

  “你在雲州的功勞,朕記在心裡,有意封你為子爵。皇恩浩蕩,莫要辜負。”

  說到底,許七安只是一個小人物,還不值得元景帝刻意刁難,內閣提議撤銷封爵,元景帝便順水推舟。

  但眼下要用許七安,元景帝不介意給點好處。不過心裡很爽,他知道自己被擺了一道。

  “謝陛下隆恩,陛下英明神武,千古一帝。”許七安大聲說。

  元景帝微微頷首:“朕要盡快得到案情真相。”

  “卑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見小銅鑼如此識趣,元景帝心裡舒服了些,淡淡道:“退下吧。”

  ........

  與魏淵並肩離開禦書房,走在空曠的廣場上,魏淵眯著眼,目視前方,笑容淡淡:“學到沒?”

  “學到了。”許七安道。

  他是真的學到了,而不是以前讀書時,老師站在講台敲擊黑板,問:你們都學會了嗎。

  他睜眼說瞎話的大聲回復:會了!

  魏淵要交他的道理很簡單,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有弱點,也有受規矩束縛,不是隨心所欲,肆意妄為。

  同時,皇帝不是萬能的,皇帝也有需求,只要你擁有他“需要”的東西,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就比如這次,三法司上下推諉,拖延案情,元景帝能怎麽辦?頂多就是懲罰,但不可能真的罷官,或者斬首。

  在這樣的背景下,連破數起大案,得罪許多官員的許七安,正是絕佳的查案人選。

  既然皇帝想用你,那麽合理的為自己爭取利益是必要的操作。

  而一旦成為子爵,許七安象征性的做一些努力,但因為“能力不足”沒能破案,也合情合理。

  畢竟他又不是仙人。

  那時,元景帝的憤怒是可以預見的,但彼時已是子爵的許七安,頂多就是受些懲罰,杖責啊,罰俸啊,甚至降職。

  但爵位不是說剝奪就剝奪的,爵位是朝廷籠絡人心的手段,必是立下汗馬功勞的人才能被授予。

  相應的,剝奪爵位的條件也很嚴格,絕不是皇帝說剝奪就剝奪。否則,爵位就太廉價了,如何服眾。

  至於元景帝會不會賴帳,許七安和魏淵沒想過,堂堂一國之君還不至於這般無賴。即使元景帝想賴帳,許七安一樣可以拖著案情。

  上有計策下有對策。

  “許大人請留步。”

  身後傳來尖細的叫聲。

  許七安和魏淵駐足回望,是元景帝身邊的老太監,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握著一塊金牌。

  “這是陛下禦賜的金牌,許大人可以隨時入宮查案,不過必須有宮裡的當差陪伴。”老太監奉上金牌。

  許七安接過,掂量一下,分量很足嘛。

  這塊金牌和他以前收到的金牌不同,金牌正面多了一個“內”字,是可以在皇宮內行走的金牌,級別更高。

  “勞煩公公了。”許七安拱手。

  老太監點點頭,沒多說什麽,轉身返回。

  “公公稍等。”許七安又喊住他。

  老太監回身看來。

  “陛下隆恩浩蕩,本官今日就要開始查案,請公公派個當差於我。”許七安道。

  當差是級別最低的太監......用“太監”這兩個詞不準確,太監是一種身份、職位。

  當差是級別最低的......斬草除根之人。

  老太監很欣賞許七安積極的工作態度,臉上笑容頓時濃鬱了幾分,問道:“咱家多嘴問一句,許大人準備從何查起?”

  許七安咧嘴笑道:“從臨安公主身上查起。”

  老太監返回禦書房,俄頃,一位年輕的小宦官奔出來,對著魏淵和許七安行禮。

  許七安點點頭,送魏淵到宮城門口,然後在當差的陪伴下,轉道去了臨安公主的韶音苑。

  .........

  韶音苑。

  蕭條的後花園,臨安坐在亭子裡,望著沉凝的池水發呆。

  池子裡的水昨夜結了冰,此時在暖陽的照射下,漸漸融化,只有幾塊浮冰殘留。

  半旬時間,臨安清減了許多,圓潤的鵝蛋臉都顯得有些瘦削,桃花眸原本是水靈靈的,略帶迷蒙,看誰都是媚眼如絲的。

  現在缺了些神采。

  從小到大,除了被懷慶揍過,她一直無憂無慮,順風順水。

  因為元景帝修道的早,子女雖不少,但也算不上多,皇子皇女之間的勾心鬥角沒那麽厲害。

  再加上胞兄是太子,自身又會撒嬌,婊裡婊氣懂的討人喜歡,所以一直順風順水。

  但這幾天接連不斷的噩耗,讓她心裡積鬱,大受打擊。

  今天剛在母妃那裡哭過一場,母女倆憂心太子的前途,回來後臨安就坐在亭子裡想事情。

  如果是懷慶的話,肯定無比堅強,她是那種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的女人.......太子哥哥肯定不會做這種事,但誰會陷害他呢.......四皇子,懷慶的胞兄?

  臨安心裡忽然閃過這個念頭。

  她是沒懷慶聰明,讀書差,背經書還要太傅用竹條打著板子威脅,才肯委委屈屈的噙著淚背幾篇。

  但她不蠢,在篤定太子哥哥是冤枉的前提下,只要動動腦筋,想一想太子哥哥被廢的話,誰得利最大,

  可疑人物就立刻浮出水面。

  一念及此,臨安眸子稍稍靈動起來,積極開動腦筋,想到了很多問題。

  比如,四皇子是怎麽暗中殺害福妃,嫁禍太子哥哥。比如,他的同黨是誰,皇后?懷慶?

  等等。

  然後,越想越困惑,越想越混亂,泄氣的一拍腦袋。

  “如果他還在就好了,肯定“唆”一下就能破案。”臨安跺了跺腳丫子,怒道。

  但下一刻,她臉色突然垮下來,眉毛聳拉,失去了精氣神。

  可是.....他已經不在了啊。

  “殿下,殿下。”

  一名佩刀侍衛,腳步匆匆的奔來,在亭子頓足,抱拳道:“銅鑼許七安求見......在前院等著。”

  臨安的反應,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懵住了,大概有個三四秒,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侍衛面前,美眸死死瞪著:

  “你,說什麽?”

  “銅鑼許七安求見。”侍衛重複了一遍。

  血氣一下子衝到面門,臨安前所未有的暴怒,奮力抽出侍衛的佩刀,咬牙切齒道:

  “狗東西,連你也敢戲耍本宮了?太子還沒被廢呢。”

  她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侍衛拿許七安開唰。

  侍衛連忙後退,這要是被砍了,那也太冤枉了,邊退邊解釋:“真的是許公子,許公子來了,就在前院,殿下一看便知。”

  臨安手裡的刀都沒丟,急匆匆的奔向前院。

  遠遠的,許七安先發現了紅衣似火的裱裱,一看她提刀上陣,氣勢洶洶的架勢,嚇了一跳。

  心說我好不容易從鬼門關裡闖出來,姑奶奶您打算把我送回去?

  他立刻收起取悅臨安的小玩意,躲到假山後面。

  “許七安在哪裡,許七安在哪裡?”

  臨安提著刀,在前院左顧右盼,根本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明亮的眼睛,逐漸黯淡。

  “殿下,許大人,在假山後面呢。”當差的宦官低聲道。

  臨安的桃花眸瞬間亮起,殷殷期盼的走向假山後面,果然看見了那個......許七安?

  她愣了一下,眼前這個人,陽剛俊朗,眉毛飛揚,眸子燦燦有神,鼻子高挺,嘴唇線條如刻。

  緊接著,臨安就被許七安手裡的兩個提線人偶吸引了。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是大家閨秀的穿衣打扮,男子是一位穿甲的英武大將軍。

  許七安咳嗽一聲,操縱著英武大將軍,沉聲道:“殿下,卑職從韓國整容回來了。”

  接著,他換上尖細的聲音,操縱著女子:“韓國是哪裡呀。”

  英武大將軍:“哦,是雲州,卑職說錯了。”

  女子:“你不是死在雲州了嗎。”

  英武大將軍:“本來是死了,但卑職心心念念著公主殿下,感動了閻王爺,便回來了。”

  女子:“哎呀你討厭死了。”

  臨安覺得有趣,噗嗤一笑,忽然感覺臉上冰涼,不知不覺間,淚水無聲漫過臉頰。

  她覺得丟臉,急忙轉過身去,羞怒解釋:“今日的風有些大,卷著沙子迷了眼睛。”

  作為一個性格活潑,嬌氣,愛撒嬌的姑娘,她其實很吃這一套。又因為缺乏感情經歷,辨識渣男的水平差勁,所以渾身上下都透著招渣氣息。

  當然,許七安絕對不是渣男。

  許七安笑道:“奇怪了,沙子怎麽隻迷公主的眼睛,莫非是因為公主生的漂亮?”

  被揭穿的臨安怒道:“狗奴才。”

  “卑職不是狗奴才。”

  “你就是狗奴才,狗奴才許七安。”

  “狗日的臨安。”

  “狗,狗什麽?”臨安公主不知道“日”是一個動詞。

  “沒什麽。”許七安欺負她聽不懂家鄉話。

  “你剛才是罵本宮吧?”臨安板著臉。

  “不,那是我對公主最深切的期盼。”許七安一本正經的回答。

  ........

  從假山後出來,裱裱把刀還給侍衛,帶著許七安進了大廳,那名當差的跟在身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二公主。

  二公主漂亮靈動的眸子紅腫,明顯是剛哭過。

  入座,宮女奉上茶水、點心,許七安揮了揮手,道:“小公公,你先退下,本官與公主有密事相商。”

  “這.....”小宦官有些猶豫。

  “滾滾滾!”裱裱柳眉倒豎,嬌斥道:“本宮與許大人有話要說,輪得到你旁聽?信不信將你拖出去杖責一百。”

  小宦官無奈告退。

  “他怎麽跟在你身邊?你怎麽活著回來的,懷慶不是說你死了嗎。”

  裱裱看著小宦官的背影跨出門檻,消失不見,把目光轉移到許七安身上,漂亮的小臉露出笑容。

  “他是來監視卑職的。”許七安喝了口熱茶,吃著糕點,在禦書房等了一個多時辰,錯過了午膳。

  “至於怎麽活著的,這個就說來話長.....”

  他把雲州案的經過講給臨安公主聽,稍稍做了改編,當然,改編不是亂編,所以許七安只是美化和凸顯了自己的作用,降低了其他人的存在感。

  臨安最喜歡聽書了,開始津津有味,漸漸身臨其境,聽到許七安徹夜不眠的解開了暗子周旻留下的謎題,她小手猛拍桌面,大聲叫好。

  她身子前傾,托著腮,專注的聽著。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瞄了一眼公主殿下的胸脯,難免有些失望,臨安和她長姐比起來,還是有些差距的。

  不能讓桌子承受壓力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聽到有女鬼來迷惑許七安等人,兩位同僚慘遭迷惑,而許七安憑借自身的堅定意志,不為所動,裱裱表示很欣賞,誇讚說:不愧是本宮看重的人呐,本宮當初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許七安表示謝過公主殿下的慧眼識珠,心裡吐槽,你不是為了和懷慶爭風吃醋才強行招攬我的嗎。

  最後,許七安開始講述自己一人直面千軍萬馬,被數千人圍困,面臨箭矢如雨,槍戈如林的困境,半步不退,斬敵兩百,最終撐到援軍到來。

  裱裱聽的潸然淚下,鼻子都哭紅了。

  “殿下,你是沒看見當時的場面,卑職一聲吼,那千余叛軍嚇的肝膽欲裂,是硬著頭皮與我纏鬥的。要不是我當時狀態不對,他們一個都別活。”

  裱裱用力點頭,很相信。

  畢竟許七安的事跡,她之前聽皇兄說過,大家都說許七安是壯烈殉職,拯救了巡撫和打更人衙門的金鑼。

  吹完牛逼,許七安想起了正事,道:“對了,我這次進宮,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來徹查福妃案的。”

  裱裱眼睛驟放光明,喜滋滋道:“本宮就知道,你回來就好啦,你回來就能為太子哥哥洗刷冤屈。”

  “我永遠為公主效力,做牛做馬。”許七安誠懇道。

  刷了一波臨安的好感度。

  “有幾個問題想問公主,福妃長的如何?”

  “自然是極美的。”

  元景帝真是暴殄天物啊.....許七安心裡感慨,又問道:“太子,好色嗎?”

  “當然不好色。”臨安一口否決,道:“除了太子妃之外,太子哥哥的側妃、庶妃、姬妾等等,加起來也就十六人。”

  “......”

  許七安心說,我特麽果然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許七安!

  “有酒後鬧事的先例嗎?”

  “沒有。”

  “喝的是什麽酒?”

  “百日春,補腎壯陽的酒。是皇后送到我母妃那兒的,你說是不是她陷害的?”臨安小聲說。

  許七安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臨安大喜,嬌聲道:“你明白什麽了?許寧宴你破案了嗎。”

  .........

  許府。

  心力交瘁的許二郎沒有立即回書院,今日是二月十日,再過五天就是春闈,完全沒有回書院的必要。

  這幾天安心待在家裡,等待科舉來臨。

  午膳過後,幫父親許平志送走許氏族人,心力交瘁的許二郎一點都不想讀書,隻想回房間大睡一覺。

  但門房老張匆忙忙的跑進來,說道:“二郎,門外來了一個和尚,自稱恆遠,想要見您。”

  “恆遠?”許二郎皺了皺眉,覺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來了。

  他一個儒家弟子,不信佛,與佛門也沒任何交集。

  “他還說,和您是熟人。”門房老張補充。

  許二郎“呵”了一聲,看向許平志:“爹,許是見咱們家有白事,來做法事的。您準備些銅錢打發了吧,我要回房歇息了。”

  門房老張取了一錢銀子,走出府門,把銀子遞給魁梧的中年和尚,道:

  “大師,府上不需要做法事,您請回吧。”

  恆遠大師一邊擺手:“貧僧不是來化緣的。 ”

  一邊誠實的接過銀子,道:“府上二公子,真的不見貧僧嗎?”

  三號怎麽回事?

  雖說素未謀面,但屢次相助之恩,以及他堂兄許七安的情分,不管怎麽樣,都應該見自己一面,讓自己進去看許大人最後一面。

  嗯,他可能覺得自己身份依舊是秘密,覺得貧僧未曾意識到他的真實身份,所以故作不識?

  呵,真實小覷貧僧的智慧了。

  恆遠和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然後走到一邊,從懷裡摸出地書碎片,以指代筆,傳書道:“金蓮道長,可否為我屏蔽其余人,我有話想對三號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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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驗屍

  明白你的太子哥哥是個好色之徒.......許七安隨口應一句而已,裱裱誤以為他破案了。

  “太子殿下是不是冤枉,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許七安搖頭。

  所謂酒後亂性,男人喝多了酒,就是容易飄,會做出平時不敢做的事。如果真像臨安描述的那樣,太子一直兢兢業業,如履薄冰,越是壓抑,醉酒後爆發越凶猛。

  “為什麽殿下會覺得是四皇子和皇后陷害太子?”許七安問這話,既有吃瓜,也是為查案。

  四皇子是懷慶的胞兄,都是皇后所出。雖然四皇子不是嫡長子,但他是嫡子。按理說,怎麽也比臨安的胞兄更名正言順。

  不過,因為兩百年前爭國本的事,至今還寫在歷史裡,成為大奉讀書人心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對於國本之爭有心理陰影。

  所以,元景帝立庶長子為太子,也沒什麽毛病。

  “皇后當然是想讓四皇子當太子唄,我與你說啊,眾皇子哥哥裡,就四皇子和太子哥哥最關心國事。四皇子若不是想當太子,會這般熱忱?”

  “有嫡子的情況下,陛下立庶出的長子,確實不太合規矩。”在裱裱面前,許七安也就不避嫌了。

  這些話,即使有奉命查案的光環罩著,他也不好問的。但在裱裱面前,可以肆無忌憚的開口。

  都是自己人。

  “因為我母妃當年最得寵,也最漂亮。”裱裱驕傲的昂起下頜,臉蛋漂亮如畫。

  就依照我在祭祖大典時看見的,明顯是皇后比陳貴妃更勝一籌,那氣質,那容貌,即使早過了女子最風華絕代的年紀,眉眼間的韻味,依舊遠勝尋常的美人.......皇后要是年輕二十歲,姿容恐怕還要勝過臨安和懷慶......

  不過,受寵這種事,也不是單靠顏值的,還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性格,比如手腕,比如吞吞吐吐之類的技巧.....總之因素很複雜。

  元景帝那麽不喜歡皇后嗎?立一個庶出的長子為太子?

  見許七安沉吟不語,裱裱忽然有些警惕:“你說這件事背後,會不會有懷慶暗中操縱?”

  許七安望著二公主桃花般明媚的容顏,反問道:“如果是呢。”

  裱裱先是揚起秀眉,像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小母雞,下一刻又泄氣了,聳拉著眉眼:

  “本宮還是得承認的,懷慶心機深沉,卑鄙無恥.....”

  她委屈道:“我鬥不過她。”

  嗯,能在我面前坦然的承認鬥不過宿敵懷慶,說明公主殿下越來越信賴我了......許七安微微頷首,有些滿意。

  這時,他忽然心悸了一下,知道地書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殿下,我去一趟茅廁,您稍等。”許七安起身,離開大廳,徑直離開。

  侯在外面的小宦官見他出來,立刻抬腳跟上,但看許七安往茅廁方向行去,頓住腳步,放棄跟隨。

  進了茅廁,掏出玉石小鏡,查看傳書內容。

  【六:金蓮道長,可否為我屏蔽其他人,我有話想對三號說。】

  恆遠找我做什麽......

  天地會成員看到六號的傳書,心情各不相同,經過之前的傳書,有些人已經猜到三號就是那位殉職在雲州的許七安的堂弟。

  大概只有五號心如止水,心思剔透,沒有那麽多“雜念”。

  四號心想:那位叫許七安的銅鑼剛殉職,恆遠便找三號“密談”,看來他也猜到三號的真實身份了。

  二號李妙真看到這則傳書,心裡有些難過,他們都以為三號是許七安堂弟,其實三號是他本人。

  而他,已經殉職在雲州了。

  天地會再也沒有三號了。

  一號窺屏,沒有發表意見。五號則完全沒想那麽多,掃了一眼傳書內容,便把地書碎片丟一邊。

  【九:好。】

  李妙真一愣,接著恍然,金蓮道長大概是要私底下和六號解釋這件事。

  天地會裡,金蓮道長是唯一知曉所有人身份的。

  許七安等了幾秒,看見玉石小鏡傳來恆遠的傳書:【三號,我想見許大人最後一面。】

  你見就見唄,發我信息做啥.....嗯,恆遠還不知道我復活了......許七安斟酌著回復:

  【他已經復活了,你想見他,可以去打更人衙門尋他。】

  那邊沉默了許久許久,終於,傳來三個字:【真的嗎。】

  短短三個字,許七安能體會到恆遠大師激動狂喜,又難以置信的心情。憋了這麽久,才憋出三個字。

  【嗯。】

  許七安的回復同樣簡單有力。

  【難怪你不肯見我,貧僧方才甚至心懷怨憤,罪過罪過。許大人是好人,好人就會有好報,阿彌陀佛,貧僧欣喜至極,欣喜至極。】

  當下,許七安把“堂兄”復活的經過,簡潔的告之恆遠大師。

  【大師,我不想身份被公平。希望將來我們偶遇的話,能相逢一笑。】

  【貧僧知曉。】

  嗯,你對著二郎笑去吧,抱歉啊大師,以前我沒得選,現在我不想再社會性死亡了。

  收好地書碎片,返回大廳,裱裱抱怨道:“那麽久。”

  “剛才在養案子,想著想著就入神了。”許七安隨口解釋,道:“殿下,我接下來要去看一看福妃的遺體,您去嗎?”

  裱裱立刻起身:“嗯嗯。”

  ........

  福妃的遺體存放在皇宮的冰窖裡,看元景帝的架勢,案子不查清,福妃是難以入土為安了。

  許七安手持金牌,在裱裱和小宦官的帶領下,來到冰窖,當值的宦官引著幾人進去。

  寒冷的冰窖裡,福妃蓋著白布,安靜的躺在木板上。

  裱裱緩緩打了個冷戰,緊了緊狐裘大氅。

  “公主,不如到外面等著吧?”許七安既怕她感染風寒,也考慮裱裱可能沒見過屍體。

  裱裱倔強的搖頭,“我也想參與其中,為太子哥哥做點事。”

  許七安吩咐小宦官去揭白布,然後,趁著每人主意,一下握住了公主的柔荑,氣機綿綿灌輸。

  裱裱嬌軀一僵,下意識的做出甩手動作,像是被蠍子蟄了一口。

  但那隻粗糙溫暖的大手,就像鐵箍一樣,緊緊握住。嬌羞的情緒從心裡湧起,她堂堂二公主,冰清玉潔的千金之軀,何時被一個男人給褻瀆過。

  他怎麽這樣.....裱裱又羞又怒又委屈。

  下一刻,溫暖的氣流從掌心湧來,順著藕臂流淌,溫暖了四肢百骸,冰窖的寒冷盡數驅散。

  她不再感覺寒冷,甚至想慵懶的舒展腰肢。

  耳邊傳來狗奴才低沉的聲音:“殿下,冰窖酷寒,您若是不走,那卑職只能用這種方法了。

  “查案雖是頭等要事,但與殿下的千金之體想必,根本不值一提。”

  他握我的手是為了驅寒......和我的身體相比,查案不值一提......裱裱是喜歡聽甜言蜜語的,心裡一下就不生氣了,但還是害羞。

  做賊心虛的看了眼前頭的兩名宦官,輕輕啐了一口,然後不動聲色的靠近許七安,利用寬敞的大氅,遮擋視線,掩蓋自己被握住的手。

  媽誒,公主的小手真軟,真滑,真嫩......許七安心想。

  撩女孩子一定要主動,要大膽進攻,時不時的撩撥一下,時間久了,就會在她心裡留下深刻印象。

  當然,隻適合一些單純的女孩,如果對方是一輛高公裡數的汽車,車身掛滿了備胎,那就不適合用這一招了。

  方式倒是簡單,直接用豪華名車的車頭撞她的車尾燈。

  “許大人,您看。”

  小宦官掀開了白布,不敢多看福妃的遺體,退到一邊。

  許七安松開臨安的柔荑,走到屍體邊,審視著遭遇不測的妃子。

  這是一個漂亮的婦人,盡管慘白的臉折損了她的容顏,但五官頗為豔麗,穿著白色的單衣,身段浮凸。

  許七安伸手去解福妃的衣衫,但被小宦官攔住,表情驚恐的搖頭:“許大人,不可.....”

  果然還是不行.....我還想解剖她的呢.....許七安心裡有數了,看向守護冰窖的宦官,道:

  “把驗屍格目和卷宗拿給我看看。”

  宦官當即離開,俄頃,取了格目過來,遞給許七安。

  沒有被奸汙的痕跡......手腕和胳膊有掐出來的青紫淤痕......死時衣衫不整,有被暴力撕扯的現象......死時秀發凌亂,附和抵抗暴力的特征......

  強奸未遂,墜樓死亡.....許七安初步做出判斷。

  繼續往下看,一條不顯眼的記錄吸引了他的注意:

  死時面朝天!

  嗯?死時面朝天?

  通常來說,人跳樓自殺,是面對著地面,縱身一躍。電視劇裡那些面朝群眾,花裡胡哨的後仰跳樓,其實不常見。

  因此,墜樓的人死後,是背朝天,面朝地。

  當然,如果是高樓大廈,人體下墜過程中受到空氣阻力、風力的影響,是會翻轉的。

  但福妃墜落的閣樓,根據卷宗記載,兩層半的高度,那麽跳樓時是什麽姿勢,墜地多半也是什麽姿勢。

  是被太子推下去的?

  這與福妃不願受辱,跳樓身亡的判斷不符.......太子既然想嘗一嘗他老爹專屬的鮑,那沒道理推人家下樓,嗯,不排除惱羞成怒,醉酒後有暴力傾向。

  想到這裡,許七安再次把手伸向了福妃的屍體。

  “許大人!”小宦官攔住,告誡一聲,“不可驚擾福妃的遺體。”

  這是陛下的女人,即使死了,遺體也不是臣子能褻瀆的。

  “滾你媽的。”許七安一腳踹開他,“老子奉旨查案,這不讓碰,那不讓碰,你跟我說個雞。”

  說雞不說吧,是許七安最基本的素養。

  小宦官挨了一腳,不敢吭聲了。

  許七安托起福妃的後頸,摸了摸她的後腦杓,雙手一路往下,從肩膀到背脊,再到臀部,因為臀肉豐滿,他為了摸骨,不得不按捏了幾下。

  按照人體的結構,仰面墜樓,最先與地面接觸的是頭部和肩胛,再就是最外凸的臀部。

  畢竟是皇帝的女人,不能脫衣服,許七安無法檢查臀部的血肉是否受損,只能通過觸摸來確認。

  “確實是仰面墜樓的......”他確認完畢。

  這就排除有人在福妃事後,擺弄身體,偽裝現場的可能了。

  “你有什麽發現?”裱裱立刻問道。

  許七安把自己的發現和想法,告之裱裱,其實也是說給監督他的小宦官聽的。

  “就是說,福妃不是自己跳樓死的?”裱裱立刻提取出了核心內容。

  還不算太笨.....許七安欽佩道:“公主聰明絕頂,非常人能及。”

  裱裱一聽就很開心。

  離開冰窖,在宦官的服侍下淨了淨手,許七安帶著臨安離開。

  “殿下,天色不早了,今天先查到這裡,明日我再來。”許七安看了一眼日晷。

  申時一刻(下午3:15分)。

  按照大奉制度,春分後,散值(下班)時間是申時正。秋分後,散值時間是申時初。

  雖然春祭已過,但春分未至,所以散值還是申初。而現在,下班時候已經過了一刻鍾。

  元景帝又不給老子加班工資,下班了下班了......他揮揮手,告別了臨安。

  ..........

  此時此刻,元景帝正坐在寢宮裡專研道經,看的津津有味。

  相比起枯燥無味的奏折,以及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手裡這本蘊含著長生至理的道經,更讓元景帝向往、沉迷。

  世界上最讓人著迷的東西是什麽?

  是權力!

  但凡人的壽命有限,不過數十個寒暑,即使手握權力,俯瞰四海,又能如何?

  最後還是要敗給時間,化作一捧黃土。

  唯有長生久視,才最讓人向往。因為這代表著可以永遠手握權力。

  元景帝放下書本,閉眼咀嚼、思索書中奧秘。然後端起參茶喝了一口,幽幽吐息。

  趁著這個空隙,大太監稟告道:“陛下,許七安離宮了。”

  元景帝思索片刻,道:“他今日在皇宮都做了什麽?”

  畢竟剛剛委任了許七安做主辦官,元景帝對這個小銅鑼會怎麽查案還是很關注的。

  老太監立刻去傳喚小宦官,帶著他進了寢宮。

  小宦官低著頭,躬著身。

  元景帝坐姿慵懶,輕飄飄掃了小宦官一眼,道:“許七安都做了些什麽?案情可有進展?”

  老太監當即道:“你與陛下一五一十交代。”

  .......

  ps:這章四千字,少了一千字,明天上午六千字補。

第7章 見太子

  小宦官低著頭,道:“許公子先去了一趟臨安公主的韶音苑,兩人在假山後面說了許久的話,出來時,臨安公主眼眶通紅,似乎剛哭過.....”

  聽到這裡,元景帝皺眉打斷:“他們去假山後面作甚?”

  老太監看了一眼元景帝的表情,知道陛下不悅了。公主和許銅鑼到了僻靜的假山背後,然後公主紅著眼圈出來。

  這著實引人遐想。

  “從實說來。”老太監瞪眼。

  “是......是因為臨安公主當時提著刀出來的。許銅鑼一見,就躲到假山背後了。還是奴才告訴公主殿下,許銅鑼藏身假山。”小宦官連忙解釋,戰戰兢兢,不敢隱瞞。

  老太監立刻看向元景帝,見陛下眼中的厲光已然收斂,頓時松了口氣,道:“你繼續說。”

  “而後許大人便與公主進了廳,奴才被趕了出來,殿下與許大人在廳裡談了兩刻鍾。談話內容奴才並不知曉。”小宦官說到這裡,終於表達了一下自己的委屈:

  “奴才不是瀆職,只是,只是許大人態度太過強硬。”

  說完,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的瞄了眼元景帝。

  讓他失望了,元景帝沒有任何表情,小宦官隻好繼續說道:“而後許大人帶著奴才和臨安公主,去看了福妃娘娘的遺體。

  “過程中,許大人欲觸碰福妃娘娘的遺體,奴才竭力阻攔,未能成功,還挨了他一腳。”

  要不怎麽說小鬼難纏,那一腳,小宦官牢牢記住心裡,就等著這時候給許七安上點眼藥。

  果然,元景帝皺了皺眉。

  陪伴了他幾十年的老太監,代替主子問道:“怎麽驗的?”

  “就是反覆摸了許久。”小宦官答道。

  他不敢誇大其詞,因為如果元景帝震怒,只需要找人核對,找許七安質問,謊言立刻戳破,欺君之罪,小宦官可不敢犯。

  老太監問道:“然後呢?”

  “然後.....便離開了。”小宦官說:“不過許大人與臨安公主說,福妃的死另有蹊蹺。”

  “另有蹊蹺?”元景帝終於再次開口,坐姿端正了些,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小宦官。

  “許大人說,正常墜樓,應該是面部朝下,而非背部朝下,可福妃確實是背部朝下而死。極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小宦官把許白嫖的分析,原原本本的複述給元景帝聽。

  被人推下去摔死的......元景帝眯著眼,視線仰望天花板,沉吟了許久,道:

  “退下吧。”

  小宦官告退離開。

  老太監諂媚笑道:“這許七安果然名不虛傳呐,三法司連查多天,束手無策,他一來,立刻便發現端倪。破案之期,指日可待。”

  元景帝冷哼一聲:“三法司不是不會辦案,只是不想辦。不過,許七安確實有些本事。”

  他還是滿意的。

  頓了頓,元景帝道:“傳朕口諭,讓內閣起草詔書,重啟許七安封爵之事。”

  老太監領命退出寢宮,沒有即刻去內閣,而是找來監督許七安辦案的小宦官,甩手“啪”一巴掌。

  “乾爹?”

  小宦官委屈的捂著臉。

  “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耍心眼?你以為陛下聽不出來嗎,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老太監疾言厲色:

  “福妃的事,陛下心裡正煩躁,你在這個時候,在陛下面前耍小眼睛,你今天沒出事純粹是命大。

  “讓你監督許七安,你就好好監督,不要夾帶私貨,他在后宮中接觸的人,做的事,都是涉及妃子、公主和皇子們的。你不能有一點一滴的偏見和看法,否則就是置喙天潢貴胄。”

  許七安做過什麽事,陛下會自己判斷,小宦官灌輸自己的私貨,那就是置喙皇帝的家眷。

  小宦官低頭,戰戰兢兢道:“兒子知道了。”

  老太監哼了一聲:“許大人把你趕出去,是為了你好,真聽了不該聽的話,結案之日,就是你人頭落地之時。”

  小宦官先是一愣,幾秒後,他想通了,臉色倏地慘白,背後沁出一層冷汗。

  對許七安那一腳的記恨,煙消雲散。

  ........

  黃昏。

  許七安坐在馬背,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小跑著,他眯著眼,迎著橘色的陽光,嘴裡輕快的哼著:

  “走的是人間的道;扛的是頂風的旗,不嫖不貪做好官,百姓心中有了你.......”

  小母馬噠噠噠,進了教坊司的胡同。

  進了胡同口,許七安翻身下馬,把韁繩拋給守在胡同口的青衣小廝,順帶丟過去一粒碎銀。

  影梅小閣院門緊閉,竟然閉門歇業了?

  許七安看了眼西邊的余暉,心說這個時辰點,教坊司理當營業了呀。

  “啪啪啪.....”

  他抬頭猛敲影梅小閣的院門,沒多久,門開了,剛露條門縫,裡頭的青衣小廝就說道:

  “影梅小閣不接待酒客了,客人還是去別院........”

  院門打開,青衣小廝看見許七安後,先是一愣,結結巴巴道:“你,你是......”

  “我是你們娘子的許大官人。”許七安挑了挑眉梢。

  “鬼啊!”

  青衣小廝尖叫一聲,拔腿就逃,兩條腿邁的飛快,然後發現自己在原地踏步,後衣領被許七安拎住了。

  “瞎叫喚什麽,我還活著呢。”許七安另一隻手抬起,啪啪給了他兩個不疼,但響亮的巴掌,問道:

  “本官的巴掌是不是熱乎乎的。”

  火辣滾燙的觸感,青衣小廝相信眼前的許七安是活人了,只是奇怪他怎麽模樣大變,還戴著貂皮帽。

  “您可算回來了,浮香娘子日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人都清減了許多。”青衣小廝連忙為自家主子刷好感度。

  盡管很好奇許七安死而複生的原因,但不敢開口問。

  “我立刻去通知她,說您回來了。”

  “你就跟她說來客人了,問她出不出來陪酒。”許七安道。

  青衣小廝連忙進了院子深處,站在浮香的臥室外的庭院中,喊道:“娘子,有客人來了,問您出不出去陪酒。”

  浮香沒有應答,屋子裡傳來丫鬟的呵斥聲:“娘子身子不適,不陪酒。誰讓你開的門,狗爪子想不想要了。”

  許七安咳嗽一聲,“浮香娘子不陪客啊,那我走咯。”

  屋裡猛的一靜,接著傳來浮香顫抖的聲音:“許郎?”

  他聲音變化極大,浮香一時不敢確認。

  許七安笑道:“是我。”

  屋裡傳來“乒乓”的聲音,似乎是撞翻了什麽東西,接著是丫鬟的驚呼聲:“娘子,慢些......”

  下一刻,房門打開,穿著白色長裙,赤著雪白玉足,烏黑秀發隨意披散的浮香,粗暴的推開門衝了出來。

  一人站在簷下,一人站在院內,畫面仿佛凝固。

  許七安無奈道:“外頭冷,回屋裡。”

  浮香這才哀鳴一聲,奮力撲到他懷裡,淒厲的痛哭起來。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我不但沒死,反而因禍得福,獲益頗多。”

  許七安坐在桌邊,喝著教坊司裡的美酒,向浮香解釋自己複生的來龍去脈。

  浮香坐在床榻邊,裙擺分叉,露出一條白蟒般的大長腿,小腿處白皙的肌膚有一塊淤青,丫鬟幫忙塗抹藥膏。

  這是剛才跑的太急,給撞了。

  浮香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既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又有難以掩飾的悲傷和心悸,心裡始終空落落的。

  “只要一想起許郎殉職,奴家心裡就還是空落落的。”

  “沒事沒事,待會你就會覺得好脹。”

  太陽徹底落山時,一列丫鬟送進來滿桌的美食,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爬的。

  兩人坐在桌邊飲酒,話題隨性,沒有主題。

  “其實京城儒林,許多讀書人是很敬佩許郎的,昨日丫鬟從教坊司客人口中打聽到您殉職的消息,那些讀書人扼腕歎息,說天絕許寧宴,便是絕了大奉詩壇的未來。”

  “說起來,我當日面對數千叛軍,孤身力戰,力竭之際,確實寫過一首詞。”許七安捏著酒杯。

  浮香妙目閃閃發亮,臉龐綻放明媚笑容,無比期待:“奴家想聽許郎的新作。”

  總感覺當文抄公有些羞恥啊......我果然是個正直的男人......許七安心裡這麽說,但該裝逼的時候,絕不含糊。

  他沉默了幾秒,讓自己氣質變的沉靜,徐徐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浮香癡癡的看著他,美眸中蕩漾的水光,嫵媚又迷離。

  心裡品味著這首詞,雖然是殘缺的詞,但腦海裡閃過他面對數千叛軍,視死如歸的畫面。

  她對這個男人越發癡迷,不可自拔。

  “別光顧著發呆,我跟你說它是有目的的。”許七安指頭敲擊桌面。

  “目的?”

  浮香回神,報以茫然的目光。

  “幫我宣揚出去,教坊司最適合宣揚這些光輝事跡。”

  張巡撫竟然沒有在上稟的奏折裡添上他的詞,簡直糊塗。搞得京城官場、儒林到現在都沒有拜讀他的佳作。

  他們得有多心急啊。

  “......哦。”

  晚膳結束,丫鬟燒好熱水,準備服侍許大官人沐浴。

  “你退下吧。”許七安把丫鬟打發走,留浮香一個人在屋內。

  等浮香披著薄紗,邁進浴桶後,許七安扯掉了自己頭上的貂帽。

  光禿禿的一顆大鹵蛋。

  “噗.......”

  浮香沒忍住,笑出了聲,趴在浴桶邊緣,笑的花枝亂顫。

  有什麽好笑的,我雖然變禿了,可我也變強了.......許七安瞪了她一眼。

  他這頭髮估計要小半年才能長回來。

  .......

  浮香的胸不是胸,當許七安腦袋枕上去時,它就變成了腦墊波。

  如果許七安再翻個身,它就叫洗面奶。

  洗完澡的兩人躺在床上,說著話,浮香有些氣悶,呼吸不暢,嬌嗔著推開胸口的大光頭。

  “噗!”

  許七安彈出一道氣機,熄滅了蠟燭。

  次日,在花魁娘子的服侍下穿好衣衫,許七安告別了戀戀不舍但黑眼圈深重的浮香。

  影梅小閣的丫鬟們,看著許七安的背影跨出院門,竊竊私語起來:

  “許公子太厲害了吧,我覺得娘子房裡的床該換了。”

  “是啊,它現在一坐就響,都快散架了,真是辛苦娘子了。”

  “快去燒水,娘子要沐浴。另外,準備些枇杷膏,娘子聲音都嘶啞了。”

  離開影梅小閣,春寒料峭,迎面撲來的寒流讓許七安振作了精神,他往馬棚方向走。

  突然,腳下踩到了硬疙瘩,低頭一看,是一個荷包。

  踏入煉神境後,直接升級成撿荷包了嗎......許七安有些欣喜,自然而然的彎腰撿起,打算收入懷中。

  他突然愣住了。

  這荷包,和他腰上掛的荷包一模一樣,針腳細密,繡的是一株松柏,是玲月妹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二叔?

  念頭浮現的同時,許七安看見馬棚方向匆匆跑來一個穿儒衫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唇紅齒白,眸若星辰,五官俊美,完美的遺傳了他娘的優良基因。

  這我是真沒想到......許七安心說。

  那俊美年輕人目光一直在地面飄來飄去,最後飄到了許七安身上,然後,他傻住了。

  許七安嘴角一抽,抬手打了個招呼:“早啊。”

  ......許二郎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早....”

  兄弟倆沉默對視,片刻後,許七安主動打破尷尬的氣氛,走過去,把荷包還給二郎:

  “仔細些,還好是我撿到了荷包。”

  許二郎平靜的接過,點頭道:“謝謝大哥。”

  兄弟倆一時找不到話題,隻好並肩走向馬棚,牽來各自的馬匹,噠噠噠的走出教坊司。

  此時天剛亮,除了攤販和貨郎,行人還很少。

  “昨日與同窗一起......”

  “昨日與同僚一起......”

  兄弟倆異口同聲。

  許七安回頭看了眼教坊司胡同,斜眼注視小老弟,道:“同窗呢?”

  許新年目視前方,淡淡道:“同僚呢?”

  兄弟倆又沒了話題。

  許七安想起了當初出獄回家,許新年因為“大奉萬古如長夜”而社會性死亡,羞愧的假裝昏迷。

  再看現在,被他在教坊司當場撞見,卻面不改色。

  不是我一個人在成長,二郎臉皮也厚了許多啊......嗯,也許是在我面前死了太多次,死著死著就習慣了......許七安看見路邊有賣青橘的,忙勒住馬韁:“等一等。”

  許新年隨之勒馬韁,不解的看來。

  許七安買了一斤青橘,招呼許二郎下馬,一邊剝皮擦拭衣衫,一邊說道:

  “教坊司姑娘們的脂粉味太重,用青橘皮汁液掩蓋一下,鼻子再靈光的女人也嗅不出來。”

  許二郎一邊手腳利索的照辦,一邊逮住機會開啟毒舌屬性,嘲諷道:

  “大哥心思活絡,不去讀書真是可惜了。”

  許七安看他一眼,“二叔教我的法子。”

  許新年好像什麽都沒說,低著頭,認真的用青橘皮汁塗抹衣衫。

  完事後,許七安把青橘遞給許新年,道:“我要進宮辦案,你把橘子帶回家。”

  二郎皺眉道:“辦案?你又要辦什麽案。”

  “福妃的案子聽說了吧,皇帝老兒把它丟給我了。”許七安解釋。

  “這狗屁案子你摻和什麽?”

  雲鹿書院有專門的消息渠道,京城發生的事,瞞不過書院的耳目。

  “我又推脫不掉。”

  許新年冷笑一聲:“你讓爹給你一悶棍,再以養傷為理由,案子自然就推脫掉了。再說,這案子必然難查。”

  二郎果然適合走官場啊,腹黑程度達標了.....許七安笑道:“其實,宮裡的案子最好查。”

  因為宮裡高手如雲,是元景帝的老巢,那些花裡胡哨的體系無法插足。福妃的案子,大概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辦過的最“正常”的案子。

  許新年點點頭,嫌棄的看著青橘:“青橘又酸又澀,家裡沒人會吃。”

  “買了不能浪費,給鈴音吃。”

  “好主意。”

  .........

  大理寺。

  氣派的衙門口,許七安坐在馬背,看了眼“大理寺”三個鎏金大字。

  大理寺掌管刑獄案件審理,相當於許七安前世的最高人民法院。與都察院和刑部並稱三法司。

  通常遇到重大案件,皇帝會讓三法司會同打更人審理。由此可見,同時掌管打更人衙門和都察院的魏淵,是何等的權勢滔天。

  元景帝隻用他一人,便製衡住了文武百官。

  同樣,可見許七安的運氣有多好,恰好加入打更人,恰好得魏淵賞識。從一個長樂縣快手,變成在京城可以橫著走的人物。

  “速去找大理寺卿,讓他出來見本官。”許七安亮出金牌,衝著衙門口值守的衙役說道:

  “他若不出來,本官就進皇宮向陛下告狀,說他刻意刁難,阻撓辦案。”

  衙役匆匆進去。

  一刻鍾後,大理寺卿帶著兩位少卿,以及一乾大理寺官員迎了出來。

  “許大人,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大理寺卿笑呵呵的出來。

  許七安胯下馬背,熱情的迎上去:“哎呀,怎麽驚動裴大人親自出來,下官慚愧,慚愧啊。”

  許七安讓大理寺卿出來接見,就是要給他難看,削他面子。堂堂九卿之一,親自出衙門口接見一個小銅鑼,面子丟大了........大家可是有過節的,逮著穿小鞋的機會,怎麽能不好好利用。

  “應該的,應該的。”

  大理寺卿引著許七安往內走,說道:“許大人回來的正好,福妃的案子非你莫屬。不過本卿得提醒一下許大人,此案凶險,可別彌足深陷啊。”

  這是在幸災樂禍。

  福妃案,辦成了得罪太子黨。辦不成得罪元景帝。

  至少我換來一個子爵,得罪老皇帝算什麽.......許七安笑呵呵道:

  “無妨無妨,陷進去之前,一定把那些礙眼的老家夥一起帶走。反正有金牌在手嘛,先斬後奏的權力,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卿眯著眼,“許大人真會說笑。”

  “許大人此番來大理寺,是為太子而來?”

  “正是。”

  ..........

  許七安在“囚房”裡見到了太子,所謂囚房,其實是一間乾淨整潔的屋子,布置不算奢華,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太子被幽閉在房間裡,案子沒查清之前,不能離開。

  不愧是太子啊,坐牢都和普通人不一樣......許七安心說。

  等關門的吏員退走後,他抱拳道:“卑職許七安,見過太子殿下。”

  “你是來審本宮的吧,父皇讓你主審此案了?”太子坐在桌邊,打量著許七安。

  “三法司搪塞推脫,都不願插手此事,只有找我這個滾刀肉了,反正我得罪的人已經夠多。”許七安聳聳肩,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的這些動作都被太子看在眼裡。

  “請太子殿下詳細描述當日之事。”

  太子微微頷首,措辭片刻,緩緩道:“當日本宮在母妃的住處用完午膳,積雪尚未融化,我帶著侍衛返回東宮,路上遇到了福妃身邊的一位宮女,那宮女說,福妃邀請本宮過去一敘。

  “我便隨她去了清風殿,清風殿是福妃的寢宮。進了清風殿後,宮女領著我上閣樓,讓我在外廳等待,說福妃在更衣。

  “我當時喝多了酒,口渴的很,便喝了桌上的茶水解渴,不知怎麽就迷迷糊糊睡去。

  “再然後就被尖叫聲驚醒,沒想到竟是福妃墜樓身亡,而本宮成了最大疑犯。”

  許七安沒什麽表情的問道:“當時閣樓裡沒有宮女?”

  “外廳沒有,裡面不知。”

  “那位宮女呢?”

  “失蹤了。”

  失蹤了啊......許七安眸子閃過犀利的光,雙臂撐在桌面,死死盯著太子:“太子殿下怎麽知道宮女失蹤了。”

  有那麽一刻,太子竟被這個小銅鑼犀利的氣勢給震懾了。

  “本宮雖身在牢獄,但自有辦法打聽外面的事。”太子冷著臉,淡淡道。

  他為自己剛才一刹那的震懾而感到惱怒。

  聯系太子見到自己時平靜的表現,許七安相信了他的話。

  “福妃平時與太子有交集嗎?”許七安問道。

  “自然沒有。”

  太子一口否認,身為東宮,不可能也不該和皇帝的妃子有什麽私底下的交集。

  “那為什麽福妃派人邀請太子,太子連想都沒想,就赴約了呢?”許七安一針見血。

  “本宮.....當時喝多了酒,思慮不周了。”太子臉色有些不自然。

  呸,還不是饞人家的身子。

  其實太子的心理,作為男人的許七安很明白。福妃是位容貌與氣質俱佳的美婦人,太子往日未必沒有遐思。

  恰逢那天喝多了酒,偏又是壯陽補腎的酒.....有喝到微醺經歷的人心裡都清楚,那種狀態下,人是很飄的。平時不敢想的事,現在敢直接去做。

  平時不敢說的話,嘴皮子一碰就脫口而出。

  恰逢福妃相邀,甚至都沒有邀請,腦子一動,就過去了.....

  “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給太子殿下設套。”許七安分析道。

  “自然是有人陷害本宮,許大人也是這般認為的吧。”太子舒了一口氣。

  “不不不,辦案不能這麽主觀。我只是闡述了其中一個可能,還有另一個可能。”許七安再次撐著桌面,俯身湊近太子,一字一句道:

  “那日太子殿下喝多了酒,心猿意馬,不由想起了覬覦已久的福妃。反正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太子殿下便色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調頭去了清風殿,企圖玷汙福妃。

  “豈料福妃貞烈不屈,抵死不從,爭執之中,你失手將她推下閣樓,不慎摔死。隨後你派人暗中除掉一位宮女,偽造自己是被嫁禍的。”

  “胡說八道!”

  太子殿下拍桌而起,怒不可遏:“許七安,你敢詆毀本宮,你敢誣陷本宮。”

  “太子殿下別急,這只是卑職的猜測,真相如何,還有待考證。”許七安笑容滿面的恭維。

  嘖,太子的城府還是不夠深啊,是太在乎位置了嗎?這水平將來怎麽當皇帝?

  太子和臨安這對兄妹,都不是聰明絕頂的人。許七安愈發懷疑,元景帝立庶出的長子為太子,是別有用意。

  等太子冷靜下來後,許七安又問道:“司天監的術士可有來看過殿下。”

  “此事涉及本宮,涉及福妃,涉及大奉國本,你覺得父皇為相信司天監的術士嗎?”太子冷笑反問。

  許七安點點頭,在京城混了這麽久,他也能看出一些門道。

  司天監雖然要依附皇室,依附王朝氣運,這一點從褚采薇晉升六品需要京城百姓“認可”中能窺見一二。

  但一品的監正實在太強, 因此司天監不是純粹的附庸,和大奉更像是一種合作關系。

  涉及到儲君的案子,元景帝未必信得過司天監。而司天監也未必願意插手這種破事。

  “卑職還需要查看太子殿下的身體,希望太子殿下配合。”

  許七安抓住太子的手,檢查了他的手腕、手臂,然後是脖頸處.......沒有爪痕和撓痕。

  “卑職會盡快查清真相,若太子是冤枉的,自然還你一個清白。”許七安起身,抱拳。

  “等等!”

  太子殿下喊住了他,沉聲道:“許大人與臨安,是不是走的太近了?”

  ........

  ps:這章七千字,所以更新晚了點。抱歉抱歉。晚上還有一更。

  另外,求個月票,大老爺們。

第8章 許七安:姐妹花真好呀

  這叫什麽話?男女之間,只要距離不是負數,就是清清白白.......許七安心裡吐槽的同時,臉色微微一沉。

  男女之間有沒有搞事情的苗頭,其實雙方心裡有數,即使再遲鈍的人,慢慢也會回過味來。

  裱裱在感情方面是有些遲鈍的,首先是經驗淺薄,再就是本能的回避自己的內心。

  所以她也許沒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小銅鑼有了情愫。

  但許七安會不知道?

  不可能!

  許七安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是感情經歷豐富的男人。裱裱這種花信少女,時不時表露出的信賴、親近,都在向他傳達一個信息:

  這姑娘有想知道我長短的苗頭。

  太子也是男人,所以許七安在他面前否認沒有意義。

  “太子覺得呢?”許七安反問。

  “聽說父皇原本打算封你為長樂縣子,但得知你複生後,又取消了?”太子道。

  “陛下答應我,只要找找查福妃的案子,我封爵指日可待。”許七安回答。

  太子沉吟道:“子爵位置終究是低了些,你若是能還本宮一個清白,本宮可以幫你再往上抬一抬。你要知道,有些事,子爵是不夠的。”

  許七安哂笑道:“殿下不如直接賞我黃金千兩,也比畫大餅要實在。”

  太子眉梢一挑:“你不信本宮?”

  “不是不信,而是太子能給我的,魏公也能給我。太子給不了我的,魏公依然能給我。”

  “許七安,魏淵是孤臣,縱觀史書,哪個孤臣有好下場?”太子沉聲道。

  許七安躬身作揖,離開了房間。

  ..........

  許府。

  “大鍋呢,大鍋怎麽又不見了。”許鈴音嘴裡塞著肉包,左顧右盼。

  “你大哥不在。”嬸嬸邊回答,邊給幼女脖子套上小布包。

  “大鍋不在,我就不走,我要大鍋。”許鈴音生氣的說。

  “少給老娘來這套,你不就是想找個借口不去塾堂嗎。”嬸嬸用指頭戳著小豆丁的腦門。

  小豆丁吃了一驚,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辦法,竟然被娘一眼就看穿了。

  娘這麽聰明,為什麽還經常被大哥氣的嗷嗷叫。

  “娘,那我留在家裡跟二哥讀書好不好。”許鈴音嬌聲道。

  “長的最醜,想的最美。”嬸嬸罵道:“你二哥馬上要參加春闈了,哪有時間管你這個笨孩子。”

  “春闈是什麽啊。”

  “就是科舉。”

  “科舉是什麽啊。”

  “就是考試。”

  “考試是什麽啊。”

  “許鈴音你要氣死我嗎。”嬸嬸被氣的嗷嗷叫。

  這時,許二郎拎著一袋青橘進了府,看見母親在教訓妹妹,也沒在意,隨手把橘子遞過去:

  “鈴音,給你帶塾堂去吃。”

  許鈴音開心的接過,一看是青色的橘子,小臉擰巴成一團,豎著小眉頭:“二哥,這個橘子不好吃的。”

  許二郎一愣:“你吃過?”

  嬸嬸解釋道:“上次你爹買過這種青橘。”

  .....許新年深深的看了眼嬸嬸,道:“娘.....”

  嬸嬸疑惑的看著他:“有事說事,吞吞吐吐的。”

  “也不是什麽大事。”許二郎隨口道:“我昨天看到大哥給了爹五十兩銀子,您早點給收過來,免得他出去花天酒地。”

  嬸嬸一聽,柳眉倒豎:“這個許寧宴,可恨。”

  其實許二郎是騙嬸嬸的,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讓娘榨乾爹的私房錢。為了安撫娘,爹咬緊牙關也會交出私房錢,這樣就沒法出去花天酒地了。

  然後,討厭的大哥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娘記恨。

  一箭雙雕,完美!

  許二郎滿意的回去了。

  ........

  皇宮。

  手持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皇宮,來到韶音苑,接裱裱一起去破案。

  臨安公主今天穿著火紅色的宮裝,顏色如昨天一致,但款式不同。她開心的蹦跳過來,鵝蛋臉揚起甜美的笑容,桃花眸裡洋溢著明媚的風情。

  認識臨安之後,許七安才知道,狐媚子不是只有尖俏的瓜子臉,有一種鵝蛋臉女人,也可以很嫵媚和勾人。

  可惜時代限制了臨安的發揮,不然燙一頭大波浪,穿著牛仔短褲和吊帶衫,妥妥的嫵媚女神啊。

  在夜店很混得開那種。

  裱裱蹦跳過來,輕盈旋身,裙裾飛揚。這是刻意在許七安面前展示美貌,可能她自己沒意識到。

  許七安納悶道:“你怎麽老穿紅色的裙子.....”

  話音方落,裱裱臉色瞬間垮下來。

  “哼,狗奴才,你不是說本宮穿裙子特比漂亮嗎?”

  許七安忽然捂住眼睛,慘叫起來。

  裱裱關切道:“怎麽啦?”

  “殿下實在太美,光輝萬丈,閃瞎卑職的眼了。”許七安大聲說。

  裱裱一聽,轉嗔為喜,許寧宴說話真好聽,真有意思。

  “殿下,我今天準備去清風殿看一看。”許七安道。

  臨安點了點頭,嬌聲道:“本宮要等一個人。”

  她眉眼間有得意的神采,昂起下頜,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

  許七安心裡徒然一沉,心說不會吧不會吧,不會跟我想的一樣吧。

  也就一刻鍾,穿著白色宮裙,清冷絕麗,行走間風情妙不可言的懷慶來了。

  許七安:“......”

  臨安公主掐著腰,小母雞似的氣昂昂,嬌聲道:“懷慶非要跟著我們主仆長長見識,本宮就做主滿足她的需求,狗......許寧宴,你覺得如何?”

  她特意把“主仆”兩字咬的極重,似乎在宣示某人的所有權。

  許七安在心裡怒吼道:我覺得很淦!

  我什麽時候成你仆人了.......他表面微笑道:“卑職都無所謂。”

  懷慶公主清亮的眼波掃來,淡淡道:“那本宮就承許大人的情了。”

  長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臨安清清白白的,我還是你的牛馬。許七安嘴角抽了抽。

  他沒想到懷慶會參與福妃案,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在所難免之事。

  首先,懷慶對查案破案很有興趣,只是身為千金之軀的公主,她以前沒理由也沒環境去接觸。

  桑泊案時,懷慶就常常召許七安入宮詢問案件詳情,還陪著他一起埋首史書,尋找線索。

  現在宮裡發生了這麽大的案子,懷慶有所關注,並產生濃厚興趣,這是可以理解的。

  先前主辦機構是三司,懷慶插不上手,而今主審官變成了許七安,懷慶自然就來了。當然,許七安懷疑其中還有裱裱作妖的成分。

  比如屁顛顛的跑到懷慶面前說:本宮的狗奴才回來了,狗奴才最聽本宮的話......等等,反正怎麽炫耀怎麽來。

  三家姓奴的許七安很尷尬,於是前往清風殿的路上,他沉默的墜在兩位公主身後,一言不發,降低存在感。

  馬德,裱裱老是這麽搞,我總有一天會因為腳踏兩隻船而劈叉,扯到蛋.....

  途中,讓當值的侍衛去尋來了昨日的小宦官。

  小宦官態度轉變極大,與懷慶臨安恭敬行禮後,他又朝著許七安行禮:“許大人,昨日奴才有衝撞之處,請許大人莫要見怪。許大人的好意,奴才都記在心裡的。”

  許七安一愣,心說我哪有的好意,你在說什麽?

  但他沒有表露情緒,不動聲色的“嗯”一聲。

  一行人朝著清風殿走去,兩位公主行在最前頭,白衣對紅衣,都是極為出彩拔尖的美人,她們的美可不僅僅在容貌和氣質,身段也是美人不可或缺的硬件基礎。

  臨安的屁股沒有懷慶大.......

  腿也沒有懷慶那麽修長,懷慶比臨安還要高半個頭.......

  哎呀,裱裱你怎麽什麽都比不過姐姐?沒用的東西。

  懷慶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職場高冷女神,很讓人有征服欲,想弄哭她.......

  許七安第一次可以這樣靜靜欣賞姐妹花,賞著賞著,發現論臀型的豐滿,似乎懷慶公主更勝一籌。

  但行走間小腰扭動,裙擺晃動的幅度,卻是臨安更誇張一些。這說明裱裱比懷慶更會扭屁股。

  懷慶有修為在身,寬松的宮裝之下,應該有一個小蠻腰,性感小腹肌那種。但裱裱的水蛇腰像沒有骨頭似的,扭啊扭,扭啊扭。

  她是一個內媚的女人,不會刻意的搔首弄姿,但她有時不經意的舉動;身體某處春光一泄的風韻,比那些精通媚術的女人要誘人無數倍。

  比如那雙含著春情的,嫵媚的桃花眸,看人時總是帶著迷離。再比如她現在柔弱無骨的水蛇腰,搖曳風情的屁股蛋。

  許七安初見時,覺得她無比契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不是武斷的判斷,而是開過的車子太多,積累下來的豐厚閱歷。

  很快,一行人抵達清風殿。

  清風殿已經被宮中侍衛封鎖,宮女宦官被禁足在大院內。

  臨安和懷慶兩位公主的面子不管用,還是許七安亮出金牌,自報身份,侍衛才放行,恭敬的引著他們進去。

  所謂清風殿,其實是一座兩進的宮苑,前院住著低等宮女和宦官,後院住著福妃娘娘的心腹。

  主殿是一座兩層高的閣樓,飛簷鬥角,氣派恢弘。

  二樓的眺望台,護欄斷了一截,福妃想必就是從這裡墜樓身亡的。

  許七安目測了一下高度,大概有個六七米,這種高度摔下來,基本看閻王爺收不收你。

  像福妃這樣後腦杓著地的,可以解釋成閻王爺覬覦她美色,召她下去陪伴,誰都救不了。

  主殿也被封閉了,四名侍衛守在門口,保護現場。

  “當時福妃是死在哪個位置?”許七安問侍衛小頭目。

  小頭目指著臨安的落腳處,道:“福妃娘娘就摔在那個位置。”

  裱裱像隻敏捷的,受驚的兔子,“噌”一下蹦開。

  許七安站在福妃屍體摔落的位置,抬頭看了眼閣樓,收回目光,道:“閣樓從未有人進過?”

  “三法司的人進去過。”

  “有沒有拿走,或破壞過什麽?”

  “沒有,卑職一直在旁盯著。斷裂的護欄也被保留庫房裡,沒有被三法司的人帶走。”

  有人在旁監督......現場證物不允許帶走.......元景帝不愧是權術高手,直接杜絕太子黨幫太子“善後”的可能性。

  許七安道:“開門,本官要上來。”

  進了閣樓,拾階而上,來到二樓。

  許七安和懷慶公主目光銳利,仔細的掃視現場每一處角落。裱裱看了兩人一眼,也裝模作樣的擺出“認真搜索”的姿態。

  首先被他們注意到的,是桌邊傾翻的圓凳;桌上一杯早已冰涼的茶;凌亂的床榻;被撕下一角的床幔;東側牆壁脫落的字畫.......

  許七安抽動鼻子,四處亂嗅。

  “你在聞什麽?”裱裱裝不下去了。

  “別吵,我在聞脫氧核糖核酸的味道。”

  “脫什麽酸?”裱裱懵了。

  許七安沒搭理,其實他只是聞一聞空氣裡會不會有殘留著某種氣味,並不一定是脫氧核糖,畢竟過去這麽多天,氣味不可能保留下來。

  但該做的甄別還是要做。

  “脫氧核糖是什麽?”懷慶主動問道。

  來自一個女學霸本能的知識欲求。

  是咱們的子孫......許七安心裡口嗨了一句,指著臥室的床榻,問小頭目:“床榻就是這麽亂的?”

  “有被三法司的人翻找過,不過,他們第一次來時,也是亂的。”小頭目回答。

  可惜驗不了dna,不然直接可以破案了.......還是上輩子的科技好啊.......他邊吐槽,邊來到了望廳。

  檢查完護欄的斷口,許七安便在了望廳盤坐下來,閉著眼,強大的精神力讓他的側寫能力暴漲。

  根據目前的現場細節反饋,他在腦海裡勾勒出動態的圖像:

  太子醉醺醺的登樓,福妃在桌邊倒了被熱茶,幫他解酒,但太子沒去碰茶杯,而是碰了福妃的小手,或者其他地方,導致福妃大驚失色,撞翻了凳子。

  然後太子霸王硬上弓,拉拽著福妃到床榻,激烈顫抖中,床榻一片混亂,一角床幔被撕下。福妃不知怎麽掙脫了太子的控制,衝向了望廳呼救,沿途碰落了掛畫.....

  太子一見情況不妙,惡向膽邊生,將福妃推下了望廳。接著,來到外室昏睡,假裝自己什麽都沒乾。

  許七安睜開眼,吐出一口氣。

  始終關注著他的懷慶和臨安,立刻開口道:“有什麽發現?”

  “案子其實也不難,但有幾點我要先做確認。”許七安道。

  重要通告!

  嗯,其實也沒啥事,就是跟大家說一下,今天兩章在晚上,上午的沒寫出來。

  倒不是我卡文,而是我要捋一捋案件的脈絡,以及推敲細節。

  大家別抱怨啊,我解釋一下。

  寫案子和正常劇情不同,正常劇情的話,腦子裡有一個大綱就行了,比如:我今天要裝逼,明天要裝逼,後天要裝逼......然後按部就班的寫。

  但寫案子是一個逆推的過程,我要先想好結尾,然後逆推整個查案過程,哪幾章要埋伏筆,哪幾章要做鋪墊,都是得一口氣想明白,想清楚了,才能動筆。

  簡單解釋就是,正常劇情,你只要想今天兩章的內容,甚至現碼現想。而寫案子,我可能要先想好後續十幾章的內容,是沒辦法當天寫,當天想的。

  難度和工作量天差地別。

  就好比桑泊案,都是提前做好細綱的,不然做不到小案子之間的環環相扣。

  不過更新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月票別忘了哦,嚶嚶嚶嚶嚶。

第8章 案發現場

第239章 案發現場

  這叫什麽話?許七安心裡吐槽的同時,臉色微微一沉。

  男女之間有沒有搞事情的苗頭,其實雙方心裡有數,即使再遲鈍的人,慢慢也會回過味來。

  裱裱在感情方面是有些遲鈍的,首先是經驗淺薄,再就是本能的回避自己的內心。

  所以她也許沒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小銅鑼有了情愫。

  但許七安會不知道?

  不可能!

  許七安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是感情經歷豐富的男人。裱裱這種花信少女,時不時表露出的信賴、親近,都在向他傳達一個信息:

  這姑娘喜歡我。

  太子也是男人,所以許七安在他面前否認沒有意義。

  “太子覺得呢?”許七安反問。

  “聽說父皇原本打算封你為長樂縣子,但得知你複生後,又取消了?”太子道。

  “陛下答應我,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我封爵指日可待。”許七安回答。

  太子沉吟道:“子爵位置終究是低了些,你若是能還本宮一個清白,本宮可以幫你再往上抬一抬。你要知道,有些事,子爵是不夠的。”

  許七安哂笑道:“殿下不如直接賞我黃金千兩,也比畫大餅要實在。”

  太子眉梢一挑:“你不信本宮?”

  “不是不信,而是太子能給我的,魏公也能給我。太子給不了我的,魏公依然能給我。”

  “許七安,魏淵是孤臣,縱觀史書,哪個孤臣有好下場?”太子沉聲道。

  許七安躬身作揖,離開了房間。

  ..........

  許府。

  “大鍋呢,大鍋怎麽又不見了。”許鈴音嘴裡塞著肉包,左顧右盼。

  “你大哥不在。”嬸嬸邊回答,邊給幼女脖子套上小布包。

  “大鍋不在,我就不走,我要大鍋。”許鈴音生氣的說。

  “少給老娘來這套,你不就是想找個借口不去塾堂嗎。”嬸嬸用指頭戳著小豆丁的腦門。

  小豆丁吃了一驚,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來的辦法,竟然被娘一眼就看穿了。

  娘這麽聰明,為什麽還經常被大哥氣的嗷嗷叫。

  “娘,那我留在家裡跟二哥讀書好不好。”許鈴音嬌聲道。

  “長的最醜,想的最美。”嬸嬸罵道:“你二哥馬上要參加春闈了,哪有時間管你這個笨孩子。”

  “春闈是什麽啊。”

  “就是科舉。”

  “科舉是什麽啊。”

  “就是考試。”

  “考試是什麽啊。”

  “許鈴音你要氣死我嗎。”嬸嬸被氣的嗷嗷叫。

  這時,許二郎拎著一袋青橘進了府,看見母親在教訓妹妹,也沒在意,隨手把橘子遞過去:

  “鈴音,給你帶塾堂去吃。”

  許鈴音開心的接過,一看是青色的橘子,小臉擰巴成一團,豎著小眉頭:“二哥,這個橘子不好吃的。”

  許二郎一愣:“你吃過?”

  嬸嬸解釋道:“上次你爹買過這種青橘。”

  .....許新年深深的看了眼嬸嬸,道:“娘.....”

  嬸嬸疑惑的看著他:“有事說事,吞吞吐吐的。”

  “也不是什麽大事。”許二郎隨口道:“我昨天看到大哥給了爹五十兩銀子,您早點給收過來,免得他出去花天酒地。”

  嬸嬸一聽,柳眉倒豎:“這個許寧宴,可恨。”

  其實許二郎是騙嬸嬸的,之所以這麽說是為了讓娘榨乾爹的私房錢。為了安撫娘,爹咬緊牙關也會交出私房錢,這樣就沒法出去花天酒地了。

  然後,討厭的大哥會很長一段時間被娘記恨。

  一箭雙雕,完美!

  許二郎滿意的回書房讀書去了。

  ........

  皇宮。

  手持令牌,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皇宮,來到韶音苑,接裱裱一起去破案。

  臨安公主今天穿著火紅色的宮裝,顏色如昨天一致,但款式不同。她開心的蹦跳過來,鵝蛋臉揚起甜美的笑容,桃花眸裡洋溢著明媚的風情。

  認識臨安之後,許七安才知道,狐媚子不是只有尖俏的瓜子臉,有一種鵝蛋臉女人,也可以很嫵媚和勾人。

  可惜時代限制了臨安的發揮,不然燙一頭大波浪,穿著牛仔短褲和吊帶衫,妥妥的嫵媚女神啊。

  在夜店很混得開那種。

  裱裱蹦跳過來,輕盈旋身,裙裾飛揚。這是刻意在許七安面前展示美貌,可能她自己沒意識到。

  許七安納悶道:“你怎麽老穿紅色的裙子.....”

  話音方落,裱裱臉色瞬間垮下來。

  “哼,狗奴才,你不是說本宮穿裙子特別漂亮嗎?”

  許七安忽然捂住眼睛,慘叫起來。

  裱裱關切道:“怎麽啦?”

  “殿下實在太美,光輝萬丈,閃瞎卑職的眼了。”許七安大聲說。

  裱裱一聽,轉嗔為喜,許寧宴說話真好聽,真有意思。

  “殿下,我今天準備去清風殿看一看。”許七安道。

  臨安點了點頭,嬌聲道:“本宮要等一個人。”

  她眉眼間有得意的神采,昂起下頜,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

  許七安心裡徒然一沉,心說不會吧不會吧,不會跟我想的一樣吧。

  也就一刻鍾,穿著白色宮裙,清冷絕麗,行走間風情妙不可言的懷慶來了。

  許七安:“......”

  臨安公主掐著腰,小母雞似的氣昂昂,嬌聲道:“懷慶非要跟著我們主仆長長見識,本宮就做主滿足她的需求,狗......許寧宴,你覺得如何?”

  她特意把“主仆”兩字咬的極重,似乎在宣示某人的所有權。

  許七安在心裡怒吼道:我覺得很淦!

  我什麽時候成你仆人了.......他表面微笑道:“卑職都無所謂。”

  懷慶公主清亮的眼波掃來,淡淡道:“那本宮就承許大人的情了。”

  長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臨安清清白白的,我還是你的牛馬。許七安嘴角抽了抽。

  他沒想到懷慶會參與福妃案,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在所難免之事。

  首先,懷慶對查案破案很有興趣,只是身為千金之軀的公主,她以前沒理由也沒環境去接觸。

  桑泊案時,懷慶就常常召許七安入宮詢問案件詳情,還陪著他一起埋首史書,尋找線索。

  現在宮裡發生了這麽大的案子,懷慶有所關注,並產生濃厚興趣,這是可以理解的。

  先前主辦機構是三司,懷慶插不上手,而今主審官變成了許七安,懷慶自然就來了。當然,許七安懷疑其中還有裱裱作妖的成分。

  比如屁顛顛的跑到懷慶面前說:本宮的狗奴才回來了,狗奴才最聽本宮的話......等等,反正怎麽炫耀怎麽來。

  三家姓奴的許七安很尷尬,於是前往清風殿的路上,他沉默的墜在兩位公主身後,一言不發,降低存在感。

  馬德,裱裱老是這麽搞,我總有一天會因為腳踏兩隻船而劈叉,扯到蛋.....

  途中,讓當值的侍衛去尋來了昨日的小宦官。

  小宦官態度轉變極大,與懷慶臨安恭敬行禮後,他又朝著許七安行禮:“許大人,昨日奴才有衝撞之處,請許大人莫要見怪。許大人的好意,奴才都記在心裡的。”

  許七安一愣,心說我哪有的好意,你在說什麽?

  但他沒有表露情緒,不動聲色的“嗯”一聲。

  一行人朝著清風殿走去,兩位公主行在最前頭,白衣對紅衣,都是極為出彩拔尖的美人,她們的美可不僅僅在容貌和氣質,身段也是美人不可或缺的硬件基礎。

  臨安的屁股沒有懷慶大.......

  腿也沒有懷慶那麽修長,懷慶比臨安還要高半個頭.......

  哎呀,裱裱你怎麽什麽都比不過姐姐?沒用的東西。

  懷慶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職場高冷女神,很讓人有征服欲,想弄哭她.......

  許七安第一次可以這樣靜靜欣賞姐妹花,賞著賞著,發現論臀型的豐滿,似乎懷慶公主更勝一籌。

  但行走間小腰扭動,裙擺晃動的幅度,卻是臨安更誇張一些。這說明裱裱比懷慶更會扭屁股。

  懷慶有修為在身,寬松的宮裝之下,應該有一個小蠻腰,性感小腹肌那種。但裱裱的水蛇腰像沒有骨頭似的,扭啊扭,扭啊扭。

  她是一個內媚的女人,不會刻意的搔首弄姿,但她有時不經意的舉動;身體某處春光一泄的風韻,比那些精通媚術的女人要誘人無數倍。

  比如那雙含著春情的,嫵媚的桃花眸,看人時總是帶著迷離。再比如她現在柔弱無骨的水蛇腰,搖曳風情的屁股蛋。

  許七安初見時,覺得她無比契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不是武斷的判斷,而是開過的車子太多,積累下來的豐厚閱歷。

  很快,一行人抵達清風殿。

  清風殿已經被宮中侍衛封鎖,宮女宦官被禁足在大院內。

  臨安和懷慶兩位公主的面子不管用,還是許七安亮出金牌,自報身份,侍衛才放行,恭敬的引著他們進去。

  所謂清風殿,其實是一座兩進的宮苑,前院住著低等宮女和宦官,後院住著福妃娘娘的心腹。

  主殿是一座兩層高的閣樓,飛簷鬥角,氣派恢弘。

  二樓的眺望台,護欄斷了一截,福妃想必就是從這裡墜樓身亡的。

  許七安目測了一下高度,大概有個六七米,這種高度摔下來,基本看閻王爺收不收你。

  像福妃這樣後腦杓著地的,可以解釋成閻王爺覬覦她美色,召她下去陪伴,誰都救不了。

  主殿也被封閉了,四名侍衛守在門口,保護現場。

  “當時福妃是死在哪個位置?”許七安問侍衛小頭目。

  小頭目指著臨安的落腳處,道:“福妃娘娘就摔在那個位置。”

  裱裱像隻敏捷的,受驚的兔子,“噌”一下蹦開。

  許七安站在福妃屍體摔落的位置,抬頭看了眼閣樓,收回目光,道:“閣樓從未有人進過?”

  “三法司的人進去過。”

  “有沒有拿走,或破壞過什麽?”

  “沒有,卑職一直在旁盯著。斷裂的護欄也被保留庫房裡,沒有被三法司的人帶走。”

  有人在旁監督......現場證物不允許帶走.......元景帝不愧是權術高手,直接杜絕太子黨幫太子“善後”的可能性。

  許七安道:“開門,本官要上去。”

  進了閣樓,拾階而上,來到二樓。

  許七安和懷慶公主目光銳利,仔細的掃視現場每一處角落。裱裱看了兩人一眼,也裝模作樣的擺出“認真搜索”的姿態。

  首先被他們注意到的,是桌邊傾翻的圓凳;桌上一杯早已冰涼的茶;凌亂的床榻;被撕下一角的床幔;東側牆壁脫落的字畫.......

  許七安抽動鼻子,四處亂嗅。

  “你在聞什麽?”裱裱裝不下去了。

  “別吵,我在聞脫氧核糖核酸的味道。”

  “脫什麽酸?”裱裱懵了。

  許七安沒搭理,其實他只是聞一聞空氣裡會不會有殘留著某種氣味,並不一定是脫氧核糖,畢竟過去這麽多天,氣味不可能保留下來。

  但該做的甄別還是要做。

  許七安指著臥室的床榻,問小頭目:“床榻就是這麽亂的?”

  “有被三法司的人翻找過,不過,他們第一次來時,也是亂的。”小頭目回答。

  可惜驗不了DNA,不然直接可以破案了.......還是上輩子的科技好啊.......他邊吐槽,邊來到瞭望廳。

  檢查完護欄的斷口,許七安便在瞭望廳盤坐下來,閉著眼,強大的精神力讓他的側寫能力暴漲。

  根據目前的現場細節反饋,他在腦海裡勾勒出動態的圖像:

  太子醉醺醺的登樓,福妃在桌邊倒了被熱茶,幫他解酒,但太子沒去碰茶杯,而是碰了福妃的小手,或者其他地方,導致福妃大驚失色,撞翻了凳子。

  然後太子霸王硬上弓,拉拽著福妃到床榻,激烈顫抖中,床榻一片混亂,一角床幔被撕下。福妃不知怎麽掙脫了太子的控制,衝向瞭望廳呼救,沿途碰落了掛畫.....

  太子一見情況不妙,惡向膽邊生,將福妃推下瞭望廳。接著,來到外室昏睡,假裝自己什麽都沒乾。

  許七安睜開眼,吐出一口氣。

  始終關注著他的懷慶和臨安,立刻開口道:“有什麽發現?”

  “案子其實也不難,但有幾點我要先做確認。”許七安道。

  ..........

  PS:感謝“奇跡娛樂”的盟主打賞

  友情推書,一位讀者的書:《在美漫世界開出租車》

  (本章完)

第9章 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有幾點要確認.......裱裱脆生生的追問:“是什麽?”

  懷慶抿了抿嘴唇,一邊關注著許七安,一邊思考著他會有什麽發現。同樣在屋子裡仔細搜查的自己,此刻心裡卻一團漿糊,沒有得到太有用的線索和重大發現。

  “首先,如果福妃真的遭到了太子的凌辱,她必然會呼救,為什麽清風殿的當差和宮女們沒有聽到?咱們先下樓.......你去召集院內所有宮女和當差。”

  最後一句是對小頭目說的。

  眾人當即下樓,在院子裡召集了清風殿所有的當差和宮女,共計十二人,四名宮女,八名當差。

  “爾等聽好,這位是奉旨查案的許大人,福妃遇害案由他全權處理。許大人現在有話要問你們。爾等須有問必答,不可隱瞞。”小頭目沉聲道。

  “是!”

  眾人低頭應答。

  小頭目滿意點頭,看向許七安。

  許七安鎖定一位清秀的宮女,招手道:“你過來。”

  小宮女低著頭,小碎步上前。

  “再過來一點。”

  小宮女來到許七安身前,他附耳低語了幾句,然後道:“去吧。”

  小宮女小跑著進了閣樓。

  他要幹嘛?

  裱裱和監督的小宦官茫然不解,懷慶則若有所思。

  許七安環顧其余宮女和當差,道:“本官問你們,當日福妃出事,為什麽閣樓裡沒有宮女侍奉在側?”

  宮女和當差的面面相覷,有些畏畏縮縮的不敢說話。

  許七安瞳光一厲,呵斥道:“凡隱瞞不報、知情不報者,視為殺害福妃的疑犯,押入打更人大牢。”

  一位小宦官立刻說:“回大人,我們不敢靠近閣樓。”

  不敢靠近閣樓?

  許七安感覺自己發現了華點,有男人進入福妃的寢宮,院內的下人們卻不敢靠近,這說明什麽?

  說明元景帝頭頂有草原啊。

  許七安心裡暗暗期待。

  小宦官解釋道:“福妃娘娘愛飲酒,喝多了,對清風殿的下人動輒打罵。我們害怕遭受無妄之災,逢著娘娘喝酒,我們便離的遠遠的。”

  “每次都這樣嗎?”許七安問道。

  “是的,沒有例外。”小宦官回答。

  “什麽時候開始的。”

  對於這個問題,小宦官囁嚅片刻,搖頭道:“奴才進了清風殿,福妃娘娘便如此了。”

  白斬雞,你的資歷不行啊.....許七安掃過眾人,發問道:“哪個是福妃娘娘的貼身宮女。”

  “是奴婢.....”一位年歲稍大的宮女出列。

  “你來回答本官剛才的問題。”許七安盯著她。

  “這,這.....”年歲大的宮女猶猶豫豫的說道:“前些年還好的,這些年娘娘的性格越來越奇怪,常常一個人站在閣樓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飲酒時,喜歡吟誦一些悲春傷秋的詩詞.....”

  她說的很隱晦,大概是不敢置喙福妃,不敢置喙皇帝的家事。但許七安和懷慶都是聰明人,聽懂了言外之意。

  這是一個寂寞婦女的悲傷啊......唉,元景帝不當人子,后宮佳麗這麽多,還辣麽漂亮,竟然跑去修道,竟然還禁欲......換成是我絕對不給雞兒放一天假。許七安歎口氣,又問道:

  “出事當天,有人聽見福妃的呼救聲嗎?”

  眾人紛紛搖頭。

  許七安沒有表態,望向閣樓方向,微微頷首。

  眾人隨他目光看去,眺望台上站著剛才進閣樓的小宮女,得到許七安授意,小宮女當即關閉瞭望台處的格子門,俄頃,裡面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到這一步,腦瓜子不算太聰明的裱裱,也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

  “混帳,你們敢說謊,呼救聲明明這般清晰。”裱裱怒道。

  院子裡的下人們嚇了一跳,連忙辯解。

  許七安壓了壓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然後轉頭吩咐小頭目:“把斷裂的那截護欄抬出來.....

  接著,他看向年歲大的宮女,道:“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那位年歲大的宮女有些慌張,雙手不安的攪動。

  “小公公,你先到外院去,稍後喊你,你再回來。”許七安原以為這個不怎麽識趣的小太監會反駁,他都打算抬出懷慶和臨安來壓人了。

  結果,小宦官什麽都沒說,心甘情願的轉身離去。

  “你有什麽發現?”

  待人走後,懷慶率先開口。

  清冷高傲的公主殿下,心中有自己的推理,剛才宮女在閣樓內呼救,外頭是能聽見的,盡管很微弱。

  那麽就有兩種可能:一,福妃根本沒呼救。二,福妃被人控制住了。

  “太子修為如何?”許七安問道。

  “練過幾年武藝,弓馬騎射都很嫻熟。”懷慶回答。

  哦,是一隻弱雞.....許七安點點頭。

  太子修為在煉精境,甚至都不到,這其實可以理解。對於一位皇子來說,傳宗接代,延綿子嗣是頭等大事。個人武藝算什麽?皇帝又不需要衝鋒陷陣。

  其次,自身能不能面對美色坐懷不亂,也是一個重大考驗。

  尤其是太子身為皇子,身邊美婢如雲,恐怕很難在年少衝動的時期守身如玉。

  許七安覺得,也就自己這樣擁有大毅力的人,才能保持母胎單身十九年。

  “太子雖然修為淺薄,但要對一個弱女子用強,想來還是很容易的,所以福妃也許根本沒機會發出求救聲。”許七安道。

  “我太子哥哥不會做這種事的。”裱裱立刻反駁,這是她作為胞妹,最後的倔強。

  許七安沒有回應把圓潤臉蛋鼓成包子的裱裱,冷笑的看著年長的宮女,道:“剛才沒有說真話吧?”

  宮女眼裡閃過一絲驚慌,擺手道:“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對沒有說謊,請大人明鑒。”

  “沒說謊,但也沒說全,對吧。”許七安用刀鞘拍了她大腿一下:

  “本官沒什麽耐心,你要不說,就去打更人衙門的大牢裡交代,我不保證裡面的獄卒會怎麽對你。”

  這些小宮女小太監,心思多,膽子小,恐嚇是最好的方法。

  宮女咬了咬唇,心一橫,道:“兩位殿下,許大人,請隨我來。”

  她轉身進閣樓,許七安和懷慶、臨安跟在身後。

  返回閣樓上,宮女徑直去了床底,吃力的拉開一隻大木箱,從一件件舊衣衫底下,取出一隻小木盒。

  宮女低著頭,畏畏縮縮的把木盒奉上。

  許七安接過,打開木盒,看清裡面的東西後,腦海裡就兩個字:蕪湖!

  要不是身邊還有臨安和懷慶,他還會吹一聲浮誇的口哨。

  木盒裡躺著一根用玉雕琢而成的物件,它長15公分,直徑四公分。有著頑皮的腦袋,修長的身段。

  許七安頓時理解為什麽宮女吞吞吐吐,不敢說。

  這玩意在宮廷屬於禁品,比女子閨房裡流傳的小劉備還要惡劣,道德方面是一個原因,但最重要的是,這裡是宮廷啊。

  皇帝不要面子的嗎?

  一旦被人發現,重則打入冷宮,輕則降位份。

  所以,福妃喝酒發脾氣,除了怨婦心態失衡,再就是要和假老公恩愛一番........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被下人看到,除了貼身的宮女,其余人都會被驅趕出去.......幸好老子把小宦官趕出去了,不然元景帝得殺我滅口......噗,他居然被假玩意給綠了,哈哈哈哈。

  許七安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是什麽東西?”臨安公主蹙眉道。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懷慶,高冷公主面無表情,專注了審視著“玉如意”,眼裡有著困惑。

  不是吧不是吧,臨安目不識丁就算了,飽讀詩書的懷慶公主,寧也不認識嗎?你chun宮都不看的嗎?

  許七安咳嗽一聲,解釋道:“它是男人的命根子。”

  臨安“呀”一聲,驚恐的後退幾步,圓潤的臉蛋漲的通紅,脖子和耳根都紅透了。

  許七安心說,這就嚇到了?卑職有一條更大的。

  懷慶公主觸電似的縮回目光,扭過頭去,白皙的臉蛋浮出兩抹淺淺的暈紅。

  “福,福妃她.......她竟然私藏這種東西,不,不知羞恥,快,快收起來.....”臨安結結巴巴的罵道。

  你別激動,說不定你娘床底下也有一根......許七安蓋上盒子,交還給宮女,道:“收回去,不要髒了兩位殿下的眼。”

  宮女順從的照做。

  許七安問道:“當日福妃墜樓時,這東西是在床上,還是在箱子裡?”

  “應當是在箱子裡。”宮女說道。

  如果床上有這玩意,卷宗裡不會不寫.......許七安點點頭,又問:“那位失蹤的宮女,與你一樣,都是貼身伺候福妃的?”

  宮女點點頭。

  “好了,下去吧。”

  等她出去後,許七安坐在桌邊,一邊惋惜不能拿“玉如意”做化驗,一邊給兩位目不識丁的公主分析:

  “福妃墜樓當日,院內的下人沒有聽到呼救聲,有兩種可能:要麽太子控制了她;要麽福妃心甘情願與太子私通。”

  懷慶搖搖頭:“倘若是心甘情願的私通,房間裡為何會有抵抗、掙扎的痕跡?”

  一看你就沒有經驗.......許七安笑道:“還是兩種情況:一,福妃開始是不願意的,所以抵抗,但太子用某種辦法脅迫了她。

  二,有時候,男歡女愛不一定要在床上。”

  兩個公主同時臉紅,啐了一口。

  “那福妃為什麽會墜樓呢?你說過,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懷慶質疑道。

  “這個問題我暫時無法解答,”許七安分析道:“事發當日,福妃飲了酒,那麽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取出“玉如意”,聊以。

  “我要是太子,可以以此脅迫,達成長期的苟且關系。福妃久曠之身,說不定就半推半就,完全沒必要推她下樓。即使太子酒醒,要殺人滅口,也不該是完事之後,因為賢者時間裡,男人是最冷靜的,斷然不會衝動。

  “還有一個疑點,福妃既要做那事,驅趕了閣樓裡的宮女和當差,那更沒道理再遣貼身宮女去邀太子,除非兩人早就有了私情。

  “但是根據三法司的調查,以及院內當差和宮女們的口供,福妃與太子素無往來。”

  “就是說,我太子哥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裱裱眸子晶晶發亮。

  “這個可能性不小,但還沒到下定論的時候。”許七安點點頭。

  懷慶問道:“你是怎麽看出宮女有所隱瞞?”

  她一雙澄澈剔透的美眸,緊緊盯著許七安。似是在求教,但又抹不開面子。

  微表情心理學了解一下.......許七安道:“人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會一定程度暴露內心,它們比嘴更誠實。”

  懷慶秀眉緊蹙:“本宮從未見過記載這類知識的書。”

  “這是我自己鑽研的。”

  懷慶緩緩點頭,有些佩服:“你果然是破案天才。”

  ........其實破案最重要的不是天分,是經驗和知識,沒有這些東西,你即使是推理天才,也邁不進門檻。許七安笑道:“殿下謬讚。”

  這時,侍衛小頭目在樓下喊道:“許大人,東西帶過來了。”

  許七安當即起身,道:“下面要驗證我的一個猜想,福妃怎麽死的,也許馬上見分曉了。”

  三人來到樓下,許七安接過侍衛手裡斷裂的護欄,仔細檢查斷口,反覆查驗。

  他陷入了沉思。

  紅裙和白裙默契的沒有打攪。

  盡管裱裱裙底下的一雙小腳丫不停的踩踏,顯示出焦慮的心情。

  因為許七安剛才說過,福妃的死馬上見分曉。事關太子哥哥清白,她焦急的很。

  可還是不敢打攪他思考。

  “走,去冰窖。勞煩長公主去請一位嬤嬤。”許七安帶著眾人離開了清風殿,懷慶吩咐殿外的侍衛去請老嬤嬤。

  來到冰窖,留下侍衛,許七安、懷慶、臨安以及監督的小宦官和老嬤嬤,五個人進了冰窖內,再次見到了福妃的遺體。

  “勞煩嬤嬤除去福妃身上的衣物,再將她翻轉過來。”許七安道。

  老嬤嬤有些猶豫,但看許七安直覺的背過身,她這才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懷慶公主,沒有看臨安。

  懷慶點頭道:“按許大人說的辦。”

  幾分鍾後,嬤嬤道:“老奴做完了。”

  許七安回過身來,福妃赤著身,趴在木板上,慘白的背部布滿屍斑,但沒有許七安想要看見的東西。

  “可以了。”他點點頭。

  離開冰窖,來到偏廳,臨安迫不及待的問道:“怎麽樣?福妃是怎麽死的,我太子哥哥是清白的吧。”

  許七安看了眼監督的小宦官,再掃過兩位公主,沉聲道:“福妃應該是自己跌落閣樓的。”

  “何以見得?”懷慶眉梢一挑。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感覺意外。

  “清風殿閣樓的護欄,沒有朽爛,堅固的很。如果福妃是被人推下去的,身體撞斷護欄的同時,後背必定留下淤青。

  “但是剛才檢驗過了,福妃後背沒有長條狀的淤青。只有屍斑和墜樓產生塊狀淤痕。”許七安道。

  懷慶沉吟道:“但她確實是撞斷護欄死的.......你是說,有人在護欄上做了手腳?”

  許七安頷首:“除此之外,福妃墜樓後喝了酒,清風殿的宮女說,她常常在瞭望台看風景......我猜她是在看陛下會不會來,當然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喝了酒,會本能的趴或靠在護欄。福妃是仰面墜樓,因此她當時應該是靠在護欄上,但護欄被人做了手腳,因此墜樓而亡。

  “剛才我問過了,事發時玉如意沒有被取出來,也就是說,福妃當日並立刻用玉如意......嗯,你們懂。所以,她會站在瞭望台的可能性很高很高。

  “仵作驗屍時,沒有被侵犯的說詞也可以充當佐證。清風殿的宮女們沒有聽見呼救聲,因為福妃根本沒有遭遇強暴,自然不用呼救。”

  懷慶和臨安恍然大悟,後者由衷的欣喜,因為太子的嫌疑頓時輕了許多。

  前者則陷入沉思,咀嚼、回味著許七安的分析,就像在消化老師講課內容的學霸。

  負責監督的小宦官低頭,拚盡全力,默默記下許七安的每一句話,晚些時候要匯報給乾爹。

  聽到這裡,老嬤嬤插嘴道:“這位大人,給福妃驗身子的也是老奴,不是仵作。”

  “哦,原來是嬤嬤啊。那正好,本官還有些細節要問。”

  他拉著老嬤嬤走到一邊,低聲道:“嬤嬤,你們判斷有沒有被奸汙的標準,是根據男人的出貨量還是......”

  他小聲的把疑惑問出。

  老嬤嬤低聲道:“嚴絲合縫。”

  “哦哦,那本官就明白了。”許七安心說,這嬤嬤車技比我還溜。

  這樣一來,就更加確定,福妃沒有被玷汙,而是真的死於意外,有人精心布置的意外。

  既然不是見色起意,那麽太子的嫌疑就很輕很輕。

  得到確認答案後,許七安說道:“能做到這些的,應該只有那位貼身宮女。”

  宮女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殺害福妃,陷害太子,這是裱裱都能想明白的問題。

  “那指使宮女的人會是誰呢?”裱裱看了一眼懷慶,眼裡充滿了不信任。

  懷慶冷笑一聲,裱裱就立刻縮到許七安身後。

  她懶得和臨安一般見識,蹙眉道:“那麽房間裡凌亂的痕跡如何解釋?

  “福妃未墜樓前,宮女肯定無法當著她的面故意弄亂房間。而福妃墜樓後,立刻引來了清風殿下人的注意。”

  “可能是福妃脾氣非常糟糕,所以弄亂了房間。也可能是酒水有問題,比如致幻。”許七安解釋。

  可惜不能解剖福妃,因此這個猜測無從證實。

  “今天先到此為止吧,我想回去再斟酌斟酌,梳理案情。”許七安道。

  他不能說自己是消極怠工。

  把臨安公主送回韶音苑,許七安見懷慶公主在外頭等候,心照不宣的走了過去。

  兩人沉默的往前走,侍衛沒有跟上,遙遙墜在後邊。

  “沒想到你一出手,福妃的案子就立刻有了突破性的進展。”懷慶公主稱讚道。

  “這案子其實不難,至少證明太子是無辜的,這一點不算難。”許七安說完,隔了幾秒,道:

  “三法司似乎不急著證明太子的清白。”

  許七安一直覺得這個時代的推理知識,刑偵手段落後,但不能否認,三法司裡人才還是很多的。

  福妃案不像稅銀案那麽細節,也不像桑泊案那麽詭橘,更不像雲州案那樣燒腦,其中沒有摻雜太多的修行手段。

  想證明太子清白,有點難度,但不是不能做到。

  懷慶公主目視前方,沉默了十幾秒,淡淡道:“這件事無外乎兩種可能:一,真凶就是太子。二,太子是被嫁禍的。”

  許七安“嗯”了一聲。

  “太子如果是真凶,那麽他就會被廢。京察剛結束,便要迎來國本之爭,不管是父皇還是滿朝文武,都不願發生這樣的事。而且,也會被太子一黨嫉恨,平白樹敵。

  “如果太子是被嫁禍,那麽,后宮之中,誰有這個能力,誰連太子都敢嫁禍?三法司更加不願得罪。歸根結底,這還是父皇的家事。”

  許七安直截了當的回答:“所有能繼承東宮之位的皇子,皆有可能。”

  懷慶道:“但嫌疑最大的,是我胞兄,以及我母后。”

  因為四皇子是嫡長子,第一順位繼承人。

  “嫌疑歸嫌疑,只要沒有證據,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如何。”許七安道。

  有嫌疑是在所難免的,宮中有皇子夭折,那些個得寵的妃子都有嫌疑。 但只要毀掉證據,即使嫌疑再大,又能如何。

  宮鬥其實很簡單粗暴,不可能后宮裡每一位妃嬪都是布局深遠,老謀深算的諸葛亮。

  懷慶緩緩點頭。

  “有件事不明白,四皇子是嫡長子,為何陛下卻立了臨安的胞兄為太子?”

  許七安問出這個問題時,目光緊盯著懷慶,如果她有厭煩和抗拒的表情,那麽說明自己腳踏兩隻船的行為讓她心生芥蒂了,不把自己當心腹了。

  懷慶沉思片刻,搖頭道:“父皇的心思誰都猜不準,不過我有次偶爾的機會,聽到了些許傳聞.......”

  許七安連忙打斷,“殿下,卑職想活到兒孫滿堂,壽終正寢。”

  難得的,懷慶莞爾一笑,“並非什麽秘辛,聽了也無妨。”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宮中都說,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因為陳貴妃年輕時寵冠后宮,父皇才破例立庶出的長子為太子。

  “但是皇兄曾經私底下與我抱怨過,幼時父皇待他極好,還常常向他灌輸為君者但如何如何......試問,若無意立皇兄為太子,父皇又豈會說出這番話?”

  許七安轉過身,朝著遠處的侍衛揮了揮手,然後與懷慶走出一段距離,才難掩八卦之心,搓著手問道:

  “那為什麽最後立了庶出的長子。”

  .......

  PS:下一章我盡量在12點之前。

  先更後改。

第10章 許平志:你倆給我等著

  “只是有一年,父皇不知為何大發雷霆,將母后打入冷宮,甚至要廢後。但被文武百官給死諫回去了,那時候我還沒開始記事。”懷慶公主無奈道:

  “雖然第二年母后就從冷宮裡出來,但父皇再不去母后寢宮。四皇兄也因此遭了冷落。而本宮自出生起,便一直不受父皇喜歡。

  “陳貴妃其實是非常善妒,且小心眼的人。盡管後來大皇子被封了太子,但她始終不放心,一直很敵視我和四皇兄。

  “這並非我狹隘之間,你知道臨安為何與我不對付?”

  許七安心裡一動:“陳貴妃唆使的?”

  懷慶緩緩點頭:“臨安深得父皇寵愛,對她百般縱容。最開始那幾年,陳貴妃擔心太子地位不穩,時常慫恿臨安挑事,與我為難。”

  可憐的臨安,一定被你欺負的很慘.......盡管是臨安挑事,但許七安還是心疼臨安,倒不是偏愛裱裱,大老婆小老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覺得以裱裱的段位,會被懷慶欺負死。

  轉念一想,這或許就是陳貴妃想要的,越是了解自己女兒,越讓她去挑釁,這才能達到效果。

  試想,元景帝寵愛臨安,卻屢屢被懷慶欺負的哭唧唧,元景帝能不討厭懷慶麽。

  “陛下廢後的理由是什麽?”許七安問道。

  “沒有理由,因此才被群臣死諫。”懷慶搖頭。

  廢後和廢太子一樣,即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國家大事。士大夫階級都不能輕易休正妻的,更何況是皇后,母儀天下。

  沒有理由,文武百官怎麽可能同意元景帝廢後。

  但,沒有理由的話,元景帝會突然暴怒,要廢後?

  這背後必然還有隱情。

  “此事發生在元景幾年?”許七安問完,覺得自己太八卦了,補充道:

  “可能與福妃案有關.....啊不,卑職沒有懷疑皇后娘娘的意思。”

  懷慶公主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奇便直接問,哪那麽多理由。”

  .......許七安有些尷尬。

  “元景十三年。”懷慶收回目光,望著遠處,道:“至於原因,我並不知曉。即使後來許多次問過母后,她也沒有回答。”

  元景十三年,有些耳熟.......許七安點點頭:“謝公主告之。”

  他原以為元景帝不立四皇子,是因為太子比較愚鈍,但現在看來,似乎背後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對啊,太子雖然不算特別精明,但四皇子又能好到哪去......嗯,不排除四皇子藏拙的可能.......回頭問一問魏公,以他毒辣的眼光,他說四皇子怎樣,四皇子便怎樣。

  走了幾步後,懷慶忽然說:“為何今日匆匆結束?以你的能力,不至於要回家“斟酌”。”

  許七安覺得,懷慶對他比較坦誠,自己也應當坦誠一些,這樣有利於維持良好的關系。

  “卑職只是想拖延時間而已。”許七安說。

  “拖延時間?”懷慶皺眉。

  “是的,”嗅著長公主幽幽的體香,許七安無奈道:

  “卑職在桑泊案和雲州案中得罪了太多的人,陛下也不喜歡我,原本打算追封我為子爵的。但因卑職復活而取消。

  “後來,陛下答應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就重新封我為長樂縣子。”

  我真是太難了。

  “你是覺得父皇會言而無信?”懷慶公主讚同道:“此計不錯,一日不封爵,你便拖延一日。”

  許七安意外的看她一眼,不愧是魏淵的日子,這思路很同步啊。

  所謂君無戲言,不是說皇帝不會說謊,形容的是皇帝下達的國策、聖旨。

  所以,元景帝一日不封爵,許七安就拖一日,免得狗皇帝說話不算話。

  “時候不早了,卑職先回府了。”許七安看了眼天色,現在回府,還能趕上午餐。

  “嗯。”懷慶頷首。

  ........

  另一邊,元景帝寢宮。

  午膳前半個時辰,結束打坐的元景帝返回寢宮,大伴喜滋滋的跑進來,笑容滿面道:

  “陛下,福妃案有重大進展,有重大進展啦。”

  元景帝愕然,立刻擺出嚴肅表情,沉聲道:“說。”

  老太監將小宦官匯報的信息,一字不漏的轉述給元景帝,後者沉默的聽著,不做表態。

  “陛下.....”老太監低眉順眼:“老奴鬥膽問一句,太子這算不算清白?”

  元景帝微微搖頭:“為時過早......僅僅兩天,便能初步摸清案情脈絡,許七安的確是個人才,只是心眼多了些。”

  他冷哼一聲,道:“去催促內閣,早些擬好詔書,不用選良辰吉日了。”

  上次他讓老太監去內閣傳旨,內閣接了,但以近來無吉日為由,拖延了下來。

  “遵命。”

  ...........

  負責日巡的許二叔抱著頭盔回府,後腰的佩刀隨著腳步搖晃。

  午時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身為百戶長的許平志會在這時候回府用膳,順便喝一會兒茶。

  廚房還在忙碌著午膳,嬸嬸在後院裡栽種新買的君子蘭,她穿著淺藍色的羅裳,同色的百褶長裙,衣裙上繡著繁複的回雲紋。

  彎腰栽種蘭花時,凸顯出纖細的腰肢和豐滿的臀型。

  許二叔抱著頭盔,站在不遠處,清了清嗓子:“夫人,我餓了,你去夥房催一下。”

  嬸嬸自顧自的栽花,不理不睬。

  “夫人?”

  “喊什麽,”嬸嬸冷冰冰的表情:“許大人今夜是否要與同僚應酬,不回來了。”

  許二叔一愣:“夫人這是什麽話。”

  嬸嬸栽好最後一株君子蘭,拍了拍手,掐著腰,冷冷的笑一下: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對,血濃於水。你那親侄兒,發達了都不忘你,知道給你這個二叔偷偷塞銀子。”

  許二叔聞言愕然,心說大郎給我塞銀子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去雲州之前,怎麽這筆舊帳還給你翻出來了。

  “哪有哇,大郎昨日剛從棺材裡蹦出來,當天外出,夜不歸宿,哪有時間給我塞銀子。”

  許二叔肯定是不承認的,有也不承認,更何況是子虛烏有的事。

  嬸嬸一聽,炸鍋了,柳眉倒豎,大聲說:“許平志,你果然是想拿著五十兩私房錢偷偷青樓。

  “二郎今早與我說許寧宴偷塞給你五十兩,我想著你要是承認了,那就一筆揭過,沒想到你真的想私藏啊。

  “你不承認是吧,二郎會騙我嗎?許平志你這個沒良心,老娘操持這個家,嘔心瀝血,還把你的倒霉侄兒都拉扯長大,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

  “二郎呢?讓他出來。”許二叔生氣了。

  “呸,二郎在補覺,你別吵他,莫要扯開話題,五十兩你交不交。”

  “.....我交,夫人你別生氣。”許二叔垂頭喪氣的進了臥室,為了不讓嬸嬸發現藏銀票的地方,他腳步邁的飛快。

  進了臥室,他直奔許鈴音的小廂房,掀起閨女的鋪蓋,底下是他所有的私房錢,一共八十兩。

  許二叔牙一咬心一橫,抽出兩張二十兩,兩張五兩的銀票。

  這時,他忽然看見床邊的小桌放著一袋青橘。

  青橘在許平志眼裡不是單純的橘子,因此他對青橘特別敏感,當即就心裡起疑了。

  “青橘又酸又澀,通常製作藥用,平白無故的買它作甚?還放在鈴音的房間裡。”

  心裡閃著疑惑,許二叔離開廂房,回到院子,乖乖的把銀票奉上。

  嬸嬸面色稍霽,哼了一聲,往懷裡摸出秀氣的小荷包,收好銀票。

  許平志順勢問道:“鈴音桌上怎麽有青橘?是大郎買的?”

  “是二郎買的。”

  五十兩到帳,嬸嬸頗為滿意的說道。

  二郎買的,二郎買這東西幹嘛.......他買青橘的目的應該與我不同.......不對!

  許二叔心裡一動:“二郎昨夜與大郎一般,徹夜未歸,對吧。”

  “二郎是與同僚應酬去了,至於你侄兒,誰知道他哪裡鬼魂去了。”嬸嬸翻白眼。

  如果不是有過前幾次的社會性死亡,許平志對妻子的話是深表讚同的。但現在,他知道自己兒子是什麽樣的人。

  大郎徹夜未歸,二郎也徹夜未歸........依照我對大郎的了解,他多半是去了教坊司,但青橘偏偏是二郎買回來的.......

  “二郎一身橘子味,對吧。”許平志語氣隨意的問。

  嬸嬸不甚在意的點頭,欣賞著自己栽種的君子蘭。

  答案很明顯了......是大郎教二郎的,不出意外的話,大郎把我給出賣了,於是二郎編造了子虛烏有的私房錢敲打我.....混帳東西,連老子也敢算計。

  許平志沉聲道:“看來二郎最近鬧頭疼。”

  “嗯?”

  嬸嬸茫然的看過來,她對兒子還是很上心的。

  “青橘可以舒緩精神,治療頭痛,還有很多好處呢,要不然這東西又酸又澀,還有人擺出來賣?”許平志說道。

  青橘確實有藥用價值,但治頭痛是許二叔編的,反正五指不沾陽春水,讀書也不多的妻子不可能識破。

  “一定是春闈的壓力太大了。”嬸嬸頓時很心疼。

  “夫人,二郎還沒成家,你這個當娘的要悉心照料,不要整天擺弄花草。”二叔教訓道:

  “這是二郎買回來自己吃的,你怎麽給放到鈴音房間裡了。”

  嬸嬸不是那種慈母類型的女子,可能是自恃美貌的緣故,特別傲嬌和嬌氣。對子女的關懷遠遠達不到噓寒問暖的程度。

  所以才經常被煩人的許鈴音氣的嗷嗷叫,逢著吃飯,就把幼女交給綠娥照料,自己恰飯恰的開開心心。

  “是二郎自己給鈴音的,我尋思著丟了也可惜,就放她房裡,等放堂回來再吃。”嬸嬸解釋。

  “好了,別說了,趕緊把青橘拿去廚房,讓廚娘們燉湯,二郎醒來還要喝呢。對了,給大郎也燉一碗。”許平志說完,急忙補充:

  “這湯不好喝,大郎估計不會要,你這個嬸嬸也鎮不住他。你讓玲月一起燉,晚上他回來,不怕他不喝。”

  嬸嬸點點頭,扭著小腰去取青橘。

  府裡午膳剛做好,許大郎就回來了,把銅鑼和佩刀摘下來,往地上一丟,坐在桌邊,招呼道:

  “二叔現在午膳都回來吃了嗎?”

  “以後也會回來吃,我今早剛接到任命,明日起不在外城巡邏,改內城了。”許平志喝著湯,表情冷淡。

  從外城到內城,職位沒變,但待遇提升了一品級。

  “好事,好事!”

  許七安接過綠娥遞過來的碗筷,心說二叔今天怎麽了,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這時,許二郎睡眼惺忪的出來了,看了大哥一眼,兄弟倆心照不宣。

  “爹,今天有沒有和娘吵架?”許二郎試探道,邊說這話,邊坐下來。

  “哼,一個個的都不放我省心,還是二郎好,到底是娘肚子裡出來的。”嬸嬸瞪了眼叔侄。

  許二郎嘴角微翹。

  許平志不動聲色的看向嬸嬸的貼身丫鬟,道:“綠娥,去夥房看看湯燉好了沒。”

  綠娥乖巧的應了一聲,小步出了偏廳。

  “什麽湯啊?”

  昨夜千金散盡的許七安興致十足的問道。

  “給你和二郎補身子的。”嬸嬸說。

  許七安和許新年對視一眼,感覺不太妙,嬸嬸怎麽知道我們要補身子?

  不多時,綠娥捧著一大盆的湯進來了,濃鬱的酸味撲面而來。

  大瓷碗放在桌上,黃橙橙的湯汁裡浮著切片的青橘,連皮都沒剝。

  嬸嬸親自給許新年盛湯,抱怨道:“二郎啊,你頭疼怎麽不跟娘說呢,眼見就要春闈了,是娘不對,娘沒照料好你。

  “這青橘湯是娘特意為你燉的。”

  青橘湯?!

  這,這不是我買回來的青橘麽?許新年神色茫然,心說青橘怎麽能燉湯呢,這不是要喝死人嗎。

  “娘,我頭疼就是酒喝多了,昨夜與同僚應酬......”許新年有些心虛的看了眼大哥。

  青橘燉湯.......哪個人才想出來的黑暗料理,許七安差點笑出聲,一本正經道:

  “青橘湯大補,二郎一定要多喝。”

  “你也有。”許二叔淡淡道:“這湯是玲月和你嬸嬸辛辛苦苦燉的。”

  “?”

  一個大大的問號出現在許七安腦海裡。

  “我堂堂一個煉神境武夫,需要這玩意?”許七安反問。

  “大哥!”許玲月柔柔的說道:“你就喝一碗嘛,人家燉了好久的。”

  許七安忍不住看向小老弟。

  小老弟也在看他。

  兄弟倆都希望對方能揭竿而起。

  “.......”

  “噸噸噸噸噸.......”

  最後他倆都喝了一大碗,嗆出眼淚來,胃裡翻江倒海。

  “哈哈哈哈,吃飯吃飯。”許二叔喝著小酒,露出了質樸的笑容。

  .............

  PS:感謝“不語小諸葛”的盟主打賞。這幾天我都沒盟主加更,主要是日更10000+,是我日更的極限了。

  本來想改一下錯字,一看這個時間點,決定先發,再改。

第11章 許鈴音的憤怒

  該死的許二郎,肯定是他這裡出了問題,不然二叔這麽疼我,不會讓我喝這鬼東西........許七安放下碗,抹了抹嗆出來的淚,臉上笑眯眯心裡mmp的看著許新年。

  都怪大哥,要不是他出餿主意,非讓我把青橘帶回來給鈴音吃,我許新年豈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許新年暗暗皺眉,在心裡把大哥埋汰了一百遍。

  兄弟倆低頭吃菜,來填充酸水翻湧的胃。

  “看看,兄弟倆一下子精神起來了,吃東西都倍兒香。”許二叔落井下石,笑的那叫一個豪爽。

  許七安和許新年都不搭理這個外表忠厚,其實心眼賊多的中年老男人。

  等嘔吐欲望被飯菜壓住,許新年緩緩吐出一口氣,放緩了進食速度。

  “辭舊啊,大哥有個問題想請教。”

  鑒於和小老弟之間友誼的小船岌岌可危,許七安措詞很客氣。

  “什麽事。”

  許新年像極了他娘,傲嬌的抬了抬下巴。似乎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一些無理取鬧的事我不會做。”

  比如,大哥的貂蟬在哪裡。

  這件小事許七安早就忘記了,因為浮香很滿意他的腰力,所以許白嫖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漸漸的就把這個突發奇想的創意拋之腦後。

  “你通讀史書,知不知道元景帝曾經廢後?”許七安問道。

  “哎!”許平志筷子一敲碗沿,叮的脆響,告誡道:“雖然在家裡,但也要尊稱陛下,養成習慣,免得在外頭脫口而出,惹來麻煩。”

  元景是年號。

  用年號稱呼皇帝是大不敬,就像江湖上很多人喜歡用魏青衣來稱呼魏淵。

  “元景帝廢後嘛,知道,當時據說鬧的挺大。”許二郎說。

  “誒,你......”許二叔看向兒子。

  但侄兒和兒子默契的不搭理他,繼續交談。

  “為什麽要廢後?”

  “不知道,史書上也沒有寫,不過當時鬧的挺大。滿朝文武都在死諫,禦史和給事中上竄下跳,恨不得爬到元景帝頭上拉屎撒尿,來彰顯自身的文名。”許新年夾了一筷子的菜,邊吃邊說:

  “最後給死諫回去了,雖然沒有廢後,但皇宮被打入冷宮,元景十四年才出來。”

  平時,皇帝的一言一行,皇帝在朝堂上的做派,都會被史官記錄下來。

  就元景帝修道這件事,頭幾年,史官們的記錄是:帝修道,荒廢朝政!

  元景帝看後大怒,要求史官修改,史官寧死不屈,不惜被404,不過連續庭杖三人,罷免一人後,史官們屈辱的彎下了膝蓋,改成:

  帝修道,朝政亦不誤。

  不過,若乾年後,後人重修這段歷史,元景帝多半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被抹黑。

  “那後來怎麽放出來了呢?”

  許七安當時不好意思追問懷慶,畢竟那是人家父母一段不堪回首經歷,不過話說回來,誰家父母沒鬧過離婚啊。

  “那一年是魏淵大敗北方蠻子,凱旋而歸,元景帝大赦天下,順便也赦了皇后。”許新年道。

  我說怎麽元景13年那麽耳熟呢,原來是魏淵一舉成名天下知.......抱歉魏公,我不是故意對你不敬。

  原來是魏淵初次嶄露崢嶸頭角的那一年,赴雲州的途中,四號曾經說過,元景13年,收秋之後,魏淵臨危受命,北上領軍,只有一個半月就擊敗了北方蠻子的騎兵。

  難怪懷慶會成為魏淵的弟子,原來皇后還受過魏淵的恩情.......許七安恍然大悟。

  雖然沒搞明白廢後的原因,但也不算沒有收獲。

  至少名偵探許白嫖可以由此推理出,皇后即使犯了錯,但不算大過,否則元景帝不會借坡下驢,特赦了皇后。

  “寧宴,你飯後有時間的話,去接一下鈴音吧。”

  嬸嬸一副和倒霉侄兒八字不合的姿態,但使喚人起來,毫不客氣。

  稚嫩啟蒙的書籍,也就寥寥兩三本,學不了一天。再加上孩童天性頑劣,禁錮在課堂一整天未必有益處。

  所以通常午時下一刻就結束了。

  “辭舊怎麽不去。”許七安推脫。

  “辭舊下午要在書房讀書。”嬸嬸不悅道:“叫你做點事,推三阻四。”

  許七安斜了她一眼:“嬸嬸你把綢緞都還給我。”

  嬸嬸擠出一個美美的笑容:“哎呀寧宴,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來,吃菜吃菜,嬸嬸給你夾塊雞肉。”

  自從許七安升官發財,還買了新宅,嬸嬸在他面前就直不起腰來了,說話都理不直氣不壯。

  許七安問了地址後,又道:“玲月妹妹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帶你們姐妹倆在內城逛逛。買點首飾什麽的。”

  嬸嬸一聽,道:“寧宴啊,要不嬸嬸也一起去吧。”

  你特麽就是想坑我錢吧......許七安用質疑的目光審視著嬸嬸美豔的臉,“可以,不過首飾不買了。”

  這臭小子扣扣索索的.......嬸嬸板著臉,“不去了。”

  “二叔你看,嬸嬸就是為了佔我便宜,可憐我媳婦都沒娶,我得存錢娶媳婦的。”許七安立刻告狀。

  許二叔無奈道:“我剛不是給你五十兩了?”

  “你還有臉提那五十兩。”嬸嬸氣的拍桌子,“你哪來這麽多銀子?還不是某人給的。”

  許七安明白了,難怪二叔今天心情不好,原來是私房錢被嬸嬸收繳了......可你也不能把脾氣衝我身上撒啊。

  他心裡抱怨。

  ..........

  青雲堂。

  青雲堂的名字有兩重意思,一是取義平步青雲。二是蹭一蹭京城外那座清雲山的熱度。

  開設私塾的是一位老秀才,叫李炳意,五十歲高齡,兩眼已經開始昏花,正因如此,才屈尊降貴教導稚童啟蒙。

  束脩非常高昂,每三月交一次。

  李炳意老先生有個規矩,家中有文人的,束脩少一半。家中有官職在身的,束脩再少一半。

  當然,前提是文官,武將除外。

  憑借這條規矩,李炳意老先生把青雲堂打造成“貴族小學”,那些個不缺錢的大戶人家,覺得這條規矩有趣,凸顯出了自身的優越感,再加上李炳意老先生教書確實有一套。

  因此,沒時間給自家孩子啟蒙的大戶人家,都願意把稚童送來青雲堂。

  個把月前,李炳意老先生遭遇了一生之敵,是他這輩子最難教的學生。

  “許鈴音,你站起來!”

  講桌上,李先生抓起竹條,桌子敲的砰砰響。

  堂下坐了二十多名稚童,東側的角落裡,一個扎著童髻的女童很乖巧的站了起來。

  她五官稀疏平常,圓圓的臉像一隻包子,雙眼明亮有神。

  “把三字經背一遍。”李老先生盤坐著,語氣平靜的吩咐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背到這裡,女童卡殼了。

  李老先生習以為常,不動怒,捏著眉心,歎息道:“為什麽半個月過去了,你還是只會這三句?”

  這種蠢小孩不值得動怒。

  許鈴音嬌聲道:“我爹說,一招鮮吃遍天。”

  一招鮮吃遍天是用在這裡的嗎.......李老先生愣了一下,想起這孩子的父親是一位粗鄙的武夫,也就不生氣了。

  “每天念書,你念的最大聲,識字都沒問題,為什麽要你背的時候,你就背不出來了?聖人曰,格物致知。你有自我反省過嗎?”

  許鈴音困惑道:“先生隻教了三句呀。”

  滿堂哄笑聲。

  李先生心累的擺擺手:“你坐下吧。”

  這孩子的家裡,只有一個二哥是讀書人,且是雲鹿書院學子,真不知道是怎樣的環境、教育,教出兩個差異如此巨大的孩子。

  偏頭看了眼水漏,到飯點了,李先生咳嗽一聲:“兩刻鍾的用膳時間,切記食不言。”

  說罷,他離開學堂,繞到後院,享用午膳。

  孩子們一下子解脫,嘻嘻哈哈的熱鬧起來,紛紛從各自的小布包裡取出食物。

  許鈴音今天的午餐格外豐盛,水晶餃子、梅花香餅、魚肉丸子,以及幾樣桂月樓的極品糕點。

  她的食物是其他孩子兩到三倍的量。

  許鈴音很有儀式感的擺好,咽了咽口水,她一整個早上心裡都在惦記著布包裡的食物。

  整個學堂,沒有比許鈴音更豐盛更昂貴的夥食,當然,許鈴音的午餐這麽豐盛是有原因的。

  昨日是許大郎吊唁的日子,許府大量購置了頂級食材,準備風光大葬。

  誰知道許大郎回來了,招待完許氏族人,還剩下許多好吃的。

  “你的食物我要了。”

  一個小胖子走到許鈴音書桌邊,趾高氣昂的俯視她。

  小胖子是學堂裡的孩子王,長的最高最壯,比許鈴音大一歲,今年七歲。

  不但最高最壯,而且家世背景也最深厚,父母倒不出奇,但叔公是吏部文選司郎中,正五品。

  吏部可是公認的六部之首,文選司更是負責人事任命,在吏部四司中,只有考公司能與文選司媲美。

  “不給!”

  許鈴音護住食物,凶巴巴的瞪眼。

  “你又想挨揍?”小胖子瞪大了眼睛。

  許鈴音的手鐲就是他給搶的,小丫頭最初也不給,但被他推到在地,打了兩下,就給強行拿走了。

  這個很笨的丫頭不哭也不鬧,好像鐲子沒了就沒了,不是什麽大事。

  小胖子回家後,騙娘說鐲子是撿來的,母親就很高興,因為那鐲子在當鋪當了八兩銀子。

  後來笨丫頭的娘趕到學堂裡來理論,但因為許鈴音沒有指認,所以那個凶巴巴的娘被先生給擋回去了。

  於是小胖子就知道搶這個“同窗”的鐲子是沒事的,既又銀子,又不會被大人責罰。

  最開始幾天,他一直盯著許鈴音的手腕看,但打那次之後,她就不戴鐲子了。

  這個笨丫頭很好欺負,但之前沒有被欺負的價值,這次不同,小胖子一樣就認出那是桂月樓的糕點,他隨去桂月樓吃過,非常好吃。

  小胖子想吃她的東西,就一定要吃,學堂裡的孩子都怕他,沒人敢違逆。

  “走開!”

  許鈴音大吼,瞪著眼睛,呲著牙,像一隻護食的小獸。

  小胖子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個好欺負的笨丫頭居然突然變硬氣,還敢凶他。

  他被激怒了。

  “你找死。”

  他握著拳頭,咬牙切齒的發力,鉚足了勁朝著許鈴音的腦袋砸了兩下,沉悶的兩下。

  許鈴音痛苦的抱住腦袋。

  小胖子用力一推,把她推的翻在地,他滿意的把盒子裡的糕點搶在懷裡,得意洋洋:

  “早些識相,就不用吃這麽多苦頭。你家還有沒有這些好吃的,有的話你明天帶過來。”

  他雄赳赳氣昂昂的回自己座位去了。

  旁邊的孩子們看著這一幕,有些羨慕,想著如果剛才自己也加入的話,現在就有好吃的了。

  許鈴音陷入了六年人生裡,前所未有的憤怒。

  她默默的起身,不說話,低著頭走向李先生的講台,抓起了堅硬且厚重的竹條。

  “她要拿先生的竹條打你。”

  小胖子身後,一個孩子用著他的肩膀,給出提醒。

  小胖子抬頭看去,看見那個被欺負了也不會吭聲的小姑娘,高高舉起竹條,小小的胸腔裡爆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呀!”

  啪!

  竹條狠狠砍在小胖子的腦殼上,力道之大,應聲斷裂。

  小胖子兩眼翻白,喪失了所有意識。他仰面栽倒,嘴裡還含著糕點。

  許鈴音小手的虎口被竹條反震之力,震的通紅。

  學堂裡的小朋友們驚呆了,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有機智的小朋友,邁著小短腿跑去後院找李先生。

  李先生正和夫人吃飯,兩名婢女侯立在側。

  “先生,先生......那個笨丫頭殺人了。”一個男童跑進來,喘著氣息,鉚足了勁的喊。

  李炳意是讀書人,胸裡養著靜氣,皺著眉頭道:“怎麽回事?”

  “笨丫頭把胖小子給打死了,用您的竹條。”男童詐呼呼的指著外頭。

  “我去看看。”李先生放下碗筷,起身,領著男童返回學堂。

  穿過內院,進入大堂,李先生便看到一群小孩圍著小胖子,小胖子四仰八叉的倒地,不知死活。

  當即嚇了一跳,到內院喊來夫人幫忙照看小胖子,顧不得收拾許鈴音, 他有遣下人去就近的醫館請大夫。

  好在學堂地段很好,醫館離的不遠,很快大夫就來了。

  大夫過來,看完後,臉色凝重:“倒無生命危險,只是少不得要臥榻修養數日。”

  李先生如釋重負。

  “這孩子怎麽受傷的?”大夫問道。

  “稚童之間的玩鬧.....”

  “稚童玩鬧,竟下手這般重?”

  李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拎著許鈴音的後領,把她拖過來,怒喝道:“許鈴音,為什麽惡意傷害同窗。”

  許鈴音大聲道:“他搶我吃的。”

  李先生更怒了:“就為了這個,你差點把人打死?”

  許鈴音倔強道:“他搶我吃的。”

  這個又笨又倔的女童,讓李先生出離了憤怒,剛要訓斥,外頭傳來喊聲:

  “我家少爺呢,誰欺負我家少爺的。”

  兩個身體強壯的仆從衝了進來。

  ...........

  PS:我覺得事件裡穿插日常,體驗會好一些,一個案子寫的再精彩,其實一旦超過五六章,讀者就會審美疲勞。所以穿插日常寫,會讓劇情更有吸引力,更放松,體驗更好......嗯,這是經過專家賣鮑的肯定過的理論。

  不過日常也有日常的缺陷,就是帶給大家輕松的同時,會覺得有些水。

  先更後改,這章寫的有些急,錯別字可能有一點。

  更新晚點,憋個大章

  嗯,老斷章你們有意見,我乾脆寫長一點,不斷章。字數保證在八千字吧,但一時半會寫不完。

  明天再看。

  明天上午的更新不變。

  (本章完)

第12章 許鈴音:大鍋,我是你的小心肝嗎

第243章 許鈴音:大鍋,我是你的小心肝嗎(大章求月票)

  那兩個仆人,李先生認識,是小胖子府上的家丁,負責接送他放堂。

  兩人顯然是在外面得到了某些“小探子”的告密,知道自家少爺給人打傷了,而且情況還蠻嚴重,因為私塾把大夫給請來了。

  目標明確的闖進內院,進了屋子,一眼便看見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胖子。

  “少爺.....”

  其中一個家丁驚呼一聲,撲到床邊,探了探鼻息.......沒死。

  緊繃的身體這才放松,隨之而來的是滿腔怒火,雖然少爺是在學堂裡被打的,但老爺夫人可不是審案的官老爺,他們只會覺得,少爺是在讀書時受傷的,那負責保護少爺的他們,就要挨罰。

  兩個家丁怒視眾人,盯著李先生,嚷嚷道:“那個小兔崽子打的我家少爺?”

  李先生咳嗽一聲,溫和道:“這件事是一場誤會,你們先把他帶回去,過後我會親自登門。”

  他打算先等許鈴音的家人到來,然後商議著上門賠罪。

  由他從中調解,把這件事和平解決。

  畢竟是在他私塾裡發生的稚童惡性鬥毆事件,鬧大了對他名聲影響很不好。

  家丁是比武夫還粗鄙的存在。

  “少給爺來這套,我只知道,我們家少爺被打了,你不交人,老子就去報官。”家丁大聲嚷嚷著。

  另一個堵住了院門口,不讓人離開。

  李先生冷笑一聲:“《奉律疏議·名例》規定:“十五以下及廢疾犯流罪以下,收贖。十歲以下,犯反逆殺人應死者,上請;盜及傷人者,亦收贖。

  “出了私塾,往右走半時辰就是衙門,兩位快去快回。”

  簡單概括就是,稚童犯罪,可交贖金代替刑罰。

  兩個家丁講法律肯定是講不過李先生的,又氣又怒,擼袖子想打人。

  這時,一個男童指著許鈴音,大聲說:“是她打的人,是她用竹條把人打死的。”

  “原來是你!”

  這時候,家丁才看到李先生有意無意的擋著一個小姑娘,其實也不是才看到,只是兩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幾個虎頭虎腦的男童身上。

  那個小丫頭其貌不揚,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誰能想到打人者會是她。

  不過,觀念轉變過來後,家丁突然發現,這丫頭身體壯實的很,圓圓的臉,圓圓的肚子,圓圓的手和腳。

  一膀子力氣.......

  “帶走!”

  其中一個家丁抱起了小胖子,另一個家丁過去揪許鈴音的脖頸。

  “你們要幹什麽。”李先生吹胡子瞪眼。

  “去!”

  家丁一把推開他,怒道:“老子管你什麽律法,打人就要負責,老子現在要把她帶回府,交給老爺夫人發落。識相的,趕緊通知這死丫頭的家人,來趙府贖人。”

  他冷笑一聲:“晚了,缺胳膊斷腿的,可不怪我們。”

  反正打一頓是最少的,打傷他們家少爺,哪有隻給銀子那麽簡單。等回了府,這丫頭少不得一頓毒打。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等我娘。”小豆丁被人拎起來,兩條亂蹬,憤怒的抗議。

  “tui tui.....”小豆丁朝他吐口水。

  “老實點。”

  家丁心裡正憋火,反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沒落下來,被眼疾手快的李先生擋住了,他須發戟張,怒吼道:

  “老夫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敢動她一下,就等著吃官司吧。”

  家丁一臉不屑,“秀才怎麽了,逢年過節來府上走關系的,別說秀才,官老爺也一大堆。你個糟老頭子算什麽,滾。”

  一把推開李先生,與同伴往外走。

  .........

  許七安騎著馬,噠噠噠的小跑著,迎著溫暖的陽光,他抱怨道:

  “一個破鐲子,嬸嬸心心念念這麽久,怎麽不找二叔去處理。”

  嬸嬸還是跟著來了,因為想起自己給許鈴音買的鐲子,至今下落不明。趁著許七安回來,有了依靠,打算找私塾的先生理論一番。

  “前陣子陛下春祭,你二叔哪有時間處理這些小事。”

  窗簾掀開,露出嬸嬸的臉,尖俏的下頜,嘴上塗抹唇脂,紅豔豔的。

  不管哪個時代,自恃美貌的女人,出門都要化個妝。

  “二郎不是回來了嗎。”許七安隨口扯著。

  她給了侄兒一個白眼,道:“二郎要參加春闈,心思不在這裡。再說,二郎現在沒有功名,也不是你們武夫這般能打,他就一張嘴。”

  許七安心說,二郎那張嘴,能把武夫氣到當場爆炸,殺傷力很驚人的好嗎。

  想想二郎也是可憐,盡管嬸嬸一直把“二郎要參加春闈”、“二郎,娘會好好照料你”這類話掛在嘴邊。

  但平時該怎麽娛樂,嬸嬸還是怎麽娛樂。

  頂多就是吃飯的時候給二郎加個餐,然後口頭關懷一下。

  像嬸嬸這麽有個性的娘,這個時代真特麽的少見......許七安不說話了,欣賞著街邊的風景。

  他想到一件事,那位外祖父,之所以把嬸嬸嫁給二叔,恐怕就是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做不了世家大族裡的貴婦。

  於是讓她憑借美貌,到世家大族裡飽受欺負,還不如嫁一個家世平平,但懂的珍惜的夫家。

  所以,也就不教她讀書識字了。

  嬸嬸放下窗簾,湊到許玲月耳邊,低聲道:“等會兒接了鈴音,玲月你帶著大郎去首飾鋪逛一逛。”

  “然後順便幫娘也買一些首飾對嗎。”許玲月斜眼看母親。

  “那倒不用,我自己會挑的。”嬸嬸說。

  “.......”許玲月無奈道:“其實娘覺得,還是大哥比較可靠,對吧。所以大哥一回來,你就迫不及待尋他來主持公道。”

  “我可沒這麽說。”嬸嬸矢口否認。

  許玲月抿嘴笑了笑,也不拆穿,這個家裡,二哥雖然前途無量,但他還沒發跡。爹的話,這些年混成了官場老油條,輕易不會動怒,不會樹敵。

  指望他為了一個鐲子跟人家鬧紅臉,肯定不可能。

  只有大哥跳脫無賴,偏偏又是打更人,手握實權。再加上官場人脈廣,不怕事兒。

  不過娘和大哥鬥了這麽多年,要她承認自己依賴倒霉侄兒,門都沒有。

  很快到了私塾,馬車在路邊停下,車夫取下小木凳,道:“夫人小姐,到了。”

  嬸嬸和玲月掀開車簾下來。

  許七安道:“我先去拴馬,再給鈴音買點吃的,嬸嬸鈴月,你們先進去。”

  “等接了再買不成麽?”嬸嬸拉著女兒的手。

  驚喜感不一樣,尤其對一個小吃貨來說......許七安笑了笑,不解釋。

  嬸嬸撇了一下嘴,與許玲月進了私塾。

  剛進去,嬸嬸就聽見自己幼女的哭叫聲,然後看見她被一個壯漢拎著走出來。

  許鈴音拚命反抗,但架不住對方是個成年人。

  “你們是誰,擄我閨女做什麽。”嬸嬸攔住兩個家丁,橫眉豎目。

  “娘,娘,他們是壞人,是壞人,你叫大哥打他們。”許鈴音喊道,一邊喊,一邊朝家丁tui tui tui。

  “你是這丫頭的娘?”

  家丁審視著嬸嬸,目光有些挪不開,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女人。

  隨後,他目光又落在許玲月身上,又吃了一驚。

  不過,見到嬸嬸和許玲月身後沒有仆從跟隨,家丁頓時放心,擺出凶神惡煞的臉:

  “你家丫頭打了我家少爺,我們要把他帶走。”

  嬸嬸當然不同意,她攔著不讓走,但家丁更無賴,故意用身體去撞嬸嬸,迫使她退避。

  另一個家丁有樣學樣,去撞許玲月。

  兩個家丁肆意大笑。

  許玲月驚慌失措的後退,被逼到院門口,給門檻絆了一下,驚呼著摔倒,撞進一個溫暖厚實的肩膀。

  她扭頭一看,是許七安,立刻淚眼汪汪:“大哥.....”

  許七安手裡拿著炸魚丸和肉餡餅,扶穩許玲月,眯著眼掃視兩個家丁:“她是我妹妹。”

  有男人來撐場子的嬸嬸松了口氣,往侄兒身邊靠了靠。

  家丁也不鬧了,但依舊理直氣壯,瞪著許七安:“你家妹妹打傷我家少爺,就剩一口氣了。”

  其實剛才出來時,大夫解釋過,沒有生命危險。

  但家丁肯定不會明說,佔著道理才能挺直腰板說話,這是鄉野村夫都懂的技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這時,李先生也追了出來,見到嬸嬸後,松了口氣。

  “李先生,這是怎麽回事。”嬸嬸大聲質問。

  李先生把事兒說了一遍,無奈道:“這事兒你們家確實不佔理,給老夫幾分薄面,好好解決。”

  原來是吃的被搶了.......許七安點點頭,道:“行,把我妹妹放下,你們去喊這小子的爹娘過來。”

  他估摸著得賠錢了,不過小豆丁沒吃虧就好。

  許七安向來是個講理的人。

  “放你XXXX.....”

  拎著許鈴音的家丁爆了句粗,說道:“你們要是跑了怎麽辦,這丫頭我們一定要帶走,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管用。”

  “別衝動別衝動,不如這樣,老夫隨幾位一起去趙府......”李老先生忙打暖場。

  話還沒說完,他感覺眼前一花,那個年輕男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接著,身後傳來響亮的巴掌聲,再就是沉悶的一聲“啪嘰”,似乎有人摔倒了。

  老先生立刻回頭,看見年輕男子把許鈴音夾在咯吱窩下,腳邊躺著家丁,昏迷不醒,他嘴邊蹦出幾顆破牙,不停的流血。

  “呸,一個下人就敢這麽囂張,老子看你家主人是何方神聖。”

  許七安向來是個講理的人。

  另一個家丁懷裡抱著孩子,許七安沒出手教訓,瞪著他:“滾去找你家主人來。”

  家丁忌憚的看他一眼,不吭聲的跑了出去。

  “大鍋!”

  許鈴音一下子不哭了,頭下腳上的被許七安夾在腋下,像魚一樣蹦躂。

  嬸嬸不滿意他粗魯的對待女兒,把許鈴音搶了過去,仔細檢查,“有沒有哪裡疼?”

  許鈴音不甚在意的摸了摸頭:“腦瓜疼,他打了我兩拳。”

  嬸嬸臉徒然一沉。

  許七安眯了眯眼,道:“誰打的你,那個小胖子還是大人?”

  “小胖子。”

  許七安“哦”一聲,走到李炳意身前,道:“先生覺得,這件事怎麽處理?”

  他想先征詢一下“學校老師”的意見。

  李炳意沉吟道:“趙玔那孩子受了些傷,估摸著要在床上躺幾天了,你們態度好一些,賠些錢了事吧。那孩子的叔公是戶部的文選司郎中。”

  言外之意,比背景你們比不過。鬧大了,怎麽都是個輸。

  “我們不賠錢。”嬸嬸掐著腰,仗著有侄兒撐場面,凶的很:“管他什麽郎中不郎中。”

  “是正五品。”李炳意說。

  “寧宴,我們趕緊回家。”嬸嬸轉頭說道。

  要不要慫的這麽快......許七安沒好氣道:“回什麽家,給人家鬧到府上,不是更丟人?不如就在這裡解決。”

  等了一個小時,陸陸續續有家長來接孩子回家。

  許七安耳廓一動,聽見了嘈雜的腳步聲。

  那個家丁去而複返,身後跟著一個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一個穿金戴銀,貴婦打扮的女人,年歲不大,三十出頭。

  以及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家丁。

  “老爺,就是那丫頭打了少爺。還有那小子,不但包庇死丫頭,還動手傷人。”家丁告狀道。

  女人一見許七安等人,就破口大罵。

  中年人壓著怒火,打量著許七安:“你是什麽人,家裡長輩在哪個衙門?”

  許七安說:“在下許七安,是.....”

  打更人三個字沒吐出來,因為中年人冷聲打斷:“我問你家長輩。”

  “家叔許平志,禦刀衛百戶。”

  中年人“哦”一聲,尾音拖的很長,區區一個禦刀衛百戶的女兒,居然敢打傷他寶貝兒子。

  這件事沒完。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賠償五百兩銀子。二,我抓這丫頭去衙門。”

  “五百兩?”嬸嬸驚呼一聲:“打死你兒子也賠不了五百兩,你想都別想。”

  “賤人,你怎麽說話的。”貴婦打扮的女人剛停止罵聲,聞言大怒,指著嬸嬸唾沫橫飛的罵道:

  “看看這一家子,沒一個正經人。難怪女兒那麽野,原來有一個妖豔的娘。都不是好東西。”

  嬸嬸插著腰,冷嘲熱諷:“長成這副歪瓜裂棗,也好意思出來丟人現眼,我呸!”

  女人大怒,疾步上前,揮舞巴掌就要給嬸嬸一下。

  嬸嬸尖叫一聲。

  “啪!”

  許七安一巴掌把女人打了個踉蹌,臉上鮮紅。

  “你......”女人怒目相視。

  “啪!”

  許七安又一巴掌。

  女人沒站穩,跌坐在地,哭叫道:“老爺,你還在等什麽,我都要被人打死了。”

  中年男人心裡本就窩火,見事情談不成了,沉著臉,大手一揮:“給我打。”

  家丁一擁而上。

  女人指著嬸嬸,尖叫道:“打死這個賤人。”

  許七安把嬸嬸和玲月拉到身後,抬腳踹中最前頭的家丁。

  棍棒脫手,一百多斤的家丁直接飛了出去,飛到外頭的街上。

  他這一腳用的是巧力。

  十幾個家丁齊齊刹住腳步,握著棍棒,不敢上前。

  剛才那一腳的力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這家夥是個練家子。

  原來是個練家子......中年男人低聲朝身側一個家丁耳邊說了幾句,家丁立刻跑開。

  “這裡是京城,武力解決不了問題。這位少俠,你妹妹打了人,怎麽也得給個解釋吧。”中年男人臉色陰沉。

  “你兒子還搶我妹妹的食物呢。”許七安斜著眼,冷笑道。

  嬸嬸一邊安撫幼女,一邊安撫被嚇到玲月,抬頭看一眼許七安,心裡頓時很有安全感。

  不枉費老娘把他養大。

  “他還是個孩子,哪個孩子不嘴饞,這算什麽事。你跟一個孩子斤斤計較,要不要臉。”女人大聲說。

  她有些忌憚,說話不敢那麽潑橫。

  許七安懶得搭理她。

  “那你想怎麽樣?”中年男人問道。

  “你兒子先搶了我妹妹的食物,又打了她。所以,我隻願意賠十兩銀子。”許七安給出自己的態度。

  道理和物理他都可以講,不過許鈴音打傷人是事實,盡管事出有因。按照許七安上輩子當警察的經驗,處理這類事,要根據傷情來判斷。

  不過,也就賠點小錢了事,多了不可能。

  中年男人冷笑一聲。

  雙方對峙片刻,一隊府衙的捕手趕過來了,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雙目凌厲,面如重棗。

  身後跟著三個捕手。

  他目光快速掃過院內眾人,沉聲道:“怎麽回事。”

  報官的家丁說有人鬧市傷人,但府衙的這位捕頭沒有聽信一面之詞。

  “在下趙紳,家叔是吏部文選司郎中。”中年人拱手。

  捕頭連忙拱手回禮:“趙老爺。”

  中年男人習慣性的點點頭,指著許七安道:“此人以力犯禁,縱容妹妹將我兒打成重傷,後有出手打傷我府上下人,請差爺主持公道。”

  捕頭凝視著許七安看了片刻,覺得這個俊朗非凡的男子有些眼熟,但沒想起哪裡見過。

  “鎖走。”

  兩位捕手摘下繩索,迎向許七安。

  “這位捕頭,你確信要聽信一面之詞?”許七安皺了皺眉。

  捕頭抬了抬手,阻止兩名捕手:“你說。”

  “還有什麽可說的,我兒子不過吃了點他家妹妹的食物,那死丫頭就把我兒子打成重傷。他不但不認錯,還動手打傷我府上家丁,還有沒有天理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女人大哭大叫。

  捕頭頓時看向李先生,以及還未離去的大夫。

  “確有其事,不過,趙府的氣焰也甚是囂張。”李先生給了一個中肯的答覆。

  大夫則說:“那孩子要臥床數日才能康復。”

  捕頭緩緩點頭,氣焰囂張很正常,任誰家的孩子被打傷,都會憤怒。

  “鎖走!”捕頭沉聲道。

  小豆丁一看差人要鎖自己大哥,氣的嗷嗷叫:“是他先搶我吃的。tuituitui.....”

  她朝捕手吐口水,不讓他們鎖大哥。

  “他還搶我鐲子。”許鈴音叫道。

  “什麽?!”

  嬸嬸又驚又怒,原來那個搶鐲子的罪魁禍首就是這家的小子,想起今天又搶鈴音的吃食,又用拳頭打她,嬸嬸眼圈一紅,咬牙切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嗯?

  許七安一愣,扭頭問道:“鐲子也是那個小胖子搶的?”

  許鈴音用力點頭:“是的大鍋。”

  如果說這次衝突是孩子間的矛盾,許七安自然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賠點湯藥費就算了,這也是他一直沒亮出身份,仗勢欺人的原因。

  但情況顯然不是這樣,那個小胖子不是第一次欺負許鈴音了。明顯是看小豆丁好欺負,肆意的在她身上發泄暴力。

  只是這次碰了釘子,觸及了小豆丁的逆鱗,遭了反噬。

  這是霸凌,不能忍。

  “原來是你們家的孩子乾的啊,上次欺負我妹妹,搶走她價值連城的鐲子。這次見她的吃食昂貴,又動手搶奪,還打了我妹妹。”許七安咧嘴:

  “現在你們又仗勢欺人,堵在學堂裡敲詐我五百兩銀子。”

  “什麽鐲子。”中年人冷哼道:“莫須有的事。”

  身邊的妻子則目光閃爍,想到了什麽。

  許七安看向捕頭,道:“差爺,事情是這樣的,趙府的小子屢次欺負我妹妹,搶走了她的玉鐲子,這次又搶了她吃食,家妹忍無可忍,這才出手。

  “那鐲子價值不低,你要抓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請差爺幫我追回失物。”

  女人大聲道:“什麽鐲子,沒有的事,我兒子知書達理,怎麽可能會乾這種事。老爺,他們不但打傷咱們兒子,還汙蔑人。”

  中年人臉色陰沉,拱手道:“差爺,請拿下這廝,我這就去請叔父來主持公道。”

  最後與一句話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捕頭一聽,不再猶豫,喝道:“鎖了,帶回衙門。”

  話音方落,他看見前面的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一個黃橙橙的物件,隨手拋了過來。

  捕頭下意識的想躲,但金牌翻飛間,他看清了模樣,臉色大變,伸手接過的同時,雙膝“砰”一聲跪倒。

  雙手捧著金牌,顫聲道:“大,大人......”

  身為府衙的捕頭,經常協助總捕頭處理一些大案,宮裡的金牌,他見過幾次。

  怎麽回事?

  趙家夫婦臉色一變。

  他倆不認識金牌,但捕頭的反應,是最好的參照物。

  不是說家裡的長輩是禦刀衛百戶嗎,這是怎麽回事?這小子身份很高?那剛才為什麽不直說?

  一個個疑問在腦海裡閃過,旋即想到了自家叔父是吏部文選司的郎中,正五品,但手裡的權力,能讓四品大員也客客氣氣,不敢得罪。

  心裡便安定了些。

  許七安盯著捕頭,問道:“你叫什麽?”

  捕頭低著頭,想著自己剛才的選擇,額頭冒冷汗了,“卑職朱英。”

  許七安頷首:“本官奉旨查案,這是陛下欽賜的金牌。朱英是吧,你是個人才,本官很欣賞你,決定邀你一同辦案,替本官保管金牌。”

  頓了頓,幽幽道:“丟了金牌,滿門抄斬。”

  啪嗒.....一粒豆大的汗滾落,砸在地面。

  朱英顫聲道:“卑職領命。”

  許七安滿意點頭:“跪著吧。”

  接著,他指著趙紳夫妻兩,道:“把這兩人給我帶走。”

  這話是對三名捕手說的。

  三個年輕的捕手看向朱英,朱英頭都不敢抬,又氣又急,聲音發抖:“愣著做什麽,還不照辦。”

  三名捕手急忙鎖住趙紳夫婦。

  “我叔父是吏部文選司郎中,正五品,正五品......”趙紳驚怒交集。

  捕手拿刀鞘一頓很抽,他挨了打,這才老實下來,扭頭朝自家的家丁喊:“快去請我叔父。”

  許七安帶著嬸嬸和妹妹們離開學堂,無奈道:“今天玩不成了,我得回打更人衙門處理這件事。嬸嬸,你們隨我一同過去,還是先回府?”

  嬸嬸看了眼小豆丁,畢竟是女兒的事,她咬牙說:“去衙門。”

  剛才那兩人太可恨了,現在回府,只會越想越氣。

  .........

  人走後,李老先生仔細回憶自己剛才的應對,確認沒有失誤,心裡稍稍安定,走到兀自跪在那裡的捕頭,道:

  “差爺,方才那位.....大人,在什麽衙門,官居幾品?”

  “不知道。”朱捕頭懊悔的想拔刀自刎,罵咧咧道:

  “官居幾品還有甚意義,這是金牌,金牌你懂嗎。”

  金牌......李老先生身子一晃,手都抖起來了。

  那蠢丫頭家裡,還有這等人物?!

  他無比慶幸自己處事還算公允,沒有偏向趙家,不然晚節不保,老命也不保。

  想到這裡,他看向朱捕頭的目光充滿了憐憫。

  .........

  前往打更人衙門的路上,許七安騎在馬背,懷裡坐著許鈴音。

  她左手一隻肉餡餅,右手一袋油炸魚丸,吃的可開心了。

  “剛才的事......鈴音覺得解氣嗎?”許七安試探道:“大哥幫你揍他們,不死也脫層皮。”

  這種霸凌最氣人的不是挨揍,而是孩子幼小心靈產生的心理陰影。

  “鈴音,鈴音?”

  許七安推了妹妹一下。

  許鈴音從食物裡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大鍋說什麽呀。”

  “你解氣嗎。”

  “嗯。”

  “你知道什麽是解氣嗎。”

  “嗯。”

  “大哥幫你教訓那個小胖子的父母。”

  “嗯。”

  “你二哥死了。”

  “嗯。”

  “.......”

  完全是在敷衍,我真傻,真的,竟然關心愚蠢小孩的心理健康。

  行了一路,許鈴音吃完食物,皺著小眉頭,昂著臉說:“大哥,我.......”

  許七安低著頭,關切道:“怎麽了。”

  許鈴音“哇”一聲,往他懷裡嘔吐,然後邊惋惜的看著,邊說:“我想吐。”

  “你不會早點說嗎?”許七安嘴角一抽。

  “吐完再說也一樣嘛。”

  “完全不一樣好嘛。”

  “我覺得一樣。”

  “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馬顛的難受你早說啊.....算了,回家再削你。”許七安抓狂了。

  “那我吃回去吧。”許鈴音眨巴著眸子,征求大哥的意見。

  “你......”許七安痛心疾首:“我許家怎麽會出現你這樣的蠢小孩,還貪吃。”

  他扭頭朝馬車吼道:“嬸嬸,你女兒吐了我一身,快把你手帕拿出來。”

  嬸嬸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嫌棄的遞過來手帕。

  許玲月大驚:“娘,你拿的是我手帕。”

  “知道,鈴音吐了,給大郎擦擦。”

  “......幹嘛不用你自己的。”許玲月委屈道。

  “我嫌惡心。”

  “......”

  嬸嬸把話題扯開,懊惱道:“我剛就是心太軟,沒有應對好,那潑婦扇我一巴掌,應該先抬手擋住,然後回敬她一個,而不是躲到你大哥身後,現在娘是越想越氣,越想越氣。”

  很多人事後都會暗自惱怒,剛才明明可以這樣這樣.......為什麽就是沒有做出最好應對,越想越不甘心。

  許鈴音看著大鍋把自己吐出來的食物擦乾淨,惋惜道:“它們自己跑出來的。”

  “沒事,你賺了。”許七安摸著她的頭:“回頭你可以再吃一次午膳,平時你隻可以吃一次,現在可以吃兩次。以後你吃一口吐一口,你肚子永遠不會飽,就永遠可以吃下去。”

  “真的嗎?”

  許鈴音一聽就很開心,心說大鍋真聰明。

  “真的。”許七安點點頭。

  不過你會先被你娘揍的半死。

  “大鍋,我是不是你的小心肝?”許鈴音問。

  許七安詫異的反問:“這話說的,比大哥的腦袋還禿然。”

  小豆丁回答:“昨晚我聽見爹喊娘小心肝,但從來沒有人喊我小心肝。”

  “因為你不是小心肝。”

  小豆丁失望的說:“那我是什麽呀。”

  許七安低著頭,審視著胖乎乎的幼妹:“你是脂肪肝。”

  .......

  不多時,抵達打更人衙門。

  (本章完)

第13章 魏淵的震驚

第244章 魏淵的震驚

  自古民對官有一種天生的敬畏,看著氣派的衙門,配刀的守衛,以及臉色嚴肅,來來往往的打更人,嬸嬸和許玲月有些畏懼。

  嬸嬸第一次來衙門,很緊張,所以把許鈴音摟在懷裡,用力揉搓,來緩解情緒。

  小豆丁的臉在嬸嬸的手裡變化出各種形態。

  許玲月默默靠近許七安。

  “寧宴......”

  一位半生不熟的銅鑼過來打招呼,目光在嬸嬸和許玲月身上打轉,顯而易見,是被嬸嬸和妹妹的美色吸引過來的。

  “這是我妹妹。”許七安頷首,給他介紹許玲月。

  那銅鑼立刻微笑示意,又看向嬸嬸:“這是姐姐嗎?”

  嬸嬸先是一愣,接著眉開眼笑,眼睛都彎成月牙了。

  許七安翻白眼:“你見過36歲的姐姐嗎。”

  “許寧宴!”嬸嬸氣抖冷。

  她竟然被報出年齡了?嬸嬸深吸一口氣,心說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在外人面前,她要保持形象,不能撲上去抓花侄兒的臉。

  銅鑼又看了幾眼嬸嬸和許玲月,戀戀不舍的走開了。

  許七安領著三位女眷往春風堂行去,沿途遇到許多相熟的同僚,熱情的和許七安打招呼,好幾人都把嬸嬸錯當成許七安的姐姐。

  變相的誇她年輕漂亮。

  來到春風堂偏廳,吩咐吏員端茶倒水,嬸嬸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笑道:

  “打更人衙門個個都一表人才,說話又好聽。”

  嬸嬸你這話聽起來怪怪的......許七安道:“我去衙門口等等。”

  他在衙門口等了一刻鍾,等來了三名府衙的捕手,以及趙紳夫婦倆。

  “大人,人犯帶到。”年輕的捕手抱拳,恭聲道。

  “嗯!”

  許七安點點頭,伸手接過繩索,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我把人犯送入大牢,再出來還繩。”

  趙紳夫婦嚇的面無人色,京城人,誰不知道打更人的威名,更知道打更人大牢是一個有進無出的地方。

  僥幸出來,也得脫一層皮,從此在傷痛中度過余生。

  這都是南宮倩柔的錯,他一手締造了打更人地牢的惡名。

  趙紳的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著撒潑:“我不進打更人衙門,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這女人一看就是在家裡撒潑慣了的,本性難移,盡管來到打更人衙門,她依舊潑辣無賴的很。

  許七安目光一厲,奪過守衛的刀鞘就是一巴掌。

  噗......女人噴出三顆大牙,滿嘴都是血跡,她捂著臉,似乎被打懵了。

  “想死還不容易,待會就成全你。”許七安冷笑道:“欺負人的時候怎麽沒想到有現在?”

  說罷,猛一拽繩索,硬拖著夫婦倆進了衙門。

  三位捕手留在原地,其中一人忽然道:“那位大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許大人?呂捕頭未升調為總捕頭時,我跟在她身邊辦事,曾經見過許大人一次。變化也太大了吧,完全認不出來。”

  “我也見過,難怪這麽眼熟,他不是死了嗎,那陣子呂捕頭情緒很糟糕,動不動就發脾氣。”

  ...........

  一路上不時引來銅鑼注視,笑著調侃:“許大人押的是什麽人犯,哭哭啼啼。”

  許七安回應說:“兩個狗仗人勢的東西,今天讓他們嘗一嘗社會的毒打。”

  來到打更人專屬的地牢,“哐當....”獄門打開,陰暗潮濕的空氣迎面撲來。

  趙紳臉色煞白,眼裡透著絕望和恐怖,這是他人生中最後悔的時刻。

  怎麽都沒想到,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竟讓自己遭此大禍。

  女人終於崩潰了,哭道:“那鐲子被我給當了,我賠你錢,賠你錢,不要把我關進地牢......”

  趙紳瞪大眼睛,看著妻子,他終於明白這個神秘大人憤怒的緣由,原來自家兒子真的屢次欺負人家的妹妹。

  原來搶走鐲子是真的,原來妻子什麽都知道。

  完了,讓打更人抓住把柄,即使有品級的官員也要發怵,更何況是他。叔父會為了他,得罪打更人嗎?

  不由的懊悔,為什麽不先把事情弄清楚,為什麽不好好處理這件事,為什麽腦子裡隻想著以叔父的權勢,欺負一些市井小民和芝麻綠豆的小官又算得了什麽。

  趙紳大哭起來,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

  他忽然暴怒起來,一腳踹翻妻子,怒罵道:“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邊踢,一邊怒罵,恨不得休妻,前提是能活著回去。

  女人嚎啕大哭。

  許七安招來獄卒,把兩人收監,然後找來獄頭,吩咐道:“剛關押進來的那對夫妻,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注意分寸。”

  “您這個分寸.....是留條命,還是留條腿?”獄頭為難道。

  “......”許七安沒好氣道:“活著,但每天都揍他們一頓。揍的時候注意分寸,別缺胳膊斷腿,這兩人我有用的,明白沒。”

  這麽一說,獄卒心裡就有底了,許大人只是正常教訓,讓兩人在牢裡吃苦頭。

  “就這?這可是打更人的地牢啊。”獄卒心說,這種小事還要收監在打更人衙門?

  “這個叫勞動改造,本官身為打更人,守護皇城安危,受陛下信任和重用,理當教化愚民。”

  “大人英明。”

  出了大牢,他在春風堂陪著嬸嬸和妹妹閑聊,直到黑衣吏員來報,說有一位自稱文選司郎中的官員求見。

  這在許七安預料之中,這個世界的宗族觀念與上輩子強不知多少,換成前世,侄兒遇到這種事,當叔叔的肯盡多少力,難說。

  畢竟許七安現在不是普通的打更人,是手持金牌的打更人。

  “把他領到春風堂來。”許七安起身,離開偏廳,進了李玉春的“辦公室”,坐在他的位置上。

  過陣子我應該也是銀鑼了,哎呀,有十個銅鑼名額,我應該招聘誰呢.......十個名額先給二叔一個,給嬸嬸一個,給二郎一個,給玲月一個,哦,鈴音也得一個,哈哈,全家人吃空餉。

  他自娛自樂的想著,門口暗了一下,吏員領著一位山羊須的官員進來,他年過五旬,穿著青色官袍,胸口的補子圖案是一隻白鷳,官帽下露出花白的鬢角。

  踏入春風堂門檻的刹那,這位一直沉默著,官威極重的老大人,綻放出如沐春風的笑容:

  “許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哎呀,本官位卑,一直無緣見到許大人啊,聽說您可是禦書房的常客。”

  許七安淡淡道:“想見本官,去教坊司不就行了。”

  趙郎中一愣。

  許七安哈哈大笑:“趙大人比教坊司的姑娘還不禁逗.....哈哈,請坐請坐,來人看茶。”

  趙郎中明褒暗貶,暗指許七安是個事逼,樹敵無數。

  許七安則把他比喻成風塵女子。

  一場沒有刀光也沒有劍影的交鋒後,吏員奉上熱茶,趙大人抿了一口茶,直入主題:

  “許大人,不知本官那個不爭氣的侄兒犯了何錯?”

  “問題可大了!”

  許七安愁眉苦臉,好像在為趙郎中煩惱似的,說道:“指使孩子做強取豪奪之事,事發之後,又召集家丁,蓄意謀害本官和本官的家人。

  “趙大人,咱們同朝為官,本該相互給個面子,但.....法不容情啊!”

  官場混跡多年的趙大人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絲慚愧:“都是本官沒有約束好他,讓他肆意妄為。”

  趙大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放在桌邊,誠懇致歉:“許大人高抬貴手。”

  許七安看了一眼,面值一百,歎息道:“我妹妹受了點傷。”

  趙大人又摸出一張。

  許七安歎息道:“我嬸嬸受了點傷。”

  趙大人又摸出一張。

  許七安歎息道:“我妹妹受了點傷。”

  “許大人妹妹已經受過傷了。”

  “哦,我有兩個妹妹。”

  趙大人又摸出一張。

  許七安歎息道:“本官也受了點傷。”

  趙大人嘴角一抽,再取出一百兩。

  “那丟失的手鐲,是陛下賜的......”

  又一張。

  這下,桌上整整五百兩,繞是趙大人官場沉浮數十載,也有些控制不住的抽動嘴角。

  許七安沒有繼續為難,不是見好就收,而是趙紳不久前開口訛詐五百兩,現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件事呢,我就原諒他們了。”許七安仔細的收好銀票,揣入懷裡。

  “那.....許公子請放人吧。”趙大人松了口氣。

  “這個不行。”許七安搖搖頭。

  趙大人臉色徒然一沉。

  許七安喝了口茶,面帶微笑:“欠債還錢,但還得收利息不是,這五百兩銀票是利息,本金你還沒還我呢。”

  趙大人目光銳利的盯著他,片刻後,深吸一口氣:“許大人想要什麽?”

  他是實權郎中,掌官員調度,這份權力可不一般,可以說決定了朝廷地方官的命運。

  除了都指揮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這三個二品官員的任命他干涉不了,其余地方官的調動、任命,都要經吏部文選司之手。

  唯獨許七安,他是無可奈何的。

  打更人本就是為監察百官設的機構,天生職務便相衝,再說人事任命不歸吏部官。還有一個原因,這小子是個滾刀肉。

  上頭有魏淵罩著,屢次被陛下委任辦案,別說是他一個郎中,就連朝堂諸公,對這個小銅鑼,心裡是tui tui tui,表面卻無可奈何。

  “也不是什麽大事,來,趙大人坐,坐。”許七安示意他坐下,又舉起茶杯示意,等趙大人勉強喝了一口茶,他才笑眯眯的問:

  “聽說文選司掌官員調配?”

  趙郎中點點頭。

  “過幾日便是春闈,本官有一個堂弟,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中進士是輕而易舉之事。”許七安道。

  “既然如此,許大人與本官說這作甚,自可安心便是。”趙郎中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個嘛.....”許七安嘿一聲:“他是雲鹿書院的弟子。”

  雲鹿書院弟子?

  趙郎中深深皺眉。

  “放心,不會讓趙大人為難的。你只需要在春闈之後,將他留任在京,與其他進士一視同仁,本官就感激不盡了。”許七安循循善誘:

  “大人的侄兒和侄媳婦,到時候自然會放,我不會虧待他們的。那隻陛下賞賜的鐲子,我權當沒有了。”

  從聽到李先生說,對方的靠山是文選司郎中時,許七安心裡就萌生了這個念頭。

  這是一筆交易.......趙郎中沉吟許久,緩緩點頭:“可以,還望許大人信守諾言。”

  送走趙郎中,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心說二郎啊,弟弟妹妹裡,大哥最寵的還是你啊。

  接著,他轉頭去了浩氣樓。

  守在樓下的侍衛一見許七安,就很幽怨,陰陽怪氣道:“許倩大人,您又來啦,聽說您大哥死而複生了?”

  許七安看他一眼:“許倩是誰?我叫許新年,甭廢話,上去通報。”

  侍衛屁顛顛的上樓,俄頃,返回,道:“魏公邀您上樓。”

  ........

  七樓。

  站在堪輿圖前沉思的魏淵,聽見腳步聲傳來,沒有回身,語氣隨意:

  “文選司的趙郎中來見你了?”

  我來浩氣樓果然是正確的決定.......許七安抱拳:“什麽都瞞不過魏公。”

  魏淵點點頭,依舊沒轉身:“什麽事?”

  許七安便將事情大致過程描述了一遍,道:“我家二郎如果不出意外,必定會被發配到窮鄉僻壤。二叔就他一個兒子,豈能如此。”

  魏淵似笑非笑的語氣,問道:“為什麽不求本座幫忙。”

  回答他的是沉默,魏淵也不催促。

  許七安猶豫半天,坦然回答:“我想給許家留條路,他不該與我站在同一陣營。”

  頓了頓,補充道:“卑職受魏公大恩,衝鋒陷陣責無旁貸。”

  很多時候,是事情推著你走,走完發現沒有回頭路了。

  當然,許七安不是後悔,有所得必有付出,他只是覺得,多一條路對未來有好處。

  孤臣沒有好下場!

  太子的這句話讓許七安暗暗生出警惕。

  聰明的人雞蛋不會放在一個籃子裡,許七安希望將來能撐起許家大梁的人物裡,多一個許新年。

  雖然作為堂弟,許新年多少會被打上他的烙印,但這和魏淵的烙印是不同的。

  這點小心思瞞不過魏淵,所以許七安後邊補充的那句話,是在表達自己的立場。

  魏淵緩緩點頭,“人之常情,對了,你成功晉升煉神境了吧。元神強度如何?”

  “這個不好說.....”許七安撓頭。

  “不妨以李玉春為標準吧,他是資深的煉神境,距離銅皮鐵骨雖還有一段距離,但戰力不差。”魏淵繼續盯著堪輿圖。

  許七安沉吟道:“那我一刀能砍兩個。”

  魏淵愕然轉身:“嗯?”

  他眯著眼,緊緊盯著許七安:“你說什麽?”

  “魏公,卑職踏入煉神境後,沒有與人交過手,也摸不準元神強度在煉神境屬於什麽水準。”許七安謙虛說道。

  “你不是會佛門獅子吼麽,”魏淵想了想,指著瞭望台,“到外面吼一聲。”

  “魏公,獅子吼不分敵友的。”許七安不敢。

  aoe技能可不管敵人還是朋友。

  “不用擔心我。”魏淵擺擺手。

  “是。”許七安越過茶室,走向瞭望台,迎著溫暖的陽光,氣沉丹田。

  腦海裡,觀想出金獅怒吼的畫面,配合著獨有的呼吸、運氣之法,微微停頓幾秒........他朝底下,整個衙門,沉沉咆哮。

  “吼!”

  這一聲咆哮,不像是獸吼,也不像是人喊,更像是一道焦雷在打更人衙門炸開。

  滾滾音波肆虐。

  浩氣樓內的吏員,雙眼驟然翻白,雙耳短暫失聰,眼前一片漆黑。

  隔著遠的,聽到吼聲,心裡湧起難以遏製的恐懼。

  無數道氣機從衙門各處湧出,身處衙門的金鑼們都被驚動了,一道道人影衝出屋子,或在院裡集結,或躍上屋頂,或衝向浩氣樓。

  這一刻,整個衙門都被驚動了。

  “魏, 魏公.....好像鬧的太大了。”

  魏淵恍然,凝視著臉色尷尬的許七安。

  這是一頭雄獅,他在慢慢磨利爪子,慢慢長出獠牙。

  他還未徹底成長,但總有一天,他的咆哮聲會震動九州。

  ........

  PS:哈哈,可以吐槽上一章,但沒必要吵架啦,熬到凌晨三點鍾,腦子渾渾噩噩,質量肯定會受影響。一本書幾百萬字,總會有些瑕疵,咱也做不到章章完美,見諒見諒。

  知道很多讀者在等著,尤其看到讀者說明天還要考試.....我心態其實很焦慮的,想著趕緊碼完,給大家一個交代,要考試的趕緊睡。

  包括今早七點又起床,就睡了四個小時,頂著疲憊又碼了一章,嗯,大家以後莫要熬夜等,我也盡量不熬夜趕,影響質量。

  (本章完)

第14章 女屍

第245章 女屍

  許七安沒等來魏淵的回復,先等來了金鑼們,一道道氣機強盛的身影出現在七樓,其中兩人還是老熟人。

  南宮倩柔和張開泰。

  “魏公,你沒事吧。”

  一位壯實魁梧的金鑼,手持一柄紫金錘,銅鈴般的大眼睛掃視著周遭,如臨大敵。

  “卑職等人失職,竟未發現有外敵入侵,請魏公恕罪。”

  張開泰一邊說著,一邊擴散精神力,感應可能存在的危險和敵人。

  漸漸的,經驗豐富的金鑼們察覺到了不對勁。首先,以他們在煉神境打下的基礎,周遭如果有危機,靈覺會給出反饋。

  但是完全沒有。

  整個浩氣樓風平浪靜,倒是樓內的吏員此刻陷入了慌亂。

  其次,如果是強敵入侵,且能瞞住他們感知,那麽魏公現在絕對不會安然無恙。

  莫非真如傳說中的那般,魏公身邊存在著陰影裡高手,護衛他的周全?

  這個猜測在眾金鑼心中升起,誰都沒有聯想到許七安,很簡單嘛,剛才那一吼,其元神強度在諸位金鑼看來或許不算什麽,但那股子渾厚,真的太驚人了。

  絕非一個初入煉神境的家夥能激發出來。

  這時,他們聽見南宮倩柔朝著許七安問道:“剛才是不是你在搞鬼。”

  南宮倩柔知道許七安不是一般的煉神境。

  搞什麽鬼,我又不是寧采臣......許七安看向魏淵,見他頷首,便大方承認:“是我,剛才魏公要測試我元神強度,我就隨便吼了一聲。”

  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金鑼們無聲的望著他,臉上都缺乏表情。

  過了許久,張開泰試探道:“許寧宴,你是在雲州晉升煉神境的吧。”

  早在薑律中密信傳回京城時,他們便得知許七安晉升了煉神境,當時魏公說起此事,心情極佳。

  可是,即便如此,他晉升煉神境也不過半個多月,而剛才強烈且純粹的元神波動,不該是這個火候的煉神境武者該有。

  這份天資,委實有些驚人了。

  想到這裡,金鑼們看著許七安的眼神,就像打量奇怪的物品。

  “我突然明白薑律中和楊硯,為什麽要為他大打出手。”一位金鑼嘀咕道。

  恍然大悟!

  金鑼們的目光愈發熾烈。

  “你們別誤會......”許七安擺擺手:“我是在死之前最後一刻,才晉升煉神境的。”

  這.....金鑼們再次審視他,短暫沉默後,齊聲道:“魏公.....”

  魏淵搖搖頭:“許七安依舊在楊硯麾下,你們誰想要,自己找楊硯去。”

  “一言為定!”

  除南宮倩柔外,六名金鑼再次齊聲。

  我入誰麾下無所謂啦,只是楊金鑼是不是太無辜了........許七安祈禱楊硯遲些回京,起碼等熱度過去。

  試想,在外頭辛苦平叛剿匪的楊金鑼,千裡迢迢回京,迎接他的不是歡呼,而是同僚的拳頭。以及知道此事後的,薑律中的背刺。

  張開泰走到瞭望廳,往外張望,無奈道:“打更人和侍衛都聚集在樓下了。”

  魏淵道:“散了吧,這件事你們知道就成,不許外傳。”

  “是!”

  ..........

  等外頭的侍衛和打更人散去,許七安又慢悠悠的喝了杯茶,這才告退離開浩氣樓,返回春風堂。

  嬸嬸和許玲月坐在桌邊等待,許鈴音蜷縮在母親懷裡睡著了。

  “大哥,你去哪了。”許玲月迎上來,秀眉緊皺,心有余悸道:

  “剛才怎麽會有雷聲,娘和鈴音都被嚇著了。”

  許玲月是個有心機,有些小腹黑的妹妹,剛剛她也被嚇的面如土色,但在大哥面前,她要保持完美形象。

  巧妙的利用妹妹和母親。

  “晴天霹靂嘛,常有的事。”許七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百兩銀票,道:“事情已經解決了,這是趙家給的賠償金,這件事你們不用管了。”

  嬸嬸看著銀票,難以置信:“給我?”

  許七安用力點頭:“嬸嬸為了家,辛苦操持,這是嬸嬸應得的。可惜只有一百兩,畢竟人家背後的靠山也不小。”

  嬸嬸接過銀票,看著他,有些感動,低聲說:“寧宴啊,其實嬸嬸就是愛發牢騷而已,有些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都是一家人。”許七安誠懇的說。

  “啊,對了,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有事?”嬸嬸收好銀票,道:“你從雲州回來,就沒一天在家裡歇過,有什麽事?”

  我要和人開發兩座山峰,一條峽谷,投資幾十億金子........許七安心說。

  “大哥昨夜便沒回府,今夜總不能又是同僚應酬吧。”許玲月有些狐疑,憑借女人的直覺,她問道:

  “爹說大哥喜歡去教坊司。”

  “去去去。”嬸嬸啐了她一通:“你大哥不是這樣的人,二郎鬼混,你大哥都不會鬼混。”

  “那大哥跟我發誓,從未去過教坊司。”許玲月抿著唇,盈盈眼波中透著倔強。

  不是,你一個妹妹,哪來的資格質問我……許七安臉色嚴肅,發誓說:

  “我許七安,從未在教坊司花過銀子。”

  許玲月嫣然一笑,眼波蕩漾。

  “玲月,回家後你也可以這般質問二郎。”許七安心裡不平衡,慫恿道,“我相信二郎與我一般,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二郎當然不會去教坊司。”嬸嬸自信滿滿,心裡想著,等晚上許平志那廝回了家,自己也這般質問,看他敢不敢發誓。

  送走嬸嬸和妹妹們,許七安打算回青雲堂拿回金牌,沒想到它被人給送回來了。

  “許大人,府衙的總捕頭呂青求見。”春風堂的吏員進來稟報。

  “把她請到堂內。”許七安扭頭又進了春哥的辦公室。

  不多時,坐在桌案後的他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在追趕什麽似的,緊接著,身材矯健的女捕頭便跨過門檻,進了堂內。

  看到許七安的刹那,清秀臉龐布滿驚喜和激動的呂青,猛的一愣,疑惑的盯著他。

  許七安也在打量許久不見的朋友,她雙眼湛湛有神,小麥色的皮膚,高鼻梁,大眼睛,小嘴紅潤,修為似乎更近了一步。

  身上的官威也比以前更甚。

  “呂捕頭,許久未見,別來無恙?”許七安笑著起身相迎。

  “許,許大人?”呂捕頭盯著許七安猛看。

  “在雲州服用了脫胎丸,這才死裡逃生,不過模樣也有了變化。”許七安解釋道。

  呂青點點頭,勉強笑了笑,從懷裡摸出金牌,道:“府衙的捕手與我說了私塾的事,我做主讓朱捕頭回去了,親自將金牌送還許大人。順便來探望探望。

  “這點薄面,許大人想必會給我吧。”

  說話的時候,呂青秀氣的眸子死死盯著許七安,如果他臉上有任何不悅,自己就連忙道歉,歸還金牌後走人。

  “金牌不重要,”許七安把金牌丟在桌上,笑道:“許久未見,晚上一起喝酒?”

  呂青搖頭婉拒:“許大人,我畢竟是女子......”

  你要是男人,我剛才說的就是:一起去教坊司喝酒。許七安心裡嘀咕。

  兩人喝著茶,聊著聊著就忘了時間,一直到散值的梆子聲傳來,呂青恍然間從許七安的“美色”中回過神來,起身抱拳:

  “那小女子就告辭了。”

  許七安把她送到衙門口,望著女捕頭窈窕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呂青好像對我有點意思?宋廷風說她一直未嫁,雖說在這個時代屬於大齡剩女,但對我來說,三十不到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巔峰期啊。

  “算了,呂青是良家女子,和教坊司姑娘不同。良家女子的世界不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你得不停的進進出出。”

  這事兒,許七安肯定做不到。

  ..........

  夕陽裡,許七安騎著馬,緩行在古代寬敞的街道,進了教坊司。

  浮香生病了,感染風寒,昏昏沉沉,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

  見到許七安過來,很驚喜,強撐著要起來。

  這就讓許白嫖很愧疚了,按住浮香的肩膀,自責道:“是我不好,是我操勞了美人。”

  浮香美眸半開半闔,昏昏欲睡,柔聲說:“院子裡的姑娘,許郎隨意挑便是,就由她們替奴家服侍許郎。”

  臥室裡,三個清秀的丫鬟,眼睛唰的亮起來。

  許七安搖搖頭,一本正經的拒絕:“娘子身染風寒,我哪裡還有心情尋歡作樂?我為你渡送氣機。”

  說完,握住浮香的手腕,渡入一縷縷細流般的氣機。

  氣機能疏通脈絡,激活體內生機,滋養髒腑,讓人抵抗力倍增。區區風寒,不在話下。

  “咳咳咳.....”浮香劇烈咳嗽,俏臉憋的通紅。

  一刻鍾後,她的臉色果然大有好轉。

  “許郎,奴家好多了。”浮香眼波閃閃發亮,情意款款的凝視。

  三個丫鬟也露出了喜色。

  娘子喝了藥也不見好,許公子一來,氣色馬上好轉,有男人依靠的感覺真好。

  “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許七安捏了捏她臉蛋,離開影梅小閣。

  確認他走後,浮香睜開眼睛,輕聲道:“你們都出去吧,房間裡不必留人。”

  三個丫鬟應聲離開。

  臥室的門緩緩關閉,浮香原本已經好轉的臉色,迅速頹敗下去。

  臥室裡,輕輕的歎息回蕩。

  ...........

  許七安扭頭去了青池院,這裡住著另一位花魁——明硯。

  明硯花魁身材嬌小玲瓏,典型的南方姑娘,上次許七安讓她領悟“躺著膝蓋也能碰到肩膀”後,兩人初步達成管鮑之交,說了好些掏心窩的話。

  明硯出身江南之地,少女時代,隨著升遷的父親入京。原以為是飛黃騰達的開始,結果迎來的卻是破滅的結局。

  第二年,她父親就因為站錯隊被清算,流放三千裡,從此杳無音訊,明硯也被充入教坊司。

  “許大人!”

  經門房小廝傳話,得知許七安大駕光臨,穿著淺藍色繁複長裙,戴著珍貴頭飾,打扮花枝招展,明豔動人的花魁,驚喜萬分的迎上來。

  見到許七安後,笑容轉變成愕然,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許七安微笑頷首:“容貌大變的事稍後再說,我與明硯娘子月余未見,仿佛隔了三生三世.......啊,原來我們情定三生啊。”

  說話真好聽.......明硯花魁驚喜的眼眶濕潤,笑容愈發甜美,情意綿綿。

  哎,這些不負責任的甜言蜜語,我越來越得心應手了.......許七安心裡慚愧了一下。

  不過教坊司這種地方,本來就是老油條才能混的風生水起,鋼鐵直男沒有生存的空間。

  明硯花魁引著許七安入座,嬌聲道:“許公子怎麽沒留宿影梅小閣?”

  說著,一手拎酒壺,一手攏袖子,給許七安倒了一杯酒。

  “因為想念明硯娘子了。”許七安誠懇回答。

  明硯花魁喜滋滋的扭頭,吩咐丫鬟:“關院門,今晚不打茶圍了。”

  順勢依偎在許七安懷裡,昂起明媚精致的臉,癡癡望著許七安,月余未見,許七安的容貌變化可謂翻天覆地。

  如果說以前是看中他的才華,那麽現在,明硯花魁有些饞他身子了。

  許七安簡單的說起雲州發生的事,侃侃而談:

  “.......當時,八千叛軍圍攻了雲州布政使衙門,四面八方全是人影,巡撫大人被困在堂內,命懸一線。

  “不得以之下,我只能一人一刀,擋在八千叛軍之前,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誰能橫刀立馬?我覺得,也就我許七安了。

  “我整整砍了半個時辰,眼睛都沒眨一下。終於撐到援軍趕來。”

  說著說著,兩人從廳裡說到了臥室, 再說到浴桶裡,然後滾到床上。

  “許公子,不是說好讓奴家為你獻上一舞麽。”明硯嘟著嘴,不開心的撒嬌。

  “那就來一支拉丁舞吧。”

  青池院,明硯花魁的床,搖到三更半夜。

  ........

  次日,精神抖擻的許七安離開青池院,騎著馬來到皇宮。

  遠遠的,看見監督他的小宦官站在宮門不遠處,焦急的來回踱步。

  “呦,小公公今日格外客氣。”

  許七安坐在馬背,笑著調侃。

  “許大人,您可算來了。”小宦官疾步上來,邊走邊說:“出事了出事了,昨夜有人在井中撈出一具女屍。”

  (本章完)

第15章 黃小柔

第246章 黃小柔

  “女屍?”

  小宦官急吼吼的等在宮門口,肯定是出了急事。而許七安與他的交集,只有福妃案。那麽女屍必然與福妃案有關。

  許七安眯著眼,心裡一動:“是福妃案中,那個失蹤的宮女?”

  小宦官一愣,心悅誠服:“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奴才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句話既是恭維,也是發自內心。連續兩日的監督,小公公發現許七安是一個外表看似浮誇,智慧卻過於常人的名捕。

  這不是神機妙算,這是很簡單的推理........許七安點頭道:“帶我去看屍體。”

  小宦官忙前頭帶路。

  “屍體在哪口井裡發現的?”

  “蟹閣的後院。”

  “蟹閣?”

  許七安心說什麽破名字。

  “蟹閣是宮女們住的地方。”小宦官回答。

  宮女也分三六九等,地位高的宮女叫女官,甚至是有品級和稱號的,比如婕妤、美人、才人、禦女、采女等等。

  這類宮女有希望被皇帝臨幸,一炮而紅的。當然,元景帝在位期間,她們一個都別想出頭。

  次一等的,是在妃嬪身邊伺候的宮女。

  最低等的,就是住大宿舍的雜役。

  蟹閣就是一個宮女宿舍。

  邊走邊說,很快來到了皇宮內的停屍房,在南邊一個僻靜的小院裡,這裡用來停放宮中被處死、病死、意外身亡的屍體。

  簡陋的床板上,躺著一個身體泡的略顯臃腫的屍體。

  “你去取刀具過來,我要解剖屍體。”許七安吩咐道。

  他有些見獵心喜,上輩子在衙門當差的時候,他常常被派去旁觀法醫解剖,以及充當助手。積累了許多專業知識和經驗。

  從最初的驚恐嘔吐到慢慢接受,再到後來面不改色的打下手,許七安隱約發現自己挺喜歡解剖的。

  來到這個世界後,遇到的案子不少,但需要解剖的機會卻不多。

  “福妃是老皇帝的女人,我不能碰,這個小宮女我總能開膛破肚了吧......如果能再新鮮一點就好了。”

  一邊想著,一邊解開了宮女的衣服。

  “狗奴才,狗奴才,你進宮怎麽不派人通知我......”

  臨安公主歡快的嗓音從外頭傳來,緊接著,一道紅影飛奔著停在門口。

  “你在幹嘛?”

  臨安看著許七安手裡抓著女屍的肚兜,臉上明媚的笑容倏地凝固。

  身後,白裙飄飄的懷慶跟著跨入門檻,看了許七安一眼,目光隨之落在肚兜上。

  有點尷尬......許七安面不改色:“檢查屍體,打算解剖。”

  “你不要碰那麽惡心的東西啦。”

  裱裱連連跺腳,她掃了一眼女屍赤裸的上身,便立刻縮回目光。

  對此,懷慶公主采取相同看法,並給出建議:“為什麽不讓仵作來做?”

  因為我喜歡乾這事.......許七安一本正經的搖頭,認真解釋:“兩位殿下,你們知道卑職事必躬親,辦事一絲不苟,能自己做,就不會假手他人。在別人眼裡,這是勤勤懇懇的好品質,但在卑職看來,確實不值一提的尋常事。”

  裱裱很欽佩許七安的工作態度。懷慶面無表情,似乎不相信他的鬼話。

  “兩位殿下先回去喝茶,稍等片刻,莫要留在此處。”許七安想趕人。

  懷慶聞言,沒走,反而蓮步款款走到女屍面前。

  “屍體是昨晚打撈上來的,辨認出是黃小柔後,便被常公公帶走了。”懷慶說道:

  “我想留下來看看,或許屍體裡能得到線索。”

  懷慶似乎對動腦子的活計很感興趣,下棋、修史、以及現在的破案........許七安扭頭,默默看著長公主清亮的美眸。

  懷慶目光微凝,對他對視,聲音有著冰塊撞擊的質感,極為悅耳:“嗯?”

  簡單的一個“嗯”,蘊含的意思是:小老弟,你有意見?

  許七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長公主無暇的臉蛋,扭頭朝裱裱說:“二殿下呢。”

  裱裱看了懷慶一眼,有些躊躇的說:“這有什麽的,我也留下來。”

  “好的!”

  許七安痛快的剝光了女屍。

  裱裱臉蛋刷的紅了,接著白了,掩面而走。

  “二殿下,不留下來看了?”許七安喊。

  裱裱捂著臉,細若蚊吟:“走了,走了.....”

  懷慶掃了眼女屍,盡管隱藏的很好,不過許七安還是從那雙寒潭般清澈剔透的眼睛裡,看出了尷尬。

  這種尷尬,就好比許七安以前陪父母看電視,恰好播到男女主角在床上

  擁有完美的外觀和頂級的配置,內核非常強大,就是公裡數幾乎為零.......許七安在心裡做出評價。

  如果把懷慶比作一台頂級跑車,剛出廠的。

  那麽裱裱就是一台模型車,外觀漂亮的不像話,內核嘛......一言難盡。

  不過對於男人來說,大概是裱裱這種愛撒嬌,又內媚,且不算太聰明的女子更受歡迎。

  “這是什麽?”

  懷慶從宮女黃小柔的貼身衣物裡,發現一截色澤黯淡的黃色絲綢,上面繡著一朵紅豔豔的蓮花,以及一行小字:

  元景三十一年春。

  “臨死前還貼身收藏,說明對她來說是極為重要的東西。”

  懷慶看著許七安,似乎在求證,道:“許大人覺得呢?”

  許七安“嗯”了一聲。

  懷慶嘴角微翹。

  “殿下這般聰明,不如來看看這具女屍,您能看出什麽?”

  懷慶不由看他一眼,許七安一副要考校她的姿態,不由收斂了嘴角的弧度,湧起不服輸的情緒。

  “根據屍體發白、浮腫的程度,她不是在案發之後投井的。”懷慶做出判斷。

  “兩天之內。”許七安給出更精準的回復。

  “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所以她應該是溺水死的,可能是被人打暈了。”說完,清麗脫俗的長公主下意識的看向許七安。

  見他面無表情,不做回復,公主殿下心裡有些不開心,低頭時,輕輕撇了一下嘴角。

  “還有嗎?”許七安問。

  懷慶想了想,微微搖頭。

  “你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步,通常在檢驗女屍時,哪怕有明顯的死亡特征,但也永遠不要忘記檢查.......”

  許七安朝懷慶挑眉,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懷慶懵了一下,接著,看見許七安的目光落在禁忌之地,聰慧如她,立刻懂了。

  唰.....

  白皙的臉蛋立刻漲紅,長公主柳眉倒豎,咬牙切齒:“許寧宴,你敢調戲本宮!”

  許七安果然認錯,態度誠懇:“卑職無意冒犯,公主恕罪。”

  懷慶側過身去,表示不接受他的道歉,心裡很生氣。

  調戲一下驕傲高冷的公主,比調戲臨安要有成就感多了.......懷慶嗔怒時的風情別有一番滋味啊........許七安咳嗽一聲,道:

  “她是溺水的沒錯,但不是在井裡溺死,是被人按在水裡憋死的。”

  “何以見得?”懷慶不相信,扭過頭,質問道。

  嗯,只要討論學術性的問題,她就會暫時不生氣.......女學霸也有女學霸的弱點......許七安默默記下來,表面不動聲色,講解道:

  “你看她的臉呈紫紅色,正常溺死者,連是慘白浮腫的。只有被人壓在水裡,姿勢是頭朝下,死亡時血液回流頭部,臉才會充血。”

  懷慶皺著眉頭,做思考狀。

  “還有一點,”許七安抓起女屍的手腕,“你看她的手,緊握成拳,這符合溺死的特征。但仔細看,她的指甲縫裡沒有沙子和青苔。”

  懷慶凝神一看,指甲縫果然乾乾淨淨。

  “這說明她確實是溺死,但不是死在井裡?”她問。

  “殿下實在太聰明了,與您相比,臨安殿下只是個妹妹。”許七安拱手,表示歎服。

  雖然知道他在恭維自己,但懷慶還是覺得舒坦。

  人都是愛聽好話的,聖人也不例外。何況懷慶公主向來驕傲,她表面會對阿諛奉承不屑一顧,但心裡會暗暗的爽。

  懷慶矜持的“嗯”了一聲。

  “所以,她是被滅口的。”長公主殿下隨後補充道。

  許七安點點頭,同時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抬頭望向門外,遠遠的看見小宦官抱著解剖屍體的刀具過來。

  急促的腳步聲衝入門檻,小宦官看見女屍的第一反應,是尖銳的叫了一聲:呀~

  “小公公沒見過女人吧,來來來,本官給你上一堂生理課。”許七安老混子一般的口吻調侃。

  小宦官不搭理,有些窘迫,低著頭,把刀具擺在長條桌上。

  刀具共六把,大小粗細各異,用厚厚的麻布包裹。

  許七安想舔一舔嘴唇,表達一下內心的期待,又覺得這個姿勢過於鬼畜,不好在懷慶面前露出來,隻好忍了。

  真是的,我進行一些趣味愛好的時候,不喜歡有人旁觀的.......他選中一把匕首大小的單刃尖刀,刀尖抵在女屍喉嚨處,劃開了喉管。

  一股略顯渾濁的水流出來。

  “嘔.......”

  嫩紅的血肉暴露在視線裡,小宦官捂住了嘴,忍不住乾嘔。

  許七安接著換了把大刀,剖開了胸口,剖開了肺......

  “嘔.....”小宦官逃了出去。

  這就撐不住了?果然,給太監上生理課,純碎是無雞之談。

  懷慶玉雕般的臉龐,露出了很生動的表情——驚悚、厭惡。睫毛顫抖,瞥開了目光。

  “肺裡也有積水,死因可以確認了,是溺水身亡。”許七安放下刀。

  懷慶頷首,道:“還需要檢查什麽嗎?”

  “沒有了,殿下我們離開吧。”許七安說著,突然“咦”了一聲。

  已經扭頭準備離開的懷慶,回頭看來,忽然柳眉倒豎:“你做什麽?”

  許七安正在把玩女屍左邊的ru房,至少在懷慶看來是這樣。

  “她受過傷。”許七安皺眉,說話的時候,用力把ru房往上翻,讓懷慶可以看見乳下的情況。

  懷慶愣住了。

  這位叫黃小柔的宮女,左側乳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位置正對著心臟。

  她頓時知道自己錯怪了許七安,也明白了他的疑惑:

  一個宮女怎麽會受這麽危險的傷?離奇的是,竟然還活下來了?

  許七安重新攤開粗麻布,握住最大的那把刀,順著傷疤,剖開了女屍的胸膛。

  懷慶一副想看又怕辣眼睛的模樣。

  許七安摘下心臟,眯著眼看了片刻,體貼的說道:“從疤痕來看,傷口很深,武器應該是剪刀或者其他尖銳之物。已經觸及心臟,她本該死於大量失血。”

  懷慶點點頭,目光望向門外,分析道:“能治愈這種傷口的藥,后宮只有母后和貴妃品秩的妃子才能使用。

  “其余人如果需要丹藥救命,得母后允許,或本身得到過父皇賞賜,無需從庫房挪用。”

  她說的“其余人”裡,自然不包括皇子皇女。

  兩人離開停屍房,院子裡就有一口井,許七安打了一桶清水,仔細洗了手。

  然後,他把女屍身上發現的那塊黃絲綢用力搓洗了幾下,攤開晾在井邊。

  “你告之一下管停屍房的當差,裡頭那具屍體,本官還有用,送到冰窖去。”許七安打發走小宦官。

  “許寧宴,幫本宮打一桶水。”懷慶公主俏生生的站在一旁。

  根據她的稱呼,許七安判斷出她這會兒心情還可以,客氣生疏的時候喊的是許大人。生氣的時候喊的是許寧宴。

  這會兒懷慶的語氣肯定不是生氣,那麽這聲許寧宴,就有點喊朋友的味道了。

  許七安給她提了一桶水,懷慶蹲下,撩起長袖,一雙白皙的小手浸在水裡,青蔥玉指修長勻稱。

  小手真漂亮......他心說。

  懷慶浸完手,取出錦帕擦乾水漬,道:“本宮帶你去禦藥房。”

  許七安正要點頭,這時候,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麽要投屍到蟹閣呢?

  皇宮之中,少說也有數*,有更隱蔽的,比如冷宮裡,比如停屍房的這口井。

  “我們先去蟹閣。”

  遠處的臨安見兩人出來,邁著輕快的步子迎上來,道:“有什麽發現?”

  “確實有些收獲。”許七安告訴她驗屍的發現,臨安邊聽邊點頭,小臉很專注,但許七安說完,她注意力立刻轉移,明顯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臨安指著晾在井邊的淡黃絲綢,驚喜道:“狗奴才,這上面的蓮花像不像是你.........”

  話音未落,許七安忽然慘叫一聲,捂著腦袋,滿地打滾。

  裱裱和懷慶嚇了一跳,急切道:“你怎麽了?”

  “頭,頭好痛......”許七安痛苦的抱住頭,不惜讓自己的貂帽落下,露出光禿禿的腦瓜,可見是真的頭痛欲裂了。

  “你等著,本宮立刻去請太醫。”裱裱急的跺腳。一轉身,扭著水蛇腰跑開了。

  懷慶公主見討厭的妹妹走了,這才不擺架子,在他身邊蹲下,扣住脈搏:“本宮略通醫術......”

  一摸脈象,確實搏動的很快,想必許銅鑼此刻心跳加劇了。

  “殿下.....”許七安反握住懷慶的柔荑,痛苦的說:“卑職踏入煉神境以來,便時時頭疼,魏公說,是元神躁動的原因,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元神離體而死。”

  懷慶大吃一驚,她竟不知道此事,於是也就沒有立即抽回小手。

  當裱裱吩咐侍衛去請太醫,返回院子時,發現許七安面不改色的拍著身上的灰塵。

  討厭的懷慶蹲在木桶邊洗手。

  “你沒事了?”裱裱愕然道。

  “沒事,是陣痛,一會兒就好的。”許七安一臉心累的擺擺手。

  呼.....差點翻車了,還好老子反應機敏。不然,要是讓姐妹倆知道我給她們寫了一樣的情書,送了一樣的蓮花瓣,懷慶不能忍,裱裱也不能忍.......好感度肯定降到谷底.......許七安乾的漂亮,不但穩住了方向盤,還牽了懷慶的小手......他在心裡為自己喝彩。

  懷慶低著頭不說話,小手被捏的通紅,仿佛還殘留著許七安的溫度。

  裱裱狐疑的打量著他。

  .........

  蟹閣在皇宮的西側,距離妃子們扎堆的宮苑很遠,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

  這個時辰,宮女們早已離開了蟹閣,前往皇宮各處乾活。只有一位管事的嬤嬤,躺在大椅上曬著初春的朝陽。

  她臉上的老年斑在陽光中清晰分明,身體發福走形,頭髮花白,簡單的插著一根玉簪子。

  “容嬤嬤,容嬤嬤......”

  小宦官喊了幾聲,老嬤嬤幽幽轉醒。

  容嬤嬤?!

  許七安童年的回憶被勾起,腦海裡不由自主的浮現一句名台詞:

  皇上,您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容嬤嬤嗎。

  “兩位殿下來了。”小宦官說道。

  容嬤嬤定睛一看,果然是宮裡最漂亮的兩位公主,聯袂大駕光臨。

  她以不符合年齡段的敏捷速度起身,邊施禮,邊喊道:“老奴見過兩位殿下。”

  懷慶看著她,說道:“本宮陪同許大人過來查案,事關今日從井裡撈上來的女屍,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

  容嬤嬤點頭應是。

  見狀,許七安不再沉默,問道:“屍體是誰撈上來的,什麽時候發現的?”

  “是小玉發現的,今早她到井邊打水,察覺到桶落水聲不對,有些沉悶,趴在井口看了半天,哎呦喂,竟然是一具屍體。”老嬤嬤表情很激動。

  許七安指著槐樹下的石井:“是那口嗎?”

  “是啊。”

  他走到井邊,往裡看去,井道深邃,視線昏暗,井水如鏡。

  以普通人的目力,要在這麽陰暗的井裡發現屍體,確實需要分辨很久。

  “昨日沒有人發現嗎?”許七安皺眉。

  宮女黃小柔的屍體泡水時間絕對超過24小時。

  “說起這事就來氣,今早發現井裡有死人,那些死丫頭才說,難怪前天打水時聲音怪怪的......”老嬤嬤提到這事就來氣,罵道:

  “就沒一個把眼珠子摳出來放進去悄悄,害老奴喝了兩天的屍水。”

  裱裱一臉嫌棄。

  許七安嘴角一抽:“嬤嬤你認識那個黃小柔嗎。”

  老嬤嬤一愣:“黃什麽?”

  許七安道:“黃小柔。 ”

  嬤嬤瞪大眼睛:“什麽小柔?”

  許七安怒道:“我不是在問你馬冬梅,你不用這麽回我。”

  嬤嬤想了很久,恍然大悟:“老奴只是再確認確認,黃小柔老奴認得,認得。”

  懷慶眼睛一亮,她領悟了許七安要來蟹閣的原因。

  這個小銅鑼什麽腦子呀,轉的這麽快。

  “你認識她?”許七安提醒道:“她是福妃身邊的宮女,你怎麽可能認識她。”

  ..........

  PS:感謝“藍影葒茶”的盟主打賞。

  先更後改,幫忙捉蟲,謝謝。

  (本章完)

第16章 金蓮道長:把許七安推出來背鍋

第247章 金蓮道長:把許七安推出來背鍋

  “老奴當然認識,小柔以前是蟹閣的,三年前清風殿放出去三個宮女,缺人,我瞧她長的俊俏,手腳又利索,就推薦她過去.......”

  “屍體撈上來時,你沒有出來見見?”許七安突然問。

  “哪敢看啊,老奴年紀大了,見不得死人。”

  “哦,你繼續說這個黃小柔。”

  容嬤嬤許是年紀大了,情緒變化很大,突然生氣起來:“那死丫頭是個涼薄的,當年要不是老奴推薦,她能成了福妃身邊的大宮女?這麽多年,竟從未回來看過老奴。

  “那些沒把的男人還知道孝敬乾爹呢,呵,這女人薄情寡義起來,才最讓人心寒。”

  “嬤嬤,別這麽說,你年紀大了,躲不開拳師刁鑽的角度攻擊的。”許七安調侃了一句,接著說:

  “本官驗屍的時候,發現黃小柔左胸受過致命傷,你知道是什麽情況嗎?”

  容嬤嬤想了許久,做回憶表情:“受傷......倒是有那麽一回事,好像是小柔調去清風殿的前一年,不知道怎麽的,她夜裡起來用剪刀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幸好與她同屋的宮女及早發現,喊來了太醫,這才救了她一命。”

  許七安與懷慶同時皺眉。

  老嬤嬤的話裡有漏洞,那傷疤直達心臟,是致命傷。治療代價絕非一個宮女能支付。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小柔僥幸撿回一條命,第二年就去了清風殿,再不用乾雜役的活了,她模樣很俊俏,原本有機會得陛下臨幸呢。”

  許七安回想了一下黃小柔死後浮腫的臉,嘴角一抽。

  不管是誰救的黃小柔,有一點可以確認,大出血的情況下,留給她的時間不多。那位背後之人是怎麽做到在深夜裡救下一名宮女?

  除非一直關注著她。

  容嬤嬤沒有騙人的話,那問題就出在......

  “那個宮女叫什麽名字?”懷慶先許七安一步問出問題,補充道:“那個與黃小柔同住的宮女。”

  “回殿下,”容嬤嬤想了許久,不太確定的口吻:“好像叫.....荷兒?”

  明顯的,許七安看見懷慶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她認識那個叫荷兒的宮女......許七安心裡做出判斷。

  “我問完了,兩位殿下還有什麽要補充?”許七安看向懷慶和臨安。

  臨安配合的搖搖頭,懷慶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沒有回應。

  許七安正打算撤退,接著去查禦藥房,容嬤嬤忽然說:“這位大人,老奴有句話要對你說。”

  說著,容嬤嬤起身,走向另一邊。

  許七安跟了上去,容嬤嬤望著懷慶等人遠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接著看向許七安,語重心長道:

  “這位大人,深宮內苑,藏不住的事實在太多了。只要一腳插進去,就會一直沉下去。”

  “容嬤嬤,我就說你簡單,你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你花白的頭髮,臉上的老年斑,大大的肚腩,都深深驚豔到了我。”許七安讚歎道。

  還有什麽秘密就盡管告訴我。

  “大人說話真好聽,還不是看你長的俊俏,才與你說這話的。”老嬤嬤慢悠悠的回到躺椅上,不再說話。

  許七安沒走,驚訝道:“沒了?”

  老嬤嬤搖搖頭:“老奴知道的也不多,深宮內苑的事,不該知道的就不知道。”

  ......嘿,這老媽子,浪費我感情!我還以為她知道些什麽呢。

  按照許七安的想法,老嬤嬤既然留他單獨說話,那後邊肯定有“不能說的秘密”在等待著他。

  結果只是一句告誡!

  出了蟹閣的院子,紅裙鮮豔的裱裱還等在外頭,但不見了懷慶的身影。

  “長公主呢?”

  裱裱一聽,頓時不開心了,豎眉道:“張口閉口就是懷慶懷慶,忘記自己是誰的人了?本宮在這裡等著,你權當沒看見。”

  陽光下,她圓潤的鵝蛋臉色澤柔和,臉頰白裡透紅,想一塊通透的美玉,不見瑕疵。

  眉毛豎起的緣故,嫵媚的桃花眸子裡蕩漾著不忿。

  就算是生氣,也是可愛居多。

  “長公主終於走了,沒人打擾我們獨處。”許七安欣喜道。

  裱裱聞言,臉蛋微紅,心虛的看了眼不遠處的侍衛,小聲道:“狗奴才,不許這麽跟本宮說話。”

  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經不住糖衣炮彈的攻勢,聽見土味情話,就會又羞又窘。

  “殿下太自謙了,殿下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那麽燦爛,太陽都無法掩蓋你的光輝......”許七安一個句式換成外衣,又拿到臨安公主面前說。

  裱裱又喜悅又窘迫,還有點無奈,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漸漸無法駕馭這個小銅鑼。

  剛從懷慶手裡奪過來時,他還很乖順聽話,發誓要和懷慶一刀兩斷,全心全意為她做牛做馬。

  時間久了,她發現這個男人自己根本駕馭不住,他表面上謙卑恭敬,其實單獨相處時,自己一直落在下風。

  而偏偏這種相處模式,她竟然從未在意過。要知道,即使是在懷慶面前,她也是力爭上遊的奇女子。

  想到這裡,裱裱昂起弧度美妙的下頜,質問道:“懷慶在的時候怎麽不說?”

  這種話怎麽能當著你們的面一起說.......如果是懷慶的話,我就得換個說法:殿下就像風雪中一朵潔白無瑕的雪蓮花,您傾國傾城的容顏、修長筆直的玉腿、浮誇的36D胸大肌.......深深驚豔到了我。

  許七安岔開話題:“長公主去了何處?”

  “本宮怎知?”

  裱裱似乎想翻白眼,但顧及到禮儀修養,強行忍住,說道:“我們趕緊去禦藥房吧,查案如救火,不能耽誤。”

  許七安看著她,猜測道:“你是擔心懷慶毀滅證據?”

  裱裱假裝沒聽到,腳步輕盈的走在前頭,裙擺晃蕩間,小蜜桃般的臀型若隱若現。

  “上帝把智慧灑滿人間時,這位公主雖然和鈴音一樣,機智的打了把傘......應付她確實比應付懷慶要簡單輕松.......不過就是太婊裡婊氣了,讓人防不勝防。”許七安心裡嘀咕著,陪著公主前往禦藥房。

  .........

  靈寶觀。

  檀香嫋嫋的靜室內,兩個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女子對坐飲茶,陽光穿透格子窗,在地面投下整齊的方塊光斑。

  光束中塵糜浮動。

  洛玉衡坐在背靠“道”字的蒲團上,一手挽著浮塵,一手捧著茶杯,喝了一口,享受的眯起美眸,凸顯出卷翹濃密的睫毛。

  “南梔種的茶,與凡品就是不同。每天都能喝上一壺的話,神仙我也不做。”洛玉衡感慨道。

  洛道首對面坐著的,是一個穿靛青色繁複長裙,戴著華美頭飾,輕紗蒙面的女子。

  她的臉藏在輕紗之下,只能隱約看見臉頰輪廓,僅露出一雙秋水明眸,以及兩條修的精致的秀眉。

  “此茶三年成熟,隻產三斤。大半都貢給了宮裡。”蒙面女子聲音柔媚,充滿成熟女性的磁性。

  她掀起輕紗,抿了一口,轉而問道:“最近京城有沒有有趣的事兒?”

  洛玉衡無奈道:“朝堂爭鬥你不感興趣,但最驚心動魄回味無窮的豈不就是這個?至於案子的話,從稅銀案到桑泊案,你來來回回聽了好幾遍......這裡可是京城,哪有那麽多案子說給你聽。”

  “福妃的案子不是還沒完結麽。”蒙面女子眉眼彎了一下,似乎在笑。

  “此案還是那個銅鑼負責查,具體情況我並不清楚。”洛玉衡“噸噸噸”喝完杯裡的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畢竟是皇帝家事,你若感興趣,可以找懷慶公主問問。”

  “罷了,不高興搭理皇室的人。”女子搖頭,接著說道:“那個銅鑼我見過兩次,有些討厭。”

  “你見過他?”洛玉衡一愣。

  蒙面女子“嗯”了一聲,青蔥玉指沾著茶水,在茶幾上畫了一個豬頭,彎著眉眼,哼哼一聲:

  “撿走了我的香包,不肯還了。”

  洛玉衡點點頭,順著話題說道:“此人不一般,深得魏淵賞識,傾力栽培。假以時日,大奉又將出一位高品武者,前途無量。”

  輕紗之下,她撇撇嘴,不甚在意的說:“再高能高到哪?有鎮北王在,大奉的武夫根本抬不起頭來。他只是一個銅鑼而已。”

  洛玉衡笑了笑,那銅鑼天資不錯,既得魏淵賞識,又被地宗選為地書持有者,但天下英雄數不勝數,他只是其中頗為出色的一位而已。

  “我倒是很欣賞他的破案能力,那麽多大案,跌宕起伏,過程有趣。”蒙面女子說。

  洛玉衡正要說話,臉頰忽然染上一層醉人的紅暈,她皺了皺眉,放下茶杯,低聲道:“南梔,你先回去......”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無奈道:“實在不行就從了元景帝吧,或者找個男人也好,每個月邪火灼身,我真怕你變成一個蕩婦。”

  洛玉衡不理她,眉頭皺的更緊。

  蒙面女子打開靜室的門,走出屋簷下,順著青石板鋪設的小道,離開後院。

  “呼.....”

  洛玉衡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撐著茶幾起身,刮擦到豐滿的胸脯時,她發出一聲誘人無比的呻吟,雙腿發軟,險些癱軟在地。

  她跌跌撞撞的離開靜室,絕美的臉蛋布滿潮紅,眼睛水盈盈的,嫵媚如絲。

  噗通......

  洛玉衡縱身躍入後院的小池。

  冰冷的池水吞沒了美豔道姑成熟豐滿的身體,俄頃,池面“哢擦”連聲,結了厚厚的堅冰。

  寒流一直蔓延到周邊的假山和涼亭,讓它們表面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剔透的冰晶。

  又過了一刻鍾,池水漸漸融化,絲絲縷縷的蒸汽冒出,接著,一股氣泡翻滾著浮出水面,“波”一聲破碎。

  “汩汩汩......”

  越來越多的氣泡翻湧著冒出,蒸汽越來越稠密,整座池水都被煮沸了。

  這個過程持續了兩刻鍾,水位下降十幾公分,沸騰的池水終於恢復安靜,但濕熱的氣流徘徊在後院上空,久久未曾消散。

  洛玉衡鑽出水面,道簪脫落,烏黑的秀發貼著白皙的臉頰,她眼波盈盈嫵媚,臉頰酡紅如醉,似乎剛經歷過一番雲雨,美豔不可方物。

  “喵~”

  輕柔的貓叫聲傳來,一隻橘貓從外牆翻了進來,身姿矯健的躍上洛玉衡身後的假山,乖巧的蹲在那裡。

  “邪火焚身會熔毀道基,洛玉衡,你最多還能再撐三年。”橘貓口吐人言,傳出溫和滄桑的聲音。

  “師兄怎麽來了。”洛玉衡泡在水裡,星眸半開半闔。

  “給你指條明路。”橘貓說道:“司天監的脫胎丸可以緩解你的症狀,現在是欲,接下來還有貪嗔癡恨.......有你好受的。

  “哎,道門三宗裡,唯有天宗不受滾滾紅塵所累。或許天宗的理念才是對的。”

  洛玉衡睜開眼睛,冷笑道:“天宗絕情絕義,與天地同化,沒有悲喜,沒有愛恨,即使羽化成仙,也會失去自我。此為邪道。”

  頓了頓,她蹙眉道:“我又豈能不知脫胎丸可緩解症狀,但監正向來不喜我人宗,斷然不會贈丹。”

  橘貓不急不緩地說道:“許七安服用過脫胎丸,藥效還未散去,取他一碗精血做藥引。煉成的丹丸雖不及脫胎丸,但也可解燃眉之急。

  “他多少會賣貧道幾分薄面。”

  洛玉衡沉默片刻:“你還是鼓著自己吧,你分化出的那一縷魔性佔據了你大部分力量,僅憑現在的殘魂,想要滅魔恐怕是癡心妄想。”

  橘貓笑呵呵說:“屆時,還得師妹出手相助。當然,等到我有信心伏魔的那一天,地書碎片持有者們,多半已經成長起來了,師妹只要在旁壓陣即可。”

  洛玉衡皺了皺眉:“師兄應該知道,除非踏入一品,否則以我的狀態,若是被因果纏身,多半只有殞落一途。”

  “所以,接下來要我會助師妹踏入一品。”

  洛玉衡猛的回過頭來,美眸灼灼凝視,盯著橘貓不說話。

  “師妹為何不與元景帝雙修?”橘貓抬起爪子,似乎想舔一舔,但理智戰勝了習性。

  “他氣運不夠。”洛玉衡道。

  這是她首次說明不與元景帝雙修的原因。

  橘貓緩緩點頭,“所以你只是借他的氣運壓製業火,卻不更進一步。然後呢?師妹必定有後續計劃吧?”

  洛玉衡頷首:“等新君上位。”

  新君上位......橘貓恍然,忽地皺眉:“以大奉如今日漸衰弱的國力,只會一代不如一代,而元景帝的子嗣中,沒有中興之主,這一點你比我清楚。”

  洛玉衡笑了笑,“中興不一定要靠君王,有魏淵這位帝國縫補匠在,只要元景帝駕崩後,他能撐過清洗,掌控新君,帝國終究一掃沉屙,蒸蒸日上。”

  “所以你打算等將來國力恢復,再與新君雙修.......”橘貓先是點點頭,繼而搖頭:“此事不急,大奉國力衰弱的原因不簡單,背後牽扯之大,有些細思極恐。”

  洛玉衡皺了皺眉:“論布局之深遠,師兄不輸魏淵。”

  “貧道也是猜測,事情還未明朗。”橘貓說完,又道:“對了,李妙真要來京城了。”

  “你把四號喊回來便是,他身為人宗弟子,應對一下天宗聖女是應盡之責。”

  “這.....他們都是天地會的成員,不好讓他們自相殘殺。”

  洛玉衡甩給他一個傲嬌的後腦杓。

  也罷.....到時候把許七安推出來和稀泥......橘貓暗暗心想。

  ........

  禦藥房。

  管事的老太監從書櫃裡翻找出一本冊子,遞給前來查案的許七安,聲音尖細:

  “禦藥房的收支記錄,五年一清,大人晚幾年再來的話,就查不到咯。”

  偏廳裡,裱裱捧著一碗茶,靈動的眼睛轉動,盯著冊子。

  許七安以為她想看,便說:“公主來找?”

  “本宮才懶得看這些東西,一看頭都大。”她脆生生的說。

  許七安就很不明白,褚采薇那個蠢姑娘,是怎麽和懷慶成閨蜜的?按理說,不應該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麽。

  褚采薇明顯和臨安在一起,橘勢才大好。

  “殿下聰慧過人,只是天賦在別的地方而已。”許七安邊翻開冊子,便說道,“我家有一個妹妹,也如公主一般聰明絕頂,就是天賦沒放在讀書上。”

  “放在哪裡了?”

  “放在背食譜上。”

  “.......”

  這份冊子記錄著元景三十二年禦藥房所有丹丸的收支記錄,

  依照黃小柔的傷勢,能救她的丹丸屈指可數,所以找起來很容易。只需要問明白禦藥房有哪些“起死回生”的丹藥,循著藥名去找,很容易便能找到。

  但許七安找了一盞茶的功夫,發現竟然沒有發現端倪。

  “元景三十二年,司天監和靈寶觀共送來三百六十四種丹藥,總計數七百八九十瓶。其中甲級丹藥只有三種,分別在元景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六年裡,被陛下賞賜給了外臣。”

  許七安合上冊子,望著臨安,道:“沒有找到救黃小柔的丹丸。”

  聞言,聰明的臨安思考許久, “丹藥不是來自禦藥房?”

  許七安搖頭:“放眼大奉,能煉製丹藥的只有靈寶觀和司天監,那麽丹藥肯定是來自這兩處。

  “黃小柔一個宮女,如果背後沒有人救她,她必死無疑。但后宮之中,有誰能不經禦藥房,伸手向司天監和靈寶觀要丹藥?”

  答案只有一個:元景帝!

  不可能是他,禦藥房是元景帝的,整個皇宮都是他的,禦藥房是他支取丹藥的機構,他沒理由繞過禦書房,就好比我的工資卡用來存工資,我完全沒必要再開一張銀行卡,偷偷的藏零花錢.......許七安想到了一個可能。

  .........

  PS:抱歉,早上有事,更新晚了。為了讓你們能繼續看書,我下了巨大的決心,才阻止自己切腹謝罪的衝動。

  今天三更,字數在一萬五左右。

  (本章完)

第17章 心劍

第248章 心劍

  “小公公,你幫本官一個忙,去查一查叫“荷兒”的宮女。”

  許七安放下冊子,扭頭吩咐元景帝派來監督自己的小宦官。

  小宦官順從的離開。

  人走後,許七安重新翻看冊子,一頁又一頁,看的非常認真。

  我真受不了古代的帳冊啊......字寫的小,筆畫還多,看的眼睛疼......許七安用了一個小時,才仔細看完整年的收支記錄。

  他合上冊子,看向管事的老太監,說道:“茅廁在哪?”

  老太監回答:“後院。”

  許七安當即去了茅廁,但沒有掏出他的8=====D,而是取出地書碎片,找出大儒們贈他的儒家版魔法書。

  撕下一頁望氣術,燃盡。

  他眼裡射出兩道湛湛清光,繼而緩緩收斂。

  給自己刷了一個望氣術後,許七安返回偏廳,不動聲色的問老太監:“本官發現冊子有問題,公公得給我一個解釋。”

  “大人請說。”老太監坦然道。

  “元景三十二年,應該是每天都有丹藥入庫吧?”

  “這.....時隔四年,咱家也記不清楚了。”老太監感覺這位銅鑼的目光內斂而深沉,宛如藏著漩渦,讓他很不舒服。

  沒說謊.....許七安繼續問道:“查驗冊子時,本官發現當年二月十日,和二月二十日的收支記錄是空缺的,這幾日沒有丹藥送來?”

  老太監還是搖頭,苦著臉,“回稟大人,這個咱家也忘了。”

  還是沒說謊,一個老太監不至於有屏蔽氣數的法器.......年紀大了就是不中用,忘性大......許七安把冊子還給老太監,吩咐道:

  “把五天之內,禦藥房的進出記錄給我。我會安排人協助。”

  所謂協助,就是監督老太監。人選許七安已經想好了,就是元景帝派來監督他的小宦官。

  這個小公公是元景帝的眼線,他的任何進度,都會一五一十的匯報給元景帝。

  臨安湊到許七安耳邊,低聲道:“你是懷疑有人撕毀了冊子?”

  “老太監找冊子的時候,封面上有明顯的積灰,上面有幾個指印,印記是新的,我敢斷定,不超過五天。”

  厲害!

  二殿下心裡誇讚一聲,對許七安越來越有信心了。

  這時,小宦官匆匆來報,他臉色很不好看,欲言又止。

  “你先下去吧。”許七安把管理禦藥房的老太監打發走。

  小宦官還是沒說,小心翼翼的看一眼臨安。

  “本宮也不能聽?”臨安怒了,眉毛一下子飛揚起來。

  果然,裱裱雖然不太聰明,刁蠻任性的公主病一點都不缺,只是對我比較偏愛而已.......許七安皺眉道:“說吧。”

  小宦官吞了吞唾沫,醞釀了幾秒,才小聲說:“荷兒是皇后娘娘殿裡的人。”

  有那麽一刹那,偏廳裡陷入了死寂。

  荷兒是皇后宮裡的人,難怪懷慶聽見荷兒的名字,情緒就變的不對勁了.......也就是說,當初救下黃小柔的人是皇后娘娘.......換而言之,黃小柔受過皇后大恩。

  而她在這個案子裡充當的角色是謀害福妃子,誣陷太子的急先鋒.......皇后有麻煩了。

  “呼呼.....”

  浮想聯翩之際,他聽見了身邊臨安粗重的呼吸聲。

  要糟.....

  “我去找父皇。”

  臨安咬牙切齒的丟下一句話,豁然起身,朝外走去。

  許七安連忙拽住她的手,安撫道:“殿下,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

  “這不是很明顯的麽,荷兒是皇后的人,黃小柔受過皇后大恩,皇后一直想害我太子哥哥,好讓她兒子繼承太子之位。動機也很充足不是嗎。”臨安扭過頭,怒目相視:

  “你現在攔著我,是不是心裡還有懷慶?”

  她指的是“跳槽”這回事,畢竟許七安是她從懷慶那裡搶過來了的。

  臥槽,你這話聽起來就好像我吃完懷慶又吃了你,傳到元景帝耳裡,他會下令斬了我的......許七安看了一眼小宦官,沉聲道:

  “此事涉及皇后,僅僅查出一個宮女,你就大鬧一通,把殺福妃,害太子的罪名強加到皇后身上。

  “倘若事後發現皇后是冤枉的呢?”

  裱裱大聲說:“我不管我不管,太子是我胞兄。”

  “殿下!”許七安瞪了她一眼,加重語氣。

  “.....哼!”臨安收斂了性子,不忿道:“那你說怎麽辦。”

  熟悉她性格的人不在場,否則要大吃一驚,刁蠻任性的二公主在一個小銅鑼面前,居然這麽乖巧。

  “繼續查唄,公主靜觀其變就是了。”

  臨安又“哼”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但也沒有繼續耍性子。

  許七安轉頭朝小宦官說:“今日的收獲,小公公一定要一五一十的告訴陛下。不過,切記要說的簡單,隻說案子,不說其他。”

  我和臨安的互動也希望你能省略.......許七安心說。

  小宦官想起當日乾爹的警告,心裡頓時無比感動,許大人雖然脾氣不算好,但心底非常善良,還知道為我這種小人物擔憂。

  “許大人放心,奴才隻說案子,不會多嘴。”小宦官大聲說。

  這小公公很上道嗎......許七安“嗯”了一聲,又道:“待會兒你去找管理禦藥房的公公,從他那裡要一份名單,五天之內出入禦藥房的名單。然後,你偷偷的找守衛核對。”

  “明白。”

  離開禦藥房,時間是午時初(11:00),臨安說自己要去母妃那裡用膳,狠心的把未過門的未婚夫拋棄。

  許七安隻好跟著宦官們一起吃飯,禦膳房做的是主子們的夥食,太監和宮女們的“食堂”叫小膳房。

  行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許大人.......

  扭頭看去,一位藍袍道士匆匆而來,喜道:“許大人,總算找著你了。”

  他知道許七安肯定要去小膳房用膳,特意在附近轉悠,果然給他逮住了。

  能出入皇宮的,必定是靈寶觀的道士了。許七安拱手道:“道長。”

  “不敢當不敢當,”那道士走近,恭恭敬敬的還了一禮:“許公子,道首有請。”

  “這個......”許七安躊躇。

  洛玉衡是元景帝看上的女人,自己已經和他的女兒糾纏不清,可不要再因為“與美女國師走的太近”這種原因再讓元景帝不悅。

  另外,洛玉衡是二品強者,許七安不想和關系不熟的頂級強者走的太近,萬一突然給人家發現神殊和尚的存在.......哦哦,原來你許七安已經是和尚的形狀的!

  來啊,封回桑泊,五百年不得出世,等將來有個和尚西天取經再給你放出來。

  不死不滅的神殊和尚存五百年當然沒問題,但他許七安呢?他又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國師等著你呢,想邀您一同用膳。”道士說。

  “好!”許七安答應了。

  主要是洛玉衡這個女人......她,她太誘人了。

  ........

  靈寶觀許七安是第二次光臨,上次為了幫金蓮道長求取丹藥,他見過洛玉衡。

  這位人宗道首似乎很青睞他,當時說了一句很暗示性十足的話,可惜許七安是個正人君子,對她的暗示不予理睬。

  許七安被直接帶著進了一間靜室,兩個蒲團,一張桌案,邊上擺著一隻小火爐,牆上掛著龍飛鳳舞的“道”字。

  簡單至極的陳設,沒有多余的東西了。

  道童搬來一大桶齋飯,混雜著黑米、玉米、小米等谷物,以及三碟素菜。

  “許大人請慢用,道首馬上過來。”道童恭敬退下。

  許七安沒吃,看了眼桌上的兩隻碗,兩雙筷,滿意點頭。

  如果這頓飯是讓他自己一個人吃,那他現在就打道回宮。

  “吱~”

  剛關上的格子門,重新被推開,穿著玄色道袍的女子國師走了進來,臂彎托著拂塵,青絲用道簪簡單扎著,垂下幾縷額發,顯得有幾分嫵媚。

  而眉心的一點朱砂,則凸顯出了仙子般的聖潔,讓兩種不同的魅力奇異的雜糅。

  “國師!”許七安起身拱手。

  洛玉衡頷首,伸手示意:“許大人請用膳。”

  “國師請用鱔。”

  兩人入座,盛了一碗飯,自顧自的吃起來。

  許七安摸不準美女國師的意圖,斟酌著不開口,吃飯時偶爾看她幾眼,賞心悅目。

  這女人乍一看,是粉嫩的二十歲,看著看著,又會覺得是三十歲的水靈少婦,你一拍屁股,她就知道換個姿勢。

  可是看久了,臥槽,這分明是四十出頭的極品美熟女,那豐腴的身段,那眉眼間藏不住的風情,簡直是男人殺手。

  許七安又找回了第一次見她時的感覺——媽媽的朋友,善良的小姨、英語女教師等等。

  “這女人修的是道,還是妖法?”許七安暗暗皺眉。

  會出現以上種種錯覺,當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人宗修行之法的問題,這是金蓮道長背書確認過的。

  天地人三宗沒一個正常的,地宗受功德所累,動不動就成魔。人宗什麽情況不知道,但同樣有後遺症。

  至於天宗,他們走的道,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天無情,才能亙古長存。人無情,那與死物有什麽區別呢。

  按照許七安的理解,天人合一,就是化身規則了吧。

  “聽金蓮道長說,許公子在雲州服用過脫胎丸?”洛玉衡開口。

  金蓮道長和你說這個幹嘛.......許七安一愣:“是的。”

  “貧道想借許大人一碗精血做藥引,用來煉製丹藥,緩解身體頑疾。”

  什麽頑疾需要我的精血做藥引?許七安看了她一眼,沒有表態,但心裡在措辭,怎麽拒絕她。

  血液這種東西,在他前世只能驗血型,但在這個世界,可以玩出很多操作。

  印象最深刻的是巫神教的咒殺術。

  洛玉衡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紅潤的小嘴,不緊不慢的補充道:“這是金蓮道長的建議。”

  許七安點點頭,“我得確認一下。”

  洛玉衡頷首。

  許七安當著她的面,取出地書碎片,剛想傳書詢問,想起自己現在是個死人,不能開口說話。

  這時,洛玉衡目光望向門口,淡淡道:“他在這裡。”

  許七安扭頭,看見一隻橘貓蹲在門檻上,琥珀色的豎瞳幽幽的看著他們。

  “道長,你怎麽來了.....等等,你不是進不了皇城嗎?”

  橘貓豎著尾巴,踩著柔軟無聲的貓步,躍向桌面。

  許七安輕輕一巴掌拍開,“吃飯呢,注意貓毛。”

  橘貓隻好蹲在地上,昂著頭,溫和開口:“傷勢好了之後,可以隨意出入皇城了,不過皇宮依舊進不去。”

  道長的實力比我想象中的還強啊.......許七安現在不是菜鳥了,想無聲無息的潛入皇城,少說得四品。

  當然,這裡不包括武夫。

  以武夫的體系特點,就算是一品,也無法無聲無息的潛進皇城,多半會被發現。

  當然,如果是一品武夫,差不多可以單刷“大奉京城”這個副本了。

  “那精血是.......”許七安盡管很信任金蓮道長,但依舊有些遲疑。

  這就好比有人要用你的電腦,盡管是好朋友,或者親戚,但你內心也會抗拒,畢竟誰的硬盤裡沒幾百個G的老婆啊。

  “借你血液裡脫胎丸的藥性。”金蓮道長先看了一眼洛玉衡,見她沒什麽表情,繼續道:

  “人宗修行之道坎坷艱難,這點你多少了解過了,洛道首每月會受業火燒灼,飽受七情六欲之苦。脫胎丸能褪去舊軀殼,讓人重獲新生,可以暫時緩解症狀。”

  許七安緩緩點頭,大膽的說了一句:“難怪我覺得國師有著非同一般的魅力。”

  如果金蓮道長不在這裡,這話他是斷然不敢說的。

  金蓮道長回應說:“人宗道法修行到高深處,具備眾生相,能讓你看見內心最渴望的那一面.......我指的是情愛方面。”

  說著,橘貓臉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你見到了什麽?”

  洛玉衡沒什麽表情的抬頭,看了一眼許七安。

  許七安表情倏然凝固。

  這反應......金蓮道長一愣,旋即來了興趣,追問道:“你似乎感觸很深。”

  我以為我是黑絲控、禦姐控、熟女控、蘿莉控、妹控,到最後發現我只是單純的好色而已.......我對這句話的感觸從未如此深刻.......許七安乾笑一聲,輕飄飄的岔開話題:

  “既然金蓮道長做中間人,在下自然願意盡綿薄之力的。”

  洛玉衡滿意點頭,輕聲道:“你有什麽想要的丹藥,可以盡管開口,當做是精血的補償。”

  金蓮道長搶在許七安之前開口:“不著急,慢慢想,人宗道首的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洛玉衡不帶煙火氣的瞥了橘貓一眼。

  ..........

  景秀宮。

  臨安帶著侍衛抵達母親的住處,她小跑著進了屋子,紅裙翻飛,嘴裡嚷嚷著:“母妃母妃.....”

  屋子裡,陳貴妃正在偷偷抹眼淚,見到女兒跑進來,連忙別過臉,擦拭淚痕。

  詐呼呼的臨安一下子安靜了,緩步走到陳貴妃身邊,握住她的手,嫵媚勾人的桃花眸裡閃過心疼:

  “母妃,太子哥哥會沒事的,清者自清,您別哭啦。”

  前陣子她情緒糟糕,一半是因許七安的殉職糟心,另一半就是太子的遭遇,以及陳貴妃整天以淚洗面。

  作為女兒,看著母親鬱鬱寡歡,日日垂淚,她心裡很不好過,卻無能為力。

  侍立在一側的貼身宮女低聲道:“這幾日,有宗室的親王來見了娘娘,他們說,外邊的大臣們在商議著另立太子的事宜。

  “娘娘聽了後,便大哭了一場,連著兩天都沒怎麽吃飯。”

  臨安大怒,“這群沒遠見的狗東西,幹嘛和母妃說這些。”

  她氣的罵叔叔們是狗東西。

  “臨安,別說渾話。”陳貴妃反握住女兒的小手,神色淒苦:“你太子哥哥是庶出,這些年總有人說他得位不正,廢了也好,母妃也不用成日提心吊膽。”

  這話讓臨安心火大起,她知道母妃指的是那位虎視眈眈的后宮之主。

  大宮女歎息道:“如果案子能查的真相大白就好了,可是這麽多天了,一直沒進展。”

  案情是要保密的,許七安幾次三番對兩位公主強調。

  但現在,見母親日漸消瘦,眼眶紅腫,臨安忍不住了,大聲說:“誰說沒進展的,許七安已經把案子查的差不多了。”

  陳貴妃眼睛一亮,直勾勾的凝視著女兒:“案子快真相大白了?那個,那個許七安真的快查出來了?”

  激動之下,用力握緊了臨安的手。

  “母妃你捏疼我了。”

  既然已經開口,裱裱就不再隱瞞,說道:“母妃,是皇后陷害的太子,一定就是她。”

  陳貴妃臉色大變:“臨安,不得胡言。”

  “母妃別急,臨安有確鑿證據的......”

  當下,她把案情經過原原本本的告之陳貴妃。

  “果真是她,當年,要不是她不守婦道,陛下豈會將她打入冷宮,豈會立我兒為太子?”陳貴妃大哭起來:

  “陛下宅心仁厚,念著舊情沒有廢她,她倒好,時隔多年,又起了爭太子之位的心思。”

  陳貴妃的話,像是一道驚雷響在臨安耳畔。

  她都聽到了什麽?

  皇后不守婦道?父皇要廢後?

  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她怎麽不知道。

  臨安腦海裡浮現那位性子溫和,但缺乏笑容的皇后,盡管很不忿她構陷太子哥哥,但臨安打心底裡不相信她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

  可是,當接受了這個驚天大消息後,很多以往沒注意的細節,通通有了解釋。比如,皇后一直深居簡出,不關心后宮的事。

  比如,打從臨安記事起,就沒看到皇后笑過。再比如,皇后對懷慶和四皇子都是冷冷淡淡的,全然沒有母妃對自己和太子哥哥一般的疼愛。

  “母妃,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皇后不守婦道......那個男人是誰。”臨安激動的抓緊陳貴妃的手,怒火中燒。

  作為父皇最疼愛的女兒,她聽到這個消息,憤怒是理所應當。

  “別,別問了......”陳貴妃自知失言,含淚搖頭:“此事是陛下的禁忌,莫要外傳。”

  ..........

  “本座不喜歡欠人情,許大人直接說吧,想要什麽。”洛玉衡不打算成全金蓮道長的如意算盤。

  阿姨,我不想奮鬥了.......許七安心裡狂呼。

  對於報酬,他暫時沒有想到的東西,忍不住看向橘貓,征求它的意見。

  橘貓沉吟許久,說道:“人宗以劍術稱雄九州,不妨就贈一篇劍術吧。”

  “可我用的是刀啊。”許七安出言提醒。

  “誰說劍術不能用刀使的?”金蓮道長笑呵呵的反問。

  也對,只要提取核心精華,運用到刀法裡便成,就像我施展天地一刀斬時,可以配合獅子吼製敵。

  許七安緩緩點頭。

  洛玉衡抬手,在桌面輕輕抹過,三本薄薄的冊子出現。

  國師悅耳的嗓音說道:“我這裡有三篇劍術,分別是《心劍》、《氣劍》、《禦劍》。

  “心劍需輔以元神修煉,以精神力為磨劍石,日日不輟的磨劍。它無法斬肉身,專斬元神。”

  聽到這裡,許七安下意識的看向橘貓。

  橘貓“噌”的彈出利爪,幽幽道:“許大人莫要挑釁啊。”

  許七安立刻收回目光。

  洛玉衡繼續說道:“氣劍與心劍相反,乃一等一的攻殺之道,修行到高深之處,劍氣綿綿不絕,無堅不摧。”

  許七安忍不住道:“劍氣縱橫三千裡,一劍光寒十九州?”

  洛玉衡忍不住側目,猶似一泓清水的美眸在許七安身上停留許久,稱讚道:“坊間流傳許大人詩才絕世,果不其然,此句豪氣乾雲,有萬千氣象。”

  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一位一個字一行,專門水稿費的大作家說的......

  “至於禦劍術......”洛玉衡輕輕揮手,門窗瞬間洞開,她袖中衝出一道劍光,呼嘯著在庭院上空遊走。

  疾如雷霆,敏如遊魚。

  許七安讚歎道:“禦劍術當真是仙人手段,所以,我選心劍。”

  洛玉衡愕然片刻,頷首道:“好。”

  禦劍術雖然又花哨又炫酷,殺傷力也不低,但許七安覺得心劍更適合他。

  理由很簡單,他的天地一刀斬是極偏激的刀法:世上沒有什麽是斬不斷的,如果有,那就趕快逃命。

  因此,他在修行時,首先考慮的不是增加手段,而是完善天地一刀斬。

  獲得佛門獅子吼後,這個念頭愈發穩固。

  控制技能有了,物理傷害有了,現在最缺的是元神領域的輸出。

  洛玉衡收回《氣劍》和《禦劍術》,將《心劍》劍譜推給他,道:“有不解之處,可來靈寶觀尋我。我可以為你解惑三次。”

  “多謝國師。”許七安誠懇道謝。

  接著,洛玉衡從袖中取出一口玉碗,修長的玉指捏著玉碗,推到許七安面前。

  碗不大,也就茶杯的三倍,許七安心裡安定了些,他還以為是許鈴音吃飯用的大碗呢。

  得到鮮血後,洛玉衡趁熱,跑去煉丹了。

  靜室裡,只剩下橘貓和許七安。

  “道長, 你幫我屏蔽一下其他人,我要私聊李妙真。”

  趁著這個機會,許七安打算告訴二號自己復活的消息。

  對於許七安的要求,金蓮道長的回應是:“呵呵。”

  “有什麽問題?”許七安皺眉。

  “李妙真說過開春之後便來京城,眼下雲州的情況,估計是要等剿匪結束,反正再過不久她就來了,何必急於一時。”金蓮道長說。

  他還等著李妙真知道許七安復活後,憤怒的找他拚命呢,以此來攪亂局面,緩解天人兩宗傑出弟子的矛盾。

  “也對!”許七安點點頭。

  .........

  PS:繼續碼下一章,12點前能搞定,錯字等碼完了再回來修改,記得幫我捉蟲哦,親們。麽麽噠。

  (本章完)

第18章 遇刺

第249章 遇刺

  離開靈寶觀,已經是未時三刻(13:35分)。

  許七安進了皇宮,托侍衛通傳,於宮門口等待一刻鍾,到未時四刻,才等來小宦官。

  “許大人,我們接下來怎麽查?”小宦官問道。

  “去鳳宮找皇后......見皇后不需要事先向通報陛下吧?”許七安道。

  小宦官連忙擺手,“陛下說了,后宮之中,你想去哪就去哪。當然,前提是有奴才陪著,尤其是見貴妃和皇后。”

  許七安點頭。

  要見皇帝的女人,當然不能私底下見。

  鳳宮的全名叫鳳棲宮,是后宮裡最大,最奢華的宮殿——皇帝的寢宮不算在內。

  來到鳳棲宮,得知皇后娘娘在午睡,許七安和小宦官在外頭的回廊裡等了小半個時辰,一位清秀宮女過來通傳:

  “皇后娘娘醒了,請許大人過去。”

  許七安隨之入殿,在布置奢華的前廳見到了母儀天下的皇后,她穿著深色繡著金絲的鳳袍,頭戴華美風冠。

  黛眉如畫,嘴線豐潤,她已經不再年輕,但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絲毫不見老態。這讓她毫無瑕疵的盛世美顏中,增添了成熟女子的韻味。

  她在我見過的美人裡能排前二,洛玉衡排第一,但國師是自帶魅惑,有buff加成,而皇后是靠自身硬件.......這樣的女人當皇后,后宮裡沒一個能打的。

  許七安連忙低頭,保持一個外臣該有的禮儀和規矩。

  “果然少年英才。”

  皇后顯然也是個顏控,審視著許七安,滿意點頭:“懷慶時常在本宮面前提起你,對你讚賞有加。你在京中屢破奇案的事跡,本宮也有所耳聞。”

  雙方的第一印象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許七安自我感覺良好,他覺得皇后對他很欣賞,一點都不見外。

  “魏淵能得你這般出色的下屬,是他之幸。”皇后娘娘柔聲道:“給許大人看茶。”

  宮女奉上熱騰騰的茶水,許七安雙手接過,沒喝,直截了當的問道:“卑職是為了福妃案而來,有幾個問題想問皇后娘娘。”

  “許大人請問。”

  “您可認識宮女黃小柔?”

  “本宮不認識。”皇后搖頭。

  “那娘娘宮裡,可有一位叫荷兒的宮女?”

  “有的。”皇后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蟹閣的容嬤嬤說,四年前,黃小柔曾經無故自盡,當時與她同住一屋的宮女救了她,那位宮女就是娘娘宮中的荷兒。”

  “荷兒從未去過蟹閣。”皇后直接否認。

  許七安繼續道:“卑職驗屍後,發現宮女黃小柔受的是致命傷,絕非一個宮女能救,也不是太醫署的太醫能救。必定是服用了起死回生的靈藥。”

  皇后盯著許七安,淡淡道:“許大人這番話,可有憑據?”

  “屍體便是憑據。”

  “那丹藥呢?”

  “......沒有。”許七安搖頭。

  撕毀禦藥房收支記錄的就是皇后?

  皇后點點頭,柔聲道:“本宮乏了,送許大人出殿。”

  你不是剛午睡結束麽......許七安嘴唇囁嚅幾下,無奈起身,隨著宮女離開了鳳棲宮。

  ........

  許七安看了眼日頭,“小公公,讓你收集的名單,辦好了嗎?”

  小宦官從懷裡摸出一張折疊好的宣紙,“正要交給許大人呢。”

  不錯,辦事效率很高嘛,不愧是皇宮裡調教出來的。

  許七安展開名單,掃了一眼,上面羅列著十幾位宮女、當差、侍衛。

  “咱們就按著上面的名單,一個個排查吧。”許七安說道。

  “那皇后這邊.....”

  “自然是查不成了。”

  許七安歎口氣,雖然元景帝給了他很大的特權,想查誰就查誰,但皇后娘娘打死都不配合,他許七安也沒辦法霸王硬上弓啊。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那就是皇后心裡有鬼。

  不會真是皇后乾的吧,那懷慶豈不是很可憐。我是不是不應該查下去。可要是不查,裱裱豈不是很可憐?來了來了,二選一的修羅場......許七安心裡默默歎息。

  不過話說回來,皇后真特麽的漂亮。年紀大了還有這般風韻,年輕時得有多美,難怪能成為皇后。

  懷慶與皇后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相比起來,我還是覺得洛玉衡更勝一籌,因為她能滿足我的多種口味......哦,蘇蘇也可以。”

  許七安不由的想起金蓮道長剛才的話,洛玉衡有眾生相,能讓男人看到自己喜歡的那一款,而他看的是雙十的妙齡女子,三十的少婦,四十的成熟女子......

  “我真不想承認我好色啊。”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許七安排查了名單上的人,因為時間有限,他得趕在宮城關閉前離開皇宮,因此隻來得及排查三分之一。

  響亮的閉城鍾裡,他順利離開皇宮,從羽林衛手中牽走屬於自己的小母馬,拿回監正贈的黑金長刀,他慢悠悠的離開皇城。

  此時,夕陽只剩余暉。

  宵禁開始了,街上的行人早已絕跡,許七安穿著打更人製服,再有金牌傍身,除了皇宮內部,其余地方暢通無阻。

  “噠噠噠.....”

  小母馬緩行在無人的街道,許七安思考著福妃案的脈絡。

  福妃是整個案件中最大的受害者,用來構陷太子的犧牲品,動手的人是已經被滅口的黃小柔。

  黃小柔曾經受過重傷,但被皇后治好了,所以,皇后對她有大恩。

  而皇后的四皇子是嫡子,當今太子是庶出,皇后不甘心太子之位旁落他人,因此設下詭計,構陷太子,奪回東宮之位。

  動機很明確,且整個案情也合情合理,只是缺乏證據。

  對,想要給皇后定罪,目前還缺乏證據。

  “容嬤嬤說的對,這深宮內苑,不能說的秘密太多了,一腳陷進去,就拔不出來。我原以為這案子會花點時間,沒想到進展這麽快,這下連拖時間的機會都沒有了,狗日的元景帝,還沒有下詔書封爵,老子明天就請假。”

  這時,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左邊屋脊後,趴伏著一位黑衣人,右邊屋脊後同樣埋伏著一位黑衣人。

  前方那條小巷裡,站著一位持刀的黑衣人。

  憑借著煉神境武者的特殊,他立刻察覺出了危險。

  我被埋伏了......這個念頭在心裡升起,下一刻,尖銳的破空聲傳來。

  .........

  黃昏。

  元景帝用過晚膳,正打算去靈寶觀尋洛玉衡,與她打坐吐納,聆聽道教經典。

  守在外頭的宦官突然來報,“陛下,陳貴妃在外求見。”

  這個時間點,她來做什麽.......元景帝皺了皺眉,略作沉思,道:“傳她進來。”

  陳貴妃在這個時候來她寢宮,如果是早幾年,元景帝會以為是自薦枕席,過來侍寢。

  他修道之初的整整十年內,后宮的嬪妃們鍥而不舍的央求侍寢,元景帝通通不理,性子倔強的,在外頭一跪就是一宿。

  後來見他郎心如鐵,自知無法挽回君心,妃嬪們便歇了心思,安生過日子。

  到如今,已經非常佛系了。

  大家各過個的,偶爾還能湊在一起談天說地。

  元景帝的后宮,大概是大奉五百年來,最和諧的后宮。

  宦官退去後,元景帝盤坐在床榻,閉目吐納。沒多久,陳貴妃哭唧唧的衝了進來,邊哭邊道:

  “陛下,你要為臣妾做主,為太子做主。”

  竟是為太子而來,這個結果元景帝並不意外,或者說,在他預料之中。

  烏發再生的元景帝睜開眼,淡然的看著陳貴妃,“太子之事還在調查,愛妃請回吧,是非曲直,自然會有公斷。”

  “還在調查?案子不是已經水落石出了嗎,陛下,我都聽臨安說了。”陳貴妃捏著絲綢帕子,一邊擦拭淚水,一邊哀婉的說道:

  “太子是被冤枉的,太子是被冤枉的。”

  嗯?元景帝皺眉道:“臨安與你說了什麽。”

  “那位許大人早就查出真相了......”

  元景帝一愣,他知道今日蟹閣撈上來一具溺死的屍體,正是福妃身邊那個失蹤多日的宮女。但他萬萬沒想到,許七安這麽快就查出真相了?

  陳貴妃一邊哭一邊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說了出來。

  元景帝聽完,臉色陰沉似水,扭頭朝大伴吩咐道:“把監督許七安的人叫過來。”

  蟒袍老太監應聲離去,一刻鍾不到,帶著小宦官進來了。

  小宦官余光掃了一眼,元景帝盤坐在塌,神色不見喜怒,陳貴妃跪在床邊,嚶嚶而泣。

  元景帝淡淡道:“今日案子有何進展?”

  小宦官心裡早已打好腹稿,聞言,毫不停頓的回復:“許公子進宮後,便立刻趕去驗了屍體,得出結論是:宮女黃小柔先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斃,再拋屍井中的。”

  隨後補充了驗屍的經過,來證明這個論斷。

  “並且,許大人還驗出宮女黃小柔心口受過致命傷,本該幾年前就死去,卻被人以靈丹妙藥救活......隨後去了蟹閣,詢問了容嬤嬤.......”

  這次小宦官很有經驗,隻講述過程,不添加任何個人感想,也沒有說許七安和兩位公主的互動。

  他想明白了,這些事情說出來,固然會給許大人增添麻煩,但自己這種拿兩位公主打小報告的做法,恐怕更讓陛下不喜。

  害人害己,何必呢。

  況且,許大人對他是極好的,極關心的。 雖說脾氣暴躁了些,但為難真不壞。

  “確認禦藥房的收支帳冊被人撕毀了一部分?”元景帝求證道。

  “許大人是這麽說的。”小宦官依舊不發表個人看法。

  元景帝緩緩點頭:“通知仵作連夜入宮,重驗宮女黃小柔屍體,朕要立刻知道答案。”

  半個時辰後,大伴帶回來了仵作驗屍的結果,於許七安相互佐證,確鑿無疑。

  元景帝恍然失神,許久沒有說話。偌大的寢宮寂寂無聲。

  直到陳貴妃趴伏在地,哭道:“許大人不敢查皇后,此事唯有陛下親自出面才行。求陛下為太子,為臣妾做主。”

  ..........

  PS:一萬五千字完成。上一章的錯字已改,這章先更後改。

  (本章完)

第19章 朝會

第250章 朝會

  箭矢在黑暗中化作殘影,許七安的目力無法捕捉,但他強大的精神力鎖定了那枚泛著淡青色的箭矢。

  煉神境是武者戰力的小巔峰,這話可不是說說的,該境界的武者對於危險有著超敏銳的直覺。

  到了煉神境,基本就告別了被埋伏、下黑手、偷襲等命運。

  司天監的法器軍弩,能射殺煉神境的凶器!

  許七安立刻判斷出對方武器的根腳,因為他也有過這樣一件法器。

  下意識的,他想從馬背上躍開,躲避箭矢。

  “不行,我的小母馬不能死在這裡.......”

  念頭閃過,頓時改變了主意,右手往後腰一搭,伴隨著清越的利刃出鞘聲,他反手後斬,精準的斬斷了箭矢。

  嘩啦.....瓦片滑動的細微響動裡,兩個黑衣人從屋脊躍起,一左一右,夾擊許七安。

  他們手裡握著製式長刀,滾滾刀罡扭曲了空氣,要將許七安和馬一同斬斷。

  “駕!”

  察覺到危機的許七安提前一夾馬腹,促使心愛的小母馬往前狂奔,避開了兩人的夾擊。

  同時,他從馬背上躍起,輕飄飄的落定在一座酒樓的屋頂。

  “砰!”

  兩名黑衣人的刀芒斬空,於地面斬出深深的刀痕。

  煉神境........許七安低頭看了一眼,心裡做出判斷。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位躲藏在前方小巷裡的黑衣人,恐怕比煉神境還強。

  戰略性撤退!

  這裡是內城,有打更人巡邏,有皇城五衛輪流巡邏,這三個殺手不可能逗留太久,留給他們的時間比留給國足的時間還有限。

  只要我不纏鬥,他們短時間內無法拿下我,就會自行退去,到時候自己立刻施展望氣術,帶著打更人狩獵三人,反轉局勢。

  這時,許七安腦海裡再次浮現一個畫面,那位身材頎長的黑衣人詭異的出現在自己身後,一拳砸向他後腦杓。

  臥槽,他什麽時候出現在我後面的.......許七安身體快過腦子,本能的俯衝,躍下了屋頂。

  與此同時,耳後傳來了拳頭擊破空氣,宛如悶雷般的炸響。

  砰!

  拳頭裹挾的氣機在半空炸出漣漪狀的氣圈。

  一擊落空,那位高手似乎也很驚訝,想不到這個初入煉神境的銅鑼,竟如此敏銳。

  許七安剛落地,迎接他的是兩名煉神境的刀子。

  叮叮.....他揮刀打開兩把砍來的刀,落地後,迅速逃竄。

  在屋頂騰挪太危險,巧妙的利用小巷、房屋等障礙物,是比較穩妥的方法。

  但他還沒跑出幾步,身後破空聲迅速逼近,腦海裡自動反饋出黑衣人襲擊的畫面。

  許七安一咬牙,扭腰,回身劈砍。

  叮!

  黑金長刀斬在拳頭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許七安右手虎口崩裂,雙腿貼地滑退出十幾米,厚厚的鞋底在刺拉拉的裂響裡,與鞋身脫離。

  六品武者,銅皮鐵骨。

  盡管有所預料,許七安心裡仍然一沉。

  背後主使者知道我的水平,所以派出的殺手幾乎能吃定我.......同時也知道我的行走路線,因此埋伏在必經之路上。

  誰要殺我?

  現在沒時間想這麽多,因為兩名煉神境高手的襲擊緊隨而至,三人明顯是配合默契的小團隊,由銅皮鐵骨境打頭陣,兩名煉神境協助,攻勢銜接的無比緊密。

  五十招之內,我會死......許七安心裡閃過這個可怕的覺悟。

  他倉促中頓住身形,不顧左邊一人的斬擊,做出要與右邊一人同歸於盡的架勢,但詭異的是,右邊那人竟坦然的與他同歸於盡,而明明可以襲擊的左邊那人卻收刀回防。

  許七安霍然轉身,斬向左邊黑衣人,恰好斬中他橫擋的刀鋒。

  噗.....右邊黑衣人的長刺入許七安的左肩。

  “切!”

  許七安暗罵一聲。

  他真正的目標是左邊的黑衣人,與右邊黑衣人同歸於盡只是做做樣子,奈何對方也是煉神境,提前察覺到了危機。

  偷雞不成蝕把米。

  許七安一腳踹飛右邊黑衣人。

  這個時候,那位銅皮鐵骨境的高手已經瞬息間撲殺而至,拳頭凝聚氣機,凶猛的砸中許七安的胸口。

  嘭!

  許七安胸口有什麽東西炸開的聲音,下一刻,他像是被重型卡車撞飛。

  “咳咳咳.....”

  穩住身形的許七安咳出血沫子,胸口炸裂的是打更人衙門分配的法器銅鑼,還有宋卿的護心鏡。

  雙重防禦下,讓他擋住了銅皮鐵骨高手的全力一擊,保住了狗命。

  “製式武器,司天監的法器軍弩,還敢內城中當街殺人,你們是某個大人物養的死士吧。”

  說話的時候,他不動聲色的掃了眼周圍。

  三名黑衣人並不接許七安的話,一點都沒有作為反派的自覺,鍥而不舍的撲了過來。

  許七安轉身就跑,鑽入右側的狹窄小巷。

  三名黑衣人追進小巷,看見許七安站在小巷的盡頭,那柄鋒銳無雙的長刀已經收回刀鞘。

  “怎麽不跑了?”銅皮鐵骨境的殺手問道。

  聲音嘶啞,做了偽裝。

  “跑不掉,所以打算在這裡殺了你們。”許七安眯著眼,很滿意小巷的寬度,僅容一人通過。

  一刀,他只有一刀的機會。

  銅皮鐵骨境的高手皺了皺眉,凝神感應四周,沒有捕捉到打更人和巡邏士卒的腳步聲。

  但許七安的自信,又讓他本能的警惕。

  虛張聲勢?

  這時,他看見那位初入煉神境的銅鑼,緩緩把右手按在了刀柄。

  集中一點,登峰造極。

  所有情緒回落,所有氣機內斂,就像海嘯來時,海水會先退潮。

  這一刻,三名黑衣人心生警兆,來自煉神境的直覺告訴他們:危險危險危險.......

  沒有猶豫,他們依循武夫的本能,打算退出小巷。但就在這時,一聲刺穿耳膜,震蕩精神的咆哮聲響起。

  三人的意識陷入刹那的混亂,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緊接著,他們聽見了一聲清越如龍鳴的出鞘聲。

  銅皮鐵骨境的殺手最先從獅子吼的震懾中掙脫,旋即便看到一刀細線般的刀光迎面斬來。

  他隻來得及交錯雙臂,鼓蕩氣機和肌肉,憑借堅不可摧的肉身硬抗。

  .........

  “啪嗒。”

  一位練氣境的銅鑼在屋頂疾走,順著被破壞的痕跡,一直找到了小巷。

  他俯身往小巷裡看去,看見了對峙的四人,三名黑衣人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他們對面,拄著刀的許七安大口喘息,汗流浹背,一縷縷蒸汽從後腦嫋嫋浮起。

  “在這裡!”

  銅鑼大喊了一聲,一手持刀,一手握軍弩,躍入小巷,站在許七安身邊。

  相鄰屋脊上的兩名銅鑼隨後趕來,進入小巷。

  “許大人,您沒事吧。”

  這支三人組的巡邏小隊關切的問候,他們感應了一下,沒聽見三名黑衣人的心跳聲,判斷殺手們已經殞命。

  “受了點傷,不礙事。”

  許七安喘息著,在三位同僚趕來之前,他已經服用了大力丸,體力正慢慢恢復,但想恢復行走,還得再休息一刻鍾。

  監正送的刀,與天地一刀斬簡直是絕配。

  三位銅鑼緩緩點頭,看了黑衣人一樣,能把初入煉神境的許大人逼的如此狼狽,其中必有一人是煉神境。

  這時,嘈雜且沉悶的腳步聲傳來,一支五十人的禦刀衛趕了過來。

  “許大人,您先回衙門療傷,這三人交給我們處理。”

  說話的銅鑼出了小巷,吩咐趕來的禦刀衛,道:“你們護送許大人回打更人衙門,留下十個人協助本官處理屍體。”

  禦刀衛小頭目抱拳道:“是。”

  等許七安離開後,三位銅鑼返回小巷,觸碰屍體時,原本僵立不動的黑衣人忽然崩成兩半,上身與下身分離,一道斜斜的傷口出現在腰部,將切口平齊。

  各種髒器混雜著鮮血,流淌一地。

  銅鑼們皺了皺眉,有些嫌棄,有些驚訝。

  “我記得許寧宴的絕學是某種威力極大的刀法,當初一刀就斬傷了朱銀鑼。”

  “是啊,現在看起來,威力更大了。這一刀斬了三人,而且三人中,肯定有一人是煉神境。”

  三人同時看向最前方的黑衣人,很明顯,這位才是三人裡最強的。

  “咦,他怎麽沒有武器?”

  其他兩名黑衣人都配備著製式長刀和軍弩,唯獨這位黑衣人兩手空空,沒帶兵刃。

  是被許寧宴撿走了?

  帶著疑惑,他們單獨檢查了那名黑衣人的屍體,手指觸碰到殘軀時,傳來鋼鐵般的質感。

  屍體還保留著死前運勁時的狀態。

  “嗯?”

  三人腦海中同時浮現一連串的問號。

  大概有個幾秒,他們反應過來了,心裡湧起荒誕又震駭的情緒。

  “銅,銅皮鐵骨.......”一個銅鑼喃喃道。

  .......

  半個時辰後,打更人衙門。

  神劍堂。

  今夜值守的張開泰收到消息後,召集了所有銀鑼,商討許七安遇刺一事。

  剛帶隊勘察完現場的銀鑼,匯報道:“從遇刺到斬殺敵人,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刻鍾。三名刺客似乎早就知道許寧宴的路線,在必經之路上埋伏。

  “雙方經過短暫的交鋒後,他們追著許寧宴進了小巷,而後就被一刀斬殺,乾脆利索。”

  張開泰點點頭,看向另一位銀鑼,那是負責檢驗屍體的銀鑼。

  那銀鑼沉聲道:“刺客使用的是最尋常的製式長刀,三大禁軍營,五大皇城衛隊用的都是這種刀。甚至一些王公大臣府上的家衛,用的也是這個。我們無法從武器中找出線索。

  “此外,我們從一名刺客身上發現了法器軍弩,足以對煉神境造成威脅的軍弩。但這依舊無法成為突破口。

  “工部和兵部中飽私囊的情況很嚴重,王公大臣們私底下買賣軍需的現象同樣頻繁,長年累月之下,外流的法器、軍備數不勝數。根本查不出來。

  “如果要查的話,會牽扯出大半個京城官場,阻力重重,恐怕就算是陛下親自下令,多半也是沒有結果的。”

  張開泰點點頭,似乎早就預料,又問道:“三名刺客的修為呢?”

  “兩名煉神境,一名銅皮鐵骨境。”

  一刀斬殺煉神境和銅皮鐵骨境.......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開泰道:“許寧宴呢?”

  “處理完傷勢就昏睡過去了。”

  張開泰點點頭,環顧銀鑼們,咳嗽一聲,“不需要太在意某些細枝末節,你們身為銀鑼,都是大奉一等一的人才,並不比誰差。只是偶爾.....偶爾會出現一兩個怪胎,不能以常度之。”

  銀鑼們強顏歡笑的附和了幾句。

  張開泰轉移話題,“你們覺得,刺客會是誰派來的。”

  一位銀鑼皺眉道:“暫時還不知道許寧宴近來與誰結仇,根據我們知道的情況來推斷,如果排除是私人恩怨,那麽極可能與福妃案有關。”

  ..........

  次日,卯時。

  張開泰先去探望了許七安,見他兀自沉睡,便沒有打擾,取來昨夜命吏員寫好的《許七安遇刺案》的卷宗,去了浩氣樓。

  經過通傳後,他進了浩氣樓,在第七層的在茶室裡見到了魏淵。

  這位身居高位的大宦官,活動軌跡兩點一線:皇宮——浩氣樓。

  得益於打更人衙門鋪設在外的情報網,他不用出門,就能知天下事。

  “魏公,許寧宴昨日從皇宮離開,於途中遭遇了刺殺。”張開泰遞上卷宗。

  魏淵接過卷宗,沒有立即打開,問道:“他怎麽樣?”

  “受了些傷,並無大礙。只是精力耗損嚴重,還在沉睡。”張開泰道。

  魏淵點點頭,這才展開卷宗,迅速看完,抬起頭盯著張開泰:“兩名煉神境,一名銅皮鐵骨?”

  他像是在求證。

  即使是魏公這樣的有大智慧的人,也常常被那小子弄的錯愕不已啊.......張開泰“嗯”了一聲:

  “銅皮鐵骨。”

  魏淵沉默了許久,忽然輕笑一聲,“不錯,不錯。”

  張開泰順勢道:“會不會與福妃案有關?”

  “福妃案是陛下的家事,外臣不好乾預,不過,這件事我會奏報上去。”魏淵合上卷宗,皺了皺眉。

  他安插在宮裡的眼線不多,畢竟皇宮是元景帝的地盤,安插太多眼線,會徹底激怒元景帝。自從上次被拔除三枚棋子後,魏淵就暫時放棄了對皇宮的關注。

  君臣之間該有的默契還是要有,元景帝擺明了告訴他:少打聽皇宮內的情況。

  不過經歷許七安遇刺案,魏淵有些生氣了,他要重新啟用宮裡的眼線,親自關注這件案子。

  腳步聲從樓梯外傳來,魏淵抬頭看了過去,張開泰隨之扭頭。

  一位黑衣吏員低著頭,進入茶室,恭聲道:“魏公,宮中傳來命令,辰時初,朝會。”

  “知道了。”魏淵點頭。

  “許是有什麽大事......”張開泰識趣的起身:“那卑職先告退了。”

  朝會不是每天都進行的,通常來說,一個勤勉的君王,三天會開一次大朝會。時間是固定的。

  怠政的君王,則五天至十天一次。

  到了元景帝這裡,基本不上早朝,哪天心情好了,覺得要理一理政務,就會提前一天派人傳達百官。

  如今天這般,臨時開朝會的,意味著發生了大事。

  魏淵喝完杯中的茶水,喚來南宮倩柔,與這位義子一同進宮。

  卯時六刻抵達午門, 廣場上聚滿了京官,他們在交頭接耳,討論元景帝忽然召開朝會的原因。

  大多都在猜測是否與福妃案有關,近來的大事,就這麽一樁。

  此案關聯太子,關聯國本,也只有這樣的事,才會讓怠政已久的元景帝突然召開朝會,召集群臣商議。

  “魏公。”

  都察院的右都禦史迎了上來,小心翼翼的左顧右盼,低聲道:“宮中傳來消息,昨夜陛下進了鳳棲宮,而後暴跳如雷的離開。”

  魏淵表情微頓,緩緩頷首:“嗯。”

  .......

  PS:哎呀呀,剛發完公告,當天就打臉了,這章有打鬥,打鬥總是特別難寫。抱歉抱歉。

  今天還是一萬字,先更後改。

  (本章完)

第20章 頭腦風暴

第251章 頭腦風暴

  辰時初,午門的側門徐徐打開,老太監行至門口,朗聲道:“上朝!”

  嘈雜聲立刻停止,文武百官們井然有序的進入側門,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涇渭分明。

  進了午門後,四品以上進殿,四品以下在殿門口,六品以下在廣場上。

  群臣進入大殿,等了一刻鍾,元景帝姍姍來遲。

  一簇簇目光落在這位一國之君身上,試圖從他的眼神、表情中窺見端倪。

  無一都失敗了,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心機之深沉,經驗之豐富,廟堂上能與他掰手腕的少之又少。

  也就魏淵和王首輔。

  這次朝會與往日沒什麽區別,君臣照常奏對。

  “陛下,楚州在隆冬中凍死數萬人,布政使司為了賑濟災民,錢糧已經告馨。懇請陛下擬旨,著戶部撥款......”

  “國庫空虛,賑災之事,可向當地鄉紳募捐......”元景帝回復。

  “陛下,北方蠻族屢犯邊境,開春之後,邊境衝突愈發激烈,不得不防啊。”

  “陛下,鎮北王漠視蠻族劫掠邊境,死守邊城不派一兵一卒,致使邊境百姓流離失所,傷亡慘重,請陛下降罪。”

  聽到這裡,元景帝看向魏淵,沒有喜怒的聲音:“魏愛卿,北方蠻族是什麽情況。”

  魏淵皺了皺眉,道:“去年末,北方大雪下了數月,凍死牲口無數,臣當時就料到蠻族會南下劫掠。”

  元景帝恍然記得是有此事,皺眉道:“後續呢?蠻族南下入侵邊關,為何打更人沒有提前收到消息?”

  “是臣疏忽了。”魏淵道。

  其實是他收回了北方的暗子,調往東北去了。

  元景帝淡淡道:“北方蠻族南下入侵,魏淵有失察之過,免去左都禦史之職。罰俸一年。”

  殿內安靜了一下,群臣腦海裡飄過密密麻麻的問號。

  打更人雖然有刺探情報的職責,但那屬於順帶業務。再者,北方蠻族南下入侵,鎮北王死守不出,戰都不打,即使提前知道蠻族要入侵邊關,又有什麽意義?

  這鍋怎麽都甩不到魏淵頭上吧?

  不過,難得元景帝把炮火轉向魏淵,盡管心裡困惑,但文官們立刻抓住機會,趁機攻訐魏淵,大呼聖上英明。

  一位禦史出列,強調道:“陛下,鎮北王坐視百姓受兵災之禍,無動於衷,請陛下降罪。”

  元景帝的回應就四個字:“朕知道了。”

  禦史不甘心的退回。

  朝會漸漸走入尾聲,等處理完這段時間積壓的政務,群臣停止上奏後,元景帝抬起食指,輕輕一敲桌面。

  穿蟒袍的老太監出列,環顧群臣。

  來了......殿內諸公心裡一動。

  方才都是正常奏對,盡管免去魏淵左都禦史的職位令人意外,但元景帝突然召開朝會,絕對不是因為這件“小事”。

  老太監展開手裡的詔書,朗聲道:“朕已查明福妃案始末,皇后上官氏指使宮女黃小柔殺害福妃,構陷太子........

  “經朕百般責問,上官氏對其罪行供認不諱,皇后失序,德不配位,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璽綬,罷退居長春宮。”

  長春宮就是冷宮。

  殿內殿外,一片死寂。

  上至一品三公,下至殿外群臣,但凡聽到詔書內容的,全都懵了。

  一片靜默中,有低沉的聲音響起:

  “陛下,此事不可。”

  元景帝眯著眼,面無表情的看著出列的一襲青衣。

  魏淵兩鬢斑白,雙眸中沉澱出歲月洗滌出的滄桑,直勾勾的與元景帝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同時出列,大聲道:“陛下,福妃案未經三司審理,不可輕易定論。”

  元景帝一字一句道:“這是朕的家事。”

  新任禮部尚書搶身而出,作揖,大聲道:“陛下,廢後同樣是國家大事,不可草率。還請陛下將福妃案交由三司審核,再做定奪。”

  雖然詔書上說,皇后已經認罪。但廢後事關重大,諸公們不知情況的前提下,是不會同意元景帝廢後的。

  “可!”

  .........

  清晨,許新年洗漱完畢,前往後廳享用早餐,遠遠的看見穿著小裙子的許鈴音坐在廳外的台階上,生氣的鼓著腮。

  小小的身影看起來孤零零的,可憐極了。

  “鈴音,你怎麽坐在這裡?”許新年問道。

  許鈴音抬頭看了一眼,不搭理。

  “二哥問你話呢。”許新年皺眉。

  “娘把我趕出來,還打我。”許鈴音告狀,“二哥能幫我罵娘嗎。”

  許新年搖頭。

  小豆丁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皺著鼻子說:“大哥要是在家就好了,大哥最喜歡欺負娘了。”

  許新年進了廳,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等綠娥給他盛了一碗粥,邊吃邊說:“娘,鈴音又惹你生氣了?”

  “沒,是你大哥惹我生氣了。”嬸嬸冷冰冰的說。

  “大哥都沒回來.....”

  嬸嬸冷笑道:“這就是你大哥的本事,人不在,還能氣我半死。”

  許新年看了眼低頭喝粥的妹妹和父親,問道:“怎麽回事。”

  許玲月小聲道:“鈴音今天吃包子,吃一口吐一口,說這樣就能一輩子不停的吃下去。”

  “......大哥教的?”許新年嘴角一抽。

  許玲月點點頭。

  許二叔補充道:“鈴音吐完之後,覺得可惜,又想撿回來吃掉,被你娘打了一頓。”

  許新年:......

  他低頭往桌底下看,才發現果然吐了好一些嚼過的包子渣。

  “大哥今天又沒回家。”許玲月鬱悶道。

  許二郎和許平志默契的說:“肯定在教坊司。”

  .........

  許七安在衙門後院廂房裡醒過來,偌大的院子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吏員佝僂著身子,在院子裡掃地。

  “這被子多久沒洗了,一股子怪味,公共宿舍就是垃圾。”

  他嫌棄的掀開被子,腳步虛浮的下床,推開窗戶,讓陽光照射進來。

  這裡是打更人衙門的公共宿舍,供夜裡值守的吏員、打更人休息。除了金鑼有專屬的房間,其余房間都是共用的。

  衛生狀況很不好,也不知道厚厚的棉被裡埋葬著多少人的子子孫孫。

  得益於司天監的靈藥,以及自身強大的體魄,左肩的貫穿傷已經結痂,再過兩天就能痊愈。

  倒是天地一刀斬透支的精力還未恢復,疲憊的就像一葉七刺,身體都被掏空了。

  許七安倒了杯茶漱口,到院子裡打一桶冰涼清澈的井水,洗面之後,前往春風堂。

  “呼,舒服......”

  吃完吏員送來的大餐,許七安摸著鼓脹脹的小腹,滿足的躺在李玉春的椅子上,雙腳搭在書桌。

  這個時候,他才有時間思考昨夜遇刺事件。

  “平時我是申時初刻準點離開皇宮,昨天因為排查進出禦藥房的名單,過了酉時才離開皇宮。

  “埋伏我的刺客知道我回家的路線不奇怪,我每天都走那條路,但他們怎麽把時間掐的這麽準?

  “打更人時常在屋頂瞭望,所以三名刺客不可能一直趴在屋頂等著我,不然早就被夜巡的打更人發現了。

  “顯而易見,他們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離開皇宮的.......幕後主使者極有可能是宮裡的人,不然無法解釋這一點。

  “是皇后嗎?我昨天剛查出對她不利的線索,她扭頭就派人暗殺我.......是不想讓我再查下去了?

  “如果真的是皇后乾的,那我和懷慶就只有離婚了。”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

  這時,一位黑衣吏員進入春風堂,見到許七安在堂內,頓時松了口氣:“剛才去後院尋找許大人,沒找著人,卑職還以為你離開衙門了。”

  許七安依舊把腿搭在桌上,半眯著眼,“今日不進宮查案了,等養好傷再說。”

  吏員點點頭,說道:“魏公找您呢,您先去一趟浩氣樓吧。”

  哈,看來是昨天遇刺的事情被魏淵知道了,他肯定對我的戰績目瞪口呆......許七安放下腿,從椅子上起身,“帶路。”

  隨著吏員來到浩氣樓,輕車熟路的上七層,沒想到茶室裡除了魏淵,還有兩個預料之外的客人。

  宛如雪蓮般素雅高貴的長公主懷慶;俊朗內斂的元景帝嫡子——四皇子。

  作為懷慶的胞兄,四皇子的五官與妹妹並不相似,倒有幾分酷似元景帝。

  懷慶則與皇后有些相似,只不過母女倆氣質差異太大,那丁點相似也叫人看不出來了。

  三人臉色都極難看,魏淵手握茶杯,低頭不語,仿佛沒有察覺許七安的到來。四皇子聞聲看來,朝他微微頷首。

  懷慶同樣沒看許七安,蹙眉沉吟。

  “魏公。”許七安抱拳。

  魏淵這才抬起頭來,指了指懷慶身邊的位置,溫和道:“坐吧。”

  許七安入座。

  “昨晚遇刺了?”魏淵把茶壺推給許七安,示意他自己倒茶。

  剛剛酒足飯飽,許七安倒了一杯茶,沒有喝,點著頭說道:“幕後主使者與福妃案有關,就在宮中。”

  “你懷疑是皇后?”

  魏淵這句話說的太直白,許七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懷慶。

  懷慶還是沒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

  長公主現在的樣子,真就像一個面對離婚協議書的女人.......許七安心裡嘀咕。

  “今天陛下在朝會上提出廢後,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後真凶是皇后。”魏淵說道。

  “???”

  許七安呆愣愣的看著他,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我睡了多久?

  怎麽一覺醒來,竟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好像自己睡了一個世紀。

  福妃案是他親手查的,每一個步驟每一條線索都是他推敲、摸索出來的。他都還不敢確定皇后是凶手,元景帝憑什麽?

  他以為他是柯南還是狄仁傑?

  但接下來,懷慶公主的一句話,讓許七安又懵逼了。

  “母后承認了。”

  what are you說啥嘞?

  許七安擺擺手,“抱歉,卑職想冷靜一下.......”

  他想了好久,試探道:“陛下要廢後,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後真凶是皇后,而皇后真的承認了?”

  四皇子點點頭。

  “會不會是被迫的?”許七安猜測。

  “不會。”魏淵搖頭,蘊含滄桑的眸子望著他,沉聲道:

  “福妃案是你親自調查的,任何線索、細節,沒人比你更清楚。你再好好想想,其中是不是有可疑之處,不合理之處?今日兩位殿下來衙門,除了與我相商廢後之事,也存了請你幫忙的意思。

  “陛下還沒收回你的金牌,諸公需要時間確認此事,你還有時間去查這個案子。”

  懷慶和四皇子同時看向許七安。

  四皇子拱手作揖:“勞煩許大人了。”

  許七安沒搭理他,目光轉到懷慶身上。

  這位蓮花般素雅高潔的公主殿下,宛如秋水的眸子仔細審視他,“傷勢如何?”

  她沒有提案子的事,而是關心許七安的傷勢。

  看在你誠懇認錯的份上,就不離婚了.......許七安“嗯”了一聲,“謝公主關心,卑職無礙。”

  頓了頓,接著說道:“福妃案裡,皇后確實有充分的動機和理由構陷太子。而根據我昨天查出來的線索,幕後真凶也確實指向皇后。”

  四皇子激動打斷:“不可能,母后不會做這種事。”

  “殿下別急,我還沒說完。”許七安望著懷慶,問道:“陛下可有什麽證據?”

  懷慶搖頭:“沒有,是母后自己承認的。”

  許七安皺眉:“這就奇怪了,如果陛下沒有證據,皇后為什麽要承認?既然皇后都承認了,她又為什麽還要派人暗殺我?”

  這就存在悖論了。

  四皇子歎息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來找你。許大人,你屢破奇案,如果京城還有誰能短時間內查出真相,還母后一個清白,那麽個人就只有你了。”

  許七安喝下入座後的第一口茶,緩緩道:“我剛開始接手案子時,覺得福妃案不過兩種可能:一,太子確實酒後亂性,害死了福妃。

  “二,有人構陷太子,謀奪東宮之位。

  “勘察過福妃的清風殿後,我可以斷定,太子確實是被冤枉的。那麽這個案子就屬於第二種可能,有人想構陷太子。

  “順著這個思路往後查,各種線索無一不是指向皇后娘娘。坦白與兩位殿下說,就在剛才,我也在懷疑皇后,懷疑是她派刺客暗殺我。

  “但得知皇后承認自己是幕後真凶,我突然對這個案子產生了懷疑。那麽幕後主使者的目的,就不是構陷太子那麽簡單,是一石二鳥。

  “但我有個疑問,皇后深居簡出,四皇子也不是太子,幕後主使者為什麽要把矛頭指向皇后,圖的是什麽?總不能是后宮之主的位置吧。”

  有一個禁欲十多年的皇帝,后宮之主的寶座有意義嗎?

  魏淵放下茶杯,歎口氣:“首先,四皇子不管是不是太子,他都是陛下的嫡長子。其次,幕後主使者是衝我來的。”

  “???”許七安茫然的看著他。

  魏淵沉默了一下,解釋道:“魏家與上官家是世交,皇后複姓上官。”

  這樣啊,也就是說,魏淵和皇后是政治盟友,屬於皇后的“外戚”.......難怪懷慶公主是魏淵的半個徒弟.......所以福妃的案子,表面上是構陷太子,其實針對的是魏淵?

  魏淵毫無疑問屬於四皇子黨......一個福妃案同時搞定太子黨和四皇子黨,厲害了......許七安暗暗怎舌。

  “父皇今日朝會上,罷免了魏公左都禦史職位。”懷慶公主說道。

  咦,這不合理.......就算幕後黑手想通過扳倒皇后來削弱魏淵,那也是折損魏淵的“盟友”,變相的削弱他的勢力才對。

  怎麽皇后一出事,元景帝就立刻罷免魏淵的一層重要身份,搞的好像幕後主使是元景帝似的......等一下,假設皇后是構陷太子的幕後黑手,意圖是扶持四皇子成為太子。

  元景帝知道這事後,立刻削弱、敲打魏淵......這說明什麽?

  說明元景帝對魏淵很忌憚。

  許七安突然明白元景帝為何選擇立庶出的皇子為太子,而不是皇后所出的四皇子。

  皇后和魏淵是政治同盟,若是立四皇子為太子,換成是我,我也寢食難安了。

  收回發散的思緒,許七安把心思放在案子上,於心底重新梳理福妃案。

  隨著許七安陷入思考,茶室內沉默下來,只有四人輕緩的呼吸聲。

  “太子從陳貴妃那裡喝完酒,返回途中遇到黃小柔,受邀去了福妃的清風殿......太子當時確實對這個父親的女人動了歪心思的。

  “隨後福妃墜樓身亡,太子成了疑犯,被關押在大理寺。

  “我查出福妃是被害死,太子遭人構陷後,第二天,黃小柔的屍體就在蟹閣被發現了.....太巧了,太巧了。

  “難怪我當時覺得不對勁,黃小柔是被滅口而不是自殺,那麽行凶者為何偏偏要選擇蟹閣呢?

  “殺人滅口的話,偷偷埋了也比拋屍井中要好。退一步說,深宮內苑,水井少說也有數十,甚至上百,卻偏選擇一個人口密集的,容易被發現的蟹閣。

  “這特麽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們發現黃小柔與皇后的關聯。

  “我一開始的猜測是錯的?黃小柔不是害死福妃的凶手,她只是道具,讓我們把懷疑對象鎖定皇后的道具?

  “不對,騙太子去清風殿的確實是黃小柔,太子會說謊,但他身邊的侍衛不會說謊。這太容易甄別了。而且,能布置現場,暗中毀壞護欄,又深知福妃習慣,知曉她要與假老公恩愛,這一切都必須是貼身的大宮女才行。

  “如果這一切不是皇后做的,她為什麽要承認?或許是有什麽原因,讓她不得不承認。

  “皇后在害怕什麽?這必然和這個案子有關,案子裡牽扯到的主要三人,分別是福妃、太子和宮女黃小柔。

  “而三人裡,唯一與皇后有聯系的是黃小柔......”

  黃小柔?!

  各種紛亂的想法、猜測,在心裡閃過,許七安結合自身得到的線索,一步步推敲著案件的經過。

  想到這裡,許七安突然醒悟了什麽,從懷裡摸出一截色澤暗淡的黃綢布。

  上面繡著紅豔豔的蓮花,以及一行字:元景三十一年春。

  懷慶公主盯著黃綢布,說道:“這是宮女黃小柔身上的。”

  “對!”許七安點點頭,環視三人,最後又落在懷慶身上,沉聲道:“殿下,我們只知道皇后救了黃小柔, 但有兩個疑點,不知道您有沒有察覺到。”

  懷慶搖頭。

  “第一,皇后為什麽要救黃小柔?”

  “母后向來宅心仁厚,為救一個宮女,耗費靈丹妙藥並不奇怪。”懷慶說。

  皇后或許是個好人,但這不重點........許七安搖頭道:“那皇后為什麽要關注一個宮女呢?還派鳳棲宮的荷兒盯著她?”

  “本宮問過母后,母后不說。”懷慶蹙眉。

  “第二,宮女黃小柔為什麽要自盡?”許七安指著黃綢布,沉聲道:“答案就在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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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21章 醫學常識

第252章 醫學常識

  懷慶秀眉微蹙,隨著許七安的動作,她看向色澤暗淡的黃綢布,清清冷冷的嗓音裡夾雜著急切:“你發現什麽了?”

  許七安聳肩:“我猜玄機就在這塊布裡,但我不知道藏著怎樣的機。”

  懷慶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不明白他剛才為什麽說的那麽擲地有聲。

  魏淵的目光隨之落在黃綢布,說道:“這是宮中正三品以上的嬪妃才能用的料子。”

  宮中妃嬪也有品秩,位列頂端的是皇后、皇貴妃、貴妃。福妃這種有固定稱號的是正一品。

  再往下,夫人、貴姬、昭儀等等,都在正三品之內。

  后宮佳麗的等級劃分觸及到許七安的知識盲區了,不過問題不大,他問道:“所以,宮女怎麽會有這種料子?”

  四皇子回答:“要麽是有貴人賞賜,要麽是偷的。”

  許七安點點頭。

  魏淵接過色澤暗淡,有些年頭的黃綢布,審視了一遍:“元景三十一年春.....”

  “這一年有發生什麽事嗎,卑職指的是宮裡。”許七安靈機一動,直接詢問當年有沒有發生過大事。

  這是他從上一次皇后被廢中得到的靈感。

  元景13年,皇后被打入冷宮。

  次年魏淵出征,痛擊北方蠻族凱旋,皇后從冷宮裡出來,如果不是了解到這件事,許七安想破腦袋,也只能猜測元景帝念及舊情,赦免了皇后。

  所以,宮女黃小柔留下的料子,繡著元景三十一年,或許可以從年份大紀事裡尋找線索。

  魏淵和懷慶同時搖頭。

  “再想想?”許七安不甘心。

  兩人還是搖頭。

  好吧,兩位大學霸聯手否決,那多半沒指望了......也是,區區一個宮女,怎麽可能和大事件扯上關系。

  許七安舔了舔舌頭,有些興奮。

  福妃案查到現在,總算進入困難模式了,之前的線索都是幕後黑手故意拋出來的,案件本身難度不大。

  換句話說,即使不是他接手案子,其他人也能查出來,區別只在於時間長短。

  而如今,跳出了幕後黑手的引導,終於輪到他許白嫖大展身手。

  等等.......

  許七安腦海裡忽然有閃電劈入,想到了一個自己忽略了的細節。

  他挺直腰板,臉色嚴肅,道:“魏公,卑職有件事要請教。”

  見自己賞識的小銅鑼一本正經,魏淵放下茶杯,溫和道:“說。”

  “卑職回京之前,福妃案一直拖延著,三司推諉,不願去查。如果,卑職真的死了,這案子是不是會坐實是太子所為?”

  許七安最開始認為是此案牽扯甚大,三司不願接手,直到他復活,恰好接過這個燙手山芋。

  當日見太子時,大理寺卿也暗諷過他是馬前卒。

  魏淵重新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茶:“今日陛下要廢後,三司和諸公不同意,認為應該先讓三司確認之後,再商談廢後。而不應該是陛下說廢就廢。

  “諸公的想法無外乎三點:一,廢後事關重大,得走流程,不可輕率。二,諸公厭惡這種突如其來的事端,這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對朝堂的掌控不夠。三,他們需要時間去盤算廢後之後的事宜。”

  所以說,君與臣,自古便是對弈之人.......許七安明白了,“所以,太子之事亦是如此?”

  魏淵頷首:“太子事關國本,豈是陛下說三日就三日?三司不是不查,而是告訴陛下,他們需要時間。”

  “......所以,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即使我沒有回來,再過數日,也會有人接手這個案子。然後根據幕後真凶給的線索,按圖索驥,一步步查到皇后頭上。”

  許七安的話,讓四皇子驚訝的瞪大眼睛。

  魏淵則是若有所思。

  “所以,你昨夜遇刺,是因為幕後之人不想你再查下去。他害怕了。”懷慶公主一針見血,說出了許七安心裡的猜測。

  “害怕?”四皇子不解。

  “許大人的復活,超出幕後之人的預料,而他的名聲太響亮,幕後之人不敢讓他繼續查下去。因此,在線索指向母后,幕後之人便立刻派出殺手,打算鏟除許大人。”

  懷慶給胞兄解釋。

  “原來如此。”

  四皇子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麽查?”

  魏淵和懷慶不說話,看向了許七安。

  他們都是極聰明的人,但查案還得靠專業人士。

  就像許七安常常覺得自己的智商堪比愛因斯坦,但也得承認,造原子彈這種小事,他還差了億點點,得靠專業的科學家。

  迎著三人的目光,名偵探許寧宴沉聲道:“本官,要開棺驗屍。”

  .........

  皇宮。

  四皇子和懷慶公主帶著許七安進了宮,馬車駛入宮門,許七安掀開簾子,提議道:

  “還是得通知一下那位小公公,畢竟這是陛下給我定的規矩。”

  四皇子想了想,頷首道:“不錯,許大人果然是個守律遵紀的人,對大奉,對父皇忠心耿耿。”

  你想多了,我只是從心而已.......許七安感動的說:“四皇子慧眼識人。”

  懷慶在另一輛馬車上,未出閣的公主和年輕男子共乘一輛馬車這種事,肯定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沒有四皇子這個礙眼的大舅哥,許七安或許會厚著臉皮試探一下,要求與公主殿下共乘。

  四皇子當即派人前去通知,一刻鍾後,穿著淺藍色飛魚服的小公公飛奔著趕來。

  他疑惑的看著許七安,道:“許大人,案子不是已經結了麽?”

  許七安回答說:“陛下一日沒有收回金牌,本官就會繼續查下去。”

  “好,好吧.....”

  小宦官其實不想再接這個差事了,還想多活幾年的。

  但懷慶和四皇子都在身側,他不敢拒絕,很無奈的跟在許七安身後,隨著他一道去了冰窖。

  臨近冰窖,許七安忽然吩咐:“你去請一個老嬤嬤過來。”

  打發走小宦官,許七安、懷慶公主和四皇子進了冰窖,見到了宮女黃小柔的屍體。

  她脖子、胸口的解剖痕跡已經被縫合。

  “陛下重新驗屍過了。”許七安盯著宮女黃小柔的屍身。

  看見這具浮腫、慘白的屍體,四皇子連連皺眉,撇開目光。

  “你還要驗什麽?”懷慶面不改色的問道。

  “還記得昨日驗屍時,卑職與殿下說過的“規矩”嗎?”許七安招呼管理冰窖的宦官過來,說道:“把她抬到院子裡,這裡光線太暗。”

  懷慶愣了一下,接著意會了許七安的意思,白皙的臉頰悄悄掛上一抹暈紅。

  她知道許七安要幹嘛了。

  兩名宦官從外頭進來,抬著簡陋木板離開冰窖,把屍體放置在院子裡,暴露在陽光下。

  許七安讓屍體在陽光中靜置片刻,直到小公公領著一位老嬤嬤過來,許七安一看,樂呵起來。

  是那位車技比他還好的老嬤嬤。

  老嬤嬤見到懷慶和四皇子,連忙行禮。

  接著,朝許七安小聲抱怨起來:“這位大人,怎麽又讓老奴來驗屍,老奴又不是仵作,成天驗來驗去的,飯都吃不下。”

  走的近了,看見是一具浮腫的醜陋女屍,老嬤嬤“啊”一聲,捂住了眼睛:“驗不了驗不了,求大人莫要為難老奴。”

  四皇子眉頭一皺,就在開口訓斥,許七安擺擺手,然後掏出一粒碎銀,大概有五錢,放在掌心,攤開,笑道:“嬤嬤,能不能驗?”

  “老奴還是很樂意為大人效勞的。”老嬤嬤和顏悅色的說:“大人想驗什麽?”

  許七安指著女屍,“驗她是不是嚴絲合縫。”

  老嬤嬤用粗布料裹住手,分開了女屍的雙腿......

  四皇子和懷慶同時轉過身,不看接下來的操作。

  大概十幾秒後,兩人聽見老嬤嬤“咦”了一聲:“這具女屍不是處子。”

  不是處子......懷慶和四皇子相視一眼,既驚愕又震駭。

  所謂后宮佳麗三千人,這三千人裡,其實包括宮女的。

  歷朝歷代,皇帝臨幸宮女的例子比比皆是,大奉開國五百年,歷史上宮女出身的妃子不在少數。

  黃小柔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宮女,但她本質上屬於皇帝的女人,是元景帝的私有財產。

  后宮裡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臨不臨幸是一回事,但制度就是這樣。

  許七安眼睛一亮,仿佛自己的某種猜測得到了證實,他跨前一步,說道:“嬤嬤,你再看看,她是不是懷孕過。”

  “這......”老嬤嬤看了眼浮腫的女屍,老臉皺成一團:“老奴就看不出來了。”

  要你何用,把銀子還給我.......許七安心裡吐槽,猶豫片刻,歎口氣:“算了,泥奏凱,我自己來。”

  於是她接替了老嬤嬤,分開了女屍的雙腿。

  ........

  一刻鍾後,院子裡,許七安雙手放在水桶裡,不停的搓,不停的搓,一塊方形皂角,被他用的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穿著白色宮裝,身段高挑的長公主懷慶站在一旁,涼風拉扯著她的裙擺,拂動她的發絲,冰清玉潔,清麗絕色。

  “你還要洗多久?”

  懷慶的聲音裡帶著無奈。

  “洗到換一層皮。”許七安沒好氣道。

  雖然他的中指和無名指,也曾在泥濘的道路上來回跋涉過,但它們絕不應該受剛才那樣的委屈。

  “都怪那個老嬤嬤,本事沒多少,還貪了我五錢銀子,殿下你要給我報銷。”

  懷慶自動無視了他的牢騷,問道:“你說她懷過孕,有什麽依據?”

  “這個就多了,女子懷孕後,小腹和大腿根部會出現火花狀的細紋,這個東西叫做妊娠紋。”

  “如果是這樣,方才,那老嬤嬤怎麽沒看出來?”

  “調養得當,妊娠紋會消失。黃小柔身上的妊娠紋很淡很淡,再加上屍體泡水浮腫,妊娠紋變的更難分辨。連卑職都不敢確認,老嬤嬤想必也是如此。”許七安邊搓手,邊解釋:

  “再一點,昨日驗屍時,我給殿下展示黃小柔乳下的傷疤.......還記得我的動作嗎。”

  許七安做了一個用力往上翻的動作。

  懷慶有些羞赧,這家夥,總是在她面前做一些無禮的舉動。

  她再怎麽不拘小節,到底也是個未出閣的公主。

  “當然,天賦異稟的女子,也可以達到那種規模,所以這一條僅是參考。”許七安在心裡補充道:

  殿下您就是那種天賦異稟的女子。

  “那你剛才為什麽要親自驗屍?”懷慶問,如果只是這兩條,那許七安根本沒必要親自出手。

  許七安沉默了。

  有沒有生過孩子,除了妊娠紋外,還可以根據宮頸的形狀來判斷。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太學術了,就像當初他教許鈴音男孩長大後和女孩長大後的區別,用的是通俗易懂,老少鹹宜的方式。

  “女子未生育前,就如同雛鳥嗷嗷待哺,嘴巴是張開的。生育之後,便心滿意足,所以嘴巴是閉合的。”許七安謹慎措辭。

  “???”懷慶茫然的看著他。

  許七安撓撓頭:“公主,看過醫書嗎?”

  懷慶看著他,冷冰冰道:“昨日驗屍時,你忽然頭疼欲裂,本宮為你把脈時說過,略通醫術。”

  “哦哦,那就簡單了。”許七安擊掌,笑了起來:“未生育的女子,胎宮口的形狀是“O”字形,生過孩子就變成了“一”字形。”

  這個解釋,聰慧的懷慶公主能夠秒懂,只是想到他剛才的那番虎狼之詞,懷慶就不想理他了。

  不通醫術的四皇子似懂非懂,感慨道:“許公子博學多才啊。”

  這個知識點,來自許七安上輩子碰到的一樁情殺案,死者是位腳踏兩隻船,步了誠哥後塵的女子。

  老法醫解剖屍體時,說:你別看她沒結婚,其實房子死過人。

  當時充當助手的許七安就說:老司機帶帶我。

  於是帶出了這個知識點。

  “我讓人查過黃小柔,她是元景二十八年進宮的.......”許七安看了兩位殿下一眼。

  潛台詞是,有人撬元景帝牆腳。

  元景二十八年的時候,老皇帝早就禁欲修道了,他連傾國傾城的皇后,風華絕代的陳貴妃都不碰,怎麽可能碰一個小宮女?

  “會是誰?”四皇子陷入沉思。

  許七安默默看著他。

  “你看本宮做什麽?”四皇子感覺被冒犯到了。

  許七安收回目光,分析道:“這個人其實很好找,他必然滿足二個條件:一,能相對自由的出入后宮,宗室附和這一點。

  “二,膽子很大,有恃無恐,否則不敢對宮女下手。”

  這時,懷慶突然說:“皇兄,本宮有話想和許大人說。”

  四皇子皺了皺眉,看了胞妹一眼,緩緩點頭:“本宮先走了。”

  目送四皇子離開,懷慶冷冷的斜了眼元景帝的耳目——小宦官。

  “滾出去。”

  小宦官低著頭,一聲不吭的離開。

  支開所有人,懷慶盯著許七安,神情肅穆:“許大人,黃小柔自盡,母后認罪,多半與這個男人有關。”

  許七安撥弄著桶裡的水,瞳孔擴散,沒有焦距,“公主太主觀了,查案一定要冷靜,根據線索提出假設。我們現在發現黃小柔曾經懷孕過,假設那個男人不是陛下,另有其人。

  “假設黃小柔自盡, 皇后娘娘救她、認罪,都是因為那個男人。那麽,他還需要符合一個條件:

  “這個男人與皇后娘娘關系親密,卻與陛下沒有太大的乾系,所以他可以出入后宮,但如果做出禍亂后宮之事,陛下會毫不猶豫斬了他。

  “四皇子是陛下的嫡子,即使霸凌了宮女,陛下再怎麽憤怒,也不至於殺他。皇后自然就沒有“認罪”的理由,因為沒必要。”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與懷慶那雙秋水明眸對視:“殿下心裡可有人選?”

  懷慶沉著臉,語氣冷冽:“我想到一個人。”

  .........

  PS:我寫這章的時候,重新回顧了一下案子,確認沒有遺漏細節,不停的斟酌,所以更新完了,能早點更,我也想早點更啦。

  今天還是萬字。

  (本章完)

第22章 真相

第253章 真相

  果然,能讓皇后如此重視,甘願被打入冷宮也要保護的男人,身為女兒的懷慶不會一點頭緒都沒有。

  如果我是福爾摩斯的話,懷慶你就是華生.......許七安點點頭,追問道:“是誰?”

  懷慶本就清冷的臉,愈發的沒有表情,語氣也淡漠疏離,吐出兩個字:“國舅。”

  “國舅”兩個字,仿佛是解開謎題的鑰匙,讓許七安豁然開朗,把所有的線索貫通,終於理清了福妃案的脈絡。

  “這位國舅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或胞兄吧。”許七安嘖嘖一聲。

  也只有同父同母的親兄弟,才能讓皇后寧願背上罪名也要保他。

  懷慶公主微微點頭,“國舅是母后的胞弟,一個縱情聲色的紈絝子弟,不學無術,耽於美色。鳳棲宮的宮女都很討厭他,因為每次他去探望母后,私底下總要對她們動手動腳。”

  言語之中,似乎對那位親舅舅極為厭惡、嫌棄。

  “到此時,本宮才想起一些事。國舅以前偶爾會進宮探望母后,但幾年前,忽然不再來了。如今再看,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除了宗室之外,皇后、皇貴妃、貴妃的家人,也可以進宮探望她們,只需要提前向宮裡報備。

  許七安蹲在地上,雙手浸入水桶,四十五度角望天,喃喃道:

  “宮女黃小柔遭國舅爺強暴,懷了孕。所以想不開自盡,但皇后安排在她身邊的人及時發現,將她救了下來.......不對,不是這樣。”

  懷慶恰恰相反,低頭看著腳尖,輕聲道:“你不是說她生過孩子麽,那流產呢,流產是不是也會.....胎宮口閉合?

  “宮女懷孕是瞞不住的,但黃小柔既然熬到了現在,那說明孩子並沒有出生。”

  許七安“嗯”一聲:“三四個月就會有妊娠紋了,流產後胎宮口會閉合。我更傾向於皇后把孩子流了,因為孩子不能出生,不然國舅就完了。”

  懷慶頷首:“所以,宮女黃小柔懷恨在心,與幕後之人聯手,表面構陷太子,實則暗指皇后與魏公?”

  “如果是這樣,那黃小柔對皇后娘娘可謂恨之入骨,嗯,也對,殺子之仇嘛。可我總覺得沒有那麽簡單。”

  “你想問什麽?”

  “殿下果然聰明......皇后娘娘為什麽不殺了黃小柔呢,這樣一了百了。”

  “母后的確心慈手軟。”懷慶遺憾搖頭,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麽看來,皇后似乎是個心軟的女子.......換成懷慶的話,估計當時就殺了黃小柔,永絕後患了吧.......懷慶是個能成大事的女人,這一點我可以確認。許七安抬手想摸下巴,抬到一半又頓住,一邊把手重新伸入水桶,一邊說道:

  “那案子就明朗了,皇后肯定也在關注福妃案,當她發現殺害福妃的是黃小柔,那天本官找她質問,她便知道,幕後之人打算用國舅來算計她。

  “這是陽謀啊,要麽犧牲國舅,要麽犧牲自己。不過,話說回來,皇后娘娘真是個扶弟魔。”

  懷慶皺皺眉頭:“扶.....此話何解。”

  “為了一個不成器的弟弟,寧願被打入冷宮。而她一旦被廢,四皇子就不是嫡子了,那將真正的無緣帝位。”

  懷慶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后宮之中,妃嬪們與身處冷宮有何區別?”

  “這倒也是。”許七安迎著懷慶的目光,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對元景帝的不滿。

  “母后從不理會后宮之事,她對皇后之位並不眷戀,用後位換國舅一命,她想必很情願。不過,四皇兄必定心生怨恨。”

  “所以殿下才會支走四皇子?”

  懷慶點點頭,問道:“黃綢料子又怎麽解釋。”

  “元景三十一年春,應該是宮女黃小柔失身的時間......不對,有件事很奇怪,黃小柔自盡是四年前,元景三十一年是五年前。元景三十七年才剛開始,咱們先不算。”許七安眉頭忽然一皺。

  懷慶公主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悅耳的嗓音說道:“按照時間推算,是被迫流產之後自盡的。母后打掉黃小柔腹中胎兒後,安排了荷兒照顧她。”

  “確實是這樣,與我們調查的結果能對應,但殿下不覺得奇怪嗎,你剛才也說了,懷孕產子在后宮裡是瞞不住的。黃小柔一個宮女,憑什麽敢這麽做,除非她有恃無恐。”

  “不可能是父皇。”懷慶搖頭。

  對此,許七安表示讚同。

  以元景帝對長生的渴望,對修道的執著,絕對不可能臨幸一個宮女。

  “咱們去問一問這位國舅爺吧,光在這裡瞎猜沒意義。”

  許七安的提議得到了懷慶公主的認同,她似乎正有此意。

  兩人當即離開冰窖,遠遠的看見小宦官的身影,他還沒離開。

  這小太監有點實誠啊......許七安走過去,說道:“我與懷慶公主要出宮一趟,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之事,莫急著向陛下匯報。”

  小宦官看著他,欲言又止。

  “有話你就說,別吞吞吐吐。”

  “許大人,奴才有點怕。”

  別怕,我會輕一些的......許七安哈哈笑道:“放心,不該知道的,我不會讓你知道。你好好聽話就是。”

  小宦官這才松口氣:“有您這句話,奴才算安心了。”

  許七安原以為能與懷慶共乘馬車,沒想到薄情寡義的懷慶給了他一匹駿馬。

  坐在馬背上,跟隨公主的馬車朝國舅府行去,許七安不由想起了自己心愛的小母馬。

  昨天遇刺,他把小母馬趕走了,反殺三名刺客後,便去了衙門養傷,直到現在,他依舊不知道小母馬的行蹤。

  不過,他今早進宮前,有吩咐同僚去找小母馬。

  車窗打開,懷慶探出臉,五官無暇,鼻子挺秀,紅唇鮮豔,唇角精致如刻。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清澈剔透。

  “即使母后確實是為國舅頂罪,幕後之人依舊沒有找出來。”她歎息道。

  許七安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幕後之人為什麽直到現在,才對皇后出手?”

  兩人相顧無言。

  ........

  國舅府在皇城中,許七安和長公主抵達國舅府,問了守衛,才知道國舅不在皇城裡,而在內城的老宅。

  “去問問,國舅什麽時候搬到老宅去的?”懷慶打開車窗,吩咐隨行的侍衛。

  侍衛問完,回復道:“今早。”

  今早?元景帝就是今天早上朝會時,提出的廢後.......許七安下意識看向懷慶,發現大老婆也在看他。

  “去上官老宅。”懷慶公主冷冷道。

  金絲楠木打造的豪華馬車,緩緩駛出皇城,用了半個多時辰才抵達上官氏祖宅。

  出乎意料,上官氏的老宅只是一座三進的大院,規模比許七安買的那棟豪宅強不到哪裡。當然,論精致和奢華程度,肯定要吊打許府。

  而且,這裡守衛很多。

  許七安趁著馬車緩緩停下,從懷裡夾出一張路上準備好的望氣術紙張,以氣機引燃。

  馬車在上官府外停下,懷慶踩著小馬扎下來,徑直進了府,門口的侍衛不敢攔。

  途中,懷慶與許七安說起上官氏的家史,上官氏並不是鍾鳴鼎食的大族,外祖父上官青官拜戶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

  但這都是在上官皇后入主鳳棲宮以後的事。

  在此之前,上官家不過是一個小家族,懷慶的外祖父上官青,也只是做到戶部度支主事,正六品罷了。

  “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魏公少年時,家境貧寒,曾在上官家讀書。外祖父算是他的半個授業恩師。”懷慶公主說道。

  許七安點點頭,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魏淵和皇后的淵源。

  “那魏公.....”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疑惑:“是怎麽進宮的?”

  懷慶公主搖頭。

  穿過前院,絲竹管樂之聲傳來。

  遠遠的,他們看見後堂的門敞開,七八名身穿薄紗的舞姬翩翩起舞,樂師奏響靡靡之音。

  許七安瞪大了眼睛,說實話,他在教坊司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但就算是教坊司裡的舞姬,也沒有堂內那些女人穿的大膽。

  那些女人既沒穿肚兜,也沒穿褻褲,僅僅套了一層薄薄的紗衣,隨著舞姿展露身體隱私部位,賣弄風騷。

  堂內,主位坐著一個皮膚白皙,皮相極好的中年男人,留著兩撇小胡子,左手摟一個美人,右手摟一個美人。

  左手豆腐乳,右手逗比,色眯眯的欣賞著翩翩起舞的舞姬。

  兩側坐著幾名食客,好不快活。

  許七安對這位國舅的荒唐好色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胞姐都快被廢了,他還在這裡縱情聲色,更荒唐的是,皇后還是為他背鍋的。

  氣抖冷,扶弟魔們什麽時候可以站起來。

  長公主在堂外停了下來,側頭,看了眼許七安。

  心領神會的許七安摘下佩刀,走到門口,用刀鞘“哐哐哐”的敲擊門框,喝道:“查房,男的蹲左邊,女的蹲右邊,抱頭,身份證拿出來。”

  沉迷聲色的眾人吃了一驚,這才注意到站在外頭的許七安和懷慶公主。

  舞姬們停止了舞姿,樂師們不再彈奏,留著兩撇小胡子的國舅先是一愣,繼而眉頭緊皺。

  懷慶跨過門檻,進入堂內,冷冰冰道:“所有人退出大堂,不得靠近這裡百步,違令者殺無赦。”

  許七安大聲道:“是!”

  拇指一彈刀柄,佩刀出鞘半寸,環顧堂內眾人,喝道:“還不快滾。”

  樂師、舞姬和食客一哄而散。

  “不許走,不許走......”

  國舅大喊,但攔不住散去的人群,氣的跺腳,指著許七安喝罵:“你是哪來的狗奴才,來人啊,來人.......”

  許七安心說難怪懷慶對這個舅舅如此厭惡,難怪她會第一時間懷疑國舅。

  這是24K純紈絝啊。

  喊了幾聲,見外頭沒人支援自己,國舅便不喊了,眯著眼,看向懷慶公主:“懷慶,你不在宮裡待著,來舅舅府上做什麽。”

  “父皇廢後的事,國舅可知?”

  懷慶聲音宛如隆冬裡的風雪,透著森森寒意,“父皇今日早朝提出廢後,國舅身為母后胞弟,還有心情在府上飲酒作樂。”

  “自然是知道的。”國舅突然煩躁起來,“但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又不是魏淵,我說不讓廢後,陛下就會同意?”

  “國舅知道父皇廢後的原因嗎。”長公主問道。

  “還不是姐姐為了讓四皇子當太子,構陷東宮那位嗎。”國舅大聲說,說完,他“嗤”了一聲,似乎對皇后的做法很不屑。

  許七安小心翼翼的看向懷慶,她從頭到尾都很平靜,或者說,冷漠。

  他正要逼問黃小柔的事,忽然看見懷慶擺了擺手,阻止了他,公主殿下冷笑一聲:“國舅,本宮是奉皇命來緝拿你的。”

  國舅一愣,“緝拿我?憑什麽。”

  懷慶終於露出了冷笑,“憑宮女黃小柔。”

  聞言,國舅如遭雷擊,整個身子都是一震,他眼裡閃過惶恐之色,強撐著說:“什麽黃小柔,懷慶,你在說什麽胡話,你在說什麽胡話!!”

  他竟朝著懷慶公主大吼起來。

  “不見棺材不掉淚。”懷慶伸出手,許七安把色澤暗淡的黃綢料子遞了過去。

  她接過,用力甩在國舅臉上,“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對黃小柔做過什麽,你心裡最清楚。”

  國舅呆住了。

  黃綢料子從他臉上滑落,仿佛也帶走了他最後一點血色,國舅瞳孔渙散,神色惶恐。

  “誰告訴你的,誰告訴你們黃小柔的事。”國舅喃喃道。

  “自然是皇后娘娘。”許七安配合著誆了一句。

  “放屁!”

  國舅爺反應出奇的大,血色慢慢湧上他的臉,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憤怒導致,他大聲說:

  “我是上官家的獨子,她怎麽可能出賣我,她怎麽敢出賣我,她將來有何顏面去見父親,你們休要騙我。”

  許七安道:“因為黃小柔牽扯進了福妃案,她的過往被查出來了,皇后不得已,只能坦白。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在宮中玷汙了黃小柔。”

  他說的很肯定。

  “不可能,黃小柔早就已經死了,皇后答應會我要滅口的。”國舅震驚道。

  事實是,皇后沒有滅口,她只是打掉了黃小柔腹中的胎兒.......懷慶說的沒錯,皇后太過心慈手軟.......許七安側頭看了眼長公主。

  懷慶依舊沒有表情,淡淡道:“如實交代吧,與本宮說,總好過在打更人地牢裡坦白。或者,國舅想嘗試打更人地牢裡刑罰的滋味?”

  國舅頹然坐下。

  “是,黃小柔的確與我有染,但她是心甘情願的。因為她以為我是陛下。

  “我喜好美色,但厭倦了青樓和教坊司裡的女人,府中的姬妾於我而言,早已沒了新鮮感。漸漸的,我發現宮裡的女人比外頭的女人更讓我著迷。

  “都怪姐姐不好,她的鳳棲宮有那麽多宮女,她卻連碰都不讓我碰。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多年,我要一兩個宮女怎麽了?

  她是后宮之主,只要她同意,誰又能阻止?我又不要陛下的嬪妃。那天我去鳳棲宮探望皇后,見到了一個灑掃的宮女,她生的清秀可人,惹人憐愛,我以為是鳳棲宮新來的宮女,便上前動手動腳。

  “呵,她以為我是陛下,羞紅著臉不敢拒絕,任我施為。”

  黃小柔是元景二十八年進宮的,那時陛下已經沉迷修道,不再去后宮了.......一個小小的宮女,根本沒見過元景帝長什麽樣.......許七安心裡琢磨著,望氣術效果沒有散去,他知道國舅沒有說謊。

  “我趁四下無人,就帶著她進了廂房,行魚水之歡。事後,她滿心歡喜,認為自己侍奉了陛下,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能讓陛下破戒的女人。別說是她,后宮裡上至妃嬪,下至宮女,誰沒幻想過自己能與眾不同,被陛下臨幸。”

  假冒皇帝臨幸宮女........難怪皇后要死保你,這十條命也不夠砍........

  國舅咽了口唾沫,“後來,我食髓知味,常借著探望皇后的名義,與黃小柔幽會。我在她身上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感覺,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樣。但萬萬沒想到,她竟懷孕了........

  “到那時我才慌了,將此事告之皇后,她痛斥了我一頓,下令不許我再踏入后宮半步。並答應我殺黃小柔滅口,替我收拾殘局。”

  許七安幽幽道:“所以黃小柔一直以為自己懷的是龍種, 因此對強迫她流產的皇后恨之入骨。等她後來知道自己被騙,原來那個誘奸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你這個國舅爺.......可當時胎兒都沒了,事情已成定局,她又惹不起皇后,羞怒之下,自盡了。

  “但皇后過於心善,對你的所作所為心懷愧疚,所以從禦藥房取了靈丹妙藥,救了黃小柔一命。卻沒想到在四年後的今天,埋下了禍端。”

  “這都怪她,她當初若是殺了黃小柔,又豈會有今日。”國舅氣急敗壞:“是她害了我,都怪她!!”

  “你說謊!”許七安忽然打斷他,厲聲道:“如果只是黃小柔,那皇后不必為了你去頂罪,黃小柔已經死了,死無對證。皇后大可不認。

  “她既然認了,說明除了黃小柔之外,你還有一個把柄在別人手裡。”

  .........

  PS:先更後改,這章寫的有點累,睡覺睡覺。

  (本章完)

第23章 閉門羹

第254章 閉門羹

  “當初為了彰顯“身份”,我從皇后宮中悄悄拿了一截料子......”說到這裡,國舅看了一眼黃綢布。

  許七安明白了,原來黃小柔身上的黃綢緞子是這麽來的。

  不過,宮中有這種料子的嬪妃應該不少,單憑一塊料子,很難作為證據才對......許七安想到這裡,忽然聽懷慶淡淡道:

  “許大人能根據驗屍的結果,循著蛛絲馬跡鎖定國舅,何況是早已知道內幕的幕後主使呢。

  “倘若母后不認,那麽,接下來自然就會有證據幫助許大人查到國舅頭上。何況,以咱們國舅的鐵骨錚錚,進監牢一夜,什麽都招了。”

  懷慶嘴角勾勒出冰冷的弧度。

  她說的有道理,是我思維產生慣性了,這麽一個紈絝,恐怕把柄還多著呢,問題的結症不在於他有多少把柄,而在於皇后的選擇.......

  雖然是個扶不起的阿鬥,但畢竟是唯一的弟弟,如果二郎整天乾欺男霸女的事,政敵用他來攻訐我,那我救不救二郎?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許新年帶著一群扈從,把良家女子圍在中間,許二郎一臉淫笑的迎上去......

  “畫面真美,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嗯,以二郎的顏值,他不需要用強,饞他身子的良家女子多的是.....”許七安心裡嘀咕。

  “我要見皇后,我要見皇后.......”國舅激動的撲向懷慶,像是一個犯了錯但渴望有人給他兜底的孩子:

  “陛下要廢後就廢吧,反正她也不愛陛下,後位對她來說可有可無。但是懷慶,你就只有我這麽一個舅舅啊。”

  “住口!”

  懷慶罕見的大怒,疾言厲色:“父皇與母后的感情,豈容你詆毀。”

  真他娘的是個人才!與其說是膽大包天,倒不是用愚蠢來形容,做事顧頭不顧尾,總想著有人給他擦屁股......這和心智不全的熱血少年是一樣的。

  擱在我那個時代就是巨嬰啊,缺少社會的毒打.......許七安心裡嘖嘖兩聲。

  最關鍵的是,給皇帝戴帽子的確很刺激,但真正敢付諸行動的,這位國舅爺是蠍子拉屎獨一份。

  這事兒不管是皇后被廢,還是國舅得到應有懲罰,都是皇帝家事,與他乾系不大。

  所以他的心態是很輕松的,頂多心疼一下懷慶,但以懷慶對國舅的厭惡,想來國舅哪怕被砍了頭,大老婆也不會傷心吧。

  突然,許七安心裡靈光一閃,皇后是國舅的胞姐不能真的對他怎樣,但魏公怎麽會容忍這種豬隊友的?

  即使兩家是世交,但以魏公的手腕,敲打一個紈絝子弟,讓他老實做人,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

  “魏公知道這件事嗎?”許七安問道。

  聞言,懷慶立刻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魏淵?”

  前一刻還惶恐無助的國舅爺,忽然變的陰狠且憤怒,冷笑道:“對,這一切肯定都是魏淵設計的,一定是他。

  “他害死我父親,現在又要害我,他就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活該他斷子絕孫。”

  許七安小小的腦瓜裡,閃過大大的疑問,進府之前,懷慶還和他說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

  可從國舅爺的態度上看,這哪裡是世交,是世仇還差不多。

  想到這裡,許七安立刻看向懷慶,她皺著眉,似乎同樣不了解其中內幕,也為國舅的話感到困惑。

  許七安清了清嗓子,主動質問:“什麽意思,魏淵為什麽要害你。”

  國舅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笑一聲:“我敢說,你敢聽嗎?你知道魏淵當年.......”

  “啪!”

  話說到一半,許七安一巴掌扇過去,打斷了國舅。

  “好了,我不想聽,我現在隻想把你帶回打更人衙門。”許七安說話的時候,扭頭看向懷慶,征求她的意見。

  懷慶公主道:“帶走吧。”

  “懷慶,懷慶你不能這麽對我......我是上官家的獨子,你母后不會同意你這麽做的......”

  國舅被許七安拎著出了府,按照懷慶的吩咐,他國舅被轉交給幾名侍衛,由他們押送去打更人衙門。

  許七安跨上馬背,剛進車廂的長公主打開車窗,清冷的聲音說道:“許大人,不妨與本宮同乘一輛。”

  哎呀,這樣不好,孤男寡女的怎麽能共乘馬車呢,我跟妹妹嬸嬸都沒做過一輛馬車.......許七安飛快的躍下馬背,鑽進金絲楠木建造的豪華馬車。

  車夫一抽馬鞭,兩匹駿馬嘶叫著邁動蹄子,迅捷又平穩的駛離上官祖宅外的街道,向著皇城而去。

  車廂裡,鋪設著松軟的羊絨地毯,最裡頭是一張軟塌,軟塌鋪設青色夔龍棉墊,兩張大椅和一張釘死的茶幾。

  長公主從茶幾下的木櫃裡取出茶葉,點燃無煙的獸金炭,一邊煮茶,一邊道:“許大人有什麽建議?”

  這就是古代版的保姆車啊......這一輛馬車估計就值幾千兩銀子.......許七安心裡感慨,聞言,沉吟道:

  “殿下想必心裡有主意了吧。”

  懷慶緩緩點頭:“我向來不喜國舅,此事因他而起,自當因他而終。”

  潛台詞是:我準備把國舅交出去。

  “但即使如此,皇后依舊有包庇之罪。”許七安皺眉。

  這個可大可小,如果元景帝寬宏大量的原諒,那麽小懲即可,不必廢後。反之,元景帝可以借此廢後,罪名也夠了。

  以許七安對元景帝的了解,這位皇帝佔有欲強,權欲重,這種人心思深沉,但同樣眼裡揉不得沙子。

  “誰說母后包庇了,是國舅了解福妃案後,知道自己所作所為即將敗露,於是派人苦苦哀求母后。母后念及血脈之情,雖痛恨國舅做出這等禍亂宮闈之事,但依舊選擇替國舅承擔了罪名。”

  懷慶公主表情和語氣穩如老狗,臉上仿佛寫著“沒錯,這就是實情”。

  這......許七安歎息道:“公主說的有理。”

  我去,這女人娶回家的話,想偷情和出軌都難了。

  “本宮倒是很好奇國舅沒說完的那句話,許大人為什麽打斷?”長公主輕飄飄的開口。

  許七安淡定的審視懷慶精雕過似的漂亮五官,“剛才國舅想說什麽?卑職不知道啊,殿下想了解的話,回頭卑職替你審問。”

  他剛才是故意打斷國舅的,因為這件事涉及到魏淵了。

  對於許七安來說,有兩件事是需要自己避諱的,第一是宮闈秘聞,這個不用多說。

  第二是關乎到魏淵的秘密。魏淵是他的頂頭上司兼靠山,如果要想在京城繼續混下去,就必須維護好與魏淵的關系。

  那麽,魏淵的一些秘密,他就不該知道。

  除非魏淵親口告訴他。

  懷慶笑了笑,轉而說道:“皇后的事不必許大人操心了,魏公會處理的。你要做的是找出幕後之人,許大人有什麽想法?”

  許七安皺了皺眉,看著底部被青紅色火焰舔舐的紫砂壺,半天沒說話。

  ........

  打更人衙門,浩氣樓。

  黑衣吏員進入茶室,恭聲道:“魏公,懷慶公主的侍衛押著國舅到衙門了,國舅嚷嚷著要見你。”

  魏淵低頭看折子,頭也不抬,淡淡道:“將死之人,不必見了。去通知南宮金鑼,好好招待一下國舅。”

  黑衣吏員退下後,魏淵合上折子,緩慢踱步到瞭望台,深邃滄桑的目光遙望皇宮。

  ........

  回到皇宮,懷慶徑直去了鳳棲宮。

  許七安打算繼續查名單上的人物,他喊來小宦官協同處理。

  順著名單,按圖索驥,查到最後一個人時,碰了個釘子。

  那人是景秀宮的宮女。

  “琅兒姐姐在服侍貴妃娘娘,許大人晚些時候再來吧。”守門的宦官攔住了許七安。

  許七安看了眼天色,和顏悅色道:“那本官什麽時候過來為好?”

  宦官不鹹不淡道:“誰知呢,明兒再來吧。”

  “案情緊急,哪能這麽拖延,我就是稍作了解,一句話的事情。”

  許七安掏出五兩銀子的銀票,“勞煩公公通融。”

  守門宦官收了銀子, 扭頭進了,再沒有回來。

  “欺人太甚!”小宦官大怒,不忿道:“許大人,那狗東西耍你呢。”

  “我要是這麽闖進去,會怎麽樣?”許七安面無表情。

  “哎呦,不可。”小宦官連忙阻止,勸道:“私闖後妃寢宮是大罪。”

  許七安點點頭,轉身就走。

  小宦官小跑著跟上來,說道:“索性就算了,天色不早了,大人還是先回去吧。”

  “不,本官要找臨安殿下報銷。”

  .......

  PS:為了趕在兩點左右更新,這章字數就短一點。今天還是萬字,下一章字數會長一些。其實我也可以在兩點準時更新的,就是太短,總想著寫長點,讀者們愛看長章節。

  (本章完)

第24章 沒有說謊

第255章 沒有說謊

  韶音宮。

  臨安的心情不錯,今日元景帝在朝堂提出廢後,經過半天時間的發酵,大奉官場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在宮中的臨安自然也有所耳聞。

  穿著華美紅裙的二殿下,哼著小曲坐在葡萄藤架的秋千上,裙擺下,兩雙小巧精致的繡鞋歡快的晃蕩。

  她心情好是理所應當的,皇后承認構陷太子,殺害福妃,那麽太子哥哥很快就可以從大理寺出來。

  母妃也不用天天以淚洗面。

  還有還有,狗奴才也活著回來了。短短半旬,簡直時來運轉。

  臨安竟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懷慶現在肯定很悲傷,哼,誰讓皇后構陷我太子哥哥的.......嗯,念在本宮心情好的份上,這幾天就不找她炫耀了。”

  作妖的心蠢蠢欲動,但考慮到懷慶的拳頭比自己大,裱裱選擇遵從心的意願,過陣子再找懷慶挑釁。

  到時候把狗奴才帶上,他是力戰數千敵軍的英雄,肯定能保護好自己的。

  苑外的侍衛走了過來,停在十幾米外就不再靠近,抱拳道:“殿下,許大人來了。”

  裱裱臉龐笑容瞬間明媚,“快請。”

  她坐在秋千上沒動,但側著螓首,翹首以盼。

  許七安領著小宦官進來,大咧咧的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吃著宮女給臨安準備的水果,禦膳房大廚製作的糕點,以及特供的茶葉。

  “誒.....”侍立在一旁的宮女喊了一下。

  “嗯?”許七安不解的看她。

  “那是殿下喝的。”宮女細若蚊吟的說。

  “哦,抱歉抱歉。”許七安端杯又喝了一口。

  這下,裱裱崩不住了,粉面通紅,嗔道:“許寧宴。”

  恰好此時,一陣風吹來,葡萄藤微微晃動,陽光透過藤蔓,灑在她圓潤的鵝蛋臉,小嘴紅潤,鼻子秀挺,那雙嫵媚多情的桃花眸欲說還休,在臉頰的暈紅襯托下,透著難以言喻的勾人魅力。

  內媚的女人。

  懷慶和臨安都是極出挑的美人.......可惜另外兩位公主雖說清秀,但和“盛世美顏”四個字差了不小的距離......許七安心裡惋惜。

  不然他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大奉的公主一網打盡。

  許大人既是長公主的寵臣,又是二殿下的寵臣,將來前途無量啊......小宦官心說。

  偌大的京城,除了宮裡的皇子皇女,能與臨安殿下這般相處的,恐怕只有這位許大人。

  這幾天,小宦官隨著許七安查案,親眼目睹他和懷慶公主、臨安公主的相處,瞎子都能看出兩位殿下對許七安很重視,很賞識。

  “案子不是結了嗎。”裱裱脆生生道:“狗奴才,你怎麽還要進宮來辦案。”

  她是根據小宦官的存在,判斷出許七安依舊在查案,否則此刻來韶音苑的就是他一個人。

  “案子還沒結束呢......”許七安用力吐出一口氣,換上難過的表情:“殿下,我是不是你的人?”

  “當然啦。”裱裱毫不猶豫的點頭。

  “我被人欺負了。”許七安捂著臉,悲從中來:“我家裡面特別的困難,從小我的二叔告訴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可是,景秀宮那個挨千刀的狗東西,勒索了我十兩銀子。”

  臨安雖然婊裡婊氣,但還是很講義氣的,聞言,果然大怒,“噌”一下從秋千跳下來,秀眉揚起:

  “走,去景秀宮,本宮替你主持公道。”

  銀子是小,但欺負了她臨安的人,問題就很大。

  許七安“乖巧”的跟在公主殿下身邊,一副飽受委屈的模樣,行了片刻,隨口問道:

  “殿下,陳貴妃身邊是不是有一個叫琅兒的宮女?”

  “嗯。”臨安點頭。

  “這個宮女是景秀宮的老人了吧。”

  “是啊,自打進宮以來,便在母妃身邊伺候。”

  “殿下能與我說說此人麽,比如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近日發生過什麽事。”

  “本宮怎麽會關心一個宮女近日在做什麽。”

  裱裱理直氣壯的說,她想了想,補充道:“倒是挺喜歡吃綠豆糕的,我常看到母后把剩下的綠豆糕給她,她很愛吃。”

  一問一答間,抵達了景秀宮。

  遠遠的,看見了剛才從許七安這裡“貪墨”了十兩銀子的守門宦官。

  許七安上前就是一巴掌,然後指著捂臉的宦官說:“殿下,就是他勒索我的。”

  “你.....”

  守門宦官捂著火辣辣的臉,又氣又怒,他沒想到許七安居然帶著二殿下回來找麻煩。

  自己怎麽也是陳貴妃宮裡的人,首輔門前還七品官呢,他可是陳貴妃門前的人。

  通常來說,外臣是不敢與宮中太監這般硬來的,吃了虧,多半也是咽下去,忍氣吞聲。

  “再掌一個嘴巴。”

  在外人面前,臨安保持著公主應有的姿態,冷冰冰的吩咐。

  許七安又一巴掌甩過去,甩的守門太監一個踉蹌,耳鳴陣陣。

  “本宮的人也敢訛詐,瞧在母妃的面子上就饒你一次。下次再敢對許大人不敬,直接貶去做苦力。”

  臨安俏臉如罩寒霜,“把銀子吐出來。”

  願意給一個微不足道的守門宦官機會,她其實是個挺善良的女子,比大多數皇家女子要純真......許七安心說,正是因為這個性子,才容易招惹渣男啊。

  臨安與我關系不錯,我得看緊她,不能讓她被渣男禍害。

  守門宦官滿心不甘,五兩銀子比他一個月的例錢還多,可二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違背,只能交出來。

  他把剛捂熱的銀票摸了出來,雙手奉上:“奴才狗眼看人低,請許大人莫怪。”

  許七安沒接,“我給你的是十兩。”

  十兩?!

  守門宦官抬起頭,目瞪口呆,辯解道:“明明是五兩,許大人怎麽能冤枉奴才。”

  許七安立刻看向裱裱,大聲說:“殿下,你看這陰奉陽違的狗東西,完全沒把你放在眼裡。”

  臨安瞪著她那雙怎麽都凶不起來的桃花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守門太監摸了半天,摸出三兩銀子,一把碎銀,哭喪著臉:“奴才只有這麽多了。”

  許七安笑眯眯的把銀子收入懷中:“做好事不一定會有回報,但不做好事,總有一天會被清算。

  “本官給你上一課,這些銀子就當是束脩。”

  有些人總以為做錯事,道歉就行了,別人再咄咄逼人,就是對方不懂事。道歉有用的話,還要律法做什麽.......坑了我五兩銀子,還回來就完了?想得美。

  接著,他扭頭看著裱裱線條圓潤的側臉,“來都來了,殿下就帶我進一趟景秀宮吧,正好卑職要為福妃案收尾。”

  當下,裱裱帶著他跨過院門,進了院子。

  “殿下,卑職要找的是叫琅兒的宮女,請您幫我請來。”

  許七安跟著宮女進偏廳,裱裱則去看望母妃,他朝著紅裙子的背影喊,紅裙子頭也不回,嬌聲道:“知道啦。”

  進了偏廳,一位小宮女侍立在不遠處。

  許七安問道:“茅廁在哪裡。”

  “大人稍等。”宮女軟軟的應了一聲,出門找來一位小宦官,道:“帶大人去茅廁。”

  許七安隨著太監離開偏廳,去了大院南邊的茅廁,關上門,他從地書碎片裡傾倒出儒家版“魔法書”,撕下記錄望氣術的紙張,以氣機引燃。

  兩道清氣從瞳孔裡射出,繼而收斂。

  “用著用著,魔法書都薄了一半。不行,這麽好用的東西,我要一直用下去。等春闈之後就去雲鹿書院,見一見我的三位老師。嗯,白嫖他們的詩要事先想好........”

  返回偏廳,他喝著茶,等待那名叫琅兒的宮女。

  ........

  內院,主屋。

  陳貴妃慵懶的倚在軟塌,兩名貼身宮女伺候著,一人為她揉肩,一人為她捏腿。

  元景帝的后宮裡沒有皇貴妃,陳貴妃可以說是一人之下,眾妃之上。而且,再過不久,她於后宮中的地位就真的顧盼無敵了。

  手裡捧著一卷書,陳貴妃笑道:“這《春庭月》寫的真好,本宮今天越看越喜歡。”

  琅兒抿嘴輕笑:“娘娘這是心情好,書看著才覺得好。”

  另一位宮女笑著附和:“是啊,太子雖還未從大理寺出來,但也是早晚的事兒。娘娘近日來以淚洗面,奴婢們心疼死了。”

  琅兒小聲道:“真沒想到堂堂皇后,手段竟如此毒辣,害福妃、構陷太子,虧我們還以為她真的面慈心善呢。”

  陳貴妃皺皺眉,斥責道:“不得置喙皇后娘娘。”

  “娘娘,您就是太小心了。陛下在朝堂提出廢後,等諸公確認之後,她便不再是皇后娘娘。”另一位宮女咯咯嬌笑。

  “或許我們娘娘再過不久就是皇后了。”

  陳貴妃連連皺眉,想要訓斥兩個口無遮攔的宮女,忽聽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來。

  “母妃,臨安來啦。”

  門外光影晃動,臨安的影子投入屋中,接著,火紅的裙擺像一簇在風中晃動的焰火。

  兩名大宮女默契的噤聲,結束話題。

  陳貴妃露出慈愛神色,直起纖腰,招手道:“臨安,晨間不是剛來過麽。”

  “想母妃了嘛,恨不得賴在景秀宮,天天陪著母妃。”

  臨安是個會撒嬌的姑娘,人美嘴甜,不管元景帝還是陳貴妃都很寵她。

  “那就陪母妃閑聊會兒,等你覺得無聊了,再會韶音苑。”陳貴妃拉著女兒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好噠!”

  裱裱坐下後,嬌聲道:“主要是想母妃了,然後順帶辦點事。”

  陳貴妃笑容不變,柔聲道:“什麽事。”

  裱裱看向琅兒,吩咐道:“許大人有話要問你,他在外院的偏廳等著,你過去一趟。”

  說完,像陳貴妃解釋:“就是我培養的打更人許七安,母妃對他也有印象的,太子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在辦。似乎有什麽話要問詢琅兒,但守門的奴才不讓他進來。”

  陳貴妃沉吟片刻,揮揮手,“琅兒,你去見見他吧。”

  “是。”琅兒道,雙手平放在小腹,蓮步款款,跨過門檻,出了院子,身影漸行漸遠。

  臨安收回目光,順著這個話題,“母妃,太子哥哥能恢復清白,還得多靠許七安呢。母妃你不知道,我培養他好辛苦的。

  “你總是說懷慶會培養人才,培植勢力,其實臨安也不差的。他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會長樂縣的一個小捕快呢。還不是我辛辛苦苦栽培,把他培養的這麽出色。”

  陳貴妃訝然道:“你是怎麽認識一個小捕快的?”

  “哎呀,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嘛。反正我培養的人才救了太子哥哥,對不對。”

  “對對對,多虧了臨安,這次要沒有臨安培養的人出力,你太子哥哥就危險了。”陳貴妃捏了捏女兒肉感十足的鵝蛋臉。

  ........

  偏廳裡,許七安坐在椅子,手裡端著茶杯,輕輕吹了一口。

  這景秀宮的茶,即使是用來招待客人的,也遠比嬸嬸珍藏的好茶要醇香。

  “不過比起剛才臨安喝的茶,還是差了不少。回頭問臨安要幾兩茶葉,也讓二叔嬸嬸他們嘗嘗貢品。”

  許七安心裡想著,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旋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你是陛下派來監督本官的,用官面上的話說,那是欽差大臣啊。坐坐坐,別站著。”

  小宦官竟有幾分見識,無奈道:“出了京,那才是欽差。奴才這不還在宮裡呢,那依然還是奴才,就好比那些巡撫,在外頭威風凜凜,可回了京,不就一個小小的禦史嘛。”

  這話把許七安逗笑了,“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

  張巡撫要是回了京,就是個弟弟,而在外頭,他威風凜凜,即使是布政使、都指揮使這樣的大佬,也得恭恭敬敬,自稱下官。

  “對了,小公公是陛下寢宮裡當差的吧。”許七安問道。

  小公公點點頭。

  “昨日小公公匯報完,陛下就去了皇后的鳳棲宮?”

  有個疑問,許七安藏在心裡很久了。昨天從蟹閣裡查到黃小柔與皇后的淵源,線索開始指向皇后,但禦藥房的收支記錄被人悄悄撕毀,因此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是皇后救了黃小柔。

  以元景帝的智慧和城府,不應該在案情未明朗之前,火急火燎的去質問皇后。

  如果元景帝真是這樣衝動無腦的人,太子案發後,他應該直接廢太子。

  “不是.......”小宦官搖搖頭,猶豫片刻,小聲道:

  “是陳貴妃去了陛下的寢宮哭訴,指控皇后構陷太子,陛下念及與貴妃的情分,這才去鳳棲宮質問皇后。奴才也是那時候,被陛下喊去問話的,那會兒奴才還沒主動匯報呢。”

  陳貴妃是怎麽知道案情進展的?

  不用說,肯定是裱裱告訴她的,臭丫頭一見案情有了突破性的進展,距離太子更進一步,於是歡天喜地的找母親分享喜悅,在所難免。

  正聊著,一個穿荷綠色宮裝的女子,跨過門檻,進了偏廳。

  她五官俊秀,皮膚白皙,二十四五的年紀,眼睛是那種圓圓的杏眼,和褚采薇一樣,但沒有後者那麽大。

  褚采薇的大眼睛總讓許七安想到二次元的紙片人老婆。

  再加上圓潤的鵝蛋臉,甜美可愛,大眼萌妹的稱號當之無愧。

  這位宮女進了偏廳,盈盈施禮,道:“見過許大人。”

  “琅兒姐姐。”許七安笑著回禮。

  琅兒站在偏廳裡,微微頷首,“許大人想問什麽?娘娘還等著奴婢伺候。”

  許七安立刻說:“抱歉,卑職也是奉旨辦事。”

  頓了頓,他不再廢話,開門見山的問道:“琅兒姐姐前些日子去過禦藥房?”

  琅兒點頭。

  “去做什麽?”

  “太子出事以來,娘娘成日以淚洗面,精神萎靡,那天犯了頭疼症,奴婢去禦藥房取了些舒神醒腦的藥。”琅兒坦然的回答。

  “你有沒有撕毀禦藥房的收支帳冊?”許七安問道。

  他對名單上的其他宮女和太監,也是這般乾脆利索。有望氣術在,相當於一台百試百靈的測謊儀,比監控還好用。

  雖然望氣術有諸多限制,能被法器屏蔽,對術士不管用,也不能用來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員,福妃案事關國本,同樣不能用望氣術來作為證據。

  但對於這些太監宮女,望氣術並不受限制,再說許七安只是用來輔助。

  我先確定你是狼人,然後再來調查你。這比順藤摸瓜的找線索要簡單方便多了。

  琅兒愣了愣,似乎沒想到許七安如何簡單粗暴,她搖搖頭:“沒有。”

  呼,說的是實話.......施展望氣術的許七安,在心裡失望的歎息一聲。

  看來他的判斷是錯的,撕毀帳冊的人不是在五天之內進的禦藥房,而是更早之前。至於偷偷進入禦藥房,這個可能性不大。

  因為元景帝的禦藥房儲存著珍貴的靈丹妙藥,狗皇帝的小金庫都用來煉丹了,把禦藥房形容成寶庫也不過分。

  既然是寶庫,外頭自然重兵把守,不是說潛入就潛入的。

  “兩個可能,撕毀帳冊的人是在五天以前進了禦藥房。或者,是禦藥房中出了一個叛徒。待會就去問詢禦藥房裡當差的宮女和太監.......”

  想到這裡,許七安起身,拱手道:“我問完了,不過此案還沒結束,可能以後還會拜訪。”

  他先打個預防針,省的又吃閉門羹。

  聞言,琅兒眼裡流露出明顯的不耐。

  許七安連忙道:“回頭給琅兒姐姐送些小禮物過來,京城桂月樓的綠豆糕是招牌點心。”

  他知道琅兒喜歡吃綠豆糕,來景秀宮的路上,臨安與他說過。

  “不用了,”琅兒搖搖頭,帶著疏離和些許抵觸,淡淡道:“奴婢不愛吃綠豆糕。”

  被討厭了嗎......呵,這女人看起來也快如狼似虎的年紀了,竟然對我這種世間罕見的美男子態度如此惡劣。

  是脫胎丸的效果不夠妙, 還是花徑不曾緣客掃,因此不識男人的好?

  “既然這樣,那本官就不打擾........”

  許七安忽然僵住。

  望氣術提供的視野裡,琅兒的情緒很穩定,沒有說謊。

  沒有說謊?!

  ............

  PS:感謝盟主“哈哈哈_123”的打賞,感謝盟主“山腰的尾巴”的盟主打賞。謝謝兩位大佬。

  PS:祝高考順利,老話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再就是心態要平穩,我當年高考的時候心態就穩如老狗。那會兒不太懂事,隻想著趕緊考完試,開開心心的過暑假。

  現在想想,當初要是臨陣磨槍的話,我也許就進清華北大了。哈哈哈哈哈........

  (本章完)

第25章 坦誠布公

  這一瞬間,許七安難掩臉龐錯愕和驚訝表情。

  望氣術偵測出的結果讓他內心倏然警惕,各種念頭相互碰撞,火花四濺。

  他迅速想到了兩種可能:一,琅兒其實不愛吃綠豆糕,之所以表現的愛吃,是想討陳貴妃喜歡。

  二,她在說謊,望氣術沒有甄別出來,這意味著她身上有屏蔽望氣術的法器。

  第一種可能,暫時無法判斷。

  第二種可能,才是讓許七安頭皮發麻,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原因。

  景秀宮的宮女怎麽會有屏蔽望氣術的法器?

  她佩戴屏蔽望氣術的法器做什麽?

  除非,她這幾天需要用這種法器來瞞天過海。除非她知道自己近期會遭遇盤問。

  她這幾天做過什麽?

  她去過禦藥房!

  至於是不是被李代桃僵,其實站在眼前的琅兒是“外人”易容假扮.......許七安覺得可能性不大,人皮面具的話,瞞不過他的觀察。

  若是高段位強者的“變幻”之術,更加不可能。這裡是皇宮,高段位強者根本潛不進來。

  “許大人?”

  琅兒皺了皺眉,眯著眼審視著失去表情管理的許七安。

  “不能輕易下定論,也許她只是不愛吃綠豆糕,無意中說出了心裡話。”

  心裡想著,許七安沒有慌亂的去穩定情緒,而是讓臉色保持著一定的“糟糕”,盯著琅兒,略帶不忿的語氣說:

  “琅兒姑娘雖是陳貴妃身邊的人兒,但脾氣未免也太大了些,本官為朝廷流過血,立過汗馬功勞,琅兒姑娘的態度如此輕慢,是對本官有意見?”

  琅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許大人多想了,奴婢並非輕慢,對大人也沒有意見。”

  頓了頓,施禮道:“奴婢還急著回去伺候貴妃娘娘。”

  說完,跨出門檻,離開了。

  看著宮女離開的背影,許七安一顆心沉入谷底。

  剛才,望氣術的反饋裡,琅兒依舊沒有說謊。

  最後一句的質問,即是許七安在掩飾自己的失態,也是挖坑等琅兒跳。

  首先,琅兒對於這場問詢很不耐煩,對他觀感也是嫌棄,想盡早打發走.......這一點許七安可以確認。

  而正常人在面對“你是不是討厭我”類似的質問時,出於禮貌,會下意識的敷衍,不承認,於是這就構成了撒謊。

  可是在望氣術給予的反饋中,琅兒的情緒異常穩定,沒有偵測到謊言。

  由此,幾乎可以確認這個宮女身上有屏蔽望氣術的法器,也側面驗證了她心虛,刻意用這類手段開規避拷問。

  到這裡,一個令人細思極恐的真相揭開了。

  幕後之人是她!

  陳貴妃?!

  這一刻,無數細節、線索在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信息素如同沸騰的湖水。

  這我是真沒想到.......趕緊離開這裡,向魏公和懷慶稟報我的發現.......許七安一刻都不想在景秀宮待下去了。

  這感覺,就像在漆黑的深夜,進入某個荒山旅館,卻發現這是一座鬼屋。招待員是一個眼珠子掛在臉上,滿臉腐肉,蛆蟲亂爬的惡鬼。

  桌上的一盤盤食物是蛆蟲,是屎,是腐肉,是人頭.......

  許七安則是那個無意中窺破鬼屋秘密的活人,頭皮發麻,隻想著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然後趁著惡鬼反應過來前,趕緊離開。

  “我問完了,小公公,咱們回去吧。”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泰然自若的提出離開。

  “是!”

  小宦官不疑有他,

  頗為輕松的應了一聲,跟在許七安身後跨出偏廳門檻。等等!

  許七安的步伐忽然僵住,如果陳貴妃是幕後之人,那麽皇后遭遇的一切,就是陳貴妃即將支付的代價:剝奪位份,打入冷宮。

  太子會不會被廢,說不準.......太子怎麽樣,許七安不關心,他關心的是:臨安怎麽辦?

  她今天很開心,因為案情即將告破,太子無罪釋放是遲早的事。

  可是接下來,我可能親手把她的母妃推入萬丈深淵。

  她知道這件事後,應該會恨我吧。

  相比起懷慶,臨安這樣的姑娘心理承受能力更差,母妃被打入冷宮,甚至被賜白綾和鴆酒都是有可能的。

  不談皇帝的寵愛,僅從位份上說,貴妃和皇后差遠了。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或許害死一個妃子不會被賜死,但貴妃呢,貴妃有這樣的待遇嗎?

  “許大人,許大人?”

  小宦官見許七安杵在原地發呆,忍不住喊了幾聲。

  許七安恍然回神,依舊沒有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同時,心裡閃過一些困惑,得知幕後之人是陳貴妃後,他依舊沒有解開所有的疑問。

  先回去吧......這件事先不和魏淵說了,為了臨安,我,我再思量思量.....

  到了院門口,那守門的宦官怨憤不平的看了一眼許七安。

  但當許七安走近,他又立刻收斂了情緒,老老實實,恭恭敬敬。

  “對了,你收了我的銀子,進了裡頭,有幫忙通傳過嗎。”許七安在守門宦官面前停下來。

  “當然!”

  守門宦官無奈道:“小人通傳過了,但琅兒姐姐說不見,奴才貪心,不願歸還銀票,又不好向大人您交代,就.......”

  所以她是有準備的........許七安點點頭,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琅兒的喊聲。

  “許大人慢走!”

  “琅兒姑娘。”

  許七安脊背肌肉悄悄緊繃,表面若無其事的轉身:“何事?”

  模樣俏麗的大宮女停了下來,笑容淡淡:“娘娘想感謝許大人破了福妃案,讓太子殿下沉冤得雪,請您過去一敘,當面感謝。”

  .......許七安剛剛松弛的肌肉,再次緊繃。或許是“做賊心虛”的緣故,有點頭皮發麻。

  “本官還有要務在身,不方便逗留,福妃案是奉旨辦事,職責所在,娘娘不必感謝。”他現在不想見陳貴妃。

  “許大人真客氣。”

  琅兒掩嘴輕笑,似玩笑一般說道:“娘娘說,許大人不去見她,她便不讓許大人踏出景秀宮半步。”

  .....艸泥馬!!

  許七安心裡徒然一沉,悄悄發散元神,感應周遭,確認沒有得到“危險信號”的反饋,這才松了口氣。

  我剛才的發現誰都沒告訴,包括琅兒她也沒察覺出端倪,陳貴妃不可能知道我已經看破她的詭計,應該只是單純的想感謝我,做做樣子.......退一步說,這裡是皇宮,外頭有大內侍衛,裡頭有臨安,以及身邊這位元景帝派來監督我的眼線,陳貴妃不可能也不敢在這裡對我怎樣......

  再說,我一刀兩個李玉春的修為,可不是吃素的。

  “好,勞煩琅兒姑娘帶路。”

  許七安又扭頭對小宦官說道:“你也跟上。”

  兩人跟在荷色宮裝的琅兒身後,穿過前院的回廊,進了後院。

  景秀宮的主屋是一座建造精巧的二層閣樓,黑瓦層層疊疊,飛簷鬥角,四方屋脊蹲著十二隻簷獸。

  二樓有供瞭望的瞭望台,適合在春暖花開,或秋高氣爽的季節飲酒、賞景。

  來到內院,小宦官用力咳嗽一聲,給出提醒。

  許七安心領神會,在院中停了下來。

  琅兒腳步不停,獨自進了裡屋,接著,許七安捕捉到她細細的聲音:“娘娘,許大人來了。”

  陳貴妃“嗯”了一聲,柔聲道:“我有些話要和許大人說,你們都退下吧,去外院。”

  然後是臨安的聲音,嬌聲說:“啊?臨安也要走嗎?我不走我不走。”

  “臨安聽話。”

  “.....哼。”

  .......陳貴妃這是什麽意思啊,為什麽要屏退其他人,有什麽話是大家不能坐在陽光裡說的?許七安眉頭緊皺。

  緊接著,臨安和屋子裡的兩名大宮女跨出門檻,與許七安擦身而過時,裱裱偷偷吐了吐舌尖,低聲說:

  “待會記得向本宮匯報。”

  小宦官左右為難,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便聽琅兒說道:“娘娘說了,其余人退下,你沒耳朵嗎。”

  “哎。”小宦官點頭應著,轉身跟了上去。

  “等等,”許七安喊住他,訓斥道:“陛下派你來監督我,你得有“欽差大臣”的自覺,腰杆子挺直些。”

  旋即,他大聲說:“本官終究是外臣,與貴妃娘娘不便私下見面,這位小公公負責監督本官,是奉了陛下旨意的。”

  他這話表面是說給琅兒聽,其實是對裡頭的陳貴妃說。

  沉默了幾秒,屋裡傳來陳貴妃的聲音:“那便在外頭候著吧。”

  “站遠點.....”許七安揮揮手。

  小宦官乖順的退到遠處。

  站在院中,許七安假裝整理儀容,其實趁著這個短暫的時間,權衡著利弊,猜測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如果只是感謝我,沒必要屏退眾人,換而言之,陳貴妃與我說的話,是不能被外人聽見的。

  “我讓小公公站遠一些,是對陳貴妃的一種妥協,站遠處的優勢是,既聽不到我和貴妃的談話,又能清晰的看見我們在屋內的一舉一動。

  “這就杜絕了陳貴妃假裝老鷹吃小雞,實則誣陷我欺負後妃的算計......雖然這個操作有點粗劣,但我不能不防。”

  思考結束,他進入了屋子,見到了端坐在軟塌,華美宮裝的陳貴妃。

  這是許七安第二次見到陳貴妃,上一次還是去年年底的祭祖大典,他一嗓子吼塌永鎮山河廟,然後假模假樣的表忠心,近距離見過皇帝的女人們。

  陳貴妃和臨安是一樣的臉型,標準的鵝蛋臉,眉眼、嘴唇、鼻子都很標致。

  單憑顏值來說,陳貴妃比皇后要稍差,但她的氣質端莊溫婉,親和力比皇后強。

  不過,繡花華美的衣裙和頭上繁雜昂貴的首飾,破壞了她的親和力。

  許七安見過的女子裡,只有臨安能駕馭奢華的首飾和衣衫,越是華貴,她的魅力就越強。

  就好比很多女孩子,不打扮的時候很漂亮,一旦濃妝豔抹,就顯得俗氣。而臨安則是那種打扮越豔麗,就越好看的女子。

  這一點母女倆不像。

  “今晨陛下在朝堂提出廢後,許大人想必有所耳聞了。”

  陳貴妃的聲音少了少女的清脆,多了成熟婦人的溫婉,令人如沐春風。

  “卑職已知。”許七安言簡意賅的點頭。

  “那許大人來我景秀宮,所為何事?”

  “此案尚有一些疑點。”

  陳貴妃“哦”了一聲,似笑非笑:“有何疑點?”

  “這.....卑職愚昧,暫無頭緒。”

  屋內短暫的安靜下來,陳貴妃凝視著許七安許久,臉上笑容一點點收斂,不多時,已如罩寒霜,一字一句道:

  “你撒謊!”

  這三個字,像是重錘砸在許七安心裡,又如驚雷在耳畔炸響。

  她怎麽知道我撒謊.......他眼神裡厲光不受控制的射出,呼吸為之急促,但又在下一刻收斂了所有情緒,茫然道:

  “娘娘此言何意?”

  “你能用望氣術看別人,別人也能用望氣術看你。”

  陳貴妃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喝了一口,歎息道:“本宮邀你過來,只是試探一番,可你剛才的謊言,讓本宮無法再心存僥幸。許大人心思敏銳,世上再精妙的案子於你而言,都是些小把戲。”

  陳貴妃是術士?!這不可能吧。

  她為什麽要向我坦白,不怕我告訴元景帝麽。

  她邀我過來的目的是什麽?

  種種念頭閃過,化作一聲歎息:“娘娘,何必呢。我可以假裝不知道。”

  然後回頭找魏公和懷慶對付你......許七安心裡補充。

  到這一步,兩人相當於坦誠布公了。

  陳貴妃的坦然令許七安意外,他知道這絕非好事。

  “你是什麽時候查出來的,就在剛才?”陳貴妃又喝了一口茶,平靜的就像在閑聊。

  “是,我看出琅兒做了偽裝。”

  “但之前有所懷疑了吧,說說看。”陳貴妃笑了笑。

  許七安沉吟道:“卑職回顧福妃案的經過,確實有很多疑惑,娘娘怎麽會平白無故的在桌上擺皇后送的百日春,這裡畢竟是后宮,用滋補壯陽的酒把太子灌的微醺,就不怕他做出錯事?這不符合您小心翼翼的風格。”

  當日懷慶與他說起皇后被打入冷宮的經歷,提及陳貴妃對太子之位的重視,以及心胸狹隘、小心謹慎的風格。許七安就有此疑惑了。

  他接著說道:“皇后雖然可以買通黃小柔給太子設局,可她怎麽保證太子一定會去清風殿?而您是太子的生母,知子莫若母,知道他對福妃心存念想,於是半途派黃小柔守株待兔......這麽一想,就更合情合理。

  “之後嘛,從黃小柔的屍體被發現,再到卑職找出線索,指向皇后,人為推動的痕跡太明顯了。可黃小柔如果就此失蹤,又達不到您構陷皇后的目的。

  “當然,那會兒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依舊覺得皇后的嫌疑最大。我想不通的是,您為什麽要派人撕了禦藥房的收支冊子,那應該是指認皇后最有利的證據。非但多此一舉,還暴露了自己。”

  陳貴妃搖頭,“並非多此一舉,那原本是我刻意留下的證據,假如查案的主辦官不是你的話,它會是攻擊皇后最有用的證據之一。

  “可你的死而複生完全出乎本宮的預料,黃小柔的屍體和禦藥房的冊子同時被發現的話,引導的痕跡就太重了。我怕你看出什麽,直接稟明陛下,於是派人撕毀了冊子。

  “所以你當時心存疑惑,卻沒有一口咬定是皇后就是被冤枉的。呵,如果陛下提前知道這些,昨日本宮的哭訴,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然後,從臨安那裡了解案情進展,我一邊給陛下施壓,一邊派人暗殺你。只要你死了,皇后再認罪,這一切都將天衣無縫。”

  許七安緩緩點頭,今早他還覺得皇后是暗殺他的最大嫌疑人,心裡發狠要和懷慶離婚。知道魏淵告訴他皇后認罪,才覺得此案另有隱情。

  原來想置我於死地的人是陳貴妃,好了,什麽都不用說了,我要和臨安離婚。

  “卑職還有兩個疑問,不知娘娘能否解答?”

  “說來聽聽。”陳貴妃淡淡道。

  “太子已經是太子,為何娘娘還要這般?”

  陳貴妃笑了,笑的很複雜,像是在嘲笑許七安,又仿佛在自嘲:

  “太子終究是太子,一日不登基,就有易主的可能。皇后一直是皇后,四皇子便永遠是嫡子。如果我告訴你,陛下原本屬意的是四皇子呢?若非陛下當年知道皇后根本不愛他,四皇子已經是太子了。”

  許七安敏銳的發現,陳貴妃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既有痛快,又有怨恨。

  “可就算是這樣,時隔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沒變,娘娘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

  “朝堂之事,你懂什麽。”

  陳貴妃冷笑一聲:“有魏淵在,四皇子的贏面就永遠比我兒要大。魏淵始終想著獨掌朝堂,一掃沉屙,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負,就一定會把四皇子推上皇位。

  “我一個女子鬥不過魏淵,只能從皇后這裡使勁。皇后乃后宮之主,母儀天下,是女子最高殊榮。本宮也是女子,也眼熱皇后的位分。”

  對於魏淵的志向,許七安有所了解,知道陳貴妃說的是實話。

  “最後一個問題,娘娘身後的人是誰?”許七安問道。

  陳貴妃明顯錯愕了一下,她沉默許久,搖頭失笑:“本宮越來越賞識你了,看來臨安無意中挖到了一塊寶貝。

  “你是怎麽篤定本宮身後還有人的。”

  許七安目光下垂,看著腳尖,思忖道:“如果娘娘早就知道國舅做的事,那麽為何隱忍這麽久,直到此時才出手。

  “如果娘娘是近來才知道國舅和黃小柔的事,那麽又是誰告訴娘娘的呢,肯定不會是黃小柔。她能隱忍這麽多年,無緣無故的,不會突然改變堅持主動向你透露。其中必定有一個牽橋搭線的人。

  “另外,娘娘知道卑職說謊了,司天監的望氣術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卑職剛才又猜到一個可能。”

  許七安抬起頭,凝視著陳貴妃姣美的容顏,“您的目標是皇后,而您背後的人或勢力,目標是魏公。”

  陳貴妃臉上沒了笑容,眯著眼,端詳許七安很久,忽然說:“許大人覺得,臨安如何?”

  很奈斯.......許七安心裡一動,沒有回答。

  “太子與我說過,臨安到了出閣的年紀,我默默留了一個心眼,隨後發現,她自從認識了你,逢著來景秀宮,嘴裡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

  陳貴妃循循善誘:“少女懷春的年紀,本宮也經歷過。聽說許大人不日便將封爵,子爵雖不大,可意味著你踏入了貴族階層。

  “本宮可以給你承諾,三年之內,讓你爵位更進一步,到時,把臨安下嫁給你。”

  赤裸裸的拉攏,這也是陳貴妃與他坦誠布公的原因。

  許七安有些猶豫。

  陳貴妃乘勝追擊:“即使你知道了秘密,但要指認本宮是不可能的,琅兒近日身體不佳,突發疾病,太醫沒有救回來。這個結果,許大人覺得如何?”

  天真可愛的臨安怎麽會有你這樣的母親,畫大餅就想忽悠我........許七安沉吟道:“三年太久了,誰知道貴妃娘娘是不是在忽悠卑職。”

  陳貴妃蹙眉,“最快兩年,封爵之事,非同小可。這點你應該清楚。”

  “卑職不是這個意思。”

  許七安擺擺手,露出靦腆笑容:“卑職是想說,成親得三年,但能不能先圓房?”

  ..........

  PS:我說我參加高考了你們信嗎?

  好吧,你們啥都別了,我自己掌嘴,啪啪啪啪啪。

第26章:許七安:我又立功了

  “你在耍本宮?”

  “寒冰”一點點爬上陳貴妃的臉龐,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語氣都是冷冰冰的。

  “你看,”許七安聳聳肩,嗤笑道:“畫大餅的人不管說的怎麽好聽,只要一有切實的付出,立刻翻臉。”

  還好你沒答應,不然老子寧願臨安傷心也要搞垮你。

  陳貴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時,臉色已經恢復如常,“本宮最大的破綻就是琅兒,只要她不在了,那便是死無對證。

  “而鳳棲宮這座高樓,轉眼就要塌了。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許大人是聰明人,如何選擇,你心裡明白。”

  許七安一臉讚同的點頭:“太子還是太子,而皇后即將易位,娘娘又承諾把臨安下嫁於我.......所以我選魏公。”

  陳貴妃臉色一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力,好半天才忍住把滾燙茶水潑到這小子臉上,或者摔杯的衝動。

  “這麽說,許大人是準備把琅兒從景秀宮帶走,要置本宮於死地了?”

  陳貴妃一雙美眸死死的盯著許七安,屋內的氣氛降到冰點,無形的殺機籠罩了許七安。

  煉神境的許白嫖沒有捕捉到敵人出手的畫面,但七品武者的本能在向他灌輸一個信號:危險!

  執意帶走琅兒的話,那就是要與陳貴妃玉石俱焚,這樣一來,她勢必狗急跳牆,不再顧忌這裡是后宮,對我出手,我的生命無法得到保障,雖然有神殊和尚在,但神殊是我最後底牌........許七安冷笑一聲,挺直腰杆,眉眼間帶著不屑:

  “我許七安當日面對上萬叛軍,孤身奮戰,斬敵數千人,死而不倒。娘娘覺得,區區威脅,我會怕?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陳貴妃眼裡有著明顯的驚訝,緩緩點頭,“說的好,許大人確實是位豪傑,栽在你手裡.......”

  貴妃娘娘拽緊了手裡的茶杯,似乎要摔杯為號。

  突然,許七安大聲說:“但我對臨安一片赤誠,不願看她傷心。今日之事,我可以當做沒有發生。”

  就算要揭發貴妃,我也得能走出景秀宮啊.........許七安遺憾的想。

  陳貴妃盯著他看了片刻,放下茶盞,滿意點頭:“你沒說謊,看來你對臨安確實是真心。既然如此,許大人為何不願投靠?”

  你當我是傻子麽,投靠你我就死定了,京城裡我能依靠的只有魏淵,懷慶都只能算半個,至於臨安,她一個沒權沒勢的公主,根本護不住我。

  “娘娘,養士不是空口許諾,而是靠實際行動。卑職效忠魏公,是因為魏公以誠待我,我信任他。”

  說完,許七安側過身,看了一眼院外的小公公,說道:“卑職是對娘娘無可奈何,只是,我尋思著娘娘也不能對我如何。”

  一旦沒有了玉石俱焚的想法,那麽陳貴妃不可能再為難他。

  小公公雖然是個嘍囉,可他現在是元景帝的眼睛,可以視作監控。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會一字不漏的傳達給元景帝。

  陳貴妃除非直接殺他,不然,任何陰謀詭計栽贓陷害都沒用,小公公可以為許七安作證。

  這便是許七安執意要留下小公公的原因。

  陳貴妃深深看他一眼,美眸微闔,“本宮乏了,你退下吧.......景秀宮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卑職告退。”

  許七安拱手作揖,退出了屋子。

  院子裡的小公公見他出來,

  立刻迎了上來,問道:“許大人,貴妃娘娘與您說了什麽?”“別問,問就人頭不保。”許七安沒好氣道。

  小公公臉色微變。

  走到外院,臨安坐在涼亭裡,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茶盞,百無聊賴。

  身邊有兩名宮女侍立。

  見到許七安,她圓潤的臉蛋綻放笑顏,眉眼彎彎,桃花眸子靈動起來,招招手,嬌聲道:

  “狗奴才,快過來。”

  狗奴才喊的一點氣勢都沒有,聽著就像撒嬌,嗲嗲的。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若無其事的笑起來:“殿下,卑職出來了。”

  臨安立刻問道:“母妃與你說了什麽?”

  “娘娘說,殿下快到出閣的年紀了,問卑職有沒有合適的人選,給她推薦幾位少年英才。她好幫殿下物色未來夫婿。”

  臨安愣了一下,紅霞悄悄爬上臉蛋,狐疑道:“母妃會與你說這些?”

  ......咦,你怎麽不上套,你什麽時候變聰明了,我接下來還想毛遂自薦。許七安隻好無奈的說:

  “卑職開玩笑的。”

  裱裱柳眉倒豎:“狗奴才,你敢調戲本宮。”

  掐著腰瞪他。

  “卑職還是個孩子,不懂什麽是調戲。”

  裱裱“呸”了一聲,又覺得許七安說話很有意思,咯咯咯的笑起來,像一隻小母雞。

  她笑容既純真又嫵媚,宛如一道靚麗的風景。

  許七安跟著笑,心裡則歎息一聲。

  先前,他的想法是假裝不知道,先離開景秀宮,然後把自己的發現告訴魏淵,讓魏淵火速捉拿琅兒,打陳貴妃一個措手不及。

  但因為臨安的關系,他難免猶豫了一下,雖然冷靜下來後,還是會毫不猶豫的揭發陳貴妃。

  不料陳貴妃段位也不低,可以預料,他前腳剛走,琅兒後腳就會因病去世。如此一來,陳貴妃將再無破綻。

  “陳貴妃算是一個合格的後妃.......臨安這麽蠢的女孩,生長在宮牆內苑也不知是福是禍。”

  回想起陳貴妃剛才的操作,確實機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召他過去試探一番。結果還真被她發現端倪。

  後續那番坦誠布公的話,看似掏心掏肺,實則有恃無恐,因為她知道,只要解決掉琅兒,她就沒有破綻,而許七安根本帶不走琅兒,除非不想活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乾脆就大方一點說出來,還可以博取我的信任.......然後拋出漂亮閨女當誘餌,如果我是個好色之徒,當時可能就上鉤了.......

  我有神殊和尚罩著,未必會當場去世,可也暴露了自身,元景帝這狗東西肯定會把我封印在桑泊,結局還是沒變,玉石俱焚。

  出了景秀宮,許七安推說還要要務處理,謝絕了裱裱下五子棋的邀請。

  “小公公,宮裡的事我已經處理完了,晚些時候,你向陛下匯報時,有些話能說,有些不能說,本官在這裡提點你幾句。”許七安沉聲道。

  小宦官聞言,擺出嚴肅的姿態,“許大人請說。”

  “景秀宮的事,你要一五一十的告訴皇上。你得這麽說:問詢過景秀宮宮女琅兒之後,許大人臉色極為難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連茶都沒喝。

  “可許大人還沒離開景秀宮,忽然被貴妃娘娘留了下來,並請去後院......貴妃娘娘屏退所有人,在屋裡與許大人說了好一會的話。奴才被留在院中不得進入,雖能看見二人在屋中,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談話完畢,許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宮了。”

  許七安說完,從懷裡摸出五兩銀票,以及景秀宮守門宦官那裡訛來的五兩,總計十兩,不帶煙火氣的遞到小公公手裡。

  小公公一邊敞開懷,一邊擺手:“許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收好銀子,他仔細回味一遍許七安的話,自覺沒有太大的問題,這才點頭:“好,奴才一定照辦。”

  許七安當即離開皇宮,從羽林衛手裡牽來的懷慶借他的駿馬,快馬加鞭趕回打更人衙門。

  經守衛通傳後,他進了浩氣樓,來到七樓會客的茶室。

  魏淵沒在茶室,而是在與茶室相連的瞭望台,他坐在大椅上,披散著頭髮,一位黑衣吏員握著梳子,正給他梳頭。

  魏淵招了招手,“過來,給本座梳頭。”

  黑衣吏員識趣的把梳子遞給許七安,轉身離開茶室。

  “魏公怎麽在這個時候梳頭?”

  許七安握著梳頭,從頭往下,沒有打結,一梳到底,心說還挺飄逸的。

  “頭髮在佛門中,寓意著煩惱絲。”魏淵沐浴在陽光中,眯著眼,聲音溫和:

  “梳一梳頭,前塵往事,就一筆勾銷了。”

  什麽意思?

  今天的魏淵有點奇怪啊,什麽叫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梳頭沒什麽意思,卑職給魏公按按頭吧。”許七安說道。

  魏淵笑了笑:“試試!”

  許七安把梳子揣懷裡,五指張開,按住魏淵的頭,輕柔的按捏穴位。

  魏淵的呼吸聲漸漸變緩,溫暖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此處登高望遠,景色優美,許七安眯著眼眺望,感覺自己回到了人世間,遠離了宮苑裡的勾心鬥角。

  “還不錯。”魏淵笑道。

  肯定啊,這可是理發店的神技,回頭給你做一張洗發椅.......許七安咳嗽一聲,道:“卑職有事稟報。”

  “說。”

  “卑職已經查出幕後之人是誰了。”

  魏淵睜開眼睛,許久未曾說話。

  “是陳貴妃!”許七安低聲道:“今日去景秀宮查案,發現她身邊的宮女琅兒就是撕毀禦藥房冊子之人.........”

  當下把自己的發現,陳貴妃的招攬,一五一十的告訴魏淵。

  魏淵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起身走到瞭望台邊緣,雙手按在護欄,望著遠處,“你覺得陳貴妃背後的勢力是誰?”

  我怎麽知道......許七安搖頭:“可能與司天監有關。”

  這是他從望氣術的存在推敲出來的。

  “不是司天監。”魏淵搖搖頭,語氣篤定。

  不是司天監......許七安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愕然道:“魏公,你知道是陳貴妃在算計皇后和你?”

  “起先沒想到,她倒是狠心,竟把太子拉下水........這個案子交由你之後,我就沒繼續關注。直到今早知曉皇后認罪,聽你說完案件始末,我便猜出是陳貴妃了。”

  ......許七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以前他覺得魏淵和金蓮道長一樣都是老銀幣,現在發覺,金蓮道長還是蠻純良的,沒有魏淵這麽深沉。

  不是司天監,那陳貴妃怎麽會施展望氣術,除了司天監還有誰會望氣術?

  許七安心裡一動,“魏公,我想起了一件事。”

  “雲州案裡出現的三品術士?”魏淵反問。

  “魏公智慧過人......”許七安服了。

  “這個人我也查過,但沒查出來,你知道司天監的三品術士叫什麽嗎?”魏淵問道。

  “天機師。”許七安聽逼王說過。

  “天機師能屏蔽天機,將自身的存在、留下過的痕跡全部抹去,他的父母會遺忘他,妻子兒女會遺忘他,他留下的所有文字記載也會消失。這就是天機師。

  “除此之外,天機師還能篡改別人對他的印象,於心中留下模糊的記憶,卻怎麽都無法徹底回憶起來。”

  魏淵放眼眺望:“桑泊案時,你曾經查過初代監正的信息,但任何史料都沒有記載,隻言片語都沒有。要知道,武宗皇帝能更改歷史,但堵不住後人的嘴,更堵不住野史。

  “是監正抹去了那位初代監正的所有信息,他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即使是我,也常常會誤以為監正就是司天監的創立者,術士體系開創者。

  “隨後會因為歷史空缺帶來的割裂,恍然間想起,還有一位初代監正。”

  “這還怎麽查?”許七安驚呆了。

  他再次意識到這個世界的頂層強者是那麽的可怕。

  “想要查,就得靠監正。”魏淵說。

  有道理,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魏爸爸的思路沒有錯.......許七安暗暗點頭。

  “但監正拒絕了。”魏淵歎息。

  這真是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司天監存在著很多秘密,監正就像個守秘的老頭兒.........許七安抿了抿嘴,好奇的語氣問:

  “魏公可知術士一品和二品叫什麽?”

  魏淵搖搖頭,“我與監正一直不對付,大奉就像一盤棋,他是下棋的人,我也是下棋的人,我們常常因思路不同產生矛盾。”

  這是魏淵第一次與許七安說起這麽“高端”的內容。

  或許在魏淵心裡,監正才是他最大的政敵?許七安試探道:“魏公準備怎麽救皇后。”

  “把國舅推出去頂罪,成與不成,還有待思量,陛下喜歡製衡,也會想到廢了皇后,太子就沒有敵手了,只是,陛下想起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未必有那麽冷靜的頭腦,除非能讓他懷疑陳貴妃........

  “皇后心還是太軟了,走這一步時,竟沒有提前與我商議。”魏淵聲音裡透著無奈。

  魏公你的潛台詞是:皇后,你特麽就是個豬隊友?

  許七安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出宮前的鋪墊沒有白費,或者,可能立功了。

  “魏公,卑職有罪,剛才自作主張了。”

  魏淵回過頭來,皺了皺眉:“何事?”

第27章 問詢

  “卑職出宮前,多此一舉的做了些事,我讓陛下派來監督的小公公.......”

  許七安把自己教給小宦官的“文案”,原原本本的轉述給魏淵聽。

  見魏淵陷入沉思,許七安連忙說:“卑職未經允許,自作主張,請魏公分析一二。”

  聞言,魏淵露出了笑容,頷首道:“雖是自作主張,但做的不錯。陛下多疑,擅長製衡,你的這番話傳入他耳中,會讓他對陳貴妃心生疑竇。

  “從而重新思索整個福妃案,考慮多方的利弊得失,以及他一直苦苦維持的平衡。”

  許七安仍舊不滿意,不太自信的語氣說道:“會不會被陛下看出來?或者,那位小公公與陛下坦白收我銀子,代我傳話?”

  “你那番話沒有紕漏,都是切實發生的事。”魏淵笑道:

  “至於後一個問題,與陛下坦白,只會暴露自己收受賄賂,有過無功,誰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能在陛下寢宮裡當差的,不說多聰明,至少不會太笨。”

  嘿嘿,這些我都知道.......許七安歎服的語氣:“魏公絕頂聰明,卑職佩服。”

  魏淵深深看他一眼,搖頭失笑。

  接著,他心情頗為輕松的返回茶室,親自倒了兩杯茶,說道:“你已踏入煉神境,不要停止錘煉元神,一直到經外奇穴發脹,你就可以提前錘煉體魄了。”

  經外奇穴......哦哦,太陽穴。

  許七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經外奇穴指的就是太陽穴,這個世界沒有太陽穴這個說法。

  經外奇穴,聽著就高端大氣上檔次啊........許七安自己也不喜歡“太陽穴”這個稱呼,因為總覺得這是個動詞。

  聽到這個話題,許七安就知道自己剛才的操作產生了良好的反饋,魏淵心情不錯,打算犒勞他這位有功之鑼。

  那番看似“請罪”實則邀功的行為,魏淵一眼就能看破,但領導就是喜歡這樣把自己高高捧起來的下屬。

  哪怕是智慧超群的魏淵也不例外。

  許七安剛才如果說:魏公,我特麽又立大功了,哈哈哈哈。

  得到的反饋就會完全不同,沒準魏淵還會批評幾句,告訴他戒驕戒躁,要有靜氣。

  “錘煉體魄?”許七安反問。

  錘煉體魄是煉精境時期的主要內容,無非就是有氧運動+無氧運動,一次次突破體能極限。每隔三天要請大夫舒筋活血,緩解肌肉的勞損,再就是要不停的吃大魚大肉,以及一些溫補的中藥。

  許七安一年“吃”掉百兩銀子,差不多是二叔半年的收入。

  達到煉神境後,煉精境的那一套肯定不管用了,許七安不知道該如何錘煉體魄。

  “以前和你說過,武者體系不是一蹴而就,是前人不停的摸索,不停的完善,才有了如今的武夫九品。”

  魏淵喝著茶,談心漸濃,說道:“最初的銅皮鐵骨,是一棒一棍敲打出來的,就像鐵匠的錘子,把一塊鐵胚鍛造成精鐵。這個過程極為漫長,而且因為時常打擊到要害部位,基礎不夠扎實的話,會死於非命。”

  魏公,你說的打擊到要害部位,是我理解中的那種嗎.......嗯,雞飛蛋打?!

  “後來有人創造出了藥浴,以特殊的天材地寶為主料,把人置在大鼎中烹煮,武者在鼎中吐納,對抗高溫,吸收藥力,以此成就銅皮鐵骨境。”

  “死亡率怎麽樣?”許七安問道。

  “危險同樣很大,有時候煮著煮著,人就熟了。”魏淵回答。

  “.......”

  許七安腦海裡頓時浮現一個畫面,他坐在大鼎裡,身邊是滾燙沸水,精通藥理的褚采薇不停的往鼎裡添加作料:茴香、豆角、桂皮、大蔥........

  許鈴音站在一旁,眼淚從嘴角流出來。

  “還有更安全的方式嗎?”他悄悄咽著唾沫。

  “隨著一代代天才的誕生,終於有人創出了第一套以練氣為基,淬體為輔的修行法門。這種法門的核心,是以特殊的行氣方式,從內而外的淬煉身體,再配合敲打或烹煮,危險性將大大降低。”

  魏淵展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了“混元功”三個字,道:

  “打更人衙門最頂尖的法門叫混元功,每一位金鑼用的都是這部法門。呵,丟到江湖上,會引來腥風血雨。”

  許七安再一次意識到投靠魏淵,成為打更人的好處,這裡有最頂尖的功法,有最奢侈的資源,江湖散人們可望而不可即的資源,對許七安而言,確實唾手可得。

  包括那篇觀想圖,同樣是極品貨。

  他能這麽快踏入煉神境,固然是自身天賦驚人,但也和魏淵給予的資源脫不開關系。

  武夫體系真是個苦力職業啊,用現代知識解析,九品煉精境又叫搬磚境,八品是練氣功搬磚,七品是爆肝熬夜搬磚,六品更絕了,直接胸口碎大石模式.......許七安歎了口氣,問道:

  “魏公,有沒有不用烹煮,不用棍棒敲打就能修成銅皮鐵骨的行氣法門?”

  “有!”

  魏淵的回答出乎許七安的預料,他先是一喜,隨後試探道:“在夢裡?”

  ........魏淵看著他,默然幾秒,溫和道:“佛門有類似的法門,有人說,武者的銅皮鐵骨境是根據佛門的金剛境衍化而來。

  “也有人說,是佛陀參考了武夫體系,於佛門體系中開創了一條新的道路,叫做武僧。”

  也就是說,武僧體系擁有一套不用烹煮就能修成銅皮鐵骨的法門,這個好辦啊,回頭套路一波六號,從他手裡白嫖過來......許七安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

  皇帝寢宮。

  元景帝盤坐在塌上,閉目吐納,床角燒著一柱檀香,青煙纖細筆直。

  老太監侍立在一側,低眉順眼,不發出一絲一毫的動靜。

  這時,腳步聲從外頭傳來,一名小宦官停在寢宮外。

  看了一眼漸入佳境的元景帝,老太監小步挪到門口,壓低聲音:“何事?”

  “乾爹,道首派靈寶觀的道士來請陛下。”宦官小聲說道。

  老太監明顯一愣,掐指算了算時間,心說日子沒錯了,每個月的這幾天,都是國師身子不便,閉關修養的時候。

  就連陛下都不能打擾,只能在自己的寢宮裡吐納。

  “知道了,退下吧。”

  打發走小宦官,老太監緩步回來榻邊,低聲道:“陛下......”

  元景帝睜開眼睛。

  老太監說道:“國師派人來請,邀陛下過去悟道。”

  元景帝微微愕然,緊接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綻放光明,前所未有的明亮。

  “擺駕,速去!”

  國師每個月都會遭受業火灼身,七情六欲翻湧不息,所以這幾天國師會選擇閉關,任何人不得進去靈寶觀。

  但元景帝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國師同意與自己雙修,那絕對是這幾天。

  元景帝等這一天很久了,他現在雖然烏發再生,體魄強健,宛如壯年。但依舊不能長生久視。

  如果想更進一步,就只有與國師雙修,攫取她的靈蘊,如此才能萬歲萬歲萬萬歲,成為大奉永遠的皇帝。

  離開寢宮,登上龍輦,元景帝一路催促,不多時抵達了靈寶觀。

  可當他見到女子國師時,失望的發現,她真的只是邀請自己過來打坐吐納,就如以往做功課一般。

  眉間點著一粒朱砂,眉目如畫的女子國師盤坐在蒲團上,聲音柔媚:“陛下請坐。”

  她的烏黑靚麗的青絲用蓮花冠束著,凸顯出美豔絕倫的白皙臉蛋,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鬢發垂下。

  元景帝不甘心,沉聲道:“國師既不願與朕雙修,何必在此刻邀朕前來。”

  洛玉衡閉著眼,淡淡道:“本月不受業火灼身,貧道答應傳授陛下長生之術,自當謹記諾言,不敢有一日懈怠。”

  元景帝默然片刻,在屬於他的蒲團坐下,沒有立刻閉目吐納,說道:

  “國師,回春丹的藥材已經準備完畢,明日朕就派人送來靈寶觀。”

  洛玉衡睜開眸子,端詳著元景帝,忽而歎息:“陛下烏發再生,吐納修道多年,早已百病不侵。不必再練四季神丹。”

  元景帝不理會, 閉上眼睛吐納。

  元景帝一年四季,要煉四爐大丹,分別於春風、夏至、秋分、冬至四個節氣中成丹。

  每一爐大丹都價值連城,抵得上一個郡縣三年的稅收,還得是富裕的地區。

  除了四爐大丹外,還有三十六爐小丹。耗銀之巨,駭人聽聞。

  這些銀兩不從戶部金庫挪用,都是元景帝自己的小金庫裡支出,至於元景帝小金庫的銀兩怎麽來的,滿朝文武人人皆知,卻又心照不宣。

  與國師悟道結束,已是日落黃昏。

  元景帝心情不佳,回了寢宮後便沉默寡言,想起福妃案還沒結束,語氣不耐道:

  “大伴,去讓內閣擬旨,福妃案一拖再拖,而今已經過一旬。責令三司兩日內給出結果。”

  給出的是“皇后是否有罪”的結果。

  “是,陛下。”

  老太監略作猶豫,低聲道:“今日那許七安又來皇宮了。”

  元景帝眉頭一皺,“他還來做什麽,你明日派人去打更人衙門收回金牌。”

  皇后已經認罪,福妃案差不多可以結案,那小銅鑼沒必要再來皇宮了。

  老太監點點頭,細聲說道:“那今日還要找奴才問話嗎。”

  元景帝想了想,緩緩點頭:“宣!”

  老太監退出寢宮,一刻鍾不到,帶著監督許七安的小宦官進來。

  小公公低著頭,弓著腰,乖巧的站著。

  元景帝坐在書桌後,居高臨下的俯視小宦官,“今日許七安來皇宮查了什麽?”

  .........

  PS:今天還是萬字,現在兩點半,先更一章。下一章字數會補回來。

  先更後改。

第28章 光宗耀祖

  “今日,許大人帶奴才問詢進出禦藥房的名單......”

  小公公娓娓道來,按著名單逐步講述,元景帝默不作聲,眸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認真聽著,還是想到了別處。

  “名單最後一位是景秀宮,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許大人帶著奴才前去問話,吃了個閉門羹。”

  聽到這裡,元景帝凝固的眸子動了動,似乎被拉回了些許注意力。

  “許大人無奈之下,便去了韶音宮,找臨安殿下幫忙.......”

  小公公腦海裡浮出許七安交代的話,很自然的說道:“問詢過景秀宮的琅兒之後,許大人臉色變的極為難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連茶都沒喝,就帶著奴才匆匆離開.....”

  “可還沒離開景秀宮,那琅兒折返出來,說貴妃娘娘邀請許大人進院一敘,感謝他破了福妃案,許大人原本不願去見,但琅兒強行留了他一下。”小宦官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而後,貴妃娘娘屏退了所有人,奴才也不能進屋,只能待在院子裡候著......”

  “慢!”

  元景帝一雙眼睛徹底回復了靈動,他打斷小宦官,盯著他,沉吟了有幾秒,緩緩道:“屏退所有人?”

  “回陛下,是的。”

  “他們在院裡說了什麽?”

  小宦官說道:“隔的太遠,奴才聽不清,只能遠遠看著許大人和貴妃在屋裡談話。”

  元景帝右手抵住嘴唇,做沉思狀,突然說道:“你剛才說,許七安問詢過琅兒後,臉色變的極為難看?”

  不等小宦官回話,老太監臉色微變,訓斥道:“狗東西,平時怎麽教你的?”

  匯報的時候,千萬不要夾雜主觀情緒,不要想著誤導陛下,要公正客觀。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斷發怒的老太監。

  見狀,小公公有了些許底氣:“確實是很難看。”

  元景帝頷首,沉思片刻,道:“許七安想走,但琅兒強行留了下來?”

  “.......是的。”

  小宦官察覺到元景帝的態度,出現了某種變化,小心翼翼道:“許大人說,他是奉旨查案,職責所在,娘娘不用感謝。

  “琅兒說,許大人若不去見娘娘,便走不出景秀宮。”

  聽到這裡,元景帝眼中仿佛有精光爆射而出,這一次,他思考了很久,寢宮裡安靜的可怕,一老一小兩個宦官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深沉莫測的皇帝。

  終於,元景帝緩緩開口:“許七安離開時......情緒如何?”

  這句話許七安離開前有交代的,但小宦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裝模作樣的想了想,這才說道:

  “許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宮去了。”

  為了增加可信度,他補充道:“以前離宮時,許大人都會與奴才嘮嗑幾句,眉飛色舞,但今日格外不同,半個字都未說。”

  元景帝揮揮手。

  “退下吧。”老太監立刻說。

  小宦官退出寢宮後,元景帝一言不發的坐了許久,說道:“去,把景秀宮的琅兒給朕提過來。”

  老宦官應了一聲,徐徐退出寢宮。

  .........

  老太監帶上一隊侍衛,在夕陽的余暉裡,穿過層層宮牆,抵達景秀宮。

  守門的宦官遠遠的認出是陛下身邊的大伴,迎了上去,道:“公公稍等,奴才去通報貴妃娘娘.......”

  “咱家趕時間。”老太監一巴掌把他扇開,帶著侍衛進入院子,穿過前院,便聽一陣陣哭聲從內院傳來。

  老太監站在內院,

  高聲道:“貴妃娘娘,老奴求見。”陳貴妃的屋裡,走出來一位眼眶微紅的宮女,細聲細氣道:“娘娘請您進去。”

  老太監隨著宮女進了屋,看見陳貴妃坐在大椅上,手裡捏著錦帕,時不時擦一下眼睛,滿臉悲傷。

  “娘娘這是怎麽了?”老太監詫異道。

  “本宮身邊一個下人,剛剛突發疾病,說沒就沒了,太醫沒救回來。”陳貴妃悲傷道。

  “這.....”老太監安慰道:“娘娘節哀,那宮女叫什麽?”

  “琅兒。”

  “!!!”老太監表情一滯。

  “大伴來我景秀宮,所為何事?”陳貴妃柔聲道。

  老太監扯起一個笑容,“陛下派老奴來慰問娘娘,陛下知道這段日子,娘娘擔驚受怕了。”

  陳貴妃別過頭去,哀聲道:“陛下連見一見臣妾都做不到嗎。”

  老太監乾笑幾聲,對於貴妃的抱怨,不做評價。

  他陪著貴妃閑聊了幾句,隨口道:“那琅兒年歲不大吧。”

  琅兒雖是景秀宮的老人,但元景帝十幾二十年沒臨幸過後妃,老太監對這位不幸早逝的貼身宮女沒什麽印象。

  “一個可憐的孩子。”陳貴妃面露哀色。

  老太監順勢道:“咱家去看看吧。”

  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內務總管,統領皇宮宦官和宮女,不過這層身份是他作為元景帝的大伴,自帶的虛銜。

  副總管才是真正的掌權人。

  畢竟內務總管事務繁忙,根本不可能時刻伺候在皇帝身邊。

  告別陳貴妃,老太監在宮女的帶領下進了南廂,見到了躺在床上臉色慘白的琅兒。

  “有請太醫看過嗎?”

  “回公公,看過了,太醫說是腦症,無藥可救。”

  老太監盯著琅兒看了許久,吩咐道:“人就交給咱家吧。”

  他命令侍衛帶走了琅兒的屍體,匆匆回去複命。

  返回元景帝寢宮,老皇帝依舊端坐在鋪設明黃絲綢的大案之後,面無表情的望著大門方向。

  見到老太監跨過門檻進屋,他也沒什麽反應。

  “陛下,琅兒死了......”老太監低聲道。

  很久很久之後,元景帝“嗯”了一聲,這位在權力之巔俯瞰半個甲子的皇帝,無喜無悲。

  ...........

  次日,元景帝又召開了朝會,文武百官在朦朧的天色中,井然有序的進入午門,一部分停留在金鑾殿外的廣場,一部分站在金鑾殿外的漢白玉台階。

  只有極小的一部分進入大殿,這部分人,在說書人的口中,統一被稱為:廟堂之上,袞袞諸公。

  群臣入殿後,元景帝晚了一刻鍾才從殿後走出來,坐在屬於他的龍椅上。

  君臣正常奏對之後,刑部尚書出列,朗聲道:“陛下,三法司已經核實完畢,皇后確為福妃案的主謀。

  “上官氏德不配位,謀害後妃,構陷太子,請陛下嚴懲。”

  大理寺卿當即上前附議。

  殿內,文臣武將以及部分勳貴紛紛附議,聲浪連成一片。

  這意味著,他們昨天已經商議妥當,廢後不比廢太子,那是事關國本的大事。廢後只是皇帝的家事,只要有理有據,證明皇后確實失德,而不是皇帝喜新厭舊,那麽群臣們沒理由,也沒必要攔著。

  廢後唯一關系的就是四皇子的身份問題,要知道四皇子是元景帝唯一的嫡子,很多人把寶壓在他身上的。

  那部分沒有附議的,就是四皇子一黨。

  不等元景帝表態,魏淵出列了,殿內立刻安靜了下來。

  “陛下,福妃案另有隱情,皇后並非主謀,真正的主謀是黃小柔,她害死了福妃,又誆騙太子至清風殿,偽造出這樁案子。”

  魏淵剛說完,職業噴子給事中跳出來反駁:

  “一派胡言,區區一個宮女能做出這等驚天大案?再說,那黃小柔為何要構陷太子。魏淵,你把陛下當什麽了,把廟堂諸公當什麽了。”

  說完,補充一句:請陛下斬了此獠。

  其余大臣紛紛呵斥魏淵,殿內一時嘈亂。

  老太監手握鞭子,奮力一抽,地面發出“啪”一聲脆響,他呵斥道:“肅靜!”

  殿內這才安靜下來。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冷笑的看著魏淵,眾官員同樣看著魏淵,有冷笑有嘲諷,也有不解和無奈。後者來自四皇子一黨。

  對於周遭的目光、給事中的叫罵,魏淵一概不理,道:“昨日,主辦福妃案的銅鑼許七安查出黃小柔曾懷過身孕.......”

  話沒說完,殿內又響起了嘩然。

  宮女黃小柔懷過身孕?!

  宮裡除了侍衛,真正能讓女人懷孕的只有元景帝。侍衛當然不可能,能值守后宮的都是對皇室忠心耿耿,千挑百選的精銳。

  而且往往都是幾人一隊,相互監督,不存在與宮女偷情的可能性。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一時間,廟堂諸公們看元景帝的眼神,不由的就內涵起來。

  元景帝威嚴的臉龐,面皮輕輕抽了一下,冷冰冰的看見故意停頓不說的魏淵,沉聲道:

  “魏淵,說下去!”

  魏淵緩緩道:“經過追查後發現,指使黃小柔失身懷孕者,為當朝國舅上官鳴.......”

  接下來,魏淵給朝堂眾臣講了一個故事,經過他潤色的故事:

  宮女黃小柔遭國舅爺凌辱,不幸懷孕,事後偷偷流產,於是她懷恨在心,隱忍多年,終於醞釀出了一個陰謀。

  借著福妃貼身宮女的便利,她悄悄破壞瞭望台的護欄,趁著福妃醉酒之際,誆騙太子至清風殿,布下了十幾年來,后宮最駭人聽聞的局。

  國舅聽說了福妃案後,發現黃小柔牽連起來,生怕自己的禽獸之行暴露,就求到了鳳棲宮。

  皇后這才知道國舅竟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念及血肉之情,含淚為國舅承擔下了罪過。

  最後,魏淵為案件做出總結:“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國舅已經認罪。陛下隨時可以提審

  “荒謬。”大理寺卿冷哼一聲,作揖道:“陛下,據微臣所知,黃小柔是被殺害,倘若一切都是她謀劃,那殺人凶手呢?”

  群臣紛紛附和。

  魏淵面不改色的解釋:“黃小柔還有同黨,助她布局,以構陷太子之名,暗指皇后。”

  聽到這裡,許多大臣心裡一動,各自展開聯想。

  如果沒有國舅玷汙黃小柔這件事,任誰都會認為皇后是因為證據確鑿,這才認罪。

  可有了國舅的認罪書後,案件就峰回路轉了。

  皇后是不是無辜暫且不談,國舅的認罪書有了,事情就有扯皮的余地。

  四皇子黨派一掃方才頹勢,陸續站出來發言,表明立場,支持魏淵,痛斥國舅。

  漸漸的,殿內只剩兩個聲音,太子黨和四皇子黨的唇槍舌戰。太子黨以都察院右都禦史為首,太子黨則是各個凌亂的小黨派組成。

  大黨派中,或許有暗中支持太子的,但絕不會在台面上跳出來,大王八永遠藏在水底。

  一番激烈的扯皮後,魏淵朗聲道:“請陛下定奪。”

  爭吵聲停止,群臣附和:“請陛下定奪。”

  魏淵的折子早在昨日便遞交到宮裡,通常朝會議事,折子都會提前一天遞進宮中,所以國舅的認罪書,元景帝早就已經看過。

  今日朝會議事,元景帝如果想結束福妃案,此時便能蓋棺定論,若不想,就會責令再查。

  見群臣停止爭吵,元景帝這才開口,緩緩道:“上官鳴禍亂后宮,判斬立決!皇后知情不報,與其同罪,但其念及血脈之情,情有可原,責令皇后閉門思過三月。”

  群臣以為這就完了,結果,元景帝頓了頓,繼續說道:“太子醉酒闖清風殿,不知檢點,責令閉門思過半年。陳貴妃慫恿太子醉酒,以致釀成大禍,降為陳妃。”

  殿內一片寂靜。

  群臣們茫然四顧,想不通為什麽涉案其中的皇后思過三月;太子思過半年。而全程不相乾的陳貴妃,從貴妃跌為陳妃,連降兩級。

  莫非此案與陳貴妃有關.......老油條們心想。

  ..........

  這邊朝會剛結束,沒多久,老太監就分別去了鳳棲宮和景秀宮傳旨。

  皇后得知後,伏案痛哭。

  陳貴妃則臉色僵硬的接了旨,等老太監一走,她便把桌上的擺設,連帶聖旨統統掃落在地。

  乒乒乓乓的聲音裡,陳貴妃高聳的胸脯劇烈起伏,端莊的鵝蛋臉氣的發青。

  她咬牙切齒的吐出:“魏淵.....”

  然後,握住秀拳,一字一句道:“許七安!”

  這時候,她已經會過意來,陛下態度大變,絕對和昨日有關。

  昨日老太監無緣無故過來,以慰問為由,這本沒有問題,但聯想到今日朝堂的變化,不難猜測其中玄機。

  陛下對她起疑了.......

  而她只在許七安那裡暴露過,由此推測,定是那個混帳小子暗中使了什麽把戲。

  辛苦謀劃一場,竟栽在一個小銅鑼手中。

  幾分鍾後,乒乒乓乓的聲音再次從屋裡傳出,院子裡的宮女、當差噤若寒蟬。

  .......

  福妃案結束的第二天,許七安終於找回了他心愛的小母馬。

  這是一條命途多舛的馬,那天剛撿回一條小命,被主人趕跑後,它跑啊跑,跑啊跑,被巡城的禦刀衛給遇見了。

  禦刀衛一看馬臀上的印記,心說這不是我們的馬嗎?於是帶回了衛營。

  這匹馬確實是禦刀衛專用的軍馬,二叔通過自己的關系,低價搞到手的。買來之後沒騎多少年,就送給侄兒騎了。

  隨後,打更人衙門通過當天值守該區域的禦刀衛口中得知確實“撿”到一匹馬,順藤摸瓜,找回了許七安心愛的小母馬。

  這天早上,許七安陪著家人在廳裡吃飯。

  小豆丁今天休沐,不用上學堂的她開心極了,早膳吃的倍兒香。

  “休沐一天,跟撿到寶似的,我這輩子都沒生過像你這麽蠢的女兒。”嬸嬸嫌棄的說。

  “你總共也只有兩個女兒。”許二叔替幼女鳴不平,但不敢明著和嬸嬸鬥嘴,只能暗暗抬杠。

  “還有臉說,鈴音這麽蠢,就是隨了你的。”

  果然,嬸嬸老調重彈,把許鈴音為什麽不開竅的責任推給二叔。

  “可我就是不想讀書嘛。”許鈴音委屈的說。

  “鈴音啊,你不是笨,別聽你娘瞎說。”許七安摸著她的腦袋,想起了上輩子老師教導的一個方法。

  “以後你不想念書的時候,你就想象自己腦子裡有兩個人.......”

  “啊?我腦子裡有人啊。”許鈴音大吃一驚,兩隻胖乎乎的手捂住腦袋。

  “.......想象,大哥說的是想象。”許七安深吸一口氣,和顏悅色道:“一個小人不想讀書,那麽另一個小人就要說:我喜歡讀書,我喜歡讀書。

  “長此以往,你就喜歡讀書了。”

  “自我暗示!”許新年微微頷首,評價道:“效果不錯,我以前挑燈苦讀,實在困了,就會暗示自己不想睡覺,效果不錯。”

  嬸嬸一聽,有自己親兒子背書,頓時對侄兒的方法產生期待,道:“鈴音,你試試?”

  傻乎乎的許鈴音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緩緩點頭。

  “怎麽樣。”嬸嬸連忙問,其實她最在意這個幼女。

  “我腦子裡的一個小人說,不想讀書不想讀書。另一個小人說,好啊好啊。”

  “......”嬸嬸以手扶額。

  “也許她真的不適合讀書,嬸嬸也別強求了。”許七安安慰道。

  “後天就是春闈了吧。”二叔忽然說。

  “嗯!”許新年沉穩的點頭。

  嬸嬸立刻給兒子剝了一隻水煮蛋,說道:“以咱們二郎的學識,考進士不在話下。老爺,許家光宗耀祖的時候到了。”

  雖然許七安現在備受魏淵賞識,又和公主搭上線,但他終究是個武夫。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金榜題名才是光宗耀祖的事。

  對此,就算是偏向大哥的許玲月,也讚同母親的看法,認為許家想要光宗耀祖,就看二哥春闈中的發揮。

  “二哥,咱們許家能不能躋身士大夫階層,就看你的了。”許玲月笑著給二郎夾菜。

  許新年高傲的揚了揚下巴。

  氣抖冷,武夫什麽時候能站起來,這個世界還能不能好了,到處充斥著對武夫的歧視.......許七安心裡歎口氣。

  想起前日與魏淵的交談,武夫體系一代代的完善和傳承,才有了如今的九品。但時至今日,武夫體系並沒有走到頭。

  超出品級的道路,尚未摸索出來。

  因此武夫體系沒有武神的存在。

  “按理說不應該的,走武者體系的人最多,龐大的基數下,總會有天才踴躍出來,一代代積累下來,不可能出不了武神。算了,考慮這個問題還太早,我這輩子能達到四品就開心了。”

  吃完晚飯,二叔抱著頭盔,戴好佩刀,正要出門。

  “等等,二叔你是家裡的長輩,今日得留在家中。”許七安喊住他。

  許二叔茫然回頭,“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嬸嬸搖頭。

  許玲月和許新年茫然的看著許七安。

  許七安則看著嬸嬸,抬起驕傲的下巴,“今天不是什麽節日,但卻是許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

  PS:今天狀態不對,字數少點。明天開始下一個劇情了,嗯,不是案件。

  先更後改。

第29章 離開京城

  “光宗耀祖?”

  嬸嬸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心說年兒金榜題名也得是個把月以後的事了,等侄兒露出臭屁表情,她才意識到侄兒在吹噓。

  嬸嬸美眸一翻,撇嘴道:“呦呦呦,咱們大郎是加官進爵了是嗎。”

  一開口就知道是老陰陽人。

  “我聽街坊鄰居說,只有讀書人,才能位居廟堂。你啊,再怎麽升官,也只是個打更人。”

  雖然嬸嬸漸漸解開心結,不像以前那樣怨念深重,但在“侄兒和兒子誰更有出息”這個話題上,嬸嬸覺得自己是要堅守原則的。

  她不像丈夫許平志,兒子侄兒都是許家的崽,養在家裡二十年,和親兒子沒啥區別。

  嬸嬸就看不慣許七安耀武揚威的姿態,時不時的就在她面前嘚瑟一下,一點都不把她這個嬸嬸放心裡尊重。

  所以,二郎一定要比大郎有出息,這樣嬸嬸在侄兒面前就能直起腰來。

  “嬸嬸不信?”許七安斜眼。

  “我信啊,升官而已。”嬸嬸滿不在乎的說。

  前陣子許二叔也升官了,從外城調到了內城,有了一片固定的巡邏區域。那片區域都是富戶,他們為了家宅安寧,會花錢孝敬負責周遭的禦刀衛,打好關系。

  所以二叔最近私房錢特別多,被收繳了五十兩銀子,他仍有銀子可以去教坊司耍。

  當然,許二叔其實從不主動去教坊司,畢竟教坊司的姑娘與嬸嬸差的太遠,但凡在教坊司過夜,都是因為同僚之間的應酬。

  反而是許大郎和許二郎到了申公豹的年紀,且未曾娶妻,才會主動去教坊司排解壓力。

  “不是升官,是封爵!”許七安沉聲道。

  “噗嗤......”嬸嬸被逗笑了,花枝亂顫,嬌媚動人。

  “嗨,別瞎說。”許二叔擺擺手,沒好氣道:“二叔我當年在山海關陷陣殺敵,從南殺到北,從北殺到南,殺的渾身浴血,就這,距離封爵都還差一點。”

  從南殺到北,從北殺到南,二叔你胳膊不酸嗎.......許七安心裡吐槽。

  許新年搖搖頭,“封爵事關重大,大奉最後一次封爵,還是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如今四海承平,哪來的戰功給你封爵。”

  “封爵不一定要戰功。”許七安摸了摸小豆丁的腦瓜:“對不對啊,鈴音。”

  小豆丁不理他,小嘴貼著碗沿,哧溜哧溜的喝著粥。

  “行了行了,你幾斤幾兩嬸嬸還不知道麽。”嬸嬸嗤笑一聲:“你今兒不休沐的話就趕緊去衙門吧,卯時都快過了,也別耽誤你二叔應卯。

  “光耀門楣的事,大郎你就別操心了,今年春闈之後,咱們許家就出一位進士了。到時候在家裡擺宴,請族人過來吃一頓。”

  春闈還沒開始呢,嬸嬸已經驕傲起來了。

  馬德,這才是我要的開局啊,二叔是個偏心的,嬸嬸是個刻薄的,堂弟是讀書人但處處打壓我,一個妹妹看不起我,另一個妹妹搶我吃的........然後,戰神歸來,強勢封爵,把叔嬸一家趕去住狗窩.......許七安想著想著,覺得還蠻爽。

  許二叔重新抱起頭盔,點點頭:“時候不早了,我得趕去應卯。”

  封爵的事,他自動忽略了,權當做侄兒的玩笑話。

  許家要是能出一位勳貴,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哪怕二郎金榜題名,進士及第,也可能與大郎比肩。

  就在這時,許平志看見門房老張步履匆匆的飛奔而來,那慌張的表情,好像後頭有大蟲追殺似的。

  “老老老老老爺.......”

  門房老張結結巴巴,激動道:“有聖旨啊!”

  “聖什麽?”許平志沒聽清。

  “聖旨啊。”

  “什麽旨?”許二郎沒聽清。

  “聖旨,封爵的聖旨。”

  許七安看了眼目光呆滯的嬸嬸,推著二叔往外走:“陛下的聖旨來了。”

  昨日福妃案結束,魏淵就與他說過,內閣已經擬好封爵的聖旨,就定在今日。

  許平志從內院走到外院,就像走過了大半個人生,此刻的心情很複雜,忐忑、激動、猶豫、畏懼......類似的感覺他經歷過一次,那就是新婚之夜。

  遠遠的,看見一個穿蟒袍的太監站在院中,一列披甲侍衛分立兩側。

  那位太監手裡握著一卷繡著五爪金龍的黃綢聖旨。

  嘭嘭嘭......

  許平志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見正主過來,傳旨的太監緩緩展開聖旨,朗聲道:“銅鑼許七安接旨。”

  二叔率先跪下,然後拉扯著許七安一起跪。

  許二叔用力瞪了侄兒一樣,聖旨當前,這小子竟還跪的不情不願。

  “銅鑼許七安在。”

  太監頷首,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而軍帥戎將實朝廷之砥柱國家之乾城也........許七安連破奇案,於雲州斬殺叛軍兩百人.......”

  聽到斬殺叛軍兩百人,許七安愣了一下,心說我斬敵數千人的啊,怎麽變成兩百人了?

  接著,才恍然大悟是牛逼吹太多,吹的自己都信了。

  “.......特封許七安為長樂縣子,賜良田三十傾,黃金五百兩,欽此。”

  “謝陛下隆恩。”

  許七安高喊一聲口號,起身接旨。

  “恭喜了,許大人........哦,是許縣子。”蟒袍太監笑眯眯道。

  “多謝公公。”

  許七安接過聖旨,順勢遞過去一張百兩銀票。

  等蟒袍太監帶著侍衛留下,許二叔劈手奪過聖旨,反反覆複看了半天,明明大字不識幾個,卻看的認真。

  看著看著,許二叔眼眶紅了。

  “封爵了,封爵了......我許家出了一位子爵。”

  他捧著聖旨奔回後院,大喊道:“夫人,快寫信給許氏族人,許家出了一位子爵啊。我要大擺宴席,擺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

  許七安抱起元景帝賜的一箱子黃金和田契,偷摸摸的回房間去。

  二叔傻不拉幾的,聖旨哪有金子重要。

  ...........

  把黃金存入地書碎片,許七安返回內院,看見許二叔和二郎在搶聖旨。父子倆差點打起來。

  許二郎不悅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聖旨是給爹你的呢。”

  許二叔:“滾滾滾!”

  許二郎微怒道:“我只是想看看聖旨怎麽寫。”

  許二叔:“滾滾滾!”

  許二郎怒道:“爹,把聖旨給我一觀。”

  許二叔:“滾滾滾。”

  呸,粗鄙的武夫.......許二郎拂袖而去,回書房讀書了。

  子爵算什麽,他要金榜題名,要中一個狀元。不然,家裡的風頭都被大哥搶光了。

  “真,真的封爵了啊?”

  嬸嬸看著丈夫懷裡的聖旨,睜大了卡姿蘭大眼睛,她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像是活在夢裡。

  完全沒有一點點的心裡準備。

  “這還有假,上頭有玉璽蓋章的,陛下還賜了五百兩黃金,三十傾良田。”許平志大聲說,生怕別人不信似的。

  五百兩黃金,三十傾良田......嬸嬸眼裡閃過金色的光芒。

  “大郎,這是真的嗎?嬸嬸怎麽感覺活在夢裡啊。”嬸嬸拽住許七安的手。

  許七安甩開,淡淡道:“這位夫人,莫要套近乎,叫我子爵大人。”

  許玲月一臉崇拜的看著大哥。

  氣完嬸嬸,許七安手伸入懷裡,摸出田契拍在桌上,說道:“黃金我自己收起來了,至於這三十傾良田,嬸嬸,我未娶妻成家,就勞煩........玲月幫大哥管了。”

  嬸嬸伸到一半的手僵住,她拿許七安沒法子,跺腳氣道:“許平志.......”

  嬸嬸拿侄兒沒辦法,只能對丈夫重拳出擊。

  許二叔“呵”一聲,“寧宴與你說笑的,玲月又不懂這些。”

  許玲月細聲細氣說:“爹,我念過幾年書,也懂算術。”

  而且,管理田地通常是讓府裡信得過的下人在外跑腿,主人只需要管帳就成了。

  嬸嬸忽然有了危機感。

  她以前的假想敵是大郎和二郎的媳婦,如今才發現,許玲月這個死丫頭,竟然起了反心,想和她這個當娘的爭權。

  “娘,你這麽看著我幹嘛。”許玲月覺得母親的目光灼灼逼人。

  “我不是看你,我是看白眼狼。”

  “……”許玲月。

  …………

  說起觀星樓這座建築,京城,乃至大奉各地人士,對它的印象無非兩個字:高!

  在江湖人眼裡,除了高聳入雲,觀星樓還是大奉的禁忌之地,因為這裡住著王朝唯一的一品強者。

  很少有人會去思考觀星樓地底,是一個什麽地方。

  扎扎扎......

  幽暗的地底,鐵門緩緩升起,一道蜿蜒的石階伸向地底,每個十個台階,牆壁上就有一盞油燈,散發昏暗的光芒。

  噠噠噠.....寂靜的空氣裡,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腳步聲漸漸清晰,一道黑影從地底,順著台階走了上來。

  黑影披散著頭髮,遮住了臉頰,套著簡單的麻色長袍,赤著腳,行走時胸口偶爾凸顯出的飽滿,讓人意識到她是個女子。

  而且是胸有溝壑的女子。

  “我距離四品陣師還差一些,老師怎麽把我喚醒了........”黑影喃喃自語。

  她抬頭看了一眼,台階盡頭,門外無數光芒潮水般傾瀉下來,那是久違的陽光。

  踏出鐵門,黑影站在寂寂無聲的廳裡,閉著眼,張開雙臂,擁抱陽光。

  她五年沒有出世了,一直被監正老師鎮壓在觀星樓底。

  穿過一樓的廊道,披頭散發的女人拾階而上,行至二樓,噔噔噔......腳步聲從頭頂傳來,一名舉著托盤,盤內擺著瓶瓶罐罐的白衣術士走了下來。

  兩人打了一個照面。

  白衣術士身子倏地僵住,他臉色也一點點蒼白了下去,像是看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

  大概有個三四秒,白衣術士轉身,倉惶的逃走。

  披頭散發的女人出於善意,連忙提醒:“師弟,慢些,小心滑動。”

  話音方落,白衣術士腳底突然打滑,咕嚕咕嚕滾了下來,順帶著把女人撞倒,兩人一起咕嚕咕嚕的滾下樓。

  砰砰.......

  托盤裡的瓶瓶罐罐摔的粉碎,彌漫起五顏六色的塵霧。

  “救,救命......”白衣術士臉龐血色上湧,逐漸轉為青黑色,他掐著自己的脖子,艱難的說:

  “這,這是,宋卿師兄,煉,煉的毒藥........”

  女人捂著自己的脖子,艱難說:“師姐沒帶解藥啊。”

  “解藥就在裡面.......”白衣術士似乎不能動彈,眼珠子死死盯著某個摔碎的瓷瓶,盯著地上的藥粉。

  在女人的幫助下,白衣術士服下解藥,連滾帶爬的下樓,來到一樓大堂裡,朝著煮藥煉藥的白衣術士們,大喊道:

  “鍾師姐出關啦!!!”

  哐當......白衣術士們手裡的瓷瓶、杓子等器具,摔落在地。

  他們僵硬的扭動脖子,面孔呆滯的望過來。

  披頭散發的女人繼續拾階而上,路過七樓,七樓的煉丹房“轟”的炸開,地板和牆壁晃動,簌簌掉灰。

  “怎麽炸了?怎麽炸了?!”宋卿的怒吼聲傳來。

  女人置之不理,繼續登樓,終於來到了觀星樓頂,八卦台。

  白衣白胡,仙風道骨的監正盤坐在案後,捏酒杯,望著遠方愣愣出神。

  “老師。”

  女人恭敬的喊了一聲,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美酒美食。

  “鍾麗,你晉升四品的契機到了。”監正悠悠道。

  女人身子一顫,微微抬起頭,露出雪白尖俏的下頜。

  ..........

  大奉的異性爵位分五等:公、候、伯、子、男。每一等爵位,又分為五個品級(等級)。

  許七安的爵位全稱是“三等長樂縣子”。

  這是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爵位,也沒有什麽實權,只是多了一筆月俸。

  不過爵位的意義,並不在權力,而是它所象征的榮耀,以及社會地位。

  金榜題名,位列廟堂,就算貴族了嗎?不是,這樣的權勢只是一時,真正永絕平民,躋身貴族階層的象征,是世襲罔替的爵位。

  當然,許七安的爵位無法世襲罔替,但至少有他一日,許家就是貴族,再不是平民了。

  以後,長樂縣子要是娶一個平民女子為正妻,給事中就會上折子彈劾他。滿朝文武會說:是公主不香了,還是郡主不漂亮了?

  竟娶一個平民女子為妻。

  總之,許家幾百年來,頭一次出了子爵,徹底擺脫了民戶,躋身為貴族。

  對於一家之主的許平志來說,大概是人生最高光的時刻。當天就帶著許七安去祖墳上香。

  回來之後,打算廣發請帖,大擺宴席,邀親朋好友來府上喝酒慶祝。

  但嬸嬸覺得不妥,說:“後日便是春闈,這樣會影響到二郎讀書的。 ”

  是啊,後天便是春闈,魚躍龍門的頭等大事,在家中大擺宴席必定會影響到二郎讀書。許平志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於是讓許二郎搬去外城老宅,好好讀書,酒宴不變。

  許鈴音覺得很讚。

  許二郎罵咧咧的退出直播間,帶著一名下人,一個丫鬟,屁顛顛的回老宅去了。

  上香回來,許七安大方的撥款白銀七十兩,作為明日酒宴的經費。

  七十兩已經很多很多,是普通殷實人家不吃不喝三年的積蓄;是勾欄兩年的嫖資;是許七安現在一年的工資。

  “回來這麽就,還沒去過恆遠大師的養生堂,我得送些錢去救濟鰥寡孤獨.......”

  許七安從方頭櫃裡翻出五錢銀,打算去低價白嫖恆遠的煉體功法。

  突然,坐在床邊的他腦海裡響起神殊和尚,低沉縹緲的嗓音:“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

  什麽意思.....許七安神色嚴肅,神殊和尚從來不主動與他交流,默默沉睡於體內。

  現在卻讓他離開京城。

  是京城要出事了,還是我要出事了?

  種種念頭閃爍間,他眼前看見了灰蒙蒙的世界,薄霧一般的灰色散開,一座破舊的寺廟出現,廟門口盤坐著眉目清秀的神殊大師。

  這位來歷神秘的和尚,雙手合十打坐,褐色的雙眼溫和的望來,聲音縹緲:“離開京城。”

  ........

  PS:感謝盟主“mady”的打賞,今天依舊萬字奉上,嗯,我看能不能在萬字的基礎上多寫一點,多一兩千字也好。不成就算了。

  先更後改。

第30章 預言師

  許七安從雲州復活回來,立了功,封了爵位,與臨安和懷慶的關系突飛猛進。

  打更人那邊,魏淵也承諾提拔他為銀鑼,不管是前途、錢途,亦或者是情場,都在穩步提升。

  可以預料,再過幾年,出任公爵,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巔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京城自古繁華,物資豐富,醫療水平社會福利等等,都走在這個時代的前沿。人就是喜歡往繁華的城市聚集,許七安也不例外。

  當年他也北漂過的。

  不是沒辦法,他不想離開京城。

  大師,你這是為難我胖虎啊.......許七安皺眉問道:“大師,為何要離開京城?”

  神殊和尚側了側頭,望著某個方向:“我能感覺到,西方教要來了。”

  西方教?

  許七安怔了一下,才意會到神殊和尚說的是西域佛門。

  對了,桑泊案時,青龍寺的盤樹僧人得知神殊大師脫困,當即便離寺西行.......這麽說,佛門的人過來興師問罪了?

  難怪神殊要讓我離開京城,萬一給西方的大光頭髮現神殊在我身體裡,我可能真的會被壓在五指山五百年。

  而我沒有齊天大聖那根又粗又硬的定海神針,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您讓我暫離京城?”許七安臉上露出一定的憂慮。

  神殊和尚緩緩點頭。

  “好吧,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了大師,聽說佛門有神奇的煉體法門,無需錘煉體魄便能修成金剛不壞之身,能不能教我?”

  趕緊先攫取好處。

  神殊和尚搖頭:“我只是一個殘魂。”

  你是不是殘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白嫖我.......許七安嘴角一抽。

  薄薄的霧靄合攏,包裹住破舊寺廟,而後漸漸淡化、消失.........許七安睜開眼,回到了房中,自己正姿勢不變的坐在床頭。

  “不用想也知道,西域佛門是為神殊和尚而來,這都一個多月過去了,他們頂多看一看卷宗,了解一下案發經過,不可能會在京城待太久。

  “那麽,我離京只是暫時,甚至不需要太久便能回來。”

  許七安微微點頭,這樣的話,他還是可以接受的。就當是放個假,休息休息,去一個富饒的城市,過幾天有錢人的枯燥生活。

  “反而是請假條不好寫,無緣無故的離京,衙門制度不允許。而且,魏淵也離不開我。

  “世界這麽大我想去看看.......肯定會被駁回,老魏不懂我的梗。

  “對了,找金蓮道長商量,讓他隨便為了想個理由,比如地書聊天群裡某個家夥遇到了麻煩,需要我支援........”

  許七安打算找金蓮道長商議,就說自己想離京一段時間,但打更人衙門制度森嚴,等閑離不開京。主要是得給魏淵一個過得去的理由。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些事要收尾,比如參加明日的酒宴,比如要交代一下獄卒,看好那對夫婦,二郎春闈後能不能留京,全靠他們了。

  再比如試探一下魏淵打算怎麽抱負陳貴妃。

  福妃案雖然結束,可梁子算是結下了,魏淵要查陳貴妃背後的勢力,絕對會有後續動作。

  而皇后失去了唯一的胞弟,恐怕不會再佛系下去,元景帝后宮勢必展開一番女人之間的腥風血雨。

  許七安關心的是她們的戰火會激烈到何種程度,他可不想京城回來,聽說陳貴妃歿了,或者皇后薨了。

  倘若如此,

  臨安和懷慶便將勢如水火,做不成姐妹。他許白嫖大明湖畔三人行的美夢差不多就破滅了。

  這時,一名下人來到門外,喊道:“大郎,司天監的采薇姑娘拜訪。”

  “她來做什麽?”

  許七安回應道:“知道了,讓嬸嬸先招待她,我稍後過去。”

  他把日記、銀子等私密物品收入地書碎片,為離開京城做準備,確認沒有見光死的物品遺漏,這才松口氣,出門去見褚采薇。

  ........

  客廳裡,褚采薇一手一塊馬蹄糕,飛快的往嘴裡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勢,仿佛有人跟她搶吃的.......

  確實有人跟她搶吃的,她對面站著許鈴音,一手一塊馬蹄糕,飛快往嘴裡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勢,就是為了跟褚采薇搶吃食。

  兩人之間,擺著七八種糕點,種類豐富,量也不少。

  褚采薇今天拎著一大包食物來許府,邊吃邊等許七安,突然,一個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時出現,眼巴巴的看著她。

  大眼美人還記得她,是許寧宴的妹妹,一個很能吃很饞的小孩。

  “想吃什麽自己拿,姐姐這裡有很多.......”

  褚采薇記得自己是這麽說的。

  最開始,大小吃貨能和平共處,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其樂融融。可是,吃著吃著,褚采薇忽然發現,這丫頭吃的比我快啊。

  不行,太吃虧了,我也得吃快些。

  許鈴音一看,這個姐姐突然吃的快起來了,明顯是要和我搶吃的嘛。不行,太吃虧了,我得吃的再快些。

  全程沒有一絲交流,但吃貨之間的戰爭迅速進入白熱化。

  整場戰役的開始到高潮,用兩個字形象概括: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

  許七安來到後廳,看到這一幕,都驚呆了。

  “喂喂喂,不能這麽吃。”

  許七安看了眼小豆丁圓滾滾的肚皮,把她拎到一邊,左顧右盼:“我嬸嬸呢?”

  嬸嬸不在廳裡,估摸著是安排明日的宴席,不然肯定不會讓小豆丁這麽個吃法。

  “大哥大哥,馬蹄糕真好吃........”許鈴音奮力掙扎,表示很著急,這麽眨眼間,那個姐姐又多次了好幾塊。

  “吃不死你。”

  許七安指了指桌上的糕點,沒好氣道:“快收起來,收起來.......采薇姑娘有何貴乾。”

  他猜測褚采薇是來找自己玩的,復活之後,他一直忙碌著調查福妃案,有個半旬沒和她見面。

  憑我現在巔峰的顏值,她惦記著我的美色也不奇怪.......許七安笑了笑。

  “老師讓我來請你去觀星樓做客。”褚采薇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糕點重新大包,裝進腰間的鹿皮小包。

  監正請我去觀星樓........許七安暗暗皺眉,不過沒有太大的抗拒。

  監正在第幾層,許七安估摸不出來,但他在第幾層,監正心裡門兒清。

  兩人結伴出了許府,各自騎著馬,向觀星樓而去。

  “那些糕點是五師姐托我買的,結果被你家妹妹吃了一大半。”褚采薇握著馬韁,目視前方,嬌聲道:

  “許寧宴你得賠我銀子。”

  “談銀子傷感情,咱們之間的感情不是銀子能衡量的。”

  許七安一夾馬腹,道:“別讓監正大人等久了,駕駕駕......”

  馬兒,快特麽跑起來。

  到了司天監,許七安就當做糕點的事從沒發生過,根本不等褚采薇,輕車熟路的進了樓。

  “咦,今天司天監怎麽如此冷清?”

  一層大堂,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名醫者值守,表情也不太對,時不時的往樓梯口看,生怕會有怪物下樓似的。

  聽到許七安的話,門口一位白衣醫者回答說:“許公子,他們都跑醫館坐診去了。”

  “今兒什麽日子?”許七安問。

  白衣醫者訕訕然一笑,沒有回答。

  許七安一頭霧水的登樓,到第七層時,發現煉丹房被炸了,平日裡異常活躍的煉金術師們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順利抵達八卦台。

  首先看到監正的背影,穿著白衣,白發披散,坐在八卦台邊緣,面朝著樓外。

  接著,他看見監正身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套著簡單的亞麻袍子,伏案吃喝。

  之所以判斷出她是女人,主要是在男人趴著時,勾勒出的臀型不會那麽豐滿渾圓。

  “見過監正!”

  許七安遠遠停下,抱拳問候。

  “不錯,根基很扎實。”監正點評了一句。

  這時,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褚采薇裙擺飄飄,拎著幾袋糕點上來。

  她把糕點放在桌上,推給伏案狂吃的女人,女人側頭看了一眼,說:“這麽少?”

  “被一個愚蠢的小孩吃掉了。”褚采薇把鍋甩給許鈴音。

  女人點點頭,繼續吃著。

  五師姐?

  這個時候,許七安才回過味來,想起了曾經與魏淵的一番交談。

  監正有五位弟子,其中五弟子常年閉關,不了解司天監的,都認為司天監只有褚采薇一位女弟子。

  “就是她啊?”許七安心想。

  這時,監正醇厚的聲音響起:“這把刀用的怎麽樣?”

  “很好用,多謝監正大人。”許七安恭聲道。

  同時在心裡腹誹:這把刀不就是為我的天地一刀斬量身定製嘛,這不都在你的算計中嘛,盡說一些廢話。

  “脫胎丸效果如何?”監正又問。

  “非常好。”許七安斟酌道:“就是容貌大變給我造成了些許困擾,不如我以前那般溫潤如玉的低調。”

  “這樣啊.......”監正點點頭,笑道:“我可以幫你恢復原樣。”

  啊?這都能變回來嗎.......許七安有些呆滯,連忙擺手:“不敢勞煩監正。”

  其實做一個天生麗質難自棄的男人,才讓我更有代入感!

  在監正面前,他不敢說騷話,只能在心裡皮一下。

  監正緩緩點頭,說道:“鍾璃是我五弟子,五品預言師,她會隨你歷練一段時間。”

  褚采薇一愣,看了眼監正,又扭頭看了眼許七安。

  原來術士五品叫預言師........可是,為什麽要隨我歷練一段時間?許七安試探道:

  “這......卑職能知道原因嗎?”

  監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喊了一聲:“鍾璃。”

  穿亞麻長袍的女人起身,朝許七安施了一禮,道:“老師你說運氣不錯,跟著你,我的厄運會一定程度的降低,你就是我的機緣。”

  聲音倒是挺悅耳,挺好聽。

  許七安盯著她的臉猛看,但她微微低頭,披散著雜亂又濃密的頭髮,完全遮住了臉。

  “厄運?”他反問道。

  鍾璃措辭片刻,誠懇回答:“預言師能窺探天機,遭天道反噬,厄運纏身,只有扛過三千六百劫,才能晉升。抗不過,則身死道消。

  “但凡能扛過天道反噬的,都是有大氣運的人。”

  聽了鍾璃的解釋,許七安首先想到兩件事,第一是終於明白為什麽司天監六品煉金術師辣麽多,而六品之上,他只見過一個楊千幻。

  第二件事,逼王居然是有大氣運的人,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預言師能窺探天機?嗯,這是天機師的前置職業.........許七安好奇道:“天道反噬是以怎樣的形式出現?我得評估一下所謂的反噬有多可怕,畢竟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銅鑼。”

  他預料的沒錯,監正是自己知道身上古怪運氣的。

  鍾璃想了想,說道:“禍從口出,有時候我無意中的一句話,會轉化為實質性的災禍,牽連身邊的人,包括我自己。

  “有時候一個無意中的舉動,也會招來難以預料的災禍。且大小無法控制,可能只是後退一步,就招來生死大劫。”

  說著,她象征性的後退了半步。

  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意外發生了,堂堂一位五品強者,竟然腳底一滑,從八卦台摔了下去,摔了下去.......

  “救人啊!!!”

  許七安臉色大變,本能的喊了出來。

  觀星樓高達百米,這種高度跌下去,就算是許七安自己,沒到銅皮鐵骨境的話,都必死無疑。

  而術士的體魄很一般,遠遠無法與武夫相提並論。

  與此同時,許七安的腦海裡不受控制的飄過一句歌詞:

  你退半步的動作認真的嗎?小小的動作傷害還那麽大........

  監正歎口氣, 探出了寬袖之下的手,輕輕一抓。

  墜樓的鍾璃被抓攝上來,躲過了墜樓身亡的命運。

  她低著頭,黑發披散,語氣很平靜:“其實如果有準備的情況下,即使從觀星樓跳下去,我也不會受傷,但剛才不知道為什麽,腦子一片混亂,沒有任何自救的念頭.......

  “嗯,如果是別人出手幫我擺平厄運,它是不作效的。只有自己親身挨過考驗才行。”

  所以,就需要我這位歐皇來幫助你這位非酋,把厄運降到最低........許七安恍然點頭,明白了監正請他過來的真正原因。

  “抱歉。”

  許七安搖頭拒絕:“我近來要離京,有要事處理,不方便帶著人。”

  突然,一杯酒隔空飛到他面前。

  許七安伸手接過的同時,耳邊響起監正的傳音:“喝了它,不必離京。”

  監正知道我為什麽要離京?他果然知道神殊和尚在我身體了.........酒是普通的酒水,他打算怎麽幫我.......許七安飲盡杯中酒水,有了相應的猜測。

  屏蔽天機!

  術士的拿手好戲。

  ............

  與京城相隔萬裡之外的雲州,白帝城外軍營。

  飛燕軍的軍帳中,李妙真褪下了輕甲,收起了銀槍,換上天宗的道袍。一如她當初下山時的模樣。

  紙人蘇蘇指揮著一眾鬼魂,幫忙打包細軟。

  .......

  PS:先更後改,好久沒求月票了。

第31章 猜題

  “主人,都打包好了。”

  穿著白色層疊繁複的羅裙,妝容精致,傾國傾城的蘇蘇嬌聲道。

  李妙真微微頷首,打開系在腰上的香囊,漩渦狀的吸力湧出,將軍帳內十幾名鬼物在攝入其中。

  “真可惜啊,您還是沒能突破到四品境。”蘇蘇歎了口氣,說道:

  “否則,以人宗弟子的水平,不會有您的對手。”

  “元嬰豈是那麽容易可以修成的。”李妙真無奈的歎口氣。

  她卡在金丹境整整兩年了。

  雲州的匪患已經清剿結束,李妙真配合雲州地方軍,以及兩位金鑼攻山拔寨,把最大的幾個寨子鏟平,小山寨則有數十個。

  當然,雲州匪患宛如跗骨之蛆,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存了數百年,不是說剿滅就能剿滅。

  過個幾年,又會死灰複燃,生根發芽。

  眼下的成果,是地方軍隊能做到的極限。雲州會安定好些年,李妙真對這個結果很滿意了。

  接下來,她要去做自己的事——天人之爭!

  天宗和人宗每隔一甲子就要論道一次,在此之前,兩宗年輕一代的傑出弟子率先碰撞,為天人之爭預熱。

  李妙真是這一代天宗弟子裡最傑出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李妙真的師兄,也是天地會的成員,手持七號地書碎片。

  不過那家夥人在東北,嫖到失聯了。

  “可惜那討人厭的臭蛋隕落啦,不然可以幫我查一查蘇家的滅門案。”蘇蘇忽然說道。

  李妙真看著陪伴自己長大的魅,心裡一動,其實蘇蘇的家不在京城,那家夥即使想查,也不可能離開京城,千裡迢迢的去查一樁陳年舊案。

  蘇蘇自己明白這個道理,但她總是時不時掛在嘴邊,看似惋惜滅門案,實則是惋惜那個臭不要臉的男人。

  所以,要太上忘情啊........李妙真心裡感慨一聲。

  親友故去,悲慟難禁。愛人變心,怨恨交織..........人世間的七情六欲都是業火,要不怎麽說情深不壽呢。

  唯有無情,才能亙古長存。

  帶著蘇蘇離開軍帳,四百多名飛燕軍集結在廣場上,靜靜等待著。

  四百將士齊卸甲。

  李妙真緩緩掃過將士們,此時的他們,有的換上了便服,有的穿著粗布麻衣,有的穿著像個富家翁,有的則是破爛如乞丐........這就是他們原本最初的模樣。

  飛燕軍是雜牌軍,成員來自五湖四海,其中有丐幫弟子;有四海為家的江湖浪子;有劫富濟貧的俠盜等等。

  他們都是因為一個人,才集結在雲州,組織成軍隊,那個人叫飛燕女俠。

  而今李妙真要走了,這支軍隊自然也就散了。

  剿匪結束後,楊川南私底下找過李妙真,想把飛燕軍納入正規軍隊,培養成雲州的王牌軍。希望她能說服飛燕軍的將士留在雲州。

  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留下來的。

  “這一年多來,我們並肩作戰,拔除大大小小山寨數百,斬匪數千人。我們所過之處,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不懼匪患。我們所過之處,商賈得以通商貿易養家糊口。我們所過之處,正義之光揮灑而下.......

  “李妙真多謝各位兄弟不離不棄的陪伴,然,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雲州之旅告一段落,我將繼續前行,你們也該回家與親友團聚。

  “人生之路漫漫,或坎坷或順利,或辛酸或悲喜,希望大家銘記雲州的時光,勿忘初心。”

  說到這裡,李妙真看著四百將士,抱拳,

  鏗鏘有力的聲音:“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四百將士抱拳,聲浪如狂潮: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這才是他們願意效忠,願意追隨的飛燕女俠。

  ............

  南疆。

  蠱族之所以被稱為蠻族,並非他們茹毛飲血,而是他們以蠱為本,修行體系、生活習性都契合蠱蟲。

  如此才能培育蠱蟲,與蠱同化。

  用更妥帖的話形容,蠱族的發展走的是“蠱本位”,因此文明程度無法與“人本位”的大奉、西域和東北各國相比。

  文明差距體現在各方面,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文化和建築。

  蠱族至今還沿用著古時代的象形文字,建築以黃泥屋和草屋為主,用的是陶器而不是石器。

  不過,穿的衣衫與大奉百姓相差不大。南疆蠱族擅長種桑養蠶,采集的蠶絲品質比大奉要高數倍。

  但他們不擅紡織,因此經常被大奉的商人低價收購高品質蠶絲,或者用現成的布料以物換物。

  伯山縱橫百裡,物產豐富。

  山中飛禽走獸,草藥野果數之不盡。山下則是一片沃土,河流密布,力蠱部的大本營就在這裡。

  力蠱部在這片平原中開墾出數千頃,一部分族人務農,一部分族人狩獵,彼此之間以物易物,豐衣足食。

  莫桑背著牛角弓,帶著一隊兒郎狩獵返回,有人背著數百斤重的野豬,有人拎著色彩斑斕的錦雞,滿載而歸。

  莫桑在山腳處的田裡看見隨女人們采摘蔬菜的妹妹麗娜。

  麗娜穿著樣式簡單的布衣,露出兩截修長勻稱的小腿,南疆氣候炎熱,大奉的羅裙、長袖在這裡穿不出去,所以蠱族的人會把大奉服裝進行裁剪、修改。

  裙擺隻到膝蓋處,衣袖則短到手肘部位。

  “麗娜!”

  莫桑喊了一聲,等妹妹抬起頭,他才接著說道:“天蠱婆婆昨日派雪鷹傳書,讓你今天去見她,你怎麽還在這裡磨蹭。”

  麗娜明顯一愣,然後拍了拍腦瓜:“哎呀,我給忘記了,莫桑你為什麽不早點提醒我。”

  莫桑聽見身後的漢子們發出哄笑聲,田裡的女人也跟著笑起來。

  一時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但莫桑覺得有些丟人,回頭怒斥漢子們:“笑什麽笑。”

  另一邊,穿著綿柔布靴的麗娜在溪邊洗乾淨手,打算去百裡之外的天蠱部落。

  莫桑見狀,連忙喊道:“天蠱部的水壩丟了道口子,你記得幫忙修理一下。”

  “知道啦!”麗娜脆生生的應了一聲,跑遠了。

  ........

  相比起力蠱部,天蠱部更像是某個大奉王朝的縣城,雖然簡陋了些,但擺脫了草屋,以黃泥屋和磚瓦屋為主。

  天蠱部建在落霞山的山腳下,從山腳到山腰,一塊塊梯田鱗次櫛比,山上有一座水壩,昨日突然決堤,衝垮了梯田。

  年少時經常在各部玩耍的麗娜輕車熟路的登上落霞山,在山脈中跋涉許久,看到了坍塌的壩口。

  看到了數十名天蠱部的人站在水庫邊緣,為首的正是白發蒼蒼的天蠱婆婆。

  麗娜視線掠過他們,看向水庫,水面浮著一具怪物的屍體,那怪物長十余丈,體表覆蓋黑色的鱗片,頭尖,頸細長,爪有薄膜。

  天蠱婆婆注意到了麗娜,向她招手。

  麗娜在岩石間輕盈的起躍,來到天蠱婆婆面前,嬌聲道:“婆婆,那是什麽怪物。”

  “蛟!”

  天蠱婆婆露出和藹的笑容:“不知哪裡來的,毀了大壩,部落裡剛插下去的秧苗都給衝毀了。”

  “噢。”

  麗娜是第一次見到蛟,但聽說過,這種怪物生活在南疆密集交錯的水域中,沿著地下暗河到處亂竄。

  麗娜的一個叔叔據說就是戲水時被蛟吃了。

  “你幫忙采集一些石塊,盡早堵住缺口。”天蠱婆婆說。

  “好噠!”

  乾苦力麗娜最在行,她旋即跑開了,半刻鍾不到,眾人聽見了沉悶的腳步聲,循聲望去,一塊“石山”緩緩移動。

  這座石山高二十多丈(六七十米),丟水庫裡能掀起驚濤駭浪。

  石山不是自己移過來,而是被麗娜扛過來的,只是與二十丈的巨石相比,她渺小如螻蟻。

  天蠱部的眾人面不改色,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蠱族七個部落中,力蠱部以怪力著稱,麗娜的父親龍圖,那才是真正的搬山,當年與大奉打戰時,他扛著一座山投擲大軍,砸死數千人。

  巨石緩緩挪到水壩附近,接著轟隆一聲,麗娜把它放了下來。

  眾人站在壩上低頭俯瞰,只見麗娜緩緩沉腰,扎穩馬步,醞釀數息,忽然“嘿厚”一聲怒吼,一個衝拳擊在巨石表面。

  哢擦聲裡,巨石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縫,並迅速蔓延,頃刻間分崩離析,化作一塊塊碎石。

  這下子,修補大壩的材料就有了,不用天蠱部的人辛苦采集,大大節省了時間和勞力。

  留下部落族人修補大壩,天蠱婆婆帶著麗娜下山,返回她的住所,一座有天井的四合院。

  天蠱婆婆的兒媳正在院子裡曬著做藥引的蠱蟲屍體,她的兒子則在後院飼養蠱蟲。

  天蠱婆婆帶著麗娜徑直入屋,從櫃子裡取出一隻木盒,“啪嗒”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隻白玉般的蟲子,形如蠍子,有六條節肢。

  頭頂兩顆烏黑的眼睛,顯得有幾分可愛。

  “這是婆婆的老伴煉的七絕蠱,他走之前,這蠱隻煉成一半,婆婆用了二十年,總算把它完工了。”天蠱婆婆把盒子推給麗娜,說道:

  “現在就交給你保管了。”

  “給我的嗎?”麗娜有些意外。

  “不是給你的,是交給你保管,你將來要把它贈予有緣人。”

  麗娜腦海裡閃過一串問號。

  她完全沒搞明白事情的走向,突破被贈了七絕蠱,還讓她轉交給有緣人。

  天蠱婆婆蓋上盒子,說道:“還記得婆婆與你說過,那兩個小偷的故事嗎。”

  麗娜用力點頭:“記得的。”

  同時她想起了三號,話說回來,三號很長時間沒有傳書了,地書聊天群又恢復了以前的平靜。

  “天蠱部有一則傳說,蠱神複蘇之日,整個南疆,乃至九州都將化為蠱的世界。雖然蠱族以養蠱煉蠱生存,但蠱只是工具,我們依舊是人。”

  天蠱婆婆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神色:“這不是傳說,是天蠱部一代代推演出的末日,為了窺見這個未來,很多前輩遭了天機反噬。

  “為了能讓蠱神一直沉睡下去,二十年前,老頭子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要去偷一件東西,用它來壓製蠱神,讓它世世代代沉睡下去。

  “於是他離開了南疆,從此再沒有消息,沒多久,他留在部族裡的本命蠱枯萎,我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被偷的東西是什麽?”麗娜抱著木盒子,蔚藍如大海的眸子裡閃爍著好奇。

  天蠱婆婆搖著頭,拍著麗娜的手背,聲音慈祥:“婆婆年紀大了,遭不住天機反噬。”

  要不怎麽說天機不可泄露呢。

  “昨夜,我窺見了命運的變化,那東西快出世了,麗娜,你也牽扯其中。”天蠱婆婆目光灼灼的盯著她。

  “我?”

  麗娜眨了眨藍眸,想不明白自己一個平平無奇的孩子,怎麽會出現在天蠱婆婆的“故事”裡。

  “去京城吧,你修為足夠了,只是缺乏歷練,恰好借此機會去人間世走一走。”天蠱婆婆補充道:

  “這件事我與你父親商量過了,他也同意。”

  去京城........麗娜端詳著手裡的木盒,發現自己並不是太抗拒這樣的事。她腦海裡首先想到的是三號、一號,以及金蓮道長。

  ............

  正午,暖融融的陽光掛在天空,許府充斥在歡聲笑語裡。

  一桌桌酒宴在大院裡擺開,左邊幾桌是許氏族人,右邊幾桌是許平志和許七安的同僚、故友。

  長樂縣的縣令和捕班的快手們也在其中,當然,還有府衙的總捕頭呂青。

  可惜李玉春宋廷風等人身在雲州,無法參加酒宴。

  許平志帶著許七安挨桌敬酒,許七安原本只是應付了事,但聽到大家一邊恭喜,一邊喊子爵大人........忽然就愛上這種感覺了。

  到了朱縣令這一桌,肥頭大耳的縣令老爺感慨道:“本官有一個侄女,年芳二八,長的頗為俊俏。原本想許配給寧宴的,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朱縣令的女兒已經嫁人,否則還能勉強配的上許七安。侄女就不行了,身份不夠。

  王捕頭笑著接茬:“寧宴現在是子爵了,能配的上他的,只有大家閨秀,豪門千金。”

  眾人哈哈大笑。

  鄰桌的呂青聽在耳裡,心裡很不是滋味,惆悵黯然。

  本來,以她府衙總捕頭的身份,配一個打更人是綽綽有余。而且屬於同行,可謂天作之合。

  但許七安封爵之後,躋身貴族階層,肯定不能娶一個女捕快為正妻,於禮不合。

  宴席一直到未時兩刻才散去(下午一點半),許七安和許二叔負責送客,嬸嬸指揮著下人收拾殘局。

  申時三刻,許二郎帶著下人和丫鬟回來了。

  嬸嬸不愧是親媽,吩咐廚娘給二郎熱了一桌中午的剩菜。

  “二郎吃完就好好休息,明日得早起去貢院考試。”嬸嬸殷勤的給兒子夾菜。

  這會兒還沒到飯點,但許二郎明日得早起,所以要提前吃飯,早些休息,睡眠不佳的話,會影響明日的考試。

  許七安坐在一邊喝茶,突然說道:“二郎,會試考的是哪些?”

  許二郎一邊吃菜,一邊簡單介紹:“策問、經義、詩詞。”

  頓了頓,說道:“從先帝開始,詩詞便從科舉中剔除,一直到元景十一年,王貞文入內閣,在他的推動下,詩詞又重新回到科舉。”

  儒家正統之爭的兩百年裡,詩壇衰弱,已經到了退出科舉舞台的地步。

  “大哥要是參加科舉,別的不說,至少能重振詩壇。”許二郎客觀點評,他喝了一口酒,轉而看向父親,幽幽道:

  “自去年年尾以來,大哥在詩壇名聲鵲起,爹也漸漸出名了。”

  膝蓋上坐著許鈴音,正逗弄女兒的許平志一愣,隨後露出喜色,哈哈大笑:

  “其實是大郎自己天賦異稟,為父也沒怎麽培養,這般讀書人就是喜歡小題大做.......他們怎麽誇我的?”

  許新年嘴角一挑:“誇你不當人子。”

  “???”

  許平志怒而拍桌:“豈有此理,他們憑什麽這麽說。”

  許二郎看了眼大哥,呵呵笑起來:“大哥作的詩越多,爹你的罵名就越盛,說不準將來能名垂青史呢。”

  當天晚上,許平志愁的睡不著覺。

  嬸嬸罵道:“人還沒死,你就考慮幾百年後的名聲,瞎操心。”

  “婦人之見。”許平志哼一聲,憂心忡忡:“二郎有首輔之資,大郎將來也能在青史留下一筆。後人評價他們時,都會誇一句。可到了我這裡,就四個字:不當人子。”

  嬸嬸嘀咕道:“那好歹也是青史留名了........對了,我與你說件事,二郎將來如果外派怎麽辦,你能不能想辦法把他留在京城。”

  “想都別想,他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外派是不可避免的。希望不要太遠吧。”許平志無奈道。

  雲鹿書院的學子,基本無緣京城官場的權力中心。大部分會被分配到各州各地,哪怕留任京城,也只是微末小官。

  “要不你找寧宴去說說,他是打更人,還認識公主,必然會有辦法。”嬸嬸曲著腿坐在床上,燭光裡,秀眉輕蹙。

  “這是吏部的事,和打更人有什麽關系。”許平志壓低聲音:

  “打更人監察百官,最招文官憎惡,寧宴出面,只會適得其反。”

  嬸嬸往床上一趴,抱著枕頭,愁眉不展。

  ..........

  “咚咚咚......”

  穿著白衣單衣,正準備入睡的許新年聽見敲門聲,開門看見許七安站在門外。

  “大哥找我作甚。”

  許七安審視著唇紅齒白,俊美無儔的小老弟,咧嘴笑道:“過來猜題。”

  ......

  PS:下一章我得去查一查春闈的資料,雖然不是著重描寫會試,但也要做到心裡有數。

  看我態度這麽嚴謹的份上,投幾張月票怎麽樣,不行的,我可以嚶嚶嚶給你們看。

  先更後改,繼續碼下一章,回頭再改錯字。

第32章 2首詩

  “猜題?”

  許二郎困惑的反問了一句,不過他聰明的很,立刻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

  不緊不慢的給大哥倒了一杯熱水,又給自己披上一件外套,許新年坐在椅子上,說道:“不用,書院的幾位大儒已經幫我們押過題了。”

  國子監成立以後,學子們的思想被禁錮在了四書五經裡,不複前人靈氣,大奉無詩詞就是後遺症之一。

  但也有一個好處,就是押題更容易了。

  所謂押題,其實和許七安上輩子老師敲黑板劃重點是一樣的操作,由於限定了范圍以及答題方式,科舉試卷是可以一定程度被“預測”的。

  除了押題之外,還有騷操作——買題。

  而比買題更騷的操作是“內定”。

  所謂內定,這一類人即使寫的狗屁不通,也可以順利過關,成為貢士。

  具體操作就是買通主考官,事先商量好怎麽對“暗號”,比如第一行末尾是“老”,第二行末尾是“鐵”,第四五六行是“666”。

  主考官一看,就知道這是自己人。

  糊名和謄抄防不住這樣的作弊手段。

  這些騷操作,許七安是從魏淵那裡聽來的,聽完感慨,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覷。

  可惜買通考官的行為不作考慮,許新年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注定了他無緣狀元、榜眼、探花,甚至連前一甲都未必有可能。

  在遇到鍾璃之前,許七安隻想著怎麽幫二郎做小抄,並瞞過監考的號兵。絞盡腦汁後,想到一個辦法,那就是把文章抄在丁丁上。

  這個方法的靈感來源於前世的沙雕網友,記得有人在網上吹噓自己,說女人看到他那裡刻著一個“芝”,懷疑是前女友的名字。

  氣沉丹田,一柱擎天之後,原來是“*,*”。

  雖然是不靠譜的吹噓,但許七安很有代入感.........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上操作二郎完全可以做到的。

  他只要以他修身境的修為,說一句:我的貂蟬........然後就可以在上面寫五百字小作文。

  考官絕對發現不了。

  不過以二郎的傲氣,打死也不會這麽做的..........許七安緩緩點頭,“那詩詞呢?”

  許新年皺眉回答:“詩詞不作考慮,我本身不擅詩詞。”

  他的備考重心在策問和經義,當然,其他學子也是一樣。詩詞這玩意,只能說隨緣。

  “有備無患嘛,大哥過來,就是為了猜詩詞。”許七安說。

  “那大哥打算怎麽猜?”

  “抓鬮。”許七安神秘一笑。

  ........

  “娘,我要吃橘子。”

  相通的裡間,小豆丁穿著松垮的單衣走了出來。

  “晚上吃什麽橘子,牙齒還要不要了,橘子在廳裡,自己出去拿。”嬸嬸正心煩兒子將來的前程。

  小豆丁一聲不吭的出門了,她在外頭的廊道裡吃完橘子,心滿意足的回屋瞌睡。

  二叔和嬸嬸則繼續探討許二郎的前程,說著說著,嬸嬸就後悔當初為什麽要把許新年送去雲鹿書院。

  二郎自幼便是天才,記性又好,雲鹿書院招生時,許二叔帶著兒子去清雲山考試,一考便中。

  “當初要是送去國子監該多好。”嬸嬸懊惱道。

  “婦人之見,雲鹿書院才是儒家正統。”許二叔哼道。

  ..........

  許新年把一張宣紙裁剪成十幾張小方塊,在上面寫上“花鳥魚蟲”等主題,然後隨意一劃拉。

  “大哥,你來吧。

  ”許新年覺得大哥是在胡鬧,但見他如此熱忱,不好拒絕。隻想趕緊把討人厭的大哥打發走,他好睡覺。

  再就是想看看大哥能否現場作詩,他也能過過眼癮。

  許七安閉上眼睛,隨手一抓。

  “兩個?”

  許新年發現大哥一把抓了兩個紙條。

  “兩個就兩個吧,多一個就當備用。”

  許七安說著,展開紙條,分別是“詠志”、“愛國”。

  許新年有些期待的看著大哥。

  “我好好想想,明日給你。”許七安撓撓頭。

  辭別許新年,回了自己的房間,許七安點亮蠟燭,坐在桌邊,抬頭看了一眼房梁,說道:

  “你不是預言師麽,難道不能直接預言春闈的題目?”

  房梁上躺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套著簡單的亞麻長袍,回答說:“預言師更要懂得守秘,我不是有大氣運的人,一旦泄露春闈考題,說不定明日就身死道消。”

  “有我護著你啊,監正不是說我是有大氣運的人嗎。”許七安慫恿。

  “既然你是有大氣運的人,那你抓鬮的題目,就一定是春闈的考題。”鍾璃淡淡道:“何必我冒險呢。”

  有道理.......許七安又問道:“那為什麽又不讓我猜測策問和經義?”

  “越單一越容易猜對。”鍾璃說。

  許七安沒再說話,搜刮肚腸的想著自己初高中學過的詩詞,即使隔了這麽多年,有些詩詞依舊清晰的印在腦海裡。

  當然,文言文和篇幅較長的詩詞他是記不住了,或者記不全,比如李白的將敬酒,隻記得“黃河之水天上來”寥寥幾句。

  但《春曉》這樣的詩,他估計到死都不會忘。

  “詠志最有名的應該是曹操的龜雖壽,但考慮到元景帝長生的渴望,寫這首詩恐怕會被元景帝厭惡。

  “愛國的詩倒是不少,只是我記憶中的愛國詩,都是在國破家亡時誕生的,什麽鐵馬冰河入夢來,什麽國破山河在,什麽商女不知亡國恨.......難搞哦。”

  後半夜,許七安睡的正酣,忽然聽見“噗通”一聲悶響,然後是某個倒霉的女人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一下子驚醒,下意識的暗住床邊的佩刀。

  “抱歉,摔了一跤......”鍾璃忍著疼痛說道。

  這也能摔倒?你好歹是五品術士啊.......許七安嘴角抽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沒事,這也是厄運的一部分?”

  “這還算好的,如果不是在你身邊,我恐怕會直接摔斷腿。”

  這位監正的五弟子以平淡的語氣說出令人辛酸的話:“無礙,反正我也習慣了。”

  說完,她默默起身走向門口:“我到外頭打坐,不打擾你睡覺。”

  “.......”許七安目送她離開,關上門。

  翻了個身,繼續睡覺,結果門又打開了,鍾璃回來了。

  “嗯?”

  許七安嗯了一聲,表達自己的困惑和不滿。

  鍾璃低聲說:“不知道哪個缺德的,把橘子皮丟在廊道裡,我不小心踩到摔了一跤,頭磕破了,我覺得還是在屋子裡更安全。”

  橘子皮也能滑?好慘......許七安頓時充滿了同情心。

  ..........

  翌日,天還沒亮。

  許府燈火通明,嬸嬸盯著兩黑眼圈,親自幫許二郎收拾筆墨紙硯等考試物品,以及考場中吃的糕點、饅頭、肉干、清水。

  “娘,不用帶這麽多吃的,一場隻考一天,黃昏便出來了。”許新年見母親不停的塞吃食,連忙阻止。

  會試有三場,一場考一天,每一場間隔三天,歷時九天。

  準備妥當後,許平志帶著妻子、女兒還有侄子,一起送許新年去貢院。

  許七安和許平志提著燈籠,一前一後,不多時,一家人到了貢院,貢院外頭聚滿了應考的學子,街道兩邊有數十名官兵維護秩序,高舉火把。

  “二郎,這是大哥寫的詩,閱後即焚。”許七安把兩張紙條遞過去。

  許新年不動聲色的接過,不動聲色的展開,看了半天,差點沒看懂.........大哥寫的字,尤其是小子,別具一格。

  好詩!

  但許新年仍舊於心底讚歎一聲。

  倘若真能猜中題目,他也許將大放異彩。

  許新年記下之後,撕碎紙條,正要告別家人,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吟誦佛號。

  回頭看去,是個身材魁梧的大光頭,正雙手合十,朝他露出了諱莫如深的笑容。

  我認識他嗎........許新年心裡閃過疑惑,但禮節性的回了一個笑容。

  大光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

  目送二郎排隊進貢院,嬸嬸和玲月提議回府補覺,許鈴音提議去桂月樓吃早點。

  許鈴音的提議遭大家一致無視。

  許七安惦記著府裡的鍾璃,生怕自己晚些回去,她已經離開人世了。

  回府時,東方微熹。

  許七安推開房門,見鍾璃盤坐在地上,披頭散發,看不清五官。

  這女人怎麽總披散著頭髮,也不知道長的如何........監正的弟子感覺都怪怪的,反而是吃貨妹子最正常.......許七安清了清嗓子,道:

  “你不必藏著掖著,我可以把你介紹給家人。”

  “這會給你家人帶來厄運,大麻煩不會有,但小麻煩不斷。”鍾璃說:“厄運是時刻影響著身邊人的,而他們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可以避免。”

  那算了。

  距離卯時還遠,許七安打算吐納片刻,突然一陣心悸,這是地書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你能轉過去嗎?”許七安問道。

  “好的。”鍾璃乖巧的轉身,背對著他打坐。

  多一個人就是不方便啊........許七安這才摸出地書碎片,借著蠟燭的光芒,閱讀傳書。

  【二:我打算去京城了。】

  率先回應李妙真的,竟然是極少冒泡的金蓮道長:【九:剿匪結束了?】

  剿匪結束了?那春哥他們也該回來了......許七安心裡一喜。

  【二:是的道長,一號,你還沒給我人宗年輕一代弟子的信息。】

  當初她以雲州案的信息與一號做交換,想從一號手裡得到人宗這一代弟子裡的佼佼者,但一號莫名其妙的沉寂了許久。

  時至今日,依舊沒有兌現承諾。

  幾分鍾後,一號的傳書過來了,大段大段的傳書:【人宗這一代的弟子修為不強,最高的“淨塵”也才七品境,但有一人,我不知道算不算年輕一代。】

  【二:什麽人物,修為如何。】

  【一:此人是讀書人出身,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元景二十九年突然辭官,成為一介白身。他與洛玉衡的師兄靈韻道長亦師亦友,得靈韻道長傳授人宗劍法、心經。

  【此人天賦極高,棄文修劍三年後,便踏入劍心通透的境界,隨後挑戰金鑼陳開泰,慘敗之後,便雲遊去了,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

  【他與靈韻道長沒有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不知算不算人宗弟子。】

  讀書人出身,棄文修劍,京城第一劍客,與人宗道長有師徒之實.........這濃濃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許七安一愣,沉吟過後,想到一個人,卻又覺得太過荒誕。

  這時......

  【四:呵,我已經回京了。】

  “果然是他,金蓮道長這是要搞事情啊,知道天人兩宗水火不容,偏還要把他們一起拉入地書碎片。”許七安心裡嘀咕。

  有意思了,四號和二號要來京城撕逼.........等等,如果只是李妙真來京城,我自信還能應付一下,畢竟死而複生是可以用脫胎丸解釋的。

  而且,李妙真和我一樣都社會性死亡過了,彼此不會太糾結。

  四號也來京城的話........

  許七安臉色一變。

  就在這時,五號也冒泡了:【好巧啊,我明天也要離開南疆去京城遊歷,等我到了京城,大家一起喝酒呀。】

  許七安:“???”

  怎麽回事,為什麽五號也要來京城,以五號的智商,四號和二號肯定不放心她單獨一人的, 到時候難免來一次下線面基。

  而我也在京城,李妙真又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不行,這個鍋一定要讓二郎給我背。

  【一:五號來京城做什麽。】

  【五:遊歷啊。】

  李妙真壓下驚愕的情緒,加入話題:【二:五號,你記得不要暴露自己的是蠱族的身份,大奉人討厭蠱族。江湖險惡,即使你被坑害了,官府若是知道你蠱族人的身份,多半會置之不理。

  【而在很多下九流的江湖人眼裡,對蠱族人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南疆蠻族和北方蠻族結盟,與大奉是對立陣營,再加上這些年,南疆蠻族為了奪回失地,常常騷擾大奉邊境。

  雙方可謂積怨已久。

  而南疆的蠱族也在“南疆蠻族”的范圍裡。

  麗娜想了想,覺得自己既不怕毒,又不怕武力,沒什麽好害怕的。但既然二號如此熱心提醒,她傳書感謝道:

  【好的,我會注意的。】

  接著,李妙真說道:【四號,雖然我們都是天地會成員,但宗門恩怨得放在前頭,見面時,我不會手下留情。】

  【四:生死自負。】

  這........大家都是群友,沒必要這樣吧。許七安心說。

  群友聊天結束,許七安收回地書碎片,抬頭,看了眼背對自己的鍾璃。

  是不是這個女人給我帶來的厄運啊........我還是找監正退貨吧..........

  ..........

  PS:熬到現在,終於寫完一章了。錯字明天再改,先睡覺。

第33章 許新年:今天老是遇到神經病

  某個小院裡,金蓮道長收好地書碎片,凝眉不語。

  地書聊天群裡每一位都是有大福緣之人,折損任何一人,都是他不願看到的。

  “天人之爭是長輩的事,晚輩之間沒必要分生死,如果不插手的話,以李妙真的固執和四號的銳氣,恐怕真會一死一傷。

  “我地宗不方便插手天人之爭,六號不善言辭,一號身份不便.........果然還是把許七安推出來和稀泥吧。讓他插足天人之爭,減弱李妙真和四號的敵對氛圍,這樣既對宗門有交代,又不需要再分生死。

  “不過他的修為有些弱,還沒資格插手李妙真和四號的戰鬥,除非能短期內修成銅皮鐵骨。”

  短期內修成銅皮鐵骨,著實有些艱難了。

  金蓮道長一時愁眉,思考許久也沒有想出合適的主意,直到一聲尖細的貓叫聲從院子裡傳來。

  .......俄頃,一隻橘貓歡快的離開,尾巴高高豎起。

  屋子裡,金蓮道長躺在床上,面容安詳。

  ..........

  吃完早飯,許七安騎著小母馬,帶著鍾璃去打更人衙門。

  “我不保證你能進打更人衙門,尤其是浩氣樓。”許七安側頭,朝身邊的鍾璃說道。

  她沒有騎馬,一步一步跟在小母馬身邊,閑庭信步的仿佛飯後遛彎。

  縮地成寸的法術嗎........許七安看在眼裡,默默羨慕。

  剛踏入打更人衙門,一位銀鑼帶著十幾名銅鑼匆匆出來,與許七安撞了個正著。

  那銀鑼停下來打招呼,注意到了披頭散發,套著亞麻長袍的鍾璃,問道:“這是犯了律法的江湖人士嗎?怎麽沒做捆綁。”

  許七安一愣,斟酌道:“何出此言?”

  銀鑼解釋道:“你昨天沒當值,所以不知道,魏公昨日發布告了,再過三個月就是一甲子一次的天人之爭。

  “而在此之前,人宗和天宗的傑出弟子會率先較量,對於很多江湖俠客而言,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盛況。

  “因此,許多江湖人士慕名而來,紛紛入京,欲觀天人兩宗弟子的決戰。衙門裡的同僚都守在城門口,登記進城的江湖人士,甄別可能存在的別國間諜。”

  嗯?原來四號和二號的江湖地位這麽高麽........完全沒感覺出來啊,也許我是閹二代的緣故吧......許七安點了點頭,與銀鑼告別。

  他把鍾璃安排在李玉春的春風堂,自己去了浩氣樓。

  鍾璃是監正的五弟子,身份還算高貴,然而沒卵用,她見不了魏淵。

  經侍衛通傳後,許七安登上七樓茶室。

  魏淵站在巨大的堪輿圖前,還是那身不變的青袍,頭髮用烏玉簪子簡單的挽起,雙手負後,袖袍垂下。

  論氣質論相貌論才華,魏淵在許七安見過的中老年人裡,堪稱魁首。年輕一代裡嘛,相貌方面,二郎和南宮倩柔屬魁首。

  但論綜合實力,許七安覺得,還是許大郎更勝一籌,是當之無愧的翹楚、魁首。

  “你的任命書在桌上,自己稍後帶去文選部,領取相關的腰牌和差服。”

  魏淵沒有轉身,只是指了指桌案。

  許七安目光隨之望向書桌,果然看見一份提拔文書,蓋著魏淵的印章。

  打更人是魏淵的一言堂,他想提拔誰就提拔誰,貶誰就貶誰。因此許七安對自己晉升銀鑼的事,毫不擔憂。

  “成為銀鑼後,就不用外出巡街,可以坐堂,自由支配的時間更多。”魏淵暗示道:“你的天資不錯,

  時間不該用在公務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對員工說“你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上班這種小事上”的老板........許七安隻恨上輩子沒遇到這麽好的領導,勤勤懇懇做了小十年的社畜。

  他拿起提拔文書,正要告別,便聽魏淵道:“不急著走,再過不久人宗和天宗的弟子就要決戰了,這段時間京城恐怕不會太平,少不得出現滋事鬥毆的江湖人。”

  “卑職明白,卑職會維護好內城治安的。”許七安立刻說。

  魏淵緩緩點頭,繼續說道:“你與李妙真在雲州有過接觸,對她的觀感如何?”

  李妙真天宗弟子的身份,在白帝城時已經和張巡撫、薑律中坦白,許七安戰死後,張巡撫在剿匪過程中又發回京城一封折子,闡述了天宗弟子李妙真在剿匪中做出的突出貢獻。

  懇請朝廷封她一官半職。

  結果當然被否了,洛玉衡可是大奉的國師,而人宗和天宗水火不容,這不是開玩笑嘛。

  我對她的感官啊.......許七安想了想,感覺一句話可以概括:我與將軍解戰袍,芙蓉帳暖度春宵。

  “只是兩個弟子而已,魏公不比這麽在乎吧?”許七安道。

  “弟子之間的態度,決定了師門長輩的態度。”魏淵回過神來,望著他,語氣認真道:

  “天宗道首是一品。”

  對於這個答案,許七安既震驚又不震驚,道門三宗裡,天宗最為強勢。人宗和地宗的道首是二品,倘若天宗沒有一品,如何強勢的起來?

  不過這樣一來,人宗的洛玉衡豈不是必敗?

  洛玉衡贏面如何許七安不關心,他明白了魏淵的意思,這場弟子間的較量如何不能好好處理,到時候天人兩宗之間的道首,恐怕要玩命死磕。

  一品和二品是世間巔峰級戰力,縱使大智若妖的魏淵也不敢疏忽大意,而大奉京城的壓箱底人物監正,也只是一品。

  “魏公,有件事卑職還沒告訴你。”許七安打算匯報天地會的內幕。

  魏淵“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那李妙真是天地會的成員,執掌二號碎片。而人宗派遣的弟子,應該是您評價過的那位京城第一劍客。”許七安匯報道。

  這個消息出乎魏淵的預料,他離開堪輿圖,返回桌邊坐下,沉聲道:“好好說說。”

  許七安當即把“地書聊天群”昨晚的聊天記錄轉述一遍。

  “你的消息很及時。”魏淵讚賞的點頭。

  他“寵愛”這個銅鑼,成分很複雜,因素很多,首先是心性,也就是人品值得信賴和保證。其次才是天賦,許七安展現出的天賦值得他大力栽培。

  然後是性格,這個與心性不同,許七安的性格很會來事,聰明、油滑、懂的阿諛奉承溜須拍馬,但又有自己的原則。

  最後一點,他總能是給魏淵帶來驚喜,不管是破案還是眼下的情報,他一直在向魏淵展示自己的作用。

  讓魏淵欣慰這不是一株幹啥啥不行,需要自己一直扶持呵護的樹苗。

  這和那些天資超絕,但辦事、處事能力無比稀爛的家族天才有著顯著的區別。

  “盡量配合金蓮道長。”魏淵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見許七安茫然不解,他解釋道:“金蓮成立天地會,與九州各地尋找地書碎片的持有者,初衷是為了清理門戶,剿滅入魔的道首。”

  許七安點點頭,金蓮的動機還是他親口告訴魏淵的。

  “那麽他必然不會看著地書碎片的持有者折損,會盡量想辦法斡旋,但他是地宗的人,地宗向來保持中立,不方便直接乾預,多半會找你幫忙。”

  “我能幫什麽忙,呵,呵呵.......”許七安笑著笑著,笑容漸漸僵硬。

  魏淵不知道麾下的小銀鑼在地書聊天群裡裝逼口嗨的經過,因此沒在意許七安的表情變化,轉而說道:

  “西方教也快到京城了。”

  許七安一愣,心說魏淵怎麽知道西方教要來京城......旋即了然,西方教大隊伍拜訪大奉京城,肯定不會突兀的過來。

  這就像兩國元首見面,要事先通知,預約時間等等。

  “又是春闈,又是西方教,又是天人之爭......難搞哦。”許七安心頭沉甸甸的。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鑼鼓聲,哐哐哐的敲打,以及隱隱約約的喊聲:“走水了,走水了.......”

  著火了?!

  許七安加入打更人小半年,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下一刻,他心頭一沉,有了不好的預感。

  “魏,魏公,我先告辭了.......”

  他飛快起身,抱了抱拳,倉惶的衝出了浩氣樓,四下張望片刻,發現吏員和打更人們提著水桶,瘋狂的衝向春風堂方向。

  .........

  一刻鍾後,大火被衙門當值的一位金鑼撲滅,春風堂付之一炬,化作焦土廢墟,好在無人傷亡。

  那位金鑼很生氣,責令打更人們去查走水的原因。

  某處僻靜的院子裡,頭髮焦卷的鍾璃蹲在地上,亞麻長袍被燒穿了好幾個孔洞,露出細嫩的肌膚。

  “我在屋裡的待的好好的,不知怎麽就著火了,你晚上片刻,我可能就熟了.......”她心有余悸的說。

  “你好歹是五品術士,區區凡火能傷你?”

  鍾璃說:“我剛才打坐,行氣出了岔子。”

  “........”

  許七安於心不忍:“我先帶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

  黃昏,結束了第一場會試的許新年離開貢院,隨著湧出大門的學子來到街上,他轉頭四顧片刻,發現爹娘大哥妹妹竟然沒有接他。

  “爹和大哥應該還沒散值,娘和妹妹不方便獨自出行.......”許二郎這樣安慰自己。

  他背著書箱,打算步行回府,沒忘記給自己施展buff,輕輕一拍大腿,震蕩文膽,念誦道:

  “身輕如燕!”

  無形的力量裹住了他,行走之間,仿佛有風在助力,走的不比馬車慢。

  突然,前方有人笑道:“好一個身輕如燕!”

  許新年停下腳步, 循聲看去,街邊站著一位背劍的青衫劍客,面容俊朗,落拓不羈,他看著很年輕,但那縷垂下的白色額發,昭示著他經歷過的滄桑。

  還不等許新年說話,那位青衫劍客笑道:“春闈第一場結束了,按照我當年的習慣,接下來三天得與同窗去教坊司喝酒慶祝。

  “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想來當年的花魁們已人老珠黃,或者覓得良人。聽說京城教坊司出了一位詩琴雙絕的花魁,名聲傳遍各州,我想去見識見識。

  “兄台,不妨我們結伴同去。”

  許新年靜靜的聽完,腦海裡就一個念頭:這人是個傻子。

  那自來熟的口吻,好像大家很熟似的,而且,而且還朝他眨眼........可許新年無比確信,自己壓根不認識這家夥。

  今天怎麽回事,入場前碰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和尚,出場後又碰到一個傻子劍客.......許新年不搭理,飛快的跑遠了。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

  ........

  夕陽的余暉裡,彤紅的晚霞掛在天邊,許七安帶著鍾璃來到教坊司。

  “也不知道浮香的病好了沒,這年代的女子身子骨弱,動不動的感染風寒。”

  許七安準備帶鍾璃過來看看浮香,給她確診一下。

  鍾璃依舊披著亞麻長袍,洗過澡之後,頭髮亂糟糟的,披散著遮住臉蛋。

  許七安猜測她是個醜女,或者臉上有什麽傷疤,所以才不以真面目示人。

  .......

  PS:昨天熬夜太晚,一覺睡到中午。遲來的更新奉上。

  先更後改。

第34章 4號:兄弟倆都1表人才

  “浮香是你在教坊司的相好嗎?”鍾璃問道。

  許七安錯愕道:“你怎麽知道。”

  鍾璃點點頭,微微低頭,不緊不慢的走著,“如果不是關系匪淺,怎麽會請我去看病。而你是有大氣運的人,不會像那些男人一樣做一個花魁的裙下之臣。”

  五師姐,你還有當偵探的潛質啊........許七安“嗯”了一聲:“這個浮香吧,算是我的紅顏知己,我年少時才華出眾,過目不忘,是天生的讀書種子。

  “但二叔早早規劃了我的人生,以致於大奉錯失了一位詩壇巨匠......那年我十四歲,帶著堂弟參加國子監讀書人組織的文會,那天,天空下著雨夾雪......文會你知道嗎,就是學術交流的聚會,會請一些教坊司的女子彈曲助興,而浮香也在其中。

  “我在文會上一鳴驚人,大家都誇我詩寫的好,浮香也是在那次文會上對我情根深種,從此我們常常書信往來,展開了一場柏拉圖式的愛情。柏拉圖就是精神上的戀愛,絕對沒有庸俗的肉體關系.......”

  鍾璃淡淡打斷:“你與我說這些作甚。”

  “答應我,別告訴采薇。”

  “哦。”

  鍾璃扭頭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臨近影梅小閣,她說道:“我會望氣術的。”

  “.........”

  人還沒到影梅小閣,許七安已經聽到了絲竹管樂的聲音。

  咦,今天影梅小閣這麽早就打茶圍了?他帶著鍾璃行至院門口,看見兩扇黑漆院門禁閉,鼓樂聲從裡頭傳來。

  砰砰砰.......許七安敲響院門。

  “影梅小閣包場了。”門裡頭傳來青衣小廝的聲音。

  “是我。”許七安道。

  院門打開了,青衣小廝面露喜色,連聲說:“許公子你可來了,今晚教坊司來了位不得了的客人,就在屋裡呢。”

  聞言,許七安皺了皺眉,“了不得的客人?”

  在許七安看來,正三品以上才算了不得,不過這個身份,這個地位的官員,基本是不來教坊司的。

  朝堂諸公們有自己的逼格。

  “是啊,一來教坊司就直奔影梅小閣,說要見識一下我們娘子的琴藝,我們娘子本來不打算陪酒的,便婉拒了。”青衣小廝“嘿”了一聲,故作神秘道:

  “您猜怎麽樣?”

  被許七安橫了一眼,老老實實回答:“媽媽親自出面了,與浮香關起門來說了半天,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竟讓娘子無奈接受,不情不願的出場獻曲。

  “最不可思議的是,教坊司的花魁,一下子來了十二個,不請自來的呢。”

  許七安大吃一驚,心說就算是王首輔那個糟老頭子也沒這個待遇呀。

  當然,老王年事已高,大概也沒心思和精力來教坊司尋歡作樂。

  “可以啊,想不到京城還有這般人物,不行,教坊司必須是我一枝獨秀的地方,我得去會會這家夥。”

  想到這裡,許七安面不改色的頷首:“帶我去見見。”

  ..........

  此時,招待客人飲酒的大廳裡,浮香坐在場中,低頭撫琴,溫婉美豔,活色生香。

  她撫琴時有種特殊的氣質,不像是教坊司裡的花魁,而是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

  酒客們列案而坐,除了那位額前一縷白發的青衫男子,其余客人們身邊都有一位花魁陪伴。

  一曲完畢,浮香盈盈起身,施禮道:“見笑了。”

  “浮香娘子太謙虛了,這京城教坊司,

  論琴藝,能與你一較高下的幾乎沒有。”一位留著山羊須,穿著便服的男人笑道。“快快入座,咱們楚大俠客等著呢。”另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附和。

  在場的酒客們紛紛起哄。

  更有人直接把話說死,調侃道:“自從那首詠梅絕句之後,浮香娘子已經不再陪酒了,但既然是楚兄回來了,又得兩說。浮香娘子,莫要讓楚兄久等。”

  浮香眼波盈盈,掃過眾酒客,這些人的身份都不簡單,不是六部中掌實權的官員,便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都察院的禦史等清貴。

  而那位青衫落拓的男子,身份更不一般,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如今的京城第一劍客。

  他既滿足了教坊司女子才子佳人的熱衷,又滿足了她們對江湖俠客的幻想,雙重光環。因此,他來到教坊司的消息一傳來,便有十二位花魁不請自來,主動陪酒。

  “各位老爺見諒,小女子身子不適,今日不宜飲酒。”浮香矜持一笑,轉而去了一張無人的酒案。

  幾位官員眉頭一皺,心裡不喜。

  雖然浮香豔名遠播,早已不再局限京城教坊司,但她未免也太自視甚高,僅是讓她陪酒而已,又不是要對她做什麽。

  反倒是青衫劍客灑脫一笑,不以為意。

  在座的酒客都是元景二十七年的出身的進士,與他關系極好,這次來教坊司喝酒,一來是敘舊,二來是見識見識浮香這位名滿大奉的花魁。

  在楚狀元看來,容貌反而是其次,倒是這股子內斂的氣質讓他頗為欣賞。

  明硯左顧右盼,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打暖場道:“咱們浮香娘子,自打與許大人好上之後,便不再陪酒了,她還等著許大人贖身呢,各位老爺就不要為難她啦。”

  雖然在座的都是手握實權的官員,但在打更人面前,都是弟弟。在許七安這位剛剛封爵的打更人面前,是弟弟中的弟弟。

  果然,酒客們收斂了不悅之色,低頭喝酒。

  楚狀元眉梢一挑:“許大人?哪位許大人。”

  因為某些原因,他對“許”這個姓氏很敏感。

  同時想起了當初在地書聊天群裡,二號向一號問詢一位許姓銅鑼資料時,一號說過的一番話:

  此人最大弱點就是好色,與教坊司多位花魁有染........

  然後,聯系到剛剛見過面,卻假裝與自己不認識的三號,有一位詩才出眾的堂哥,那位堂哥便是寫出“暗香浮動月黃昏”,成就浮香盛名的人。

  明硯等了一下,見沒有人搶答,這才笑吟吟開口:“說起那位許大人,當真是不可思議的人物,他發跡於去年十月的稅銀案.......”

  吧啦吧啦的,把許七安的事跡,如數家珍的說了一遍。

  “在雲州時,一人一刀擋在八千敵軍面前,孤身力戰半個時辰.........”

  這段事跡,教坊司的花魁們已經聽過數次,但依然聽的津津有味,心馳神往。

  浮香有些驕傲,有些得意,昂起下巴,柔聲道:“許郎在力竭之際,面對數千敵軍。”

  另一位花魁小雅見狀,連忙搶過話題,脆生生道:“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好詞!”

  楚狀元大聲稱讚,同時心裡閃過一個疑惑:

  二號不是說圍攻布政使司的叛軍有四百多人,許七安斬敵兩百力竭身亡麽。怎麽變成八千人了?

  一位官員說道:“確實是好詩啊,如此大才,不讀書可惜了,那許平志不當人子。”

  其余酒客頷首讚同,又說道:“可惜那許七安今日沒來教坊司,不然定叫他知道咱們狀元郎的才華。”

  聽到這句話,楚狀元腦海裡浮現一連串的“?”

  許七安不是戰死在雲州了麽,時隔月余,京城這邊不可能沒得到消息。

  就在此時,浮香驚喜的歡呼起來:“許郎!”

  ........

  青衣小廝領著許七安入院,走向大廳,說道:“不是小人挑事,那位爺可比您要受歡迎多了。

  “我找院裡的姐姐們打聽過了,厚,這位爺可是個傳奇人物。元景三十七年的狀元,後來不知為何,辭官不做,做了江湖客。

  “隨後大放異彩,在京城闖出偌大威名,被魏公譽為京城第一劍客呢。”

  許七安腳步猛的刹住,心說臥槽,四號在裡面?

  這大奉的狀元怎麽回事,個個都是教坊司老司機麽。

  四號知道我是辭舊的堂哥,知道我已經死在雲州........現在見我沒死,回頭在地書聊天群裡一說........李妙真又會想起自己被“三號”誘導著社會性死亡這件事........許七安萬萬沒想到,社會性死亡來的這麽快。

  “許郎!”

  浮香驚喜的呼聲裡,許七安發現,社會性死亡來的比他想象的更快。

  大廳裡,酒客和花魁們齊回頭,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四號和二號現在劍拔弩張的情況,應該不會主動聊天的,穩一手穩一手........許七安瞬間壓下所有情緒,面帶笑容的踏入大廳,作揖道:

  “打擾諸位了。”

  在座官員們紛紛露出笑容,口中喊著“子爵大人”,熱情招呼他入座,好像與許七安很熟似的。

  花魁們眼裡更多的是驚喜。

  “許郎。”

  浮香笑靨如花,牽著他入座,殷勤的倒酒。

  許七安入座的同時,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鍾璃不見了。

  她應該是藏到某處了.......可別離我太遠啊,不然今晚教坊司可能被一把火燒沒了.......心裡想著,許七安看向四號,大大方方的審視著他。

  四號是個俊朗的帥哥,額前的一縷白發增添了他的魅力,渾身上下透著灑脫,不見鋒芒。

  楚狀元也在審視著許七安,別的不說,單單是這皮相,他就相信眼前這位打更人是三號的堂兄。

  兄弟倆都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他是怎麽活過來的.......楚狀元頷首道:“楚元縝,字子真。”

  許七安拱手:“許七安,字寧宴。”

  接下來是玩行酒令,文青花魁小雅負責充當令官,從對對子到詩詞接龍,玩的不亦樂乎。

  唯一的遺憾是許七安沒有參加,而是讓身邊的浮香代勞,他隻管自己喝酒吃肉。

  許七安這趟來教坊司是探望浮香的,此時見她精神抖擻,氣色紅潤,才相信真的只是小感冒,是自己瞎擔心了。

  “如此良辰美景,許大人當真不賦詩一首?”一位官員不甘心,慫恿許七安作詩。

  許七安以文思枯竭推脫掉。

  不僅是在場的官員失望,花魁們也惋惜不已。

  其實他不是不想作詩,而是沒想到何時的詩詞。

  今日魏淵給了他一個任務,那就是從中斡旋,阻止四號和二號死磕,讓他們交手點到即止。

  這樣一來,他就得先在四號這裡把好感度刷高些。

  “楚兄,昨日聽衙門裡的同僚說,因天人之爭在即,那天宗弟子李妙真即將赴京。而你是人宗的劍修......”許七安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言外之意很明顯。

  四號楚元縝微笑道:“我會代表人宗出面,與天宗弟子交手。”

  他對許七安知根知底,此人在雲州時結交了李妙真,本身又是受魏淵器重的銅鑼,知道這些內幕不奇怪。

  許七安順勢看向斜靠在酒案邊的長劍,好奇道:“可否讓小弟一睹此劍鋒芒?”

  楚元縝搖搖頭:“自從當年敗給張開泰,此劍就再沒有出鞘過。”

  “那完了,這劍鏽死在劍鞘裡了。”許七安脫口而出。

  “什麽?”四號一愣。

  “小弟的意思是,為何劍不出鞘。”

  楚元縝笑容溫和,沒有架子,有問必答:“我在養劍氣,此劍不出則以,出則鋒芒萬丈。”

  許七安緩緩點頭,突然來了靈感,他握著酒杯,皺著眉,故作沉思狀。

  “有何不妥?”四號問道。

  許七安悠悠道:“先前文思枯竭,做不出好詩,但聽了楚兄的話,忽然文思泉湧,忍不住想賦詩一首。”

  酒客和花魁們眼睛“唰”的一亮,灼灼的看來。

  四號有些意外,有些驚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聽。”

  ...........

  PS:趕在12點前碼出來了,先更後改。

第35章 背鍋俠

  隨著抄的詩越來越多,許七安漸漸摸索到讀書人“顯聖”的竅門,別人問什麽你答什麽,這是瓜皮才乾的事。

  一定要吊胃口,吊足了胃口。

  就像現在這樣,從四號到酒客,從酒客到花魁,從花魁到席間伺候的婢女,都在看著他,拭目以待。

  眾目睽睽中,許七安起身,在廳中踱步,七步之後,他頓住,悠悠道:“十年磨一劍。”

  楚元縝一怔,他剛說在養劍,許七安立刻作出這一句,沒跑了,這首詩就是為他而作。

  四號頓時有些感動,他與這許七安素未謀面,把酒言歡幾句,便願意為他作詩,待人如此友善熱忱,實在讓人慚愧。

  三號是俠肝義膽的讀書人,雖有一些逐利的小毛病,但總體來說是個值得結交的人。他的堂哥比他更加古道熱腸,不愧是親兄弟。

  同時,楚元縝想到了紫陽居士的例子,心頭微微火熱,他也是讀書人,也愛詩詞,遇到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沒道理不期待。

  許七安環顧眾人,念出了第二句:“霜刃未曾試。”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在場的官員咀嚼著這句詩,面帶微笑,眼睛發亮。

  這首聯對仗工整,不管是韻味還是意境,都比如許七安以前的幾首詩,但詩詞的魅力不僅僅是韻味和意境。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簡短的一句,壯志豪情躍然紙上。十年磨一劍,這股自命不凡的意氣,也唯有他這樣少年得志的人物才能寫的出來。

  楚元縝雙眼明亮,不自覺的挺直了腰杆,身子半伏在案,整個人做出前傾的姿勢,期待著下一聯。

  太貼切了,真是太貼切了。

  他這些年走南闖北,開眼界,養劍氣,這把人宗的極品法器,始終藏在劍鞘之中,未曾展示。

  它終將有出鞘之日,只不過,楚元縝自己也沒有想過,將來會是什麽樣的情況,讓他拔出這把劍。

  直到近來人宗道首飛劍傳書,召他回來迎戰天宗弟子李妙真,楚元縝才恍然明白,原來是為了等待此時。

  只是心裡多少遺憾,這一劍出鞘,必定驚天動地,用來斬李妙真,非他所願。

  “下聯會是什麽呢?十年磨一劍,會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出鞘?”

  楚元縝心裡嘀咕,對此充滿了“借鑒”的渴切。

  這時,許七安搖頭歎息:“下聯暫未想好。”

  “!!!”

  “這,這怎麽就沒了?不能沒有啊,一首詩怎麽能只有上聯。”

  “許大人,莫要任性,我們還等著呢。”

  “下聯是什麽,你再想想,再想想.......”

  大廳內,眾人瞪大了眼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許七安攤手,握著酒杯返席,無奈道:“確實沒想好,這樣吧,我先做半首,另外半首以後在給楚兄補,如何?”

  “......也只能這樣了。”楚元縝失望道。

  眾人勉強接受這個結果。

  行酒令繼續,雅令雖然高雅,但氛圍略顯寡淡,浮香提出劃拳,得到眾人一致讚同。

  花魁們陪著酒客劃拳,玩的不亦樂乎。

  “不如咱們來玩投壺吧。”

  身邊沒有美人陪伴的楚狀元提議。

  本次酒宴是專為他接風洗塵,他是酒宴主角,他說了算。

  投壺有投壺的規矩,很簡單,在廳中擺一隻壺,酒客們每人三支箭矢,不中者罰酒,投中者可以命令場中任何一人喝酒。

  幾輪下來,這群身份不低的官員喝的微醺,漸漸從遊戲參與者變成了旁觀者,

  然後從旁觀者變成了喝彩助威的群眾。場上只有許七安和楚元縝在投壺,每根必中,兩人仿佛在賭氣,誰都不肯認輸。

  花魁們在旁搖旗呐喊,許七安和楚元縝任何一人投中,她們就大聲喝彩,興奮的臉蛋酡紅。

  如此精彩的投壺對決,非常少見。

  一開始,花魁們還能公平對待,不偏袒任何一方,慢慢的,十二位花魁分成兩個陣營,一方支持楚元縝,一方則是許七安的粉絲.......全是許七安睡過的女人,浮香、明硯、小雅等。

  “這樣玩分不出勝負,我提議蒙上眼睛。”許七安說。

  楚元縝沉思片刻,搖頭道:“即使蒙上眼睛也每發必中,我的建議是,每人二十根箭矢,誰先投完,誰便算贏。”

  會玩!

  酒客和花魁們眼睛一亮,紛紛表示讚同。

  浮香命婢女取來絲巾,為兩人蒙住眼睛,許七安發現絲巾是朦朦朧朧的,透光性很好,隱約還能看見藤壺的輪廓。

  他默默的轉過身去,背對著場中。

  楚元縝一愣,笑著搖頭,也背過身去。

  場上氣氛更活躍了,不但蒙面,還轉過身去,這玩法他們從沒見過。

  “這怎麽玩。”明硯嬌聲道:“誰能投的中呀!”

  另一位花魁咯咯嬌笑:“兩位大人誰能勝出,明硯今晚就伺候誰。”

  明硯紅著臉“呸”一聲,偷偷看向許七安。

  許七安習慣性口嗨,蒙著眼大笑道:“不成不成,頭籌也太少了,我要你們全部。”

  花魁們一點都不怵,笑嘻嘻回應:“許大人明兒怕不是要扶著牆去衙門應卯。”

  笑聲“轟”一下響起,鶯鶯燕燕。

  “三號婉拒了我的提議,看著是從不去教坊司的正經人,他這個大哥,卻恰恰相反。”

  楚元縝心裡感慨,這個許七安果然是個風流之人,在教坊司如魚得水,比任何讀書人都能放得開。

  教坊司和青樓對於當下的士大夫而言,更多的是一個應酬的地方,與同僚、同窗喝酒應酬,酒樓是平民才去的地方,真正有身份的人,首選都是教坊司。

  有才情出眾的花魁充當令官,有清秀乖巧的婢女倒酒伺候,這才是排面。

  但士大夫們顧及顏面,不會太過放浪形骸,這個許七安就不一樣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許七安摟著浮香的小腰。

  突如其來的金句,讓在場眾人暗暗讚歎,這人的天賦怎麽如此可怕,佳句、好詩章口就萊。

  此人若是讀書,必成一代大儒。

  許平志不當人子。

  “咚!”

  一根箭矢準確的投入藤壺,打斷了眾人發散的思路,注意力歸位。

  投完一支的許七安笑道:“楚兄,開始了。”

  “好!”楚元縝淡淡回應。

  說話的同時,他隨手往後拋出一根箭矢,精準命中。

  “哇.......”

  明硯驚呼一聲,瞪大眼睛。

  咚咚咚........

  許七安和楚元縝一人一支箭,每投必中,每中一支,花魁們便驚呼一聲,感覺大開眼界。

  投壺只是個小遊戲,卻被兩人玩出花樣來了。

  一支接一支,許七安投完第十支時,楚元縝已經投了十三支,手裡只剩七支。

  許七安手裡剩五支時,楚元縝手裡只剩兩支。

  似乎勝負已分。

  浮香和明硯幾位支持許七安的花魁神色一黯,難掩失望之色。

  而支持楚元縝的花魁們,提前鼓掌,給這位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郎獻上掌聲。

  周遭旁觀的官員們,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笑容反而最淡。

  楚元縝是個傳奇人物,當年還是學子時,便已在同窗中鶴立雞群,才華相貌出類拔萃,而後棄文修道,誰都不看好他,一位至交好友氣的與他割袍斷義。

  可誰想到,短短幾年,竟一飛衝天,挑戰金鑼張開泰,雖敗猶榮,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

  這樣一位絕世天才,在他們看來,自然要比一個會查案的許七安出彩多了。

  此時,楚元縝已經投出了倒數第二支箭矢,準確入壺。

  浮香抿了抿唇,從藤壺收回目光,看了許七安一眼,愕然發現這男人嘴角輕輕挑起........這個表情她很熟悉,每次許七安春風得意時,就會微微挑起嘴角。

  他有把握?!

  念頭剛起,浮香看到了堪稱荒誕的一幕,許七安把手裡的五根箭矢同時投了出去,它們在空中劃過一道整齊的弧線,完美入壺。

  五根箭矢只有一個聲音:咚!

  大廳內瞬間陷入寂靜,一雙雙眼睛瞪的滾圓。

  這也行?

  “呀......”明硯歡呼一聲,激動撲到許七安懷裡:“許大人,奴家愛死你了。”

  浮香連連皺眉。

  “神乎其技啊[連城fo]。”一位禦史讚歎道。

  “原來投壺也能這麽玩,大開眼界。”另一位官員笑著附和。

  花魁們看許七安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崇拜。

  楚元縝摘下絲巾,笑了笑,“厲害厲害。”

  打茶圍維持到亥時初(晚上九點)才結束,花魁們哈欠連連,起身告辭,裙擺飄飄蕩蕩,身姿輕盈。

  盡管有些困倦,但美人們意猶未盡,覺得有許七安,有京城第一劍客的宴會太有意思了,可惜這樣的優質客人不可能天天碰到。

  明硯偷偷在許七安掌心寫字,勾引他去自己的青池院,但被浮香不冷不熱的刺了幾句,然後趕走。

  楚元縝沒有夜宿教坊司,告辭離開。許七安親自送他出院。

  四號太淡泊灑脫了,而且有著讀書人的風骨........我完全找不到機會讓他社會性死亡啊........許七安望著青衫劍客的背影,心裡很是遺憾。

  不過讀書人有讀書人的弱點,比如詩詞。

  下聯他先藏著,等合適的時機再拿出來。

  留下婢女收拾殘局,浮香挽著許七安的胳膊進了臥室,許七安坐在桌邊喝茶,耳廓一動,聽見了鍾璃的傳音。

  他扭頭看了眼屏風,燭光裡映出她婀娜的影子,投在屏風上,正一件件褪去衣裙,換上輕薄的紗衣。

  沐浴時,許七安突然說道:

  “過幾日為你贖身。”

  浮香愣了一下,靈秀的眸子閃過複雜之色,迅速沉澱,輕笑道:“許郎剛成子爵,現在納妾對你名聲不好。”

  “也成。”許七安摟著滑膩的小腰,笑著說。

  洗完澡,他和浮香在床上翻滾,白袍小將七進七出時,忽聽“哢擦”一聲,緊接著是失重感。

  床塌了。

  浮香驚呼著纏住許七安,白蟒般的大長腿死死勾住他的腰,嚇了一跳。

  .......鍾璃,老子要找監正退貨!

  許七安大怒。

  ...........

  出了影梅小閣,楚元縝劍指一揮,背上的長劍宛如活了過來,遊魚般的脫離束縛,停在他面前。

  楚元縝踏在劍鞘上,輕聲說:“走。”

  長劍微微一頓,倏然刺破夜空,扶搖直上。

  飛上夜空的瞬間,楚元縝感覺京城裡有無數道目光鎖定了自己,隨後挪開。其中最讓他脊背發寒的注視來自那座高聳的觀星樓。

  他很快離開內城,朝著外城的南邊飛去。

  沒記錯的話,六號恆遠就在養生堂,他降低高度,尋了許久,終於找到南城的養生堂。

  楚元縝不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士,在國子監求學、進士及第,一直生活在內城。從未來過貧民聚集的外城。

  按下劍頭,輕飄飄的降落在養生堂的院子裡,他躍下劍鞘的同時,聽見屋簷下傳來念誦佛號的聲音:

  “阿彌陀佛。”

  楚元縝握住劍柄,把劍插回背後劍囊,循聲看去,簷下黑暗中,站著一位穿青色樸素納衣的和尚,身材魁梧,濃眉大眼,臉部線條剛硬。

  “恆遠大師?”楚元縝笑著打招呼。

  “正是貧僧,施主是四號?”恆遠雙手合十,靜靜審視他。

  初次見面的兩人沒有表現的很平靜,既不親近,也不生疏,恆遠領著楚元縝進屋,點上油燈,又從床底抱出一壇酒,翻出兩隻瓷碗,簡單的用袖子抹去灰塵。

  楚元縝從不對酒說不,酒到即乾,只是有些好奇:“佛門弟子能飲酒?”

  恆遠沉穩回答:“武僧葷素不忌。”

  這句話裡還有一個潛台詞:武僧無需守戒。

  “我今日見過三號了。”

  楚元縝有些後悔沒帶花生米,有酒沒菜,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恆遠點點頭。

  “三號假裝不認識我.......以他的聰明才智,相信當時就認出我來了,不知為何假裝不識。”

  楚元縝無奈的搖頭,說道:“八品修身境,修為是淺了些。”

  不過,他知道三號的秘密,三號與亞聖殿清氣衝霄有關,對待三號,不能簡單的看表面。

  恆遠大師喝一口酒,沉吟道:“相比起三號,貧僧與許大人更投緣,你可能還不知道,他沒有死在雲州........”

  等六號解釋完許七安死而複生的事,楚元縝頷首:“脫胎丸雖好,但限制太大,他能活下來,靠的是自身運氣。

  “我剛在教坊司見過許七安,我對她的觀感不錯,想來是聽你們在地書碎片中討論過太多次,對他沒有生疏感。”

  頓了頓,四號笑道:“三號我沒相處過,但許七安的確很對我胃口。”

  喝完壇裡的濁酒,楚元縝提出要去看那個孩子,看完之後,神色頗為抑鬱。

  “我雖不喜佛門,但他們有句話說的很對,世間便如苦海,眾生在苦海中掙扎。”楚元縝感慨說。

  恆遠大師看了他一眼。

  楚元縝忙說:“無意冒犯。”

  恆遠這才收回目光。

  “三天后是會試第二場,我們結伴去看看三號吧。”恆遠說:“三號並不願意與我們公開身份,他說,如果相見,只需相逢一笑便可。”

  “這樣啊。”楚元縝恍然大悟。

  .........

  時間一晃,便過了三天。

  天蒙蒙亮,許二郎在家人的陪同下,抵達貢院。

  “儒家九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這一場考的是經義,二郎想必是沒有壓力的。”許七安拍著他的肩膀,鼓勵道。

  許二叔和嬸嬸露出笑容。

  據二郎自己說,頭一天的策問發揮很好,他本就擅長策問,第二場經義問題也不大。

  在二叔和嬸嬸眼裡,二郎成為貢士已經十拿九穩。

  許新年微微昂起下巴,傲嬌的說:“天下學子人才輩出,不可疏忽大意,比我更強的可能也有。”

  可能也有......許七安心說,裝逼還是你更厲害。

  辭別家人,他走向貢院門口,打算排隊進場,就在這時,耳邊傳來洪亮的聲音:“阿彌陀佛。”

  許新年側頭一看,看見街邊站著兩人,一位是身材魁梧的和尚,一位是背劍的青衫劍客。

  見他看來後,和尚和劍客都露出了諱莫如深的笑容。

  .......許新年臉色僵住,低著頭,步伐匆匆的回到父親和大哥身邊,心裡頓時有了些安全感。

  “爹,大哥,我懷疑有人欲對我圖謀不軌。”許新年沉聲道。

  許平志聞言,眉毛立刻揚起,目光如電:“誰?”

  他是巡城的禦刀衛,知道近期有大批大批的江湖俠客湧入京城,對治安來說,是極不穩定因素。

  最明顯的就是梁上君子更多了,那些江湖下九流在京城花光了銀子,又沒有掙錢的營生,第一選擇就是偷竊和搶劫。

  “一個和尚,一個劍客。”許新年回頭,指向後方某處。

  許七安看了片刻,道:“哪有人?”

  “???”

  許新年露出了驚恐之色:“剛剛就在那裡的。”

  “好了,還說你沒有壓力,我看你都產生幻覺了。”許七安拍著小老弟的肩膀,說道:

  “二郎啊,那些不認識的,行為奇怪的人,你千萬不要搭理。”

  說著,手往許新年背後托了一下。

  許二郎看了看自己背後,不解道:“大哥這是何意。”

  “沒事,幫你把鍋背好。”

  ..........

  PS:今天大掃除結束,渾身濕透了,一陣陣發暈,差點暈過去,趕緊開空調救命........我這條命果然是空調給的。大特麽的熱了。

第36章 楚元縝:需要我退避嗎

  初春季節,多風,多雨。

  一艘三桅翻船乘風破浪,風力把帆布撐的鼓脹脹。

  吃過午膳,宋廷風單手按刀,踏入甲板,迎著風眺望京城方向。

  一個多月的時間,戰火磨礪了他臉龐的棱角,鮮血洗銳了他的眼神,整個人的精氣神改變極大。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宋廷風沒有回頭,指著北方說道:“在有一旬,就到京城了。”

  朱廣孝“嗯”了一聲,與宋廷風並肩北望,他依舊沉默寡言,除了氣質變的更加穩重敦厚,改變不大。

  反而是油腔滑調的宋廷風,宛如脫胎換骨。

  “以我在雲州立下的戰功,足以兌換煉神境的觀想圖.......”宋廷風笑了笑:“我打算晉升煉神境。”

  如果換成以前,朱廣孝會驚訝一下,同僚多年,他知道宋廷風缺乏上進心,混到銅鑼已經心滿意足,白天巡街,晚上逛教坊司,小日子過的很舒坦。

  雲州的這筆軍功如果換成銀子,夠他在教坊司住一年了。

  “嗯。”

  朱廣孝點點頭。

  這時,又一批吃完飯出來吹風的銅鑼來到甲板上,嘻嘻哈哈,神色間有著回家的喜悅和期待。

  “廷風,等回了京城,一起去教坊司喝酒。”一位相熟的銅鑼走過來,勾肩搭背。

  宋廷風好像沒有聽到,沉默北望。

  那銅鑼一臉無趣的走了。

  宋廷風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天資還不錯,卡在練氣巔峰這麽多年,基礎夠扎實了,今年年末,晉升煉神境不難。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那麽懶惰,如果我不是那麽沒用,如果我來雲州時已經是煉神境.......”

  宋廷風低著頭,輕聲說:“不去教坊司了,再也不去了。”

  朱廣孝沉默著,拍了拍他肩膀。

  ..........

  春闈有條不紊的進行了,最開始,許二叔和許七安頗為關心許二郎的狀態,噓寒問暖。

  當年高考時父母怎麽對自己的,許七安現在就怎麽對許二郎。

  可隨之而來的治安混亂,讓身為禦刀衛百戶的許平志,以及打更人許七安忙的焦頭爛額。

  江湖人喜歡好勇鬥狠,確實有行俠仗義的好漢,但更多的是下九流的貨色,正經人誰混江湖啊。

  手頭沒錢了,挑幾個名聲不好的富戶下手,再兼濟一下日子快過不下去的貧民,就已經算是俠盜了。

  如李妙真那種真正兼濟天下,匡扶正義的女俠,實在少數。

  短短四五天裡,單許七安自己就逮了好幾個醉酒鬥毆的外地人士,據二叔說,外城每晚都能抓住梁上君子,內城倒是太平。

  因為內城是有宵禁的,夜巡的京城五衛,遇到有人夜裡出行,會鳴弓示警,這個時候,如果選擇逃走,會被當場射殺。

  而如果是屋頂行走的可疑人物,則不必鳴弓,有先斬後奏的權力。

  遇到尋隙滋事的,通常是押到獄中,等待同伴的保釋,這些罪不至死的小事最是麻煩。

  這天,許七安帶著兩名銅鑼巡街,路過一座青樓,忽聽瓦片“砰砰”的碎裂聲。

  抬頭看去,兩名江湖客正在樓頂大打出手。

  底下一群人圍觀,指指點點,或者起哄或者叫好。

  “媽的,這群狗東西,收繳了兵刃還這麽折騰。”許七安罵罵咧咧,指揮身邊的銅鑼:“去,給老子弄下來,統統帶回衙門。”

  這裡有普通人圍觀,不適合鳴鑼,法器的音波會對周遭百姓帶來傷害。

  兩名銅鑼縱身躍起,

  喝道:“內城中禁止滋事鬥毆,隨本官去一趟衙門。”他們這是在警告對方不要反抗,和鳴弓示警是一個意思。

  誰知兩個江湖客打出了真火,武夫頭腦一熱,就不管你誰了,官府的人一樣打。

  其中一位銅鑼險險的避開一招陰險的撩陰腿,勃然大怒,鏘一聲抽出佩刀,運轉氣機一刀斬了下去。

  雖然銅鑼是最低等級的打更人,但練氣境的修為在江湖中算是一把好手,等閑江湖客不是對手。

  叮!

  一道氣機自下方彈出,命中銅鑼的刀刃,讓刀鋒砍偏。

  死裡逃生的江湖客本能的奮起全力,一腳蹬在銅鑼胸口,挨了一腳的銅鑼從樓頂跌落下來,一個漂亮的後空翻,穩穩落地。

  許七安眯著眼,拇指彈出黑金長刀。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殺氣,樓底下有人喊道:“住手!”

  那是兩撥衣著鮮亮的外地人士,有年輕公子哥,也有姿容俏麗,身段浮凸的女俠。同時,還有站在他們身後的中年人或老者。

  聽到主子們喊停,那倆江湖客才罷手。

  許七安單手按刀,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過去。

  “這位大人,在下荊州陸家陸淳。”一位面容俊朗,穿白色華服的年輕人拱手道。

  看到許七安過來,幾位美嬌娘眼睛一亮。

  許七安點點頭,看向另一撥人,問道:“你們呢?”

  那邊為首的是一位氣質陰柔的公子哥,哼了一聲。他身邊的老者連忙說道:“回大人,荊州趙家。”

  陸家和趙家是荊州有名的大族,族中既有走仕途的頂梁柱,也有混江湖的高手,黑白兩道通吃。

  用通俗的解釋,就是地方鄉紳。當然,像陸家和趙家這種規模的大族,已經脫離“鄉紳”范疇。稱一句鍾鳴鼎食也不過分。

  兩家在荊州勢如水火,官面上相互捅刀子,江湖中刀劍拚殺,恩怨由來已久。

  這次來京城觀戰,恰好就在街上偶遇了。

  雙方冷嘲熱諷幾句,動了怒火,但還算克制,只派了兩名豢養的高手上屋頂拚殺。

  雖說當街滋事犯了律法,但既沒傷到無辜百姓,又沒造成太大的破壞,以兩家的勢力,完全有能力擺平。

  “剛才是誰彈的氣機?”許七安掃過眾人。

  那氣質陰柔的公子哥昂起下巴:“是我。”

  許七安緩緩點頭,看向兩撥人,“行吧,你們所有人隨本官去一趟打更人衙門。”

  陸家那位俊朗不凡的公子哥眉頭微皺。

  “什麽?”

  氣質陰柔的公子哥冷笑道:“我們又沒當街動手,你帶他們兩人回衙門便是。”

  “讓你去就去,再羅裡吧嗦的,信不信老子斬了你。”許七安罵道。

  襲擊打更人,單是這條罪名就足夠他們喝一壺。這群外地人也太囂張了。

  “憑什麽?天子腳下,打更人也得守法。”氣質陰柔的公子哥絲毫不怵。

  鏗!

  黑金長刀出鞘,暗金色的細線一閃而逝。

  氣質陰柔的公子哥還沒反應過來,眼見就要命喪黃泉,他身側一位面容姣好,氣質溫婉的女子率先做出反應,摘下頭上的銀釵,點向劍氣。

  砰!

  銀釵炸裂,劍氣割傷了纖纖玉手。

  許七安彈身而起,一腳踢飛女子,落地後一個回旋踢,再把氣質陰柔的公子哥踢倒在地。

  這一腳用了暗勁,骨頭沒斷,但踢傷了對方的五髒六腑。

  許七安沒去看氣質陰柔的公子哥,長刀往前一遞,冷笑道:“銅皮鐵骨境,一樣要你走不出京城。”

  老者臉色鐵青,低頭看著胸口。

  許七安回頭,看著陸家眾人:“你們走不走。”

  陸家眾人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胸口,那裡沁出一抹淡紅。

  銅皮鐵骨......破防了。

  他們重新審視起許七安,這位銀鑼年紀輕輕,這個年紀能當上銀鑼在他們看來已經是不可思議。

  剛才那隨手一劍一腳,直接擊敗了煉神境的趙家大小姐,緊接著輕描淡寫的一刀破了銅皮鐵骨境肉身防禦。

  這份修為簡直可怕,而天資,更讓人怎舌。

  不愧是京城,隨便一位銀鑼,擱在外頭,就是天縱奇才級別。

  “憑大人做主。”俊朗的公子哥不敢違逆。

  ..........

  押送著兩撥人返回衙門,許七安找來管事的吏員,道:“這兩撥人,你讓他們每人出一百兩銀子,少一分都不準放人。

  “其中三百兩入帳,五十兩你和同僚們分一分,與我巡街的兩名銅鑼,每人五十兩,剩下的,明日給我送到春風堂。”

  “放心,卑職一定辦妥。”吏員忙說。

  許七安滿意的點頭,轉而去了馬棚,騎著心愛的小母馬,朝皇城方向行去。

  日頭正高,他打算去靈寶觀蹭一頓午餐,順便找洛玉衡請教《心劍》劍譜。

  心劍劍譜已經入門,在許七安看來不算難,施展時只需將精神力附著劍身,如氣機般斬出即可。

  難的是如何與氣機圓潤的融合一處。

  這就好比一隻手畫圓沒問題,兩隻手一起畫,腦子分配不過來,常常卡殼,出劍時,要麽忘了渡送氣機,要麽忘了附著精神力。

  如今他是銀鑼了,可以自由出入皇城,腰牌一亮,守城的侍衛立刻放行。

  來到靈寶觀,守觀門的道童前去通報,俄頃返回。

  “道首有請。”

  許七安點頭,隨道童進了觀,穿廊過院,在靜室裡見到了“善良的小姨”洛玉衡。

  除了她之外,蒲團上還坐著一位青衫劍客,氣質灑脫,額前一縷白發彰顯著男人的成熟,增添他的魅力。

  臥槽,四號也在啊.......這是許七安的第一個念頭。

  臥槽,洛玉衡知道我是地書碎片的執掌者.......這是許七安第二個念頭。

  “國師!”

  許七安面不改色行禮。

  然後笑嘻嘻的朝楚元縝拱手:“狀元郎。”

  楚元縝灑脫一笑,有些意外,竟然在這裡遇到了許七安。

  按理說,以許七安的級別,是沒資格進入靈寶觀見道首的。

  “許大人怎麽與國師相識的?”他問出了內心的好奇。

  洛玉衡正要回答。

  “咳咳咳.......”

  許七安用力咳嗽,連忙傳音給國師,但被彈了回來。

  再傳音,又被彈了回來。

  再傳,又被善良的小姨給彈回來。

  洛玉衡的態度很明顯:咱們沒那麽熟,不私聊。

  傳音這種比較親密的舉止,用在國師身上果然太勉強了.......許七安有些急。

  楚元縝看了看許七安,又看了看國師,笑道:“需要我退避一下嗎。”

  許七安有些尷尬。

第37章 許七安的絕學

  幸好洛玉衡堂堂二品道首,對許七安的小九九不甚在意,更沒興趣回答楚元縝的問題,靈秀的美眸望著許七安,淡淡道:“何事。”

  “我修行《心劍》遇到了些難題,請國師解惑。”許七安恭聲道。

  “心劍要入門確實困難,”洛玉衡點了點頭,道:“元縝,你幫我指導許大人,本座要去見陛下。”

  陛下?元景帝那個糟老頭子也要來嗎........道首啊,我心劍已經入門了,我不是在向你請教九九乘法表,我是要請教微積分啊.......許七安心裡吐槽。

  之所以沒說出來,是因為洛玉衡的身形消失了,門沒開,窗沒開,這個女人就這麽眼睜睜的消失在靜室裡。

  “這又是什麽神通?”許七安有些羨慕。

  “不是神通,”楚元縝搖搖頭,解釋道:“那本來就是道首的一縷念頭,剛剛只是收回去而已。”

  高品強者的手段如神似魔啊........

  許七安今天能來靈寶觀,主要是鍾璃那倒霉蛋有事回司天監,否則進不來靈寶觀的她,很可能在皇城遭遇意外,不,更大的可能是讓皇城遭遇意外。

  比如靈龍突然發狂,在皇城裡大肆破壞。

  自雲州返京這段時間,許七安頻繁出入皇城查案,但一次都沒去看過靈龍,這條異獸對皇室來說象征意義太強,他不敢去接觸。

  一旦讓人看見靈龍成了許七安的舔狗,傳揚出去,他恐怕人頭不保。

  “心劍入門確實難了些,畢竟武夫不擅長元神領域.......”楚元縝正要講述心劍的奧義,但他剛開口說了半句,就被許七安打斷。

  “楚兄,很抱歉讓你誤會了。”許七安矜持道:“心劍我已經入門。”

  楚元縝點點頭,也沒在意,問道:“修行心劍多久了?”

  許七安回顧片刻:“十天左右吧。”

  楚元縝一愣,凝神審視著許七安,溫和道:“莫要說笑。”

  十天心劍入門,這得是什麽程度的元神?即使是修行道門心法的弟子,也不敢說十天能入門。

  “許某從不說謊。”許七安微笑道。

  “許兄的天賦令我震驚,不修人宗之法,可惜了。”楚元縝詫異道。

  別,千萬不要產生這樣的念頭,不然人宗也得罵一聲:許平志不當人子。

  我二叔何其無辜。

  ..........

  楚元縝是個傲氣內斂的人,他有讀書人的風骨,又有劍客的不羈,但這些從不表露在言語之間。

  和傲嬌的二郎相比,四號更像是有著豐富閱歷的社會人士......許七安暗道。

  當然,閱歷豐富的社會人士未必是沉穩內斂的,許七安自己就是例子,懂人情世故,但依舊喜歡口嗨,依然是當年企鵝喜歡的充錢少年,前世今生都沒改變。

  “楚兄覺得大奉各地的教坊司有何差別?”

  明明是很嚴肅很正經的講道,許七安突然問了一嘴,楚元縝盡管有些困惑,依舊如實回答:

  “棄文修道後,我便再沒有留宿過教坊司。”

  潛台詞是:老子禁欲了。

  不久後,許七安又問道:“論道之期將近,楚兄對那天宗的李妙真有何看法?”

  楚元縝沉吟道:“俠肝義膽,楚某甚是敬佩。”

  麻蛋,完全沒有破綻啊.......許七安微笑道:“咱們繼續。”

  但沒多久,許七安又惹人厭的插嘴了:“楚兄,國師她飽受業火折磨,你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折磨?”

  楚元縝愕然道:“這你也知道?”

  ......機智的許七安連忙打補丁:“魏公與我說起過。

  ”這樣啊,魏淵對他確實悉心栽培,視為心腹.......楚元縝頷首,接受了這個解釋,且認為合理。

  畢竟一號曾經說過,許七安此人深得魏淵賞識。

  “我只是修人宗的劍法,卻不修心法。”

  “何意?”許七安沒聽懂。

  “如果以武者的體系判定,我是煉神境。但我主修人宗的心劍、氣劍和禦劍術。”

  “那你如何晉升?下一品級是什麽?”

  三門劍術是克敵手段,而非體系根基,也就是說,楚元縝走的其實不是道門體系,是以武者體系為根基,主修人宗劍法。

  “不知。”

  楚元縝自己很灑脫,走一步看一步的模樣:“路在前方,且走著便是。”

  “我們繼續講心劍的實戰技巧........”

  最開始講的是心劍,漸漸的,楚元縝發現許七安的修行見識很淺薄,完全不像是一個煉神境該有的樣子。

  對了,他是去年十月稅銀案後入職打更人,那會兒他是煉精境.........短短半年突飛猛進成為七品武者,天賦異常可怕........楚元縝回憶起許七安的信息。

  想到這裡,頓時心頭火熱,道:“紙上談兵甚是無趣,許兄,不如咱們切磋一番。”

  他喜歡和天才交手,以便更好的觀察,汲取對方的優點。

  許七安想了想,覺得這是一個摸底四號的機會,當即點頭:“行,楚兄記得手下留情。”

  .........

  另一邊,元景帝與洛玉衡相對而坐,兩人之間的桌案擺著熱騰騰的茶水。

  “那天宗的小家夥要來京城了,楚元縝有把握擊敗她麽。”

  元景帝喝了一口熱茶,嫋嫋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孔。

  “難說!”

  洛玉衡手裡捧著茶,神色清冷,“李妙真雖是五品,但極有可能借這個機會踏入四品元嬰境,楚元縝不拔劍的話,勝負難料。”

  “不管如何,都是極出彩的後輩。我大奉許久沒有值得朕關注的年輕人了。”元景帝感慨道。

  “陛下此言何意,楚元縝可是元景二十七年的狀元。”女子國師輕笑一聲。

  元景帝搖搖頭,楚元縝棄了官身,成為一介白衣,江湖遊俠,早已不受朝廷調遣。

  說來奇怪,這十幾年來,大奉不但國力日漸下滑,連人才都越來越少,尤其近幾年,元景帝許久沒遇到讓他滿意的後輩了。

  “國師打算怎麽應對那位天宗道首?”元景帝轉而問道。

  他當然不會因為李妙真的事特意來找洛玉衡,元景帝擔憂的是後續的天人之爭。

  “上一次的天人之爭,天宗道首還未踏入一品境,你父親與他鬥的難解難分,未分勝負。”元景帝幽幽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目光銳利的盯著洛玉衡清麗脫俗的容顏,暗示之意非常明顯。

  雙修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絕非只有一方獲益的采補邪術。

  洛玉衡想在短期內突飛猛進,除了與他雙修,別無他法。

  就在這時,忽然蕩起一陣強烈的氣機波動,驚擾到了元景帝和洛玉衡。

  靈寶觀內有人戰鬥?

  元景帝首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洛玉衡凝神感應片刻,無奈一笑。

  “國師,怎麽回事?”元景帝皺眉。

  “是楚元縝在與許七安交手。”洛玉衡回答。

  聽到“許七安”三個字,元景帝茫然了一下,不明白那個小銅鑼怎麽會出現在靈寶觀,又是如何與靈寶觀產生糾葛。

  洛玉衡解釋道:“此子修行的絕技有些特殊,魏淵領著他來觀內求取劍術,我便教了一招半式。”

  魏淵先後被自己賞識的銅鑼和國師甩鍋。

  元景帝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凝神感應片刻,有些驚訝:“許七安竟能與楚元縝交手的這般激烈?”

  洛玉衡正好厭煩他幾次三番的糾纏著雙修,當即提議:“陛下感興趣的話,不妨隨貧道過去觀戰。”

  元景帝想了想,“好。”

  兩人並肩走出茶室,穿過一座花園,兩條曲折的長廊,來到靈寶觀另一頭,遠遠的,看見許七安和楚元縝在小花園裡激鬥正酣。

  叮叮叮!

  許七安手裡黑金長刀舞的密不透風,不斷嗑飛刺來的樹枝,每次碰撞,都會激蕩起悶雷般的響聲,炸起狂潮似的氣機漣漪。

  十幾條樹枝在花園中穿插飛舞,從各個角度攻擊許七安,楚元縝站在假山上,負手而立,面帶微笑,時而頷首,似乎對許七安的戰力非常讚賞。

  但其實他內心更多的是驚訝。

  雖然隻施展了禦劍術,可在如此數量的“飛劍”圍攻中,能有條不紊的撐到現在,不露破綻,很難想象他是出入煉神境的武夫。

  這意味著對方的元神出乎意料的強大。

  楚元縝有些相信他僅用十天就初窺《心劍》門徑了。

  元景帝錯愕的看著這一幕,在他的印象裡,許七安一直是會破案的小人物而已,從稅銀案時,元景帝就聽說過他的名字了,那會兒他還是長樂縣捕班的一名快手。

  而後經歷桑泊案等一系列大案,此子越爬越高,能力也得到他的認可,但這些與戰力無關。在元景帝的認識裡,許七安就是一個靠查案崛起的快手。

  今天,突然看到他與楚元縝酣戰的一幕,讓元景帝錯愕不已。

  其驚訝程度,就好比看見翰林院裡修書的讀書人,突然拎著丈八蛇矛上陣殺敵去了。

  “國師.....”

  元景帝望著院子,忍不住道:“這許七安的修為,如何啊?”

  “煉神境!”洛玉衡淡淡道。

  煉神境.......元景帝恍然點頭,從他的角度出發,煉神境的武者平平無奇,甚至不值得他關注。

  不過,一個長樂縣快手,在短短半年能踏入這個境界,還算不錯。

  但有了楚元縝珠玉在前,許七安這點成就,顯得黯淡無光,尤其現在,兩人在院中比鬥,一方雲淡風輕,一方疲於應對。

  高下立判。

  “人宗劍法舉世無雙,這般神仙手段,戲耍武夫信手拈來。”元景帝歎息道。

  “許銀鑼也不差,陛下先前還說大奉朝廷無後起之秀,我看這位許銀鑼就是人中龍鳳。”洛玉衡笑道。

  她不說這話還好,元景帝聽在耳裡,看在眼裡,愈發覺得楚元縝天資無雙,許七安成了陪襯的綠葉。

  元景帝皺著眉頭:“手段過於匱乏,國師不是說有傳授許七安劍法麽?”

  他對許七安的表現不太滿意。

  “貧道傳他的是心劍,人宗劍法玄奧,縱使是入門,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洛玉衡回答。

  “終究是差強人意.......”

  元景帝搖搖頭,心裡對許七安的天賦有了更直觀的認識,比一般人強,與真正的天才相差甚遠。

  ........

  此時此刻,陷入劍陣的許七安倍感壓力,數十根樹枝,便如同一把把鋒利的飛劍,裹挾著氣機,呼嘯而來。

  已經是煉神境的他,能捕捉到周遭所有的敵意、殺意,自動反饋於腦海。

  但雙拳難敵四手,他靈覺再怎麽敏銳,終究是兩條胳膊一把刀,有點應付不過來了。

  “所以,下一品級是銅皮鐵骨,專門應對圍攻的.......武夫體系還真是個人偉力的代名詞.......”

  許七安對武夫體系有了更深切的認識,每一個品級,都在彌補一個短板,如果有人能踏入武神境,恐怕舉目世間,所向披靡了吧。

  嗤.....

  一條樹枝穿過許七安的腋下,撕裂他的差服。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漏網之魚越來越多。

  對於眼下的窘境,許七安有不下三種辦法應對,第一種是三六計中的最後一計。

  第二種是使用儒家版的魔法書,裡面記錄了幾種專門應對圍攻的法術。

  第三種是不顧自身傷勢,對楚元縝來一發天地一刀斬。

  不過切磋而已,前兩種方法沒必要,後一種是搏命招數,用完他就廢了,一樣會失去切磋的初衷。

  “不對勁啊,氣機運轉再怎麽圓潤,飛劍轉向之時,也會有慣性的........可四號的飛劍運轉如意,完全違背了物理定律,牛頓老爺子不要面子的麽.......哦,這事兒不歸牛頓管.......”

  許七安沉思片刻,心裡有了猜測。

  他一刀掃開正面刺來的六根樹枝,凝聚精神力,附著在黑金長刀之上。

  旋身,揮砍,暗金色的刀鋒撞中刺來的樹枝,碰撞的一刹那,許七安福至心靈的領會了炸散精神力的運用技巧。

  嗡.......無形的念力擴散,以扇形輻射,將身後“飛劍”盡數裹挾。

  那些樹枝微微一滯,而後,失去了某種支撐,無力墜落。

  果然有效......許七安心裡一喜,以同法炮製,揮筆潑墨似的朝前潑灑精神力,將剩余“飛劍”盡數斬落。

  至此,破開了楚元縝的劍陣。

  “你怎麽發現飛劍上附著著我的念力?”楚元縝詫異道。

  呼呼......

  因為我有好好學初中物理........許七安拄著刀,喘著氣,望向假山上的狀元郎,“這大概就是天賦吧。 ”

  院外,元景帝微微頷首,側頭看了眼洛玉衡,看見女子國師絕美的臉龐,一抹驚愕閃過。

  “國師?”

  洛玉衡收回目光,讚歎道:“此子天賦絕倫。”

  “此言何解?”

  元景帝極少見國師如此稱讚一位後輩,雖然她剛才也稱讚過許七安,但更多的是客套,而現在是發自內心的讚賞。

  這讓元景帝產生了些許興趣。

  “先前與陛下說過,我傳授許銀鑼心劍之法,那是一旬之前。”

  洛玉衡說完,見元景帝沒什麽感觸,便解釋道:“心劍的門檻極高,縱使是人宗的傑出弟子,入門的話,長則半年,短暫三月。”

  這樣的解釋,元景帝就理解了。

  而許七安隻用了一旬。

  元景帝望著假山上的楚元縝:“那他呢?”

  “同樣是以武夫之身修人宗劍法,楚元縝用了一個月。”

  元景帝一聽,嘴角笑容剛有擴散,又聽洛玉衡補充道:“一個月,三門劍法同時入門。”

  元景帝又沉默了,這時,他聽見楚元縝笑道:“你的絕學是什麽?”

  “我的絕學?”許七安反問。

  “嗯,從始至終,你都未曾施展絕學,不露一手的話,這場切磋也太無趣了。”楚元縝道。

  “這......”許七安猶豫道:

  “你與李妙真交手在即,我怕不小心傷了你,影響到天人之爭。”

  這話說的委實太囂張了,洛玉衡和元景帝同時從狀元郎身上挪開目光,投向許七安。

  ..........

  PS:更改更新時間後,我果然就能按時更新了。

  先更後改。

第38章 5號的傳書

  楚元縝眼睛一亮,並不惱怒,反而飽含期待,微笑道:“剛才的切磋略顯無趣,你有什麽絕學就盡管使出來。”

  許七安點點頭,又道:“我只出一招,一招之後,咱們的切磋就結束。”

  他這是預防楚元縝接了一刀後,揮手反擊,把他捅成刺蝟。到時候,許七安,卒,享年二十歲。

  楚元縝一沉吟,問道:“施展完絕學後,你會進入虛弱期?”

  .......狀元郎果然聰明,腦子靈光啊!許七安有些歎服,頷首:“是的。”

  “什麽絕學?”

  聽到兩人對話的元景帝,看向了身邊的洛玉衡。

  洛玉衡搖搖頭,她其實知道的,只是不想和元景帝嗶嗶了,浪費口舌。

  她雲淡風輕的姿態,讓元景帝暗暗皺眉,他身為九五至尊,坐擁大奉數十萬裡江山,主宰臣民生死。

  可在這個女人面前,卻成了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的皇帝,毫無優勢可言。

  元景帝一直想與國師雙修,來達到長生久視的願望,但每次他提出這個想法,洛玉衡總是無視,或推脫。

  在這位二品道首面前,他仿佛成了家底淺薄的窮小子。這讓元景帝非常泄氣。

  鏘!

  花園內,許七安收回黑金長刀,讓它回歸劍鞘。

  接著,他邁出弓步,雙膝微微下沉,右手緩緩按在刀柄,做出蓄勢拔刀的動作。

  氣息平穩,情緒沉澱,他仿佛海嘯來臨前的海岸,氣機收縮,往體內坍塌。

  楚元縝露出鄭重之色,並指如劍,輕輕一招,召來一截樹枝握住手裡,以枝代劍。

  鏘......許七安拇指彈出黑金長刀的同時,腦海裡觀想出金獅咆哮圖,伴隨著沉雄的咆哮聲,他拔刀了。

  楚元縝耳邊“轟然”一震,宛如焦雷在頭頂炸開,緊接著,他看見了一道細線般的刀氣一閃而逝。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狀元郎不緊不慢的遞出手裡的樹枝。

  轟!

  樹枝點在刀氣的一刹那,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席卷整座花園,楚元縝腳下的假山當先炸開,緊接著是身後的涼亭,四個柱子應聲折斷,亭頂掀飛衝向高空。

  平靜的池水掀起狂濤,炸起浪花,眼見就要把身後的靜室震塌,洛玉衡紅唇輕啟:“定!”

  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凝滯,而後消失。

  場中,許七安盤腿而坐,膝上橫著刀,神色萎靡。

  楚元縝半截袖子炸碎,露出凸顯肌肉的有力小臂,他緩緩彎曲五指,繼而松開,反覆幾次,緩解疼痛,喟歎道:

  “厲害,厲害.......你若是五品境界,這一刀能將我重傷。”

  媽蛋,我全力一擊,只是砍了一場寂寞........許七安心裡吐槽,昂起頭,模仿許二郎的表情,淡淡道:

  “不愧是能與李妙真交手的強者,許某甘拜下風。”

  許七安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這份傲氣不比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差.........楚元縝微笑頷首。

  元景帝掃了眼花園,側頭看向洛玉衡,姿容絕色的女子國師定定的凝視許七安。

  見狀,元景帝露出了暢快的笑容,“楚元縝不愧是人宗傑出弟子,這份修為,難得。許七安還差的遠,不過他畢竟只是一個銀鑼嘛,還有待努力啊。”

  看似捧楚元縝,踩許七安,其實剛好相反,區區一個銀鑼便將楚元縝斷了袖,這樣的銀鑼,打更人衙門還有很多很多。

  洛玉衡勉強一笑。

  元景帝頓時愈發暢快,笑道:“朕宮裡還有事,

  不便久留,國師送送朕吧。”洛玉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時,院子裡的許七安忽然喊道:“卑職參加陛下。”

  楚元縝也行了一禮,但沒開口。

  元景帝和洛玉衡隻好頓足,前者飽含威嚴的目光掃了眼已經晉升銀鑼的許七安,罕見的沒有板著臉,點著頭道:

  “精彩的對決,許七安,你的天資不錯,莫要辜負了朝廷對你的栽培。”

  許七安對答如流:“謝陛下栽培,卑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元景帝滿意點頭,與洛玉衡並肩朝觀外行去。

  虛頭巴腦的口頭嘉獎,沒點實際表示.........許七安看著兩人的背影,撇撇嘴。

  待兩人身影看不到了,楚元縝道:“許兄稍等,我去換件衣裳。”

  說罷,轉身去了靜室。

  幾分鍾後,靜室的門打開,楚元縝朗聲道:“許兄,進來喝茶。”

  許七安踏入門檻,看見楚元縝坐在案邊,換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而那件斷袖的青衫不見了蹤影。

  “咦,楚兄哪來的衣衫?那件青衣呢?”許七安裝模作樣的四顧。

  “我有一件儲物法器。”楚元縝給他倒了杯茶,溫和解釋。

  .......這,我接下來還想說:哇,楚兄真厲害,是袖裡乾坤法術麽!做人哪有你這麽誠實的,呸,完全不給我機會。比李妙真都誠實!許七安心裡吐槽,面不改色的問道:“能給我看看嗎?”

  楚元縝搖頭:“贈予我法寶的前輩曾經交代過,不能輕示與人。”

  拒絕人也拒絕的光明磊落。

  “無妨無妨。”許七安遺憾道。

  相應的告誡,金蓮道長也與他說過,主要是為了防備地宗的道士,地宗畢竟是傳承數千年的宗派,雖然多年前產生了分裂,底蘊依舊很深厚的。

  不能疏忽大意。

  “楚兄不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吧?”許七安問道。

  “在雲鹿書院求過學,後來去了國子監。”楚元縝毫不隱瞞,吐出一口氣:“年少時滿懷壯志,一肚子才華想要貨於帝王家,知道雲鹿書院的學子不受重用,便離開書院,求學國子監。”

  “那後來怎麽辭官了呢?”

  “因為百無一用是書生,學文救不了大奉,索性就辭官,做了一介白衣,仗劍遊江湖。”楚元縝歎息道。

  我認識一個家夥,他覺得學醫救不了國家,便跑去碼字了........許七安拍桌叫好:“瀟灑!”

  難怪剛才楚元縝見到元景帝,只是淡淡的行了一禮,沒有開口問候.......他有注意這個細節,現在聯系起來,當初真正讓楚元縝失望的,應該是這位癡迷修道的九五至尊。點點書庫

  兩人喝著茶,聊著天,都是楚元縝在說,給許七安講自己遊歷多年的見聞。

  “北方蠻族不過百萬人口,而我大奉一個大州,就有千萬人口,但千百年來,蠻族始終是我大奉心頭之患,可知為何?

  “因為北方蠻族是遠古神魔血脈。”

  “遠古神魔?”許七安不解。

  “據說天地初開時,誕生過一批搬山填海,摘星拿月的神魔,後來不知滅絕了。北方蠻族被稱為神魔後裔,並非空穴來風,他們天生體魄強健,力能扛鼎。部族中時不時誕生返祖現象的嬰孩,體表生出鱗片、額頭長出獨角、長出蟒蛇的巨尾、出生三年便有兩丈高........各種異象,都在證實這個說法。

  “大奉的史官根據這些現象,推測出蒙昧時期,必定有一個神魔活躍的年代,在那個年代,人類弱小如螻蟻,只能依附神魔生存,這才有了現在北方蠻族。

  “而我們,是後來崛起的人族。”

  不是,神魔和人類難道沒有生殖隔離麽........許七安一邊在心裡抬杠,一邊問道:“我懷疑是人與妖的混血,而不是什麽神魔。畢竟北方蠻族和北方妖族是聯盟。”

  對於這個問題,楚元縝沉吟許久,道:“關於神魔是否存在,我聽過一個說法,南疆那個沉睡在極淵裡的蠱神,就是遠古時代幸存下來的神魔,也是唯一的神魔。”

  蠱神是遠古神魔?這個問題可以請教五號.........許七安忽然心裡一動,有了聯想,“所以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南北蠻族是結盟的?”

  “這個思路不錯,我們只知道南北蠻族始終保持著還算友善的關系,隻當是中間隔了一個大奉,都在覬覦這塊烙餅,所以是天生的盟友,但也可能是神魔血統讓他們維持著相對的友善關系。”

  楚元縝振奮道:“史官要是知道這個思路,一定非常激動。”

  談話繼續。

  “跨過北方蠻族的地域,再往北就是極地,那裡冷的能讓人從內到外結冰。但仍有生命存活的痕跡,我曾經見過一種人首魚身的奇特種族,他們擁有智慧,但不通人語,可以靠手勢溝通。

  “他們族群中以雌性居多,常常一個雄性分配多名雌性,負責讓她們懷孕,除了交配之外,雄性不用乾別的事,狩獵交給雌性。”

  萬分羨慕........許七安心說。

  “但因為操勞過度,雄性往往活不過二十年,而生出來的後代,依舊是雌性居多。”

  所以說,男孩子要潔身自好,保護好自己,不能讓女人饞了身子........許七安心說。

  “他們每隔一甲子,就會出現種族滅絕危機,因為雄性都死光了,再也沒有人能讓雌性懷孕........恰好那一年,我去了北方極低。”

  許七安震驚道:“然後你成功讓雌性懷孕了?”

  “噗........”

  楚元縝一口茶噴了出來,噴到許七安臉上。

  “你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猜測?”楚元縝一邊遞手帕,一邊震驚的發問。

  “.......您繼續說。”許七安擺擺手,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那一年,恰好是他們種族雄性滅絕的年份,為了讓種族重新繁衍,有部分雌性會轉化成雄性,勇敢的承擔起繁衍種族的重擔。

  “種族的女王會率先轉化性別,這本來就是她應盡的義務。女王成為國王之後,廣納后宮,將她的女兒們都召入自己的后宮裡。”

  .....我滿腦子的槽不知道該怎麽吐,怎麽辦?!許七安感慨道:“造物之神奇,令人怎舌。”

  又聊了一刻鍾,楚元縝笑道:“別光顧著聽我說,許兄的大名京城無人無知無人不曉,你的光輝事跡,想必在酒樓茶館被人津津樂道吧。

  “和楚某說說那些案子吧。”

  “這個說來話長......”許七安端正坐姿,道:

  “那我就從稅銀案說起吧,當時二叔被卷入稅銀失竊案中,自知命不久矣,害了他人。我得知此事後,對二叔說:二叔莫慌,此案處處皆是破綻,在侄兒眼裡,不過是小把戲罷了,我一炷香就能破......

  “但我得承認,當時的確年少輕狂,小覷天下英雄。”

  “哦?此話何解。”楚元縝來了興趣。

  “我用了兩炷香才破解稅銀案。”

  ...........

  許七安從稅銀案開始,一直說到福妃案,楚元縝握著茶杯,一口都沒喝,聽的萬分專注。

  聽到疑惑處,皺眉不解,等許七安講述其中內幕後,他又豁然開朗,展眉微笑。

  “許兄斷案如神,佩服佩服。”

  楚元縝心裡一動,想到了這位許大人的堂弟三號,之前他猜測三號與亞聖殿的清氣衝霄有關,認為金蓮道長正是看中了三號的特殊,才把地書碎片贈予他。

  隨後了解三號的堂兄許七安,認為此子同樣驚才絕豔,金蓮道長表面上是將地書碎片贈予堂弟,其實抱著兄弟通吃的想法。

  如今見識到許七安的能力和天賦,愈發肯定了這個猜測。

  “金蓮道長果然老謀深算。”

  就在這時,楚元縝忽然心悸,明白有碎片持有者傳書,當即道:“我去趟茅廁。”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許七安幾乎同步開口:“我去趟茅廁。”

  兩人沉默了一下, 許七安面不改色道:“楚兄先請。”

  楚元縝點點頭,起身離開靜室,他估計天地會成員的傳書,一時半會無法結束。

  若是許七安先去茅廁,俄頃返回,撞見了就不好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後,許七安取出玉石小鏡,查看傳書。

  【五:我的銀子被騙了,怎麽辦?】

  這,還真是個預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許七安嘴角一抽,考慮到自己死人的身份,他沒有傳書詢問。

  等了幾秒,看到楚元縝回復了:【四:怎麽回事,銀子如何被騙?】

  【六:五號,你現在身在何處,離京城還有多少距離,被騙了多少銀子?如果沒地方吃飯,看看附近有沒有寺廟,去哪裡化緣吧。】

  噗......許七安捂住嘴,差點要笑出聲。

  向來只有和尚化緣,五號去寺廟化緣的話,和尚們心裡是什麽感受?

  【二:銀子被騙了好說,人別被騙就行了.......你們部族真是的,放心一個小姑娘千裡迢迢來大奉?不知道派長輩陪同麽。】

  【一:記得別做觸犯大奉律法的事。】

  【九:哎,五號,如果距離南疆不遠,你就回去吧。天黑路滑,江湖複雜。】

  大家都為五號操碎了心..........許七安手指幾次觸碰在鏡面,又縮了回去,好難受,好想摻和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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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又是萬字的一天,先更後改。

第39章 會試最後1場

  麗娜見天地會成員們這麽關心自己,感動壞了,將自己受騙之事娓娓道來:

  【謝謝大家關心,我在雍州,今天早上遇到一個老道士,他說我骨骼清奇,是萬中無一的天才,我覺得他是位真正的高人,不然如何在芸芸眾生中發現我的特殊.........】

  不是,騙子的開場白而已,你是真傻,還是自我感覺良好?!許七安忍住了傳書吐槽的衝動。

  【二:然後你就毫無防備的被他騙了?】

  李妙真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

  她遇到這種不平事,偏偏自己無法趕過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太糟糕了,氣的跳腳。

  麗娜趕緊傳書辯解:【我當然沒那麽蠢。】

  你不蠢,那誰蠢?天地會眾人心裡吐槽。

  【這位道長是真有本事的,他不但發現我是天才,他還看出是南疆人。我離開南疆時,換上了大奉的衣服,完全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大奉女子。】

  【四:口音呢,口音有變嗎?】

  【五:什麽口音?】

  ........地書聊天群短暫的陷入沉默,恆遠大師傳書道:【沒事,五號你繼續說。】

  【五:老道士說,出門在外,盤纏是最重要的,他問我要去哪裡,我便告訴他自己要去京城。老道士又問我身上有多少銀子,我告訴他有六十兩。

  【他便說,此去京城路途遙遠,六十兩不夠。】

  聽到這裡,眾人知道,騙子的把戲來了。

  【五:老道士說,他有一個聚寶盆,能讓銀子越來越多,放進去一文錢,隔日就能收獲滿滿一盆的銅錢。放進去一兩,隔日就是一盆的銀子。】

  【四:你信了?】

  【五:我開始是不信的,但老道士在我面前演示了一遍,他讓我放進去一粒碎銀,用布條蓋住聚寶盆,一個時辰後,果然多了好幾粒碎銀。

  【老道士說,他的法寶隻贈有緣人,便以六十兩銀子賤賣於我........

  【我把身上僅剩的兩文錢放在聚寶盆裡,已經兩個多時辰了,還沒有變出銀子來。】

  五號這智商還真是感人呐........許七安笑了起來,果然,要從小蠻妞手裡坑銀子,偷和搶都沒用,騙才是唯一的方法。

  【二:五號,法寶價值連城,可遇不可求,怎麽會平白無故的有人送你呢,你要記住這個教訓。】

  【五:可是,金蓮道長就送了我地書碎片啊,他當初說,法寶隻贈有緣人。】

  【二:都怪道長。】

  金蓮道長:“..........”

  “哈哈哈哈哈。”許七安笑出豬叫聲。

  “金蓮成立天地會的初衷是互幫互助,而不是彼此取笑。”

  突然,身後傳來柔媚悅耳的聲音,有著成熟女性的魅力。

  豬叫聲一下卡殼,許七安略顯尷尬的扭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出現的洛玉衡,忙起身行禮:“國師。”

  洛玉衡穿著華美羽衣,背負太極圖,烏黑靚麗的秀發用一支烏玉道簪束起,白淨的臉蛋宛如瓷玉,五官清麗如畫,美若天仙。

  眉心的一點朱砂增添仙氣。

  她目光落在地書碎片,眸子裡仿佛藏著笑意,淡淡道:“五號是南疆蠱族的人?”

  這你都知道?你在我背後看了多久........許七安如實回答:“似乎是力蠱部的。”

  洛玉衡聞言,緩緩點頭,評價道:“怪力舉世無雙。”

  許七安悄悄掃了眼國師的櫻桃小嘴,“比武夫還強?”

  洛玉衡清清冷冷的姿態,

  宛如白玉雕琢的美人,她返回自己的蒲團坐下,道:“單憑氣力,武夫與力蠱部的高手比起來,差遠了。“蠱族七個部落,手段過於單一,任何一個部落都不足為慮,但七個部落聯手,縱使是佛門也要忌憚三分。”

  聽起來就和我的《天地一刀斬》一樣,都是走極端路線,而不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許七安微微點頭。

  美女國師今天談性極佳,接著說道:“剛才聽楚元縝與你說起遠古神魔,蠱神確實是世間僅存的神魔。”

  “還真有神魔啊?”許七安吃了一驚。

  “除了妖族和人族不是,九州現存的異獸,都是神魔後裔。你不是去過雲州嗎,白帝城傳說中的那隻異獸,便是神魔後裔。南疆的蛟,皇城裡的那條靈龍.......它們都是神魔後裔。”

  這神魔聽起來就像是恐龍........許七安試探道:“神魔是怎麽滅絕的?”

  總不能是火山噴發或者隕石撞擊吧。

  洛玉衡沒有回答,美眸半闔,靜坐不語。

  許七安就偷偷打量洛玉衡,雖然國師大人有眾生相,會讓人許七安看到‘白頭髮的妹妹’、‘青梅竹馬的高木同學’、‘36D的姐姐’等諸多形象。

  但最多的是她真實的模樣——善良的小姨。

  三十多或者四十歲的成熟女子,俏臉素白,沒有花信少女的活潑,也沒有豐腴少婦的嫵媚,清冷中帶著長輩的威嚴。

  許七安是大大方方欣賞國師的美貌,洛玉衡最清楚自己的魅力,但凡袖子沒斷的男人,都會被她魅力吸引。

  所以許七安覺得自己是隨波逐流罷了,而且,偷偷摸摸的看,根本瞞不過國師大人的感知,索性就大方一點。

  這時,他瞥見金蓮道長發了一則傳書:【我已經屏蔽五號了,大家商量一下,怎麽處理這件事。】

  ........咦,我欣賞國師美色的時間裡,錯過了什麽嗎?許七安這才戀戀不舍的把注意力回歸到地書聊天群。

  【九:我建議不用管五號了,讓她自己在江湖摸爬滾打吧,相信從南疆到京城,她能學會很多東西,得到成長。】

  李妙真不同意金蓮道長的做法,傳書反駁:

  【二:道長,人心險惡,江湖複雜,五號雖然實力強大,但她過於單純,任何時候,智慧都比力量管用。】

  隨後是狀元郎發表看法:【五號固然單純,不諳世事,但她不是傻子,懂的趨利避害,更懂的什麽是能被騙的,什麽是必須要保護、堅守的東西。我覺得金蓮道長的建議不錯。】

  金蓮老媽子用心良苦啊,讓五號經歷一下社會的毒打,她會迅速成長的.........許七安暗自點頭,認為這個建議很奈斯。

  【六:我覺得,咱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這個長遠的問題,而是她今晚的食宿怎麽解決?】

  .........這句話仿佛是聊天總結者,地書聊天群很久沒人再說話。

  天地會的這場小會議,總結起來就是——五:人在異鄉身無分文,吃住怎麽辦?在線等,很急!

  能怎麽辦?大家只是網友,天南地北的,這個世界也有微信和支付寶可以給你轉帳。

  神仙也沒轍啊。

  【二:不如讓五號賣藝吧,胸口碎大石挺受民間歡迎的,一路碎到京城,能掙到盤纏。】

  【六:可以找寺廟化緣,借宿。只是大奉寺廟不多,難解近渴。】

  【四:江湖救急,可以適當的不勞而獲。】

  楚元縝的意思是,可以挑一些肥羊下手,偷點銀子。

  【九:五號不會偷銀子,非要讓她這麽乾的話,那就是搶。】

  畢竟是力蠱部的人。

  眾人剛要說話,突然發現自己也被屏蔽了,無法再傳書,也接收不到消息。

  同時,許七安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三號,你有什麽建議?】

  雖然嘴上說讓五號接受社會毒打,但金蓮道長很在乎地書碎片持有者啊.........許七安心想,他沒有猶豫,傳書道:

  【五號漂亮嗎?】

  【九:容貌不錯。】

  這就好辦了........許七安傳書道:【我的建議是:當一個海王。】

  【此言何意?】金蓮道長表示不解。

  問:帥哥美女如何身無分文跨國旅遊?

  答:養備胎。

  許七安把自己的想法告之金蓮道長,隨後補充道:【我這裡再傳授五號一句名言:兔兔這麽可愛,為什麽要吃它。

  【江湖少俠們最吃這一套,學會這一招,路上的吃住就穩了。】

  金蓮道長不搭理他了。

  恢復通訊後,金蓮道長把天地會成員的想法狀告給五號,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一路順風。

  至於許七安的提議,金蓮道長選擇無視,那法子雖然挺賤的,其實卻是管用,只是五號顯然做不出這麽高端的操作。

  這是三號自己的絕活。

  沒多久,楚元縝返回,先朝靜坐的洛玉衡作揖,轉而說道:“許兄,該你了。”

  許七安面不改色的出門上茅廁,在茅廁外頭轉悠一圈後返回,看見一位小道士領著一位披甲的中年將領,步履匆匆的過來。

  中年將領神色惶急,似乎遇到了什麽事。

  小道士停在靜室外,朗聲道:“道首,淮王府侍衛長求見。”

  淮王府.......鎮北王府?!許七安一聽,頓時停下腳步,在一旁打量著披甲的中年將領。

  此人氣血旺盛,神華內斂,修為很強,但此刻眉宇間滿是焦慮,急躁不安。

  鎮北王是親王,淮王是他的正經封號,鎮北王則是讚譽之稱。

  “何事!”

  靜室裡,傳來洛玉衡悅耳柔媚的性感聲線。

  “國師,王妃不見了,卑職找遍皇城也沒找到,王妃與您關系甚篤,卑職特來詢問。”中年將領沉聲道。

  鎮北王的王妃,那個大奉第一美人?許七安耳朵撲棱棱的豎起來。

  他見過辣麽多的美人,更見過皇后這樣硬核強大、國師這樣buff加成無雙的女子,現在是越來越期待王妃長什麽模樣。

  何德何能被稱為大奉第一美人。

  “王妃不在靈寶觀,將軍且去別處尋吧。”洛玉衡回應。

  中年侍衛長憂心忡忡的走了。

  王妃失蹤了?許七安目送侍衛長的背影離開。

  ............

  在靈寶觀用完午膳,許七安回到衙門,帶著銅鑼繼續巡街,一銀兩銅鬥志高昂,盡心盡責。

  那兩撥江湖客已經交了銀票“贖身”,許七安現在懷裡揣著六百兩銀票,心裡無比滿足,街上看到有江湖客打扮的外地人士,就仿佛看到肥羊。

  可惜接下來半天,一起鬥毆事件都沒遇到。

  散值後回府,晚上吃飯時,許二叔在餐桌上說起今日的趣聞:“今兒鎮北王的王妃離家出走了,京城五衛全數出動,司天監的白衣配合搜捕,忙活了一下午,愣是沒找到。”

  嬸嬸咬著筷子,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她自己回去了,所以說是離家出走嘛,王府裡那群侍衛急的,還以為王妃被人拐走了。”許二叔無奈道:

  “所以說女人就是任性!幾千號人滿城搜捕。”

  嬸嬸美眸一翻,嗤笑道:“幾千號士卒,連一個女人都找不到,朝廷養你們,還不如養幾千條狗呢。”

  許七安挑起大拇指,稱讚道:“嬸嬸出拳角度刁鑽!”

  臉蛋尖俏的嬸嬸聽不懂侄兒的胡言亂語,於是也給了他一個白眼。

  許二郎眉頭一皺,發現了華點,說道:“淮王雖是親王,但王妃始終,按理說,是不可能驚動京城五衛的。”

  數千號人滿城搜尋,宗室沒這資格,只有皇宮裡的幾位殿下才有這般待遇。

  許二叔回答道:“這問題我們也奇怪,問了千戶,千戶也不知道,隻說是陛下的命令。”

  元景帝很在乎這個弟妹啊,莫非是舊情未了?

  許七安旋即否決了這個猜測,王妃當年是元景帝的嬪妃,只是進宮晚了些,那會兒元景帝已經禁欲修道。

  再後來,便被賜給了鎮北王,做了淮王的王妃。

  這其實或許還有什麽內幕吧........許七安認為這些破事不值得自己傷腦筋,扭頭與二郎說話:

  “明日就是最後一場?”

  許二郎點點頭。

  “好好考,詩詞之道,大哥可以拍著胸脯說,九州上下五千年,沒人是我對手。”許七安豪氣乾雲。

  ........

  次日,天蒙蒙亮,許二郎在父親和大哥的陪同下,提著燈籠來到貢院。

  他又一次看見了大光頭和青衫劍客,這一次很淡定了,隻當他倆是傻子,甚至回了一個冷冷的笑容。

  “三號這個笑容甚是狂傲啊。”楚元縝說道。

  “會試最後一場,大概是覺得十拿九穩了吧。”恆遠給三號解釋。

  “我差點以為是挑釁呢。”

  恆遠呵呵一笑:“走吧,接下來就是等放榜,再往後便是你與李妙真的交手了。”

  楚元縝微微點頭,與恆遠並肩行去,他扭頭看了眼大光頭,忽然說:“大師,你現在的戰力,到底是什麽水準?”

  恆遠想了想,搖頭道:“貧僧極少與人交手。”

  楚元縝“哦”了一聲,他和六號有點像,都是不能以正常品級來判斷。如果從武夫體系來看,他只是七品煉神,但真實戰力遠不止如此。

  恆遠大師則是八品武僧,但真實戰力深不可測。

  .........

  另一邊,搜身之後,許二郎進入四面封閉的小屋裡,等待著會試的最後一場。

  詩詞!

  ........

  PS:先更後改,趕在五點前寫出來了。

第40章 春闈結束

  春闈的考場就是聯排的小黑屋,成為“號舍”。學子進入後,負責監督的號兵會把大門掛鎖,僅留一個遞送考卷的小窗。

  整整一天,學子們的吃喝拉撒都在小黑屋裡完成。

  燭光如豆,小小的屋內染上了昏黃,許二郎坐在案邊,玩硯台倒入清水,緩緩研磨。

  距離開考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足夠他靜下心來想一些事。

  自古科舉重經義,輕詩賦,再加上大奉詩壇衰弱已久,因此這會試最後一場,對於大多數學子而言,只是走個過場。

  方才入院時,相熟的學子們言笑晏晏,怡然自得。不像前兩場,臉色嚴肅,心態緊張,仿佛要披甲上陣似的。

  但是,別人可以輕松,許二郎知道自己不能疏忽大意。

  他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按照朝堂諸公對雲鹿書院學子的態度,中了進士之後,要麽發配到窮鄉僻壤,要麽遲遲不給官身,雪藏起來。

  許二郎有自己的志向,既不想被發配到窮鄉僻壤,又不想留京雪藏。

  “前路漫漫啊........”許新年歎口氣。

  這時,門外的號兵敲了敲小窗,甕聲甕氣道:“老爺,卷子來了。”

  參加春闈的都是舉人,舉人有做官的資格,大頭兵們都直接稱考場學子為“老爺”。

  許新年接過卷子,鋪開在桌案,此時天色已亮,不過朝陽未曾升起。

  借著橘色的燭光,許新年定睛一看,題目是《程子·乾戈》中的一句話:“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飽讀詩書的許二郎瞬間提煉出核心:詠志!

  他盯著考卷,神色難以控制的呆滯,眼睛裡則有難以置信。

  “大哥那天進我屋子前,肯定踩過狗屎吧?”許二郎喃喃道。

  這也能給他猜中?

  那天抓鬮的事,許二郎權當是應付煩人的大哥,春闈考題雖然可以猜,但僅限於經義和策論,畢竟兩者有跡可循。

  詩詞題目則完全看考官的心情,想出什麽就出什麽,即使以路邊野花為名,也是有可能的。

  這都能猜?!

  除非大哥那天晚上踩到了狗屎,許二郎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可能。

  等一下.........許新年震驚、困惑、茫然等等表情,統統轉化為狂喜和振奮。

  大哥猜對題了,大哥猜對題了!

  他豁然間挺直腰杆,忍不住想長嘯三聲來表達此刻內心的激動。

  “以大哥的詩才,既然猜對了考題,那麽會詩第三場,將以我許二郎為尊。我,我也許能競逐會元。”

  會試取中者為“貢士”,貢士首名稱“會元”。

  他這麽想是有道理的,首先,會試糊名,他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不會曝光,因此不會被排擠。其次,許新年是天生的讀書種子,大儒張慎的得意門生,再加上儒家體系過目不忘,念頭通達等加成,自身水平遠超國子監學子。

  最後,大奉為了防止科舉舞弊,安排了三名主考官,多名同考,這裡頭的成分就複雜了,三名主考官必定來自不同黨派。

  沒準還互相敵對。

  即使有人能買通一名主考官,也不可能買通其余兩名。

  因此每一屆的會試,考官之間,也會來一場龍爭虎鬥,然後相互商議、妥協,做出最後抉擇。

  “天不生我許新年,會試萬古如長夜啊。”

  即使驕傲如許新年,這會兒屋內無人,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手舞足蹈,笑的像個傻子。

  如果有床,他會在床上打滾,或者像蛆一樣扭來扭去。

  “大哥真是我福星啊!冷靜,冷靜,大哥給我的詠志詩是什麽來著........”

  許新年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幸好儒家八品的他,早已做到過目不忘,而且大哥給的詩確實好,他記憶還算深刻,很快就回憶起來。

  提筆蘸墨,展開草稿紙,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依舊在微微發抖。

  “沒出息,不過就是會試,激動成這樣。爹說過,我是有首輔之資的。”

  自我調侃了一句後,許新年心情放松了些,手不再抖,飛快在紙上書寫: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良心作者注:科舉考的詩,又叫賦得詩,通常是五言八韻、四韻、六韻,而不是七言。異世界我給魔改一下,方便劇情。再注:防杠精!)

  寫完詩,反覆看了數遍,確認自己沒有寫錯,但新的疑惑浮上心頭。

  “黃河是什麽?太行又是什麽?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這兩句是有什麽典故嗎.......”

  許二郎眉頭緊鎖。

  飽讀詩書的許新年,搜刮肚腸也沒找到黃河和太行在哪裡,而根據他對詩詞的了解,“閑來垂釣碧溪上”和“忽複乘舟夢日邊”應該是兩個典故。

  “大哥真是的,寫詩之時也不知道作注。這樣如何讓我明白他作詩時的心境,如何明白他的深奧用意?”

  “黃河和太行應該是河名和山名,這個可以更換,至於“閑來垂釣碧溪上”和“忽複乘舟夢日邊”這一句,縱使沒有典故,倒也不難理解想要表達的意思,問題不大。”

  於是,更換了“黃河”和“太行”後,許新年提筆答題:

  《賦得行路難》

  .............

  本次春闈的主考官分別是東閣大學士趙庭芳、右都禦史劉洪,以及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

  與學子不同,主考官、同考官們,自打會試開始,便沒有離開貢院一步,大門掛鎖,除非長翅膀,否則別想離開。

  為了防止考官與學子串通舞弊,考官們需等貢士榜單確定,才能離開貢院。

  相對於前兩場閱卷時的烽火狼煙,同考官們不管是態度還是情緒,都產生極大的變化。

  “狗屁不通,什麽破詩也敢在會試上獻醜。”

  “借竹喻人,以此詠志,角度雖然不錯,但詠竹多過詠志,本末倒置了。”

  “哎,看了半天,沒一首令人驚豔的詩。”

  “往年不也如此嘛,都習慣了。”

  閱卷官又叫做簾內官,他們一邊閱卷,一邊點評。乍一看氣氛中火藥味十足,其實是最輕松寫意了。

  詩詞不受重視,作的好錦上添花,作不好也無所謂。反正都是渣渣,學子們作出的詩,中規中矩便是難得。不值得考官們嚴肅對待。

  在京城,說到詩,有一個人絕對繞不開,他就是打更人許七安。被儒林奉為詩壇魁首,或者,大奉詩壇救星。

  “那許七安若是參加會試,不說別的,至少今年會試,將誕生一首傳世詩吧。”

  “誰說不是呢,可惜許七安並非讀書人,將來史書記載,元景年的詩詞佳作皆來自此人,我們讀書人顏面何存。”

  讀書人對許七安的態度很複雜,既慶幸他的崛起,讓這兩百年來有那麽幾首拿得出手的詩,不至於讓後人恥笑。

  又惋惜他是個武夫,而非讀書人,因為這同樣是一件會讓後人恥笑的事。

  大奉兩百年,讀書人千千萬,竟連一個武夫都不如。

  “千錯萬錯,都是許平志的錯。”

  就在這時,一位閱卷官展開一份謄抄的卷子,細看數秒後,他愣住了,身體像是石化,一動不動。

  但他的嘴皮子不停的在念叨,反覆念叨。

  持續了幾分鍾後,這位閱卷官驀地起身,環顧房內眾同僚,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道:“誰說大奉讀書人作不出好詩,誰說的,誰說的?”

  閱卷官們紛紛看過來,神色茫然,不知道他發什麽瘋。

  詩壇衰弱都兩百年了,當代讀書人不擅詩詞,這些都是事實,有什麽好爭議的。

  “啪!”

  那閱卷官把卷子拍在桌上,胸腔起伏,激動道:“我敢斷定,此詩一出,必將名傳天下。今年會試,必被史官記上一筆。”

  邊上一位閱卷官看了他一眼,好奇的走過去,拿起卷子,定睛一看。

  瘋狂似乎會傳染,閱卷官捧著卷子,激動的渾身顫抖:“好詩,好詩啊,哈哈哈,誰說大奉讀書人作不出好詩,誰說的?”

  這下子,其余閱卷官意識到有佳作問世,一窩蜂的湧上來,相互傳遞、品讀。

  “好詩,當浮一大白。”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才是讀書人該寫的詩。”

  “一個學子,如何能寫出這飽經滄桑的詩?”

  “興許是屢考不中,以詩銘志吧。”

  這首《行路難》的出現,就像是一群土雞裡混入了金鳳凰,格外珍貴,滿屋的閱卷官不停傳閱,興奮的點評。

  “咳咳!”

  門外傳來用力咳嗽聲,頭髮花白的東閣大學士背負雙手,站在門口。

  他是被喧鬧聲引來的。

  屋內閱卷官們頓時噤聲。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大學士趙庭芳訓斥了幾句,而後問道:“本官剛才聽到有人說,此詩一出,名傳天下?”

  立刻就有閱卷官上前,恭敬的遞上卷子。

  東閣大學士先掃了眾人一眼,這才接過卷子,眯著眼看起來........他握著卷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任誰都能看出這是一首好詩,令人振奮的好詩。

  但經歷不同,感觸也不同。

  這首詩既是詠志,也是一段坎坷的人生經歷。從“心茫然行路難”到“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任何有相似經歷的人,都能迅速共情。

  而最後一句是詠志,也是點睛,直接把整首詩的意境拔高到相當高的層次。

  “此子絕對大才,若是經義和策問都是上佳,本官必點他為會元!”東閣大學士心說。

  ..........

  春闈結束的次日,許新年發現自己在家中的待遇一落千丈,以往每日清晨,娘都會讓廚房熱一碗熱騰騰的牛奶。

  中午是濃香的雞湯,晚上是人參湯。

  期間,娘還會噓寒問暖,雖說沒有什麽切實的表現,但也表現出足夠的重視。

  而爹和大哥也會在餐桌上問幾句,妹妹許玲月同樣如此,就連幼妹許鈴音偶爾也會喊一句:二哥,要勤勉努力呀!

  可自從最後一場結束, 牛奶沒了,雞湯沒了,人參沒了,問完什麽時候放榜後,大家都不怎麽關注了。

  餐桌上,許七安問道:“二郎怎麽心情不佳的樣子,是最後一場沒有考好?”

  許二郎沒有說話,等吃完飯,他拉著大哥進書房,直勾勾的盯著他:“大哥.......你猜中題了。”

  對於這個結果,許七安既驚訝又不驚訝,點點頭問道:“愛國還是詠志?”

  “詠志!”

  許新年請教道:“黃河和太行在哪裡?閑來垂釣碧溪上,忽複乘舟夢日邊,又是出自哪個典故?”

  .......嗯?這一句還有典故?我不記得了啊。許七安一臉懵。

  “閑來垂釣碧溪上,是因為我喜歡釣魚。忽複乘舟夢日邊,則是,則是........哎呀你廢話怎麽那麽多?考試都考完了,還在這嗶嗶。

  “趕緊撕了四書五經,大哥明天帶你去教坊司耍耍。”

  許七安罵罵咧咧的逃走。

  返回房間,發現鍾璃坐在床邊包扎腦袋,隱隱沁出血跡。

  “又摔了?”

  “嗯。”

  鍾璃有些委屈的點點頭,說道:“我發現你妹妹的命很硬。”

  “哪個妹妹?”許七安問。

  ...........

  PS:今天跟自己抬杠了,我為了查歷史上主考官都有誰,具體是什麽官職,找了兩個小時的相關資料,發現網上只有一個大致的官職劃分,並不精確。

  想去圖書館,圖書館又關門了,把我給氣的。

  雖然也可以隨便編,但感覺還是要嚴謹一點,我是個怕被抬杠的人。

  先更後改。

第41章 臨安公主性命危急

  “小的那個!”

  鍾璃包扎好了腦袋,脫掉兩雙繡鞋,抱著膝蓋,低著頭,說道:“我在貴府待了許久,上至叔父,下至仆人,運氣都有變差。

  “唯獨那孩子沒任何變化,不受霉運影響。”

  不是玲月啊,也對,上天讓她繼承了嬸嬸的美貌,如果再偏愛她,那小豆丁也太可憐了........許七安道:

  “這麽說,我家妹妹也是有大氣運的人?”

  鍾璃緩緩搖頭:“有氣運之人,福源深厚,處處得益。她顯然不是,她是單純的命格硬,不受霉運影響。”

  “府上的人運氣都變差了.........聽你這麽一說,我懷疑我這幾天都沒有撿銀子,是不是你害的啊?”

  自從接收了鍾璃這個倒霉蛋,許七安就再沒有撿過銀子。

  “不知道。”鍾璃誠實的回答。

  “我突然有個想法,如果鈴音能免疫你的霉運,那我以後外出就帶著她,我就又能撿銀子了。”許七安想了想,提議道:“我們測試一下如何。”

  “怎麽測試?”鍾璃問道。

  “等著哈。”

  許七安當即出了門,到前廳把嬸嬸鍾愛的蘭花盆栽捧出來,放在廊道的屋脊上,然後他走向東廂房,側耳聽了一下,確認之後,這才敲門道:

  “二叔,鈴音睡了嗎?”

  二叔困惑的聲音從房裡傳來,道:“在床上鬧騰呢,什麽事?”

  “沒事兒,你把鈴音帶出來。”許七安道。

  “好。”

  許二叔便沒問原因,抱著小豆丁開門,許七安自覺的後退幾步,這畢竟是二叔和嬸嬸的臥室,又是大晚上的,他不好站在門口。

  “大鍋........”

  許鈴音展開一雙小胳膊,自覺的撲向許七安。

  許七安抱著他往自己房間走,來到頭頂放著盆栽的廊道處,把許鈴音放在下面,道:“你坐在這裡吃糕點,吃完我們就回去。”

  本來機智的許鈴音會覺得奇怪,為什麽吃東西要坐在外頭,但她一聽有吃的,本來就不多的智商便直線下降。

  開心的回答:“好噠。”

  於是許七安就把小小的一隻豆丁放在廊道邊的台階上,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塊糕點,讓她坐那裡吃。

  “以我的霉運,盆栽肯定會掉下來。”鍾璃低聲說。

  “嗯。”許七安點點頭。

  他在測試許鈴音的福源,如果鍾璃判斷出差錯,也沒事,他會打飛盆栽,不讓小豆丁受到傷害。

  幾秒後,屋脊傳來“咕咚”一聲,緊接著,盆栽果然摔下來了。

  而就在這時,花圃裡竄出一隻橘貓,縱身躍起,一巴掌把盆栽拍開,拍向許七安。

  許七安側頭躲過,鍾璃沒躲過.......

  盆栽撞碎在鍾璃頭上。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回房間包扎傷口。”鍾璃默默走開。

  “貓,貓.......”

  小豆丁嘴裡含著糕點,指著橘貓,興奮的嚷嚷。

  “好了好了,大哥抱你回房睡覺。”許七安抱起小豆丁返回東廂房,把她交給二叔,然後提醒二叔監督她刷牙。

  考慮到這是嬸嬸鍾愛的蘭花,許七安又把碎瓷片、蘭花以及肥土送回廳裡。

  做好這一切,他來到後院四處張望,看見橘貓蹲在井沿,琥珀色的豎瞳幽幽的看著他。

  “道長。”

  許七安靠近,打了聲招呼。

  “你剛才在做什麽?”橘貓口吐人言。

  “做個小實驗而已。”

  橘貓緩緩點頭:“剛才那個司天監的預言師?”

  許七安“嗯呐”一聲:“以道長的眼力,

  應該能看到她頭頂烏雲匯聚吧。”“何止烏雲匯聚,簡直是遭天譴之人.......”橘貓抬起爪子,捋了捋貓須:“同樣是泄露天機,相比起預言師,巫師體系的卦師堪稱得天眷顧了。

  “只需受九九八十一難,撐過便能成為卦師。”

  聞言,許七安捧哏道:“而預言師則要受三千六百劫.......嗯?”

  許七安忽然疑惑的“嗯”了一聲,皺眉道:“預言師.......卦師.......這其實是一回事吧?只是稱呼不同。”

  說著,他求證的目光投向金蓮道長。

  正因為名稱不同,他之前沒有把“預言師”和“卦師”聯系起來,但聽了金蓮道長的話,許七安猛的意識到,兩者似乎是一個意思,只是名稱不同。

  就好比“女神”和“海王”,稱呼不同,但做著同樣的事:養備胎和養魚。

  橘貓放下爪子,乖巧的蹲在井沿,模樣看起來頗為可愛,可惜說出來的聲音是個糟老頭子:“呵,看來你還不知道。

  “術士體系只有六百年的歷史,與大奉國運同壽,但你不覺得奇怪麽,武夫體系完善至今,仍然沒有武神。巫師、佛門、道門、儒家都擁有數千年的歷史。

  “區區六百年,術士體系除了沒有超越品級的存在,九品至一品,非常完善。”

  是啊,短短六百年術士體系就這麽完善,如果真的從無到有開創一個體系,初代監正得是何等的天縱奇才,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無法超越品級呢........許七安敏銳的察覺到其中的不合理之處,納悶道:

  “所以,這是怎麽回事?”

  橘貓沒有正面回答,笑道:“我與你說一段歷史,你自己去品。”

  它先舔了舔爪子,這才說道:“大奉的開國皇帝創業艱難,曾數次被逼到窮途末路,有一年,他去東北找巫神教借兵,承諾說,如果能推翻腐朽朝廷,建立新朝,那麽他將奉巫神教為國教。

  “中原數百萬裡河山也將納入巫神教版圖,巫神教答應了。借了他二十萬精兵,還有許多巫神教高手。

  “後來那位開國皇帝推翻了腐朽的前朝,打敗了各路諸侯,一統中原。但巫神教並沒有如願以償的成為大奉國教。

  “因為大奉多了一個司天監,術士體系由此誕生。”

  許七安腦海裡只剩兩個字:臥槽!!

  金蓮道長表面說的是大奉開國皇帝過河拆橋的黑歷史..........也不能算黑歷史,畢竟自古以來的開國皇帝都是道德底線極低的厚黑之人,正人君子永遠不可能有這樣的成就.........其實金蓮道長是在向他透露術士體系的來源。

  術士體系脫胎於巫師體系!

  這是許七安根據自己九年義務教育培養出的閱讀理解,做出的判斷。

  難怪“預言師”和“卦師”的能力如此雷同。

  對了,類似的操作還有武夫體系和武僧體系!術士脫胎於巫師,並不是不可能的........許七安恍然大悟。

  並且,他由此展開聯想,發散思路,懷疑初代監正就在當年援奉的巫師隊伍裡。

  “術士脫胎於巫師,雖然是有巫師的根基,但開創一個全新的體系依舊不易,這背後必的隱情恐怕只有初代監正和大奉開國皇帝知道了.......我懷疑這和監正保守的秘密有關。這或許能揭開雲州神秘術士的面紗。”

  許七安把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希望見多識廣的金蓮道長能為他解惑。

  可惜金蓮道長對許七安,缺乏穿道受液的想法,假裝沒聽見。

  只有找魏淵或者長公主問一問這段歷史了........許七安岔開話題,道:“道長找我作甚?”

  橘貓幽幽的望著他,過了半晌,說道:“路過此地,發現你的福緣消失了,特來看看。”

  許七安聽完,腦子裡最先浮現的是:???

  片刻後,浮現的是:!!!

  後一個情緒是他反應過來了,難怪這幾天都沒撿銀子,原來是監正404大法的緣故。

  “不過見到那個丫頭後,我明白原因了。”橘貓說。

  金蓮道長以為鍾璃的霉運與我的福緣抵消了?許七安沒有解釋,保持沉默。

  他同樣沒興趣給一個老道士授液。

  .........

  告別金蓮道長,許七安臉色鬱悶的進了屋子,瞪著鍾璃不說話。

  這女人頭上裹著紗布,臉上也纏著紗布,可憐兮兮的模樣,她察覺到許七安的態度變化,小聲道:

  “那位道門高手與你說了什麽?”

  “關你什麽事。”

  “哦。”她腦袋微微一低。

  但許七安不放過她,怒道:“我以前天天撿銀子你知道嗎。”

  “不知道,但能理解。”鍾璃老實回答。

  “但因為你的緣故,監正把我留在京城,屏蔽了我的部分氣運。”許七安判斷是部分氣運,依據是他仍能為鍾璃消災擋難。

  “對不起啊......”

  說對不起有用嗎,我一天損失幾百萬........許七安氣道:“你得賠我。”

  “我,我沒銀子。”鍾璃羞愧的低下頭。

  “沒銀子就陪我睡覺吧,我這床很結實,搖不塌的。”

  ...........

  第二天早上,許七安精神抖擻的醒來,無比滿足,床沒塌。

  這當然和鍾璃無關,他昨晚說的是氣話,雖然監正的行為讓他很心痛,但他沒想過要讓鍾璃體驗破gua之痛。

  這女人已經夠慘了,許七安的良心不允許他禍害人家。

  不過,鍾璃答應回頭送他兩件法器做補償,許七安頓時很開心,睡的格外香甜。

  洗漱過後,他去前廳吃早膳,遠遠的聽見小豆丁嗷嗷嗷的哭聲。

  跨過門檻,進屋一看,許鈴音被嬸嬸按在凳子上,揮舞著雞毛撣子,啪啪啪的抽打小屁股蛋。

  許二叔、許玲月、許二郎面不改色的吃飯,兩耳不聞妹妹(女兒)哭,一心只有粥、包、菜。

  許七安路見不平一聲吼:“住手!”

  嬸嬸不搭理侄兒,她揍自己的女兒,關這小子什麽事。

  “嬸嬸你這就過分了,”許七安一把搶過雞毛撣子,道:“鈴音還小,你不能這樣打她。”

  “大鍋......”

  這一聲“大鍋”喊的掏心掏肺,喊出了親爹般的感覺。

  “大哥,”許玲月解釋道:“娘心愛的蘭花摔壞了,養不活啦,娘懷疑是鈴音摔碎的。”

  許七安把雞毛撣子還給嬸嬸,拍拍她的手背:“教育孩子要趁早,現在不打,以後就晚了,嬸嬸打的好,嬸嬸您繼續。”

  “嗷嗷嗷.......”許鈴音哭的可傷心了。

  果然是沒有福緣的娃兒,純靠八字硬。

  ............

  隨著湧入京城的江湖人士日漸增多,京城治安一落千丈,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魏淵想出了一個法子。

  他命人在外城的東南西北各建一座堅固的漢白玉高台,名曰:豪俠台。

  專門給那些“你瞅啥”、“瞅你怎地”的江湖俠客們解決糾紛用。一時間,抵京的各地人士蜂擁豪俠台,有仇人在京城的,直接往台上一跳,然後嚷嚷“XXX可敢上台一戰,你若不來,便是個孫子”。

  XXX要是聽到,隔日就會應邀來戰。

  既有了江湖俠士們解決矛盾的平台,又不用擔心禍及普通百姓,還可以讓京城百姓們天天有瓜吃,有熱鬧看,拉動了當地的餐飲消費........

  “魏淵還是有幾把刷子的,是能做政績的官。”許七安暗暗點頭,繼續聽許二叔說著巡城時的見聞。

  此外,沒有仇怨的江湖少俠們也會結伴上台切磋,博取名聲。而女俠們則對上台獻藝不感興趣,更熱衷於與江湖盛名的大俠們言笑晏晏,出入酒席。

  熱衷於找機會攀附京城內的達官顯貴,熱衷於勾搭有潛力的京城學子。

  由此可見,自古男人和女子追求的東西是天差地別的。

  男人追求的是一舉成名,女子追求的是一炮而紅。

  正因為外頭有那麽多妖豔jian貨,許二叔責令二郎沒事不得外出,不能讓那些粗魯的女俠們饞了身子。

  二郎在家乖乖待著,女妖精們就交給為父了.........許七安提取了二叔的核心意思。

  “二叔,眼下來京的女俠們,有沒有豔名遠播的?”

  許七安說完,見妹妹和嬸嬸表情不對,立刻補充道:“我這是為了防范於未然。”

  嬸嬸和妹妹再看向許二叔,許二叔眉頭緊鎖,抱怨道:“你這小子,這種問題我怎麽可能知道,我是會關注這種事的人嗎?”

  許新年看著大哥和父親飆戲,不屑的“呵”了一聲。

  用完早膳,叔侄倆結伴出門,牽來坐騎,許二叔摸了摸小母馬,感慨道:“跟了你之後,它好像越來越精神了。”

  “得到了滋潤唄。”許七安回答。

  “嗯?”二叔表達疑惑。

  “打更人衙門的夥食好啊,喂的精飼料,大麥、黃豆、雞蛋、粗鹽巴。”許七安解釋。

  許二叔一聽,頓時就很眼饞,道:“那咱們換一換,把我這匹馬也送到打更人衙門改善夥食。”

  許七安連連擺手:“我不換騎。”

  “二叔咱們還是說一說女俠們吧。”許七安對江湖女俠們特別上心,大概是前世的江湖情結作祟。

  說起這個,許二叔如數家珍,“據說現在京城姿容俏麗的女俠數不勝數,但最出彩的有四個,分別是在廬崖劍閣閣主的女兒,人送稱號“蝴蝶劍”,不但修為高強,模樣也俊俏。

  “紅香樓的柳青陽,綽號銷魂手,聽同僚說,那簡直是個勾人的狐狸精。任何男人都擋不住她的魅力。”

  銷魂手?!

  是我理解的那個銷魂手麽,是挊挊挊的意思麽。

  “還有一個是千面女飛賊, 長什麽樣沒見過,但據說精通易容之術,每次都以絕色美人的形容露面。”

  一般來說,這樣的都是醜女。

  “最後一個更了不得,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刀客,使的是雙生刀,雷州雙刀門的弟子。”許二叔嘖嘖道:

  “真是個英姿颯爽的女俠,如果我年輕二十歲........我還是會選擇你嬸嬸的。”

  許七安點點頭,心說二叔還是很愛嬸嬸的,拍著他肩膀說:“那些女俠,就交給你二十歲的侄兒吧。”

  到了衙門,應付點卯,許七安在相熟的銀鑼閔山的堂口吐納修行半個時辰,然後打算帶著手底下的兩名銅鑼去巡街——春風堂一把火燒了,還沒蓋好。

  “頭兒,我們去哪裡巡街?”

  “你們知道女俠們喜歡在哪裡出沒麽。”許七安問。

  “自然是豪俠台,東南西北四座擂台,如今可熱鬧了,很多內城的百姓都爭相去外城看熱鬧呢。”

  “行,那今天就去南城的豪俠台。”許七安做出決定。

  他剛踏出衙門,就見一騎狂奔而來,馬背上坐著的侍衛,穿的是宮廷差服,是臨安的侍衛。

  “許大人!”

  那侍衛見到許七安,大喜過望,猛的勒住馬韁,急停下來。

  “許大人,二殿下請您火速入宮。”

  “什麽事。”許七安沉穩問道。

  “二殿下說,人命關天的大事,她的生死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侍衛沉聲道。

  “???”

  許七安一邊吩咐銅鑼去牽馬,一邊說道:“宮裡是不是出事了。”

  .........

  PS:先更後改。

第42章 又撿荷包

  侍衛沒有回答,露出為難之色。

  他一個小小的侍衛,哪敢置喙宮中之事。

  許七安沒有為難,四處搜尋了一下,道:“鍾璃?”

  “我知道了,我會先回司天監的。”鍾璃從牆邊冒頭,乖巧的說。

  “回去的路上.......會出意外嗎?”許七安問。

  “聽,聽天由命吧。”鍾璃戰戰兢兢道。

  侍衛審視著穿亞麻長袍,披頭散發的女人,總感覺這女人透著一股子楚楚可憐的氣質,讓人分外憐惜。

  “噠噠噠.......”

  很快,銅鑼牽著小母馬返回,許七安摸了摸小母馬的鬃毛,它打著響鼻拱了拱主人。

  “給你開個光。”許七安摸了摸鍾璃的腦袋。

  她有過幾次獨自返回司天監的經歷,也沒見出什麽事。許七安估摸著,小災可能會有,但不會有大災,這裡距離司天監也不算遠。

  頂多半個時辰的路程。

  騎上心愛的小母馬,與韶音苑的侍衛並駕齊驅,朝著皇城趕去。

  侍衛揮舞著馬鞭喝退行人,時而觀察一下許銀鑼,這位公主殿下的寵臣,面無表情,眼神專注的看路,盡管無言,但眉宇間透著凝重。

  元景帝的后宮肯定一團亂了,皇后為報殺弟之仇,絕不會放過陳貴妃,不,是陳妃........而後者早就對皇后怨念深重,把她當初假想敵那麽多年........

  “媽的,為什麽元景帝的家事要我一個小銀鑼來操心?還不是因為你女兒養的漂亮。”許七安暗罵一聲。

  快馬加鞭進了皇城,在宮門口被羽林衛攔住,臨安的侍衛是正常返回,但他沒資格帶人進宮。

  許七安示出裱裱當初送的腰玉,當即就有一位羽林衛過來,領著許七安進宮。

  按照皇宮的規矩,宮裡有人召喚外臣入宮,羽林衛需要陪同,確保他不到處亂跑。

  一路無言,快步穿過宮門,穿過廣場,穿過宮牆,終於抵達了臨安的韶音苑。

  羽林衛候在韶音苑的大門外,裱裱的侍衛則帶著許七安進了裡頭,穿過前院後,在會客的大廳裡見到了臨安。

  二殿下依舊是繁複精致的紅裙,發髻插著金步搖、瑪瑙簪子等華美首飾,甚至還有一頂不合禮製的小鳳冠。

  圓潤的鵝蛋臉,嫵媚多情的桃花眸,面無表情的坐在哪裡,宛如一個出自大師之手的東方版洛麗塔娃娃。

  見她無礙,許七安無聲的吐出一口氣:“殿下,怎麽了?”

  臨安揮揮手,斥退侍衛和貼身宮女,隻留許七安一人。

  裱裱盯著他看了片刻,“哇”一聲哭起來,委屈的哭腔控訴道:“懷慶要殺我。”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許七安歎了口氣。

  就說嘛,臨安作為元景帝最疼愛的女兒,她能有什麽危機。

  所謂生死攸關就是這麽一回事啊,還真是她會做出來的事。

  “你又去長公主那裡找惹事了?”

  裱裱一邊哭,一邊瞪她:“什麽叫我去惹事了,你把話說清楚。”

  許七安重新組織語言:“二殿下又去懷慶公主那裡伸張正義了?”

  裱裱用力“嗯”一聲,抽著鼻子說:“皇后那個毒婦要殺我母妃,我去找懷慶理論,豈料她也是個黑了心的。竟動手打我。”

  “打你?”許七安皺了皺眉,端詳著臨安,“哪裡?”

  “她用藤條抽我。”

  裱裱擼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藕臂,雪膩的肌膚上有著兩條淺淺的鞭痕。

  “簡直可惡!”

  許七安義憤填膺,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臨安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殿下放心,卑職一定為你主持公道,不會輕饒了那個懷慶。”

  “那倒不用你出手.......”

  一看許七安的義憤填膺,主辱臣死的態度,裱裱就很感動,說道:“懷慶好歹也是公主,你私自動手,會被宮中禁軍射殺的。”

  謝天謝地,殿下您智商還在線........許七安搖搖頭,沉聲道:“殿下少了一根汗毛,對卑職來說就是奇恥大辱,卑職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尋那懷慶的麻煩。”

  裱裱緩緩點頭,抽著鼻子,說道:“本宮今日尋你入宮,就是為了此事。本宮左思右想,當時明明可以反抗的,可以撲上去抓花懷慶的臉,可我發揮失常了。

  “思來想去,定是我身邊沒有得力護衛。你陪我再去一趟懷慶的春藤苑。”

  .......許七安表情一滯,感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稍安勿躁,且與我說說發生了什麽,卑職也好斟酌斟酌。”

  斟酌怎麽悄悄溜走.......他默默的想。

  裱裱便將福妃案結束後,后宮發生的爭鬥,事無巨細的告訴許七安。

  不出所料,皇后恨透了陳貴妃,處處刁難,這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后宮裡的十八般武藝,皇后娘娘比誰都精通。

  以前只是沒有用武之地。

  每天天一亮,她就讓陳妃過去請安,然後可勁兒的挑錯,吩咐手底下的宮女代勞,“批評”陳妃,讓她成為后宮笑談。

  還有罰跪,掌箍等一系列體罰。

  “你說皇后是不是蛇蠍心腸。”說到恨處,裱裱小手拍桌大怒。

  你娘把人家胞弟給害死了,皇后當然要和你娘死磕,雖然國舅死有余辜........許七安皺眉道:“還有嗎?”

  “當然有,就在昨日,母妃忽然中毒,奄奄一息。景秀宮的下人忙去請太醫,可誰知道,太醫被鳳棲宮的下人給搶走了。”

  “啊?那後來怎麽樣了。”許七安一驚。

  裱裱心有余悸道:“還好母妃宮裡有儲備解毒靈丹,這才保了一命。”

  許七安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中毒應該是陳妃的苦肉計,陷害皇后,痛失胞弟的皇后則選擇硬剛,於是搶走太醫,陳妃無奈,隻好取出解藥自救。

  “陛下是什麽反應?”他問道。

  “父皇什麽都沒說。”裱裱皺著小眉頭,用力哼一聲,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嗯,元景帝的應該是門兒清的,也不管,就讓她們鬧.........也不能說沒管吧,至少我暫時沒看出魏公出手的痕跡........如果是魏公出手,陳妃可能已經涼了。

  許七安猜測元景帝有暗中警告過魏淵。

  朕的女人們打生打死,是朕的事,你一個外臣,不許插手!

  許七安覺得元景帝是渣男,自己比他好多了,因為他現在正積極處理后宮失火事件。

  許七安沉吟片刻,試探道:“皇后為什麽要針對陳妃,殿下您可知?”

  裱裱假裝沒聽見,眼裡閃過一絲難過。

  許七安懂了,心底歎息一聲。

  “走吧,本宮要打懷慶去了。”

  說著,臨安從桌案底下抽出一根藤條。

  你特麽都已經準備好了啊!!許七安驚呆了。

  “殿下,冷靜點冷靜點.......”

  他剛想勸,臨安抿著嘴,盯著他:“我知道,你的心其實是向著懷慶的。”

  “瞎說!”

  許七安反應很大,拍著胸脯說:“去便去。”

  兩人帶著宮女和侍衛,直奔懷慶的春藤苑。絕世唐門fo

  早晨暖融融的陽光裡,樹枝吐出新芽,穿著素雅宮裙的懷慶,坐在涼亭裡,手裡捧著一卷書。

  背影曼妙,坐姿筆挺,烏黑秀發襯著白色宮裙,凸顯出一股素雅知性的文藝氣息。

  許七安和臨安氣勢洶洶的殺到,清冷的長公主殿下恍然不覺,自顧自的低頭看書,只是語氣淡淡的吩咐兩邊的侍衛:

  “閑雜人等若是擾了本宮看書的雅興,格殺勿論。”

  幾名侍衛單手按刀,也氣勢洶洶的迎了上去,他們不敢對臨安公主動武,把敵意轉移到許七安身上。

  臨安公主當然不是閑雜人等,但這個小銀鑼就是可以格殺勿論的對象。

  許七安立刻停下腳步。

  臨安一見許七安被逼退,當場就慫了半邊,沒了狗奴才撐腰,她肯定不敢單槍匹馬鬥懷慶啊。

  於是用藤條指著懷慶,嬌斥道:“臭懷慶,你給我出來。”

  “懷慶你給我滾出來。”

  “不要臉的懷慶,有本事過來跟本宮較量。”

  懷慶公主絲毫不搭理,津津有味的看書。

  一刻鍾後,裱裱帶著許七安,灰溜溜的走了。

  許七安扭頭看了眼板著臉,憋屈的直磨牙的裱裱,歎息道:“算了殿下,差距太大了。”

  智商差距太大了。

  懷慶一個簡單的命令就破局了。

  這樣也好,省的我到時候不好做人........懷慶殿下真是我的貼心小棉襖,輕易為我破解了難題.......但你動手打臨安就過分了........許七安欣慰的想。

  裱裱不甘心,嗚嗚嗚的直跺腳,火紅裙擺晃蕩。

  送臨安殿下回到韶音苑,陪她玩五子棋,給她講故事,臨近中午,許七安才告辭離開。

  他是外臣,而臨安是未出閣的公主,不能廝混太久的,更不能一起用膳。

  “改日本宮再請你進宮玩。”裱裱說。

  同樣的道理,她不能經常召喚一個外臣入宮,這容易造成流言蜚語。

  出了宮門,從羽林衛手裡牽回自己的小母馬,許七安騎著她“噠噠噠”的往皇城外行去。

  “皇后和陳妃之間的矛盾,肯定是無法化解了,陳妃這個女人,自己鬥不過皇后,肯定會慫恿臨安,把她當做對付皇后的矛。”

  “按照懷慶的說法,少女時代的臨安比現在還蠢,陳妃指哪,她就打哪。懷慶不還手,就只有被欺負,一旦還手,臨安就要挨揍,而這一切正是陳妃樂意看到的。

  “因為臨安受寵,她被欺負了,元景帝不會坐視不管........臨安要是又被欺負,今天這樣的情況,肯定還會發生。

  “我堂堂海王,不應該被魚牽著鼻子走,我要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一直返回打更人衙門,許七安也沒能想出辦法,他遷怒的拍了一下小母馬的屁股,都怪它,顛啊顛的,顛的他心煩意亂,不能靜下心來。

  吃過午膳,他帶著兩個銅鑼到外城巡街,因為距離過於遙遠,還是得騎馬,不能步行。

  許七安最熟悉的是南城,許家老宅就在南邊,而且這裡還有一個養生堂,是六號恆遠的地盤。

  “哎,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復我的歐皇被動技能,我還得定期給恆遠大師送銀子做慈善呢........”

  想到這裡,許七安就萬分惆悵。

  .........

  南城的漢白玉擂台建在臨河的廣場上,短短兩三天,擂台表面已是千穿百孔:有比鬥時踏出的腳印、有刀砍斧劈的裂痕。

  擂台上有兩名江湖客在廝殺,一位肌肉虯結的糙漢,手裡使一把黑鐵棍;一位是使劍的少俠,五官還不錯。

  雙方你來我往,打的不亦樂乎。

  擂台邊聚集了不少吃瓜百姓,以及內行的江湖客。

  說到武器,普通的江湖人士進城前會被收繳兵刃,然後衙門開一張憑票給你,哪天要出城了,就拿著憑票取回武器。

  自從擂台出現後,衙門放松了管制,江湖客們想要比武,可以去衙門申請取回兵刃,但必須得在隔天送還衙門,否則就全城通緝。

  而一些名門大派出身的少俠女俠們,則可以憑自身所屬的門派背書,不繳兵刃,但如果殺人犯事,該門派就要承擔責任。

  許七安目光掃過全場,沒發現比較優質的女俠。

  “許大人,在外頭看戲的都是普通人,有身份有地位的,都在周邊的茶館酒樓呢。”銅鑼解釋道。

  你很懂嘛,小老弟.......許七安當即掃一眼周邊的茶館酒肆,二樓的瞭望台確實有許多看客。

  “走,咱們也找家酒樓......就那家吧。”許七安看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俠了。

  他剛邁開步子,突然腳上猜到了硬疙瘩,低頭一看,竟是個荷包。

  這荷包是淺綠色的,繡著同色的紋路,繡著一朵蘭花,有著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女子的貼身物。

  “?”

  許七安愣了愣,心說我的撿錢buff不是被監正那個糟老頭子404了嗎。

  “厚,分量還挺足的。”

  許七安笑眯眯的收入懷中,然後發現邊上一個小孩在看著自己,似乎懊惱為什麽沒看到荷包,竟被別人捷足先登。

  “看什麽看,哪家的孩子?”許七安抬手,作勢欲打,小孩頓時嚇的轉身逃跑。

  許七安哈哈大笑,心說膽子真心,我還想給你買串糖葫蘆。

  進了酒樓,在二樓尋了一張桌子,吩咐小二上酒上菜,許七安對擂台上的打鬥毫無興趣,眯著眼審視著鄰桌的那位女俠。

  她穿著粉色的紗裙,露出白皙的脖子,精致的鎖骨,衣衫不厚,凸顯出高聳的胸口規模。

  穿衣風格很大膽,妝容同樣精致,烈焰紅唇,大大的杏眼顧盼生輝,五官自然極漂亮,但那股子嫵媚風騷,才是最吸引男人的。

  裱裱如果是個正緊的夜店小女王,那這個女人就是正經的夜店女王。

  那妖媚女子察覺到許七安赤裸裸的打量,也不生氣,反而拋了個媚眼過來。與她同桌的少俠們紛紛扭頭看來。

  看清許七安打更人的差服後,又假裝沒事的轉回頭。

  店小二捧著牛肉、花生米、羊肉等下酒菜,以及一壇美酒。

  “大人,你們的酒菜,請慢用。”

  “小二,給對桌上一壇82年的拉菲,本官請客。”許七安朝妖豔女子眨眼。

  小二沒聽懂,懵了一下。

  “一壇春意濃。”

  這是酒樓裡最貴的酒。

  “好嘞。”

  察覺到許七安和“女神”的互動,少俠們心裡酸溜溜的,又不敢朝打更人發火,便將氣撒在店小二身上,怒道:

  “小二,再有五斤牛肉。”

  “客觀,小店沒有那麽多牛肉了。”

  “憑什麽人家可以點兩斤,我們這麽多人,只能點一斤?”

  牛肉在這個時代可是奢侈品,都是些老死的、病重的牛,要宰殺還得經過衙門的審核。再加上最近生意極好,因此酒樓裡存貨不多,許七安這邊點的是兩斤。

  豈料店小二翻了個白眼,有著京城人自有的傲氣:“人家是衙門當差的,客觀您今早出門定是沒照鏡子。”

  “........”

  兩名銅鑼哈哈大笑:“這幾個憨貨。”

  這時,許七安看見一個女人登樓,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到自己這一邊,居高臨下,氣勢洶洶的瞪著他。

  “把荷包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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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挑戰銀鑼

  這女人看起來三十多的樣子,身段普通,姿色更是平庸。

  同樣年紀的美人許七安見過不少,比如陳貴妃;比如皇后;比如他家的嬸嬸。論顏值論身段,每一位都要吊打這個女子。

  但她有一股子衝勁,是這些美婦人不具備的。

  嬌蠻.......對,就是這種嬌蠻任性。

  這種氣質出現在一個老阿姨身上,倒是難得。

  許七安心裡有數了,嘴上不承認:“什麽荷包?”

  “淺綠色的荷包,裡頭有二十兩黃金。”女人雙手按著桌面,俯視著許七安,咬牙切齒道:“還給我。”

  黃,黃金?!許七安怦然心動,表面依舊平靜,甚至不解:“這位大嬸,你的荷包丟了,關我何事?”

  “大嬸!?”她尖叫道。

  這位嬸嬸氣的臉蛋通紅,耳根子都紅了,睜大眸子,怒火欲噴的瞪著許七安。

  這反應是怎麽回事,自己多大年紀心裡沒數麽.......許七安擺擺手,打發她走人:“我沒撿你荷包,趕緊滾蛋。”

  女子深吸一口氣,回首喊道:“過來!”

  樓梯口,探頭探腦露出一個孩子的臉,正是剛才被許七安嚇跑的孩子,也是目睹他撿荷包的孩子。

  “就是他,是他撿了荷包,還威脅我。”孩子指著許七安,大聲說。

  周遭的酒客紛紛側目,那位妖媚女子也看了過來,笑吟吟的看戲。

  “小孩,過來。”許七安招了招手。

  孩子搖搖頭,警惕的盯著許七安。

  許七安從懷裡摸出一粒碎銀,屈指一彈,銀子落地後,咕嚕嚕的滾到孩子面前,他笑眯眯道:

  “你再重新說一遍,剛才我沒聽清楚。”

  小孩眉開眼笑的撿起碎銀,大聲說:“我什麽都沒看見,我什麽都不知道。”

  許七安哈哈大笑,“去買糖葫蘆吃。”

  小孩歡天喜地的下樓了。

  兩名銅鑼跟著大笑,戲謔的看著姿色平庸的女子。

  周遭酒客也挪開了目光,沒有興趣再看,繼續關注擂台上的比鬥。

  即使是初來京城的菜鳥,也知道打更人是京城地頭蛇,惹不得。這女人一看便是頭髮長見識,不知道打更人的厲害。

  別說撿了你的荷包,便是把你拖到包廂裡臨幸,你若是沒有後台,也沒轍。

  女人盯著許七安看了片刻,忽然展顏一笑,居然有些難以言說的嫵媚。

  她大大方方的坐下來,拿起許七安沒用過的碗筷,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似乎是真餓了,開始吃的有些急,墊完肚子,吃相立刻變的優雅。

  等她喝了一杯小酒,瞅著許七安,冷笑道:“咦,這位大人不將小女子五花大綁的押到衙門麽?”

  許七安平靜回應:“大嬸,幾口飯而已,不至於。”

  這女人估摸著是到了飯點肚子餓,一摸荷包不見了,便原路尋找,找到了他這裡。

  大嬸.......她又有些咬牙切齒。

  “哼,我說他是躺在長輩功勞簿上的膏腴子弟吧,否則年紀輕輕怎麽可能當上銀鑼。”邊上的一位少俠壓低聲音,恨恨的說。

  那與嬸嬸一般年紀的女子,聞言,挑釁似的斜了許七安一眼。

  “沒錯,連一個大嬸的荷包都貪,便知不是好東西。”另一位少俠低聲說。

  女子一聽,面無表情的說:“你好歹是個銀鑼,別人在背後腹誹議論,不生氣嗎?”

  這女人還挺小心眼的........許七安笑著問道:“你覺得該怎麽辦。”

  女人怒道:“統統送入打更人大牢。

  ”這話給鄰桌的少俠們聽見了,但他們沒有抬杠,默契的噤聲。終究還是不敢惹打更人。

  “這就過分了,人家只是碎嘴幾句。”許七安說完,補充道:“瞧著窮酸樣,也榨不出幾兩銀子,浪費精力。”

  少俠們敢怒不敢言。

  女人不再搭理許七安,一邊小口喝酒吃菜,一邊興致勃勃的看著擂台上的武夫打架。

  許七安之所以沒趕走這位有意思的大嬸,是覺得她不像外表看去那麽普通。

  重申一下,她外表確實很普通,沒有豐腴誘人的身段,沒有美豔動人的外貌。

  但她的身份應該是不普通的,正常人不會帶這麽多銀子出門,半斤八兩,二十兩的話大概是一斤出頭。

  不算重,即使是個孩子,也能負擔起這點微末的重量,但二十兩銀子對普通人家而言,相當於一年的積蓄。

  如果是黃金,那就是難以想象的巨款。

  而這位大嬸,穿著普通婦人的衣衫,頭髮倒是烏黑靚麗,用一根木簪束起。用許七安上輩子的話形容:

  一身地攤貨,一百塊不能再多了。

  可是,這樣一位普通的大嬸,對於撿到自己丟失巨款的黑心打更人,只是掐著腰瞪著眼,對於許七安撿東西不還的惱怒,更勝過丟失巨款。

  這是普通人能有的氣度?

  二十兩銀子,如果換成是許七安自己,已經跟撿錢不還的家夥玩命了。

  倘若是二十兩黃金,好了,馬雲已經報警了。

  “這位大人,小女子能陪大人小酌幾杯嗎?”

  這時,那個放蕩妖媚的女人端著酒杯,臉部款款,扭著小腰走了過來。

  許七安這才發現她穿的是束腰的長裙,一根絲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蠻腰,這身段,嘖嘖......

  他又下意識看了眼身邊的大嬸,她穿的就很保守,是厚厚的布衣,又是這把年紀了,身材恐怕好不到哪裡。

  “當然可以。”

  許七安連忙示意美人入座,但問題來了,四張凳子都坐了人,有一雙漂亮杏眼的嫵媚女子左看右看,不願入座。

  她又不敢得罪兩名銅鑼,便目光柔柔的看向女子,輕笑道:“這位嬸嬸........”

  大嬸猛的回過頭來,目光極具攻擊性的盯著妖嬈女子,可上下打量一番後,這個三十多的大嬸,竟不屑的“呵”了一聲,扭回頭繼續看比鬥。

  她剛才是什麽眼神?她眼神充滿了輕蔑和不屑........妖嬈女人眯了眯眼,還是頭一次有女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以往,她走到哪裡,都是男人視線的焦點。

  她的一舉一動在男人眼中,是風情萬種,是勾魂攝魄,是血衝頭部。

  而女人羨慕她,嫉妒她,腹誹她。

  可這位上了年紀的大嬸,剛才的眼神裡是赤裸裸的不屑。

  許七安看了眼左側的銅鑼,那銅鑼很懂事,當即拿起佩刀,恭聲道:“大人,卑職巡街去了。”

  許七安“嗯”了一聲,笑眯眯的做了個請的手勢:“女俠,請坐。”

  妖嬈女子嫣然一笑,按著裙擺坐了下來。

  她觀察許七安很久了,這個男人是個不錯的獵物,首先是模樣俊朗,五官精致如雕刻,雙眼如含星辰,炯炯發亮。

  高高的鼻梁和濃黑的劍眉,搭配硬朗的臉部輪廓,一股陽剛之氣撲面而來。

  此外,更令她在意的是許七安銀鑼的身份,年紀輕輕做到這個位置,不是自身天賦過於優秀,就是家中有手握實權的長輩。

  不管哪一種,都值得她結交、親近。

  “還未請教大人高姓大名。”

  “許七安.......姑娘芳名?”

  “蓉蓉。”

  蓉蓉姑娘啊,有牌號嗎.......許七安笑道:“好名字,天仙似的名字,搭配天仙般的人兒。”

  蓉蓉姑娘掩嘴嬌笑,補充道:“奴家還有一個稱號,叫銷魂手。”

  許七安放下酒杯,反覆打量蓉蓉姑娘,後者被他赤裸裸的盯著,也不在意,反而挺了挺胸。

  “久仰大名。”

  許七安心說,老子這是走了桃花運麽。早上剛聽二叔講過京城最標致的四位女俠,中午就遇到了。

  “咳咳!”

  他放下酒杯,自我介紹道:“原來是銷魂手蓉蓉姑娘,重新認識一下,本官許七安,家叔在禦刀衛當差。”

  銷魂手蓉蓉一聽,心裡有些失望。

  禦刀衛雖然是京城五衛之一,但職務決定了權力,算不上顯赫的衙門。

  但許七安下一句話,讓蓉蓉姑娘改變了認識。

  “當年曾經追隨在魏公麾下,於山海關戰役中屢立功勳。正因為這層關系,我才能在打更人衙門謀個一官半職。

  “譽王是我世伯,與我父親相交莫逆,父親大人是伯爵,可惜去的早,沒能爭取到世襲罔替的資格,到了我這裡,就只剩一個小小的子爵。”

  叔父是魏公的親信、父親與譽王相交莫逆、自身即是銀鑼又是子爵..........蓉蓉姑娘愣了愣,美眸一眨不眨的凝視許七安。

  她早聽說京城勳貴如雲,隨便碰到一個家夥,家裡說不定就有當官。

  可是,官再高,有魏淵高?身份再高貴,有譽王高貴?

  一時間,蓉蓉姑娘愈發熱情。

  前世因為應酬的緣故,他沒少出入夜場,撩撥這類女人得心應手,倒不是饞她身子,許七安只是懷念當初的感覺。

  偶爾說一些葷話,調侃幾句,這位自稱蓉蓉,綽號銷魂手的嫵媚女子也不會生氣。

  換成良家女子,早就紅著臉啐他:呸,登徒子。

  性格剛烈些的,鋼鐵直女的24k鈦合金巴掌已經呼上來了。

  這時,蓉蓉看向擂台,似詢問又似考校的說道:“許公子覺得,這兩人誰輸誰贏?”

  “自然是那位使劍的少俠。”許七安沒有猶豫。

  “傻子也能看出來。”老阿姨冷哼一聲,刷了波存在感。

  那位使劍的少俠從頭到尾都壓著使斧的漢子打,閑庭信步,劍法精妙,時不時引來吃瓜群眾的喝彩。

  “練氣境以前,實力的高低看的是體格,使斧的漢子不管氣力還是體格,都在使劍的少俠之上。可為什麽會處在下風?那位少俠劍法也就花架子。”許七安說道。

  老阿姨沒有搭理,但悄悄豎起耳朵。

  “我猜是演員。”許七安揭露事實。

  “演員?”

  蓉蓉沒聽說過這個詞兒。

  “就是逢場作戲。”許七安解釋。

  蓉蓉恍然大悟,佩服道:“原來如此,許大人目光如炬。”

  說著,眼神裡配合的流露出崇拜。

  老司姬了........許七安也沒拆穿,配合著露出得意笑容。

  蓉蓉姑娘氣息深厚,含而不露,不是弱手,肯定早已看穿擂台上的伎倆。也就刁蠻的老阿姨還沒看出來,對於許七安的話將信將疑。

  這時,擂台上的少俠一劍格開漢子的斧頭,飛起一腳踹中對方胸口,漢子手中大斧脫手,飛出了擂台。

  這之後,許久沒有人上台競技。

  “我吃飽了,荷包還我。”老阿姨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瞪著許七安。

  許七安假裝沒聽到,她也不糾纏,只是看了許七安許久,一言不發的起身下樓。

  “背影其實不賴。”僅剩的那名銅鑼感慨道。

  說完,他發現自己遭許七安和蓉蓉姑娘鄙視了。

  “小夥子是不是自幼缺母愛啊。”

  許七安拍了拍小銅鑼的肩膀,接著伸手入懷中,摸出了淺綠色荷包,打開一看,一錠錠黃橙橙的金子。

  “厚,還真是黃金啊。”銅鑼瞪大眼睛,露出狂喜之色:“大人,發財了發財了。”

  許七安系好荷包的穗子,道:“這種不義之財就別惦記了。”

  輕輕一拋,把荷包丟出樓外。

  緊接著,樓下傳來女人的尖叫聲,荷包正好砸在老阿姨的腳尖,她蹲在地上,裙擺散開,眼裡含著一包淚,一邊齜牙咧嘴,一邊恨恨的抬頭瞪著二樓。

  “大嬸,趕緊回家吧。”許七安善意提醒。

  老阿姨咬了咬唇,撿起荷包,一撅一拐的離開。

  .........

  許七安依舊和蓉蓉姑娘過招,雙方致力於把對方養在自己魚塘裡。這個時代的渣女不要太多,她們喜歡賣弄風騷,然後把青年俊彥培養成自己的裙下之臣。

  這種女人,就是古代版的綠茶。

  許七安好久沒碰到渣女了,樂呵呵的陪她過招。

  大概一刻鍾後,擂台方向忽然傳來怒吼聲:“許七安,給大爺滾下來。”

  “???”

  許七安茫然的朝外張望, 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的漢子站在擂台上,此人身高八尺,絡腮胡,雙眼大如銅鈴。

  傲立在擂台上,氣勢雄渾。

  縱使是看熱鬧的百姓,也能察覺到這位好漢的氣勢,與之前那些江湖俠客是不一樣的。

  許七安有些莫名其妙,心說你特麽的是誰啊。

  “許大人識得此人?”

  蓉蓉抿著烈焰紅唇,忌憚的看著漢子。

  許七安搖搖頭:“不認識。”

  “那就別管了。”蓉蓉柔聲道:“此人體表神光閃爍,是銅皮鐵骨境的高手........許大人自然是不怵他的,但周圍都是百姓,交手起來,恐傷無辜。”

  這話說的委婉,給許七安留了面子。但蓉蓉心裡知道,十個許七安恐怕也不是那位高手的對手。

  畢竟他是靠著祖輩功績才當上的銀鑼。

  “打更人銀鑼許七安,給大爺滾出來,磕頭賠罪,不然大爺今天捏爆你的卵蛋。”漢子叫囂道。

  “嘩.....”

  圍觀的百姓和江湖客們嘩然起來。

  原來那許七安竟是名打更人,還是銀鑼?豪俠台建立以來,終於出現一位江湖客要挑戰衙門高手了。

  對桌的少俠們先是一愣,而後迅速回過頭看向許七安。

  他們臉色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幸災樂禍。

  “出來叫爹,跪下磕頭,否則老子天天上台來喊。打更人銀鑼許七安,兒子,快滾出來。”

  漢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傳遍全場,周圍的酒肆茶館裡湧出一大群看熱鬧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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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女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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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七安起身站眺望台,手按護欄,眯著眼審視著擂台上的漢子。

  無比確認,他並不認識這位叫囂的好漢,更不記得有銅皮鐵骨境的敵人。

  敵人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只是我沒想起來.........許七安摸了摸下頜,思考著可能針對自己的敵人。

  在做人方面,他一直秉承與人為善,以德服人的宗旨。

  在做官方面,他以剛直不阿,為國為民的大義為信條。

  這樣一個好人,不應該會有敵人。

  陳貴妃是個陰險的女人,如果是她要報復我,首選暗殺,不會搞的這麽大動靜.........朝堂諸公的話,雖然好些黨派恨不得我死,但眼下的情況不符合讀書人的作風.........

  “他怕了。”

  “廢話,那是銅皮鐵骨境的高手,就他這小身板,一拳就沒了。”

  “所以說,這些依靠祖輩蒙蔭的紈絝,別看在京城耀武揚威,真遇到高手,什麽都不是。”

  許七安的“猶豫”,在對桌的少俠們眼裡,成了畏縮和膽怯。

  少俠們頓時爽了,他們此時此刻的心理,就好比帶著一位90分的美女去夜店,結果中途來了個趙公子,大喊一聲:今晚消費趙公子買單!

  90分的優質美人被趙公子的壕氣所折服,轉投趙公子懷抱........可就在這時,天空一聲巨響,真正的大佬降臨,反手給趙公子一巴掌,說:

  你不配!

  雖然打巴掌的不是少俠們,但依舊很爽,看著一個銀槍蠟樣頭的衙內吃癟、丟臉,直戳少俠們的爽點。

  想到這裡,他們紛紛扭頭看向蓉蓉姑娘,希冀從她眼裡看到失望,看到膏腴子弟失去高光的模樣。

  然後想起他們才是潛力股,轉投他們懷抱。

  蓉蓉姑娘的段位顯然不是少俠們想的那麽淺薄,她露出了關懷備至的眼神,盡管那位除了帥,一無是處的銀鑼背對著她。

  這時,許七安轉過身,單手按住後腰的刀柄,道:“本官去會一會。”

  “哎!”

  蓉蓉姑娘突然貼近,拉了一下許七安的胳膊,在他皺眉前松手,歉意一笑,道:“何必跟一個江湖匹夫較勁呢。”

  許七安沒搭理,搖搖頭,徑直下樓去了。

  “就算你背景滔天,你好歹也得先找幫手啊,這麽上去,不是白白挨打麽。”蓉蓉姑娘嘀咕道。

  出了酒樓,許七安迎著擂台走去,拇指輕輕一彈,溢出一縷氣機。

  那銅皮鐵骨的漢子,以及人群中的江湖客立刻有所察覺,紛紛轉過身看來。待看清許七安的銀鑼差服後,心裡了然。

  正主來了。

  自覺的退開。

  吃瓜百姓們沒有這樣的覺悟,依舊圍在外頭。

  “滾開!”

  許七安逮著一個穿布衣的漢子猛踹,踹的他狼狽逃竄,老百姓們這才忌憚的後退了一些,讓開路子。

  “滾,都滾!”

  許七安摘下刀鞘,逢人就打,不管男女老少。

  “所有人退出十丈,不得靠近.......喂,老頭,你別倚老賣老,想不想嘗嘗後浪的巴掌?

  “哪家的小屁孩,沒人抱走的話老子拉去賣了......哭什麽哭,非逼老子踢你.......大嬸,午膳做了嗎,碗刷了嗎,你就跑這裡來看熱鬧.......打你怎麽了,你再年輕二十歲,老子把你賣青樓去。”

  酒樓,瞭望台。

  少俠們手按護欄,看著許七安欺負老百姓的這一幕,義憤填膺。

  “這狗東西,

  居然拿周圍的百姓出氣。”“有本事上台去打啊,只會欺負百姓,算什麽打更人?”

  “草包一個。”

  許七安不在,他們便可以敞開來罵。

  一個五官不錯的少俠轉過身,走到蓉蓉身邊,溫和道:“蓉蓉姑娘,咱們回去喝酒吧,關於我師父遊歷北方,劍斬蠻族的經歷,再好好與你說說。”

  “是啊,和這草包二代喝酒有什麽意思,蓉蓉姑娘你看,他只知道欺負百姓。”其余少俠附和道。

  蓉蓉姑娘端坐著,掃過這些年輕的少俠們,笑吟吟道:“你們覺得他是在欺負百姓?”

  “難道不是?”少俠們反問。

  蓉蓉姑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江湖有句話:高手過招,閑人退避!說的是高品武者的氣機波動能輕易震死常人,你們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不會吧,不會吧?”

  ........少俠們登時漲紅了臉。

  “那直接說明情況便是,還不是想借機欺負平民,發泄情緒。”那位邀請蓉蓉的少俠不甘心的反駁。

  蓉蓉姑娘低頭喝酒,借此掩飾眼中的不屑。

  市井百姓何其愚昧,好言好語的與他們說明利害,他們會聽麽,他們懂什麽叫“高手過招、閑人退避”麽。

  市井百姓不僅愚昧,潑皮無賴還多。他們只怕官差,對付他們,和顏悅色不如大棒伺候。

  這些個家境或師門都不錯的少俠們,嘴上說人家是躺在祖輩功德簿上的蛀蟲,其實還不如許銀鑼呢。

  .............

  繞著擂台一圈打下來,總算把那些不開眼的平民給趕到遠處,許七安這才躍上擂台,拄著刀,睥睨比他高一個頭的漢子,問道:

  “你是誰的人?”

  “我是你媽的人。”身高八尺的漢子嗤笑道。

  跟我口吐芬芳?行吧,留口氣,押到打更人地牢裡再教他做人,不怕他不老實交代........許七安把佩刀掛回後腰,按住刀柄,道:

  “對付你這種六品的螻蟻,本官只要一刀。”

  何其狂妄?!

  周遭的江湖客們震驚了,六品武者在江湖上也算個人物,而在一些郡縣,那就是武林盟主的地位,一方霸主。

  縱使京城高手如雲,更有傳說中的一品術士,可六品武者依舊不是任誰都能揉捏的大白菜。

  “哈哈哈哈。”

  身高八尺,肌肉虯結的漢子獰笑道:“老子不但要捏爆你的軟蛋,你要割下你的舌頭當下酒菜。”

  瞭望廳,蓉蓉姑娘回頭看了眼自顧喝酒吃菜的銅鑼,蹙眉道:“這位大人,你不是喊人嗎?”

  上司都要吃癟受傷了,他竟吃的這麽香,真難相信是衙門裡當差的,半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嗨!”

  銅鑼擺擺手:“一個銅皮鐵骨境而已,有什麽的。你根本不知道我們許大人的強大。”

  “許大人也是銅皮鐵骨?”

  蓉蓉回憶了一下,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她有觀察過許七安,體表沒有銅皮鐵骨境特有的神光。

  銅鑼看了眼少俠們,嗤笑道:“許大人當然不是銅皮鐵骨境,但是啊,他有次當街遭遇刺殺,殺手是兩名煉神境,一名銅皮鐵骨境........你猜後來怎麽樣?”

  蓉蓉搖頭。

  後來當然是沒事,畢竟許七安好端端的活著,她知道銅鑼要說的不是這個。

  “一刀!”

  銅鑼豎起一根指頭。

  “什麽?”

  嫵媚勾人的蓉蓉姑娘沒聽懂。

  銅鑼指著外頭,淡淡道:“自己看。”

  砰!

  擂台表面崩裂的聲音傳來,蓉蓉姑娘霍然轉身,看見八尺大漢踏裂腳下的漢白玉,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

  另一頭,許七安弓步沉膝,拇指輕輕一彈。

  鏘.......刀刃出鞘的聲音傳遍全場,清越響亮。

  以蓉蓉的目力,只看見一道暗金色的細線閃過,隨後是炸散的刀氣,如同一枚枚看不見的鋼針,四處亂射。

  在地面,在擂台表面刺出淺淺的坑洞。

  剛才,許七安要是不驅趕百姓,現在起碼死一片。

  而在吃瓜百姓和大部分江湖客眼裡,他們只看見許七安似乎拔刀了,定睛一看,又發現刀穩穩的收在刀鞘裡。

  但是,那位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大漢,停住了。停在許七安一丈開外,低著頭,難以置信的看著胸口。

  下一刻,胸口裂開細長的刀痕,鮮血噴湧而出。

  大漢緩緩跪倒在地,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

  許七安冷冷道:“我說一刀,就一刀。”

  “嘩!”

  人群爆發出的嘈雜聲浪,乍一看,就是這樣“嘩”的一聲。

  喝彩聲隨之響起,吃瓜的市井百姓大聲喝彩,聲如鼎沸,小部分喊著快去醫館請大夫。

  有修為伴身的江湖客,看的是門道,在最開始的嘩然後,他們反而集體失聲了。

  一刀!

  一刀斬破銅皮鐵骨境的肉身,這位銀鑼的修為,恐怕是五品,甚至四品。

  “打更人銀鑼許七安......”

  他們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怎麽樣,沒騙人吧。”銅鑼笑著起身,看了眼面容呆滯的蓉蓉姑娘,道:

  “這可我是我們魏公提拔的天才,區區一個六品武夫算什麽。即使是朝堂諸公,見了我們許大人,也得客客氣氣。”

  說完,冷笑的掃了眼目瞪口呆的少俠們,抓起佩刀下樓。

  .........

  許七安砍完人後,兩名銅鑼立刻上台,請示道:“此人怎麽處理?”

  “抬去讓大夫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帶回打更人衙門,記得用牛毫針封住穴位,瘦死駱駝比馬大。”許七安吩咐道。

  他看向酒樓方向,發現蓉蓉姑娘不見了。

  “蓉蓉姑娘呢?”

  “剛才還在啊。”

  下樓的銅鑼回頭一看,果然不見了。

  這不科學啊,我裝了這麽大一個逼, 按理說她不是應該投懷送抱秋波暗送麽........許七安遺憾的想。

  算了,反正也沒想過要發生點什麽。

  許七安帶著重傷的漢子去了附近的醫館,讓大夫包扎完傷口,便帶著昏迷的漢子返回打更人衙門。

  半途,他忽然察覺哪裡不對勁,仔細檢查自身,腰牌、佩刀、荷包.......都還在。

  一摸懷裡,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地書碎片沒了。

  “大人,您在找什麽?”馬背上馱著昏迷漢子的那位銅鑼勒住馬韁,問道。

  “別吵!”

  許七安閉著眼,回顧自己方才的經歷。

  衣服沒破,排除行走時遺失地書碎片的可能,而且以他的耳力,真掉了也會立刻察覺。

  打鬥時他只出了一刀,沒有劇烈交手,排除!

  那麽,就只剩一個可能,被偷了。

  “那大嬸傻乎乎的,沒這本事........唯一接觸過我的只有蓉蓉姑娘,我下樓前她拽了我一把........”

  許七安“呵”了一聲,“難怪剛才不合常理的離開,原來是個小賊啊,銷魂手,是這個意思麽?”

  從離開豪俠台,到目前為止,已經過去半個時辰,按理說人已經逃遠了,京城這麽大,想要追回失物,希望很小。

  “偷什麽不好,偏要偷地書碎片,這東西可是有GPS定位的。”許七安吩咐道:

  “你們先帶人回去,我還有事。”

  他要回現場看一看,然後去找金蓮道長。

  .......

  PS:先更後改,剛看了幾集極海聽雷,耽誤碼字了,我承認我有錯。

第45章 另有其人

  與此同時,南城,豪俠台。

  一夥江湖人士匆匆趕來,他們聽到消息,說這邊有一位銀鑼一刀將銅皮鐵骨境的武者斬成重傷。

  江湖人嘛,對這類消息特別感興趣,加上自身就在附近,立刻趕過來吃瓜。

  只是衝突已經結束,人群也散了七七八八,隻留幾個無所事事的閑漢留戀不去。

  這夥江湖人士來到豪俠台,觀察了半天,對傳言又信了幾分。

  理由是——擂台保存的太完好。

  以銅皮鐵骨境高手的實力,若是旗鼓相當,那麽造成的破壞是很清晰、明顯的。至少這座擂台留不下來。

  “你們看這裡,還有邊上.......這些小孔是怎麽回事?”一位少俠說道。

  “似乎是劍氣,銳利而細小,沒聽說過這種劍法。”

  說話的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有著秋水般的明亮杏眼,嘴唇抹著豔麗的紅色,妝容有點濃,卻不顯庸俗,反而增添了她的妖嬈美豔。

  提問的那位少俠點點頭,如果是氣機造成的,那會是大面積的皸裂。

  妖嬈女子扭頭看向另一位少俠,嫣然道:“柳公子怎麽看?”

  柳公子有著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背著一把七星劍。

  在眼下的京城,能做到武器伴身的,都是有背景的人物。

  這位柳公子來自大奉武學聖地的劍州,當地一個叫“墨閣”的門派。在這夥江湖人士裡,柳公子的修為最高,是團隊的核心。

  最關鍵的是,他是個用劍的。

  “未必是劍氣,這些孔洞分部不均,宛如潑墨,似乎是劍氣或刀氣撞散,四下攢射時形成。”

  柳公子說完,招手喊來一位閑漢,丟過去一粒碎銀,問道:“聽說剛才有一位銀鑼只出了一刀,便斬傷了對手?”

  閑漢捏了捏碎銀,眉眼間流露出諂媚和喜色,點頭哈腰:“幾位少俠是沒看見,那一刀可了不得.......

  “地上這些孔洞就是那位大人拔刀後出現的,劈裡啪啦下雨似的。”

  繪聲繪色的把自己的見聞說了一遍。

  “刀氣撞散後產生的........對手確實是一位銅皮鐵骨。”妖媚女子頷首。

  只有銅皮鐵骨才有這樣的體魄,六品之下的血肉之軀,只會被刀氣斬為兩半。

  “據我所知,打更人衙門的銀鑼,以煉神境為主,少數是銅皮鐵骨境。”另一位女俠說。

  這位女俠是京城下轄十三縣人士,勉強算半個本地人,對於京城大名鼎鼎的打更人有所了解。

  “這算不算是衙門高手首次與江湖武夫碰撞?真想見識見識那一刀的風采。”妖媚女子笑吟吟道。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馬蹄聲,一位穿著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騎乘著駿馬,飛奔而來。

  這夥江湖兒女們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猜測是打更人衙門過來勘察現場的。

  但那位年輕打更人接下來的動作,讓這夥年輕的江湖俠士們又驚又怒。

  “鏗!”

  那位打更人抽出佩刀,策馬衝向他們。

  柳公子臉色微變,擋在同伴面前,一拍後背,七星劍鏗鏘出鞘,飛旋著擋向打更人斬來的刀鋒。

  年輕的打更人輕輕一削,七星劍斷成兩截,無力墜落,發出“叮當”聲響。

  “你......”

  柳公子又驚又怒,宗門賜予的法器被毀,心疼的難以呼吸。

  許七安勒住馬韁,刀指妖媚女子,咧嘴獰笑:“你還敢回來,蓉蓉姑娘,偷了本官的寶貝,不好好藏著,還敢大搖大擺的回來,

  看來是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本官給你兩個選擇,一,交出寶貝,給本官做妾。二,交出寶貝,本官再把你賣到教坊司。”

  偷了他的寶貝?!

  少俠女俠們愕然的側頭,看向妖媚女子。

  銷魂手蓉蓉姑娘,始終笑吟吟的臉龐明顯一滯,緊接著蹙眉,朝同伴微不可察的搖頭。

  柳公子強迫自己不去看心愛的佩劍,抱拳道:“這位大人,您是不是誤會了。”

  “滾!”

  許七安審視著蓉蓉姑娘,髮型、衣裙、妝容都一模一樣,就是她沒錯。

  “本官耐心有限,給你三息時間,不交出寶貝......”他冷笑三聲。

  少俠們大怒。

  蓉蓉姑娘踏前一步,凜然不懼的迎上許七安的刀鋒,柔聲道:

  “小女子與大人素不相識,更不知道所謂的寶貝是什麽東西,請大人說明白了。”

  許七安坐在馬背俯視著她,緩緩道:“就在方才,一個時辰前,你與我在酒樓相遇,把酒言歡。而後趁我下樓比鬥時,神不知鬼不覺偷走了我的寶貝。”

  話音落下,未等蓉蓉姑娘回應,柳公子以是憤怒的開口:“絕無此事,蓉蓉姑娘始終與我們在一起,根本沒來過這裡。”

  其余少俠們紛紛作證。

  許七安皺了皺眉,心說我是碰上團夥作案了?

  但看他們語氣、神態,又不像是說謊,精通微表情心理學的許七安這份眼力還是有的。

  除非他們都是影帝影后級別.......可惜儒家的魔法書也在地書碎片裡,不然直接施展望氣術就能看出他們有沒有說謊........許七安沉吟片刻,道:

  “爾等隨我回打更人衙門,有沒有說謊,倒是本官自有判斷。”

  怎麽可能!

  少俠女俠們臉色微變,他們開始懷疑許七安的真實目的。作為有門派背景的江湖人士,他們有足夠的閱歷和經驗,深知論起江湖套路,有官府背景的高手更陰險更歹毒。

  他們依仗自身勢力,做欺男霸女強取豪奪之事,輕而易舉。

  銷魂手蓉蓉姑娘,憑借美貌在京城小有名氣,誰知這個年輕的銀鑼是不是覬覦美色,故意以寶物丟失為由,欲將他們帶去衙門。

  進了人家的地盤,生殺予奪,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閣下真當我們是砧板上的魚肉?”柳公子眯著眼,冷笑道。

  其余幾位少俠沒有說話,但同時按住了刀柄、劍柄。

  江湖人雖然忌憚官府,但同樣有著桀驁的性格,真逼急了,即使官府的人他們也敢死磕,大不了以後成為通緝犯,流浪江湖。

  要不怎麽說武夫以力犯禁。

  這時,躲在一邊的閑漢,看到銀子的份上,小心提醒道:“他就是在擂台上一刀砍傷對手的銀鑼。”

  少俠和女俠們身軀一僵,臉色呆滯的回頭,看了一眼閑漢。

  然後,僵硬著脖子,一點點扭過頭來,看著許七安。

  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消失,他們再也生不出魚死網破的念頭。

  蓉蓉姑娘深吸一口氣,澀聲道:“這位大人,既然我偷了你的寶貝,那我一人隨你回衙門,此事與其他人無關。”

  “不可!”

  同伴們大急。

  蓉蓉姑娘苦笑一聲,傳音道:“你們應該做的是速去通知師門長輩,想辦法把我救出來。”

  柳公子沉著臉,用力點頭。

  你要真偷了我的寶貝,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許七安見她傳音完畢,拍了拍馬背,道:“自己上來!”

  蓉蓉姑娘猶豫了一下,咬著鮮紅的唇瓣,躍上馬背。

  許七安趁機點在她軟腰,只聽美人“嗯”一聲嬌吟,軟綿綿的癱在他懷裡。

  “駕!”

  許七安一勒韁繩,調轉馬頭,揚長而去,留下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少俠女俠們。

  蓉蓉姑娘躺在寬敞厚實的胸膛裡,兩側景物迅速遠去,她咬著牙低聲道:“大人準備怎麽處置我?”

  “按照大奉律法,偷竊者,笞五十,原數償還失主。無力償還者,斬趾。本官是子爵,偷的又是寶貝,罪加三等,笞一百五十,斬趾,關押三年。”

  蓉蓉姑娘臉色發白,“京城偷竊罪......是這樣的嗎?”

  這和她了解的不一樣。

  “不,剛才都是我瞎編的。”

  “........”

  許七安感覺懷裡的美人似乎如釋重負,他冷笑道:“但進了打更人衙門,怎麽懲罰,還不是我一句話的事。”

  美人的嬌軀一下子繃緊,帶著哭腔說:“我,我真沒有偷你寶貝。”

  收你點利息........許七安嘴角一挑,道:“銷魂手有什麽神奇之處。”

  蓉蓉姑娘不答。

  許七安威嚴的“嗯”了一聲。

  蓉蓉姑娘咬牙切齒:“你果然覬覦我美色。”

  “?”

  許七安只是想了解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瞞過自己的感知,偷走了地書碎片。

  “蓉蓉姑娘雖然天生麗質,但也不要小覷男人啊,論美貌的話,本官家裡就有兩位遠勝於你的。”

  許七安說著,上下其手,在她身上一陣摸索。

  蓉蓉姑娘臉紅耳赤,眼裡含淚,她仿佛知道了自己即將迎來什麽命運,只希望同伴能及早請來長輩,救她脫離苦海。

  咦,我的地書碎片不在她身上........

  小母馬不愧是戰馬級別的良駒,托著兩人,速度絲毫不慢,飛奔著抵達了衙門。

  許七安把馬韁交給守門的侍衛,拽著蓉蓉姑娘進了衙門,來到銀鑼閔山的堂口,吩咐吏員將她五花大綁。

  “去司天監請白衣術士,就說是領了我的命令。”

  “是。”

  待銅鑼離開後,閔銀鑼起身,繞著蓉蓉走了一圈,詫異道:“哪綁來的美人兒,瞧這身段,這臉蛋,嘖嘖......”

  “賣到教坊司,訓練一年半載,可以當花魁。”許七安點評。

  “花魁可不是靠臉蛋。”閔山搖搖頭:“首重才藝,其次才是美色。”

  “那算了,留在衙門給咱兄弟耍吧。”

  蓉蓉姑娘強裝鎮定,但俏臉已然發白。

  口嗨了幾句後,許七安說明情況:“這女人偷了我的寶貝,不愧是銷魂手,神不知鬼不覺,我竟沒有察覺。”

  “她就是銷魂手啊!”

  閔山恍然大悟,旋即納悶道:“銷魂手跟偷東西有什麽關系?”

  “嗯?”許七安一愣。

  “所有進京的江湖人士都有備案,銷魂手蓉蓉,出身豫州青海郡的萬花樓,那是一個女子幫派,以煙視媚行,禍害男人聞名。但其實與她們修行手段有關。 ”

  “采補?”許七安問。

  “不是,據說是能牽動人的情欲,令敵人失去鬥志,修行的絕學似乎叫......”閔山記不太清楚了。

  “六欲大(河蟹)法。”蓉蓉姑娘抬了抬下巴。

  “那你怎麽偷的寶貝?”

  “我沒偷你寶貝。”

  不多時,離去的銅鑼領著一位白衣術士返回。

  許七安指著銷魂手蓉蓉,道:“問她,有沒有偷我東西。”

  白衣術士瞳孔亮起清光,按吩咐問詢過後,搖頭道:“許公子,她沒說謊。”

  ........許七安懵了一下。

  “搜身,看有沒有屏蔽氣息的法術。”

  “許公子,沒有。”

  “問她,有沒有和我在酒樓喝過酒。”

  “許公子,沒有。”

  許七安心說,特麽的怎麽回事?!我是見鬼了麽。

  惱怒過後,他靜下心來分析,偷我東西的肯定是蓉蓉,不會是那個大嬸.......這案子最大的問題是出現了兩個蓉蓉。

  眼前這個蓉蓉沒有見過我,而我確實見過蓉蓉。

  髮型、衣裙、容貌完全一致,連眼神和談吐都惟妙惟肖......雙胞胎?不可能雙胞胎也不可能完全一樣。

  易容?如果是易容的話,瞞不過我的眼睛。

  困惑之際,蓉蓉姑娘突然說:“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誰了。”

  ..........

  PS:後面有一個單章,本來想寫在章節末尾,但字數較多,不坑你們錢。

  提前說一下,主要是防止大家以為還有一章,產生巨大失望,以致於口吐芬芳。

  先更後改。

第46章 贖人

  許七安坐在大椅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緩緩道:“說說看。”

  蓉蓉姑娘抿了抿紅唇,道:“許大人既然聽說過我的名頭,想必對千面女飛賊的也不陌生吧。”

  “聽說過。”許七安摸著下頜,看著她:“你是說,偷走我寶貝的其實是那位千面女飛賊?

  “閔銀鑼,幫我把那女飛賊的資料找過來。”

  閔山轉而吩咐吏員去找,一盞茶時間後,吏員捧著一本冊子過來,翻開對應的頁面,遞給許七安。

  千面女飛賊的資料不多,隻記載著對方是一名極厲害的竊賊,獨來獨往,不知師門和底細,犯下大小案件無數,從未落網。

  這段記載給許七安提供了兩個信息:第一,對方不是一般的竊賊,連犯大案,從未失手。

  第二,女飛賊的領域僅限於偷竊,沒有太大的破壞力,所以打更人衙門寥寥幾筆記錄,並不重視。

  “是個專業性很強的飛賊呀。”許七安合上冊子,還給吏員,朝著五花大綁的蓉蓉姑娘問道:

  “千面女飛賊為什麽易容成你的模樣?”

  蓉蓉姑娘冷笑道:“誰知道呢,許是嫉妒本姑娘長袖善舞。”

  ........看來是撕逼過的,所以被報復了。許七安抓起佩刀掛回腰間,說道:“閔銀鑼,人就交給你了,我沒同意之前,不能放人,誰來都沒用。”

  較大過後,許七安匆匆出了衙門,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奔向外城。

  只有找金蓮道長親自出面了,好在他知道金蓮道長的住處,雖然從未去過。

  日頭漸漸西移,再過一個時辰就宵禁了,他得趕在宵禁前找到女賊,奪回地書碎片,不然就只能回衙門,求魏淵簽搜捕令。

  金蓮道長主宰北城,一座臨河的小院裡,特征是主屋的屋頂站在這個小小的稻草人。

  許七安抵達這裡,叩響院門,裡頭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道長出門了?”

  許七安翻牆進院,推開主屋的門,屋子乾淨整潔,床榻上,金蓮道長面容安詳的躺著,仿佛去世了。

  許七安喊了幾聲“道長”,見他沉睡不醒,便知這老貨又上貓出去溜達。

  怎麽突然就養成這種怪癖了.......這該怎麽辦啊,道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許七安皺眉思考片刻,有注意了。

  他信步來到床榻邊,抬起手,左右開弓,啪啪啪的扇道長的耳光。

  金蓮道長作為一個成熟的江湖前輩,應該懂得怎麽保護自己的肉身,他必定留了後手,只要肉身受到傷害,他就能立刻感知,甚至.......

  “啪啪啪!”

  房間裡只剩下巴掌聲。

  過了許久,許七安聽見門口傳來金蓮道長不摻雜感情的聲線:“你在做什麽。”

  巴掌聲立刻停止,許七安驚喜的回過神,望向門口,道:“道長,您回來了。”

  一隻橘貓站在門檻邊,幽幽的望著他。

  許七安見金蓮道長不說話,忙解釋道:“我有急事找您,但您不在院裡,我猜您肯定在肉身上留了後手,只能出此下策。”

  橘貓依舊是不摻雜感情的聲線:“那你有沒有猜到,你進入院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感知到了。”

  甚至金蓮道長在我入院時就感知到有客人來了........許七安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橘貓點點頭,邁著優雅的貓步進屋,躍上床榻,問道:“什麽事。”

  “我的地書碎片被偷了。”

  當下,將自己如何遭遇千面女賊,

  如何錯抓蓉蓉姑娘的事,告訴了金蓮道長。“地書碎片認主之後,外人無法看到傳書,也取不出裡面的東西。你大可放心。”橘貓很鎮定。

  “那我從你手裡得到它時,是無主之物?”

  “被地宗道首抹去烙印了。”

  許七安點點頭,這些事他早已知曉,“事不宜遲,我們去追回地書碎片吧。”

  “隨我來。”

  橘貓躍下床榻,竄出了屋子,許七安追出去後,發現它蹲在馬背上,側著頭,靜靜的等待自己。

  道長為什麽不肉身出動?即使上貓是癖好,但現在是去辦正事........難道對他來說,肉身出動和元神出動沒有區別?

  懷著疑惑,許七安解開馬韁,摸了摸小母馬的臉,心說委屈讓別的男人騎一次。

  噠噠噠......

  小母馬在寬敞的街道狂奔,行人自覺的退避,沒有哪個不長眼的堵路中間。

  這是一個人讓車的年代。

  “左轉!”

  橘貓忽然說。

  許七安調轉馬頭,控制著小母馬完成漂亮的飄逸,轉向左邊。

  在金蓮道長的指揮下,許七安從北城轉到東城,來到一間客棧外,金蓮道長說道:“地書碎片就在裡面。”

  他說話的時候,許七安感覺到了一股血脈相連般的感覺,玄而又玄,明確的感應到了地書碎片的位置。

  地書碎片和宿主在近距離內,能產生交感。

  ..........

  客棧的某個房間裡。

  化著濃妝,有一雙大大的杏眼,眼波柔媚的女子坐在桌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玉石小鏡。

  “為什麽無法使用這個寶貝?”

  冒牌的蓉蓉姑娘端詳著地書碎片,它乍一看平平無奇,但作為盜門唯一傳人的她,對寶物有敏銳的直覺。

  搜尋寶貝,是盜門弟子的天賦技能。

  鏡面有許多奇怪的紋路,箱子、銀票、軍弩、銀錠........她憑借多年的“尋寶”經驗,很快有了猜測:

  這是一件滴血認主的法寶,且自帶儲物功能。

  “蓉蓉”姑娘心頭立刻火熱,沒想到一網撈上來這麽多大魚,不但得了一件寶貝,裡頭還有一筆巨額財富。

  “怎麽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

  冒牌蓉蓉握著地書碎片,哐哐哐敲擊桌面。

  需要滴血認主的法寶,她從未見過,對此束手無策。當然,有一個原則是不變的,但凡是儲物法器,只要毀掉法器,儲存在內的物品會自動脫落。

  可這是一件滴血認主的法寶啊,價值難以估量,肯定不能做殺雞取卵的事。

  突然,房門“咚咚”的敲響。

  “誰?”

  “蓉蓉”姑娘皺眉問道,她沒有喊店小二要熱水,房錢也還充裕。

  “查水裱。”外頭傳來男人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蓉蓉”姑娘臉色大變,想也沒想,抓起玉石小鏡揣兜裡,起身跨步,衝向窗邊。

  “哐!”

  她打開窗戶,正要從這裡逃走,卻看見窗戶邊蹲坐一隻橘貓,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看著她。

  “蓉蓉”姑娘大腦想死被鋼釘嵌入,撕裂了靈魂,她捂著頭,悶哼的坐倒在地。

  房門被推開,單手按刀的許七安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進入房間。

  橘貓也從窗邊躍入屋子。

  “果然是你!”

  許七安抽出黑金長刀,架在“蓉蓉”姑娘脖頸,哼道:“千面女賊。”

  “大人,您在說什麽?”

  “蓉蓉”姑娘靈動的眸子轉動,似乎在思考對策。

  許七安探出手,輕輕一抓,地書碎片從“蓉蓉”姑娘懷裡飛出,自動落入他手裡。

  “蓉蓉”姑娘“呀”了一聲,伸手想要挽留,但脖頸一疼,她鬱悶的放棄了打算。

  這個男人戰力強悍,十個自己都不夠人家一刀砍的。

  檢查了一遍地書碎片,確認裡面的物品沒有遺失,許七安松口氣,心裡的大石隨之落下。

  鏡子裡的金銀和銀票可是他全數家當了,來到這個世界半年,風裡來雨裡去,好不容易才攢下的家當。

  都是老婆本啊。

  他把地書碎片收回懷裡,接著撤了刀,拉來一張椅子坐下,笑眯眯的審視著灰心喪氣的女飛賊,道:

  “咦,你不狡辯一下麽。”

  “人贓俱獲有什麽好狡辯的。”女飛賊翻了個白眼,嘀咕道:

  “老娘縱橫九州多年,沒想到竟栽在京城,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城,不冤枉......”

  說話的語氣、神態,一看就是老江湖,滾刀肉。與之前酒樓裡表現出的綠茶姿態截然不同。

  酒樓裡是偽裝,現在才是她原本的脾氣。

  許七安宛如逮住老鼠的貓兒,戲謔道:“狡辯一下嘛,說不定大爺心一軟,就放過你。”

  女飛賊說變臉就變臉,露出哀婉之色,泫然欲泣道:

  “小女子也是個苦命人,三歲被爹娘賣到青樓,十歲別被迫接客,十五歲被師父看中收為關門弟子,原以為苦日子終於熬到頭,誰知師父也是個人面獸心的,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他........”

  許是演技過於逼真,許七安一時判斷不了真假。

  “行了行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法不容情啊,本官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老實回答在。”

  許七安道:“你怎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偷走我寶貝的。”

  “這是小女子的看家本事,四品之下,我想怎麽偷就怎麽偷。”

  “那又是怎麽易容的?”許七安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仔細打量,嘿道:

  “不是人皮面具,但這張臉肯定不是你的。”

  “這是我們盜門的獨門秘術,叫瞞天過海之術,是真正改變容貌,非尋常易容術能比。”

  “等等!”

  金蓮道長突然打斷,琥珀色的瞳孔盯著女飛賊:“你剛才說什麽,你們是什麽門派?”

  突然感覺到凌厲殺機的女飛賊,弱弱的說:“盜門.......”

  金蓮道長看向許七安,冷冷道:“這個女飛賊,就砍了吧。”

  這是道門被黑的最慘的一次.......許七安忍住不停上揚的嘴角,嚴肅道:“你可知道眼前這位是誰?”

  女飛賊搖搖頭。

  “道門地宗的大佬。”

  “以後,我盜門就改為神偷門。”女飛賊求生欲很強。

  門派是說改就改的?許七安愣了一下,見金蓮道長不再說話,繼續方才的話題:“把秘籍交出來。”

  女飛賊可憐兮兮的表情:“這是童子功,自幼就練的,師父手把手的教,沒有秘籍。我從四歲開始練,練了十幾年才出師。”

  “你剛才不是說三歲進青樓,十歲接客,十五歲成為師父的專屬rbq麽。”

  “.......許是大人聽錯了?”

  許七安心說,這種江湖老油條的話,果然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易容術的秘籍交出來。”

  女飛賊認命的點頭:“秘籍在衣櫃裡,我這就去取。”

  見許七安頷首,她起身走到衣櫃邊,取出一個包袱,道:“秘籍就在裡面。”

  許七安接過包袱,打開的瞬間,一股綠色氣霧噴湧而出,猝不及防之下,他和金蓮道長吸了幾口,頓時昏迷過去。

  早已提前屏息的女飛賊,從包袱裡取出一枚瓷瓶,服用裡面的解藥,這才從容呼吸,哼哼唧唧道:

  “跟姑奶奶鬥,你還差遠了。”

  說著,泄憤的踢了許七安幾腳,伸手到他懷裡,摸索了幾下,玉石小鏡失而復得。

  突然,她感覺有堅硬的東西頂在自己後臀,身後傳來許七安的聲音:“果然還是殺了吧。”

  “蓉蓉”姑娘駭然低頭,發現之前躺著的銀鑼不見了。

  她動都不敢動,知道後臀那裡頂著一把刀。

  “都提醒你了,這位是道門地宗的大佬,你連自己什麽時候中的幻術都不知道。”許七安笑著說:“屁股還蠻翹的。”

  女飛賊徹底認命。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葛小菁。”

  ...........

  許七安封住女飛賊葛小菁的穴,五花大綁,丟在馬背上,告別了金蓮道長。

  橘貓微微頷首, 囑咐道:“一路小心。”

  邁著優雅的步調離開。

  許七安解開馬韁,正要騎上他心愛的小母馬,誰知小母馬忽然發狂,調轉馬頭,四十五度角旋身,一個漂亮的後踢腿,把許七安踢飛出去。

  緊接著長嘶一聲,揚長而去。

  “???”

  許七安灰頭土臉的追上去,趕在它衝撞行人前製服,安撫了好久,小母馬才恢復溫順。

  “小母馬你不愛我了麽,你被金蓮那個糟老頭子騎過之後,就喜新厭舊了麽。”

  許七安坐在馬背上,心說我再也不耍心眼了,薑還是老的辣啊。

  .......

  回到打更人衙門,許七安把女飛賊押入大牢,警告獄卒不要做多余的事,這個人他還有用。

  此時,宵禁已經開始兩刻鍾,天色也黑了。不過對一位銀鑼來說,宵禁形同虛設。

  “銷魂手蓉蓉可以放了,不過現在宵禁,出不了內城,等明天在處理她吧......”

  第二天,許七安騎馬來到打更人衙門,早有吏員等在門口,見他到來,小跑著迎上來,道:

  “許大人,有一批江湖人士來衙門贖人,是您昨日帶回來的那位姑娘,人就在閔銀鑼那兒呢。”

  現在才來贖人?我要是個欺男霸女的好色之徒,孩子的臥室都灌滿好幾次了........許七安“嘖”了一聲:

  “我知道了。”

  .............

  PS:哈哈哈,蓉蓉的名字出BUG了,與前文不符,我把前文改了,悲劇的是,好像沒人看出來。

  我忽然有種將熊熊一窩的感覺,哈哈哈哈。

第47章 工具人鍾璃

  柳公子等人也不容易,蓉蓉姑娘被帶走後,以柳公子為首的少俠女俠們立刻返回客棧,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之同行的長輩。

  幾位長輩商議之後,沒有立刻趕來打更人衙門要人,而是發動各自人脈,先走了官場上的關系。

  得知是被打更人抓走,那些在京城地位不低的“人脈”面露難色,但在重金懇求之下,勉為其難答應。

  可當知道抓人的打更人叫許七安後,一個個臉色大變,直呼:辦不了辦不了!

  就在這蹉跎了一下午,第二天硬著頭皮拜訪打更人衙門,希望那位惡名昭彰的銀鑼能高抬貴手。

  銷魂手蓉蓉姑娘的師父,是一位風韻猶存的中年美婦,臉龐圓潤,頗有些風情,想來年輕時也是一位煙視媚行的美人。

  她心裡滿是擔憂,深知天底下男人的德行,一晚過去了,也不知蓉蓉遭遇了什麽折磨.......

  失身還算好的,就怕那是個貪心的男人,鎖在深宅大院裡當個玩物,那才是女人的悲劇。

  柳公子的師父則是一位沉穩的中年劍客,最大的特點是深深的法令紋,以及湛湛有神的目光。

  兩位長輩目光交匯,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擔憂和無奈。

  身在高手如雲的打更人衙門,縱使在桀驁的武夫,也能收斂脾氣,縮起爪牙。

  焦慮的了兩刻鍾,直到一位穿著銀鑼差服,後腰掛著一柄與眾不同佩刀的年輕男子跨入門檻,來到偏廳。

  “你們誰是蓉蓉姑娘的師父?”許七安掃過眾人,率先開口。

  中年美婦起身,施禮道:“老身便是。”

  阿姨謙虛了,這身段這容貌,怎麽會是老身呢........許七安頷首道:“本官已經查明原委,偷竊本官法寶的不是蓉蓉姑娘,而是千面女賊葛小菁。

  “如今人犯已經緝拿,蓉蓉姑娘,你們可以帶走了。”

  聽到這話,兩位長輩如釋重負,隨行而來的少俠和女俠們亦是驚喜不已。

  不過相比起經驗豐富的長輩,他們心思單純一些,兩位長輩心裡再無僥幸,蓉蓉恐怕已經.......

  但對方能一夜風流後放人,已經殊為難得,只能自認倒霉了。

  “多謝大人!”

  中年美婦感激道。

  說話間,蓉蓉姑娘在吏員的帶領下,進入偏廳。

  她情緒很穩定,驚喜的喊了一聲“師父”,既沒喜極而泣,也沒一哭二鬧三上吊。

  中年美婦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只是說道:“沒事了,這位大人明察秋毫,沒有冤枉你。”

  蓉蓉盈盈施禮,嫣然道:“多謝許大人。”

  中年劍客咳嗽一聲,抱拳道:“那,我們便不多留了。”

  說完,一疊銀票從袖子裡滑出,放在茶幾上。

  “銀票帶走。”許七安淡淡道。

  他沒好意思要,畢竟銷魂手蓉蓉,既沒鬧事也沒偷竊,純粹是誤會一場。

  中年劍客難以置信,有些詫異的審視著許七安,重新抱拳:“多謝大人。”

  這夥江湖客隨即離開,剛踏出偏廳門檻,又聽許七安在身後道:“慢著!”

  中年劍客頓住腳步,有些不屑,又有些如釋重負,哪有不愛銀子的官差。

  他轉過身,順勢從袖中摸出銀票,打算重新遞上,卻見的是許七安在桌面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書。

  寫完,又用拇指蘸了墨子,按了一個手印。

  眾人迷糊的看著,不知道他要作甚。

  “本官不喜歡欠別人東西,昨日斬了這小子一把法器,你們拿著這張欠條,

  去司天監找宋卿,他會替本官賠償一柄法器。”許七安抖了抖手腕,宣紙飛向中年劍客。中年劍客接過,告辭離開。

  一行人離開打更人衙門,美婦人握著蓉蓉的手不說話,倒是一位少俠終於回過味來,有些擔憂的試探道:

  “蓉蓉,他,他昨晚有沒有欺負你。”

  少俠們先是一愣,紛紛反應過來,死死的盯著蓉蓉。

  中年劍客呵斥道:“胡說八道什麽。”

  盡管他和美婦人都料定蓉蓉失身,但一直刻意不去提及,雖說是江湖兒女,但名節一樣重要。

  “他沒對我做什麽,我在打更人的廂房裡獨自住了一宿。”蓉蓉搖頭解釋,“就是被子有些臭。”

  一夜過去,她不像剛開始那樣惶恐擔憂,知道那個銀鑼是正人君子。

  既然話題說開了,美婦人也不再藏著掖著,狐疑道:“沒欺負你,那他抓你作甚。”

  “那位許大人的寶貝確實被偷了,偷他寶貝的是葛小菁,而他之所以抓我到衙門,是因為葛小菁易容成我的模樣作案,於是才有了這場誤會。”蓉蓉說。

  這倒合情合理.......

  美婦人蹙眉道:“葛小菁又為何易容成你的模樣?”

  蓉蓉恨聲道:“前日我與柳兄等人在酒樓喝酒,曾指名道姓的說過她幾句,千面女賊本就是江湖下九流,專做些雞鳴狗盜之事,怎配與我並稱。

  “想必那番話傳入她耳中,她便易容成我的模樣,行偷竊之事,借機報復。”

  “是有這麽回事。”柳公子等人點頭。

  那麽事情的脈絡就很清楚了,那位銀鑼也是受害人,抓蓉蓉完全是一場誤會,絕非是濫用職權的好色之徒。

  少俠們松了口氣。

  中年劍客頷首道:“方才遞他銀票,他沒要,年輕氣盛就好啊,心中還有正氣。”

  語氣裡充滿了讚賞。

  柳公子想了想,道:“那,師父.......法器的事。”

  中年劍客看一眼徒兒,搖頭失笑:“在京城,司天監還要排在打更人之上,銀鑼身份雖然不低,但僅憑一張紙,就能讓司天監送出法器,天方夜譚。”

  柳公子難掩失望:“那他還......”

  中年劍客呵呵笑道:“年輕人都好面子,咱們不必當真。”

  中年美婦眸子轉動,提議道:“索性手頭無事,便去一趟司天監吧,也帶孩子們去看看大奉第一高樓。”

  “行吧。”

  ..........

  許七安手裡握著一本泛黃古籍,從地牢裡出來,他剛審訊完葛小菁,向她詢問了“瞞天過海”之術的奧秘。

  “這女飛賊倒是個人才,先把她留下來,將來肯定會有用。呵,偷我法寶,我既要薅你羊毛,將來還要驅使你做牛做馬,當然,我會讓你吃草的。”

  春風堂還在修建中,他的堂口同樣在修葺,目前屬於沒有辦公室的銀鑼,只能再去閔山的金玉堂蹭一蹭。

  來到偏廳,吩咐吏員端上熱茶,他翻開泛黃古籍,津津有味看起來。

  盜門.......哦不,神偷門的易容術確實神奇,與普通易容術不同,它並不是做一張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而是直接改變容貌,方法是製作特殊藥水敷臉半柱香時間,讓臉部血肉發燙,出現“溶化”。然後配合獨有的行氣法門,改變面部五官。

  效果維持十二個時辰。

  當然,也可以主動複原。

  銅皮鐵骨境的武者,需要三倍的藥水,面部浸泡時間延長一刻鍾,沒辦法,臉皮實在太厚。

  “這門秘術最難的地方在於,我要仔細觀察、反覆練習。就像畫畫一樣,初級選手要從臨摹開始,高級畫師則可以自由發揮,只看一眼,便能將人物完美的臨摹下來。

  “是一門需要下苦功的手藝.......我最熟悉的人是二叔和二郎,二叔的話,會讓嬸嬸誤會,還是從二郎開始吧。”

  一位吏員跨入門檻,恭聲道:“許大人,魏公有請。”

  ..........

  七樓茶室。

  魏淵站在書桌邊,握著筆,雙目凝神,專心致志的畫畫。

  魏淵頭也不抬,繼續描繪,道:“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許七安皮了一句:“跟著您,哪有不得罪人的。仇家多的我都數不清。”

  魏淵“嗯”了一聲:“有這覺悟,將來成就怎麽都不會低。”

  頓了頓,說道:“你昨天帶回來的那位五品,今早被人帶走了,再好好想想,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許七安無奈道:“我就是想不起來,所以才把那家夥帶回來的,您怎麽又給放了?”

  他在埋怨魏淵。

  打更人衙門裡,敢與魏淵這般說話的也就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醋壇子,另一個就是許七安。

  魏淵沒再說話,筆尖在紙上緩緩勾勒,終於,擱下筆,長舒一口氣:“畫好了。”

  “魏公畫的是什麽。”許七安連忙湊上去。

  畫卷上是一位宮裝麗人,穿著華美的衣裙,頭戴諸多首飾,纖纖玉手捏著一柄輕羅小扇。

  她有一股說不出的美,不是來自五官,而是神韻。

  許七安確認不是皇后,便大膽了起來,問道:“這位姐姐好美,可有許配夫家?魏公認識嗎?卑職還沒娶妻呢。”

  魏淵遺憾的搖頭:“世上無人能畫出她的美,我亦不行。”

  到最後,也沒說畫中女子是誰,更沒再提得罪人的事,揮揮手把許七安趕出浩氣樓。

  ...........

  銷魂手蓉蓉一行人抵達觀星樓下方的廣場,再一次被這座大奉第一高樓震撼。

  此前,眾人已經遠遠的觀望過,確實高聳入雲,直插天穹。

  近距離觀賞後,才知道這座高樓的雄奇偉岸,緊緊是凸出地表的地基,就有兩層樓那麽高。

  而一塊塊壘成地基的磚石,比一輛馬車都巨大。

  站在這座高樓面前,方知自身渺小。

  “師父,我們進去吧。”柳公子悄悄咽著唾沫。

  “進去?”

  中年劍客回頭看一眼徒兒,搖頭道:“為師一人進去便是,你們在外等候。進這司天監可不比大內宮廷容易。”

  既然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那麽丟人的事,就讓他一個人去做吧。而且,一個人丟臉就等於沒有丟臉,讓晚輩們跟著、看見,那才是真的丟臉。

  中年劍客理了理衣冠,挺直腰杆,踏著漫長的漢白玉台階上行。

  “花前輩.......”望著師父的背影,柳公子問身邊的中年美婦:“我師父能討來法器嗎?”

  他還是不甘心,七星劍在墨閣也算排得上號的法器,如今被毀,回宗門後他肯定要被懲罰。

  最關鍵是,他不可能再獲得一把法器了。

  而司天監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任何一位江湖客都渴望得到一件司天監出品的法器。

  巨大誘惑之下,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依然願意做白日夢。

  “知道你師父為什麽說那張條子是年輕人要面子的掩飾,讓你別做期待麽。”美婦人反問道。

  包括柳公子在內,一群晚輩搖頭。

  “因為那宋卿,是監正大人的親傳弟子,在大奉江湖的地位,不啻於皇帝的皇子,明白了嗎。”

  明白了,所以那個年輕的銀鑼的條子,真的只是一個面子上的掩飾,堂堂大奉江湖的皇子,豈是他一張條子就能指使。

  另一邊,中年劍客登上漢白玉修建的台階,進入第一層,九品醫師聚集的大廳。

  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鼻而來,白衣術士們各自忙碌著,有的烹煮藥材,有的臨摹草藥形態,有的分類挑揀.......

  “你是何人?”一位白衣術士迎上來。

  中年劍客連忙低頭,抱拳,恭恭敬敬:“在下劍州墨閣的楊玉玔。”

  劍州墨閣,沒聽說過........白衣術士擺擺手:“你直接說,有什麽事。”

  “我想見宋卿.......這是打更人衙門一位姓許的銀鑼交給我的。”中年劍客取出條子,謙卑的奉上。

  柳公子要是看到師父現在的模樣,必然心情複雜,師父常常對他們這些晚輩重拳出擊,但在一位沒啥修為的醫者面前,卻唯唯諾諾。

  白衣術士接過條子,展開一看,神色立刻無比嚴肅,丟下一句話:在此稍等!

  匆匆上樓。

  這.......中年劍客一愣,對方的反應出乎了他的預料。

  不是,這條子真的能換一把法器?怎麽可能呢。

  但很快,剛上樓的那位白衣術士返回了,而他手裡拎著的東西,完美的回答了中年劍客的疑問。

  那是一柄外觀平平無奇的劍,沒有華麗的劍穗,劍鞘和劍柄沒有鑲嵌金箔和玉片。

  簡單樸質。

  “給!”

  白衣術士伸手遞來,等中年劍客手忙腳亂的接過,他便回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也該走了.......中年劍客沒來得及觀看寶劍,抱在懷裡,默默退出了司天監。

  “師父出來了。”柳公子驚喜道。

  “還,還真有法器啊?”蓉蓉看到中年劍客懷裡抱著一柄劍。

  中年劍客來到眾人面前,看了眼懷裡的法器,猶豫了一下,道:“我們離開這裡。”

  美婦人頷首,目光卻始終停在外觀樸質的寶劍上。

  眾人行了片刻,身後的觀星樓越來越遠,行至一片僻靜之處,中年劍客停下腳步,審視著懷裡的寶劍。

  “師父,快,快看看.......”柳公子心頭火熱,比看見絕色美人躺在床上還要激動。

  中年劍客握住劍柄,緩緩拔出,鏘.......一泓雪亮的劍光映入眾人眼中,讓他們下意識的閉上眼睛。

  此劍長四尺,劍身天生雲紋,劍刃散發一陣陣寒厲之氣,指尖輕觸,便立刻被劍氣撕開血口子。

  “劍氣自生,竟是劍氣自生.......”

  中年劍客激動的雙手顫抖,眼神狂熱:“極品法器啊,縱使是我們墨閣掌門的那柄秋水寒,也遠遠無法與這把劍相比。”

  砰砰,砰砰.......柳公子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劍氣自生,在江湖上,這屬於一流的法器。

  “師父,快給我看看,快給我看看。”柳公子伸手去搶。

  “啪!”

  中年劍客一巴掌拍開他,拍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這完全是本能反應,好像這把劍是他妻子,不容許外人褻瀆。

  “師父,你為什麽打我。”柳公子委屈道。

  中年劍客想了想,語重心長道:“此劍是一流的法器,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對你來說,不是好事。

  “為師剛剛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這把劍,暫且就由為師來保管,讓為師來承擔風險。待你修為大成,再將此劍交還與你。

  “好了,為師心意已決,你不用再說。當然,為了補償你,為師這把心愛的佩劍就交給你了。這把劍陪伴為師二十年,便如為師的妻子一般,你要好好珍惜它。”

  “.........”柳公子一臉幽怨。

  這一幕許七安沒看到,否則就會和柳公子產生共情,想起他兒時被父母以同樣的理由,保管走無數的紅包和零花錢,損失超十個億。

  “那許公子,到底什麽身份?”蓉蓉姑娘喃喃道。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她,眾人沉默了下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大概,腦海裡都不由自主的浮現那個陽剛俊朗的年輕銅鑼。

  中年美婦豔羨的看著寶劍,接著又扭頭看了眼妖嬈嫵媚的徒兒........

  她忽然意識到,昨晚什麽都沒發生,才是最大的損失。

  ..........

  送走蓉蓉這些江湖客後,許七安在偏廳吐納、觀想、修煉心劍、聯系瞞天過海之術,不知不覺,竟然過了午膳。

  還是肚子咕咕叫,才把他餓醒。

  “雖然學的越多,對自己好處越大,但我現在感覺時間不夠用了........

  “不行,不能再學絕技了,貪多嚼不爛,我始終應該以《天地一刀斬》為基礎,然後學一些互補的輔助技能。

  “終於明白為什麽歷代皇帝都不走武道,甚至不愛修行,因為沒時間啊,一天就十二時辰,還要處理政務,再天才的人,也會變成仲永。”

  吃完午膳,鍾璃來了。

  這位監正的親傳弟子,褚采薇的師姐,裹著粗布長袍,披頭散發,看不見臉蛋,微微低頭。

  “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許七安拍著她的肩膀。

  “多謝關心。”鍾璃禮貌。

  從聲線來判斷,她應該是20—25歲,20以下的女子,聲音是清脆悅耳的。20以上的女子,才會擁有性感的聲線,以及女子成熟的磁性。

  “你沒事就太好了,昨日可有危險?”許七安問道。

  “總共遇到三十六次危機,二十次小危機,十次大危機,六次生死危機。”鍾璃熟能生巧的姿態:“都被我挺過來的。”

  這.......這習以為常的語氣,莫名的叫人心疼。許七安再次拍拍她肩膀:

  “辛苦了,字寫的如何?”

  “尚可。”

  “好,鍾師姐,小弟想勞煩你一件事。”許七安笑眯眯道。

  .........

  PS:這章較長,所以更新遲了幾分鍾。都沒來得及改,反正靠工具人捉蟲了,真幸福,每天都有人幫我捉蟲。之前的章節,就是靠敬業的工具人們抓蟲,才修改的。

  以後要專門為工具人加更一章。

第48章 揭榜

  通常來說,只要許七安不提出“今晚陪我睡覺”、“給我生個兒子”這類要求,鍾璃都會滿足許七安的意願。

  當然,如果監正說:鍾璃啊,你和這小子雙修,渡劫就穩了。

  這樣的話,只要許七安提出的姿勢不是太難,鍾璃也能滿足他的意願。

  不錯許七安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小人,鍾璃要是提出與他雙修,他肯定是要拒絕的,畢竟她是褚采薇的師姐。

  鍾璃乖順的坐在案邊,按照許七安的要求,鋪開專門用來修訂書籍的紙,研磨,提筆,道:“你說呀。”

  “別急嘛,我要醞釀醞釀........”許七安坐在一邊,端著滾燙的茶杯,作沉思狀。

  為了杜絕臨安和懷慶再發生衝突,他這位三家姓奴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許七安苦思良久,終於想出對策。

  臨安不是喜歡聽故事麽,那許七安就給她故事。

  市井中有不少才子佳人的話本,甚至小劉備,這些能滿足臨安的需求,但許七安覺得,作為一個成熟的海王,應該抓住一切機會,讓魚離不開自己。

  “書名叫做《情天大聖》,愛情的情,鍾師姐不要寫錯了。”

  許七安見她沒有動筆,說道:“鍾師姐?是不是頭髮太長看不清,我不要撩一撩?”

  鍾璃緩緩搖頭,“好奇怪的書名。”

  現在的雜話、,普遍以“記”、“傳”、“志”來取名,類似於詞牌名,有著一套約定成俗的取名標準。

  “你別管,按照我說的去寫。”許七安擺擺手,將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

  情天大聖講的是一段發生在天庭的愛情故事,女主角是天帝的女兒,叫做紫霞仙子。男主角則是天宮裡的一名侍衛,是妖族身份。

  名叫龍傲天。

  妖族在天庭是最卑微的存在,受到仙人們歧視,只能充當苦力、侍衛,愛好是唱跳唱跳rap。

  “這裡有個問題.......”

  鍾璃說道:“龍傲天的名字犯了忌諱,按照書中天庭為尊的背景,不應該出現這樣的名字。”

  .........許七安想了想,只能說道:“咱們不必在意這些細節吧。”

  故事繼續:

  但正是這兩個身份落差巨大的男女,他們意外的相愛了。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等等,”鍾璃頓住筆鋒,皺眉道:“閬苑仙葩指的是紫霞仙子吧,那美玉無瑕就是龍傲天.......可他是低賤的妖族,從出身來說,配不上“美玉無瑕”四個字,我覺得要改改。”

  你特麽是杠精嗎........許七安氣壞了,嘴角抽搐:“你在教我寫書?”

  察覺到“護身符”情緒不對,鍾璃識趣的不再說話。

  故事繼續:

  兩人在天宮裡幽會,從拉小手看日落雲霞,到擁抱親吻,再到密室裡滾床單,這一系列經過,許七安說的極為詳細,從開始到結束,細節描述的很到位。

  在這個時代,類似的禁書也有詳細描寫,甚至還搭配著詩句,許七安抄詩可以,自己寫詩是不可能的,所以沒有班門弄斧。

  可是,紫霞仙子和龍傲天的愛情,被一位貪戀紫霞仙子美色的神官發現了,於是告發了兩人。

  天帝震怒,將龍傲天撥皮抽骨,打入輪回,世代為畜。而紫霞仙子也被永生永世幽禁在廣寒宮,與寒冷為伴,與寂寞相依。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多少字了。”許七安端杯喝茶,潤了潤嗓子

  鍾璃心算片刻,“大概八萬字。

  ”鍾璃寫字很快,一寫就是兩個時辰,毫不停歇,往往許七安一句話說完,她便寫完了。普通人做不到這種程度。

  不愧是五品術士.......許七安暗暗怎舌,非常滿意。

  故事寫的其實很一般,至少在許七安看來很一般,但這個時代還沒有出現商業,即使是許七安糙爛的故事,趣味性也比大部分話本強。

  “早半年遇到鍾璃就好啦,我說她寫,她就是我的語音識別系統,我可以開一家書店,買話本為生.......”

  許七安旋即否決了這個想法,首先是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不需要經商了。其次,雞精的收入,每年的分紅就夠他過上妻妾成群的枯燥生活。

  最後,這種話本如果是在他前世,倒不算什麽。但在這個時代,是要殺頭的。

  犯不著犯不著。

  “可以,這篇故事先這樣,下半部我再斟酌斟酌。咱們繼續下一本。”

  鍾璃手指一顫......

  第二本寫的是一位魔界女君和人族書生的愛情故事,許七安直接套用前世霸道總裁的套路,只不過把男女角色轉換。

  女君霸道,強悍,睿智又冷酷,人族書生滿腹經綸,但善良溫和,彬彬有禮。

  霸道女總裁vs傻白甜書生。

  毫無疑問,這本書是寫給懷慶看的。

  給臨安看的書,男女主是天庭公主和小侍衛,許七安用心險惡,在誤導臨安的愛情觀和價值觀。

  當她沉迷時,心裡就會腦補出一位英俊瀟灑,能力出眾,說話又有意思的“侍衛”型人物。

  臨安就會發現,呀,我的狗奴才不就是這樣的人麽,原來真命天子就在我身邊。

  這是極有可能的,那些養在深閨裡的千金小姐,對才子佳人話本癡迷,夢想著將來的夫婿和話本裡的一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麽。

  至於懷慶,她是一塊難啃的骨頭,聰明、冷靜、有主見,這樣的女人很難引導。

  許七安甚至懷疑她不看爛俗的,當然,事無絕對。懷慶是個霸道女總裁性格的公主,而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界,幾乎看不到《霸道女君愛上我》這樣的。

  許七安相信,這必然會引起懷慶公主的閱讀欲望。

  .........

  黃昏後,餐桌上。

  許二郎發現大哥很奇怪,總是一言不發的盯著自己,眼神專注而雋永,像是打量寶貝似的。

  “大哥,你老盯著我看做什麽。”許二郎忍無可忍,沉聲道。

  “我最近愛上的丹青,想臨摹二郎。”許七安隨口解釋,依舊盯著許二郎猛看。

  原來是這樣啊.......許二郎微微抬起下巴,頷首道:“大哥能畫出我十之一二的俊美,便算入門了。”

  許二叔聽不下去,指頭敲擊桌面,轉移話題:“昨日,聽說你一刀斬了一名六品武者?”

  許七安矜持道:“小人物而已。”

  .......許二叔看一眼兒子,又看一眼侄子,心說這自視甚高、驕傲自大的風氣,可不是我老許家的傳統。

  “明兒就是放榜之日吧。”嬸嬸看向二郎。

  “嗯。”許二郎點頭。

  “年兒一定是會元。”嬸嬸開心的給兒子夾菜。

  許二叔看了眼豐腴美豔的妻子,恍然大悟,心說都是這婆娘,把家風給帶壞了。

  “等杏榜出來後,我們全家一起去看。”許七安說。

  聽到“杏榜”兩個字,許鈴音立刻抬起頭來。

  “不是吃的。”許玲月拍拍她腦袋。

  許鈴音低下頭,繼續吃飯。

  晚飯過後,許七安洗漱完畢,拔開一支瓷瓶的木塞,混合清水洗面,面部浸泡了一盞茶的時間,皮膚開始發燙,五官出現“溶化”征兆。

  他立刻來到銅鏡前,運轉半生不熟的行氣法門,嘗試改變自己五官。

  “嘴唇再薄一點,鼻頭稍稍變窄一些........面骨要收縮.......眼睛形狀圓一些......”

  一刻鍾後,冒牌的許二郎現在了,準確的說,是許二郎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差不多有五分相。”許七安對著銅鏡顧盼自憐。

  我這個樣子,逮著嬸嬸喊媽,恐怕全家都會信........不不不,收起這個危險的想法,二叔和嬸嬸鬧離婚就不好了.......想著想著,許七安嘴角翹起,腦海裡閃過許多騷操作。

  當然,以後易容成二郎的模樣,去和地書聊天群的群友線下面基,這就很有意思了。

  到不是因為害怕社會性死亡,純粹是覺得有趣。

  “生活這麽枯燥,要懂得自己找樂子.......好久沒有去勾欄聽曲了。”

  ..........

  春榜又稱“杏榜”,因為這個時候,正是杏花的花期。

  二月二十七,天蒙蒙亮。

  今夜沒有宵禁,城門大開,街邊士卒來回巡邏,打更人衙門的銅鑼幾乎傾巢而出。

  無數士子湧入內城,扎堆在貢院大門口,等待著放榜。

  今年的春榜格外熱鬧,不但有數千名殷切期盼的士子,更趕上了道門的天人之爭,海量的江湖人士蜂擁入城。

  江湖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吃瓜!

  哪裡有熱鬧,他們就往哪湊。

  這給京城五衛、府衙和打更人衙門造成了極大的治安壓力。

  到了最後,許平志也沒能陪兒子看杏榜,因為他負責的區域距離貢院有點遠,基於同樣的道理,許七安也要負責另一片的治安。

  江湖人魚龍混雜,要是存在一些間諜,或者反社會人士,那麽學子們就危險了。

  嬸嬸和玲月鈴音三位女眷也要跟過來湊熱鬧,二叔隻好安排府上的扈從隨行護衛,許七安則認為自己巡守的區域離貢院不遠,可以隨時兼顧。

  問題不大。

  “歷屆的春闈放榜之日,都是這般的熱鬧的。朝廷養士多年,就在今朝。”

  中年劍客帶著柳公子等晚輩,行走在擁堵的街道,侃侃而談:“為師當年遊歷京城,恰逢春闈,有幸見過這一幕。

  “當時的會元似乎叫楚元縝,後來更是成了狀元。這次來京,打聽了一下,才知那位狀元郎已經辭官。

  “哎,時光荏苒,匆匆十年。”

  “哦,辭官不做?”銷魂手蓉蓉好奇問道:

  “這是為何?我聽說前一甲能進翰林院,成為儲相。大好前程,為何放棄。”

  中年劍客搖頭。

  再往前走,幾乎已經沒有路了,到處都是穿著儒衫的學子,以及一些江湖人士。

  官兵艱難的維持秩序,大聲呵斥。

  “師父,要不我們騰躍屋頂去看吧。”柳公子提議道。

  “你想被打更人一刀斬落,還是被禦刀衛萬箭穿心?”中年劍客沒好氣道。

  離貢院較近的一處空地,停著一架轎子,披著紅綢,轎便圍著一群帶刀的侍衛,以及兩個嬌俏丫鬟。

  “春兒,還有多久放榜?”

  轎中傳來悅耳溫婉的女子聲音。

  “小姐,還有兩刻鍾呢。”

  左邊那個叫春兒的丫鬟,踮起腳尖看了眼遠處的日晷。

  轎子裡的姑娘是當朝首輔王文貞的女兒,平素最愛參加一些讀書人舉辦的詩會、文會,又是喜歡湊熱鬧的性格,當然不會錯過春闈放榜這樣的盛會。

  這位王小姐的才名不小,雖說不如懷慶公主那般驚才絕豔,但若是男兒身,考個舉人是輕而易舉。

  “也不知道今年的會元是誰。”春兒嬌聲道。

  王小姐笑了笑,微微搖頭。

  春闈舞弊屢禁不止,雖說還不至於明目張膽,但裡頭的水分很大,會元這個名頭,在老百姓看來噱頭十足,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裡,也只能拱手說一聲:

  兄台壕氣!

  當然,偶爾也會有飛入雞窩的金鳳凰出現,總該還是有些實至名歸的才子奪冠。

  這時,另一位沒有開口的丫鬟,忽然指著遠處,讚道:“好俊俏的書生。”

  王小姐掀起簾子,露出一條縫隙,往外張望。

  她很快就知道丫鬟說的俊俏書生是誰,因為那人是如此的光彩奪目,即使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連連皺眉,也絲毫掩蓋不了他的俊美。

  雙眉精致修長,眼睛亮如星辰,唇紅齒白,皮膚白皙,皮相比大部分女子都要精致好看。

  他身後跟著一位瓜子臉的美婦人,穿著華貴的衣裙,發髻高挽,插著一枚金步搖。

  美婦人身邊則是一位清麗脫俗的少女,縱使是王小姐這樣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驚豔。

  ..........

  嬸嬸在一群扈從的保護下,沒有受到人群的推搡擁擠,但她有些後悔過來湊熱鬧。

  除了嘈雜的士子,竟還有許多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江湖人士。這讓隻敢在家裡對侄子和丈夫重拳出擊的嬸嬸,心裡發怵。

  她平時外出,就經常招來一些臭男人的目光,只是更加含蓄,而周圍的那些粗鄙江湖客,是赤裸裸的。

  嬸嬸蹙著秀眉,心裡歎口氣,有著天生麗質難自棄的無奈。

  “就在這兒吧。”

  許二郎停了下來,解釋道:“待會兒揭榜,自然會有人唱榜,我們在這裡聽著便是。”

  嬸嬸松了口氣,拉著二郎的手說:“娘為了你的功名,也是費盡心力了。”

  “.......娘辛苦了。”許二郎道。

  杏榜貼在貢院的東牆,也叫“功名牆”,隨著時間推移,終於到了揭榜的時辰。

  首先揭開的是副榜。

  單是一個副榜,就讓一眾學子興奮起來,有人歡呼,有人痛哭,給在場的人展現了一副鮮活的眾生相。

  “揭榜,該揭杏榜了。”

  學子們大聲喊,群情激昂。

  ........

  PS:先更後改。今天又是9600字,明天爭取再接再厲,奧利給。

第49章 舍不得砍你腦袋

  “第四百六十名,楊振,國子監學子。第四百五十九名,李柱鳴,青州胡水郡人......”

  站在“功名牆”下的吏員,大聲唱榜,而在他開口的瞬間,原本嘈雜的聲浪,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數千名學子豎著耳朵聆聽,當聽到自己名字時,或喜極而泣,或振臂狂呼。

  “二郎,怎麽還沒聽見你的名字?”嬸嬸有些急。

  “娘,這才到一百多呢。”許玲月安撫道:“你不是說二哥是會元麽。”

  嬸嬸瞪了眼女兒,死丫頭居然連她都敢調侃。

  “二郎,還沒到你啊。”

  第五十多名時,嬸嬸更急了,眉頭緊鎖。

  “再等等。”許二郎皺眉。

  唱榜到前十時,嬸嬸臉色發白,感覺兒子十有八九要落榜。

  許新年眼裡流露出忐忑和些許激動,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趨勢,想起大哥的那首《行路難》,以及自己平時的積累,二郎心裡還算有些底氣。

  終於,當那聲傳唱想起:“今科會元,許新年,雲鹿書院學子,京城人。”

  嬸嬸耳邊“轟”的一聲,宛如焦雷炸開,她整個人都猛的一顫。

  這一聲“焦雷”同樣炸在數千學子耳邊,炸在周遭打更人耳邊,他們首先浮現的念頭是:不可能!

  不可能會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成為會元,儒家的正統之爭綿延兩百年,雲鹿書院的學子在官場備受打壓,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會元怎麽可能會是一位雲鹿書院的學子?

  上一個成為“會元”的雲鹿書院讀書人,還是二十年前的紫陽居士。但是,紫陽居士何等人也?

  那是四品的大儒啊。

  二十年後再看,他成為會元,乃至狀元,完全是合情合理,人家本就是一條潛龍。

  但是,換個思路,這位同樣出身雲鹿書院的讀書人,在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一條血路,成為會元。

  是否意味著他也有大儒之資?

  一時間,不少人怦然心動。

  這些人都是榜下捉婿的富家翁,或士大夫階級。

  榜下捉婿自古便有,到大奉元景年,雖說不算流行,但守著杏榜物色女婿的家族依舊不少。

  等的就是一位資質出眾,有潛龍之資的讀書人,比如眼下的“會元”許新年。

  榜下捉婿是戲稱,大戶人家守著杏榜,瞧中那位讀書人,便派人去家中說媒,爭的是時間。

  一旦說媒成功,婚事便定下來了,別人再想搶,那是搶不走的。

  禮法重於天的年代,可不是帶著師門長輩施壓,給一粒聚氣散,說毀婚就毀婚。除非不想要錦繡前程。

  “許新年是哪位?”

  “許新年許老爺是哪位?”

  人群裡,時不時傳來問詢聲。

  一位學子轉頭四顧,相隔漫漫人海,看見了面容呆滯的許新年,當即大喊一聲:“辭舊,恭喜啊。許新年在那兒呢。”

  呼啦啦........最先湧過去的不是學子,而是有意榜下捉壻的人,帶著扈從把許新年團團圍住。

  “許會元可有婚配?本官家中有一女兒,年方二八,美貌如花。願嫁公子為妻。”

  “本官家中亦有未嫁之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許新年連連後退。

  春兒墊著腳看了片刻,喜滋滋道:“榜下捉壻真有意思,小姐,沒想到會元是那位俊俏書生。”

  話音方落,窗簾忽然掀起,氣質斯文,臉頰有些嬰兒肥,甜美暗藏的王小姐探頭張望了片刻,道:

  “春兒,回去吧。

  ”這一邊,從未見過這般陣仗的許新年,眉頭緊鎖。

  正要口吐芬芳,喝退這群不識趣的東西,忽然,他看見幾個江湖人不懷好意的湧了上來,衝撞扈從形成的“防護牆”,意圖佔母親和妹妹便宜。

  扈從被逼的連連後退,嬸嬸和玲月嚇的尖叫起來。

  “住手!”

  許二郎大吼道。

  但是沒用,他根本阻止不了這麽多人。

  “呵,這般潑皮無賴,本事沒有,渾水摸魚倒是厲害。”中年劍客遠遠的瞧見這一幕,頗為不屑。

  不過他也沒太在意,這種小小的混亂很快就會被打更人和官兵製止,不過那兩個姿容絕色的女子,恐怕得受一番驚嚇了。

  “住手!”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炸響,這回不是心理上的炸雷,而是真真切切的有雷霆炸響,震的在場千余人頭暈目眩,耳鳴陣陣。

  騷亂一下子止住了。

  貢院的圍牆上,站著一位身穿打更人差服,繡著銀鑼的年輕人。他單手按刀,目光銳利的掃過鬧事的那夥江湖客。

  與此同時,官兵和打更人擠開人流,終於趕來了。

  見到許七安的瞬間,嬸嬸如釋重負,仿佛有了依靠,母女倆松了口氣。

  “把那幾個搗亂的家夥帶走。”許七安把幾個江湖人一個個指出來,周邊的幾個銅鑼立刻上去拿人。

  底下的學子們認出了許七安,頗為驚喜,喊道:“是許詩魁!”

  “見過許詩魁!”

  許多京城的學子拱手招呼,態度畢恭畢敬,像是在與前輩、師長行見面禮。

  事實上,許七安確實當得起這樣的待遇,就憑他那幾首傳世佳作,即使是在傲慢的讀書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現出倨傲。

  但外來學子不知許七安身份,叫他是個打更人,原本頗為不屑,但京城士子們的態度讓他們意識到這位年輕的銀鑼身份不一般。

  “兄台,這人是誰?如此張揚,瞧著就是個武夫罷了。”

  “你不認識他……哦,你不是京城人士。這位大人叫許七安,暗香浮動月黃昏的許七安。”

  “……原來是他,果然一表人材,器宇不凡,當真人中龍鳳,令人望之便心生敬仰。”

  這下,外地學子就知道他是誰了。許七安的“私生飯”還是很多的,憑借著抄來的詩,在大奉讀書人群體裡收獲海量粉絲。

  一時間,無數學子拱手招呼,高呼“許詩魁”。

  “真威風啊……”許玲月喃喃道。

  “真威風……”

  遠處,蓉蓉姑娘望著牆上的年輕人,目光有著敬仰。

  “明明我才是主角啊……”許新年小聲嘀咕。

  …………

  許新年不但中了貢士,還是貢士頭甲:會元!

  這是全家都沒有料到的。

  嬸嬸開心的就像一隻女裝的范進,差點眼皮一翻暈過去。

  二叔也很高興,決定要在家裡大擺宴席,請同族和同僚過來喝酒。現在許家闊綽了,流水席擺個三天三夜都毫無壓力。

  吃完午膳,許二郎擱下筷子,看向許七安,道:“大哥今日還要巡街嗎?”

  許七安搖搖頭。

  他是銀鑼,巡街通常是看心情,而非強製性。而且,現在杏榜已揭,數千學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治安壓力沒早上那麽大了。

  許二郎頷首,起身,一手抬在腹部,一手別在背後,淡淡道:“那大哥就辛苦些,幫我守著家門,午後必定有討人厭的蒼蠅打擾,我,一概不見!”

  這姿勢通常出現在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或者官員身上。

  嘿,這小老弟還裝起來了........許七安嘴角一抽。

  許新年的傲嬌性格,就是從嬸嬸那裡遺傳的。不過毒舌屬性是他自創,嬸嬸罵人的功夫很一般,不然也不會被許七安氣的嗷嗷叫。

  許七安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為許二郎的前程操心。

  “二郎中了會元,這是我怎麽都沒有預料到的,接下來,就是一個月後的殿試。殿試過後,我埋下的後手就可以啟用(吏部文選司趙郎中).........

  “留任京城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讓二郎成為一個對我有用的人,那就得給他找靠山了。否則憑他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一輩子也就混在清水衙門了.........

  “魏公現在不是都察院左都禦史了,也不知道這麽重要的位置能不能拿回來。不過,二郎不能投靠魏淵,不能與他有任何瓜葛,否則會和我一樣,打上“閹黨”的烙印。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我必須想辦法給他找個靠山,這樣,我們兄弟將來才有希望雙賤合璧,製霸朝堂。”

  許七安以前說過,要把許新年培養成大奉首輔,這當然是玩笑話,但他確實有“提拔”許二郎的想法。

  經歷這麽多事,得罪這麽多人後,這個想法愈發的清晰深刻。

  首先,許二郎自身天賦極佳,走的是儒家正統體系,心機手段還算不錯,在官場歷練幾年,絕對是一個神隊友。

  但儒家正統出身的弊端也很明顯——沒媽的孩子!

  “懷慶公主一介女流,我懷疑她有暗中培植勢力,但二郎要的是一個堅實的靠山,而不是成為一名地下黨。

  “太子的話,福妃案後我和陳妃這位嶽母決裂了,所以太子不作考慮。而且,太子段位太低,配不上我家二郎。基於同樣的理由,四皇子也pass。”

  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發現文官集團裡,竟然找不到一個適合的靠山。

  呼.......算了,這事兒不急。等殿試過後,二郎的事情就暫告一段落,接下來我要警惕的是佛門的使者團,以及李妙真和楚元縝的天人之爭.......哎,這種道統之爭最麻煩,許七安捏了捏眉心,低聲說:

  “而對我來說,盡快晉升銅皮鐵骨境才是最重要的。”

  他洗了把臉就出門了,許銀鑼日理萬姬,哪有時間給區區一個許二郎看門。

  騎上小母馬,懷揣著鍾璃碼出來的兩本小說,許七安快馬加鞭進入皇城,並取出臨安賜予的腰玉,在羽林衛的帶領下,來到韶音苑。

  對於許七安的突然拜訪,臨安表示很高興,讓宮女奉上最好的茶,最美味的糕點招待狗奴才。

  “殿下近日如何?”許七安問道。

  臨安歎息一聲,桃花眸子都不嫵媚了,垂頭喪氣:“母妃日日與我哭訴,說在后宮遭遇皇后欺負,眼見就要活不下去了。”

  陳妃背後的人呢,不出手幫助的麽........嗯,陳妃是個合格的宮鬥小能手,不至於這般不濟,應該是故意在臨安面前裝可憐,想嘗試曲線救國.......許七安詫異道:

  “皇后欺人太甚,殿下您就眼睜睜看著陳妃在后宮受辱?”

  “那我有鬥不過懷慶嘛,而且,我覺得母妃也不是像她說的那樣慘。”她委屈的說。

  “你找陛下呀。”許七安試探道。

  “你們先下去。”臨安揮退宮女。

  廳裡安靜了下來,好長時間沒人說話。

  “狗奴才......”

  她綿綿無力的叫了一聲。

  “嗯,殿下你說。”

  “太子哥哥被關進大理寺時,我去求過父皇,但父皇不見我,我便在寒冷裡站了兩個時辰,還是懷慶把我趕回去的........”

  臨安難過的低下頭,有些自卑的小獸,“那時候我就想,也許父皇並沒有那麽疼愛我。太子哥哥出事後,哥哥妹妹們就不再找我玩,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也並不是真的喜歡我........”

  她眉毛聳拉著,那雙澄澈嫵媚的桃花眼黯淡無光,微微垂著頭,哪裡是公主,分明是一個委屈又可憐的女孩。

  許七安知道這是臨安殿下對他的信任爆棚,所以才在他面前卸下公主的驕傲,展露出來的,不過是一個不算太笨,但也不聰明的女孩。

  這些事憋在她心裡很久了吧........至少太子出事後她就認識到這個現實了.......可她沒有表現出來,依舊維持著她公主的驕傲。

  直到福妃案結束,她後知後覺的品出了案件背後的真相........當時她的心情是怎樣的?悲傷,無助,失望?

  這位公主外表嬌蠻任性,其實是個外表凶巴巴的紙老虎,受了委屈只會大喊大叫,而真正扎心窩子的委屈,她又默默承受。

  本質上其實是個逆來順受的女子,漂亮,但也外強中乾。

  臨安眼眶漸漸模糊,這些話說出來她心裡就好受多了,雖然狗奴才給不了她什麽,連幫她在懷慶面前主持公道都猶猶豫豫,但他能為自己去得罪懷慶,臨安心裡已經很開心了。

  突然,一隻手按在了她腦袋上,揉了揉。

  臨安詫異的抬起頭,才發現狗奴才不知何時走到自己身邊,他的眼神裡有哀其不幸恨其不爭的無奈。

  “殿下,我會陪著你的。”

  臨安的臉一點點紅了起來,細若蚊吟說:“你,你別摸我頭.......我會生氣的。”

  許七安大逆不道的違背公主殿下的命令,用力揉了揉,把頭髮給揉亂了。

  臨安用力睜大桃花眸,瞪著他,似乎用自己公主的威嚴逼退狗奴才。可是她的眸子雖然嫵媚多情,卻委實沒有殺傷力。

  臨安又低下頭去。

  嘛, 對付這種性格的女孩,適當的霸道,以及死纏爛打才是最好的方式........換成懷慶,我可能被一劍捅死了.......

  曖昧的氣氛在他們兩人間發酵。

  許七安及時撤回了手,從懷裡摸出《情天大聖》話本,放在臨安面前,笑道:

  “這是卑職偶爾間得到的書,挺有意思,公主喜歡聽故事,想必也會喜歡看。不過,千萬不要說是我送的。”

  臨安注意力頓時被《情天大聖》吸引。

  “如果覺得在宮裡待的無趣,不妨搬到臨安府,這樣卑職可以天天找你玩,還能偷偷帶你去外頭。”

  聊了幾句後,他告辭離開。

  “許七安!”

  臨安喊住了他,鼓著腮幫,凶巴巴的威脅:“今日之事,不得外傳,否則,否則........”

  想說“否則就砍你腦袋”,但又有點舍不得。

  “知道了。”許七安說。

  .........

  許七安離開韶音苑,對羽林衛說,“本官還有要是求見長公主,你領我去。”

  “這不合規矩。”羽林衛搖頭。

  “我可以去宮城外等,這樣就合規矩了。”許七安不動聲色的塞過去一張十兩銀子的銀票。

  羽林衛答應了他,帶著許七安離開皇宮,讓他在宮外等候,自己進去通傳。

  一炷香不到,羽林衛返回,道:“懷慶公主有請。”

  許七安嘴角一挑,伸手按在胸口,心說,懷慶啊懷慶,見識一下霸道女總裁和傻白甜小書生的威力吧。

  肯定能戳中到你的爽點。

  ...........

  PS:先更後改。

第50章 詩

  隨著羽林衛來到德馨苑,被告之說懷慶剛練劍結束,正在沐浴,讓許七安在外頭等候。

  嘿,是聽說我要來,故意沐浴洗澡的麽.......許七安心裡口嗨。

  於是在德馨苑外頭等了兩刻鍾,穿著淺黃色的宮裙的小宮女,邁過門檻出來,柔柔道:“許大人,殿下有請。”

  進入雅苑,在會客的前廳見到了洗白白的懷慶,她清麗絕美的臉蛋掛著兩抹紅暈,雙眸燁燁生輝。

  多了幾分女人的嬌媚,少了些高貴冷豔。

  有種玉美人活過來的感覺。

  這樣才有女人味嘛,一dayday的冷豔高貴,端著公主的架子不放,一點都不可愛.......許七安抱拳:

  “卑職見過殿下。”

  懷慶讓宮女奉上茶水,聲音清冷悅耳:“許大人何事找本宮。”

  “卑職的堂弟中了會元,但他出身雲鹿書院,卑職擔憂他的前程。”許七安誠懇的請教:

  “不知殿下有沒什麽良策?”

  自己想不通的事,請教聰明人是最好的選擇,要學會合理的利用一切工具人。如果長公主沒有主意,他就去問魏淵。

  懷慶眸光閃爍,抿了一口茶水,她立刻明白了許七安的意思。這是不想讓許辭舊打上“閹黨”的烙印。

  狡兔三窟,聰明人永遠不會把籌碼全押在一處。

  許寧宴雖是武夫,卻聰明絕頂.........懷慶笑了笑:“你去過青州,對那裡了解多少?”

  “吏治清明,紫陽居士把青州治理的井井有條......”

  說到這裡,許七安忽然明白懷慶的意思,青州而今是紫陽居士的一言堂,有他坐鎮青州,如果雲鹿書院的學子赴青州任職,絕對可以大展拳腳,不被打壓。

  “青州就是雲鹿書院為儒家學子們開辟的淨土。”長公主沒賣關子。

  這......我就這麽一個世代單傳的弟弟,舍不得他去青州啊。弟行千裡哥擔憂!

  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卑職明白了。”

  算了,先讓二郎留任京城,後續再想辦法。或許,他自己就能找到靠山呢。

  “對了,不知道殿下對話本、小說有沒有興趣?”許七安圖窮匕見。

  “本宮向來不看那些東西。”

  懷慶公主高傲的語氣,就仿佛一位女博士說:網文小說?呵,我從不看那種玩意!

  “卑職找到一本好書,殿下閑來無事可以看看.......哦,千萬要幫卑職保密。”許七安從懷裡摸出《霸道女君愛上我》,放在案上。

  懷慶都沒看,只是禮節性的頷首。

  送走許七安後,她剛想吩咐宮女把小說收起來,自行處理,目光掃過封面時,眸子忽然頓住。

  霸道女君愛上我.......女君?!

  竟然是如此大逆不道的書名........懷慶頓時來了興趣,索性手頭無事,看幾眼也無妨。

  於是她重新坐下,放開這本名字大逆不道的小說。

  故事講的是一個誤入魔界的書生,他才華橫溢,滿腹經綸。但魔界的居民要吃書生,架起油鍋準備炸他。

  這時候女君出現了,女君是魔界唯一的讀書人,擁有超高的智慧和文化。她救了書生,將他養在自己的后宮,兩人吟詩作對,談古論今。

  過程中,女君充分展現了自己的霸道冷酷的作風,但她心裡很在乎那個書生,只是不懂得表現,最喜歡說的口頭禪是:男人,你在玩火。

  懷慶從來沒見過這麽有意思的小說,它沒有任何深度可言,

  更學不到知識,與她愛看的那些晦澀古籍宛如雲泥之別。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只是生活中一些瑣碎的小事,無聊的對話,卻仿佛有特殊的魔力。

  讓懷慶忍不住想看女君的各種.......人前顯聖?!

  對,就是人前顯聖。

  把男人踩在腳下,把男人養在后宮,用霸道和冷酷的態度對待男人,但就算是這樣冷酷的女君,內心也有柔情。

  而那書生,對女君千依百順,處處為她著想。還會因為女君和魔界將軍們喝酒而生氣、吃醋。

  不知不覺,黃昏了,她竟然看了兩個多時辰。

  懷慶又發現這本小說的一個優點,它,它不需要動腦子。

  有趣就完了。

  爽完之後,懷慶忽然湧起了惱怒的情緒,我都幹了什麽?

  這麽一本沒營養沒知識的書,我竟然看了兩個時辰?!這和浪費生命有什麽區別,怎麽能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種毫無營養的東西上。

  她為此產生了深深的罪惡感。

  “一本閑書罷了......”

  懷慶不屑的把書丟在一旁,起身離開會客廳,幾分鍾後,她又折返回來,把書藏在袖子裡帶走了。

  絕不是為了夜裡睡覺時再回顧一遍,而是這書不能被其他人看見,便如那些閨中秘本一樣,見不得光。

  ..........

  同一時間,韶音苑,臨安沉浸在《情天大聖》裡不可自拔。

  “原,原來男歡女愛是這麽一回事.......啊啊啊,狗奴才怎麽可以給本宮看這種東西。”

  臨安躺在床上打滾,面紅耳赤,看到紫霞仙子和龍傲天滾床單的5000字內容,她一邊嚷嚷著:討厭討厭。

  一邊逐字逐句的看完,順帶腦補出了畫面。

  然後她感覺自己身子滾燙,雙腿時不時的摩擦一下,圓潤的臉蛋紅的像熟透的蘋果,桃花眸子本就嫵媚,蒙上一層水霧後,越顯得媚眼如絲,勾人的很。

  不過男歡女愛之事故事的點綴,故事的內核是紫霞仙子和龍傲天的愛情故事。

  前面三分之二都是高甜的戀愛,後面三分之一就是刀子。

  看到龍傲天被撥皮抽骨,打入輪回永世為畜,而紫霞仙子則永遠囚禁在廣寒宮,臨安就發現枕頭濕了。

  她抽著鼻子,氣惱道:“下面怎麽沒了?狗奴才,下面怎麽沒了。”

  憤憤不平的罵完,她招呼宮女進來,說:“本宮要沐浴,準備熱水。”

  “?”

  宮女詫異道:“馬上用膳了,這個點兒沐浴?”

  裱裱忽然惱羞成怒:“讓你去就去。”

  很快,熱水燒好,宮女調好水溫後,服侍臨安沐浴。

  她白花花的胴體泡在水裡,水面漂浮花瓣,露出圓潤瘦削的玉肩,一對精致的鎖骨。

  “你們說,我身邊的侍衛裡,哪個最英俊,最有才華,最有趣,對本宮最忠心耿耿?”臨安忽然問道。

  “都挺忠心的呀,至於有趣和才華,奴婢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不是侍衛的話,奴婢心裡就有人選啦。”

  “是誰!”裱裱立刻問。

  “是許大人呀,許大人模樣俊俏,有才華又有趣,經常逗殿下您開心。他雖然不是侍衛,卻是您招攬的心腹,而且不是讀書人,是打更人,勉強也算侍衛吧。”

  臨安咬著唇,輕輕撥動花瓣,花瓣散開,她看見蕩漾的水波裡,模糊的映出自己的臉,容貌嬌美,臉蛋酡紅,似乎有些害羞。

  ...........

  皇城,王府!

  首輔王貞文的書房,金紅色的夕陽從格子窗外照射進來,年過五旬的王首輔批完折子,把它們通通掃到角落。

  然而鋪開一張宣紙,壓上鎮紙,提筆書寫........這時,王大小姐捧著一碗枸杞參湯進來。

  王首輔沒理會,趁著一股意氣養在胸膛,落筆書寫。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王小姐把參湯放下,湊過來一看,久久無法挪開視線,喃喃道:“爹,您寫出一首傳世名作。

  “您這首詩問世,必定滿朝震驚。”

  作為一個女文青,鑒賞能力還是有的。王大小姐被這首詩裡的氣概折服。

  王首輔搖頭,端起參茶喝了一口,舒暢的吐息:“這可不是我寫的,是那位新任會元寫的。你今日不是去過貢院麽,沒見到?

  “據說是一表人才,罕見的美男子。”

  “女兒沒見到,女兒就是瞎湊熱鬧而已。”王大小姐矢口否認,目光頻頻望向桌面。

  “當年把詩詞重新搬上科舉,為師是花了一番心血的,阻力重重啊。”

  王首輔指頭點在紙張,篤篤作用,笑容暢快:“而今出了這麽一首佳作,為父揚眉吐氣了,也算對得起天下讀書人,對得起先輩,沒讓詩詞瑰寶徹底沒落。”

  杏榜出來後,許新年的這首《行路難》在閱卷官們傳揚出去,聞者擊節叫好,熱血沸騰。

  再過幾天的醞釀,這首詩就會傳遍京城,廣為傳唱。

  “聽說那位會元是雲鹿書院的學子呢。”王大小姐“不經意”的說道。

  王首輔沉吟片刻,感慨道:“可惜了。”

  朝廷文官排斥雲鹿書院的讀書人,他作為首輔,文官表率,在這方面是不容退步的。

  許新年越有才華,王首輔越警惕,越不會用他。

  “爹!”

  王小姐一邊幫忙收拾折子,一邊說道:“女兒想在府上舉辦文會,邀請京中有名的士子參加,得以您的名義召集。”

  文會發起人必定是德高望重之輩,王大小姐沒這個資格。不過,她在府上舉辦過許多次文會,都是以王首輔的名義召集的。

  春闈剛過,舉辦一次文會,合情合理。

  王首輔頷首道:“好。”

  ...........

  清雲山,雲鹿書院。

  夕陽的余暉中,官道上,一騎飛奔而來,揚起塵埃漫漫。

  馬匹在山腳停下,穿著儒衫的學子躍下馬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飛快的奔向山頂。

  “喜報喜報.......”

  他一邊高呼,一邊狂奔,很快進入書院。

  沿途不斷有學子聞聲出來查看,出口詢問,報信的學子一概不理,直奔大儒張慎的書屋。

  聽聞動靜的張慎早已等待在書屋外,臉色鎮定的看著報信學子。

  “讀書人要有靜氣,大喜大悲都不能動搖心志。”

  提點了一句後,張慎露出笑容:“看你神色,想來這批參加春闈的學子,都中貢士了。”

  “先生,何止是中貢士。”報信的學子興奮的高呼:“許辭舊中了會元。”

  張慎以為自己聽錯了,沉聲道:“會元?!”

  報信學子用力點頭,“這是杏榜提名的書院學子名單,許辭舊確實是會元,千真萬確。”

  張慎激動的奪過名單,上面寫著本次參加春闈的書院學子的名字,以及排名。

  最前頭的是許辭舊,第一名,會元。

  張慎看著名單,半天,突然“嗷嘮”一嗓子,吼道:“院長、陳泰、李慕白......我學生中會元了,我學生中會元了。”

  報信的學子目瞪口呆。

  很快,院子趙守,以及兩位大儒被驚動了,以吹牛逼大法,無視距離,出現在張慎的書屋外。

  頭髮花白,邋裡邋遢的院長趙守,率先問道:“當真?那位學子中了會元?”

  “許辭舊!”

  張慎自豪道。

  趙守皺著眉頭,想了想,恍然道:“是那個吵架沒輸過的學子?”

  “........這說明他口才無雙。 ”張慎說。

  “恭喜恭喜!”

  李慕白和陳泰既高興,又酸溜溜的。

  雲鹿書院的學子中了會元,自然是高興的,書院裡每一位先生都會高興,甚至手舞足蹈,大醉一場。

  但不妨礙他們酸溜溜,因為許辭舊是張慎的學生。

  院長趙守皺眉道:“按理說,不應該是會元啊,辭舊做了什麽文章?”

  以往年會試的情況,這一屆肯定存在舞弊,許辭舊是雲鹿書院的學子,作弊沒他的份兒。

  可要是說全靠實力,似乎有些牽強。

  張慎收斂了喜色,“嗯”了一聲:“辭舊的策問經義都是上上之選,但要說驚才絕豔,還差了些。”

  但不是驚才絕豔的話,又如何讓三位主管官中,至少兩位力挺他?

  剛才聽到學子報信,他自己都懷疑聽錯了。

  李慕白見報信的學子還在,招招手,喚他過來,問道:“京城那邊還有什麽消息?”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報信學子立刻點頭,“有的,學生抄錄杏榜後,也覺得許辭舊的會元有些不同尋常,便請一位閱卷官吃了一頓。

  “‘飯錢’十五兩,正要找書院報銷呢。”

  幾位大儒頷首,雲鹿書院培養出來的學子,辦事能力都是極強的,更不是迂腐刻板之輩。

  報信學子說完,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道:“聽那位大人說,許辭舊第三場作了一首詩,深受東閣大學士讚譽。其他考官也很服氣,再加上他前兩場考試成績極好,這才成了會元。”

  詩?

  幾位大儒面面相覷。

  .........

  PS:先更後改。

第51章 佛光

  大奉打更人京察風雲第五十一章佛光三位大儒默契的沒有接,而是彼此交換眼神。

  院長趙守見狀,伸手接過折疊好的宣紙,緩緩展開,然後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察覺到趙守的異常,張慎試探道:“院長?”

  但院長不搭理他,嘴裡低聲喃喃,陷入某種情緒裡,暫時無法擺脫。

  過了好一會兒,趙守撫須而笑:“好詩!這首詩,我要親手刻在亞聖殿,讓它成為雲鹿書院的一部分,將來後世子孫回顧這段歷史,有此詩便足矣。

  “今晚你們仨來我雅居喝酒,咱們暢飲到天明。”

  三位大儒覺得不可思議,院長趙守身為當今儒家執牛耳者,怎麽會因一首詩如此失態。

  即使是“暗香浮動月黃昏”、“滿船清夢壓星河”這類令人拍案叫絕的佳作,院長也只是微笑讚譽。

  “你們自己看!”趙守把紙遞了過來。

  張慎接過,與兩位大儒一同觀看,三人表情倏然凝固,也如趙守之前那般,沉浸在某種情緒裡,久久無法擺脫。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李慕白忽然老淚縱橫,傷感道:

  “這首詩,寫的就是我們雲鹿書院啊。”

  張慎和陳泰兩位大儒握緊拳頭,他們明白院長為何失態,李慕白說的沒錯,這首詩是寫給雲鹿書院的。

  回顧國子監成立的這兩百年裡,雲鹿書院進入史上最黑暗的時代,學子們挑燈苦讀,奮發向上,換來的卻是雪藏,一腔熱血無處揮灑,滿腹才華無處施展。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而這最後兩句,簡直是神來之筆,讓幾位大儒豪氣頓生,心情激蕩。

  詩詞最大的魅力就是共情,完全戳中院子趙守,以及三位大儒的心窩了。

  “院長.......”

  張慎咳嗽一聲,從激蕩的情緒中擺脫出來,低聲道:“許辭舊是我的弟子,我含辛茹苦教出來的。”

  “謹言,辛苦了,辛苦了。”趙守欣慰道。

  “為書院培養人才,我張謹言責無旁貸,談何辛苦。”張慎義正言辭的說:

  “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希望院長能滿足。”

  陳泰和李慕白瞬間警惕起來。

  趙守溫和道:“什麽要求?”

  “您親手刻詩時,記得要在辭舊的署名後,寫幾個小字:師張慎,字謹言,荊州人士。”

  趙守還沒回答呢,陳泰和李慕白搶先說道:“我反對!”

  張慎大怒:“我學生寫的詩,管你什麽事,輪得到你們反對?”

  “狗屁!”

  兩位大儒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氣的拆穿:“你學生什麽水平,你自己心裡沒底兒?你首詩是誰寫的,你敢說的不知道?”

  張慎當然知道,許辭舊是他學生,自己學生幾斤幾兩,當老師的比誰都清楚。

  至於許辭舊是怎麽猜中題的,張慎的想法是,許七安請了魏淵幫忙。

  “?”

  趙守心裡閃過問號,揮手隔絕了旁側報信學子的聽覺,沉聲道:“你們剛才說什麽?這首詩不是許辭舊所作?”

  陳泰哼了一聲:“許辭舊擅長策論,詩詞平平無奇,如何做出這等振奮人心的佳作。”

  李慕白接茬:“還不是我的學生許七安作的。”

  “什麽時候又成你學生了。”張慎嗤笑道:“那也是我的學子,所以,不管如何寫我名字都沒錯。”

  三位大儒嘰裡呱啦吵起來。

  院長趙守聽了片刻,大概明白了,這首詩並不是許辭舊所作,而是他那位被儒林譽為詩魁的堂哥做作。

  這麽說來,許辭舊也作弊了。

  “對了,咱們這位會元主治什麽?”趙守問道。

  儒家講究人品,等級越高的大儒,越注重品性的堅挺,說白了,每一位大儒都有著極高的人格操守。

  但這不代表儒家全員聖母婊,除非在立命境時,立的是聖母婊的“命”,不然的話,小節可以失,問題不大。

  但作弊並非小節。

  “治國和兵法!”張慎道,他本來就是以兵法著稱的大儒。

  治國是每一位儒家學子都要學習的“技能”,在這個基礎上,儒家學子可以再選擇1—2個主修的“課程”。

  有些學子主治《禮記》,有些學子主治《中庸》,許辭舊主治《兵法》。

  趙守聞言,放心的點了點頭,主治《兵法》的話,那沒有問題,不會對未來的晉升造成影響。

  “你們不必為一首詩爭論,我想,那許七安是借堂弟之手,將此詩贈予書院。這對我們來說,才是最大的回饋。”趙守說道。

  “院長說的是。”三位大儒齊聲道。

  等以後在找許寧宴討要佳作.........三位大儒又同時心想。

  另外,他們很默契的在心裡補充一句:卑鄙小人楊恭!

  ..........

  第二天,許府大擺宴席,宴請親朋好友,按照許新年的意思,府上為三部分客人劃分出三塊區域:前院、後院、中庭。

  中庭裡坐的是他的同窗好友,後院外人不方便進,所以坐的是同族的人。前院則是許二叔和許七安的同僚。

  三波客人被完美的分割,自顧自的喝酒吹逼,讀書人不理會粗魯的武夫,武夫也不搭理讀書人的裝腔作調。

  “二郎不愧是讀書人,安排的井井有條啊。”許七安一邊陪著小老弟四處敬酒,一邊感慨。

  “我們老師怎麽沒來參加?”許七安問道。

  許二郎喝了幾杯酒,粉面微紅,吐著酒息,無奈道:“今早送請帖的下人帶回來消息,說老師和兩位大儒打了一架,受傷了。”

  “又打架了?”許七安心說,雲鹿書院的讀書人脾氣都這麽暴的嗎。

  兄弟倆轉道去了內院,這裡都是族人,嬸嬸和二叔留在席上陪著許氏族人。幾個吃飽的小孩在院子裡嬉戲,很羨慕許府的大院。

  許鈴音羞於小夥伴為伍,從頭吃到尾,打死不挪位。

  許氏族人高興壞了,前陣子許大郎剛封爵,許二叔緊接著便中會元,許家這是要崛起的征兆啊。

  年輕一輩開心的同時,想的更多的是依靠這株大樹,將來說不準能飛黃騰達。

  老一輩的開心更加純粹,老淚縱橫的說祖宗顯靈,許氏要成為大族了。

  “驢二蛋,”一位族老起身,拍著許平志的手背,欣慰的說:

  “大郎和二郎能成材,你功不可沒啊。一文一武,都讓你給培養出來了。你可比那些夫子還厲害,我家裡正好有一對孫子,二蛋你幫我帶幾年?”

  驢二蛋是二叔的乳名,許七安親爹的乳名叫:驢大蛋。

  這稱呼也就族裡的老人能叫一叫。

  “哈哈哈,好,沒問題,叔公盡管把那兩個小崽子送來。”許平志春風得意,有點飄了。甚至覺得許辭舊和許寧宴能成材,就是他的功勞。

  你有個屁功勞,你明明是不當人子許平志.........許七安面帶微笑,心裡吐槽。

  爹真是毫無自知之明,你只是一個粗鄙的武夫而已.......許新年心裡腹誹。

  在教育子嗣這一塊,沒人誇讚自己,讓嬸嬸心裡很不憤,但想到以前和侄兒的過節,她覺得如果站出來邀功,肯定會被侄兒懟。

  ..........

  京城,西門。

  守城的士卒忽然聽見了似有似無的梵音,縹緲的仿佛來自天際。

  一位士卒挖了挖耳朵,發現梵音依舊回蕩在耳畔,“喂,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他剛問完,便見對面和身邊的同僚也在挖耳朵。

  這時,城牆上有人喊道:“佛光,西邊有佛光……”

  城牆下的士卒下意識的握緊了長矛,警惕的遠眺,幾秒後,他們看見了金燦燦的佛光自西邊冉冉升起。

  仿佛朝陽初升……不, 比陽光更純粹,更具親和力。

  不知不覺間,他們松開了緊握著的長矛,舉目望著純粹的佛光,眼神虔誠而溫和,像是被洗滌了心靈。

  守城的千戶用力咬破舌尖,疼痛刺激他的大腦,獲得了短暫的清醒,以此來對抗內心的“虔誠”。

  他踉蹌推開癡癡西望的士卒,抓起鼓錘,一下又一下,用力敲擊。

  咚咚咚.........

  沉悶的鼓聲傳遍四野,震在守城士卒心裡,震在東城百姓心裡。

  ..........

  “來了!”

  正舉杯敬酒的許七安,腦海裡響起神殊和尚的囈語。

  來了,什麽來了?

  他先是一愣,然後立刻醒悟,佛門的使者團來了。

  終於........西域的佛門終於抵京了。

  他們為了桑泊案而來,為了神殊和尚而來。

  來者不善。

  他來到這個世界半年多,即將首次接觸西域佛門的高僧。

  監正已經為我屏蔽了天際,佛門僧人應該是無法看穿神殊和尚的存在........我作為桑泊的主辦官,肯定無法避免與和尚們打交道........我聽說佛門有各種詭異神通,比如“他心通”之類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是不是能聽到我的念頭?

  許七安如臨大敵。

  ............

  PS:不是吧,剛看了眼人物卡,小母馬已經6000+筆芯了?喂喂,你們別這樣,它要是超過男女主們的話,我在起點怎麽做人啊。

  這章少一點,進入下一個劇情,我得好好構思,雖然有細綱。

  先更後改。

第52章 李玉春的1生之敵

  日頭正高,酒宴漸入佳境,許七安敬了一輪後,以上廁所為由離席,回到書房,斟酌著如何面對西域佛門的使者團。

  鍾璃坐在四方桌邊,低著頭,小口小口的吃著飯菜。

  根據這段時間做的功課,他認為西域佛門使者團,這次拜訪京城有兩個目的。

  首要目的當然是了解桑泊案的始末,也是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

  “就是不知道禿驢們隻做了解,還是要久居京城,追查神殊和尚的下落........這個,大概得等他們弄清楚情況在做定論。”許七安手裡轉動著毛筆。

  次要目的,應該是興師問罪來了。

  佛門和大奉的關系很複雜,屬於那種表面笑嘻嘻,心裡mmp的盟友。

  比如當年的山海關戰役,西域佛國和大奉是同盟,屬於戰勝國。南疆和北方則是戰敗國。

  不過,經歷了那次死而複生的夢境,許七安發現山海關戰役沒有史書記載的那麽簡單,因為東北的巫神教也參與其中了。

  “南疆的蠻族、北方蠻族、北方妖族、東北巫神教........如果再加上萬妖國余孽也參與的話,戰敗一方的陣營得多龐大。

  “換而言之,當年的大奉國力有多強?西域佛門有多強?魏淵領軍打戰的本事有多強?細思極恐啊。”

  但這個同盟的關系並不牢靠,這二十年來,北方和南疆屢犯大奉邊境,朝廷多次向西域求援,但佛門置若罔聞。

  北方先不說了,而今的南疆地域,有一半落入佛門之手——當年萬妖國的地盤。

  如果佛國真的有念及同盟之誼,直接派兵偷水晶就行了。南疆蠻族還敢攻打邊境麽。

  當然大奉也不是啥好東西,遠的,當年雲鹿書院一手主導了滅佛行動。近的,神殊和尚脫困了,監正那個糟老頭子直接裝病。

  “興師問罪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卑微的銀鑼,自然有朝堂諸公和元景帝自己去苦惱。不知道監正會不會出手,這老銀幣多半不會。

  “作為桑泊案的主辦官,我多半會與佛門僧人接觸.......保險起見,去見一見監正吧。

  “另外,這次使團到來,既是一個危機,又是一個契機。神殊和尚的身份,佛門的人最清楚。我可以借此機會旁敲側擊,挖掘出更多的信息,這樣也好給神殊和尚一個交代。”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許七安腦海裡成型。

  “鍾璃,我們走。”

  當即,換上打更人的差服,戴上貂帽,離開了許府。

  騎著永遠不堵車的小母馬,很快抵達觀星樓,他把小母馬拴在台階邊,與鍾璃並肩登樓。

  剛走完石階,進入一樓大廳,眼前一花,多了一位白衣術士的背影,鏗鏘有力的聲音念道:

  “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間無我這般人。”許七安搶答。

  .........楊千幻停頓了一下,重新來,悠悠道:“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間無我這般人。”許七安又搶答,然後說道:“楊師兄,我們要去見監正,您別擋道。”

  楊千幻沉默了好久,說道:“我就是為這事而來,老師讓我來通知你。”

  監正大人知道我要來?許七安頷首道:“您說。”

  楊千幻氣沉丹田:“滾!!!”

  ..........

  許七安一邊拍著耳朵,一邊解開小母馬的馬韁,鬱悶道:“你們司天監也會佛門獅子吼?

  “我耳鳴了怎麽辦,會不會耳聾啊。”

  說完,他看見鍾璃默默打起了手語:我聾了,我要回去吃藥,

  不然耳朵會沒用。“........”

  許七安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是我害了你嗎?

  鍾璃搖搖頭。

  許七安點點頭,看來這是鍾璃的又一劫,反而是自己受了對方的牽連。

  監正不見我,這說明屏蔽天機的效果應該足以應付佛門高僧.........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許七安松了口氣。

  在樓下等待片刻,磕完藥的鍾璃返回。

  “耳朵好了嗎。”

  鍾璃點點頭:“嗯。”

  兩人旋即到了打更人衙門,徑直來到閔山的金玉堂,五大三粗,臉頰有一道疤的閔銀鑼沒好氣道:

  “你的一刀堂已經修繕完畢,還來我這裡做什麽。”

  一刀堂是許七安的“辦公室”,名字他自己取的,寓意“天下英雄誰能擋我一刀”。

  “今天京城有什麽事嗎?”許七安隨口問道。

  “你也聽說了?”

  閔山嘿了一聲,“西域使者團來了,聽說隊伍裡有得道高僧,十裡之內,佛光衝天。不少守城的士卒都看見了。

  “進城之後,城裡的百姓瘋了般的高呼聖僧。要說蠱惑人心的手段,還是佛門最強。”

  這應該是七品法師的能力,我記得案牘庫的資料裡記載過,七品法師開壇講法,百姓聞之,大徹大悟,紛紛遁入空門........許七安假裝困惑:

  “佛門使者團來京城作甚?”

  “誰知道呢。”

  閔山不知道桑泊案中的封印物,其實是佛門的神殊和尚。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

  ........

  漕運船隻緩緩停靠在碼頭,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佇立著數十位打更人。

  金鑼楊硯和薑律中率領一眾打更人離開官船,一行人望著久別的京城,心裡萬分激動。

  尤其薑律中和張巡撫這批先鋒隊,他們離京足足兩個多月,隆冬時節離京,再返回,已是柳枝發芽,萬物吐新。

  李玉春招手,喚來宋廷風和朱廣孝,沉聲道:“等述職完畢,我們去祭拜一下寧宴。”

  宋廷風和朱廣孝點頭,神色沉重。

  距離許寧宴戰死,月余過去,當時洶湧如潮的悲傷,如今沉澱在心裡,成為他們永遠要銘記的同僚、下屬。

  多年以後,回憶起那個跳脫的少年郎,心裡或許還會有淡淡的悲傷,以及遺憾。

  走在前方的楊硯回過頭來,面無表情,聲音卻很低沉:“我也去。”

  張巡撫歎息一聲:“本官要面見陛下,就不與你們同去了。明日我攜妻兒親自祭拜。”

  他事情比較多,明天肯定抽不出時間去給許寧宴上墳。

  這夥人從青州還是,便一直在水上漂著,根本收不到朝廷的傳書,因此並不知道許七安複生的事。

  許七安非但復活了,還順手破了一樁宮廷命案。

  很快,他們抵達了打更人衙門。

  ..........

  這一邊,許七安帶著鍾璃出了金玉堂,正要去參觀自己的堂口,鍾璃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許七安頓住了腳步。

  她先看了許七安一眼,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衙門口。那裡,一群風塵仆仆的打更人跨過門檻........全僵在了那裡。

  仿佛是一尊尊石像。

  “這人誰啊,為什麽和許寧宴長的如此相似........”

  “咱們衙門有這麽一位銅鑼麽.......”

  “眼花了吧,我好像看見許寧宴了,不對,許寧宴哪有這般俊俏........”

  “是同胞兄弟麽,可許寧宴沒有兄弟啊........”

  一個個問題在南歸的打更人腦海裡浮現。

  最怕空氣忽然安靜,最怕回憶突然翻滾絞痛著不平息,最怕突然看見你的身影........許七安覺得這段歌詞完美契合他們此時的心境。

  他揚起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大家好啊,我叫許倩。”

  遲早會有重逢的一天,不過在許七安的想法裡,正確的打開方式應該是:

  楊硯等人回京後,從衙門同僚那裡得知自己死而複生的消息,驚喜無比,然後一個個脫韁的野狗般飛奔過來,抱著自己痛哭流涕。

  這麽尷尬的重逢,是他沒有想到的。

  一定是鍾璃給我帶來了霉運。

  李玉春死死盯著許七安,用盡了所有力氣,才顫抖著開口:“你,你是許寧宴?”

  其他人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他,屏住了呼吸。

  “是我,我沒死。”許七安笑道。

  聽到他的回答,那邊靜默了十幾秒,宋廷風忽然大叫一聲,狂奔著撲到許七安懷裡,大力擁抱。

  “你怎麽沒死的,你明明都死透了。”

  “容貌大變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復活的,跟我們說說。”

  “活的,真的是活的......熱乎乎的。”

  打更人們把許七安圍住,你一言我一語,滿臉興奮。

  “這個稍後解釋,稍後解釋........”

  許七安推開宋廷風等人,笑嘻嘻的指著自己胸口的銀鑼標志,對李玉春說:“頭兒,我成銀鑼了。”

  李玉春背負雙手,故作沉穩,頷首道:“不錯,沒枉費我的辛苦栽培。”

  許七安招招手,說:“鍾璃,過來,給你介紹一下我頭兒。”

  李玉春這才看見鍾璃........

  頭髮乾枯凌亂,粗布長袍布滿褶皺,繡鞋很久沒洗,看不見臉.........李玉春感覺背後有冰涼的蛇爬過,頭皮一寸寸的發麻。

  他露出驚恐之色,連連後退,指著鍾璃咆哮道:

  “這是哪家的姑娘,這是哪家的姑娘!!!”

  “鍾璃你先去我的一刀堂,前面右拐就是。”許七安連忙打發走五師姐。

  “噢!”

  鍾璃低著頭,委屈的走開。

  李玉春如釋重負,手臂的雞皮疙瘩緩緩消散。

  接下來,許七安詳細的為大家解釋自己死而複生的經過。

  “脫胎丸,能讓人褪去舊軀殼,收獲新身軀的脫胎丸?聽說陛下以前向監正討要過,監正都沒給.......那褚采薇是不是你小子的相好?”薑律中嘖嘖感歎。

  聽了他的解釋,一部分不知道脫胎丸的打更人才恍然大悟。

  等眾同僚情緒漸漸穩定,許七安摟著宋廷風的肩膀,道:“晚上教坊司快活去。”

  誰知宋廷風搖頭,道:“我不會再去教坊司了。”

  他看了許七安一眼,義正言辭:“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現在的宋廷風,將是一個銳意進取,刻苦修行的人。

  “寧宴啊,你會變,我也會變。你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來看我。”

  許七安詫異的審視著他,他死後的一個月裡,宋廷風果然沉穩堅毅了許多。

  李玉春讚賞道:“廷風說的好,這趟雲州之行,你的變化最大。我很欣慰。”

  宋廷風沉穩的笑笑。

  許七安拍了拍手掌,環顧眾人,道:“等大家述職後,今晚一起去教坊司喝酒,我請客。”

  說罷,許七安又摟著朱廣孝的肩膀,道:“我還欠你五次教坊司呢,立過字據的。”

  眾同僚大喜。

  宋廷風咽了一口唾沫,“寧宴,我字據裡也有我的.......今晚,我也要去教坊司喝酒。”

  “你不能去。”

  許七安臉色嚴肅,義正言辭:“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宋廷風了,飲酒作樂,放浪形骸的事,就由我和廣孝來做,你是銳意進取的宋廷風。”

  ...........

  佛門使團的落腳點是西城的三楊驛站,也是外城最大的驛站, 兩進的院子,院種著三株百年老柳。

  名字由此而來。

  驛站的驛卒從大門走出來,左右顧盼一會兒,悶不吭聲的進了一條小巷。

  巷中,站著一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單手按刀,背靠牆壁,手裡撚著一粒碎銀,等待多時。

  “大人,這是本次西域使團的名單,領隊的大師法號“度厄”。”

  驛卒遞上條子,目光在碎銀上掃過,說道:“度厄大師剛應召入宮,不在驛站。”

  “辦的不錯。”

  許七安指尖一彈,碎銀拋出一個弧線,被驛卒穩穩接住,後者眉開眼笑:“謝謝大人。”

  打發走驛卒,許七安快速脫下打更人差服,接著,從地書碎片裡取出一件僧袍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頭,心裡發狠,安慰自己說:

  可以再長。

  幾分鍾後,一位陽剛俊朗的和尚從小巷走出來,僧袍晃蕩。

  來到驛站門口,守門的不是驛卒,而是兩個年輕的僧人。

  “這位師兄,如何稱呼?”

  兩位年輕的僧人迎上來,攔住去路。

  許七安雙手合十,念誦法號:“阿彌陀佛,貧僧青龍寺恆遠,得知本宗同門自西域而來,特來拜見。”

  青龍寺恆遠.......兩名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審視著許七安,道:“恆遠師兄未曾守戒?”

  “貧僧修的是武僧。”許七安一臉“自家秘密自家人知道”的語氣。

  兩名僧人恍然大悟,語氣頓時變的客氣:“恆遠師兄,裡邊請!”

  ........

  PS:先更後改。感謝“哈利波特yy”大佬的盟主打賞。

第53章 大師您保重

  許七安在守門的僧人指引下,穿過前院,來到內院。

  年輕僧人在院子裡停下來,雙手合十道:“恆遠師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通知淨塵師叔。”

  許七安行佛禮回應:“有勞師弟。”

  望著年輕僧人進入某個房間,許七安回想著名單上的人物。

  本次西域使團總人數二十一。

  驛卒要為使團安排房間,驛站的房間是分檔次的,輩分高的和尚自然住好的房間,不可能一個小沙彌住總統套房,而領隊的得道高僧住沒有窗戶的單人房。

  因此驛卒對使團的人物地位,有著清晰的認識。

  輩分最高的自然是本次使團的領袖“度厄大師”,不過修為怎麽樣,驛卒就不知道了。

  再往後有兩人,分別是“淨塵”和“淨思”,看法號,這兩位應該是師兄弟。

  至於其他和尚,地位仿佛。

  “一個叫‘京城’,一個叫‘近視’,這師兄弟的法號可真有意思。”

  正想著,年輕僧人出來了,請許七安入內。

  他隨著年輕僧人進房間,屋子裡燃著檀香,一位臉龐圓潤,耳垂肥厚的僧人盤坐在塌,微笑的望著房門。

  這位和尚氣息內斂,看著與常人無異。

  “淨塵師兄。”許七安雙手合十。

  “恆遠師弟。”中年僧人回禮。

  他旋即安排年輕僧人奉茶,等許七安喝了一口,才說道:“盤樹師兄剛剛回寺。”

  他是想說,青龍寺的和尚這會兒也就剛得到使團入京的消息........盤樹主持前腳剛回青龍寺,沒有特殊原因,不會讓寺裡的僧人過來叨嘮........許七安一瞬間想到許多種可能,知道這是對方的試探。

  對此,他早有腹稿,不緊不慢道:“貧僧早已離寺多年。”

  淨塵和尚微笑道:“恆遠師弟所來何事?”

  他的聲音仿佛有著奇異的魔力,讓許七安本能的抗拒說謊,隻想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目的交代清楚。

  五品律者?

  許七安心裡一凜。

  青龍寺的盤樹主持也是五品,這個境界的僧人,就像移動的“規矩”,他們會主動或無意識的影響身邊的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禁女色、禁殺生等等.......律者曾經守過什麽戒,身邊的人也會不自覺的遵守。

  許七安沒見過律者戰鬥,但以前去青龍寺查桑泊案時,特意看過佛門高手的資料。

  律者的戰鬥力皆來源於“戒律”,有點像儒家的言出法隨,但沒有儒家那麽流氓。

  通俗的解釋,儒家口嗨一句:許七安的貂蟬在腰上!這是可以實現的,雖說後遺症很大。

  而佛門的律者受限極多,無法隨心所欲,只能口嗨一句:許七安,反向抽煙賽神仙。

  除了許七安嘴巴會被燙出一個泡,基本沒有後遺症。

  儒家的言出法隨是更改規則,而律者是讓人遵守規則,本質其實完全相反。

  許七安雙手合十,念誦佛號:“師兄與諸位同門抵京,是否為了桑泊案中脫困的封印物?”

  這話,就仿佛一塊巨石砸在湖裡。

  淨塵眯了眯眼,表面不動聲色,反而微笑道:“盤樹師兄說的?”

  盤樹僧人返回青龍寺前,度厄師叔三令五申,不得將封印物的存在外泄,包括青龍寺的和尚們。

  淨塵大師給許七安下了個套。

  許七安搖搖頭,歎息道:“並非師父所說,實不相瞞,桑泊案,貧僧也算參與其中........”

  淨塵溫潤平和的眼神裡,仿佛有金色的神光閃過。

  “貧僧有一位師弟,法號恆慧,

  我們師兄弟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一年多前,恆慧突然失蹤,還竊走了寺裡一件屏蔽氣息的法術,我多方調查,發現他疑似被一個牙子組織拐賣........”許七露出了悵然傷感之色,似乎悲慟難耐,只能念誦佛號來緩解情緒:“阿彌陀佛。”

  淨塵正聽的入神,見恆遠師弟如此模樣,心裡一動:“此案背後,還有隱情?”

  “不錯,恆慧師弟與一位女香客互生情愫,私定終身,因此竊走了青龍寺的法器,遠走高飛。”

  淨塵眉頭一皺,閃過諸多疑惑,“縱使私奔,也不必竊走法器吧?”

  許恆遠歎息道:“那位女香客是譽王的嫡女,譽王是陛下的弟弟,堂堂親王。若沒有屏蔽氣息的法器,他們離不開京城地界。”

  這........淨塵大師一時語塞,找不出詞兒來。

  隨後,許七安將兩個不諳世事的年輕男女如何被騙,如何被動卷入黨爭,又是如何死於非命,粗略的講述了一遍。

  “阿彌陀佛!”

  淨塵大師雙手合十,面露慈悲,念誦佛號。

  靜默幾秒,他說道:“可這事,又與桑泊案何乾?”

  問的好!許七安心裡一笑,面不改色道:“此案曲折離奇,遠沒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去年年末,皇室桑泊中的永鎮山河廟,忽然被爆炸摧毀,封印在桑泊底下的邪物出世。

  “大奉皇帝震怒,責令三司嚴查,貧僧之所以卷入其中,是因為那邪物寄生在了恆慧師弟體內。”

  “什麽?!”

  淨塵大師勃然變色,急切追問:“那邪物而今在何處?恆慧還沒死?大奉如何處理此事的,監正沒有出手嗎?或者,邪物已經被監正重新封印?”

  他一連串問了許多,高僧的淡然氣度無存。

  “淨塵師兄別急,且容我慢慢道來........”

  許七安把桑泊案和平陽郡主案深入淺出的剖析,把兩個案子的相關,背後牽扯的秘密,一五一十的告之淨塵和尚。

  淨塵和尚許久沒有說話,似乎被環環相扣,錯綜複雜的案件給震驚到了。

  這些內幕,縱使是盤樹主持也不知道,他只是西行而來,告之佛門桑泊封印物出世的消息。

  師叔進宮面聖,了解案情始末,沒想到留守驛站的我卻率先知道了全過程........淨塵和尚喟歎道:

  “此案確實曲折離奇,而能破解此案的人,更是厲害。恆遠師弟如何知曉的這般詳細?”

  許七安知道,這是淨塵和尚必然會提出的疑惑。他絲毫不慌,強迫自己對抗“不說謊”的本能,回答道:

  “此案雖是三司主辦,但真正查出桑泊案和平陽郡主案的,是打更人衙門的一位銀鑼,叫做許七安。貧僧與許大人相交莫逆,自身又因恆慧師弟卷入其中,這才知道的清清楚楚。”

  銀鑼許七安........淨塵和尚記下了這個名字,忙問道:“那位姓許的銀鑼是何人物,恆遠師弟,你且與我詳細說說。”

  “唉!”

  許恆遠沒有說話,而是長歎一聲。

  “師弟這是........”

  “貧僧想到此人,心裡感慨萬千。”

  “哦?此言何意啊。”

  許恆遠緩緩道:“師兄有所不知,許七安此人,乃貧僧這輩子見過,最驚才絕豔之人。在修行方面,他天縱之才,整個大奉能與他相提並論之人,罕見。

  “在為官方面,他堅決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以匡扶正義為己任。

  “在破案方面,大奉高手如雲,卻不及他一根指頭。

  “在詩詞方面,他被譽為大奉兩百年第一詩魁,據說教坊司花魁們愛他愛的死去活來,他卻置之不理。”

  淨塵和尚驚呆了,沒想到京城竟有此等人物。

  “世間當真有此等人物,不入我佛門,可惜了。”淨塵和尚眼裡有犀利的光閃過。

  .......臥槽,牛逼吹大了,這孫子想“度”我入空門?那我要這鐵棒有何用?

  許七安心裡警惕,不動聲色的岔開話題,來了個圖窮匕見:“此番來找師兄,便是想問一問桑泊底下的邪物,究竟是什麽?

  “貧僧知道此物與佛門有關,但想不明白為何要鎮壓在大奉的桑泊?”

  “這.......”淨塵和尚面露難色。

  “師兄有何難言之隱?”許恆遠主動問道。

  “此事乃佛門機密,師弟還是莫要再問了。”淨塵說道。

  “呵!”

  許恆遠冷笑道:“貧僧明白了,貧僧把西域本宗看成是自家人,沒想到本宗的師兄弟眼裡,貧僧只是外人。

  “罷罷罷,是貧僧自作多情了。貧僧這就離開,西域佛門是西域佛門,青龍寺是青龍寺,不一樣的。”

  說著,他起身邊走。

  “站住!”

  淨塵喝止,面帶慍怒:“你我皆是佛門弟子,供奉佛陀,乃是一家人。師弟剛才那番話,實乃誅心之言,以後莫要再說。”

  有戲........許恆遠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冷哼一聲。

  這一聲他用上了佛門獅子吼,讓哼聲在房內回蕩。

  武僧的脾氣一直都是這般暴躁.........淨塵心裡歎口氣,招呼道:“弟子請坐,我便與你說些我知道的。”

  青龍寺是西域佛門在大奉僅存的火種,如果西域佛門還想繼續中原傳教,青龍寺是不可取代的力量。

  在這樣的背景下,西域佛門很重視與青龍寺的“一家人”關系,任何嫌隙和裂縫都是要杜絕和規避的。

  “那邪物確實與我們佛門有關,聽度厄師叔說,那是一位佛門叛徒。”

  “佛門叛徒?”

  果然和我預料的不錯,神殊和尚是佛門中人,卻被佛門親自封印,不是叛徒是什麽?

  “是哪位叛徒。”許恆遠問道。

  “這就不知了,”淨塵和尚搖頭,“要不怎麽說是佛門機密,其中內幕,縱使是貧僧也不得而知。”

  好想用望氣術看看他有沒有說謊........是神殊,那叛徒的法號叫神殊........許恆遠又問道:

  “為什麽是封印,而不是超度了他。”

  佛門雖然講究慈悲,但對一個門派叛徒,不至於心慈手軟吧?

  “盤樹主持將消息傳回西域後,羅漢和菩薩們對此非常重視,以雷音相互通知。這般鄭重姿態,除了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再也沒有了。”淨塵和尚沉吟道:

  “一路東來,我曾聽度厄師叔說過,那魔僧是殺不死的。”

  殺不死的?!

  這段話蘊含的信息量極大,讓許七安不得不暫停追問,細細思索。

  也就是說,神殊和尚被封印在桑泊,不是因為佛門心慈手軟,而是殺不死他。

  神殊和尚曾經說過,他僥幸踏入了“不死不滅”的最高境界。

  但是不要忘了,佛門是有佛陀這位超越品級的存在,連佛陀都殺不死神殊和尚?!

  “我的天,神殊和尚比我想象的更恐怖,他到底是什麽樣的怪物.......”許七安心裡嘀咕。

  一拳一個老監正麽?

  “我明白了,原來是殺不死,難怪要分屍封印。”許七安沉聲道。

  “但為何選在桑泊呢?”他再次提出疑問。

  這樣一位可怕的叛徒,堪稱心腹大患,選擇封印在盟友大奉的地界,肯定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

  否則封印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穩妥麽。

  “這個問題,貧僧也想知道,也曾在路上問過度厄師叔。師叔告訴我,這源於五百年前與大奉那位武宗皇帝的一個約定。”淨塵說道。

  五百年前的約定........那一年佛門在大奉四處傳教,佛寺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背後果然還有隱情啊.........可是,五百年前的大部分資料都被銷毀、修改、隱秘。

  根本沒法查啊。

  又聊了幾句,許七安確定套不出其他信息,便起身告辭了。

  淨塵和尚親自送他離開,剛出房間,就見一個眉目清秀的和尚沿著廊道走來。

  “師兄!”俊秀和尚雙手合十。

  淨塵回了一禮,介紹道:“這位是青龍寺的恆遠師弟,你喚他一聲師兄。”

  接著,給許恆遠介紹道:“這是淨思師弟。”

  ‘近視’這麽年輕?許恆遠有些意外。

  “恆遠師兄。”俊秀和尚施禮。

  許七安回了一禮,然後朝淨塵說道:“師兄不必送了。”

  目送許七安的背影離開,淨思許久沒有收回視線。

  “師弟怎麽了。”淨塵問道。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有一種令人親近的力量。”淨思說道。

  ...........

  許七安離開驛站,沿著大街疾走。

  “雖然依舊不知神殊和尚的身份,但至少確定了幾件事:一,他是佛門叛徒,證據確鑿。二,他的修為比我預料的要更高,高到連佛陀都殺不死他,雖然沒有證據證明佛陀出手........我先這麽假設吧。

  “第三,我隻負責幫他查身份,找記憶,他與佛門的恩怨,打死也不參與,除非我成了武神,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這個大粗腿我一定要抱住,瘋狂榨取好處。

  “第五,神殊和尚的存在不能告訴任何人,魏淵也不行,這事兒太大了。

  “第六,趁著天色還早,勾欄聽曲。”

  突然,許七安看見前方的人群裡,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魁梧高大的和尚,下巴有著一圈青黑色,似乎剛刮過胡子。

  寬松的僧袍穿在他身上,似乎剛剛合身,藏住了裡面蘊藏的肌肉。

  “臥槽,恆遠!!”

  許七安心裡一萬頭草尼馬飛奔而過。

  恆遠大師也看見了他,驚喜的同時,又為許七安的打扮感到驚訝。

  “許大人,何故如此穿著?”

  “行為藝術.......”許七安板著臉。

  “?”

  “大師是要去三楊驛站嗎。”

  “本宗同門來了,貧僧理當去見見。”

  “能,能不見嗎?”許七安控制著不讓嘴角抽搐。

  “為何?”恆遠表示不解。

  因為你可能會被暴揍一頓........許七安乾笑著搖頭。

  恆遠看了他幾眼,頷首道:“我剛從許府吃完齋飯過來。”

  啊?你去我家做什麽.......哦,是去恭賀二郎中會元,二郎沒把你趕出來?

  許七安忽然升起了強烈的愧疚,感覺自己坑完小老弟,又坑敦厚質樸的恆遠大師,簡直不是人。

  他發誓以後要做個好人。

  “大師......”

  許七安從懷裡取出一張十兩面值的銀票,誠懇的塞到恆遠和尚手中:“這是我給養生堂老人和孩子的心意。”

  如果是給自己的,恆遠不會要,但這些錢是心地善良的許大人幫助鰥寡孤獨的,恆遠大師不會拒絕。

  “阿彌陀佛,許大人真是大善人。”恆遠由衷敬佩。

  “應該的, 應該的.......”

  許七安揮手告別,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喊道:“大師!”

  恆遠頓足,回身道:“許大人還有事?”

  “......保重!”

  ..........

  許七安找了個僻靜的巷子,換回打更人差服,輕車熟路的進入一家勾欄。

  “客官,需要住店還是打尖?”青衣小廝迎上來。

  “把你們這裡最漂亮的姑娘喊過來,給大爺揉揉肩。”許七安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包間屬於vip貴賓包廂,有頭有臉的人都是在二樓看戲聽曲。

  那一邊,恆遠大師來到了驛站門口。

  守門的兩位僧人面面相覷,心說咱佛門在大奉如此昌盛了嗎。

  “這位師兄在何處修行?”

  心裡懷著疑惑,守門僧人攔住了恆遠。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貧僧青龍寺恆遠,得知本宗同門抵京,特來拜見。”

  說完,他敏銳的察覺到兩位僧人瞪大眼睛,一副見鬼了的模樣。

  “有什麽問題?”恆遠疑惑道。

  “呵呵,沒什麽問題。師兄在此稍後,我去通傳。”守門的僧人,深深的看他一眼,轉身入內。

  俄頃,他面無表情的出來,道:“裡邊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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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七安做完了才能做小母馬,大家穩住。

  以上是運營官讓我通知大家的,其實我本人吧.......能不能做別的女配角啊?

第54章 問答

  恆遠皺了皺眉,感覺有些不對勁,從他自報姓名開始,兩名守門僧的表情就很奇怪。

  通傳之後,又有了似有似無的敵意。

  “勞煩帶路!”恆遠低眉順眼。

  在守門僧的帶領下,穿過前院和主樓,抵達了後院。

  簷角下,廊道裡,站著一位中年僧人,他穿著便於跋涉的苦行僧納衣,臉龐圓潤,耳垂肥厚。

  面無表情的看著恆遠。

  “青龍寺恆遠?”淨塵和尚目光銳利的審視恆遠。

  “正是貧僧。”

  恆遠和尚也在審視淨塵,到這一步,他已經意識到這群西域來的同門,對自己懷著似有似無的敵意。

  恆遠不知道這股敵意是怎麽回事,要知道雙方此前並無接觸。

  “出家人不打誑語!”淨塵和尚沉聲道。

  聽到這句話,恆遠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耳邊敲響了警鍾,不能說謊,誠實回答。

  “正是貧僧。”恆遠雙手合十,坦然道。

  淨塵和尚沉默了。

  他剛才使用了律者的能力,可以確認這位自稱恆遠的和尚沒有說謊,除非對方也是律者,能自行修改戒律。

  問題來了,眼前這位是恆遠的話,剛才那個又是誰?

  他有什麽目的?

  淨塵仔細回顧了談話經過,悚然發現,對方是為了桑泊的封印物而來。

  這樣的話,事情的性質就不是冒充恆遠這麽簡單,事關魔僧,他必須要慎重對待。

  “方才那位武僧也會佛門獅子吼,即使不是恆遠,想必也是佛門中人........眼前這位,就算真的是恆遠,他的到來,當真只是為了拜訪,沒有別的意圖?”

  種種念頭閃過,淨塵和尚當即做了決定,指著恆遠,喝道:“拿下!”

  當即,兩名穿青色納衣的僧人上前,按住恆遠的肩膀。

  砰!

  恆遠氣機一蕩,輕而易舉的將兩位僧人震飛出去。

  廊道裡,淨塵和尚雙手捏印,吟誦道:“身不能移,手不能動,口不能言。”

  話音落下,手印中蕩漾出水紋般的金色漣漪,輕柔而堅定的掃過恆遠。

  刹那間,恆遠宛如身陷泥沼,除了思維還在運轉,身體已經失去控制。

  “嘭嘭嘭........”

  恆遠身周炸起一道道空氣波紋,宛如一朵朵小型煙花。

  他在以蠻力抗衡戒律,試圖衝出泥沼。

  淨塵皺了皺眉,這個自稱恆遠的和尚,比他預料中的要強。忍不住喝道:“速速拿下!”

  房間裡又衝出幾名武僧,幾名法師和禪師,後兩者戰鬥力低微,還得靠武僧動手拿人。

  但恆遠在武僧們包圍過來前,衝破了“戒律”,以極快的速度拖出殘影,撲向淨塵和尚。

  恆遠生氣了,要出手教訓這個西邊來的同門。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擋在淨塵面前,是穿著青色納衣,眉目清秀的淨思小和尚。

  他神色平靜的望著撲來的恆遠,拍出了一掌。

  掌勢剛起時,沒有異常,但在過程中,一點金漆自掌心氳開,迅速覆蓋手掌、手臂,緊接著整個人宛如金漆雕塑。

  當!

  掌心恰好推在恆遠胸口,後者像是被攻城木撞中胸口,飛了出去,撞破內院的牆,撞穿主樓的牆。

  驛站裡的驛卒都要嚇死了,躲在屋裡瑟瑟發抖,不敢出來。

  這群和尚剛入住就與人動手,再過幾天,豈不是要把驛站給拆了?

  “咳咳.......”

  帶著隱痛的咳嗽聲裡,恆遠和尚走了出來,盯著淨思不說話。

  淨塵淡淡道:“你且留在驛站,等度厄師叔回來,自有話要問你。

  ”恆遠頷首:“好。”

  “好”字的尾音裡,他再次化作殘影,凶猛的撲了過來,目標卻不是淨塵,而是淨思。

  體表散發金屬質感的淨思再次抬起手,一掌拍向恆遠,這次沒拍中,反而讓恆遠截住手臂關節,砂鍋大的拳頭連接不斷砸在面部,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面部遭受打擊的淨思一個頭錘撞開恆遠,兩人劈裡啪啦交手十幾招後,淨思再次被反製。

  恆遠抓住他的手腕,沉聲低吼,一個過肩摔將淨思砸在地上。

  轟!

  鋪設在院子裡的青磚瞬間被炸上天空,地面崩裂。

  恆遠膝蓋頂在淨思喉嚨處,右拳化作殘影,一下又一下狂砸他腦袋。

  當當當當........宛如敲鍾,聲浪夾雜氣浪,肆虐在院子每一個角落。

  瓦片劈裡啪啦滑落、花圃炸開,楊柳折斷........瞬間一片狼藉。

  淨思毫無反抗能力,只能捂著臉承受打擊。

  “夠了!”淨塵沉聲道。

  恆遠這才罷手,甩動著血肉模糊的拳頭,冷冷的盯著淨思:“皮糙肉厚罷了。”

  到這裡,武僧的暴脾氣終於發泄完了。

  許七安對恆遠一直存在誤解,認為對方是個淳樸溫和的“魯智深”,其實恆遠是披著這敦厚質樸外衣的暴徒。

  脾氣不暴的人,做不出夜闖平遠伯府,殺完人揚長而去的行為。

  只不過在恆遠心目中,許大人是樂善好施的大好人,這樣的好人,值得自己用溫柔對待。

  進入驛站後,他處處被針對,帶著善意而來,遭遇的卻是“棍棒”,心裡別提多窩火。這麽窩火的情況下,這個小和尚還特麽出來裝逼,好像他恆遠是土雞瓦狗似的,一掌就隨便打飛。

  結果只是個皮糙肉厚的小和尚而已。

  .........

  申時初,初春的太陽溫吞的掛在西邊。

  度厄大師手握禪杖,身披金紅袈裟,信步而歸,他在驛站門口頓了頓,然後一步跨出,來到了內院。

  內院一片狼藉,驛卒們踩著梯子上屋頂,鋪蓋瓦片。武僧們拎著沙土夯實崩裂的地面。

  其中乾的最賣力的是一個陌生的大光頭,度厄大師打量了幾眼,沒有說話。

  度厄大師外表是一個枯瘦的老僧,皮膚黝黑,臉上布滿褶皺,枯瘦的身軀裹著寬大的袈裟,顯得有幾分滑稽。

  “師叔!”

  淨塵和尚從屋裡出來,用西域的語言交談:“您進宮期間,出了些事.......”

  把真假恆遠的經過,詳細的說給度厄大師聽。

  “恆遠把淨思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度厄大師扭頭看了眼認真乾活的恆遠。

  “是的,”淨塵點點頭,而後補充道:“不過淨思師弟並沒有受傷,金剛經可不是一般人能打破的。”

  語氣裡夾帶著自傲。

  度厄大師沒有表態,轉而問道:“第一個恆遠與你交談時,可有說過關於邪物的信息?比如說,他知道邪物的根腳,知道邪物某方面的信息。”

  淨塵回憶片刻,搖頭:“他隻說桑泊底下的封印物與佛門有關,並在講述案件時,說自己見過那隻斷手寄宿在師弟恆慧身上。

  “師叔,這事兒其實可以驗證,只需召外頭的恆遠過來質問。”

  度厄卻再次問道:“他真的沒有透露半點邪物的信息,來誘導你吐露更多的內幕?”

  淨塵搖頭:“沒有。”

  度厄大師“嗯”了一聲:“我知道他是誰了,你現在去打更人衙門,找那個主辦官許七安,我有話要問他。”

  .............

  許七安從勾欄裡出來,渾身輕飄飄的,感覺骨頭都酥了,一邊享受馬殺雞,一邊看戲聽曲,這種日子真逍遙啊。

  一個時辰裡,勾欄裡的姑娘換了一批又一批,笑靨如花的進來,雙手發抖的出去。

  “可惜勾欄裡的姑娘們本職工作是販賣海鮮,不是專業按摩,水平還是差了些。這時代有青樓有教坊司有勾欄,少了足浴店和按摩店,可惜了。”

  這個點兒,已經散值了,沒必要再去衙門,許七安在路邊雇了馬車,返回許府。

  “大郎你可算回來了,衙門有人找你,在府裡等了許久,茶都喝了兩壺了。”門房老張見大郎回來,趕緊迎上來。

  衙門有事找我.......許七安略一沉思,猜測是西方佛門的人找他。

  進入會客廳,看見一位黑衣吏員坐在椅上喝茶,目光頻頻往外看。

  “哎呦,許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無數次的張望中,終於看見了許七安的身影,這位黑衣吏員喜出望外,道:“您再不回來,等宵禁後,我只能留宿貴府了。”

  “什麽事。”許七安直入主題。

  “不久前一位佛門高僧來衙門找您,沒找著,便去見了魏公。魏公派我在府上等您。”黑衣吏員說。

  不過是一個和尚而已,魏淵犯得著這麽鄭重對待?他西方佬算什麽東西,我堂堂東土中原,什麽時候能站起來,氣抖冷。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說:“知道了,稍後我會去見一見。”

  黑衣吏員松了口氣,打算告辭,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魏公聽說您近日到處閑逛,不在衙門等候差遣,也不巡街,他很生氣,說您三個月的俸祿沒了。”

  ........這,爸爸,有事好商量啊!許七安臉色僵住。

  送走黑衣吏員,許七安想起自己的小母馬被留在了打更人衙門,便命下人去牽許二郎的坐騎。

  許府有三匹馬,分別是許平志,許大郎二郎的坐騎。一輛馬車,專供女眷出行時使用。

  許新年聽說大哥回來了,連忙從書房出來,憂心忡忡道:“大哥,今日你走後,那兩個居心撥測之徒又來了。”

  “什麽?”許七安一時沒反應過來。

  “一個青衫劍客,一個更像是屠戶的和尚。他們不請自來,說是道賀。爹說來者是客,便請他們進府吃酒。”

  許新年皺眉道:“我總感覺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許七安想起來了,下午見到恆遠時,他似乎說過剛從許府吃酒出來。

  “二郎啊,不必在意這些無名之輩,你現在是會元,你的眼光在更高的天空。”許七安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小老弟了,拍拍他肩膀:

  “你的坐騎借我用用,明兒還給你。”

  正好此時下人從後門牽來了馬,侯在大門外,許七安立刻閃人。

  他再次來到三楊驛站時,夕陽已經掛在西邊,黃昏的陽光是瑰麗的金紅色。

  “你........”

  守門的兩個僧人知道自己被欺騙感情了,神色不善的盯著許七安。

  “本官許七安,是桑泊案的主辦官,度厄大師召我來的,帶路吧。”許七安笑眯眯的遞過韁繩。

  守門的兩位僧人深吸一口氣,製怒,一個接過韁繩,一個做出“請”的手勢。

  隨著守門僧人進入驛站,來到內院。

  這裡好像剛打過架的樣子........恆遠也在這裡乾活........罪過罪過,我以後一定做個好人。

  他有些心虛的低頭,不去看恆遠和尚,在守門僧的引導下,進入了一間房。

  房間裡有三個和尚,居中的那位坐在塌上,是個皮膚黝黑的老僧,臉盤布滿皺紋,枯瘦的身體撐不起寬松的袈裟,乍一看去有些滑稽。

  左右分別是見過面的淨塵和淨思。

  淨塵神色不善的盯著許七安。

  “度厄大師!”許七安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老和尚還禮,溫和道:“許大人何故假扮青龍寺武僧恆遠?”

  許七安一本正經,回答道:“想弄清楚桑泊底下封印著什麽東西。”

  老和尚眯著眼,默默的看著他。那平靜溫和的目光,仿佛是人體掃描儀。

  在這個老和尚面前,許七安不敢有任何內心戲,收斂發散的思緒,不讓自己胡思亂想,說道:

  “桑泊案是本官一手查辦,我發現其中有很多秘密,永鎮山河廟建在一座大陣之上,陣中封印著邪物。永鎮山河廟炸毀,邪物脫困後,本官親自下水勘察,發現殘留的陣法石柱上,刻有佛文。

  “最開始,我以為封印在桑泊底下的是上一代監正,可隨著案件的推進,隨著恆慧的出現,原來桑泊底下封印的是一隻斷手。

  “本官由此推測,那隻斷手與佛門有關。但不管是監正,還是皇室,對此諱莫如深。

  “我許七安在京中屢破大案,沒有我查不出的案子。但這個疑問,便如鯁在喉,讓我一度夜不寐,茶飯不思。”

  度厄大師緩緩點頭:“因此才有了之前那番試探?”

  “正是!”許七安道。

  這番說辭,早就在冒充恆遠時就已經想好,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執著破案的“瘋子”,對於斷手的來歷,以及背後隱藏的秘密耿耿於懷。

  於是在西域使團入京後,假冒恆遠來此試探。

  他的試探也沒有毛病,所有問題都是點到即止,沒有主動透露關於神殊和尚的任何信息,充分的扮演一個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主辦官。

  度厄大師微笑道:“許大人想知道關於邪物的信息?”

  許七安心裡一喜,適當的流露出求知欲:“大師願意告之?”

  枯瘦老僧笑道:“也無不可,但你得入我佛門,成為貧僧座下弟子。”

  滾犢子.......許七安面皮一抽,搖頭拒絕:“本官修的是武道,無法再修佛門心法了。”

  度厄大師似乎早知會有這樣的回復,不緊不慢道:“可以轉武僧。”

  可以轉武僧.......武僧和武夫果然是殊途同歸,我的猜測沒錯,佛門中的武僧體系,就是為了“外門弟子”準備的。

  許七安壓在心裡許久的一個猜測得到了證實。

  那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級是什麽?!

  “能娶妻生子麽?”他問道。

  “雖然武僧不用守戒,但不能娶妻生子。這與修行無關,而佛門的規矩。”度厄大師搖搖頭:

  “一如佛門,便是出家之人,武僧亦是如此。既是出家人,又怎能成家。”

  許七安一臉遺憾:“我是很向往佛門的,奈何家中九代單傳,哎......看來我與佛門無緣,實乃平生一大憾事。”

  度厄大師有些開心,沒想到許七安對佛門如此友善。

  “許大人以後有什麽想問的,盡管來驛站問便是,能說的,貧僧都會告訴你。不必偽裝成佛門弟子。”

  “本官知錯。”

  度厄點點頭,吩咐淨思送人。

  等淨思送走許七安,返回房間,度厄大師沉聲道:“召恆遠入屋。”

  “是!”

  淨塵出門喊人。

  俄頃,滿身灰塵的恆遠隨著淨塵返回,度厄大師笑道:“盤樹喊我一聲師叔,你是他弟子,便喊我師叔祖吧。”

  其實西域佛門和青龍寺沒有輩分上的關系,之前淨塵出於禮貌,與許七安以師兄弟相稱。

  “師叔祖。”恆遠雙手合十。

  度厄大師頷首,問道:“聽淨塵說,那銀鑼許七安自稱與你相交莫逆?”

  恆遠回答:“是的。”

  “先前的誤會,皆因此人而起,你心裡不曾有怨言?”度厄大師盯著恆遠。

  “許大人不管做什麽,弟子都可以寬容諒解。”恆遠道。

  他欠三號兩條命,欠許七安一條命,這些都是天大的恩情。

  度厄再次頷首:“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

  PS:先更後改,今天好像有萬字了。

第55章 金剛不敗(感謝撈面姐姐的盟主)

  恆遠醞釀了片刻,道:“我與許大人是在桑泊案中結識,當時我因為恆慧師弟卷入此案,打更人衙門的金鑼當時圍堵了我和恆慧師弟的藏身之所........

  “我原以為即使能逃過一死,也會被關在監牢裡,沒想到身為主辦官的許大人,他查明我是牽連其中,並非恆慧師弟的同夥後,立刻放了我。”

  這裡,恆遠做了修改,隱瞞了許七安忽悠他的事.......當然,恆遠至今都不知道許七安是忽悠他的。

  “還算是個好人!”淨塵和尚冷哼道。

  但也是個臭不要臉的,之前他問對方許七安是個怎樣的人........淨塵和尚回想起來,都替許七安覺得羞恥,可他自己居然說的如此坦然。

  他不是好不好人的問題,怎麽說呢,他有一股難以描述的人格魅力.........恆遠繼續說道:

  “我離開青龍寺之後,一直借居在南城的養生堂,那裡收留著一群無家可歸的老人和孩子。許大人知道後,慷慨解囊,隔三差五的就送銀子幫助他們。

  “要知道,他一個月的俸祿也就五兩銀子,當時他還是一名銅鑼。可他從未有過怨言,還安慰我說銀子是撿的。

  “呵,我偷偷調查過他,他與所有打更人都不同,從未以權謀私,壓榨百姓。那些銀子,還是他自己節衣縮食省下來的?”

  聽到這裡,淨塵和尚沉默了。

  他想起許七安自賣自誇的話,說自己不曾拿百姓一針一線。

  度厄法師不置可否,淡淡道:“行善事,未必是善者,人有千千面。”

  恆遠皺了皺眉,心生不悅,繼續說道:“那弟子再與師叔祖說一件事,桑泊案之前,他曾經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女,險些斬了要玷汙她的上級,而他也因此入獄,被判了腰斬。

  “若非當時永鎮山河廟被毀,朝廷急需用人,他已經死了。”

  度厄法師思考了許久,又問:“他有何特殊之處?”

  特殊之處.........恆遠斟酌著回答:“除了天賦異稟,是修武道的奇才,並無特殊之處。”

  度厄大師似乎有些失望,頷首道:“你且出去忙吧。”

  恆遠雙手合十,退出了房間。

  “師叔,恆遠並沒有說謊,這麽看來,那許七安確實是位大善人,雖然這人的行事作風讓人討厭。”淨塵和尚說道。

  不管是為官,還是做人,那許七安都是個品性溫良的人。雖然也有一些令人討厭的油滑,但這並不降低前者的成色。

  度厄大師“嗯”了一聲。

  俊秀的淨思和尚當即道:“那麽,他還會和邪物有什麽牽扯麽?”

  度厄大師搖搖頭,沉聲道:“此案的幕後推手是萬妖國余孽,元景帝和監正,前者出工不出力,後者冷眼旁觀,與那銀鑼關系不大。既是個善人,我們便無需與他為難了。”

  淨塵冷哼一聲:“大奉言而無信,屢次毀約,我們何必再與他們結盟?不知道羅漢和菩薩們怎麽想的。”

  作為羅漢中的一員,度厄大師看了眼師侄,徐徐道:“北方蠻族有魔神血脈,與北方妖族是同氣連枝數千年。

  “南疆蠻族部落眾多,最強大的七個蠱族部落,亦算魔神後裔。東北巫神教已有一位超越品級的巫神。

  “要想讓九州大地處處受佛光照耀,只有與大奉結盟。”

  只能與大奉結盟........淨塵淨思兩位弟子從師叔的這句話裡提煉出一個重要信息:

  佛門之所以與大奉結盟,是因為大奉既無超越品級的存在,又與魔神沒有糾葛。

  當然,幾千年前,中原是有一位超越品級的存在,儒家的聖人。

  不過那會兒還沒有大奉呢。

  收回思緒,淨塵試探道:“那我們下一步怎麽做,追查邪物的蹤跡嗎?大奉這邊,就這麽算了?”

  度厄大師高深莫測的笑了笑:“聽說近來因為道門的天人之爭,許多江湖人士湧入京城,官府在外城建了四座擂台。

  “我們取兩座來用,淨思,你以金剛之軀迎戰京城武者。淨塵,你隨意取一座擂台,誦經講道。

  “至於本座,既然來了大奉,那就會一會監正。”

  度厄大師說完,走出房間,望著西邊的殘陽,悠悠道:“中原不識我佛門之威久矣。”

  ...........

  夜裡,許七安與同僚結伴去教坊司,還是從前那個少年的宋廷風厚著臉皮跟過來,其中也包括“教坊司的搖床聲永遠不整齊”的李玉春,以及“我只是來喝酒”的楊硯。

  浮香對許七安情深義重,每次他帶人來影梅小閣玩,總是很給面子的抱琴出席,獻上一曲。

  部分與許七安有管鮑之交的花魁也來湊熱鬧,讓許白嫖有了左擁右抱的機會。

  但許白嫖並不開心,別人歡飲達旦的時候,他思考的是:

  臥槽,這波少說得花掉我百兩銀子。

  他自己來教坊司與花魁們談情說愛,屬於風光霽月,不摻雜低俗的錢色交易。但帶著那麽多同僚來喝酒,這是無法免費的。

  哪怕浮香願意自掏腰包給他補“成本費”,可許七安堂堂七尺男兒,不拿百姓一針一線,豈會同意這種事。

  以後請客要慎重啊,尤其是教坊司這樣的銷金窟..........明天嘗試找魏公報銷,希望他看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能在報銷單上簽個名........許七安強顏歡笑,舉杯說:

  “喝酒喝酒,大家別跟我客氣,今晚不醉不歸。”

  通通都給我喝的爛醉如泥,這樣就省下一筆睡女人的錢!

  結果,一直喝到夜深,這群武夫愣是沒有爛醉如泥的,許七安隻好臉上笑嘻嘻,心裡mmp的結束酒宴,說:

  “為了能讓我頭兒睡個好覺,大家晚上搖床時,一定要聽指揮啊,跟著節奏搖擺,不要跑調。”

  李玉春:“........”

  ............

  第二天,許七安騎著二郎的坐騎,快馬加鞭的趕回衙門,來到一刀堂,提筆研磨.......讓吏員寫了一張報銷單。

  本次應酬參與人數:二十一。

  項目:歌頌朝廷,歌頌魏公(飲酒作樂睡美人)。

  花費:一百六十四兩三錢。

  寫完條子,許七安斟酌片刻,認為許銀鑼是個要臉的人,於是讓吏員代勞,送去浩氣樓。

  沒多久,吏員返回,匯報道:“魏公說,條子不是你自己寫的,缺乏誠意。”

  呼.......這就表明魏淵心裡不滿,但願意給我報銷,哈,放心吧魏公,卑職一定為您赴湯蹈火,報答大恩大德!

  許七安當即寫了一張報銷單,吹乾墨跡,折疊好,讓吏員再跑一趟。

  沒多久,吏員回來了,魏淵的回復是:不批!

  .......這是在耍我麽!許七安生氣了,問道:“魏公怎麽說的?”

  吏員猶豫許久,小心翼翼道:“嘲笑您字寫的難看算不算。”

  魏淵nmsl........許七安生氣的把吏員轟出去。

  ............

  春闈之後,接下來最受關注的事,本該是一個月後的殿試。

  金榜題名四個字,自古便能遷動人心。

  下至鄉野百姓,上至皇帝諸公,都對科舉無比重視。

  不過,元景37年,破事兒特別多。先有道門的天人之爭,一甲子一次,可不比科舉更吸引人麽。

  後來,西域使團入京,再次造成轟動。

  大奉佛刹寥落,佛門高僧罕見,但佛門高手的傳說,在大奉江湖淵源流傳。

  什麽轉世輪回,什麽死後金身不朽,什麽舍利子破萬法等等。

  江湖人士對佛門抱著強烈的好奇心,而西域使團也沒有讓他們失望,第二天,一位年輕俊秀的和尚來到南城的擂台上。

  大放厥詞,說要以佛門的金剛神功領教中原武林高手。

  當天便惹來江湖豪俠群起而攻之,但無一人能破金剛肉身,黯然離場。

  與南城相望的北城,也有一位西域高僧霸佔了擂台,但不是挑戰大奉高手,而是開壇講法。

  城中百姓蜂擁而去,聆聽高僧講道,如癡如醉,有浪子痛哭流涕,有惡棍痛改前非,有幾代單傳的男丁大徹大悟,要出家修行.......

  各種說法在市井流傳,甚是邪乎,越來越多的百姓匯聚,聆聽佛法。

  內城,一座酒樓。

  幾桌江湖客,聊起了西域佛門,最開始只是兩個人之間的閑聊,逐漸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後來連吃飯的普通百姓也加入話題。

  “這都三天了,那小和尚竟從未敗過,你們這些江湖人士不是自詡本領高強?怎麽連一個小和尚都打不過。”

  “你一個平頭百姓懂什麽,那是普通的小和尚麽,那是西域來的高僧,西域佛門的人,縱使是個孩童,也不可小覷。”

  “原來是這樣,西域佛門果然厲害,與之相比,我大奉差的太遠了。”

  “哼,不是說打更人是京城守護者麽,十位金鑼每一位都是超一流的高手,怎麽沒看打更人出手?”

  “你們這些外鄉人不知道,打更人也在對付當官的厲害,對外就成了軟腳蝦。”一位京城百姓不屑道。

  反而還是一位江湖人士不高興了,反駁道:“胡說,前幾天我還親眼見到一位銀鑼,只出了一刀,便斬傷六品高手。”

  對此,那位京城百姓的回答是:“可你們剛才不也說了,西域佛門即使是孩童,也不能小覷,我們大奉的武者能相提並論?”

  “這倒也是,本大俠行走江湖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厲害銅皮鐵骨,金光燦燦,不愧是西方高手。”

  二樓,柳公子從護欄外收回目光,不忿道:“一群井底之蛙!師父,那小和尚的肉身是怎麽回事?”

  “那是佛門獨一無二的鍛體神功,遠不是六品的銅皮鐵骨能媲美。”中年劍客歎息道。

  “神仙打架,咱們在旁看個熱鬧便是了。”美婦人笑道。

  柳公子不甘心,盯著自己未來的佩劍,現在是師父的佩劍,說道:“這把出自司天監的神兵,能不能破了他的肉身?”

  中年劍客“嗤”的一笑,不屑回答弟子天真的問題。

  濃妝豔抹卻不顯媚俗的蓉蓉姑娘,蹙眉道:

  “這三天來,上台較量的大多是江湖人士,偶爾有幾位官府的高手,但修為也不是太高。為何高品武夫也不出手?”

  “你也說了是高品武者。”中年美婦搖頭道:

  “我們昨日去看過那小和尚,修為不高,仗著金剛神功立於不敗之地。高品強者自然有他們自己的驕傲,贏了不光彩,若是打破肉身時多費些功夫.......那就丟人了。”

  中年劍客頷首,補充道:“朝廷不派高手出面,也是這個原因。對方讓一個小和尚擺擂,朝廷火急火燎的派高品強者打壓,誰更丟人?堂堂大奉,這點氣度還是要有的。”

  “所以就只能吃個啞巴虧?”柳公子皺眉。

  雖然他平時行走江湖,一口一個狗官,一口一個皇帝昏庸,但這是自家事。

  一旦有外人來削大奉臉面,柳公子立刻湧起同仇敵愾的情緒。

  “那就看大奉有沒有年輕一代的高手。”中年劍客喝著酒。

  ...........

  同一時間,南城,酒樓。

  穿著銀鑼差服的許七安站在瞭望台,觀賞著擂台上的打鬥,他的左邊是青衫劍客楚元縝,右邊是魁梧高大的‘魯智深’恆遠。

  此時,與淨思小和尚交手的是一位年輕的白衣劍客,修為不差,練氣境巔峰。也不知道是哪個名門大派的弟子。

  這位白衣劍客使的劍法詭譎莫測,專攻淨思和尚的要害。

  淨思小和尚紋絲不動,任由鐵劍在身上劈砍出道道火光,偶爾伸手撥弄一下刺向褲襠和眼睛的陰險招式。

  身體雖然是金剛不敗,衣服卻不是,褲腰帶還是要保住的。

  幾百招後,白衣少俠力竭了,無奈收劍,抱拳道:“甘拜下風!”

  台下噓聲一片,不管是京城百姓還是江湖人士,都很失望。

  “這位好像是蝴蝶劍的師兄。”許七安指著擂台邊,一位英姿颯爽的俏麗女俠,說道。

  廬崖劍閣的“蝴蝶劍”是與蓉蓉姑娘、千面女賊、以及雙刀門那位女刀客並列的江湖四枝花。

  模樣確實俊俏,是位讓人眼睛一亮的美人。

  恆遠和楚元縝聞聲,看了幾眼,便沒什麽性質的挪開目光。

  “恆遠大師,這便是西域佛門獨有的煉體功法,屬於武僧體系。”楚元縝說道:“你不眼饞麽。”

  “自然是饞的,”恆遠說。

  許七安聽在耳裡,心裡微動。淨思小和尚施展的這門煉體功法,就是不需要烹煮、捶打,就能媲美銅皮鐵骨的煉體法門?

  “我也饞啊。”許七安吞了口唾沫。

  恆遠看他一眼,“金剛經非一般人能修成,沒有佛法基礎的人,是不可能修成的。除非天生佛根。”

  你說的這個佛根,它是正經的佛根麽.........許七安心裡吐槽。

  “小和尚,老子來會一會你。”

  這時, 一位彪形大漢擠出人群,躍上擂台。

  這位大漢體表有常人肉眼無法看到的神光閃爍,是一名銅皮鐵骨境武夫。

  剛還失望的發出噓聲的圍觀群眾,頓時激動起來。

  西域的小和尚在擂台上耀武揚威了三天,終於惹來一位銅皮鐵骨境的高手。

  “有好戲看了。”許七安笑道。

  說罷,他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眼,愕然發現一位“老熟人”。

  穿著布裙,秀發插著荊釵,打扮樸素,身段頗有些豐腴的老阿姨。

  她臉龐嚴肅,一眨不眨的盯著擂台。

  ..........

  ps:先更後改,下一章可能要凌晨了。別等。

第56章 佛門法相(6000字大章)

  我遇見一個熟人,去看看。”

  許七安丟下一句話,便轉身下樓,低調的從遠處繞過人群,靠向布裙荊釵的老阿姨。

  楚元縝的目光追隨著他,見他的目標是一位上了年紀,且姿色平平的婦人,頓時笑出聲:

  “許寧宴的嗜好,有些獨特。”

  恆遠皺了皺眉,正想為許大人辯白幾句,就見遠處的許七安不爭氣的露出“登徒子”的笑容,與婦人攀談。

  婦人不搭理他,還給了他一個白眼,許大人也不在意,喋喋不休的說著。

  見到這一幕,恆遠頓時沒了辯白的底氣,乾巴巴的說:“少年風流,未必不是好事。”

  楚元縝哈哈大笑,“教坊司的花魁美則美矣,卻總感覺少了些什麽,這有婦之夫,就很有風味嘛。”

  恆遠無奈,只能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許大人什麽都好,就是好色風流方面讓人詬病。

  經過一號在天地會內部的宣傳,許七安的好色人設已經深入地書碎片持有者內心。

  “大嬸,你怎麽又來了。瞧你的打扮也不像富裕人家的婦人,柴米油鹽醬醋茶,它不香嗎?一天天的淨知道跑出來看熱鬧。”

  “台上那個漢子是你男人麽?”

  “今兒帶了多少銀子出門,莫要讓人給偷了,來來來,本官帶你去人少的地方。”

  老阿姨除了剛開始那個嬌媚的小白眼,之後就再不理了,任他在耳邊嘰嘰喳喳沒完沒了。

  對一表人才的許銀鑼表現出極大的厭惡。

  許七安自討沒趣,也不生氣,只是不再說話,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上比鬥的雙方。

  這一次,淨思和尚不再謙讓,選擇與銅皮鐵骨的六品武者肉搏,拳拳到肉。

  當當當........

  拳腳間回蕩的巨響,仿佛是接連不斷的撞鍾聲,又像是鐵匠的捶打,因為兩人之間時而迸射出刺目的火花。

  圍觀的百姓大呼過癮,喝彩聲接連不斷。

  一位孩子看的入神,興衝衝的跑向擂台,嘴裡興奮的嚷嚷。

  “滾犢子!”

  許七安一個掃腿把他踢飛,小孩輕飄飄的飛出幾米,落入一個漢子懷裡,那似乎是他父親,又驚又怒的瞪一眼許七安,但不敢造次。

  “有沒有受傷?”漢子急切的問。

  “不疼呀。”孩子笑嘻嘻說。

  老阿姨扭頭看了許七安一眼,又面無表情的扭回頭,認真專注的看著台上的較量。

  擂台上的戰鬥沒有持續太久,一炷香後便分了勝負,那六品武者被淨思和尚三拳捶在胸口,終於堅持不住,破了硬功。

  “佛門的金剛不敗名不虛傳。”

  漢子拱了拱手,似乎無顏再待下去,躍下擂台,匆匆離去。

  老阿姨輕輕一跺腳。

  許七安有些詫異,這位老阿姨,怎麽說呢,總是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少女才有的姿態和表情。

  家裡的嬸嬸偶爾也會這般,但沒她誇張。

  這是一個對自己年紀沒有逼數的大嬸........許七安心裡下定論,笑著說道:

  “這就像兩把刀碰撞,蠻力差不多的情況下,那把刀的品質更好,就能勝。佛門的金剛不敗,據說出自佛陀之手,而武者的銅皮鐵骨,“品質”參差不齊。輸的不冤。”

  老阿姨扭過頭來,鄙夷道:“說的有模有樣,你怎麽不上台,你之前不是一刀斬了一位六品武夫?”

  許七安眯著眼,反問道:“咦,你當時不是走了嗎,你怎麽知道我一刀斬了一位六品。”

  老阿姨報以冷笑:“我不聾不啞,除非那天南城還有一位銀鑼。”

  “喂,那天是你喊人來打我的吧,大嬸你是哪家的夫人,男人在哪個部門任職?”許七安不裝了,開門見山的問。

  當日,那位江湖人打扮的六品沒理由的上台挑釁,指名道姓要挑戰許七安,他本可以直接捉拿,不過為了裝.......人前顯聖,選擇出面應戰。

  事後,沒等他去審問,江湖武夫便被人提走,從打更人衙門提人,誰能做到?

  許七安的猜測是“自家人”,要麽是軍方的人,要麽是某位大人物養的客卿。

  就在剛才,許七安見到同樣是六品的武者上台,見到了混在圍觀群眾裡的老阿姨,忽然靈感迸發,想起自己確實得罪過人。

  這位老阿姨的身份絕不像她外表那麽樸素平常,而那天自己確實得罪過她,雖然不算什麽大事,可以女人的小心眼,就另當別論了。

  許七安有理由懷疑,那天的六品武者是受了這位老阿姨的指使。

  聽到許七安的質問,老阿姨展顏一笑:“你上台把這個小和尚砍了,我就告訴你。”

  許七安搖搖頭。

  “怕了?”她眼裡的鄙夷更深了。

  是怕,我好不容易讓自己從佛門使團的視線裡摘出來,我可不想和佛門僧人有過多的瓜葛.........但許七安還是忍不住按住刀柄,沉吟道:

  “我斬不破他的金剛不敗。”

  也好叫你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老阿姨撇撇嘴,眼裡分成很複雜,既有失望又有得意。

  這時,一位青衫劍客從旁邊的酒樓騰飛而出,輕飄飄落在擂台。

  圍觀群眾一看又有人挑戰小和尚,頓時精神抖擻,打算再吃一波瓜,順帶討論青衫劍客何許人也。

  “楚元縝........”

  許七安聽見老阿姨嘀咕了一聲。

  她認識楚元縝?哦,楚元縝以前畢竟是狀元郎,在大奉高層裡不陌生........楚狀元出手的話,多半是穩了。

  許七安松了口氣。

  淨思這小和尚一直霸佔著擂台,朝廷臉面也不好看。

  “小和尚,我只出一劍,你能擋住,便算我輸。”楚元縝面帶微笑,平靜的直視淨思。

  噓聲又來了,周圍的吃瓜群眾見青衫劍客如此囂張,對他的印象分大打折扣。

  這位西域來的小法師堅不可摧,大夥看在眼裡。青衫劍客口出狂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投機取巧,渴望一舉成名的江湖人士。

  “施主請!”

  淨思雙手合十,巍然不懼。

  “有意思。”楚元縝笑了笑,眼裡沒有勝負欲,反而是湊熱鬧的成分居多,與周圍的群眾一樣。

  接著,楚元縝做了一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動作,他朝天空伸出了手,張開手掌心。

  背在身後的那柄劍一動不動。

  就在眾人以為他虛張聲勢,打算狠狠嘲笑之際,有人看見一粒石子從自己腳邊飛了起來。

  越來越多的石子騰空而起,蜂窩似的湧向青衫劍客的掌心。

  砰砰砰的撞擊聲裡,石子與石子嚴絲合縫,一個劍柄成型了,隨著石子的匯聚,一把四尺長的石劍成型。

  嘩........

  四周爆發出嘩然聲,大部分群眾都是看個熱鬧,越是花裡胡哨,在他們眼裡就越厲害。

  楚元縝這一手,就很花裡胡哨,聚石為劍,簡直神仙手段,可比從頭到尾隻挨打的西方和尚有看頭多了。

  “厲害!”

  老阿姨眸子亮晶晶的,忍不住喝彩。

  石劍成型後,楚元縝握劍往前一遞,刹那間,風雷大作,狂風平地而起,吹的周遭百姓東搖西晃。

  劍勢來的太快,淨思和尚無從躲避,雙手合十,不退不避。

  叮......轟轟轟.......

  先是一聲刺穿耳膜般的銳響,緊接著是氣機團團迸爆的悶響。一股股氣浪宛如狂潮,將遠處的群眾吹翻。

  好在這三天來,以及遭遇過所謂的氣機波動,百姓們不敢再像以前那樣靠近擂台,因此無人受傷,只是不少人耳朵被震出血跡。

  第一次銳響之前,老阿姨的耳朵就被許七安捂住了,後續的氣機爆炸更是將她死死“按”在許七安懷裡。

  大概從未被陌生男子如此親密接觸,老阿姨劇烈掙扎,腳丫子使勁狂踩許七安的腳背。

  待一切風平浪靜,青衫劍客和西域小和尚立在擂台上,小和尚的金身不再璀璨,顯得黯淡無光。

  楚元縝手裡沒了劍,兩人之間,只有一地的砂礫。

  “輸了。”

  許七安惋惜的想,隨後就看見老阿姨一把推開他,揮手一個巴掌打過來。

  許七安抬手擋住,沒好氣道:“你這個大嬸,一把年紀了脾氣還........”

  他沒有說下去,眼前一隻雪白皓腕,戴著一串菩提手串。

  “???”

  一連串的問號在許七安腦海閃過,他看著老阿姨的眼神,慢慢凝固,慢慢變的古怪。

  他識得這個菩提手串,當日在內城偶遇金蓮道長,從他手中“贏”下地書碎片可一串菩提手串。

  那手串被一位坐在金絲楠木馬車裡的貴人買走。

  就是她?!

  “放心........”

  老阿姨羞怒的聲音響起,銀牙緊咬。

  許七安聽話的松開手,老阿姨反手補了一個巴掌,怒氣衝衝的走了。

  不是吧不是吧,那個被金蓮道長譽為“將來與我有極深淵源”的女人就是她?!

  有資格乘坐金絲楠木製造的馬車,所以,這位老阿姨是元景帝的堂妹,還是哪位親王的發妻!?

  這樣的女人能和我有什麽淵源啊,難道是.........不不不,思想不能滑坡,也許她有個女兒,長的貌美如花,與我有緣........可她這般平庸的姿色,能有什麽貌美如花的閨女?

  想到老阿姨的姿色,許七安打斷了年輕的嶽母這個思路,心說有淵源未必是姻緣,也可能是其他的緣分。

  “話說回來,短短幾日我已經見了她兩回,而她的背景模糊不清,不在我的生活、事業范疇裡,也就不在我的交際圈裡,這樣的情況下還能頻繁相遇,金蓮道長說的沒錯,我與她確實有緣。”

  這時,四周的觀眾從交手的余波中恢復,有人不停的拍打耳朵,“啊啊啊”的大聲說話。

  僥幸沒有被震傷耳膜的,則扼腕歎息。

  “這都沒贏?”

  “西方佛門的人當真如此強大?”

  倒是沒有人埋汰楚元縝,畢竟剛才那一劍,已經是神仙般的手段。

  .........

  許七安牽著小母馬,與恆遠、楚元縝緩步而行。

  “楚狀元,剛才那一劍,用了幾成功力?”許七安好奇道。

  楚元縝搖搖頭,答非所問,“那小和尚走的路子,與你一樣,又與你相反。”

  許七安恍然,楚元縝的意思是,淨思和尚只會金剛不敗,這一點和只有一刀之力的許七安很像。

  相反,則是一攻一守。

  “那,楚狀元覺得我這把矛,能不能攻破他的盾?”許七安問道。

  “你可以!”

  楚元縝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但又不可以。”

  許七安回他一個板磚臉:“讀書人和佛門中人一樣討厭。”

  楚元縝詫異道:“何解?”

  許七安笑了笑:“自己想去。”

  楚元縝頓時一臉不爽,幾秒後,他忽然明白了,搖頭失笑:“打機鋒確實沒意思,自作聰明的人才乾這事兒。”

  頓了頓,他提點道:“你的《天地一刀斬》很強大,融合了心劍的訣竅後,更加沒有破綻。但在我看來,它缺了靈魂。”

  靈魂?許七安拒絕這個詞兒。

  “你施展的是天地一刀斬,也只是天地一刀斬。而我施展的不是劍法,是我的意氣。我懶惰時,劍氣也懶惰。我溫和時,劍氣也溫和。可一旦我動了怒,我的劍意就能捅破天。”楚元縝沉聲道:

  “這就是意氣!這就是靈魂!這就是四品武夫的真諦!”

  許七安回憶起衙門金鑼們的“神威”,恍然點頭,“可你也說了,那是四品武夫的真諦。”

  我只是一個七品煉神境的小銀鑼。

  “我可以教你養意,修行到高深境界,相當於提前擁有了四品武夫的能力。當然,效果肯定大打折扣。不過配合你的天地一刀斬,破那佛門金剛,足矣。”

  “修行一門絕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許七安說。

  他真正想說的是,我能白嫖你的絕技麽。

  “入門很簡單!”楚元縝笑道:“我學劍之後的一年,琢磨出這套訣竅,要練成它,兩三天便可。只是想練到高深境界,很難。”

  “請楚狀元賜教。”許七安連忙說。

  “我先與你說說竅門,這個不難,其實就是將自身意氣融入其中,化作劍氣或刀氣,隻簡單的意氣,無非是喜怒哀樂等。”楚元縝坦然道:

  “人宗就是走這條路的,我這相當於在人宗的基礎上,摸索出一個新的竅門。”

  ...........

  靈寶觀。

  清幽的後院,靜室裡,元景帝與國師手談,烏發再生的老皇帝捏著棋子,歎息道:

  “楚元縝也輸了。”

  女子國師眉心一點朱砂,五官豔麗,卻不媚俗,身段豐腴,將少女的清麗和少婦的嫵媚完美的雜糅。

  既純真又妖冶。

  她下棋率性,不動腦子,啪嗒啪嗒的落子,聞言,回應道:“隨手一劍,談何輸贏?”

  元景帝點點頭,“但不管如何,都成就了那小和尚的威名,成就了西域佛門的威名。”

  元景帝雖身在宮中,京城裡的事,特別是關於西域使團的信息,事無巨細,他了如指掌。

  “陛下是覺得理虧?”洛玉衡秀眉輕蹙,下著下著,她發現自己快輸了。

  於是在談話間,悄悄變幻了兩子的位置。

  “理虧?”

  元景帝哂笑一下,繼而歎息:“理虧是有的,更多的是無奈,小和尚年紀輕輕,修為驚人,京城沒有後起之秀,朕能如何?

  “總不好讓禁軍中的高手出戰吧,豈不是更丟人。”

  洛玉衡聽出來了,元景帝是在責怪楚元縝留手,不夠乾脆利索的擊敗小和尚,反而成為人家揚名的踏腳石。

  “那禿驢來者不善,這次恐怕不會輕易回西域。”元景帝又說。

  “陛下想說什麽,直說便是。”洛玉衡道。

  “前幾日,度厄大師要見監正,被他拒絕了。監正久居觀星樓,不問世事,他若是不理會西域高僧..........屆時還請國師出手。”

  洛玉衡緩緩點頭,又變幻了兩粒棋子的位置。

  連輸三局的元景帝鬱悶的離開靈寶觀,返回皇宮的路上,吩咐老太監:“去讓魏淵尋人,朕不想看到那個小和尚再站在擂台上。”

  元景帝面無表情,神色陰沉。

  老太監低眉順眼:“是!”

  ..........

  南城,養生堂。

  後院,許七安與楚元縝盤膝而坐,聽他講述“養意”的訣竅。

  恆遠大師也不避嫌,坐在一側偷師。

  “聽著倒是不難,不過如何把“意氣”融入刀中?”許七安一邊問著,一邊起身,揮出黑金長刀。

  過程中,按照楚元縝教導的秘訣,他試圖把自己的意氣融入刀中。

  但是失敗了。

  “你情緒平靜,無喜無悲無憂無怒.......如何養意?”楚元縝無奈道。

  “是我的錯,是我心中有靜氣,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許七安說。

  所謂意氣風發,本質上是一種情緒。

  楚元縝思考了一下,道:“其實有個速成的辦法。”

  許七安眼睛微亮:“楚狀元請說。”

  “你過來。”狀元郎笑眯眯的招手。

  許七安當即走了過去。

  “啪!”

  楚元縝反手一個巴掌。

  你特麽的.......許七安生氣了,“楚兄,你是故意的吧。”

  “能斬出意氣嗎?”

  “完全沒效。”許七安揉了揉火辣辣的面皮。

  “那就是火候沒到。”

  楚元縝突然撲了過來,不停的揮舞巴掌,許七安竭力抵抗、躲避,仍然被扇了十幾個大嘴巴子。

  面對不依不饒的楚元縝,他徹底怒了,也就在這時,福至心靈,產生一股想要宣泄的念頭。

  嗤!

  鋒利無匹的刀氣斬出,扭曲空氣。

  楚元縝似乎不願與這個鋒芒對抗,仰頭避開,刀氣衝入雲霄,緩緩消散。

  “果然有用!”許七安一喜。

  剛才那一刀,超出了他平常刀氣的極限,如果配合天地一刀斬施展,威力會更上一層。

  “你果然是個天才。”楚元縝感慨道。

  他說過的,一天或三天便能學會,許七安僅用了一個時辰。

  不,其實你是教學生的鬼才.......許七安心裡吐槽。

  “但如果我每次施展這一刀,都要先挨打的話,是不是太虧了?”

  楚元縝回答:“因此我說,入門容易,精通卻難。你如今的意氣,需要外界刺激,無法主動施展。”

  啊,又多了一門要修行的秘法........可我依舊是那個砍完一刀就等死的少年........許七安感覺自己的修行之路陷入了某種不可逆的狀態。

  他學的東西越來越多,應敵的手段卻依舊單調且極端。

  “不過我能爆發的力量倒是越來越強了,不知道有沒有一天,做到真正的天下高手無人能擋我一刀?”

  ..........

  當天晚上,許七安不出意外的聽見了二叔說起南城擂台的戰鬥。

  “據說一位極厲害的劍客出手,仍然沒有贏那位西域的和尚。”許二叔感慨道。

  “京城那麽多高手,連個小和尚都打不過麽。”嬸嬸吃著飯,隨口搭茬。

  “京城高手是多,但以大欺小傳出去不好聽。年輕高手倒是不少,可據說那是佛門獨有的金剛不敗,別說同境,即使高一品級,也未必能破。”

  許二叔給自己頭髮長見識短的妻子科普。

  嬸嬸聽完就氣抖冷了:“偌大的京城,連個優秀的年輕人都挑不出來,也就我家二郎不修武道,否則一拳把小和尚打暈。”

  許二郎連忙擺手:“不不不,娘,我辦不到。”

  頓了頓,道:“西域使團確實囂張了些,近日與同窗飲酒,說起此事,都頗為不忿。北城有個和尚天天誦經講法,每日都有上千百姓聽經,一聽就是一兩個時辰,可那些百姓都是窮苦人,如何蹉跎的起?

  “還有南城那小和尚,仗著皮糙肉厚,口出狂言,偏偏京城中武夫拿他沒辦法。同窗們都說武夫只能窩裡橫。”

  這話同時得罪許大郎和許二叔。

  “你們書生也就一張嘴,袖手空談有萬言。”許七安嗤笑。

  “有理。”

  許平志給侄兒點讚,順帶打壓兒子中會元後,日漸膨脹的妻子:“二郎不是練武的料,反倒是鈴音胖胳膊胖腿,氣力充足,比他更有天賦。”

  許玲月瞥一眼埋頭吃肉的妹妹,掩嘴輕笑:“到時候,真的就要吃窮家裡了。”

  聊了幾句,二叔歎口氣:“別說書生,禦刀衛裡的同僚哪個不憤懣。西方的和尚太囂張了。”

  佛門囂張是有原因的,他們本就是來興師問罪.........許七安心說。

  ..........

  夜幕降臨。

  穿青色納衣的僧人返回驛站,徑直去見了度厄大師,雙手合十,道:“師叔祖,監正依舊不見您。”

  橘色的燭光裡,度厄大師皺紋遍布的臉,一半映著燭光,一半藏在陰影裡。

  “知道了,你且下去。”

  僧人退走。

  度厄大師重新閉上眼睛,天靈蓋處,一道金光衝霄。

  那道金光冉冉升起,劃破夜空,消失不見,大概過了幾秒,夜空中烏雲滾滾湧動,雷霆大作。

  滾滾黑雲中,一縷金光亮起,而後,狂潮般的金光籠罩了整個京城。

  雲霧劇烈抖動,探出一張佛臉,雙眼圓睜,雙眉倒豎。

  這尊法相巨大無比,單是一張臉,就有半個京城那麽大。

  京城內,百姓絲毫不受影響,但所有的修行者,心中同時升起畏懼、膽寒的情緒,宛如春雷中的小動物,匍匐發抖。

  許七安在睡夢中驚醒,臉色發白的衝出房間,昂頭望天,看見一張金燦燦的佛臉凝在京城上空。

  這番景象生平僅見,宛如佛陀降臨,從雲端俯瞰人間。

  “哐........”

  東廂房和隔壁的房門同時推開,許二叔和許二郎衝了出來,父子倆雙腿不停的抖, 仰頭望著天空。

  “爹,大哥.......西域佛門是要在京城出手嗎?”許二郎顫聲道。

  許平志都傻眼了,這輩子也沒見過如此恐怖的場景。

  “監正,為何不敢見本座。”

  這時,法相口吐人言,宛如雷霆炸響,聲浪回蕩,響徹京城。

  “這尼瑪的........這個世界的高層次戰力果然恐怖........”許七安一邊抖腿,一邊感慨。

  ..............

  PS:憋了個大章出來,想著三四千的更新也沒意思,所以昨晚凌晨後一直寫,想寫一萬字的,後來發現太高估自己了。

  今天還是兩章,不變。這個大章就當是補償。

  記得幫忙糾錯,我先睡覺

第57章 金剛怒目法相

  許七安很想皮一下,高呼:老婆,快出來看佛祖。

  然而他並沒有老婆,而且那尊法相散發的厚重威壓,讓他升不起任何情緒,本能的想要跪地膜拜。

  監正,為何不敢見本座........

  隨著宛如雷霆般的喝問,苦苦支撐的許平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恐懼的同時,內心湧起屈辱,許二叔兩手撐著地面,咬牙切齒道:“寧宴,辭舊,不要跪,站起來,站起來!!”

  最後三個字是吼出來的。

  吼完後,許平志得不到侄兒和兒子的回應,抬頭一看.........兒子扶著廊柱,額頭青筋暴凸,似乎在竭力支撐。

  侄兒背靠著房門,雙手拄刀,倔強的抬頭望著夜空中的擎天法相。

  然後,兒子和侄兒同時看了過來。

  氣氛一時間僵住,好在許辭舊和許寧宴不動聲色的挪開了目光。

  呼.......兩個臭小子還知道給我留面子!許平志尷尬的情緒得以緩解。

  噗,瞧二叔這慫樣,精氣神都消耗在嬸嬸身上了吧!許七安心裡嘲笑。

  爹太丟人了,自己跪就跪了,還要嚷出來,幸好這裡沒外人!許辭舊暗暗嫌棄丟人的老父親。

  “大哥,這,這佛門高僧打算如何?你,你在打更人衙門當差,知道些內幕吧?”許辭舊斷斷續續的說。

  盡量讓自己聲音不顫抖。

  他認為,應該是西域和大奉在某些事情上產生了分歧,因此才有了西域使團入京,今晚看佛門高僧的舉動,西域那邊的態度顯而易見——憤怒!

  如果處理不好,西域和大奉的聯盟很可能破裂,甚至發生國戰。

  身為讀書人,許新年對這類大事有著本能的求知欲。

  許七安斟酌道:“是鬧了點矛盾,但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嚴重........具體我並不清楚。在”

  說到一半,他又改口了,因為佛門高僧的反應,同樣出於許七安的預料。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當年神殊和尚被封印在大奉,也許,並不僅僅是盟友間的相互幫助,其中另有隱情。

  倘若只是盟友間的互相幫助,佛門如何這般惱怒,如何這般興師動眾。

  ...........

  浩氣樓!

  魏淵披著青袍,站在瞭望台,仰頭看著一張佛臉遮住半個京城的法相,它的身軀無窮大,隱藏在滾滾烏雲之中。

  “殺賊羅漢!”

  他目光平靜,腰杆挺直,青袍在風中烈烈翻飛,似乎在與法相對視。

  身後的茶室裡,楊硯和南宮倩柔盤膝而坐,腦袋低垂,竭力抗衡著法相威壓。

  修為越高,受到的壓迫越大。

  “佛門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啊。”魏淵感慨道。

  說著,他回頭看了眼兩位義子,淡淡道:“如果許七安在這裡,我敢保證,他一定是站著的,不管用什麽方法,都是站著的。”

  楊硯和南宮倩柔一臉羞愧。

  ..........

  皇宮,元景帝披著龍袍,在老太監的陪伴下走出寢宮,他抬頭眺望,那張雙眉倒豎的佛臉,仿佛就懸在皇宮之上。

  那雙不怒自威的佛眼,像是在盯著元景帝。

  皇宮內,禁軍侍衛手持槍戈,如臨大敵,一個都沒跪,更沒有流露出惶恐畏懼之色。

  整個皇宮,仿佛隔絕了法相的威嚴。

  “哼!”

  元景帝冷哼一聲,轉身回了寢宮。

  .........

  京城數百萬人口,武者不計其數,包括近來湧入京城的江湖人士,在今晚,一個個戰戰兢兢,如臨末日。

  內心產生了巨大的畏懼和恐慌。

  同時,心裡不自覺的想,這是京城啊,是大奉的核心城市,難道就沒人能製止佛門揚威?

  先有小和尚打擂四天,無一敗績,今夜又有法相降臨,震動整個京城,居高臨下的質問監正。

  監正可是大奉的守護神,唯一的一品高手。

  這是把朝廷臉面置於何地,把監正臉面置於何地,把數百萬京城人的臉面置於何地。

  無數人都在渴望監正出手。

  桑泊,新建的永鎮山河廟內,那柄開國皇帝的佩劍,黃銅劍,嗡嗡震顫,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召喚。

  在無數人殷殷期盼中,一聲清越的嘯聲響起:“聒噪!”

  聲音悅耳,具備清亮的質感。

  頭戴蓮花冠,身披太極魚,眉心一抹朱砂的洛玉衡走出靜室,秀發在風中狂舞。

  她抬頭望著佛臉,伸出了白皙的右臂,五指驟然一握,池水裡,一把鏽跡斑駁的鐵劍破水而出,落在她掌心。

  洛玉衡輕輕拋出手裡的鐵劍:“去!”

  劍氣如虹,衝天而去。

  初時,它宛如一道細細的火光,宛如逆天而上的隕石。

  不多時,劍尖撐起了一道直徑百米的弧形氣罩,那是空氣阻力形成的氣波。

  再過片刻,火紅色的光芒照亮了金色的天空,與金色法相交相輝映,那道原本的細線,已經壯大的難以想象。

  宛如一掛紅色的瀑布。

  金身法相冷哼一聲,滾滾黑雲中探出兩隻擎天巨掌,要將劍光抓住。

  兩隻金色巨掌合攏,恰好將璀璨如星河的劍光夾在掌心。

  下一刻,焦雷在京城上空炸響,法相的雙手一寸寸崩潰成金光,接著是佛臉崩散,紅色的劍光混雜著金光,交融成瑰麗的七彩之色,在夜空中流舞。

  這副瑰麗萬千的景象,對京城百姓而言,恐怕是一輩子都沒見過的。

  “啪嗒.......”

  剛艱難起身的許平志,又跪了下來。

  許七安和許新年再次別過臉去,不去看父親(二叔)丟人的一幕。

  剛才出手的是洛玉衡?不愧是二品道首,這一劍如此衝著我來的話.........許七安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和洛玉衡打過幾次交道,盡管知道對方是道門二品,但對她的實力缺乏清晰的認識。

  直到此刻,許七安才清晰意識到道門二品有多強。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女人這麽凶,我以前肯定不敢盯著她胸脯看........”許七安脊背發涼,感覺自己曾經在作死的邊緣反覆橫跳。

  半柱香後,天空恢復了寂靜,紅光和金光湮滅,烏雲消散,一輪弦月掛在天邊。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許家三爺們如釋重負,許七安坐在門檻上,許辭舊坐在回廊的橫欄上,許平志慢悠悠起身,沉聲道:

  “年輕就是好,身子骨還硬朗,不像我一樣,猝不及防之下,站都站不穩。

  “不過爹當年也是鐵骨錚錚的好漢,千軍萬馬中來回衝殺,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冷哼道:“這次我已有防備,如果再來一次,絕對不會失態了........”

  話音方落,夜空中忽然想起梵唱,平靜的烏雲再次翻滾起來。

  雲層深處,一抹金光亮起,伴隨著梵唱,烏雲翻湧,又一尊法相出現。

  如上一尊法相不同,這尊法相更加生動,更加栩栩如生,佛臉也更加凶惡。

  當然,氣勢也截然不同,遠勝之前數倍。

  “啪嗒......”

  鐵骨錚錚許平志又跪了。

  不過這一次,許新年和許七安都沒有嘲笑他,許新年直接癱軟在地,渾身大汗淋漓。許七安則半跪著,雙手撐著地面。

  他在腦海裡觀想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心裡滿滿迸發出鬥天鬥地的氣焰,然後,一點點挺直了腰杆,拄刀而立。

  度厄這是一定要和監正鬥法嗎.........許七安心裡一沉,京城數百萬人口,可經不起這麽折騰。

  哐!

  這時,推門聲傳來。

  許鈴音揉著眼睛,扶著房門跨出門檻,“爹,外頭好吵啊........”

  “快回屋,快回屋。”許平志大喊。

  許鈴音揚起小臉,胖乎乎的指頭指向天空:“天上有神仙。”

  她看的如癡如醉,一點都不受法相威壓的影響。

  ............

  “金剛怒目法相?!”

  洛玉衡撇撇嘴,轉身回靜室,不再搭理。

  佛門九大法相,其中之一便是金剛怒目,這是一品的菩薩才能施展。

  交給監正了,與她沒有乾系。

  此時此刻,觀星樓,八卦台。

  白衣白發白胡子的老監正站在八卦台邊緣,負手而立,夜風舞動他的胡子。

  “當年的約定,是你們與皇室的事,與我何乾?”監正沒好氣道。

  那巨大到無邊無際的法相開口,聲浪滾滾,卻只有監正一人能聽見:“當年若非我佛門出手,你能踏入一品?

  “而今神殊出世,你若不給佛門一個交代,他日我便親自來京。 ”

  “你敢來京,老夫就送你輪回去。”監正冷笑一聲,而後問道:“你們佛門想怎樣。”

  “是你想怎樣,你該知道,神殊一旦重聚肉身,會對我佛門帶來多大的災難。”金剛法相怒吼。

  “那你又知不知道,神殊若是繼續封在桑泊,對我大奉又會帶來多大災難?”監正反問。

  金剛法相道:“你們司天監自己捅出的簍子,讓我佛門代過?”

  “事已至此,說這些沒用的作甚,你這法相只能維持半刻鍾,有話趕緊說完,別打擾京城百姓睡覺。”監正不耐煩道。

  “兩件事:一,追查萬妖國余孽的下落,找回神殊的斷臂。二,佛門要借你的天機盤三年。”

  “有本事就來拿。”監正淡淡道。

  “好!”

  金剛法相消散。

  ...........

  “咦,這回沒有動手?”

  許七安望著天空,那尊氣勢宛如神魔的金剛法相已經消散,並沒有之前那般驚天動地的交手。

  只是凝聚在天空半晌,便消散了。

  許平志和許二郎緩緩吐出一口氣,整個人仿佛虛脫。

  “鈴音,別傻站著,快過來扶你爹和你二哥回房間。”許七安招呼道。

  “去去去!”

  許平志啐了侄兒一通,罵道:“給老子過來,養你二十年有什麽用。”

  許七安連忙過去攙扶。

  將二叔和二郎送回房間,許七安在腦海裡溝通神殊和尚:“大師,大師.......剛才的情況你看見了嗎。”

  ............

  PS:慶祝一百萬字!先改上一章錯字,然後繼續碼字。

第58章 500年前的交易

  “何事?”

  耳邊響起神殊縹緲的聲音,許七安看見了濃鬱的霧靄,聚散合離,他穿過浮動的霧氣,看見了一座破舊的寺廟,門口盤坐著俊秀的神殊和尚。

  “大師,也沒什麽事......就是剛剛看到了大畫面,想過來和你吃個瓜。”許七安誠懇的說。

  “當著佛門高手的面,不要在心裡喊我的名字。”神殊告誡道。

  “明白了大師,我不會拖後腿的。”

  許七安把剛才發生在京城夜空的景象轉述了一遍,感慨道:“監正的屏蔽天機術,還真是厲害呢。”

  “既是一品,自然是厲害的。”神殊和尚溫和道:“不過,可能是我記憶殘缺的緣故,我不記得關於術士的信息。”

  額.......神殊和尚被封印的前一百年,術士體系才出現吧?他不曉得術士體系也正常。

  許七安說道:“大師,我前幾日,試探過西域來的和尚了,對於您的身份,有了些許了解。”

  神殊和尚溫潤的臉盤,露出鄭重之色,凝神盯著他:“有什麽結果?”

  許七安回答:“佛門的僧人說,您是佛門叛徒,因為殺不死您,所以才將您封印。”

  “佛門叛徒.......”

  神殊和尚喃喃念叨著,神色漸漸有了變化,眼神深處閃過悲涼和憤怒。

  這片隱秘世界的迷霧隨之抖動,迷霧宛如河流般奔騰。

  “你做的很好,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許久,平複情緒神殊和尚頷首道。

  什麽往事啊,大佬,能和我分享一下嗎.......許七安心說。

  念頭剛起,眼前的霧氣合攏,遮擋住破舊寺廟以及神殊和尚,繼而整個世界開始淡化。

  景物變化,房間裡的陳設映入眼簾,他從神殊和尚的神秘世界中出來了。

  “那老阿姨與我有淵源,回頭我問問金蓮道長,到底是什麽樣的淵源。不然總覺得如鯁在喉,難受........

  “佛門使團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這段時間我盡量低調做人,度厄大師比我想象中的要強啊。

  “我現在的精神力達到一個巔峰了,差不多可以嘗試突破,可是見識到了佛門金剛神宮的妙處,我對武夫的銅皮鐵骨有點看不上.......

  “神殊大師記憶殘缺,沒有這門功夫,恆遠是個後娘養的,學不到這種深奧的絕學,難了。”

  他躺在床上,發散思緒,突然,熟悉的心悸感湧來。

  許七安一邊伸手從枕頭底下抽出地書碎片,一邊起身點燃油燈,坐在桌邊,查看傳書。

  【一:道長,西域使團的領袖,度厄大師是幾品?】

  難得,窺屏狂魔一號居然主動發來傳書。

  【九:度厄是二品羅漢,殺賊果位。】

  二品羅漢,這倒是附和我的猜測.......但殺賊果位是什麽?許七安略作回憶,確認打更人衙門的案牘庫裡沒有記載“果位”。

  【四:所謂果位,是佛門的說法。羅漢有三大果位,分別是殺賊、不還、阿羅漢。其中阿羅漢果位最高,‘殺賊’和‘不還’平等。】

  原來如此......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許七安緩緩點頭。

  解釋過後,四號又說道:【不過,我感覺今夜出現的第二尊法相,強的有些離譜。】

  第一尊法相是殺賊果位凝聚,是度厄大師自身的力量。第二尊法相的氣息更加宏大,更加厚重。

  【九:那是金剛怒目法相,佛門九大法相之一。】

  【四:難怪,原來是菩薩出手了。】

  菩薩,一品的菩薩?!許七安“嘶”了一聲,

  他下意識的左右顧盼,脊背生出涼意,有種小偷聽見警笛聲的惶恐。如果來京城的是一品,許七安覺得自己又要懸了。

  穩住穩住,每一個體系都有它的特殊之處,屏蔽天機是術士的拿手好戲,要相信監正的實力.........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這時,李妙真冒泡了,傳書道:【你們在說什麽?什麽叫今夜出現的法相?】

  一號向來與二號不對付,四號因為天人之爭的關系,與她“避嫌”,金蓮道長暫時沒冒泡,冷場了一會兒,最後是六號恆遠傳書解釋:

  【佛門使團進京了,鬧出了些動靜,今夜京城上空有法相現世。】

  幾秒後,李妙真再次傳書:【為了桑泊案而來?】

  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涉及到佛門,這件事三號曾經在天地會內部公布過。想到許七安已經殞落,她心裡頓時有些悵然。

  【六:是的。】

  李妙真感慨傳書:【佛門確實強大,不愧是九州第一大教。】

  佛門是九州第一大勢力麽.......這一點我以前倒是沒有想過,明天去衙門查一查資料。

  【四:李妙真,你為什麽還沒抵達京城?】

  【二:呵,讓你多活幾天難道不好?】

  喂喂,姑娘,說話別這麽衝,要以德服人啊!許七安心裡吐槽。

  【二:我選擇走陸路到京城,沿途正好可以鏟奸除惡,殺幾個貪官和豪強。】

  地書群裡半晌沒人說話,金蓮道長冒泡了:【對了,五號近來如何?】

  五號沒有回應。

  【二:道長,你私底下傳書問問吧,我覺得這丫頭又出事了。】

  金蓮道長無奈道:【好吧。】

  五號的經歷,大概可以寫一本《五號流浪記》、《五號的奇妙冒險》什麽的.......想到這裡,許七安嘴角微翹。

  一覺睡到天亮,許七安騎上小母馬,來到打更人衙門。

  他徑直去了案牘庫,來到“丙”字號案牘庫,吩咐管理案牘庫的吏員:“取一切與佛門相關的案牘。”

  “順便再來一杯茶。”他說。

  佛門相關的資料浩如煙海,疊在桌上比人還高,許七安做過篩選後,排除了一些奇人異事,以及“傳說”,重點關注《九州地理志》和《西域地理志》等地域相關的書籍。

  大概一個時辰後,他有了自己想要的收獲。

  “果然,論佔地面積佛門在九州排第一,整個西域佛國遍地,而西域的疆土是大奉的兩倍,北方的三倍,東北的三至五倍。

  “當然,西域地廣人稀,不是肥沃之地。然後,如果加上南疆十萬大山的疆域,也就是原萬妖國的疆土,佛門的“江山”就太恐怖了。”

  接著,他讓吏員奉上筆墨紙硯,在一張宣紙上開始寫下“桑泊”、“國教”、“滅佛”等字眼。

  他想起了金蓮道長與他說過的一段歷史,關於那位開國皇帝的歷史。

  當年為了推翻腐朽的中原王朝,大奉的開國皇帝曾經向東北巫神教借兵,代價是奉巫神教為國教。

  根據《西域地理志》中的記載,佛門也是國教。

  “以我和懷慶公主查出來的信息判斷,四百年前,佛門在中原遍地開花,分明也是要成國教的趨勢。只是當年的儒家正處在“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巔峰階段。

  “直接推動滅佛,佛門愣是沒有過激反應,退出了中原。我這裡有兩個猜測:一,儒家當年確實強大到無法無天。二,佛門不敢直接和大奉翻臉,因為還要依仗大奉封印神殊。

  “如果儒家還沒有衰弱,以儒家和司天監的強大,大奉國力無疑是九州之最。”

  許七安以氣機粉碎紙張,離開案牘庫,轉頭進了司天監。

  得到通傳後,他登上七樓,茶室裡不見魏淵的聲音,他習慣性的看向瞭望台,果然看見了魏淵。

  兩鬢斑白的大宦官披頭散發,穿著一件青袍,臥在躺椅上小憩,悠閑的曬著太陽。

  “昨晚有沒有跪?”大宦官笑道。

  “腳都沒有抖一下。”許七安不屑道。

  “過來捏了捏頭。”魏淵招手。

  許七安先看了一下,確認南宮倩柔不在,放心的上前,宛如托尼老師附身,給魏淵按摩頭部穴位。

  “桑泊封印物脫困,怎麽說都是大奉的失職,佛門高僧鬧鬧脾氣罷了,不必在意。”魏淵安慰道。

  他以為我是擔心昨天的事而來........魏公啊,你以為我在第一層,其實我在第十八層!我不但知道昨天有菩薩出手,我還知道神殊和尚的下落........許七安乾脆利索的問道:

  “大奉為什麽要幫助佛門封印邪物?”

  時至今日,他已經是魏淵的心腹,很多不能外傳的秘密,可以敞開來說。

  “你是不是查出什麽了?”魏淵微微一愣。

  “當初查桑泊案的時候,我偶爾間發現一段歷史,五百年前,太子在桑泊遊玩,不慎落水,而後得了癔症,不久於人世。

  “五百年前,武宗皇帝奪位。五百年前,西域佛門忽然在中原傳教,一百年間,佛刹遍地開花,直到一百年後儒家推動滅佛。

  “桑泊底下的陣法,刻有佛文,我根據蛛絲馬跡推測,那邪物也是五百年前封印的吧。”

  魏淵沉吟了許久,緩緩點頭:“不錯,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源於佛門與武宗皇帝的一樁交易。

  “當年武宗皇帝文韜武略,麾下精兵良將無數,但想奪位稱帝,有一個阻礙是他永遠都繞不開的。而那個阻礙,甚至可能讓他的雄圖霸業煙消雲散。”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一個人物:初代監正!

  “司天監的初代監正,術士體系的一品高手。有監正在,只要大奉國祚未絕,那麽誰都動搖不了帝位。面對這麽一尊強大無匹,又無法繞開阻礙,武宗皇帝選擇了與西域佛門合作。

  “那一次,是西域佛門和大奉結盟的開端。佛門幫武宗皇帝殺死初代監正,武宗皇帝則要同意佛門在中原傳教,以及替佛門封印邪物。監正那老匹夫坐視桑泊被炸, 冷眼旁觀。已經算是毀約了。”

  臥槽!!

  原來是這麽回事,我就說啊,武宗皇帝奪位成功,那初代監正幹嘛去了........當年的奪位之爭裡,有佛門參與,佛門是有佛陀這位超越品級的存在的,乾掉一位術士巔峰的監正,這就合情合理。

  等一下,那當代老監正在裡面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想到這裡,許七安微微發抖,有些後悔來問魏淵。

  “監正,他,他為什麽要坐視邪物脫困.........”猶豫了很久,許七安還是問出了這個疑惑。

  因為這個問題,極大可能涉及到自己。

  監正知道萬妖國余孽的謀劃,偏偏選擇冷眼旁觀;監正知道萬妖國余孽把神殊和尚的斷臂寄宿在自己身上,偏偏選擇冷眼旁觀;監正甚至還暗中幫助他!

  監正到底有什麽目的,他在謀劃什麽?

  他不怕佛陀揮舞著大佛根找上門來瘋狂輸出嗎。

  魏淵“呵呵”一笑:“誰知道呢。”

  他眯著眼,享受著心腹銀鑼的服侍,說道:“今日早朝,度厄大師上殿了,他提出要與監正論道鬥法,賭注是天機盤和金剛經。希望陛下同意。

  “陛下派人詢問了司天監,監正同意了。午後就會發黃榜昭告全京城,有熱鬧可以看了。”

  不知道為什麽,許七安心裡忽然一沉,有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小心翼翼的問道:

  “怎麽鬥?”

  魏淵搖搖頭:“今日便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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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借人

  佛門這麽強大,為什麽還要把自家的叛徒封印在大奉?要麽是大奉的桑泊有特殊之處,要麽問題來自神殊本身........

  許七安略作猶豫,還是忍不住將這個疑惑問了出來。

  “本座只是個普通人,不知這些內幕。”魏淵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許寧宴,你今年有二十了吧。”魏淵忽然問道。

  “是的魏公。”許七安一愣,心說這個開場語為何有濃濃的既視感。

  果然,便聽魏淵隨後說道:“也該到成家的年紀了。”

  這個世界的凡人壽命普遍偏高,不受天災人禍的話,活過一甲子毫無壓力,七八十歲也是常有。

  所以試婚年齡的跨度很大,有些女子十四歲便嫁人,乳未豐臀未翹,一針見血可笑可笑。

  有些女子二十多還待字閨中,花徑不曾緣客掃,玉人何處(河蟹)教吹簫,可憐可憐。

  許七安身邊就有這樣的例子,十六歲嫁給二叔的嬸嬸,以及二十五歲還目不識丁的懷慶。

  說的壽命問題,許七安難免會心生疑惑,儒家聖人82歲就撒手人寰,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不過魏淵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鶸,與他討論這麽高端的知識,感覺沒什麽意思,更沒必要。

  許七安試探道:“魏公是........什麽意思?”

  “右督察禦史有一個孫女,正好也到了出閣的年紀,模樣甚是清秀。”魏淵說。

  “甚是清秀.....恐怕配不上卑職。”許七安搖頭。

  “威海伯家的四小姐,今年十七,威海伯想給他找一個夫婿,你是子爵,倒也般配。”魏淵道。

  “不是卑職吹牛,伯爵家的小姐,配不上我。”許七安還是搖頭。

  “漕運總督的侄女呢?本座正好缺銀子,你若能與他結成姻親,也算解我燃眉之急。”魏淵看著他。

  不是,我雖然調侃自己是閹二代,可你又不真是我爸,政治聯姻的欲求也太明顯了.......許七安想了想,道:“漂亮嗎?”

  “自然是清秀可人的。”魏淵道。

  聽到清秀可人四個字,許七安直接pass掉,搖著頭:

  “實不相瞞,卑職現在存了不少銀子,打算把教坊司的花魁們統統贖身,發妻如果只是模樣清秀,恐怕鎮不住那群妖豔jian貨的。”

  魏淵皺了皺眉:“你想要什麽樣的女子為妻,或者,已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那可就太多了.........許七安沉吟道:“首先一定要美若天仙,其次必須身份尊貴,最後,要有相當的才華,是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賢內助。”

  魏淵笑了笑,“那倒不如本座替你向陛下求親,娶一個公主回來。”

  許七安一下有些激動:“魏公,當真?”

  魏淵頷首,指了指門口。

  “魏公有什麽吩咐。”

  “滾出去。”

  .........

  被魏淵趕出浩氣樓,許七安沒有回自己的一刀堂,轉道去了剛修建好的春風堂。

  李玉春正要帶著宋廷風朱廣孝幾個銅鑼去巡街,昨夜佛門高僧鬧出這麽大動靜,城中百姓今早議論紛紛。

  一部分人驚歎佛門高僧的強大,一部分人則表示佛門欺人太甚,希望朝廷揮師討伐。

  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今早討論的全都是這個話題。

  也就這個時代沒有網絡,否則千千萬大奉子民要高喊一聲:鍵來!

  在鍵盤上與西域佛門大戰三百回合。

  為了防止江湖人士趁機搗亂,或者散布謠言,衙門加強了巡邏任務。

  “一庫一庫!”

  許七安當即攔住李玉春等人,

  回一刀堂喊上自己的下屬銅鑼,十幾號人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結伴巡街。巡了半個時辰,路過一家勾欄,許七安就說:“頭兒,你帶著我的人,去那邊巡邏。我帶著廷風和廣孝,去這邊。”

  李玉春反問道:“為什麽要安排的如此混亂?你帶著你的人,我帶著我的人,無需這般混搭。”

  許七安想了想,道:“那頭兒,你帶著銅鑼巡街,我帶著兄弟去另一邊。這樣就不混亂了。”

  李玉春一想,果然好受多了,頷首道:“去吧。”

  目送李玉春等人遠去,許七安帶著兩位同僚進了勾欄。

  輕車熟路的要了二樓的雅座,喊上幾個漂亮的姑娘陪酒,三人一邊吃菜一邊聽曲看戲,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巡街時的悠閑生活。

  “寧宴......”

  宋廷風無奈道:“我本浪子回頭,奈何身邊總是些狐朋狗友。”

  行了吧,我們都知道你還是從前那個少年!許七安懶得吐槽他,興致勃勃的聽曲,張開嘴,讓身邊的清秀姑娘塞一粒花生米進來。

  俗話說,勤奮是一時的,懶惰的永恆的。

  在雲州剿匪時,迫於環境壓力,宋廷風修行勤奮,日日不輟,可一旦回到紙醉金迷的京城,人的惰性和貪圖享樂的天性就會被激發。

  不過,相比起以前,宋廷風如今卻是沉穩堅毅了許多,修行也比以前更加刻苦,總歸是好事。

  “哐當!”

  一樓大堂傳來摔杯聲,一位喝醉酒的俠客擲杯起身,邊打著酒嗝,邊指著眾人怒罵:

  “早聽聞京城奢靡成風,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個個貪圖享樂,原先我還不信。這番入京,不過一旬時間,入眼的盡是些朱門酒肉臭的行徑。

  “南北兩城的豪俠台,臭和尚耀武揚威,這麽多天過去,竟沒有高手出戰,冷眼旁觀。

  “昨夜佛門高手法相降臨,在我大奉京城質問我們司天監的監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的同伴連忙上前拉扯,丟下幾粒碎銀,將他拖拖拽拽的拉出了勾欄。

  戲曲繼續,不過客人們談論的話題,就此變成了佛門使團。

  “這佛門確實囂張,我大奉已經滅佛四百年,他們居然敢在城中講道,北城那邊,不知道多少戶人家信了佛教。我聽說有人還傾家蕩產的捐獻財物,打算為佛門高僧建寺廟。”

  “朝廷也不管管,難道我大奉還怕了佛門不成,想二十年前,山海關一戰,大奉何其強大。”

  “可能是礙於盟友的顏面吧........哎,反正這些年,朝廷越來越腐朽了。”

  “噓,這些話不要亂說。”

  “昨夜的動靜先不說,那是神仙手段。可是,南城那小和尚在擂台坐了五天,就沒有一位英雄好漢出面嗎。我大奉無人了嗎。”

  宋廷風放下酒杯,推開依偎在懷裡的女子,低聲罵道:“掃興!”

  “咱們喝咱們的,別管這些閑事,天塌下來也不用著我們操心。”許七安笑道。

  大師們加把勁,讓元景帝更加丟臉才好,最好史官們記上一筆:元景37年,西域使團入京,小和尚擺擂五天,無一敗績。老和尚化出法相,質問朝廷。

  嘿嘿,那元景帝的黑歷史又多了一筆!

  這時,府衙的一位白役拎著銅鑼從街邊飛奔而過,一邊敲鑼,一邊高喊:“司天監要與佛門高僧鬥法,司天監要與佛門高僧鬥法.........

  “大家去告示欄看皇榜,大家去告示欄看皇榜........”

  .............

  當許七安帶著宋廷風和朱廣孝來到內城城門口的告示欄,寬敞的廣場擠滿了百姓和江湖人士。

  守城的士卒和幾名打更人負責維持秩序。

  許七安摘下佩刀,揮舞刀鞘拍打部分脾氣暴躁,用力推搡的江湖人士,幫著維持秩序,順帶聆聽前排的百姓念誦榜文。

  榜文的內容很簡單,大體意思是,西域使團遠道而來,朝廷熱烈歡迎,經過一番友好磋商,共同制定了可持續發展觀,兩國的關系將變的更加密切,大家共同進步,勤勞致富。

  然後,西域高僧提出要與司天監鬥法,進行“技術”交流,司天監欣然同意,雙方將在明日,於觀星樓的大廣場舉辦鬥法盛會,屆時,城中百姓可以自行前去圍觀。

  “不愧是官方發文,瞎比比了一大堆,怎麽鬥法,還是沒有說.........不過,為什麽要搞的這麽興師動眾,是度厄大師的要求?”

  思考間,發現李玉春也帶著人過來了,想來是就在附近,聽見府衙白役的宣傳,便過來瞧瞧。

  “頭兒!”

  許七安迎過去。

  李玉春見秩序維護的井井有條,欣慰道:“自雲州回來後,你們三人總算擺脫了以前的懶散,變的更加成熟穩重。”

  “這說明我們成長了嘛。”許七安笑嘻嘻回應。

  ............

  到了正午,豔陽高照,司天監外的大廣場,搭建起了涼棚,這是為京城的達官顯貴們提供的歇腳之地。

  千余名禁軍圍住廣場,禁止閑雜人等靠近。

  城中百姓和江湖人士若想旁觀,只能在外圍觀望。

  西域使團們用過午膳,在度厄大師的帶領下,從外城的三楊驛站,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鬧市,來到了觀星樓外的大廣場。

  褚采薇站在八卦台邊緣,低頭俯瞰,一隊僧人緩緩而來,青色納衣的身影裡夾雜幾位裹紅黃相間袈裟的身影。

  為首的是枯瘦黝黑,外貌更似小老頭的度厄羅漢。

  “老師,和尚們砸場子來啦。”褚采薇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塊糕點,興致勃勃的看熱鬧。

  “來便來了。”

  監正喝著小酒,曬著太陽,怡然自得。

  “老師打算親自出戰麽。”

  “采薇啊,老師要是出手,就得菩薩親自過來了。度厄要與我鬥法,不是要與我戰鬥。”

  “那你要派誰出戰?”褚采薇歪著腦袋,分析道:“鍾璃師姐被厄運纏身,殺敵八百自損八千。

  “宋師兄和我都是煉金術師,不擅長戰鬥。二師兄不在京城.........只有楊師兄能出戰了。”

  監正歎口氣。

  “老師為何歎氣。”

  “實在不巧,你楊師兄昨日練功走火入魔,不能出戰。”

  “啊?”褚采薇大吃一驚,頓時,嘴裡的糕點都不香了,皺起精致的眉頭,擔憂道:

  “那可怎麽辦呀。”

  “為師也煩呐,所以要你進宮一趟,像陛下要一個人。”

  ...........

  俄頃,一襲黃裙騎著馬匹,啪嗒啪嗒的飛奔入皇宮。

  正午剛過,元景帝正在靈寶觀鑽研道經,聽女子國師闡述經典奧義,卻怎麽都靜不下心來,心不在焉。

  “陛下是在為鬥法之事煩惱?”洛玉衡輕聲道。

  元景帝猶豫了一下,道:“朕雖然對監正充滿信心,然,佛門此次有備而來.........鬥法若是輸了,大奉顏面何存呐。”

  “術士體系較為特殊,不以戰力為尊,的確不太穩妥。”洛玉衡頷首。

  在當今所有體系裡,術士體系的戰力是最弱的,它所擅長的領域並非個人戰力,而是增強國力。

  大奉軍隊之所以能所向披靡, 優良的軍備是關鍵因素之一,而那些鬼斧神工的攻城器械、火炮、床弩等等,都來自司天監。

  這是其余體系無法做到的。

  九品醫者救死扶傷、八品望氣師和七品風水師,則是堪輿地脈,改善風水,這些都是極強的輔助技能。

  哪怕是四品的陣法師,其實也是輔助,他們最擅長的不是戰鬥,而是煉製法器。

  術士需要依附王朝,兩者是共生關系。

  一聽洛玉衡這麽說,元景帝憂慮更深了。

  “陛下不妨去請一請雲鹿書院的院長?各大體系中,武夫戰力最強,但要論哪個體系最完善、沒有短板,那只有儒家。儒家可以應付一切局面,縱使佛門手段再高超,儒家也能擺平。”

  元景帝眼睛微亮,而後搖頭:“國師,去年我有意讓趙院長出仕,但他拒絕了。”

  言外之意,他請不動雲鹿書院的讀書人。

  談話間,老太監匆匆進來,恭聲道:“陛下,宮裡來報,司天監的褚采薇奉師命求見。”

  奉師命求見...........元景帝沉吟道:“朕在聽國師講道,不回宮了,你讓她來靈寶觀見我。”

  老太監領命離去。

  元景帝看向洛玉衡,道:“監正應該是為鬥法之事,國師也聽聽,幫朕參謀參謀。”

  他雖然貴為九五之尊,但道行低微,自身是沒有主見的。需要洛玉衡在旁提意見,分析分析。

  ........

  PS:抱歉抱歉,晚了一個小時。

  PS:推一本朋友的書:《驚奇贅婿》,作者:齊家七哥。老作者了,質量有保障。

第60章 這是親戚家的孩子?

  褚采薇接到召喚,當即出了宮,騎馬跟隨侍衛來到靈寶觀,穿過一座座花園,經過一座座人宗祖師殿,來到道觀深處的小院。

  “采薇姑娘,請吧。”

  院門口站著一位蟒袍老太監,微笑著做了“請”的手勢。

  褚采薇“嗯”了一聲,踏著輕盈的步調穿過小院,跨入靜室,裙擺輕輕搖蕩。

  靜室內,元景帝和洛玉衡隔著一張茶幾對坐,茶幾放著一本道門典籍,一隻香爐,纖細的青煙升騰。

  褚采薇掃了一眼,見桌上沒有好吃的糕點,失望的收回目光,拱手行禮:“見過陛下,見過國師。”

  元景帝審視著司天監白衣術士眼裡的小師妹,杏眼大而明亮,臉蛋圓潤,甜美暗藏,是個能讓人不自覺開心起來的開朗少女。

  “監正讓你來見朕,所為何事?”

  “是這樣的,三師兄楊千幻昨日練功,不慎走火入魔。二師兄不在京城,宋師兄和我又不擅戰鬥.........”

  話沒說話,元景帝皺眉打斷,沉聲道:“什麽,楊千幻練功走火入魔?”

  老皇帝升起屋漏偏逢連夜雨的驚怒。

  洛玉衡眉梢一挑,盈盈眼波凝視著褚采薇,這可不像是監正的作風。

  褚采薇不慌不忙,說道:“因此,監正老師讓我來向陛下借一個人,代司天監與那西域的禿驢鬥法。”

  借人?!

  心機深沉的元景帝沒有第一時間答應,而是搜刮肚腸了片刻,沒有鎖定預想中的人物,這才皺眉問道:

  “監正想要誰?”

  “打更人,銀鑼許七安。”褚采薇聲音清脆。

  靜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老皇帝用不太確定的語氣,求證道:“許七安,銀鑼許七安?”

  “是的,是那個破案很厲害,從雲州回來死過一次的許七安。”褚采薇嬌聲道。

  元景帝擺擺手,“朕當然知道是他,朕的意思是,為什麽是許七安。”

  監正這個女弟子,心思有些太單純,與她說話,一定要說的明明白白,她才能聽懂。

  褚采薇誠實的搖頭:“我不知道呀。”

  .........元景帝吐出一口氣,揮了一下手:“朕知道了,你先去吧。”

  “好的。”

  褚采薇腳步輕快的走了,她打算去懷慶公主的德馨苑喝茶吃糕點,順便分享見聞。

  等褚采薇離開,元景帝握著茶杯,沉思許久,語氣沉重的問道:“國師,你怎麽看?”

  “許七安此人天資固然不錯,但身為一介武夫,與佛門鬥法,毫無勝算可言。”洛玉衡五官精致端莊,面無表情時,宛如玉雕的神女。

  “不過,天機盤是監正伴身法器,斷然不會外借的。也許其中另有緣由吧。”

  元景帝歎息道:“罷罷罷,不管他了,這老頭心機深沉,朕一直看不透。朕還有事,先回宮了。”

  元景帝最不喜歡的人就是監正,整個大奉,他俯瞰文武百官,即使是人宗道首洛玉衡,與他也是以道友相稱,平起平坐。

  唯獨監正,是他真正要仰視的對象,元景帝完全看不透他。

  對一位手握至高權利的皇帝來說,這是非常難受的事。

  坐上輦車,元景帝吩咐道:“傳許七安入宮見朕。”

  ...........

  “陛下要見我?”

  許七安收到消息時,人正在觀星樓外吃瓜,於人群中打量以度厄羅漢為首的和尚們。

  “是的,宮裡的侍衛在衙門等著,許大人快些去吧。”傳話的銅鑼催促。

  我要是去的晚些,今年的俸祿都要被扣光了.........許七安二話不說,

  騎上小母馬,抽打它的小翹臀,風風火火的趕回衙門。與等待在衙門的侍衛接頭後,許七安進了皇宮,沉默的穿過東門,來到禦書房。

  六根粗壯的紅柱支撐起高大的穹頂,鋪著黃綢的大書桌後,空無一人。

  許七安在寂靜的禦書房等待了一刻鍾,穿著道袍,烏發扎著道簪的元景帝姍姍來遲,他沒有坐在屬於自己的龍椅上,而是站在許七安面前,眯著眼,審視著他。

  ........這眼神似乎有點像老丈人看女婿,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困惑,幾分不善!

  元景帝在他面前停下來,對低眉順眼的銀鑼說道:“監正與度厄鬥法的事,你可聽說了?”

  “回陛下,剛從皇榜上看到。”許七安恭聲回答。

  “鬥法,通常分文鬥和武鬥,度厄和監正都是世間難尋的高手,不會親自出手,這往往都是弟子之間的事。”

  這倒是可以理解,大佬們坐在後邊指點,由弟子衝鋒陷陣........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心裡正疑惑,便聽元景帝淡淡道:“監正剛向朕借人,點你應戰!”

  “......?”

  許七安猛的抬起頭,錯愕的看著元景帝。

  元景帝盯著他:“你有什麽想法?”

  監正你個糟老頭子,到底安的什麽心?知道神殊在我體內,你還巴巴的將我往佛門面前送.........許七安立刻說:“卑職實力低微,才疏學淺,恐無法勝任,請陛下容卑職拒絕。”

  元景帝“哼”了一聲,“監正既已決定,自然不會更改,朕尋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朕是要告訴你,這場鬥法,事關大奉顏面,你要想盡一切辦法贏下來。”

  你也不想想我憑什麽能贏?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抱拳:“卑職遵旨。”

  ............

  靈寶觀。

  元景帝剛走沒多久,穿著層疊繁複的白裙,頭戴華美首飾,臉上蒙著絲巾的女人,在侍衛隊的保護下,進了靈寶觀。

  無需通傳,她徑直進入道觀深處,在涼亭裡坐了下來。

  涼亭邊的水池上,懸空盤坐著容貌絕色的女子國師洛玉衡。

  絲巾蒙面的女子撿起一粒石子,悄悄砸向洛玉衡,石子接近洛玉衡三尺時,被一道氣罩彈回,準確命中蒙面女子的額頭。

  她“哎呀”一聲,捂著額頭蹲下,氣惱道:“二品高手了不起啊,二品高手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

  洛玉衡睜開眼,無奈道:“你來做什麽,沒事不要打擾我修行。”

  蒙面女子提著裙擺來到池邊,興致勃勃道:“佛門要和監正鬥法,明兒有熱鬧可以看了。”

  “去看便是。”

  “我當然要去看,不過元景帝不允許我離開王府,我到時候只能變幻容貌,偷摸摸的去看。可我想近距離旁觀嘛。”蒙面女子哼哼道。

  “你可以易容之後,讓別人帶你進去。”洛玉衡笑道。

  “我易容之後,誰都不認識我,怎麽帶我進去?”她煩躁的說,似乎覺得泄氣,岔開話題,道:

  “我跟你說啊,那個許七安是真的討厭,我好幾次遇到他了。簡直是個吊兒郎當的登徒子。”

  “以你的姿色,這不是人之常情麽。”洛玉衡回答。

  “看吧看吧,你都不是真心的和我說話,說話都沒思考........我怎麽可能以真面目示人呢,那樣的話,那個登徒子肯定當場愛上我了。

  “我是變幻了容貌的,偽裝過後的我,雖然是一個外表平平無奇,但氣質和韻味都絕佳的女子..........”

  洛玉衡不耐煩的打斷:“氣質和韻味絕佳,那在你面前油腔滑調不也符合情理嗎。”

  她一時啞然,呆了片刻........

  “不說了!”蒙面女子生氣的別過身子。

  她是絕對不會承認偽裝後的自己,只是一個姿色平庸的尋常婦人。

  而這樣一個婦人,那許七安竟然還對她產生濃厚性趣,這個男人簡直是個饑不擇食的登徒子。

  齷齪小人。

  “你知道明日代替司天監出面,與佛門鬥法的是誰嗎?”洛玉衡突然說道。

  蒙面女子豎起耳朵。

  “許七安。”洛玉衡沒賣關子。

  “嗯?”

  蒙面女子一下子轉過身來,睜大美眸:“就他?代替司天監?”

  洛玉衡點頭。

  蒙面女子頓時有些氣憤,坐在那裡,掐著腰:“我堂堂大奉,莫非無人了?竟讓一個臭小子代表司天監鬥法。”

  她氣抖冷了一會兒,見洛玉衡重新閉目打坐,也安靜了下來。

  坐在那裡,眼睛轉啊轉,不知道在想什麽。

  ............

  浩氣樓,許七安捧著茶,把宮中得知的信息告訴魏淵,魏淵事不關己的說:“盡力就好。”

  “我肯定會被陛下治罪的吧,如果輸了。”許七安憂心忡忡。

  魏淵笑呵呵道:“放心,也許明日鬥法,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困難。”

  許七安眼睛一亮:“魏公,你知道些內幕?”

  魏淵掃他一眼:“用用你的腦子!”

  大宦官提點道:“鬥法的賭注是什麽?”

  “金剛經和天機盤。”

  “天機盤是監正的伴身法器,世間絕無僅有,鬥法輸了,你只是被陛下治罪,而他,要輸一件至寶。沒有把握的話,監正會借向陛下借你?”

  我這麽厲害的麽,我自己怎麽不知道........許七安心裡嘀咕。

  ............

  當天晚上,他將自己代表司天監,與佛門鬥法的事告訴家人,並說:“你們如果想去湊熱鬧,可以拿著我的腰牌去屬於打更人衙門的場地。”

  許平志眉頭緊鎖:“有危險嗎?”

  “只是鬥法而已,應該.......沒有吧。”許七安也不太確定,畢竟不知道明日鬥法詳情。

  “呀,我們能入場去看?”嬸嬸就顯得很沒心沒肺,喜滋滋的說。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許鈴音趁著吞咽食物的空隙,高舉小手。

  “你也想去看熱鬧?”許七安有些驚訝,愚蠢的妹妹吃飯的時候很少說話。

  “熱鬧的地方肯定有好吃的。”許鈴音信誓旦旦的說,這是她短暫的六年時光裡,總結出來的一個人生哲理。

  “監正為什麽要選擇大哥?”

  家裡唯一的讀書人,智商擔當,許辭舊眉頭一皺,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對於小老弟的疑惑,許七安只能無奈的說:“誰能知道監正在想什麽?你知道嗎,反正我不知道。”

  小老弟搖搖頭,表示聰明絕頂如他,也是猜不透監正想法的。

  吃完晚飯,許七安吐納養神,等自身進入一個相當良好的狀態後,停止了打坐,打算美滋滋的睡一覺,養足精神應對明日的戰鬥。

  “看來這幾天不去教坊司是正確的選擇,男人還是要懂得養精蓄銳的。”

  他閉上眼睛,正要進入夢鄉,熟悉的心悸感傳來。

  隻好摸出地書碎片,點亮蠟燭,查看傳書。

  【四:明日便是監正與度厄的鬥法,我在國師那裡聽到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

  【什麽消息?】

  天地會成員紛紛問道。

  只有許七安臉色大變,心說你特麽給老子閉嘴,閉嘴!

  楚元縝以指代筆,傳書道:【司天監竟然選擇讓銀鑼許七安出面迎戰。】

  這條信息發完,楚元縝期待看見“群友”們震驚的反應,然後發表各自的意見,結果,一點反饋都沒有。

  “?”

  楚元縝皺了皺眉,難道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二:這個四號怎麽回事,故意吊人胃口?】

  【六:四號不像是這種人,可能身邊臨時有事吧。】

  四號臨時有事........哈哈哈,上天保佑啊,沒有把我的事說出來,不然二號聽說我沒死,當場就要在群裡揭露我身份了........許七安如釋重負。

  這時,他看見鏡面傳來金蓮道長的傳書:【九:我暫時把他們都屏蔽了,四號也是我屏蔽的。】

  道長屏蔽的四號?!

  許七安一愣,連忙傳書:【謝謝道長了。】

  【九:不用謝。】

  不用謝,現在讓李妙真知道你復活的消息,她來京城後,反而能專心備戰。你這個根攪屎棍,就沒用了。

  【九:不過紙包不住火,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三:我自有分寸。】

  許七安打算與李妙真面談,說一說大家一起社會性死亡的過去,這樣李妙真就會答應給他保守身份秘密。

  金蓮道長,你以為我在第二層,其實我在第五層。

  【三:對了道長,我似乎見到那位與我有淵源的女子了。】

  【九:呵呵,遲早是要見面的,說明你們緣分已到。】

  緣分已到........許七安咽了咽唾沫,哭喪著臉傳書:【您說的這個緣分,它是正經的緣分嗎?她的年紀都可以當我嬸嬸了。】

  那老阿姨的年紀,大概也就比嬸嬸小個幾歲,而嬸嬸今年芳齡36。

  【九:我似乎沒有與你說過那條菩提手串的能力,嗯,它可以屏蔽氣數,改變容貌。佛門最擅長掩蓋自身氣數。

  【手串是我以前遊歷西域,行善積德時,與一位高僧論道,從他手裡贏過來的。】

  這樣啊,那如果老阿姨是一位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我還是可以接受的,而且,三十多的年紀,以我上輩子的經驗和眼光來看,其實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呸呸呸,思想不能滑坡,我似乎已經認定她和我會有孽緣了?

  一定是金蓮道長的暗示作用。

  【三:道長,什麽叫淵源?】

  【九:淵源分很多種,彼此之間產生情誼,便是淵源。但情誼可以是朋友,可以是知己,可以是恩人等等。】

  呼......許七安松了口氣。

  結束聊天,他裹著薄薄的棉被,進入夢鄉。

  ............

  次日,清晨,許平志請假後返回家中,帶著家中女眷出門,他親自駕車帶她們去觀星樓看熱鬧。

  許二郎騎乘馬匹,跟在馬車邊。

  剛駛出家門口的小道,欲拐入主乾道,便見路邊停著的一輛簡陋馬車裡,鑽入一個容貌普通的婦人,抬手攔下了許平志的馬車。

  許平志皺眉打量婦人,道:“你是?”

  “你是許七安的二叔?”

  “是!”

  “去觀星樓?”

  “是。”

  婦人點點頭,自顧自的過來,攀爬馬車:“帶我去觀星樓,告訴許七安, 撿我香囊的事一筆勾銷。”

  許二叔本來想把婦人推下去,聽到後面這句話,臉色就有些古怪了。

  聽起來,這位婦人與侄兒還有些糾葛的樣子?

  “以寧宴的身份和資質,應該不至於和一個大他這麽多的女人有什麽糾葛,是我多想了,肯定是我多想了........”

  許平志打算回家好好質問許寧宴,此時先忍著不提。

  老阿姨鑽進車廂後,看見豐腴美豔的嬸嬸和清麗脫俗的玲月,明顯愣了一下,再回憶外頭那個俊美無儔的年輕人,心裡嘀咕一聲:

  一家子皮囊都不錯。

  然後,她看見了和自己此時外表一樣,五官平庸的許鈴音,她扎著童子髻,坐在長條椅上,兩條小短腿懸空。

  對於自己的到來一點也不關注,專心的吃著懷裡的肉干。

  嬸嬸仔細審視老阿姨,矜持道:“你是哪家的夫人?”

  老阿姨露出溫婉笑容:“尋常人家而已,想去司天監看熱鬧,但進不去場地。恰好與........許大人的侄兒相識,就過來沾沾光。”

  嬸嬸點點頭,只要這女人不是和自己丈夫有牽扯,她就不在意。

  兩個年級相仿的女人聊了幾句,嬸嬸才發現對方自稱“尋常人家”,恐怕是自謙。

  這個女人談吐優雅,笑容矜持,絕不是一般人家的婦人。

  應該是某個和寧宴相熟的官員,家裡的婦人..........不過,怎麽沒見她家的男人?

  這時,老阿姨看著許鈴音,隨口問了一嘴:“這是親戚家的孩子?”

  ..........

  PS:先更後改。

第61章 高調入場

  “這是我閨女!”

  嬸嬸皺了皺眉,把鈴音抱起來,放在雙腿。

  “難道她長的不隨我嗎?”嬸嬸有些不開心。

  哪裡隨你了,她看著跟你完全沒關系........老阿姨帶著淺淺笑容的臉龐微僵,又刹那間恢復,笑容溫婉的說:

  “仔細一看,眉眼還真有幾分神似,是我眼拙了。”

  嗯,眉眼與外面那個車夫神似。

  一路無話。

  許平志駕馬車來到觀星樓附近,先是聽見一聲聲嘈雜的聲浪,拐過街頭,看見了漫漫的人海。

  他大致掃了一眼,就他看見的人群,少說也有一兩千。而這只是一小部分的百姓,可以想象,以觀星樓為中心,四面八方輻射的人群有多少,那是駭人聽聞的一個數目。

  “這可比春祭還熱鬧了.........”許平志勒住馬韁,將馬車停在外頭。

  “怎麽停下來了?”車廂裡,傳來嬸嬸的聲音。

  “前頭沒路了,都是人。”許平志解釋道:“咱們就在這裡下車吧。”

  嬸嬸掀起車窗,在丈夫的攙扶中下車,許玲月也在父親的攙扶中下了馬車,小豆丁則是被許平志抱下來的。

  老阿姨皺了皺眉頭,她平時上下馬車都有侍女搬來小木凳迎接,這會兒有些不適應。

  好在馬車簡陋,車底離地面不高,不像她那輛金絲楠木製造的豪華馬車,車板能有人腰部那麽高。

  她輕松的躍下馬車。

  許平志招手,喚來街邊的一位禦刀衛,吩咐道:“看管好馬車。”

  說話的同時,他亮出了自己禦刀衛的腰牌。

  年輕的禦刀衛恭敬的應諾。

  許平志帶著妻兒繞過人群,走向被禁軍清理出來的通道,那條通道兩側站滿了禁軍,將百姓阻隔開來,形成一條專門提供給達官顯貴的“安全通道”。

  通道路口處,兩名禁軍長矛交錯,攔住了許平志一行人。

  許平志掏出許七安給的腰牌,禁軍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寧宴現在地位越來越高了,”嬸嬸喜滋滋的說:“老爺,我做夢都沒想過,會和京城的達官顯貴們坐在一起。”

  許新年忍不住恰檸檬,哼道:“娘,你以後會成為誥命夫人的。”

  許平志反手一個背刺:“你先想想怎麽留任京城吧。”

  許新年頓時蔫了。

  按照書院的意思,是想辦法讓他去青州,遠離京城,一展宏圖。

  但許新年不太想去,去了青州,意味著遠離父母、大哥還有妹妹們,如果三年任期滿了,不能回京城,他就得在外地再任職三年。

  三年又三年,只能在回京述職時見一見家人。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如果不能進翰林院,他基本就絕了內閣的路。

  爹的“我兒辭舊有首輔之資”真的成一句空話了。

  走完“安全通道”,一家人舉目眺望,看見偌大的官場,搭建著許多涼棚,文官、武將、勳貴,井然有序又涇渭分明的坐在各自的區域。

  此外,還有許多貴婦和千金小姐,基本都是拖家帶口來看鬥法的。

  對於這些貴族女眷而言,大奉的臉面還是其次,看熱鬧才是最緊要的。

  許平志一邊掃視,一邊帶著妻兒去往打更人衙門所在的區域,主位坐著一襲青衣,兩鬢斑白。

  他兩側清一色的金鑼,金鑼身後是銀鑼,銅鑼則被安排去值崗,沒有資格待在涼棚裡看戲。

  許平志帶著妻兒靠近,拱了拱手,便迅速帶著妻兒和陌生婦人入座。

  大名鼎鼎的魏淵和金鑼沒有搭理他,這讓許二叔松了口氣,當個小透明才好。

  老阿姨也松口氣,當個小透明真好。

  ...........

  這些涼棚中,搭建最豪華的是一座包裹黃綢布的休憩台,棚底擺設著一張張桌案,皇室、宗室成員坐在案邊。

  在后宮裡腦漿子差點打出來的皇后和陳妃也來了,大家言笑晏晏,好像一直都是和睦的姐妹,沒有任何齷齪。

  四位公主到齊,懷慶坐在首位,裱裱坐在她邊上。

  皇子中,太子還在禁閉不得出門,其余皇子全來了。

  這場鬥法,於皇室而言,不僅僅是一場熱鬧,更關乎朝廷顏面,關乎皇室顏面。

  “許七安在哪呢,他怎麽沒出來,他鬥不鬥得過禿驢們啊,禿驢打算怎麽鬥法.......”

  臨安嘰嘰喳喳的說個沒完,水靈靈的桃花眼到處亂看,沒看到她的狗奴才,頓時有些泄氣。

  “懸!”

  七皇子搖搖頭,“那許七安是個武夫,如何與佛門鬥法?再說,以他的微末修為,真能應對?”

  三皇子笑著附和:“除非佛門與他比詩詞。”

  兩位公主和眾皇子忍不住笑起來。

  臨安大怒,凶巴巴的掃過兄長和妹妹,罵道:“他輸了你們很高興?要不要本宮給你們沒人鑄一尊佛像?”

  三公主皺眉道:“我們只是說說罷了,臨安你這是作甚。”

  其余皇子紛紛皺眉。

  自打福妃案後,臨安脾氣就變的暴躁起來,對他們這些兄弟姐妹毫不客氣,說話越來越衝。

  懷慶淡淡道:“若是道門鬥法,自然是誰強誰勝,其他體系亦然。但佛門不同,佛門講究見悟,講究佛心,講究禪機。

  “許七安確實只是七品武者,修為比他強的比比皆是,可修為高有什麽用?再高能有度厄羅漢高?”

  懷慶說話總是讓人無言以對,無法反駁。

  皇子公主們頓時不說話了。

  ...........

  與宗室涼棚緊鄰的位置,首輔王貞文抿了口酒,察覺到女兒的目光一直望向打更人衙門所在的區域。

  他皺了皺眉,問道:“慕兒,你在看什麽?”

  王小姐收回目光,笑容淺淺的回應:“女兒還是第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魏公呢,果然氣度不凡。”

  說罷,她眼角余光又瞄了一眼某個俊美無儔的小老弟。

  “對了,怎麽沒見陛下。”王小姐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分散父親的注意力。

  王首輔側頭看了看皇棚,笑道:“宮裡兩位打的熱火朝天,陛下嫌煩,不願意下來。這會兒應該在八卦台俯瞰。”

  王小姐“哦”了一聲,接著問道:“爹,西域使團本次入京,為的是什麽?這番無理由的提出鬥法,實在令人費解。”

  使團不會說來就來,必定是有目的,而這幾天佛門火藥味十足的舉動,讓人意識到這次西域使團入京,來者不善。

  “也許和桑泊案有關吧。”王首輔淡淡道。

  王小姐皺了皺眉,從父親的回答中提取到兩個信息,一,身為首輔的父親也不是很清楚。二,桑泊案似乎隱藏著更深的內幕。

  剛想追問,王首輔有些不耐煩的擺手:“你一個女兒家,別過問朝堂之事,那一肚子的鬼機靈,以後用在夫婿身上吧。”

  王小姐撇撇嘴,不再說話,趁著父親沒在意,她又把目光投向打更人衙門。

  等鬥法結束,我便在府上舉辦文會..........她暗暗心想。

  另一邊,許平志憑借自己在京城任職多年的經驗,一個個涼棚的掃過,見到了認得出的大人物,當然,更多的是他不認識的大人物。

  不過,以皇棚為核心,距離越近的,肯定是地位越高的大佬。

  突然就有種登上京城權力舞台的錯覺,而這一切都是寧宴帶來的.........這次鬥法之後,寧宴若是勝出,他將聞名京城,聞名大奉........若是輸了,恐怕要長時間遭人唾棄,史書若是再記一筆,他就得背千古罵名。

  想到這裡,許二叔心情甚是複雜。

  “老爺,你看那位公主,是不是那天來祭拜過寧宴的那位?”嬸嬸也在觀看現場,並認出了清冷如蓮,皎皎生輝的懷慶公主。

  許平志“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妻子。

  嬸嬸接著說:“她身邊那位穿紅裙的公主也很俊俏,就是......眼神似乎會勾人,瞧著不是很正經。”

  許平志嚇了一跳,低聲道:“胡說八道,不要在這種場合妄議公主,你想滿門抄斬嗎?”

  嬸嬸連忙閉嘴。

  “有什麽說不得的?大奉皇室沒一個好東西。”老阿姨淡淡道。

  我們不認識你,你滾一邊說去........許新年心裡腹誹。

  許平志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搭理那個女人,告誡妻兒:“在這樣的場合,一定要多看多聽少說話,什麽都不做,就什麽都不會錯........鈴音?!”

  “鈴音”兩個字喊出口,聲音是變調的。

  不知什麽時候,許鈴音邁著小短腿走到了青衣宦官面前,她昂著臉,指著桌上的吃食,懷著憧憬,說:

  “伯伯,我能吃你的東西嗎?”

  看到這一幕的許平志,尾椎骨的麻意一直竄到天靈蓋。

  魏淵身邊的金鑼們,眉頭同時皺了起來,心說這是哪來的稚童,如此不知禮數。

  祭拜過許七安的楊開泰認出了小豆丁,忙說:“魏公,這是許寧宴的幼妹。”

  金鑼們目光溫和的打量許鈴音,心說,這孩子不怕生,膽氣足,必成大器。

  魏淵撚起一塊蜜餞遞過去。

  許鈴音接過,幾口就吞掉了。

  “蜜餞不是這麽吃的,含在嘴裡的時間越長,甜味就持久。”魏淵笑道。

  “等甜完了,蜜餞就被別人吃光了。”許鈴音豎起小眉頭:

  “我只要不停的吃,就會一直甜........伯伯,我還要吃。”

  魏淵笑著又投喂了幾顆蜜餞,許鈴音吃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伯伯怎麽不吃啊。”

  魏淵笑著搖頭。

  “是你自己不吃的啊,”許鈴音眨著純真清澈的眸子,小心翼翼的試探道:“伯伯不吃,我才把它們吃光的。”

  “你能吃光?”魏淵笑了,瞄了眼許鈴音的小肚子,再看看滿桌的瓜果、蜜餞和極品糕點。

  “魏,魏公.......”

  許平志硬著頭皮過來,躬著腰,努力讓聲音不顫抖:“小女頑劣,您別與她一般見識。”

  魏淵抬了抬衣袖,拿起一隻黃橙橙的梨遞給許鈴音。

  薑律中見狀,笑道:“魏公陪孩子說說話,你且回去吧。”

  許平志看了眼小豆丁,又看一眼將自己視若無物的魏淵,無奈的轉身離去。

  “爹,你怕什麽?大哥是銀鑼,深受魏公賞識,鈴音不會有事。”許二郎說道。

  許平志歎口氣。

  年輕人是不會懂魏淵的可怕的,經歷過山海關戰役的人,都不會認為魏淵是個和藹可親的人。

  時間慢慢過去,魏淵身前的吃食越來越少,他看了眼許鈴音的小肚子,皺了皺眉,抬手按在她腦袋。

  接著,又在女童身上各處按捏了許久。

  “可惜了。”魏淵惋惜道。

  “義父,怎麽了?”楊硯問。

  “這孩子骨壯氣足,先天根基深厚,只是筋骨柔韌性太差,不適合練武。”魏淵搖頭。

  “難怪這麽會吃,這女娃娃是飯桶吧。”南宮倩柔嘲笑道。

  “tuituitui......”許鈴音朝他吐口水,淺淺的小眉毛豎起:“你是壞人。”

  她還記得這個漂亮的姐姐,來家裡騙人說大哥死了,害得爹和娘哭了好久。

  南宮倩柔冷哼一聲,往懷裡抽出手帕,擦拭褲腿上的口水。

  不知不覺,時間走到巳時,盤膝在涼棚下靜心打坐的度厄大師睜開了眼,聲音洪亮:“監正,你可知須彌芥子。”

  “小把戲罷了!”

  九天之上,傳來監正的嗤笑聲。

  在場,不管達官顯貴,還是外頭的百姓,一個個精神亢奮,情緒激動。

  正戲開始了!

  只見度厄大師從袖中取出一隻金缽,輕輕拋出。

  “砰!”

  金缽重逾千斤,砸的石板龜裂,深深嵌入地表。

  一道純淨的金光從缽中升起,於高空展開,顯眼出一座高山,曲折的石階延伸向山林的盡頭。

  山頂,隱約是一座寺廟。

  “神仙手段........”嬸嬸驚呆了,瞠目結舌。

  除了修為在身的武夫,但凡是見到這一幕的普通人,沒有一個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嘩然聲四起。

  “義父,什麽是須彌芥子?”南宮倩柔皺眉。

  “這是佛門的一個典故。”魏淵看了眼對周遭事物視若無睹的許鈴音,淡淡道:

  “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傳說佛陀手中有一座山,叫須彌山,那是他的道場,不管他走到哪裡,道場就在哪裡。”

  楊硯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想起了佛門高僧運輸軍隊的景象,恍然道:“掌中佛國?”

  魏淵頷首:“金缽裡,就藏著一座山。”

  “淨思,你進山,坐鎮第二關。”度厄大師吩咐道。

  穿青色納衣的俊秀和尚起身,雙手合十行禮,而後,眾目睽睽之下,當著無數人的面,踏入了金缽。

  下一刻,那副展開在高空中的畫卷,多了一位登山的年輕和尚。

  他不緊不慢的攀登台階,來到山腰,盤膝而坐。

  一道道金光自高空灑下,匯聚在他身上,頃刻間,他體表覆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整個人宛如黃金澆鑄。

  ...............

  “原來這個世界真有須彌芥子啊。”許七安怎舌。

  背對著他的楊千幻頷首道:“須彌芥子,又稱掌中佛國,不過,這應該是個無主的世界,藏於金缽之中。

  “若是有主的“佛國”,那麽勝負就在它主人的一念之間,這還算公平。”

  褚采薇把一袋糕點塞到他懷裡,嬌聲道:“許寧宴,去吧,爬山的路上吃。”

  “.......謝謝,不餓。”許七安婉拒。

  身後,一群白衣術士鼓舞道:“去吧,許公子,雖然不知道監正老師為什麽選擇你,但老師一定有他的道理。”

  “一定要凱旋啊,許公子。”

  能不能凱旋再說吧,這麽好的機會,當著全京城的面,我先把這波逼裝了.........許七安拍了拍楊千幻的肩膀,說道:

  “楊師兄,今日過後,你會明白,什麽叫做人前顯聖!”

  .............

  場外,一座酒樓的樓頂,青衫劍客楚元縝與魁梧的大光頭恆遠並肩而立,望著金光璀璨的淨思小和尚,狀元郎“嘖”了一聲:

  “金光鑄體,這須彌世界增強了淨思的金剛之體,以許寧宴現在的實力,不可能斬斷。”

  恆遠心情有些複雜,按理說,他是佛門弟子,本該站在佛門這邊。可他同時也是大奉人士,且出戰的是許大善人。

  “對了,昨晚到底怎麽回事?你們怎麽沒收到我的傳書?”楚元縝問道。

  “金蓮道長屏蔽了。”恆遠說。

  今早,楚元縝來找他結伴“看戲”,順帶問起昨夜傳書的事,兩人對了口供後,一致認為是金蓮道長屏蔽了四號。

  “我知道是金蓮道長屏蔽我的傳書,可是,為什麽?”楚元縝表示不解。

  “金蓮道長不想你說出許七安代表司天監鬥法?”

  “呵,你覺得有道理嗎?”楚元縝哂笑道。

  “沒道理。”恆遠搖頭。

  “我總覺得這事兒不簡單。”楚元縝沉吟道,他沒有糾結這個問題,轉而說道:

  “你在三楊驛站待了三天,可有收獲?”

  “金剛經不能輕易傳授,度厄師叔祖告訴我,如果想一觀金剛經,可以跟他回西域,在須彌山修行三年。”恆遠說道。

  “等你整個人從內到外成為佛門中人,與大奉再無關系?”楚元縝嘴角挑起嘲諷的笑意。

  “並非如此,”恆遠辯解道:“金剛經不是一般人能修成,你不奇怪麽,為何是淨思出面應戰,而不是其他人?”

  楚元縝心裡一動:“西域使團裡,只有淨思修成了金剛經?”

  恆遠點頭:“要麽天生具備佛根,能了悟其中奧義。要麽,去須彌山聆聽佛法,或有一線可能,參悟金剛經。”

  楚元縝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擊掌,有些惱怒:“也就是說,縱使許七安鬥法贏了,得了金剛經,也沒用了?

  “因為許七安這樣的好色之徒,不可能有佛根。”

  恆遠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談話間,兩人聽見度厄大師朗聲道:“本次鬥法,曰登山!上得山頂,進了寺廟,若依舊不願皈依佛門,便算我佛門輸了。司天監有三次機會。”

  聽到這句話,魏淵笑了。

  “登山.........”楊硯沉吟道:“沿途必定困難重重,一個不慎,便直接落敗了。”

  度厄羅漢說完,便不再開口,靜心打坐。

  場內場外,觀眾們等待許久,依舊不見司天監派人應戰,一時間議論紛紛。

  “司天監怎麽沒動靜,莫不是怕了?”

  “監正呢,監正說句話啊。”

  “怎麽回事?司天監若是怕了,那為何要答應鬥法,嫌大奉不夠丟人嗎。”

  突然,有人驚喜的喊道:“觀星樓裡有人出來了。”

  一瞬間,無數人同時扭頭,無數道目光望向觀星樓大門。

  一樓大堂裡,緩緩走出來一位披著鬥篷的人,他手裡拎著酒壇,戴著兜帽,垂著頭,看不清臉。

  鬥篷人踏出台階的瞬間,低沉的吟誦聲傳遍全場,伴隨著氣機,傳入眾人耳裡。

  “少年十五二十時,青衫仗劍走江湖。”

  鬥篷人踏出第二步,低沉的聲音忽然變的高昂:“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這........那些涼棚裡,一位位文官不自覺的站起身,朝著那人影投去注目禮。

  鬥篷人踏出第三步,單手指天,聲音從高昂變的雄渾:“海到盡頭天作岸,武道絕頂我為峰!”

  場內場外,一位位武夫眉毛揚起,神色古怪,場外的江湖人士,有的甚至應聲激起氣機。

  鬥篷人踏出第四步,長嘯道:“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

  魏淵眉梢一挑,身子微微前傾。

  武將們,霍然起身。

  鬥篷人踏出第五步,悠悠一歎:“天不生我許寧宴,九州萬古如長夜!”

  許新年氣的渾身發抖,這是他此生巔峰之作,於心灰意冷中所創。

  大哥真是太無恥了。

  他氣憤中環顧四周,看見一張張呆滯的臉,他們望著那緩步入場的鬥篷人,是那麽的專注。

  我念這首詩,被家人取笑,而大哥念這首詩,卻是萬眾矚目,萬人敬仰........許新年憤憤的想:

  大哥真無恥。

  氣惱之中,許新年又看了眼身邊的婦人,她望著鬥篷人,有些失神。

  裱裱癡癡的看著鬥篷人,眼裡仿佛容不下其他東西了。

  懷慶則雙眸綻放異彩,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是如此的光彩奪目。

  許七安沒有再吟詩,提著酒壇,一步步入場,終於在金缽邊停下來,然後,他摘下了兜帽,仰頭飲酒。

  酒水沿著他的下巴流淌,染濕了衣襟,恣意豪放。

  突然,他把酒壇子往地上一摔,在“哐當”的碎裂聲裡,狂笑道:

  “天下英雄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摧。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猖狂豪放的大笑聲中,他躍入了金缽。

  這一刻,滿場寂靜。

  過了許久,突然的,喧嘩聲來了,宛如海潮一般,席卷了全場。

  “大奉,必勝!”

  “大奉,必勝!”

  這番高調的登場,這一句句佳作的出世,瞬間就在格調上碾壓了佛門,在氣勢上俯瞰了佛門。

  也把信心還給了京城的百姓。

  文武百官們緩緩點頭,露出讚賞之色,原來許七安此番高調入場,是有深意的啊。

  一掃頹勢,重整旗鼓。

  ............

  PS:先更後改。

  早上九點碼到現在,大章奉上,累死了,求正版訂閱。

第62章 眾生之力

  褚采薇抿著嘴,明亮的杏眼追隨著那道身影,直到他投入金缽,大眼美人依舊無法從剛才那一幕中擺脫出來。

  真威風啊........她心想。

  “許公子簡直神人也。”白衣術士們發自內心的驚歎。

  這樣的人前顯聖方式,對他們來說,有些過於時尚和創新,對他們的內心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相比起來,只會反覆念叨一句“世上無我這般人”的楊師兄,就顯得很下乘。

  想到這裡,白衣術士和褚采薇下意識的看向楊千幻,只見楊師兄整個人竟痙攣了起來。

  “原來還可以這樣........原來還可以這樣.........在京城無數百姓眼裡,在大奉達官顯貴眼裡,豪邁飲酒,豪邁吟詩,慷慨應戰。

  “為什麽只是代入其中,我便感覺大腦一陣陣的顫抖。這就是我所追求的極致,這就是我想要的感覺,沒想到卻被他輕而易舉的做到的.......

  “不,這本來是我的機會,是我的機會啊,監正老.......老........誤我。”

  外圍的酒樓屋頂,楚元縝歎息道:“厲害,實在厲害,這份博眼球的功夫,可謂曠古絕今,我當年便是中了狀元,也不及他這般風光。”

  “阿彌陀佛,所以說許大人是個秒人。”恆遠笑道。

  許大人這樣性格的人,遠比刻板的讀書人要有意思的多,也比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武夫要好相處的多。

  這大概就是教坊司花魁們那麽喜歡他的原因,除了饞他詩詞,性格招女子喜歡也是一方面原因。

  “他進去了。”

  擁堵的人群裡,有百姓指著投映在半空中的“畫卷”,那座巍峨大山的山腳下,出現一位穿著鬥篷的男子。

  ............

  這波逼裝的,我給自己打99分,差一分是覺得有些尬..........不過,只要我假裝不尷尬,那麽它就是一個100分的金鑲玉.........偶爾中二一下,感覺還挺爽.........許七安一邊總結剛才人前顯聖的操作,一邊環顧四周。

  這個世界宛如真實,也許它就是真實的,他來到的是一片佛門大神通開辟出的小世界。

  佛門巍峨高聳,雲霧繚繞,宛如世外仙境。

  耳邊傳來若有若無的梵唱,讓人不自覺的心情平和,舍棄了紅塵的一切煩惱,於心裡留下安平喜樂。

  眼前是一條蜿蜒的石階,延伸向雲霧深處。

  許七安發散思維,感應了片刻,沒有察覺到任何生命的氣息,蠹蟲鳥獸絕跡。

  “淨思小和尚坐守山腰,應該不會是第一關,第一關是什麽?”

  懷著疑惑,他開始登山。

  風平浪靜的走了一刻鍾,許七安看見石階邊出現一塊小小的石碑,碑上刻著:“八苦!”

  ...........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度厄大師悲天憫人的聲音響起,回蕩在觀眾耳邊:“這第一關,便是八苦陣。只有心智堅定者,才有資格登山,繼續接受佛法考驗。”

  八卦台上,身穿道袍的元景帝站在邊緣,俯瞰著廣場,沉聲道:“朕聽說過此陣,監正,這八苦陣威力如何?”

  “它不是威力如何的問題,它是那種特別磨人的陣法。”監正喝著小酒,給元景帝解釋:

  “若是一位稚童進入八苦陣,輕而易舉便能出來。越是歷經滄桑的人,

  越難破陣。在佛門,這八苦陣是僧人們磨礪心境所用。“有人經歷過考驗,心境愈發圓滿。有人則陷入八苦之中,佛心破碎。”

  元景帝頓時凜然:“佛門高僧尚且如此,何況是他?”

  監正笑了笑:“與佛門鬥法,哪有那麽容易贏,單是一座八苦陣,這京城裡,能安然度過的就屈指可數。”

  元景帝聞言,眉頭緊鎖。

  京城中能度過八苦陣的,屈指可數,他可不認為這個“屈指可數”裡包括許七安,這與天資無關,這和心性有關,和悟性有關,和體系也有關系。

  武夫如何面對佛門僧人用來磨礪佛心的八苦陣?

  如果佛門講究一個透徹菩提心,那麽武夫就是百無禁忌,一顆心是渾濁的。

  “這一戰若是輸了,原本平起平坐的盟友關系,將會產生傾斜.......”元景帝心道。

  這才是他最擔憂的,與二十年前相比,大奉國力衰弱的厲害,早已無法和西域佛門相比。

  但這是心照不宣的事,誰也不會說。可若是此番鬥法輸了,史書上記上一筆,那就相當於吧事情擺在明面上了。

  後人研究這段歷史時,會認為,元景晚年,大奉國力衰弱,他這個皇帝,就不是中興之主,而是昏庸皇帝。

  “不能輸,不管如何都要贏,有三次機會,如果許七安輸了,監正你最好選一個得力的人物。”元景帝一字一句道。

  ...........

  “竟是如此可怕的陣?”

  聽完恆遠解釋的楚元縝,大吃一驚。

  “以許寧宴的心性,恐怕通不過八苦陣的考驗吧。”楚元縝沉吟道。

  “或許,你應該自信一點,把“恐怖”去掉。”恆遠無奈道:

  “這八苦陣是修禪的高僧用來磨礪佛心的,武僧陷入其中,輕則心境破碎,重則發狂,喪失理智。”

  這.......楚元縝臉色微變:“佛門未免過於歹毒了,他們想毀了許寧宴?”

  恆遠沉聲道:“八苦陣還有一個作用........”

  .............

  “沒有氣機波動,沒有危險反饋,八苦陣法不會攻擊我。”許七安站在石碑邊,久久沒有踏前一步。

  不管了,先破陣再說.

  許七安一腳踏上石階,進入陣法,刹那間,眼前景物變化,佛山淡去,台階淡去,黑暗遮住了視線。

  “哇哇......”

  他旋即聽見了嬰兒啼哭聲,哭聲撕裂的黑幕,他看見了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製服的人群。

  一位護士捧著新生的嬰兒,真為他擦拭身子。

  床上躺著臉色慘白,大汗淋漓的女人,她五官清秀,無比熟悉。

  “媽.......”

  下意識的,許七安喊出了聲。

  這不是大奉許七安的出生,是長在紅旗下,生在新中國的許七安的出生。

  孩子慢慢長大,經歷了最快樂的童年後,他被迫上學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上學,沉重的課業支配了他的青春。

  終於,熬到畢業,長大成人,打算踏入社會。

  這時,已經明顯蒼老的父母,拍著他的肩膀,慚愧的說:“你終於警校畢業了,爸媽什麽都給不了你,你要自己努力奮鬥,買房買車娶媳婦,得靠你在自己。”

  他進入單位,沒日沒夜的工作,為了攢夠房子首付,頭懸梁錐刺股,終於,他首付了一套房子。

  問題又來了,沒錢裝修........

  許七安痛定思痛,離開單位,下海經商,生意失敗,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奮鬥。

  十年之後,他終於有了精裝修的房子,有了一些積蓄,是時候成家了。

  這個時候,父親生病了........一場大病讓他幾乎傾家蕩產,父親身子垮了,他得負責贍養兩位老人。

  為此,交往多年的女友離他而去。

  這時候我不是應該醉酒猝死了麽.........他很想自嘲一聲,但內心變的格外沉重。

  畫面變幻,他終於在四十歲之前結婚了,娶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妻子,第二年孩子誕生,夫妻倆為了讓孩子讀上更好的學校,大吵一架。

  從此以後,他們為了孩子而活,撫養他長大,供他讀書,直到有一天,孩子說:“爸媽,我要結婚了,但我要一套房子,女方不想和你們住一起。

  “哦,在這之前,你們得準備幾十萬彩禮,就用爸的養老金吧。”

  好吧,那就節衣縮食,提供大半輩子的積蓄,為孩子還房貸吧,人活著不就是為了這些嘛。

  於是,兒子結婚了,有了婚房,開始了他的人生。接著,孫子出生了,老伴被接走了,因為要負責照顧兒子和兒媳的生活,要負責帶孩子。

  許七安開始了寡居的生活..........

  這段人生的最後,是他躺在病床上,結束了自己的一生。臨走前,身邊只有一個同樣蒼老的妻子。

  這一刻,許七安竟有種“終於可以休息”的輕松感。

  一個輪回結束,第二個輪回開始。

  從出生到死亡,他一生都在當社畜,都在努力的“活著”,年少時背負沉重課業,年輕時為了未來奮鬥,人到中年為孩子奮鬥,到老了,依舊在為孩子奮鬥。

  除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到咽氣那一刻,他才真正的“自由”,感覺卸下了所有擔子。

  “這就是人生八苦麽,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這樣的人生有何意義,我的人生不是這樣,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次次的輪回中,許七安遁入空門的念頭越來越重,心裡有一個聲音不停的說:歇息吧,歇息吧,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

  放下這一切,你就自由。

  “不對,不對,我的意志出問題了........”他旋即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出了問題,好像得了精神分裂症。

  一個蠱惑他遁入空門,尋求自由。一個則堅定自身的理念和想法。

  兩股意識在體內碰撞,許七安痛苦的抱住腦袋。

  “想一想別的,想一想浮香雪白的屁股。”

  .............

  他的一切表現都落在場外圍觀者眼裡,無數人為他提心吊膽。

  “怎麽回事,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可是明明什麽都沒發生啊。”

  八苦陣作用於心靈,外人無法窺見許七安的精神世界,也就無法共情。

  “........這才第一關呢,那人就如此痛苦。還怎麽登山?”

  一位江湖人士聞言,感慨道:“高下立判啊,這次鬥法恐怕懸了。”

  他們並不懂什麽是八苦陣,只是看見許七安進入“畫卷”,開始登山,結果沒走幾步,就這般模樣了。

  讓人失望。

  皇室所在的涼棚裡,裱裱秀拳緊握,渾身緊繃,一眨不眨的盯著許七安,充分表現出內心的緊張。

  懷慶握著茶杯,一直就沒放下過。

  “娘,大哥好像很痛苦的樣子。”許玲月帶著哭腔說道。

  嬸嬸連忙看向丈夫,見他面沉似水,頓時不敢問了,小聲安慰道:“沒事沒事,你大哥向來是有出息的,他在雲州連幾萬叛軍都不怕,還怕這幾個禿驢麽。”

  “伯伯,我大哥怎麽了。”許鈴音指著天空。

  “沒事。”

  魏淵語氣平靜,但他抓著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身子也不自覺的前傾,眼神始終盯著“畫卷”,不曾挪開。

  “八苦陣!”

  首輔王貞文冷哼道:“此陣是佛門高僧磨礪佛心所用,武者陷入其中,若無法破陣,心境破碎形同廢人。若是安然過陣,則說明此人具備佛性。你便趁機度他入佛門。

  “度厄羅漢好手段,如此打我大奉顏面,真不怕我大奉百萬精兵嗎。”

  身為大奉首輔,皇帝不在,王貞文便是話事人。

  他擁有廣博的見識,成熟的政鬥手段,三言兩語就說出了度厄羅漢的算盤。

  度厄大師念誦佛號,語氣怡然:“皈依佛門,何嘗不是一樁造化。”

  楚元縝這才知道八苦陣的另一個作用,也明白為什麽六號恆遠剛才欲言又止。

  度厄羅漢的盤算,確實陰險了些。

  第一關先測佛性,如果沒有佛性,許七安毀了便毀了,佛門勝出。若是有佛性,後續還有幾關等著,把他度入空門,這樣佛門不但勝出,還狠狠打大奉的臉。

  派出來鬥法的人,最後成了佛門弟子,這巴掌打的不要太狠。

  各個涼棚裡,達官顯貴們頓時變色,原本只是看熱鬧的貴婦和千金小姐們,也收起了玩鬧的心態,不再談笑。

  裱裱一下子緊張起來,睜大了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子,急切道:“懷慶懷慶,首輔說,不破陣狗奴才就廢了,破了陣狗奴才就成了和尚,這該怎麽辦啊。”

  懷慶秀眉緊蹙,她雖見多識廣,學富五車,但修行方面差強人意,眼下的情況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疇。

  “那你是想廢,還是當和尚?”懷慶反問。

  “我.......”裱裱張了張嘴,沒有說出心裡的答案。

  憤怒的人不止涼棚裡的達官顯貴,還有圍觀的百姓,在大奉,生活在京城的百姓是最驕傲的,因為他們住在朝廷的核心城市,有著大國百姓的自豪。

  因為這段時間淨思和淨塵的“挑釁”,京城百姓心裡早有怨怒,今日司天監答應與佛門鬥法,天沒亮,這裡就聚滿了圍觀的百姓。

  “欺人太甚,朝廷竟軟弱,幾次三番被佛門騎在頭上,那些高手全不吭聲。”

  一道道目光凝聚在許七安身上,帶著緊張,屏住呼吸。

  嬸嬸忽然聽見一聲“哢擦”,原來是身邊的丈夫捏碎了座椅的扶手。

  她精致的眉頭緊皺,懊惱的說:“怎麽就選擇了寧宴去鬥法,這,這如何是好?”

  丈夫為了給侄兒打基礎,辛苦培養了二十年,如果真像那位老大人說的,不破陣就會廢,那丈夫二十年的培養就毀於一旦。

  破陣了也不是好事,長房就許寧宴一支獨苗,當了和尚........

  嬸嬸回頭掃了眼兒子和女兒,許新年眉頭緊鎖,許玲月咬著唇,俏臉布滿擔憂。020

  ............

  “此陣還有第三種方法可破。”

  精神分裂般的痛苦之中,一道意念傳入許七安腦海,那是神殊和尚的聲音。

  “不要回應,不要思考與我相關的事,聽我說便可。此陣是佛門修行者磨礪心境所用,入陣者會有兩個結果:心境愈發透徹,或心境破碎。

  “非佛門中人,若是能挺過八苦陣,則代表具備佛性。”

  難怪我會產生遁入空門的念頭,佛門這是要誅我的心........他一邊忍受扭曲的精神痛苦,一邊想著。

  神殊和尚的念頭再次傳來:“除以上兩者外,還有一個辦法:以眾生之力破陣!”

  許七安等了片刻,神殊和尚不再說話,出於警惕,他沒有在心裡呼喊神殊。

  眾生之力破陣........這是什麽意思,人生八苦,所以需要眾生之力來破?可我哪來的眾生之力?這明顯不是武夫該具備的能力吧........

  輪回還在繼續,八苦陣“腐蝕”著許七安的精神,糟糕的是,遁入空門的想法沒有加劇,反而是兩個“人格”碰撞,讓他精神愈發扭曲。

  這意味著,許七安確實沒有佛性,無法破陣的話,等待他的是心境破碎。

  許七安審視了一遍自己的所有手段,天地一刀斬、心劍、獅子吼、變臉術、養意.......嗯?

  養意?

  楚元縝教導他的養劍意,以自身情緒為力量,融入劍中揮灑而出。

  我現在的情緒確實很糟糕,但還不足以劈開八苦陣.........可是,換個思路,我為什麽一定要用自己的情緒?

  為什麽不嘗試借用別人的情緒?以他人情緒來養劍意。

  這個念頭剛升起,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閉上眼睛,借用楚元縝教導的秘術感應情緒,只不過對象從自己,變成了外界。

  令人驚喜的是,他竟真的感應到了外界的情緒,那是來自京城圍觀百姓的情緒.........這些情緒是海洋,以緊張和憤怒為主。

  你們也憤怒嗎?

  那就借給我力量吧。

  許七安沉浸在情緒的汪洋中,吸納著憤怒的情緒。漸漸的,一股強烈到無邊無際的怒火從心底升起。

  宛狂潮,如雷霆,如烈火。

  他無意識的按住了刀鞘,像是要拔刀。

  “不夠,還不夠......”

  ............

  清雲山,雲鹿書院。

  亞聖雕塑忽然震動起來,一股股浩然之氣衝上雲霄。

  一隻懸掛在亞聖雕塑頭頂的紅色木盒,隨之震顫,裡面不知封印著什麽東西,似乎要破盒而出。

  清光閃爍間,院長趙守出現在廟內,驚疑不定的盯著紅木盒子。

  緊接著,三道清光閃爍,李慕白三位大儒趕來查看情況。

  “怎麽回事,亞聖雕塑為什麽又動了........”

  李慕白聲音忽然頓住,他難以置信的盯著紅木盒,結結巴巴道:“它,它怎麽了?”

  院長趙守幽幽道:“有人牽動了眾生之力,它複蘇了。”

  三位大儒像看瘋子一樣望著趙守。

  趙守沒有搭理他們,躬身作揖:“請前輩安靜。”

  三位大儒如夢初醒,紛紛作揖:“請前輩安靜。”

  紅木盒子震顫減弱,慢慢歸於平靜。

  ..........

  “他要拔刀了!”有人嘶啞的喊道。

  圍觀群眾中,有人如釋重負,因為許七安終於有了動作,不再沉浸痛苦之中,這讓他們宛如服了定心丸。

  有應對的舉措就好,最怕的是毫無反抗的就輸了。

  魏淵愣了愣,對許七安的舉動有些不解。

  不只是他,但凡對八苦陣有所了解的人,都看不懂許七安的意圖。

  八苦陣不是敵人,拔刀有何用?

  難道砍自己麽。

  “爹,他想做什麽?”王小姐低聲問道。

  “什麽都做不了。”王首輔搖頭,失望道:“最好的結果就是他抗住八苦陣........真不知道監正為何選擇他。”

  高樓之上,元景帝沉聲道:“監正,這就是你要選的人?”

  在他看來,許七安這般行為,與狗急跳牆無異。

  “陛下......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監正望著他,眼裡有著難以掩飾的失望。

  裱裱大聲道:“拔刀,拔刀呀。”

  她剛喊完,便被陳妃製止,訓斥道:“吵吵嚷嚷,有失體統。”

  “怎麽不拔刀啊,快拔刀。”

  這時,外圍的百姓裡,有人喊了一聲。

  “拔刀!”

  立刻便有人跟著附和。

  附和的人越來越多,喊聲越來越響亮,到最後,“拔刀聲”響成一片。

  “拔刀,拔刀........”

  聲浪如潮。

  ..........

  “夠了!”

  於是,許七安拔刀了。

  鏘......

  祥和的佛境中,突然衝起一道刺目的光,它像是破開黑暗的朝陽,像是劈開混沌的光。

  這道光凝聚的不是許七安的力量,而是當下數千上萬名京城百姓的力量,眾志成城的力量。

  哢擦!

  那塊寫著“八苦”的石碑布滿裂縫,隨後“砰”一聲碎裂。

  轟隆隆........

  整座佛山在這一刻震動,似乎要坍塌了一樣。

  這一刀斬的,是八苦陣。八苦陣的力量來源於這片佛境。

  因此,這一刀斬的,是這片佛境的力量。

  “哢擦!”

  又是一道脆響,但不是來自佛山,而是外界。

  度厄大師愕然低頭,看見金缽裂開了一道縫隙。

  “金缽裂了,金缽裂了。”

  裱裱“啊啊啊”的站了起來,一邊尖叫,一邊手指著金缽,不停的跺腳。

  少女尖叫聲回蕩。

  聽到裱裱的喊聲,先是各處涼棚裡的達官顯貴,下意識的低頭,看向金缽。發現果然裂開一道縫隙。

  “什麽,金缽裂了?”

  外圍的百姓和江湖人士看不見金缽,或看不清楚,一時間心裡大急,萬分急切的想要求證:

  “是不是真的裂了,金缽是不是真的裂了?看不清楚啊。”

  站在前頭的幾位江湖人士墊著腳尖,不停的推搡身邊的人,以便調整位置,終於看見了度厄羅漢身邊的金缽。

  凝神一看,只見金缽表面崩裂出一道縫隙。

  “真的裂了,金缽真的裂了。”

  伴隨著這個聲音,狂潮般的歡呼聲響起,一浪高過一浪。

  “臭禿驢,不是很強勢嗎,哼,真以為我大奉無人?”

  “快滾回西域去吧,京城不是你們能耀武揚威的地方。”

  這是真正萬人鼎沸。

  百姓們光顧著說狠話、樂呵,江湖人士的關注點,則是許七安這個人。

  不知什麽時候,京城又出了一位驚才絕豔的年輕人,之前竟從未聽說過他的名頭。

  ............

  觀星樓頂,俯瞰著子民們歡呼沸騰的元景帝,臉上露出了笑容。

  “還不錯!”

  他滿意的誇讚了一句,而後問道:“監正,剛才那一刀是怎麽回事?”

  許七安何時變的如此強大。

  監正不搭理他。

  涼棚裡,王小姐抿著嘴,看向首輔王貞文,低聲道:“爹,您不是說他輸定了嗎,您不是說要過八苦陣,只有.......”

  “好了好了!”

  王首輔急忙揮手打斷,“爹承認打眼了,滿意了吧。”

  話是這麽說,不過神態中並不惱怒。

  他姿態頗為輕松的喝了口茶,道:“魏淵又多了一員虎將。”

  這時候,語氣才有些鬱悶。

  打更人區域,魏淵輕輕吐出一口氣,摸了摸許鈴音的腦瓜,淡淡道:“這一刀劈的中規中矩,還成吧。

  “不過,換成你們的話,能一刀破陣?”

  金鑼們慚愧的低下頭。

  武癡楊硯忍不住問道:“他怎麽做到的。”

  魏淵表情微滯,瞬間恢復,依舊是智珠在握的淡然語氣:“等他出來,自己問便是。”

  魏公早就知道了,難怪他一直這麽淡然.........金鑼們心裡升起明悟。

  最開心的還是許平志,咧開嘴,難掩笑容,與剛才的狀態截然相反。

  “還不賴。”老阿姨嘀咕道。

  這個登徒子確實厲害,這個她是要認的。

  酒樓頂上,恆遠喟歎道:“難以置信的一刀,許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說罷,扭頭看向楚元縝,卻發現四號神色呆滯,嘴裡喃喃道:“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宛如瘋魔了一般。

  許大人剛才劈出的一刀,竟對四號造成如何強烈的衝擊?

  恆遠愕然。

  這時,度厄大師的聲音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的傳入人們耳裡:

  “八苦陣只是第一關,第二關叫金剛陣。貧僧觀這位銀鑼施展出一刀後,氣虛力竭,可還有余力過第二關?”

  聞聲,眾人立刻昂頭,看向“畫卷”。

  許七安坐在石階上,大口喘息,臉色慘白。

  即使是不懂修行的普通人,也能看出許七安狀態差勁。

  這讓他們意識到高興的太早了,此時才過一關,處在山腳位置,距離山頂尚遠。

  ..........

  PS:道個歉,碼字碼睡覺了。

  太困了,趴著休息了一下,結果睡過頭了,所以說別等嘛。

  盡力了盡力了,睡個回籠覺,晚上還是兩章,或一個大章。

第63章 禪機

  許七安的狀態,宛如一桶冷水澆在眾人心頭,讓高漲的氣氛有所回落,讓歡呼聲漸漸消失。

  “山腰得那個小和尚,就是在南城豪俠台坐了半旬的那個。”

  “據說是佛門的金剛不敗,確實不敗,五天裡,不少英雄豪傑上台挑戰,無人能打破他的金身。”

  這一刻,京城百姓以及外來的江湖人士,又回憶起了被淨思的金剛之軀支配的恐懼。

  想起了這位清秀和尚的厲害之處。

  部分不生活在南城,對此不太了解的百姓詢問過後,反應頓時激烈:

  “竟有此事?你們莫要道聽途說,市井流言最愛誇張,不可信。”

  “並非誇張,我還知道前些時日,有一位極厲害的劍客出手,據說召喚石子為劍,相當了得。可還是輸在這位小和尚手裡。”

  “佛門太強了吧,相比起來,我們的人就顯得舉步維艱,困難重重。”

  京城百姓一陣泄氣。

  從淨思和淨塵的擂台戰以及講法,再到昨夜的法相降臨,佛門給了京城百姓極大的衝擊,強大的印象深入人心。

  ............

  “貧僧記得,許寧宴的絕學是《天地一刀斬》,他可還有余力斬出一刀?”六號恆遠搖搖頭,雙手合十,低歎道:

  “第二關金剛陣才是武鬥,他只有一刀之力,偏偏在八苦陣中耗盡了力量。”

  楚元縝忍不住笑道:“六號,你太死腦筋了。”

  恆遠皺眉不解。

  楚元縝不答,繼續道:“不過,除非他能斬出第二刀,破開八苦陣的第二刀,不然,無論如何也斬不開淨思的金身。”

  .............

  涼棚內,此時正展開一場激烈的辯論。

  “氣力不夠可以休息,本次鬥法又沒時間限制。只要許七安能斬出威力不弱於方才的那一刀,破金剛陣是不成問題的。”

  一位勳貴發表完自己的意見,立刻就引來旁人的反駁。

  反駁威海伯的也是一名勳貴,修為不弱:“方才那一刀,威海伯認為是區區一個七品武者能斬出?”

  周圍的達官顯貴們聽著兩人辯論,聽的很認真。

  裱裱招了招手,脆聲道:“威海伯,平頂伯,你們倆說清楚些。狗.......那許七安有幾分把握破金剛陣?”

  平頂伯是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值壯年,身材魁梧,虎目綻綻有神,聽見二公主問話,起身拱手道:

  “殿下,以臣來看,那許七安毫無勝算。”

  裱裱皺了皺眉:“何出此言。”

  平頂伯歎息道:“許七安只是七品武者,而淨思和尚的金身,即使是楚元縝都破不開,更何況是他呢。”

  一位文臣皺眉出聲:“平頂伯有所不知,許七安雖是七品,但實力強勁,有過兩次斬破六品銅皮鐵骨武者的記錄。”

  平頂伯搖頭:“佛門的金剛不敗,豈是武者的銅皮鐵骨能相提並論。再說,這小和尚在南城坐鎮半旬,許七安若是能勝,早就出手了,為何一直隱忍?”

  出聲的文臣頷首,平頂伯是勳貴,參加過二十年前的山海戰役。他的眼光不會差,既然這麽說,那麽多半就是事實。

  裱裱想半天,沒想出反駁的話,於是氣道:“平頂伯,你怎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許七安輸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平頂伯無奈道:“臣不是長他人志氣,許七安代表司天監鬥法,亦是代表朝廷,臣也希望他能贏,只是........贏面太小了。”

  要知道,

  在場大部分文臣和女眷都是外行人,剛才看許七安一刀斬破陣,信心一下子就起來了,一位位如花美眷臉上綻放笑容。可現在,聽了平頂伯這位內行人分析,文官和女眷們也意識到情況不容樂觀。

  威海伯哼了一聲,朗聲道:“平頂伯,你又怎知許七安無法再劈出第二刀?”

  這時,一直打坐不語的淨塵和尚開口,“方才那一刀,想必是監正借了他力量吧。否則,以一位七品武者,如何能斬出此等可怕的刀氣。

  “七品武者體魄強度有限,如何能再承受那等力量的灌輸?”

  平頂伯搖搖頭,這也是他想說的。

  各處涼棚靜了下來,文武百官們低頭喝酒,女眷們則刻意扭頭,不去看佛門的和尚。

  沒話說了,但心裡又不服氣。

  “爹,您怎麽看?”

  王小姐笑吟吟的望著首輔大人。

  王首輔淡淡道:“多看,少說,此時下定論尚早。”

  即使心裡認定許七安鬥法難勝,心裡已經開始琢磨下一個人選,但有過剛才的打臉,王首輔不可能再妄下定論。

  堂堂首輔,不會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我卻有一個想法。”

  王小姐笑了笑,看向淨塵和尚,高聲道:“這位大師,八苦陣乃佛門高僧磨礪佛心所用,與戰力無關,縱使是高品武者,也難以輕易破陣,可對?”

  淨塵和尚頷首,“與其讓高品武者入陣,不如尋一位稚子。”

  王小姐嫣然道:“剛才度厄大師說過,大奉有三次機會,可對?”

  “自然。”

  王小姐清秀溫婉的臉龐,露出一個明媚笑容:“如今八苦陣已破,就算許七安力竭,無法過金剛陣,那朝廷派出一位高品武者破陣,山腰處那尊金剛,可能擋住?”

  淨塵和尚一愣,繼而皺眉不語。

  眾人眼睛唰的亮起來,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各種念頭起伏。

  對於監正為何選一位七品銅鑼鬥法,沒有人知道原因,暗自困惑。現在見許七安破了八苦陣,王家小姐又點明利害。

  眾人的思路瞬間打開。

  “原來這許七安是馬前卒啊,那是不是可以出來了?換一個高品武者破陣。”

  “嗯,論高品武者,京城多的是,想來是能破開佛門金身的。”

  “要論武者的話,咱們的鎮北王是當之無愧的大奉第一人。”

  話題漸漸轉到鎮北王身上。

  王小姐出盡了風頭,她狀若隨意的撇了一眼打更人所在的區域,見許新年也在看她,心裡一喜。

  在兩人目光交匯前,王小姐不動聲色的挪開視線。

  “剛才說話的是王首輔家的女眷?似乎是他女兒.......”許新年嫌棄的收回目光,他對王家的觀感很差。

  因為王黨和魏黨是政敵,王黨幾次三番的迫害大哥,這些許新年都記在心裡。

  他早就把王黨當成自己未來的假想敵。

  “鎮北王被譽為大奉兩百年來最有天賦的武者,可惜他不在京城,否則也輪不到這群禿驢囂張。”

  許新年聽見身邊的婦人開口評價。

  “這個婦人知道的不少,這份見識,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能比,也不知道大哥哪裡認識的這麽一位有婦之夫。”許新年暗道。

  “我大哥也是練武奇才。”許玲月說。

  婦人笑了笑,沒有爭辯。

  但許玲月聽出了笑容背後的意思,那是懶得爭辯,就像手握真理的人,不屑與強詞奪理的人爭辯。

  ...........

  佛山。

  許七安休息了片刻,繼續拾階而上,沿途沒有再遇到關卡,直接來到了淨思和尚面前。

  此時的淨思,渾身宛如黃金澆鑄,散發一縷縷淡淡的金光。

  羨慕啊,我要是學會這種神功,渾身金燦燦..........許七安腦海裡自然而然的浮現一個詞兒:金槍不倒!

  “淨思大師!”

  許七安停下腳步,在下方台階坐下,道:“我能休息一會兒嗎?”

  淨思小和尚盤膝而坐,微笑頷首:“施主盡管調息。”

  許七安挑了挑眉:“你不怕我再來一刀嗎。”

  淨思和尚微笑道:“施主此時經脈火燒火燎,還能承受得住剛才那股力量?”

  “也不是能不能承受的問題,只是技能需要冷卻。”許七安咧嘴。

  身體就像容器,超負荷承受了外界的力量,此刻進入賢者時間。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現在無法再調動眾生之力了。

  這就好比他一天只能撿一次錢,得等明日才能繼續拾金。所以才說技能需要冷卻。

  以四號的秘法調動眾生之力........秘法應該只是一個手段,問題的核心在我自身,是我能調動眾生之力........我懷疑這是古怪運氣的升級版.........很顯然,神殊和尚知道我的這個能力,那麽監正自然也就知道.........我記得神殊和尚說過,他與我是一類人,甚至他寄生在我體內也是這個原因.......這就有點細思極恐啊!

  許七安暗想。

  “大師自幼便出家嗎?”許七安閑聊道。

  淨思和尚點頭。

  “大師修的是禪,還是武?”

  “禪武雙修。”淨思回答。

  還有禪武雙修這種操作?這小和尚的天賦有些驚人啊........許七安頷首,說道:“我聽說,佛門講究先入世,再出世。大師自幼出家,連家都沒有,出什麽家?”

  淨思和尚聽出許七安要與自己辨佛法,巍然不懼,說道:“出家指的是削去煩惱絲,遁入空門,施主不必咬文嚼字。

  “貧僧自幼修行佛法,行走西域,嘗遍人間疾苦,也嘗遍人生八苦。”

  狗屁的嘗遍人生八苦,你一個連房貸車貸和天價彩禮都沒經歷過的人,在老子面前說嘗遍人生八苦?

  許七安心裡吐槽。

  “大師覺得,女色如何?”許七安問道。

  “刮骨刀!”淨思和尚言簡意賅的評價。

  “此言尚早,大師根本沒碰過女色,怎知女色不是世間最美妙的東西呢。”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聽在圍觀者耳裡。

  “不是金剛陣嗎?怎麽開始講起佛法了?”

  “哪裡是說佛法,明明在說女色,這位大人倒是字字珠璣,說到我心坎裡了。”

  男人們不約而同的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女人則紅著臉,暗暗“啐”了一口。

  “哎呀,狗奴才怎麽說這些胡話。”裱裱臉蛋紅了,微微低頭。

  “娘,大哥越來越不正經了。”許玲月跺腳。

  嬸嬸不說話,有些尷尬。

  許二叔是既尷尬又慚愧,這小子胡說八道什麽呢,此地達官顯貴雲集,又有數千上萬的百姓圍觀,有些難登大雅之堂的話,就不要吐出來了。

  ...........

  “貧僧確實不曾經歷女色,然女色猛如虎,這是代代高僧相傳之事,施主莫要強詞奪理。”淨思不為所動。

  “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許七安反駁。

  淨思愕然:“施主此言何解?”

  許七安不說話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與美色何乾?”

  “或許,裡面蘊含著高深的道理,只是我們無法勘破?”

  外頭眾人心裡閃過疑惑。

  .............

  “那本官倒是有幾件事想請教大師,”許七安盯著他,哂笑道:“你贍養過父母嗎?你辛苦操持過一個家嗎?你扛起鋤頭種過田嗎?

  “佛門不事生產,整日誦經念佛,需要香客來養。本官問你,你念的是什麽經,誦的是什麽佛?

  “以旁觀者的姿態在人世間走一遭,便算體悟眾生疾苦?人生八苦,你淨思只體驗過生,其余的一概沒有。

  “你只是個假和尚罷了。”

  淨思沉思許久,回答道:“佛觀世間一切,自然就懂世間疾苦。”

  “好!”

  許七安點點頭,抽出黑金長刀,在手臂劃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他捂著傷口,望著淨思:

  “大師覺得我痛嗎?”

  “刀刃加身,豈有不痛之理。”淨思雙手合十。

  “那你知道我有多痛?”許七安再問。

  淨思沉默了,他有金剛護身,刀刃無法加害,確實回答不出來。

  “大師還不明白嗎,”許七安歎息一聲:“這就是你所謂的“觀”,你隻知我痛,卻不知我有多痛。你只知道人間疾苦,卻肯定不知到底有多苦。

  “你連蒼生的苦都無法體會,又談何普度眾生呢?豈不是笑話,本官與你說個故事。”

  淨思沒有說話,但做出了聆聽的姿態。

  “有一年,天下大旱,百姓沒有米吃,餓死無數。有一位富賈出身的公子聽聞此事,詫異的說了一句話,大師可知他說了什麽?”

  淨思追問道:“他說了什麽。”

  許七安盯著淨思小和尚,露出嘲諷的笑容,逐字逐句:“何——不——食——肉——糜。”

  淨思和尚如遭雷擊,瞳孔微有放大,面容呆滯。

  “說的好!”

  “那小和尚無言以對了,快看啊,小和尚無言以對。”

  外頭的群眾大聲喝彩。

  和尚最擅長辯機說禪,一張嘴能開出花來,誰都說不過,偏偏許七安一番言辭,讓西域來的小和尚語塞。

  這感覺,就是在佛門最擅長的領域擊敗了他們,從旁觀者的角度來說,酸爽程度比許七安揮出的那一刀還要暢快。

  士氣大振。

  朝堂諸公們沉默看著,鬥嘴破不了金剛陣,看看這許七安有何目的。

  這時,許七安把黑金長刀丟在淨思和尚面前,沉聲道:“大師,你若覺得本官說的不對,你若覺得自己真能體驗民間疾苦,為何不嘗試一番呢。”

  淨思抬起頭,喃喃道:“體驗一番?”

  許七安頷首:“收去金剛不敗,在臂上劃一刀,你便能領悟本官的痛,領悟真正的佛法,而不是何不食肉糜。”

  “不,不.......”淨思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不要嘗試:“收去金剛不敗,我便輸了。”

  “出家人四大皆空,大師卻如此執著勝負,已經是落了下乘。”許七安循循善誘:

  “輸了一場鬥法,大師卻看見了更廣闊的的天空,體會了真正的佛法,孰輕孰重,大師自己斟酌。”

  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該執著勝負.......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淨思和尚表情漸漸複雜,露出了糾結和掙扎的神色,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黑金長刀。

  許七安嘴角一挑。

  “原來如此。”楚元縝讚許道:“淨思自幼在佛門修行,或許佛法精深,卻少了幾分人世間沉澱出的經歷,這是他的破綻。許寧宴果然機智。”

  淨思便如同天賦異稟的世家子弟,自幼在族中修行,實力是有了,心境卻不圓滿,缺乏歷練和沉澱。

  “阿彌陀佛。”恆遠念誦佛號,內心悵然。

  他想到了自己一手帶大的師弟恆慧,也是一位極有天賦的佛家弟子,但缺乏世俗歷練,動了凡心,以致於釀成大禍。

  做的漂亮!文官們眼睛一亮,暗暗喝彩。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這一步暗合兵法,妙到毫巔。

  相比起打打殺殺,許七安破金剛陣的這個操作,更讓文官們有認同感。

  不由的再次浮現那個念頭:此子不讀可惜了!

  本能的,浮現下一個念頭:許平志不當人子。

  王首輔暗自點頭,許七安的操作讓他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應對之策。

  稅銀案時,他並不知道許七安這號人,真正關注他,是在桑泊案之後。豁然間意識到,此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是魏淵的人,以後只能是敵人,當不成盟友。

  當是時,伴隨著念誦佛號,一個聲音回蕩在天空:“淨思,你著相了。”

  這句話響在眾人耳畔的同時,也傳入畫卷,響在淨思和尚的耳邊。

  俊秀的年輕和尚如夢初中,觸電似的縮回了手,連忙雙手合十,不停的念誦佛號。

  漸漸的,眼神恢復清明。

  “混帳!”

  王首輔摔杯而起,怒不可遏,“度厄羅漢,佛門輸不起嗎?”

  魏淵身後,九位金鑼同時起身,按住刀柄。

  淨塵和尚淡淡道:“監正可暗中相助,為何佛門不行?”

  他這是咬定許七安剛才那一刀,是監正暗中相助,或者,提前就在他體內埋下相應的手段。

  王首輔冷笑道:“這天下的道理,是你佛門說了算?你說監正出手相助,監正就出手相助了。”

  達官顯貴們面露怒容,大體還算克制,圍觀的百姓和桀驁的江湖人士就不管這麽多了,怒罵聲一片,甚至出現了衝撞禁軍的行為。

  “無恥禿驢,這擺明了就是舞弊,我們不管,金剛陣已經破了。”

  “堂堂佛門如此不要臉,今日鬥法佛門若是贏了,我們可不認。”

  “...........”

  度厄大師對震天的謾罵充耳不聞,看了眼淨塵,淡淡道:“你又何嘗不是著相。”

  “弟子知罪。”淨塵低頭。

  .............

  場外的和尚能聽到我和淨思的對話.........還能這樣?鬥法即有文鬥也有武鬥,各憑本事,場外強行乾預,這也太過分了.........許七安心裡暗惱。

  他當即不再說話,盤膝吐納。

  一刻鍾後,許七安睜開眼睛,撿回了黑金長刀,收回刀鞘。

  按住刀柄,許七安朗聲道:“我只出一刀,這一刀過去,生死自負。”

  聲音通過畫卷,傳到外面。

  只出一刀?!

  不管外行還是內行,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聽到這句話後,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氣話麽?

  許七安沉澱了所有情緒,收斂了所有氣機,體內的氣息往內坍塌,丹田宛如一個黑洞,這是天地一刀斬必不可少的蓄力過程。

  既然你們作弊,那就別怪我開掛了.........他閉上眼睛,精神力同步坍塌回縮,勾連到了體內一股龐大的氣血力量。

  那是神殊和尚的精血。

  從雲州返京的路上,許七安吸收了這滴精血,憑借不死不滅的武者精血死而複生,但部分力量還沉澱在他體內。

  許七安在見到度厄羅漢讓淨思入陣,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這尊“金剛”,而有了佛門秘境加持的金剛不敗,憑許七安的力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斬開。

  當時他就藏在司天監裡,溝通了神殊和尚,司天監是術士的地盤,不用擔心會被度厄羅漢察覺。

  神殊和尚給的建議是:調動體內精血,將這股殘存的無法消化的力量宣泄出來。

  這股力量並不會暴露神殊和尚的存在,為了能讓許七安吸收血液中的不滅精華,神殊和尚早已磨掉它的“屬性”。

  它現在本質上,只是武夫凝聚出的精粹。

  沉澱在體內的力量複蘇了,它化入許七安的四肢百骸,轉為純粹的氣機。

  佛境無風,可許七安的長發無風自動,他依舊閉著眼,宛如沉睡的霸主,在一點點的蘇醒。

  這天地都要為他的複蘇而戰栗、顫抖。

  “怎麽回事,是我眼花了嗎,怎麽感覺世界在顫抖?”

  “是佛山,佛山在顫抖,是佛山在顫抖.........”

  場外,忽然有人驚聲高呼:“是許七安,他要拔刀了。”

  沒人是瞎子,都看出是許七安引起的佛山震動。

  “阿彌陀佛!”

  淨思手捏法訣,巍然不動,可佛境內的雲霧動了,灑下一道道細碎的金光,融入金身。

  於是,金身愈發璀璨濃鬱,綻放出萬道光芒,猶如冉冉升起的朝陽。

  分庭抗禮!

  懷慶霍然起身,踏出涼棚仰頭望著,她的眼睛裡,迎著璀璨的金光,她死死的盯著,屏住了呼吸。

  更多的人站了起來,走出涼棚,他們抬起頭,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其中包括王首輔。

  魏淵緩緩起身,踱步到涼棚外,悠然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這也在你的預料之中嗎,魏公!?金鑼們望著他的背影。

  鏗!

  拔刀聲如驚雷,響徹天地。

  世上再沒有這樣一把刀,如此的萬眾矚目,牽動無數人的心。

  世上也再無如此決然的刀,仿佛要斬斷一切,寧為玉碎。

  世上當然也沒那麽快的刀,快到肉眼捕捉不到。

  但是,場外眾人的眼睛,清晰的看見那尊金身破碎,看到層層疊疊的金光宛如霧靄般被吹散,那是無匹的刀意驅趕了金光。

  這尊在南城外不敗了半旬的金剛,那尊被城中百姓耿耿於懷了五天的金身,終於,敗了。

  場上,許七安傲然而立。

  淨思跌坐,胸腹的刀痕入骨,可見破損的髒器,他臉色慘白,無法在維持打坐姿勢。

  一道道細碎的金光重新聚合,匯入他的傷口,修複血肉。

  “我說過,我只出一刀!”許七安淡淡道。

  這一刻,京城萬人失聲。

  大概有個四五秒的寂靜,然後,突兀的,聲浪來了。

  有人尖叫,有人歡呼,甚至有人熱淚盈眶,一掃多日來的憋屈。

  “我大奉乃九州正統,文治武功天下第一!”有讀書人嘶聲高喊。

  “許詩魁武道絕頂,天下第一。”

  這個時候,眾人想起剛才秘境裡傳出的話:我只出一刀!

  直到此刻,他們才懂這句話裡的自信和豪氣。

  站在觀星樓頂的元景帝,直面了聲浪,也看到了熱血沸騰,群情激昂的子民。

  “金剛陣,破了。”

  老皇帝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監正,你果然是有把握的,好,很好,許七安也很好,不枉費朝廷的栽培。”

  “自古英雄出少年.......”

  王小姐聽見父親低聲喃喃。

  確實是了不得的英雄.......王小姐心說,她目光掃了一圈,看見許多相熟的大家閨秀,望著佛山台階,傲然而立的少年,眼神癡迷。

  其中竟還有一些風韻猶存的貴婦,她們目光侵略性十足,灼灼的,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青年。

  即使是狀元,也沒他這麽風光。王小姐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砰砰,砰砰.......裱裱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是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激烈。

  看著風光無限的大哥,許玲月都有些癡了。

  嬸嬸“嘖嘖”一聲,“老爺啊,這次鬥法之後,咱們家的門檻都會被媒婆踩破吧........老爺?”

  許平志雙眼含淚,滿臉欣慰。

  大哥越來越強了,他在武道勇猛精進,我也不能落後太多.........許新年悄悄握緊拳頭。

  即使是淮王年少時,也沒他這般光彩奪目吧.......老阿姨心想。

  ............

  “大師好好修養吧。”

  許七安收刀入鞘,繼續登山。

  穿梭在雲霧繚繞的山林間,走了一刻鍾,前方豁然開朗,亂石嶙峋,草木稀疏,有一株巨大的菩提樹,樹下盤坐一老僧。

  許七安知道,這是第三關。

  而他此時,已經快抵達山頂。

  通過這一關,山頂應該還有一關,也是最後一關........許七安雙手合十:“大師,這一關,咱們比什麽?”

  老僧念誦佛號,悠悠道:“施主心不靜。”

  一開口就是老禪師了.........許七安心裡吐槽,反問道:“為何要靜?”

  “心靜則有法,有法,則有佛,有佛,則能超脫苦海。”老僧回答。

  “為什麽要超脫苦海?”許七安又問。

  “為何不超脫?”老僧也反問。

  “為何要超脫。”許七安抬杠。

  “為何不超脫。”老僧悠悠道。

  ............

  “他們在說什麽?”

  “說禪機呢,這都聽不懂。”

  “你聽懂了?那你告訴我。”

  “廢話,我要是能聽懂,我就成高僧了。但是,就是因為聽不懂,所以才內蘊玄機啊。”

  “原來如此。”

  外頭的百姓們交頭接耳,反應各不相同,有的人眉頭緊鎖,逐字逐句的咀嚼他們的對話,試圖從中體悟到禪機至理。

  有的人則微微點頭,或搖頭晃腦,一副有所悟的模樣。

  然後,所有人,上至皇親宗室,下至平民百姓,聽見許七安說道:

  “大師,咱們說人話吧,我剛才都是信口胡謅的。”

  ...........

  PS:小母馬漲的有些過分了!!!!我已經被好幾個作者嘲笑了。

  最多兩章,這段劇情就寫完了,如釋重負,哦,現在還不行,還要繼續肝。

  今天就這麽一個大章,早上的單章末尾裡我說過。

第64章 大乘佛法

  “世間萬物皆有心,若能心懷慈悲,感應萬物,又何須拘泥於人言?”

  老僧雙手合十,波瀾不驚,並不因許七安的話而惱怒。

  那你倒是別跟我說大奉的官話啊,你說西域語言不就行了.........許七安心裡腹誹,直截了當的說道:

  “直接說吧,如何鬥法!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有。”

  “施主著相了,為何要鬥法?”老僧面帶微笑。

  “分明是你佛門提出的鬥法,大師這般無理取鬧,不怕丟了佛門的臉面?”許七安皺眉。

  “方才施主在山腰處說:出家人四大皆空。”老僧面容祥和平靜,徐徐道:“既是四大皆空,臉面是什麽東西?”

  “行吧,大師打算如何考驗我。”許七安耐住性子。

  他感覺到棘手了,比杠精更可怕的是不說人話的。杠精至少還會拚命的抓住你語句裡的漏洞來反駁你。

  可不說人話的家夥,則是不管你說什麽,他都不搭理你,他隻說自己的話。你不能領悟,那就是你不行。

  可你就算費盡心力的去領悟,也沒用,因為他會無視你。

  “人生便是修行,施主入這佛門秘境,亦是一種修行。”老僧笑道。

  “怎麽修?大師指點。”

  “修行靠個人,何必問貧僧。”

  修行你媽了隔壁!不說人話是吧,老子不奉陪了。許七安心底忽然升起無名之火,撇下老僧邊走。

  可是一道屏障擋住了他。

  “我倒是有一個想法,”許七安冷笑著回身,按住了刀柄:“不知道四大皆空的大師,您能不能接我一刀呢。”

  “阿彌陀佛,那便試試吧。”

  老僧低眉順眼,沉聲道:“貧僧是文印菩薩成道前,斬出的一縷執念。”

  文印菩薩,一品菩薩?!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松開手,“大師,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老僧誠實回答:“施主讓貧僧接一刀。”

  “大師!”

  許七安嚴厲的呵斥一聲,走到老僧對面,盤腿坐下,雙手合十,批評道:

  “難道佛門只會打打殺殺嗎?難道佛門普度蒼生,全靠打打殺殺嗎?大師,咱們聊個一錢銀子的。”

  .............

  “狗奴才他,他剛才是慫了麽..........”裱裱小聲說,扭頭看向懷慶。

  懷慶斜了她一眼,神色清冷,語氣平淡:“改變策略罷了。兵法雲,上兵伐謀。對敵也是一樣。”

  裱裱恍然大悟,於是認為是自己狹隘了,狗奴才那不是慫,是聰明的改變了策略。

  他就是害怕了........沒腦子的臨安過於好騙!懷慶搖搖頭,憐憫的看了眼妹妹。

  聽到對方是‘菩薩’執念後,許七安機智的化解衝突,這讓場外許多人都趕到意外。

  這也太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不過,這一番舉動,讓他的形象更加鮮明有趣了,至少貴族女眷們就覺得這位銀鑼很有趣,很有意思。

  “他倒是識時務,這一關若是以暴力破解,恐怕必輸無疑。”南宮倩柔冷哼一聲。

  這小子.........金鑼們無奈搖頭,有些想笑,但場合又不對。

  有時候就覺得他根本不像武夫,慫起來毫無壓力,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可他偏又是資質極品的武道天才。

  “義父,這一關的玄機在哪裡?”楊硯問道。

  金鑼們紛紛看向魏淵,等待他的回答,從來不考慮魏淵又不是佛門的二五仔,他怎麽知道第三關鬥的是什麽。

  魏淵不搭理他們。

  這時,皇室涼棚裡,火紅色宮裙的少女雙手做喇叭,嬌聲高喊:“喂,禿驢們,這一關比的是什麽?是老和尚陣嗎?”

  那少女臉蛋圓潤,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乍一看是那種嫵媚多情,極為勾人的女子。

  度厄羅漢本是不願搭理的,但見是問話的是某位公主,出於禮儀,解釋道:“第三關,沒有內容。”

  這話一出,在場的達官顯貴們,盡皆愕然。

  “沒有內容是什麽意思?”裱裱兩隻手“啪啪”拍一下桌子,表達自己的不滿。

  度厄羅漢只是搖頭,笑而不語。

  金鑼們恍然大悟,難怪魏公不說,原來這一關根本沒有內容,可是,沒有內容,如何鬥法?

  在眾人的疑惑中,懷慶公主開口,清冽的聲音宛如玉石碰撞,悅耳且有質感:

  “無題!?那是不是意味著,不管許銀鑼如何應對,佛門都可以不回應,或不認同,將他困在秘境中,直到他認輸為止。”

  一語驚醒夢中人!

  各處涼棚裡,文官武將們臉色微變。

  仔細咀嚼後,發現確實如此,再困難的關卡,只要有題目,總歸是能攻克的。

  最難纏,最無解的是這種沒有內容的鬥法,操作空間很大,不管是武鬥還是文鬥,佛門都可以一票否決。

  佛門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這不是耍無賴嗎,既然要鬥法,那便擺開陣勢,文鬥武鬥你們佛門盡管說。這算什麽?”

  “耍賴贏的鬥法,恐怕勝之不武吧。”

  “王首輔,陛下不在,您出面說句話。”

  急脾氣的武將氣的摔杯,指著度厄羅漢等人破口大罵。

  文鬥武鬥都不怕,京城高手如雲,雙方見招拆招,各憑本事。但這第三關簡直是無解,許七安不行,那麽換別人上,能行?

  被禁軍擋在外圍的百姓聽見貴族們的喝問,立刻意識到不對勁,奈何距離遙遠,聽不太清楚。

  “怎麽回事?涼棚裡的諸位大人似乎很憤怒。”

  “似乎在說佛門耍賴?”

  “佛門怎麽耍賴了,哎呀,急死了,是不是這第三關有什麽玄機?”

  議論的聲音裡,一位江湖人士沉著臉,朗聲道:“諸位,我剛才聽到了,事情是這樣的........”

  武者耳力極強,普通百姓聽不見,但靠近前排的江湖人士卻聽的一清二楚,當即把第三關的玄機廣而告之。

  “無恥!”

  有讀書人勃然大怒,“想我讀書十幾載,從未遇見如此卑劣無恥之人,堂堂佛門,為贏鬥法竟如此下流齷齪。

  “是不是怕了我們許詩魁的刀法,才故意使這下三濫的手段。不管考校還是鬥法,都應該堂堂正正,人不應該,至少不能........

  “科舉這般天大的事,都還有考題呢。”

  百姓們群情激昂,痛斥佛門無恥,可恨手裡沒有臭雞蛋和菜葉子,不然統統丟過去。

  有了許七安前面的兩刀,平民百姓已經從“佛門真強大”的觀念轉變成“佛門不過如此”。

  這都是許七安帶來的自信,帶來的底氣。

  無數百姓心裡都是驕傲著的,與有榮焉。

  現在,見佛門如此無賴,設套坑許七安,平民們勃然大怒,又開始推搡禁軍,一副要衝進來揍光頭們的姿態。

  “阿彌陀佛,無題亦是題,人生變幻無常,莫非時刻都有“題”等待諸位?”

  度厄羅漢祥和的聲音傳遍全場,似乎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讓外頭的群眾不自覺的安靜下來,並認為他說的有理。

  佛門七品,法師境的能力。

  不止是百姓,就連涼棚裡的貴族們,也收斂了怒火,微微頷首。

  “無恥!”

  就在這時,怒喝聲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發現竟是個面生的俊美書生,他施施然的走下涼棚,來到廣場,冷笑的望著一眾和尚:

  “難怪你們和尚都是光頭,原來是把腦袋上的頭髮藏進了心裡,外表風光霽月,內心藏汙納垢,可恥!”

  淨塵和尚皺了皺眉,“這位施主........”

  “誰是你們施主,許某一個銅板都不會施舍給你們,逢人就叫施主,可恥!”

  “你......”

  “你什麽你,好一個佛法高僧的大師,你也是佛陀出家前斬出的執念麽。”

  佛陀出家前斬出的執念?!淨塵一愣,接著大怒,這是在侮辱誰呢。

  “施主身為讀書人,張口閉嘴只會罵人,這就是大奉的讀書人?”

  “我從來不罵人,我罵的都不是人。”

  佛門眾人皆露出怒色,瞪著許新年。

  “怎麽滴,不服氣?幾位高僧遠道而來,提出鬥法,大奉是禮儀之邦,僅派一個銀鑼出面,已經給足了爾等臉面。

  “哪知爾等臉皮竟比京城城牆還厚,難怪二十年前山海關戰役能打贏,確實多為依仗諸位。南北蠻族聯軍十年都攻不破大師們的臉皮。

  “偏偏諸位大師還沒有自覺,不自覺的東西,照了鏡子也沒用。”

  “豈有此理!”

  淨塵和尚霍然起身,僧袍鼓舞,他怒目圓瞪,仿佛盛怒的金剛,氣勢駭人。

  許新年巍然不懼,嗤笑一聲:“好一個四大皆空的大師,空他娘個什麽東西,呸!”

  淨塵和尚表情突然僵住。

  度厄大師淡淡道:“淨塵,你心亂了。”

  淨塵和尚臉色發白,無力的跌坐,雙手合十,顫聲道:“弟子著相了。”

  西域使團來京是興師問罪,本身就帶著怒意,鬥法之後,四周百姓的謾罵就沒停過,同時,許七安連破兩陣,對佛門僧人造成了極大的心裡壓力。

  許新年此番突然跳出來謾罵,人格侮辱,佛還有三分怒火呢,何況是他們這些弟子。

  許新年呵呵一聲,轉身回去。

  一道道目光落在許新年身上,詫異中夾帶著欣賞,那些話雖然不聽,但罵的好,罵的佛門僧人無言以對。

  這就很爽。

  而且,他們自詡身份,那些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大庭觀眾之下說出來的,許新年相當於是代傳貴族心聲的工具人。

  聰明!王小姐暗讚一聲,她看出來,許會元罵人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擾亂佛門僧人的佛心。

  故意激怒他們,而後給予致命一擊。

  既解氣,又重重打擊了和尚。

  另外,她猜測許會元主動出擊,還有一層深意,那便是在京城貴族面前表現一番,在陛下面前表現一番。

  展現出足夠的價值,讓陛下覺得他是個人才,殿試之後,或許會給他一個不錯的前程。

  “有幾分才智。”

  這時,她聽見父親王貞文淡淡的點評了一句。

  王小姐嫣然一笑。

  爽了!許新年坐在椅子上,內心得到巨大滿足,果然世上沒有比罵人更爽的事了。

  小插曲結束,鬥法還在繼續,場外眾人心中依舊沉重。

  ............

  菩提樹下,許七安與老僧對坐論道,他一邊“嗯嗯啊啊”的點頭,說:大師所言極是,令人茅塞頓開。

  一邊思考著第三關的破解之法。

  佛門確實陰險,這一關沒有題目,意味著解釋權都歸佛門所有,和尚們會讓自己輸嗎?

  答案是否定的。

  怎麽破局?許七安深思熟慮後,有了兩個思路:一,以理服人。二,以理服人。

  我現在的狀態,砍不出第二刀,即使氣機恢復,沒有了.......的加持,根本不可能斬開屏障。

  眼前這位老僧是文印菩薩成道前斬出的執念,因此,第一個以理服人就要謹慎想一想了。

  第二個以理服人,就是使用“物理”之外的一切手段,搞定老僧。

  搞定他,這一關就破了。

  “講佛法,我肯定講不過他,老和尚是文印菩薩斬出的執念,絕不是淨思那種小和尚能比,只有他忽悠我,不可能是我忽悠他........怎麽才能搞定他?”

  許七安一邊假裝聽經,一邊思考應對之策。

  “大師,您說自身是文印菩薩斬出的執念,是何執念?”許七安忽然問。

  “佛的至高境界!”老僧回答。

  佛的至高境界.......一上來就是這麽高深的問題,我還想從執念方面入手,看來是不可能了........等等,不妨先聽他說說,再結合我鍵盤俠的學識,看有沒有操作空間!

  許七安反問道:“佛的至高境界是什麽?”

  老僧沉默了許久:“我不知道,而文印覺得,是佛陀。於是他斬出了我,從此一顆琉璃佛心,再無凡垢,證道菩薩。”

  聞言,許七安沉默了,他對這個世界的佛一無所知,反倒是對前世的佛教有些許了解,不過,前世的佛教與這個世界的佛教存在極大的區別。

  最明顯的一點,這個世界的佛門沒有佛祖如來。只有一位佛陀。

  “為什麽佛的至高境界是佛陀?其他佛就不是佛麽?”許七安皺眉道。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佛門體系中,二品羅漢,一品菩薩,再往上就是超越品級的佛陀。

  沒有其他佛的存在了。

  老僧回答道:“佛門有羅漢果位、菩薩果位,唯有佛陀得至高無上果位。因此,佛陀便是佛的至高境界,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佛便是佛陀,隻此一位。”

  “羅漢和菩薩,未必就不能得至高果位。”許七安說。

  老僧看他一眼,搖頭:“你非佛門之人,不懂果味在所難免。”

  許七安一副弟子做派,雙手合十:“請大師解惑。”

  請大師多讓我白嫖一些佛門知識。

  “施主可知菩薩為何是菩薩,羅漢為何是羅漢?佛門四品為“苦行僧”,此境界者,當許宏願。

  “宏願與果位息息相關,許大宏願者,得菩薩果位。許小宏願者,得羅漢果位,而羅漢果位,亦分三等。分別是殺賊、不還、阿羅漢。

  “果位一旦凝聚,便不可更改,不可進階。”

  許七安愣住了,半天沒說話,這段話的信息量實在太大,讓他足足消化了好幾分鍾。

  “原來菩薩和羅漢本質上是無關的,他們都是四品苦行僧晉級而來........等等,四品之後是二品或一品,那麽三品金剛境呢?”

  “四品直接跳過三品,成就羅漢果位或菩薩果位........這是不是意味著,三品金剛境屬於另一條佛門體系?”

  許七安腦海靈光一閃,有了相應的猜測:八品武僧——三品金剛!

  臥槽,八品直接跳到三品?佛門體系也太古怪了吧,根本不是按部就班的晉升。

  許七安重新回顧佛門體系,很多事情瞬間就想通了。

  佛門九品至一品,其中八品武僧對應的是三品金剛,難怪恆遠大師戰力強悍,卻只是八品武僧,因為他下一品就是三品金剛境。

  另外,難怪二品是羅漢,一品是菩薩,而佛陀屬於超品,之所以這樣命名,是因為果位一旦確定,便不可更改。

  所以這個世界的佛門不像前世,有一大堆的佛和菩薩,這個世界的佛門只有一位佛:佛陀。

  世間隻尊一位佛.......臥槽,這不就是小乘佛法嗎?!

  我想到怎麽破局了!

  許七安緩緩起身,直勾勾的盯著老僧,嘴角微微挑起,繼而擴大,從微笑到大笑,從大笑到狂笑。

  “哈哈哈.......”

  他笑的前俯後仰,笑的猖狂肆意。

  “他在笑什麽?瘋魔了嗎?”

  場外眾人茫然的抬頭,看著佛門中,菩提樹下,放聲狂笑的許七安。

  “是不是要認輸了.......”有人擔憂道。

  佛門眾人微微皺眉,不知許七安為何如此大笑。

  涼棚裡,文武百官、女眷,禁軍等,所有人都露出茫然之色。

  與許七安相熟的人,則升起了擔憂,怕他是受了什麽刺激,才突然這般反常。

  元景帝站在監正身側,微微昂頭,看著畫卷中許七安狂笑的姿態,他皺了皺眉,回頭掃了眼監正,卻發現監正竟然不喝酒了,臉色嚴肅的看著許七安。

  魏淵無意識的敲擊手指,望著佛山,一言不發。

  ...........

  “施主在笑什麽?”

  菩提樹下,老僧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許七安捂著肚子,艱難的止住笑容,臉色倨傲囂張,道:“我笑佛門狹隘、佛陀虛偽。”

  狂妄!

  老僧面露怒色,菩提樹無風自動。

  場外,至始至終都沒有情緒的度厄羅漢,臉色終於一沉。

  度厄尚且如此,更別提佛門眾僧。

  但許七安的一句話,止住了菩提樹下,老僧的潑天怒火。

  “大師,你不是不知道佛門至高境界麽,那,我來告訴你!”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老僧眼中爆射出金光。

  “我以為佛法高深,以為羅漢菩薩個個都是心懷慈悲之人,如今才知,原來不過是一些自私自利之人。原來佛門修的是小乘佛法。”許七安大聲道。

  小乘佛法?!

  這是一個陌生的,從未聽過的詞。讓場外僧人憤怒之余,心生竟產生了好奇,既有小乘佛法,是不是也有大乘佛法?

  “哼,什麽小乘佛法,分明是他故意胡謅,來貶低我佛門。”

  “一個武夫懂什麽佛法,還擅作主張的分類大乘小乘?師叔祖,此人欺我佛門,不能輕饒。”

  嘴上當然不會承認,眾僧怒斥許七安。

  ............

  “你說我”

  “大師,您是哪裡來的高僧?”

  “西域。”

  “佛門僧人為何修行?”

  “得證果位,超脫苦海。”

  “這就是小乘佛法,修行隻為自身,得果位亦是如此,利己而不利人。”許七安道。

  老僧一愣,這一次,他沉思了許久,竟沒有動怒,問道:“施主說,此為小乘佛法,那,何為大乘佛法?”

  “你不是西域的高僧,你是九州的高僧,是天下的高僧。出家人修行也不該是為自身脫離苦海,而是要助天下蒼生脫離苦海。

  “四百年前,為何儒家要滅佛?滅的不是佛,而是佛門,是小乘佛法。”

  “小乘佛法終究局限於一宗一派,只有大乘佛法,才能普度眾生,那麽,何為大乘佛法?”

  老僧呼吸變的急促,他的眼睛再也不是無欲無求,再不是波瀾不驚,他聲音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何為大乘佛法?”

  場外, 佛門眾僧死死盯著許七安,呼吸變的急促。

  “為何佛只有一人?”許七安質問道。

  包括老僧在內,所有僧人呼吸猛的一窒。

  度厄羅漢霍然起身,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

  深吸一口氣,許七安緩緩道:“天下眾生皆是佛,三世十方有無數佛,這才是大乘佛法。憑什麽世間只有一尊佛!”

  宛如晴天霹靂!

  天下眾生皆是佛..........老僧呆若木雞,宛如石化。

  “天下眾生皆是佛,天下眾生皆是佛........大乘佛法,大乘佛法.........如果是大乘佛法,眾生皆佛,儒家還能滅佛嗎?”淨塵和尚喃喃自語,像是人生遭遇了否定,佛心受到巨大衝擊。

  “我修的是小乘佛法,我修的是小乘佛法,哈,哈哈哈.....原來眾生都可成佛,對,眾生都是佛,這才是大乘佛法.......”

  突然,一位僧人發狂了,他發了瘋似的衝向人群,神色癲狂。

  佛心破碎了。

  ...........

  PS:兩件事,一,感謝“殘劍的追憶”的盟主打賞。

  二,這章資料查的有點久,寫起來很卡,心力交瘁。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區別很多,我這裡只是簡單的說一些核心的區別。

  為了能娓娓道來,這段稿子我寫了刪,刪了寫,反覆看資料、思考.......確實心力交瘁。

  還有一章,繼續肝吧。

  我今天就一個請求:能不能為許七安比個心啊,人不應該,至少不能被坐騎騎在頭上。

第65章 新的思想流派

  度厄羅漢雙手合十,宛如暮鼓晨鍾的聲音響起:“了卻煩惱,佛心澄澈。”

  發狂中的僧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身形出現凝滯,然後,緩緩坐到,盤膝打坐。

  他臉色依舊掙扎,但不複剛才的瘋魔。

  度厄羅漢收回目光,抬頭,望向佛山秘境,他溝壑縱橫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怒意。

  ..........

  不愧是菩薩斬出的執念,我僅僅提出一個概念,他似乎就有所悟!

  九州的佛門,似乎更以力量、果位為本,其次才是佛法........可能與我那個世界的小乘佛法有所出入,但絕對低於大乘佛法。

  至少他們沒有大乘佛法這個概念。

  見到老僧呆若木雞,又似有所悟的模樣,許七安估摸著這一關是穩了。

  “剛才怎麽了?那和尚為何突然瘋魔........”

  “難道是剛才那位銀鑼的一番話造成的?”

  “區區幾句話能有這般威力?淨說胡話。”

  普通人對“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毫無概念,因此對僧人的突然發狂,有些摸不著頭腦。

  並不是所有人都聽到僧人發狂前的那番話。

  就在這時,帶著大徹大悟的微笑,渾身佛韻流轉,渾然天成。

  “多謝施主解惑,貧僧已經大徹大悟。”老僧微笑合十。

  你竟然真的頓悟了?!沒想到我也有瞎幾把胡扯幾句,就讓高僧大徹大悟的一天........許七安心情複雜。

  在他開口回應之前,老僧繼續說道:“當年文印還是四品苦行僧時,曾有過疑惑,為何他不能成佛?

  “這個執念藏在內心無數歲月,直到壽元將盡,他大徹大悟,世間只有一位佛,那邊是佛陀。於是他斬出了我,得菩薩果位。

  “我在這秘境中枯坐多年,始終想不通如何才能成佛,更想不通為什麽我不能成佛。”

  老僧凝視著許七安,又像是穿過他,看見了遙遠西方的自己,最後,他雙手合十,對自己說:

  “我即是佛,佛即是我,阿彌陀佛!”

  文印執著的是超脫品級,成為與佛陀並肩人物。

  而今,他終於頓悟,佛,與品級無關。

  “多謝施主點撥。”

  “大師見性既佛,非我之功。”許七安誠懇道。

  他的話是到了開竅點撥的作用,但能頓悟,是這位執念大師自己積累深厚,豁然通透。

  正如剛才簡短的幾句話,普通人聽在耳裡,沒什麽感覺,但佛門僧人宛如暮鼓晨鍾,因為他們一下就理解了意思,甚至在腦海裡做出了延伸、感悟。

  秘境中忽有風來,老僧化作青煙散去,不知去了何處。

  沙沙沙.......

  菩提樹搖曳,竟結出了一顆顆綠油油的菩提果,沉甸甸的掛在枝頭。

  果實散發晶瑩綠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佛境裡寂寂無聲,只有菩提樹“沙沙”作響,佛境外卻熱鬧了起來。

  看到這裡,京城百姓已經不是愕然和震驚的問題,他們覺得不可思議。

  沒聽錯,沒看錯的話,是這位銀鑼大人點撥了樹下老僧,讓他大徹大悟,為此,老僧還感激的道謝。

  一個武者,點撥了高僧,並讓高僧大徹大悟?!

  如此荒誕離奇的一幕,讓京中百姓都忘了歡呼。

  “說的什麽東西?”

  酒樓頂上,楚元縝問身邊的恆遠大師。

  “霧裡看花,霧裡看花.......許大人說的清楚些,說的清楚些.......”恆遠置若罔聞,

  只是喃喃自語。許寧宴的話,對佛門中人的影響這麽大?楚元縝愕然。

  ...........

  這一關算是破了麽........許七安心裡一喜,戀戀不舍的看了眼綠油油的菩提。

  還是進山頂的寺廟再說吧!他心說。

  轉身,正要離開此處,忽聽一聲洪亮的聲音傳來,響徹整個佛山。

  “何為大乘佛法,何為小乘佛法?許施主說清楚了再走。”

  外頭,所有人都愕然的看向了度厄大師,堂堂羅漢竟然插足兩人的鬥法,這是眾人沒有想到的。

  但此時,度厄羅漢的臉色是那麽的嚴肅,嚴肅的讓人以為正面臨著天塌般的大事,不敢出聲喝罵。

  這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是怎麽回事?

  完全聽不懂啊。

  平民百姓不懂,但京城權力頂層的人裡,有人稍稍品出了點東西。

  比如魏淵,比如王首輔。

  這是度厄羅漢的聲音........外界確實是能聽到我的聲音,看到我的行為,但直接插足鬥法是怎麽回事?

  許七安皺著眉頭,冷哼道:“請問大師,什麽是佛?”

  “佛陀之前,七十二萬三百六十八年,無人成佛。佛陀之後,三千四百九十一年,無人成佛。

  “佛陀便是佛,何來的人人皆可成佛!”

  度厄大師的聲音裡帶著質問。

  原來這個世界的佛門存在了三千四百九十一年,那為什麽還沒出現大乘佛法的思想流派?

  許七安沉吟片刻,得出了結論,九州世界以力為尊,以境界為本,誰拳頭大誰就是大佬。因此抑製了思想上的發揮。

  而在他那個世界,大家都是肉體凡胎,反而是思想上的分歧在不停碰撞。

  環境不同,發展方向也就不同。

  既然這樣,那我就要和你好好說一說什麽是大乘佛法,嗯,是我自己理解的大乘佛法.......許七安沉聲道:

  “所以,在天下佛門弟子眼裡,佛是佛陀,而不是佛陀是佛。在我看來,這種想法簡直可笑。”

  這句話說的拗口,除了場外的佛門僧人,無人聽懂。

  淨塵和尚忍不住道:“哪裡可笑,你一定要說清楚。”

  度厄大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挪開目光,重新看向許七安。

  “當然可笑,就拿司天監的術士來說,監正是一品術士,但一品術士不是監正,這應該成達成共識吧?可在你們佛門眼裡,佛就是佛陀,這不是很可笑,很奇怪嗎?

  “難道佛不應該代表一個至高果位,而不是單指某個人?”

  此言實屬大逆不道,佛陀是佛門的開宗鼻祖,是唯一的佛,是他們要膜拜的存在。

  如此一位高高在上的仙神級人物,難道不應該是唯一的佛麽。

  可許七安的話,確實有道理的,因此佛門眾僧一時間無法反駁。

  許七安繼續道:“所以,有個問題想請教大師,到底什麽是佛,是一種獲得力量的方式,還是一種思想?”

  度厄大師臉色依舊嚴肅,但眼神裡卻沒有了惱怒,反而是認真思考了片刻,道:“兩者兼是。”

  “所以我說,這就有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區別。”許七安言之鑿鑿。

  底下僧人們面面相覷,撓心似的難受,很想一口氣聽完許七安的理論。

  觀星樓,八卦台,監正瞪大眼睛,小聲嘀咕:“這龜孫,什麽話都敢說,完了完了.......”

  元景帝回首,問道:“監正,你說什麽?”

  監正笑了笑:“陛下,許七安給你送了份大禮。”

  元景帝皺了皺眉,表示不解。

  但監正沒有回答他。

  魏淵緩緩起身,垂下的袖子裡,雙手握成拳頭,他似乎想到了什麽。

  “厲害.......”

  王首輔低聲道。

  厲害?!王小姐詫異的望來,想問,可見父親全神貫注的姿態,只能把疑惑咽回肚子。

  “當下佛門,以力為尊,以品級為根,每一位修佛之人的目標,都是成就果位,或羅漢或菩薩。說白了,就是度己。至於普度眾生,還要排在後面,度厄大師,我說的可對?”

  度厄大師默然半晌,雙手合十。

  這是默認了。

  “因此,以力為尊,以品級為根,以佛陀為佛,我把這叫做小乘佛法。”許七安望著天空,朗聲道:

  “度厄大師,諸位佛門高僧,我說的可對?”

  一位僧人反駁道:“倘若這是小乘佛法,那,那何為大乘佛法?就是你說的眾生皆佛嗎?這簡直是荒誕。”

  “你會覺得荒誕,那是因為你修的是小乘佛法,本質上依舊以品級為尊,這是利己。但如果以心為尊呢?”

  “心為尊?”

  度厄大師念了聲佛號,雙手合十:“請施主賜教。”

  “你們覺得世間只有一尊佛,佛就是佛陀,而人不可能成佛,只能修成菩薩或羅漢果位。但,你們別忘了,佛陀難道生來便是佛?”許七安侃侃而談:

  “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佛性,只不過被凡塵汙濁之氣所迷,但修行之後,照見自我,人人都可成佛。

  “大師,見性既佛!”

  轟隆!

  天空忽然有一道驚雷劈過,若有若無的梵音響起。

  眾人愕然發現,度厄大師渾身金光閃爍,與天地異象遙相呼應。

  在佛門裡,這是頓悟了。

  見性既佛,見性既佛........度厄大師沉浸在奇妙的狀態中,如癡如醉。

  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狂呼:為什麽佛陀是佛,為什麽我不能是佛。

  不,人人皆可成佛。

  這個佛不是修行體系上的佛,而是內心的佛。

  許七安的話,在外人看來或許只是有一些道理,但在度厄大師這樣修佛多年的人耳裡,簡直是震耳發聵。

  佛真的只能以力量為準?

  佛真的只能是佛陀?

  這是何等的狹隘。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佛光普照九州,就是一句空話,只有人人皆可成佛,九州才能真正的佛光普照。

  這才是真正的佛法。

  佛陀代表的是佛門體系的巔峰,但佛法不應該局限於佛陀。

  大乘佛法的理念出現了,新的思想流派出現了........

  ..........

  其他僧人沒有頓悟,但有了各自的感悟,甚至覺得豁然開朗,窺見了不同的佛法,窺見了新的思想境界。

  其中淨塵大師感觸最深,如癡如醉。

  打更人區域,金鑼們忽然聽見了低笑聲,來自走出涼棚的魏淵。

  “頓悟的好,頓悟的好啊!”魏淵一字一句道。

  “妙極,妙極!”王首輔撫須而笑。

  什麽意思?這倆位極人臣的權臣有何可笑的,度厄大師頓悟,難道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嗎?

  佛門與大奉雖是盟友,但眼下氣氛劍拔弩張,相互較勁,鬥法,也算半個敵人。

  文武百官們並不覺得這是值得開心的事。

  觀星樓頂,八卦台。

  元景帝放聲大笑,從未有過的歡暢。

  “許七安提出大乘佛法的理念,這度厄大師沒有頓悟也就罷了,既然頓悟,他日返回西域,必定會宣揚大乘佛法。

  “而這勢必會造成大小佛法的觀念衝突,屆時,爭論不休都是輕的,一旦產生分裂.........哈哈哈哈。”

  他很多年沒笑的這麽暢快。

  勢均力敵才能成為盟友,當一方越來越強大,而另一方越來越衰弱,必將貌合神離。

  大奉和佛門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大奉邊關遭受南北蠻族的滋擾,佛門袖手旁觀。

  如果佛門將來產生分裂,那麽,分裂的雙方都會爭取大奉來支持自己,大奉既能提高地位,又有利可圖。

  “監正說的沒錯,果然是一份大禮啊,很好,許七安送的這份大禮,朕很滿意。”

  涼棚裡,不少貴族錯愕的抬起頭,看著司天監樓頂。

  “那是陛下的笑聲?!”

  “陛下在笑什麽,這有什麽可笑的,奇怪,魏公和王首輔如此反常,陛下也如此反常。”

  ..........

  “大乘佛法,大乘佛法.......”

  恆遠和尚如癡如醉,喃喃自語:“我也可以成佛,武僧也可以成佛,天下人人皆可成佛。普度眾生,知性既佛。”

  “狗奴才說了什麽?”

  裱裱睜大眼睛看向懷慶,她知道很厲害,但就是不懂,只能問見多識廣的懷慶了。

  “他說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會有什麽後果,我倒是知道。”懷慶說。

  “後果?”裱裱眨巴著桃花眼。

  “從此以後,佛門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懷慶露出一抹笑意。

  同一時間,許二郎給金鑼們解釋道:“從此以後,佛門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

  金鑼們瞬間瞪大眼睛,不需要說的太明白,他們已經知曉許新年話裡蘊含的意思。

  也知道為什麽魏公會發出笑聲。

  薑律中驚喜萬分,聲音很低,帶著顫抖,是興奮的顫抖:“這,這,佛門有麻煩了,許寧宴都做了什麽?他都做了什麽?哈哈哈哈。”

  三言兩語,便將佛法分成大乘和小乘.........許寧宴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魏公,這一切都在你預料之中嗎。

  姿色普通婦人,雙眼頓時發亮,她討厭佛門,無比的討厭。所以特意派六品武者與淨思和尚較量。

  目的就是打壓佛門氣焰。

  可惜手底下的人不爭氣,非但沒完成任何,反而成了對方的踏腳石。

  今日混在打更人區域裡觀看鬥法,湊熱鬧是一方面,她更想看佛門中人吃癟,看他們鬥法失敗。

  許七安現在還沒勝出,但這份驚喜,足夠婦人回家在床上開心的打滾。

  他可真有本事.......婦人心想。

  而此時,貴族中,有人慢慢咀嚼出了玄機,一個個瞪大眼睛,就像看到絕色美人脫光了在床上等待。

  那種驚訝和狂喜是難以掩飾的。

  文武百官再看許七安時,眼神就不同了,這人雖然是閹黨,且叫人討厭,可不得不承認,他總能給人帶來驚喜。

  凡事有他出馬,居然讓人覺得安心。

  ............

  PS:這幾章確實寫的慢,大家別罵,我有多肝,你們也有目共睹。寫的慢是我能力問題,不是我態度問題。我每天這麽熬,這麽拚,足見誠意了吧。

  你們可以罵一個天才不思進取,整天玩樂,但不能罵一個天賦平庸,卻勤勤懇懇,通宵達旦碼字的人。

  我碼的慢不是我沒誠意,我膨脹,真是我個人能力問題,我本人其實不太擅長寫這種大場面裝逼,我擅長寫日常。

  這本在努力轉型,所以很多寫法都不熟悉,再加上對佛學也不太了解,又害怕造成邏輯上的大漏洞,所以我寫的很小心翼翼,寫的很卡很卡,真的。

  而且,從鬥法的這段劇情開始,三天時間,我寫了2.7萬字,平均下來,一天九千字,這不算少了吧,感覺完爆大部分全職作者了。

  所以看到評論區天天噴更新,我其實挺難過的。因為我真的是拚盡全力了,拚盡全力了.......

  好了,洗個澡小睡一會,還要上班........

第66章 不跪

  天空中驚雷響了一聲後,便沒有了動靜,翻湧的雲霧消散,與之相對應的,度厄羅漢身上的佛光收斂。

  他睜開眼,雙眸中迸射出智慧的光,又在轉瞬後收斂。

  度厄羅漢見佛門弟子們,兀自沉吟,陷入一種絕妙的境界裡,在佛門中,這是見悟的過程。

  眼所見,耳所聞,心有悟。

  當然,這和度厄大師的頓悟差了十萬八千裡。

  度厄羅漢沒有去打攪弟子們領悟,雙手合十,朗聲道:“聖人曰,學無長幼,達者為仙。此乃至理。

  “許施主雖非我佛門中人,卻擁有大佛根,另貧僧茅塞頓開,念頭升華。這恰恰驗證了人人皆有佛性,照見自我,人人皆可成佛的道理。

  “多謝許施主點撥,讓貧僧明悟大乘佛法。許施主當為吾師。這第三關,是你勝了。”

  玄而又玄的佛法理論,平民百姓們聽不懂,他們從度厄羅漢的這段話裡,提取出核心意思:

  許施主牛逼,許施主是我老師,許施主你過第三關了。

  “剛才,這位佛門來的高僧,似乎在說:許施主當為吾師?”

  前排位置,一位讀書人打扮的男子,結結巴巴的說道。

  吾師?

  身為武夫的江湖人士激動了。

  一直以來,武夫都是被各大體系鄙夷的存在,武以力犯禁,粗鄙的武夫只會憑借暴力搞破壞、殺人。

  除了打戰時有用,其余時間、場合,毫無作用,反而是九州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而現在,堂堂佛門高僧,二品羅漢,竟然說一位武夫“當為吾師”。

  這句話聽在周遭的江湖人士耳裡,簡直是揚眉吐氣,恨不得仰天長嘯。

  “整個大奉江湖,都應該記住許七安這個名字,他是真正的武者。”

  “武夫體系終於出一位能人,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從未有這樣一位武夫,被其他體系的巔峰強者尊為師長。”

  “等我回家鄉,就把這件事廣而告之,這次來京城,不虛此行,長足了見識。”

  “那是,以後回鄉和親友喝酒,我能拿出來說個三天三夜........突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了。”

  某個角落裡,風韻猶存的婦人,戀戀不舍的從許七安身上收回目光,扭頭,看向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銷魂手蓉蓉。

  “蓉蓉啊,為師打探過了,這位許大人........嗯,是教坊司的常客。”

  濃妝豔抹,卻不顯媚俗的蓉蓉,咬著唇回望婦人:“師父,您想說什麽?”

  “咱們江湖兒女,不講究名分。”美婦人幽幽道:“蓉蓉,以你的姿色,給許大人做妻倒是勉強,但身份不夠。做個妾,卻是沒問題的。”

  “我........”

  蓉蓉是想拒絕的,但那個男人實在太耀眼,耀眼的讓她這樣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有些心動。

  ...........

  許七安拾階而上,沿途再沒有遇到關卡,一直走到台階盡頭,踏入山頂寺廟外的小廣場。

  這是一座獨棟寺廟,一字型的屋脊,飛翹的簷角,沒有偏廳,沒有廂房,就一個主殿。

  “寺廟裡應該是最後一關,我記得度厄羅漢說過,進了寺廟,如果依舊不肯皈依佛門,那就算佛門輸了.........”

  瞬間,許七安在腦海裡回憶了教坊司花魁們傳授的一百零八種招式,以此汙濁內心,整個人染上皇室專屬的顏色。

  確認自己成為了一個老色批,他才滿意的頷首,推開寺廟的門,進入殿內。

  ............

  看到這一幕,度厄羅漢雙手合十,道:“進了此廟,便是石頭,也能點化,皈依佛門。”

  這是什麽意思?

  眾人聞言皺眉,隨後想起本次鬥法的主題:皈依佛門。

  西域使團不但要贏天機盤,還要讓鬥法者皈依佛門,狠狠打大奉顏面。

  “臭和尚,本宮要看寺廟裡的情形。”裱裱霍然起身,嫵媚多情的桃花眸,罕見的綻放出狠意,怒道:

  “誰知道你們佛門在裡頭設了什麽齷齪伎倆,坑害我大奉的銀鑼。”

  她不信許七安會遁入空門,但佛門手段詭異,強行“度化”也是有可能的。看不見寺廟裡的景象,裱裱反而不停腦補,腦補許七安受害。

  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既然是鬥法,自然該風光霽月,度厄羅漢,請現寺廟景象一觀。”懷慶冷冰冰的說道。

  涼棚裡的貴族們紛紛開口。

  “有理!”

  度厄羅漢合十微笑,寬大的袖子一揮,佛境畫面切換,眾人看見了燭光搖曳的大殿。

  殿內,一尊六丈金身盤坐,頭頂幾乎觸到殿頂。

  這尊佛像,雙耳肥厚下垂,面如金盤,半眯著眼,似帶慈悲微笑,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直達心靈的威嚴。

  讓人觀之,便忍不住雙手合十行禮。

  “寺廟中共有兩尊法相,這尊便是金剛法相,許施主,金剛經的奧秘就在金身之中,你若能參悟,便可修成佛門金剛不敗。”

  度厄大師的聲音傳了進來。

  金剛經就在法相中.........許七安頓時眼神火熱,他一直很眼饞佛門的金剛神通,若是能修成這門護體神功,他在六品武者境,堪稱無敵。

  而且,有了這門神功,許七安最後的短板也將得到彌補,砍完一刀之後,氣虛力竭的許大人把刀一扔,躺在地上,對敵人說:上來,自己動。

  難怪監正非要讓我代表司天監鬥法.........監正,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許七安激動之余,又覺得脊背發涼,監正太可怕了。

  外頭,聽完度厄羅漢的話,在場的武夫雙眼驟放光明,抬頭望著佛像,恨不得把眼睛瞪出來,黏到佛像上去。

  許七安盤坐在蒲團上,昂著頭,審視著金剛法相。

  度厄羅漢則在看他,金剛神功隻適合武僧,不到羅漢境,修佛法的僧人是無法掌握金剛神功的。

  度厄羅漢這是在給他畫餅,為拉攏許七安進佛門做鋪墊。

  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無論如何,度厄羅漢都要將他度入空門,成為佛門弟子。

  這不僅是惜才,更因為許七安是大乘佛法的開創者,度厄羅漢則想做大乘佛法的奠基人。

  如此一來,想要更好的推廣大乘佛法理念,想要化小乘為大乘,許七安的存在就至關重要。

  許七安這位提出大風佛法理念的先驅者,一定要加入佛門,如此,才能彰顯“正統”。

  金剛經在佛像裡?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明明沒有啊........許七安盯著佛像觀察了一刻鍾,眨都沒眨,眼睛快酸了。

  我果然是沒有佛根的粗鄙武夫.......他心裡自嘲一聲。

  突然,腹內一股暖流湧來,從丹田起勢,走過中丹田,進入上丹田,眉心霍然一振,像是塑料薄膜被拉開。

  眼前的佛像,有變化了.........

  它依舊盤坐不動,但周身佛韻流轉,一股玄而又玄的禪意展現於許七安眼前。

  令人意外的是,他看懂了禪意,看懂了法相中蘊含的佛韻。

  是,是......在幫我?!

  念頭閃過,許七安不自覺的改變坐姿,雙手合十,眼睛半眯,與佛像一模一樣。

  這個過程維持了不知多久,突然,他的眉心一點金漆誕生,接著迅速蔓延,宛如無形的筆在他身上勾勒。

  幾個呼吸間,許七安渾身燦燦金光,儼然也是一尊金身法相。

  ...........

  度厄羅漢愕然不已。

  “他,他怎麽化成金身了?!”

  “這,這.......真的皈依佛門了?”

  見到這一幕,市井百姓險些崩裂,臉色瞬間垮了,一個個的像是戳破了的氣球,一瀉千裡,再沒有之前的喜悅和驕傲。

  這位大人歷經三關,讓大奉出盡風頭,讓京城百姓揚眉吐氣。結果,最後卻被佛門“度化”。

  佛門這一巴掌打的效果,真是太狠了。

  “金剛不敗,他修成金剛不敗了!”人群裡,突然爆發出一身尖銳的叫聲。

  那是一位江湖人士打扮的男人,他激動的指著許七安,嘴皮子不停的顫抖。

  “什麽金剛不敗,難道不是皈依佛門了嗎?”

  男人身邊的百姓連忙追問。

  “當然不是,非但不是皈依佛門,反而是修成了佛門神功——金剛不敗。”江湖客打扮的男人一邊解釋,一邊手舞足蹈,狂笑道:

  “偷雞不成蝕把米,哈哈,哈哈哈!佛門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這位銀鑼是天縱之才,天縱之才啊。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超越鎮北王,成為大奉第一武者。”

  喧嘩聲頓時如開閘的洪水,洶湧著,翻騰著,不懂修行的平民百姓們放心了,再次笑了起來。

  原來不是大奉的年輕天才皈依佛門,而是修成了佛門的金身。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超越鎮北王........許新年身邊,聽到這句話的婦人耳朵一動,她昂起頭,神色複雜的凝視許七安。

  騙人的,大奉怎麽可能有人在武道上超越鎮北王。

  同一區域,九位金鑼心裡像是恰了檸檬似,酸的胃水翻騰,強大如四品武者的他們,也對金剛不敗垂涎欲滴。

  戰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誰最硬,誰就能勝。

  金剛不敗.........魏淵皺了皺眉頭,隨後露出笑容。

  他不追究內幕,只要許七安能在武道勇猛精進,難得糊塗也挺好。

  文官們反應還好,畢竟不是修武道的,內心感慨一下許七安天資竟如此恐怖。

  武將們則把眼睛瞪的滾圓,心裡酸溜溜的,既酸許七安,又酸魏淵。

  如此出色的一枚武道種子,竟被魏淵給得了。

  “爹,今日過後,也許你就不是不當人子了。”許新年低聲道。

  正高興的許二叔扭頭,詫異道:“為何?”

  “因為你培養出了大哥這樣一位武道天才。”許新年笑道,“以後但凡習武之人,都要豎起拇指誇您。”

  “哈哈哈哈。”許二叔放聲大笑。

  許玲月挺了挺初具規模的胸脯,與有榮焉,滿臉驕傲,這是她大哥。

  “嘿嘿嘿。”臨安彎起眉眼。

  “別高興的太早,還有一尊法相呢。”懷慶沉聲道。

  酒樓頂上,恆遠羨慕不已:“金剛神功........”

  “穩了。”楚元縝拍了拍大光頭的肩膀,笑道:“回頭找許寧宴討要金剛不敗,你的武僧之路,能走得更遠,晉升三品金剛,也不是不可能。”

  那位執念老僧與許七安的一席話,外頭的人一字不漏的聽在耳裡,以楚元縝的智慧,不難猜出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級是三品金剛。

  在一片歡呼鼓舞中,度厄羅漢念誦佛號,略帶笑意的聲音傳遍全場:“這一關,叫修羅問心。”

  修羅問心?

  聲浪漸漸平息,一道道目光從佛山秘境挪開,看向了度厄大師。其中包括魏淵和王首輔,以及觀星樓頂層的元景帝。

  “此乃我佛門典故........”

  度厄羅漢娓娓道來。

  相傳,佛陀在西域開宗立派之時,西域被一群名為“修羅”的蠻族佔據,修羅族凶殘好鬥,茹毛飲血。

  為了爭奪地盤,肆意殘殺佛門僧人。

  佛陀知道後,親自來到修羅族地盤,打坐三天三夜,任打任殺,絕不還手。

  殘忍的修羅族立刻刀槍相加,只見一刀下去,皮開肉綻,鮮血淋漓,但血肉裡傳來了鏗鏘之身。

  兩刀下去,皮開肉綻,血肉裡亮起了金光。

  三千六百刀之後,佛陀褪去了血肉凡胎,現出金身法相。

  修羅族們在三天三夜的劈砍中,明悟了自身,大徹大悟,從此放下殺心,皈依佛門。

  圍觀的市井百姓聽的津津有味,但王首輔等權臣,以及世襲的貴族們,卻臉色大變。

  寺廟裡當然不會有佛陀,但這一關既然命名為“修羅問心”,那效果必然是與佛陀度化修羅族是一樣的。

  連凶殘成性,茹毛飲血的修羅族都能度化,還度不了一個許七安?

  與此同時,寺廟中,那位眯眼的金剛法相,忽然睜開了眼睛。

  刹那間,佛法的威嚴如山崩,如海嘯,裹挾著沛莫能禦的力量,吞沒了許七安。

  許七安看見的佛光,無邊無際的佛光,這佛光並不能讓人感覺祥和,反而給人霸道無理的感覺。

  在瞬間壓垮了他的意志,改變了他的內心。

  “人生八苦沒有意義,加入佛門,才是唯一的歸宿........”

  “我是大乘佛法的開創者,佛門更適合我發展。”

  “猶豫什麽?真的隻甘心做一個粗鄙的武夫嗎?”

  一個個念頭閃過,訴說著佛門的種種好處,偏偏許七安還覺得很有道理。

  人的思想是會變的,大概需要漫長歲月的時間來改變,但此時此刻,許七安在短短一瞬間,改變了本心。

  開始向往佛門,向往佛法。

  連教坊司的花魁們都不香了。

  在眾目睽睽中,許七安站了起來,緩緩抽出黑金長刀,另一隻手,按在了貂帽上.........

  臥槽,不能摘啊,不能摘!

  巨大的羞恥感讓他找回了一點“自我”。

  抽刀、摘帽.......這是要給自己剃度,但他沒有頭髮,摘了貂帽,他的大鹵蛋就曝光在成千上萬人眼裡了。

  ............

  “貧僧來訪大奉,實在是生平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度厄羅漢含笑的聲音響起,僅聽聲音就能體會他此刻暢快淋漓的心情:“一朝頓悟大乘佛法,更得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阿彌陀佛,天佑佛門。”

  眾人大怒。

  謾罵聲反而沒有,因為都在全神貫注的看著許七安,緊張的屏住呼吸,任誰都看出了許七安在掙扎,在於“修羅問心”做抗爭。

  “堅持住,堅持住......”裱裱碎碎念著,秀氣的小手緊緊絞著裙擺。

  懷慶瞳孔微有放大,她心裡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的念頭,這個念頭化作兩個字:不要。

  許平志站了起來,雙手握拳,像是和侄兒一起發力似的。

  “你好像不在乎他當不當和尚。”

  姿色平庸的婦人掃了一眼,發現所有人都在緊張,在憤怒,唯獨這個堂弟不去看登徒子,反而盯著度厄羅漢猛看。

  “我在乎啊。”許新年說。

  “那你怎麽一直盯著度厄羅漢。”

  “我在想應該從哪個角度捅他一刀。”

  觀星樓頂,元景帝猛的回身,指著秘境中的許七安,急切道:“監正,朕不允許許七安遁入空門,成為佛家弟子。

  “不管用什麽辦法,你一定要阻止。”

  監正笑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區區一個銀鑼,不必在乎。”

  “不行!”

  元景帝一口否決,氣衝衝道:“大奉好不容易出一位天縱奇才,怎可讓佛門度了去,你一定要阻止他,哪怕輸了天機盤。”

  監正頷首:“陛下放心。”

  他握住了酒杯,杯中酒水平靜,映出日月山河,映出黎民蒼生。

  監正蒼老的手掌,青筋凸起,似乎在蓄力。

  金剛經到手,他的目的達到了,至於“修羅問心”這一關,必須有外力才能阻止,單憑許七安自己,絕對無法抗住佛法灌頂。

  但這時,監正忽然停下來,愕然眺望遠方。那是雲鹿書院的方向。

  ............

  “啊,狗奴才抵抗住了。”裱裱興奮的尖叫一聲。

  佛境裡,寺廟內,許七安松開了按住貂帽的手,貂帽依舊戴在頭上。

  他短暫的獲得了自我意志,抗拒加入佛門,抗拒那些灌輸進來的思想。

  呼........這一聲吐息,是場外無數人的吐息。

  度厄羅漢皺了皺眉,搖頭道:“皈依佛門,才能脫離苦海,長生不朽,長生不朽,方能度化他人。明明有大佛根,為何卻如此執迷不悟?”

  許七安的抗拒,似乎引來了佛像的震怒,佛山霧氣劇烈抖動,一道頂天立地的金身法相凝聚。

  它宛如天地間的一切,萬事萬物都變的渺小,雲霧在他周身繚繞,法相的臉隱藏在肉眼看不見的高空。

  寺廟還沒有法相手掌大。

  擎天的法相緩緩垂頭,望著寺廟,而後,徐徐伸出了巨大的佛掌。

  往下一按!

  寺廟裡,許七安肩膀猛的一沉,像是肩上被壓了一座大山。

  排山倒海般的壓力,迫使他下跪。

  不能跪,不能跪.........許七安心生警兆,他有預感,這一跪,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他會變成另外一個自己,一個尊佛禮佛的許七安。

  寺廟外,擎天法相的佛掌,再次往下一按。

  哢哢哢........許七安的渾身骨頭爆豆般的作響,尤其脊椎骨,隱隱外凸,隨時都會刺破血肉。

  他的頭埋的更低了,怎麽都直不起來。

  唯一不變的,是膝蓋沒有彎曲。

  不跪,不跪,不跪!就算要信佛,也是我心甘情願的信,誰都不能馴服我。

  低著頭的許七安臉色漲紅,汗水一滴滴的滾落,他雙目充血,臉色猙獰,竭力對抗著從天而降的壓力。

  他張了張嘴,倔強的吐出:“不跪........”

  ..........

  雲鹿書院。

  亞聖殿,濃鬱的清氣直衝天際,整座大殿又一次震動。

  書院裡,學子和夫子們或抬起頭,或走出屋子,遙望亞聖殿方向。

  殿內清光接連閃爍,院長趙守,三位大儒同時出現。

  “怎麽回事,前輩怎麽又動了。”張慎愕然道。

  懸掛在亞聖雕像頭頂的紅木盒子,劇烈震動,這一次,震感極其強烈,裡面的東西似乎迫切的想要出來。

  “又有人調動眾生之力?”李慕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院長趙守眉頭緊鎖,拱手道:“請前輩安靜。”

  嗡嗡嗡........豈料,紅木盒子的震動愈發劇烈。

  見狀,三位大儒立刻鼓蕩浩然正氣,與院長趙守聯手,壓製紅木盒子,拱手道:“請前輩安靜。”

  紅木盒子再次安靜,但就在下一刻........

  “砰!”

  紅木盒子炸散,亞聖殿內清光一震,院長趙守,三位大儒胸口如撞,鮮血狂噴,齊齊震飛。

  一道清光破盒而出,撞穿殿頂,破空而起。

  院長趙守追出亞聖殿,目光隨著清光,它掠過群山,消失在天際。

  那是京城的方向..........

  .............

  “阿彌陀佛,想不到許施主執念如此深刻,想必皈依佛門後,佛心反而更澄澈。”度厄羅漢雙手合十。

  裱裱惡狠狠的瞪了眼度厄羅漢,她突然走出涼棚,高喊道:“不要給禿驢下跪,狗奴才,站著。”

  佛境中,許七安的肩膀血肉模糊,頸椎以詭異的角度彎曲,他的痛苦清晰的映入場外眾人的眼中。

  這是什麽樣的執念,竟讓人在承受如此重壓之下,膝蓋依舊直著。

  這是許七安?

  這是那個油腔滑調,又風流好色的許七安?

  熟悉他的人,此刻心裡徒然一震。

  突然,涼棚裡,某個穿便服的老者站了起來,他眼眶發紅,用微微顫抖的聲音,高聲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能寫出這種詞的人,不跪!”

  張巡撫。

  許平志喝道:“寧宴,站直了,不跪。”

  許鈴音突然嗷嘮一嗓子:“大鍋.......”

  魏淵摸了摸她腦殼,替她說完下一句:“不跪。”

  王首輔站了起身,朗聲道:“大奉武者,不跪。”

  群眾裡,突然有人抬起拳頭,吼道:“不跪。”

  這一下子,就算點燃了導火索,圍觀的百姓們沸騰了。

  “不跪。”

  “不跪。”

  “不跪!”

  一個,兩個........越來越的多的人喊著“不跪”,一位父親把兒子高高舉在頭頂,稚童的清脆的聲音喊著:“不要跪。”

  丈夫握住妻子的手,與她一起喊:“大奉子民,不跪。”

  從涼棚到場外,從貴族到百姓,這一刻在場的大奉子民,發出了共同的聲音:

  “不跪!”

  ............

  我好像又感覺到眾生之力了........意識朦朧間,一股純粹的念頭湧入他的識海,這股念頭駁雜而宏大。

  在向他傳遞一個聲音:不跪!

  刹那間,許七安雙眸裡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像是在黑暗中徘徊的苦行者,終於見到了曙光。

  他依舊無法直起脊梁,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抬起了手臂,像是要握住什麽東西。

  冥冥中有什麽東西來了。

  同一時刻,許七安吼出了京城成千上萬百姓的心聲:“我!許七安,不!跪!”

  當是時,一道清光破空而來,帶著“轟隆隆”的破空聲,帶著不可匹敵的力量, 悍然撞入佛境。

  這道清光,應召而來。

  佛境中,那尊擎天法相似有所感,收回了佛掌,拍向撞入秘境的清光。

  交鋒的刹那,清光和金光同時一黯,沉寂了一秒,耀眼的青金光團炸開。

  隨後才是“轟隆隆”的爆炸聲,震的京城百姓抱頭鼠竄。

  外場,狂風肆虐。

  擎天法相崩裂成純粹的金光,歸於這片佛境。那道清光旋即入廟,落在許七安手裡。

  那是一把古樸的,黑色的刻刀。

  許七安緩緩的,慢慢的直起腰杆,握緊了刻刀。

  “眾生皆可成佛,為何跪你?”

  他說完這句話,平靜的刺出了刻刀。

  哢擦.......佛像眉心龜裂,裂縫瞬間遍布全身,繼而崩散。

  轟隆隆!

  佛像崩潰的同時,佛境劇烈抖動起來,佛山坍塌,天搖地動。

  哢擦!

  度厄羅漢愕然低頭,看見金缽裂開一道道縫隙,終於,“砰”的一聲,炸成齏粉。

  佛境隨之幻滅。

  兩道身影跌出,昏迷不醒的淨思,以及傲然而立,手握刻刀的許七安。

  許七安徐徐掃過全場,然後眼皮一翻,昏了過去。

  暈倒之前,許七安按住了貂帽。

  這是他的尊嚴。

  滿場寂靜無聲。

  ...........

  PS:感謝“沛哥大大”和“城北徐工”的盟主打賞。沛哥這個ID有些眼熟啊,是我認識那個沛哥嗎?改名字了?

  晚上碼字的時候睡了一覺,太困了,今天白天沒什麽時間補覺,所以撐不住趴著小睡了幾個小時。呼........好歹寫出大章來了。

第67章 洛玉衡的震驚

  觀星樓頂層,監正不知何時離開了八卦台,目光銳利的盯著許七安手裡的刻刀。

  你也選擇了他嗎........這一刻,這位坐鎮京城五百年,大奉子民心目中的“神”,於心底喃喃自語。

  “哈哈哈.......”

  元景帝仰天長嘯,雙手負後,站在大奉第一高樓裡,聽著子民們的歡欣鼓舞,這是大奉的勝利,也是他的勝利。

  佛門,這回,在他腳下。

  “好一個不跪啊,”元景帝感慨道:“多少年了,京城多少年沒出現一位這般優秀的少年俊傑。”

  “啊啊啊啊.......”

  裱裱爆發出刺耳的尖叫,激動的跺腳,“贏了,懷慶,狗奴才贏了,他是我的人,是我的人。”

  懷慶望著昏迷不醒的許七安,盈盈眼波中,似有癡迷。

  她是極出彩的女子,高貴矜傲,縱使是狀元,在懷慶看來也就尚可。京城俊傑無數,真正能讓懷慶公主欽佩的,只有魏淵一人。

  院長趙守是值得敬重的長輩,卻不足以讓她欽佩。

  此時此刻,懷慶回憶起許七安的種種事跡,稅銀案初出茅廬,暗中設計陷害戶部侍郎公子周立,徹底消弭隱患。

  隨後加入打更人,刀斬銀鑼,入獄,臨危受命,調查桑泊案..........幾乎獨立完成了雲州案的調查,隨後在四百叛軍中戰死,回京........奉命調查福妃案。

  期間,隔三差五的就有一首傳世佳作問世,讓大奉儒林備受鼓舞。

  再到現在,代替司天監與佛門鬥法,兩次出刀,硬生生把京城百姓的信心給打了回來。

  一次論道,度化了菩提樹下老僧執念,讓堂堂二品羅漢頓悟,明悟大乘佛法。

  隨後,清光天外而來,他一擊轟塌法相,擊毀羅漢法寶。

  懷慶公主從來沒見過這麽出彩的男人,從來沒有。

  女眷們歡呼著,文武官員們大笑著........在爆炸般的歡呼聲裡,許平志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力量。

  差那麽一點點,他一手帶大的把兒,就被佛門搶走了。

  在京城百姓沸騰的歡呼,以及熱血沸騰的呐喊中,正主許七安反而無人問津,許二郎默默走過去,背起大哥。

  終究是我一個人抗下了所有........許二郎心想。

  他背著許七安往一眾打更人方向走,目光瞥見許七安手裡緊緊握著的刻刀。

  這是什麽東西,似乎是一把刻刀?

  看外形,似乎是古時候的讀書人使用的“筆”,那會兒還沒有紙張,文字載於竹簡,讀書人手握刻刀,在竹簡上寫下經天緯地的才華。

  哪來的刻刀........等下沒人注意,偷偷從大哥這裡順走!許二郎有些眼饞,這種古物對讀書人誘惑很大。

  度厄羅漢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並非心疼法器金缽損毀,他這是懊悔如此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沒能皈依佛門。

  “師叔祖.......”

  淨塵和尚望著許二郎的背影,望著他肩膀上的許七安,沉聲道:“許施主乃上天賜予佛門的天才,大乘佛法的開創者,師叔祖一定要把他帶回西域。”

  度厄羅漢沉吟許久,長歎一聲:“罷了,緣分未到。”

  淨塵和尚不甘心,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回頭望了眼觀星樓,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

  佛門與司天監的鬥法結束了,但這場精彩絕倫的盛會,余韻還在繼續。

  某座酒樓裡,一位穿著破舊藍衫的中年人,拎著空蕩蕩的酒壺,跨過門檻,進入一樓大廳,徑直去了櫃台。

  “掌櫃,聽說只要與你說一說鬥法的事,你就免費給一壺酒?”

  蓄著山羊須的掌櫃微笑點頭,“你也可以邊喝邊說,小店再贈送一碟花生米。”

  中年人猶豫了一下,他本來想帶著酒回家喝,但掌櫃的給的實在太多,道:“好,那就在這裡喝,快,拿花生米。”

  掌櫃招招手,喚來小二,給破舊藍衫的中年人奉上一壺酒,一碟花生米。

  藍衫中年人喝了口酒,又撿了兩粒花生米丟嘴裡,緩緩道:

  “那佛門羅漢把金缽往地上一扔,頓時風雲變色,雷霆交織,天空幻化出一片佛境。這佛境裡面啊,共有四關,第一關叫八苦陣,此陣了不得,據說是佛門高僧磨礪佛心所用.......

  “這第二關,叫金剛陣,掌櫃,你可知坐鎮的金剛是何許人也?”

  中年人睥睨著掌櫃。

  “不就是南城那個小和尚嘛。”店小二嗤笑一聲。

  “就是,不就一個小和尚麽。”邊上一桌的酒客附和。

  “你們都知道啊.......”藍衫中年人一愣。

  “還不是給我們許銀鑼一刀斬了,什麽金剛不敗,都是紙老虎,呸。”說話的酒客,神色間充滿了京城人士的驕傲。

  擱在一天前,提及淨思小和尚,他們是咬牙切齒,“大奉高手如雲,難道連一個小和尚都解決不了?”

  無能狂怒。

  但現在,提及那尊金剛小和尚,哪怕是市井百姓,也驕傲的挺直胸膛,不屑的嗤笑一聲:不過如此。

  這都是許七安在鬥法過程中,一點點爭回來的顏面,一點點重塑的信心。

  藍衫中年人愕然的看向掌櫃:“你早就知道了,那還定這個規矩?”

  “不同的人,看到的不同,查漏補缺嘛。”掌櫃的笑眯眯道:“今日我守著酒樓,沒能去看鬥法,人生一大遺憾啊。

  “只能事後反覆品味,再喝點小酒,便從遺憾成為一樁快事。”

  藍衫中年人點點頭,繼續道:“..........那位許銀鑼出來後,一步一句詩........”

  “等等。”掌櫃的忽然喊停,道:“海到盡頭天作岸,武道絕頂我為峰?你確認有這句詩嗎,前頭好些人與我說過這一段,但都沒有說。”

  藍衫中年人用力點頭:“有的,有這一句,我讀了十幾年前的書,幾句詩會記不住?”

  “嘶.......這就奇怪了。”掌櫃的皺眉。

  這時,一位江湖人士“咳嗽”一聲,低聲道:“掌櫃的,與你說這些的,都是些江湖俠客吧。”

  掌櫃的反問:“有問題?”

  “嗨!”江湖人士擺擺手:“你們普通人倒是無所謂,說便說了,但作為習武之人,誰敢在大庭觀眾之下說這種話?不是找死,就是找揍。”

  掌櫃的恍然大悟,武夫好勇鬥狠,最見不得有人囂張,常常因為對方說了幾句不妥帖的話,便拔刀相向。這種事兒即使在規矩森嚴的京城也時有發生。

  “又收集到一句好詩,這可是許詩魁的詩啊。快,快給我準備紙筆。”掌櫃的激動起來,吩咐小二。

  ............

  翰林院。

  翰林院歸屬內閣,負責修書撰史,起草詔書,為皇室成員侍讀,擔任科舉考官等。

  朝中最清貴的三個職位,都察院的禦史、六科給事中、翰林院。

  若論地位,翰林院排在首位,因為翰林院還有一個稱呼:儲相培育基地。

  大奉歷任首輔,都是從翰林院出來了,換而言之,只有翰林院裡的清貴,才能入內閣,成為大學士,甚至官拜首輔。

  唯一的例外,就是勳貴或親王可以直接越過翰林院,入內閣執掌相權。

  不過,文官是做不到這樣的,文官想入內閣,必須進翰林院。而翰林院,只有一甲和二甲進士能進。

  此時此刻,元景帝寢宮裡當值的宦官,正站在翰林院的大廳裡呵斥清貴們。

  “這場鬥法的勝利,難道不是陛下用人唯賢?難道不是朝廷培養許銀鑼有功?瞧瞧你們寫的是什麽,一個個的都是一甲出身,讓你們撰史都不會。”

  宦官把書往地上一擲:“重寫。”

  在場清貴們臉色一變,這是他們回翰林院後,連飯都沒吃,憑著一股意氣,揮墨撰寫。

  今日這場鬥法,必將載入史冊,流傳後世,這是毋庸置疑的。但該怎麽寫,裡頭就很有講究了。

  凡是這樣揚國威的大事,史書上必定是正面記載,象征著榮譽和光輝。

  當權者,也就是元景帝,想蹭一蹭。

  當然,別的皇帝遇到這樣的機會,也會做出和元景帝一樣的選擇。

  一位年輕的編修沉聲道:“人是監正選的,鬥法是許銀鑼出力,這與陛下何乾?我們身為翰林院編修,不僅是為朝廷撰寫史書,更是為後世子嗣寫史。”

  宦官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幾位能進翰林院,是陛下的恩賜,將來入內閣也是遲早的事,日月照耀,前途無量。

  “若是惹陛下不開心,把他們分配到外頭,嘖嘖,這大好的前途,別說日月,連星光都沒了。

  “陛下的意思是,篇幅不變,詳寫鬥法,以及陛下選賢的過程,至於許銀鑼的歌功頌德,他畢竟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

  “諸位大人,明白了嗎。”

  那位年輕的編修抓起硯台就砸過去,砸在宦官胸口,墨汁染黑了蟒袍,宦官悶聲一聲,連連後退。

  “你敢打咱家?”宦官大怒。

  “打的就是你。”那編修指著宦官喝罵:“此次西域使團入京,先有金剛於南城坐擂、北城法師講經;後有法相降世,質問監正。

  “而後司天監與佛門鬥法,許詩魁力挽狂瀾,挫敗佛門銳氣,若沒他,朝廷這次將丟盡顏面,憑什麽不能歌功頌德,憑什麽要縮減筆墨。少年豪傑,本官心裡欽佩,他若是讀書人,我便拜他為師。

  “給本官滾出去,翰林院不是你這閹狗能撒野的地方。”

  “滾出去。”其他清貴抓身邊能抓的東西,一股腦兒砸過來,筆墨紙硯書本筆架.....

  宦官狼狽逃竄,離開翰林院。

  .............

  靈寶觀。

  穿著華美宮裝,裙擺拖曳在地,頭戴珍貴首飾的女人來到內院,舉止端莊,聲音溫婉,吩咐道:

  “你二人且先下去,我有話與國師說。”

  隨行的兩個丫頭退出院子。

  女人一下子活潑起來,拎著裙擺,小跑著進了靜室,嚷嚷道:“國師,今日鬥法時怎麽沒見你,你看到今日鬥法了嗎。”

  靜室裡,穿玄色道袍,戴蓮花冠,頭髮整齊的梳著,露出光潔額頭和傾城容顏的洛玉衡盤坐在蒲團,望著大咧咧闖進來的女人,淡淡道:

  “沒興趣。”

  “那你可錯過好戲了。”

  蒙面紗的女子來到案邊坐下,道:“今日鬥法可精彩了,比戲班子唱戲還有趣,我與你說說.........”

  她嘰嘰喳喳,把鬥法的過程,繪聲繪色的講給洛玉衡聽。

  “你說,他一刀破了八苦陣?”洛玉衡皺眉。

  “是啊,可厲害了,怎麽了。”蒙面紗女子問道。

  是監正在幫助他,還為他調動了眾生之力..........洛玉衡沉思片刻,說道:“你繼續。”

  蒙面紗女子再給她講許七安一刀斬破金剛陣,洛玉衡沒有表態,聽到與老僧說佛法,並讓度厄羅漢頓悟時,女子感慨道:

  “雖然我還是沒聽懂大乘佛法有什麽了不起,但聽著就好厲害的樣子。”

  大乘佛法........他竟有如此悟性?洛玉衡美眸裡閃過震驚之色。

  “這些都不算什麽,最精彩的是第四關........當時金身法相出現,逼迫那個登徒子下跪,這時候,最有意思的一幕出現了.......”

  蒙面紗女子眸子亮晶晶的,給自己噸噸噸灌了一口茶。

  洛玉衡笑道:“慢慢喝,南梔啊,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麽事。”

  “你以前來我觀裡,總嚷嚷著無聊,想出去玩。可現在,你已經不說無聊了,非但不說,與我說起的事情裡,三言兩語都扯到許七安身上。”

  蒙面紗女子一愣,她盯著洛玉衡看了片刻,收斂了活潑氣質,又成了矜持端莊的貴婦,帶著淡淡的疏離,語氣平靜:“你什麽意思。”

  洛玉衡笑著搖頭:“就是想提醒你,你是有夫君的。你夫君是淮王,三品武者。他鎮守邊關,不在京城。

  “但京城有多他的心腹和耳目,你莫要與那許七安有太多牽扯,否則就是害了他。”

  蒙面紗的女子嗤笑一聲,語氣驕傲:“我怎麽可能與一個成日出入教坊司的登徒子有牽扯,你在埋汰我嗎?”

  “那便好,”洛玉衡頷首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無非就是法相無故破碎,或者,監正出手了?”

  適才, 她有察覺到一股眾生之力膨脹而起,繼而一切風平浪靜。

  要麽是監正暗中相助,要麽是光明正大出手。

  畢竟在京城裡,元景帝氣運不足,修為又弱,能調動眾生之力的唯有術士,術士一品,監正!

  “不是。”

  蒙面紗女子搖頭,語氣冷淡。

  這小氣的女人,動不動就擺臉色.........洛玉衡笑了笑,端著茶杯,問道:“不是?”

  “是一道清光從天而降,破了金身法相,破了佛境。”她小聲道:

  “我當時離的近,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一把刻刀。”

  刻刀?!

  耳邊仿佛有一道霹靂,洛玉衡手一抖,溫熱的茶水濺了出來,她秀美的臉龐倏然凝固。

  不是監正.........監正不可能支配儒家的刻刀...........洛玉衡沉聲道:“刻刀,刻刀在哪,後面發生了什麽,你仔細說說。”

  她的語氣裡透著急切,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激動,蒙面紗的女子從未見過洛玉衡有這般豐富的情感波動,奇怪問道:“你怎麽了?”

  “你快說!”洛玉衡身子前傾,竟喝了出來。

  “.........就是刻刀破了法相啊。”

  “刻刀是破了法相之後遁走,還是留在了現場?許........許七安他有沒有觸碰刻刀?”洛玉衡目光灼灼的盯著她,似乎這一點很重要。

  “有呀,他一刀捅破了寺廟裡的法相。”女人抬起右臂,做了一個往前“捅”的手勢。

  洛玉衡呆住了。

  ..........

  PS:十二點前還有一章。

第68章 2場談話

  “國師,國師?”

  蒙面紗的女子喊了幾聲,發現洛玉衡面容呆滯,眼神渙散,像一尊玉美人,美則美矣,卻沒了靈動。

  面紗女子伸手去推,卻被一道氣牆擋了回來。

  ............

  外城,某座小院。

  一道常人無法捕捉的幽光降臨,落在院中,化作身穿玄色道袍,頭戴蓮花冠的美豔女子。

  她杏眼桃腮,五官絕美,秀發烏黑靚麗,寬松的道袍也掩蓋不住胸前驕傲的挺拔。

  洛玉衡推門而入,看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道躺在床上,面容安詳。

  她凝神感應了一下,於寬松道袍中探出素手,驟然一抓。

  幾息後,一道略顯虛幻的人影自遠處歸來,被她攝入掌心,袖袍一揮,打入老道肉身。

  金蓮道長睜開眼,盤身坐起,無奈道:“我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

  說著,金蓮道長審視著洛玉衡高挑浮凸的身段,道:“師妹連陽神都出竅了,如此急切,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洛玉衡沒有廢話,直截了當的問:“今日鬥法你看了?”

  金蓮道長頷首。

  “儒家刻刀出現了。”

  ........金蓮道長略作遲疑,微微點頭。

  “我問你,許七安究竟是什麽人。”洛玉衡跨前一步,妙目灼灼。

  “一個普通人。”金蓮道長的回答竟有些遲疑。

  “一個普通人能使用儒家的刻刀?”洛玉衡冷笑。

  金蓮道長皺眉不語。

  許久後,他緩緩道:“當初我遇到他時,看出他是有大福緣的人,便將地書碎片贈予他,借他的福緣躲避紫蓮的追蹤。

  “事後,我對他的身份做了調查,覺得有些奇怪。不管是李妙真、楚元縝還是其他人,我將地書碎片贈予他們時,差不多都已經起勢。

  “唯獨許七安是煉精境,家世更是平平無奇,何來福緣?呵,福緣要麽行善積德,要麽祖先庇佑。他兩個都不佔。

  洛玉衡耐心的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發生一件事,讓我意識到他的情況不對.........有一次,這小子在地書碎片中自曝,說他天天撿銀子,想知道原因何在。”

  聽到這裡,洛玉衡忍不住了:“這不是福緣吧。”

  金蓮道長凝視著她,眸光深刻且明亮,一字一句道:“這是氣運,潑天的氣運。”

  盡管有所猜測,但得到金蓮道長的確認,洛玉衡瞳孔倏地收縮。

  ...........

  許七安幽幽醒來,渾身各處疼痛,尤其是脖頸,火辣辣的痛感出來。

  他轉動眼睛,掃了一眼周圍的景象,白色的床帳,繡著荷葉的錦被,簡單卻雅致的陳設.........外廳的圓桌邊坐著一位穿儒衫的老者。

  儒衫老者花白的頭髮凌亂垂下,儒衫松垮,花白的胡子許久沒有修剪,整個人透著一股“喪”的氣息。

  這犬儒是誰?許七安心裡閃過疑惑。

  “你醒了,”犬儒老者起身,含笑道:“我是雲鹿書院的院長趙守。”

  雲鹿書院的院長........辭舊說過,書院的院長是儒家三品立命境!許七安立刻直起身,拱手道:

  “原來是院長,院長氣質不凡,儒雅內斂,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

  頓了頓,他才說道:“院長為何在我房裡?”

  院長趙守沒有回答,目光落在他右手,許七安這才發現自己始終握著刻刀。

  他先是一愣,旋即有了猜測:這把刻刀是雲鹿書院的?也對,

  除了雲鹿書院,還有什麽體系能裹挾浩然正氣。“這把刻刀是我書院的至寶,你一直握在手裡,誰都取不走,我就隻好在這裡等你醒來,順便問你一些事。”

  趙守說完,又看了一眼古樸刻刀,那眼神仿佛在說:還握著?小後生一點都不懂事。

  許七安雙手奉上。

  趙守沒接,而是看了眼桌子。

  心領神會的許七安把刻刀丟在桌上,哐當一聲。

  趙守眉頭一跳,連忙作揖,朝著刻刀拜了三拜,這才從袖中取出一隻木盒,將刻刀收了進去。

  “許大人可知刻刀是何來歷。”趙守微笑道。

  許七安心裡微動,大膽猜測:“亞聖的刻刀?”

  趙守搖頭:“這是聖人的刻刀。”

  聖人的刻刀........是那個聖人嗎,是超越品級的聖人嗎.........那個,刻刀能讓我再摸一會兒嗎,我還沒拍照發朋友圈.........許七安張著嘴巴,喉嚨像是失聲,說不出話來。

  “自從亞聖逝去,這把刻刀沉寂了一千多年,後人縱使能使用它,卻無法喚醒它。沒想到今日破盒而出,為許大人助陣。”

  趙守凝神望著許七安,沉聲道:“有些話,還得當面提點許大人。”

  許七安心裡一沉,有所預感,從床上起身,躬身作揖:“請院長指點。”

  ...........

  “不可能,不可能.......”

  洛玉衡不停搖頭,兩條精致修長的眉毛皺緊,反駁道:

  “我與他接觸過許多次,他如果身懷氣運,我不可能察覺不到,我人宗怎麽可能察覺不到?”

  金蓮道長反問道:“如果被屏蔽了天機呢?而今你再去看許七安,一樣察覺不到他有任何異常。”

  “你是說監正?”洛玉衡深吸一口氣,皺眉的姿態也美不勝收,隨著眉心皺起,眸光銳利如刀:

  “你不是調查過許七安嗎,他小小一個銀鑼,祖上沒有經天緯地的人物,他如何承擔的起氣運加身?”

  “抱歉,這件事我沒有想通。”金蓮道長從床榻起身,走到桌邊坐下,倒了兩杯水,示意洛玉衡入座。

  女子國師不理。

  她現在哪有閑心喝茶。

  洛玉衡思考許久,突然說道:“如果是術士屏蔽了天機,按理說,你根本看不到他的福緣。監正布局草蛇灰線,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別人就永遠不知道,這就是一品術士。”

  “你能想到的事,我自然想到了。”金蓮道長喝著茶,語氣平靜:“前段時間,我發現他的福緣消失了,特意過去看看。

  “發現是監正屏蔽了天機,掩蓋他的特殊。我當時就知道此事不同尋常,許七安這人背後藏著巨大的隱秘。

  “那天我離開許府,走著走著,便走到了觀星樓的八卦台,見到了監正。”

  “他說了什麽?”洛玉衡美眸眯起。

  “井水不犯河水。”金蓮道長沉聲道。

  身段浮凸有致的洛美人,寂然許久,咬著銀牙貝齒,氣道:“王朝氣運大跌,果然與司天監脫不了乾系。”

  金蓮道長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洛玉衡終於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嬌豔的紅唇抿住杯沿,喝了一口,說道:“前些年,魏淵曾來靈寶觀,指著我鼻子呵斥紅顏禍水。

  “他說陛下修道二十年來,大奉國力日衰,各州的稅銀、糧倉時常收不上來,百姓困苦,貪官橫行。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為了自身的修行,蠱惑陛下修道,害陛下怠政引起。”

  難道不是?金蓮道長心裡腹誹了一句。

  “那時起,我突然意識到王朝氣運開始流失,鈍刀割肉,讓人難以察覺。若非魏淵有治國之才,熟悉民政,最先察覺,並給了我當頭棒喝,恐怕我還要再等幾年才發現端倪。”

  聽完,金蓮道長頷首,提醒道:“別說那麽多,這裡是監正的地盤,說不準我們談話內容一直被他聽著。”

  “不至於,”洛玉衡撇撇嘴,頗為自信的說:“他聽不到。”

  這不是他聽不聽得到的問題,這是我不想參與這件破事的問題.........金蓮道長充滿智慧的岔開話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許七安真的有氣運加身,你會與他雙修嗎。”

  洛玉衡表情再次凝滯。

  ............

  “你知道聖人刻刀為何破盒而出?為何除了亞聖,後世之人,只能使用它,無法喚醒它?”趙守連問兩個問題。

  我只是個粗鄙的武夫啊院長........許七安搖頭,表示自己不曉得。

  院長倒也沒有賣關子,沉聲道:“氣運不足。這把刻刀是聖人用的,聖人用它,刻出《春秋》,刻出《禮》、《樂》、《易》等等。

  “非凝聚人間大氣運者,不能用它。”

  院長的這段話裡,終於為許七安解開了困擾多時的疑惑,他的古怪運氣,其實就是氣運。

  每天撿銀子,這可不就是氣運之子麽.......一天撿一錢,慢慢變成一天撿三錢,一天撿五錢.......還是個會升級的氣運。

  不,與其說升級,還不如說它在我體內慢慢複蘇了.......許七安心裡沉甸甸的。

  他會這麽想是有原因的,隨著他的品級提升,運氣變的越來越好。乍一看好像是運氣在升級,可這玩意怎麽可能還會升級?

  唯一的解釋是,他體內的氣運在慢慢複蘇。

  可我只是一個京城普通人家的孩子,我許家只是一個普通人家,二叔和生父是粗鄙的武夫出身,大頭兵一個。

  除非我不是許家的崽。

  這個懷疑以前有過,因為在皇宮裡有一條舔龍.....劃掉,有一條靈龍,非常討好他。金蓮道長說,靈龍隻喜歡紫氣加身的人。

  許七安當時心說,哎呦,完了完了,我還惦記著懷慶美色的,我不會是皇室哪位親王在民間的私生子吧。

  但許七安“整容”前的臉,與許二叔頗為相似,從遺傳學角度分析,兩人是有血緣關系的。

  他許七安就是許家的崽,是許平志兄長的子嗣。就算是許平志在外的私生子,也還是許家的崽。

  本質不變。

  那麽,哪來的氣運?

  院長趙守溫和道:“這氣運玄而又玄,卻又真實存在。九州與氣運相關事物,有三者:一,儒家;二,術士;三,人間帝王。

  “第三者並不局限於大奉,巫神教和西域佛門亦然。至於南北蠻族,前者部落分散,未曾統一。後者族人數量稀疏,都無法凝聚氣運。”

  儒家多半與我無關,不然院長不會跟我嗶嗶這些.........那麽,我氣運加身的原因就只有兩個:皇室和司天監。

  如果我是皇室子嗣,那完蛋了,臨安和懷慶就是我姐,或堂姐。但是,靈龍的態度說明我不太可能是皇室子嗣,相比起一個流落民間的私生子,根正苗紅的皇子皇女不是更應該舔麽。

  再說,我也沒見裱裱和懷慶天天撿銀子啊。

  我現在和臨安關系穩步增長,與懷慶處的也不錯,自身又成了子爵,將來再把子爵提到伯爵,我就有希望娶公主了。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和皇室有什麽血緣牽扯啊。

  結合監正以往的態度、表現,許七安懷疑此事多半與司天監有關,不,是與監正有關。

  見他似乎想通了什麽,院長趙守笑呵呵的說:“還有什麽想問的?”

  有什麽想問的........嗯,院長,許七安的槍,永遠不會倒........您看這句它可行嗎?可行的話就給我來一句吧。許七安心說。

  表面上,他搖搖頭:“沒了,多謝院長解惑。”

  趙守點頭:“宮裡的宦官在外頭等待多時了,請他進來吧,陛下有話要問你。”

  宮裡的宦官?

  許七安略一沉吟,便知道宦官尋他的目的。

  鬥法期間,他兩次大發神威,斬破“八苦陣”和“金剛陣”,這都是超越他實力極限的爆發。

  雖然有些“聰明人”會猜測是監正暗中相助,但例行的詢問是不可擺脫的。

  而且........許七安看了眼趙守,前兩刀尚可把鍋甩給監正,書院這把刻刀出現,擊碎佛境,這就不是監正能控制的。

  元景帝是個掌控欲很強的皇帝,他不會對這些細節視而不見........如果應對不好,我可能會有麻煩,暴露一些不該暴露的東西,比如......刻刀是受了我的召喚。

  許七安穿好衣衫,戴好貂帽,與院長趙守前往大廳。

第69章 丹書鐵券

  “怎麽?若是如此,師妹平息業火,踏入一品,那就指日可待了。”

  金蓮道長笑眯眯道:“難道不應該是天大的喜事嗎?”

  這樣一來,我滅魔也指日可待了........道長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洛玉衡淡淡道:“即使許七安有氣運加身,難道比元景帝更強?比未來儲君更強?我與他雙修,監正會同意?”

  她的問題直指要害,讓金蓮道長無法反駁。

  金蓮道長頷首:“師妹道心澄澈,確實比你父親更適合成為道門一品,陸地神仙。”

  洛玉衡不置可否。

  金蓮道長想了想,又道:“師妹介不介意有一位道侶?”

  見女子國師瞪眼,他笑呵呵道:“有氣運加身,修的又是武道,許七安將來成就會極高。你若是要與他雙修,也非一朝一夕的事,可以先雙修,再培養感情。

  “人宗傳到你這一脈,不管如何,你將來都要是誕下子嗣的。以你的性格,與人雙修之後,還能再與其他人結道侶?”

  洛玉衡冷哼道:“陸地神仙壽元無窮,何須子嗣。”

  金蓮道長笑而不語。

  雖然陸地神仙逍遙天地,壽與天齊,但難免也會發生意外,因此需要子嗣來傳承衣缽。

  不過,人宗師妹雖是道首,終究是女子。修的也不是天宗那太上忘情的路子,偶爾會有些小性子。

  “早些抽身而退,史書上,或許會把你寫的好些。”金蓮道長笑眯眯的語氣。

  洛玉衡譏諷道:“自古史書只會說紅顏禍水,禍國殃民,殊不知問題結症出在男人身上。那些沒骨氣的筆杆子不敢觸怒君王,便將罪責都歸結到女子,實在可笑。

  “元景帝修道是為長生,他想做一個久視的人間帝王。縱使沒有人宗,他依舊會修道。與我何乾?

  “魏淵這狗東西,說我蠱惑君王,這些年我常與元景帝說,丹藥用處已然不大,可他依舊一季一大丹,一旬一小丹,半分不理我的勸告。蠱惑君王?從何說起。”

  “師妹說的有理,”金蓮道長先是讚同洛玉衡的話,然後中肯評價:

  “你人宗要借帝王氣運修行,壓製業火,雖是逼不得已,但確實為元景帝的修道提供助力,難免要被遷怒。”

  你跟我和稀泥?洛玉衡定定的看了他幾秒,起身告辭,走到門檻時,回眸道:

  “元景36年尾,地宗道首殘魂飄落京城,不思修道,整日附身於貓,與群貓為伍,不亦樂乎.......我要在人宗《年代紀》裡添上一筆。”

  說罷,化作幽光遁走。

  師妹,有事好商量啊!!金蓮道長衝出房間,朝著天空,伸手做挽留狀..........

  “真是個小氣又記仇的女人。”金蓮道長嘀咕道。

  .............

  許府。

  許七安離開房間,經過內廳時,看見許鈴音在廳裡歡快的奔跑,褚采薇在後面追她。

  許鈴音一邊跑,一邊發出拖拉機般的小聲。

  嬸嬸在一旁擺弄她的盆栽,許玲月安靜的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著妹妹與黃裙子的少女嬉戲。

  這個女人又來我家了,一看便是惦記著大哥的.........許玲月默默的給褚采薇打上標簽,但她不表現出來,偶爾在褚采薇看過來時,還回以溫婉的笑容。

  許七安先朝院長趙守拱手,踏入廳中,問道:“采薇姑娘,你怎麽來了。是被玉樹臨風的我吸引過來的嗎。”

  “大哥,你醒了?”許玲月大喜。

  嬸嬸也從她心愛的盆栽裡抬起頭,

  觀察著倒霉侄兒。許七安昏迷了大半天,她們早已把激動興奮的情緒沉澱,不像之前那般,擔驚受怕。

  “噢,我是替老師傳話的。”褚采薇停止追逐,環顧周圍,招手道:“你過來。”

  許七安依言過去,被黃裙少女拉到角落,她附耳低語:“老師說,你可以向陛下要一塊鐵券。”

  鐵券?他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鐵券是什麽東西。

  正規名叫“丹書鐵券”,俗稱:免死金牌。

  我要那玩意幹嘛,我換幾千兩黃金,然後加官進爵,不是更香麽.........許七安心說。

  “我明白了。”他頷首。

  見兩人低頭談話的親密姿態,許玲月鼓了鼓腮,招手喚來許鈴音,“鈴音,去找采薇姐姐玩。”

  許·馬前卒·鈴音邁著小短腿衝向褚采薇,一頭撞她翹臀:“采薇姐姐我們繼續玩啊.........”

  見狀,許七安只能走人,與趙守去了前廳。

  “院長,監正讓我向陛下求一塊鐵券。”許七安把這件事告訴趙守,然後觀察他的反應。

  只有智者才能對付智者。

  趙守緩緩點頭:“不錯,丹書鐵券,除謀逆外,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後革爵革薪,不許仍故封,但貸其命耳。”

  不許仍故封,但貸其命耳..........這句話什麽意思?許七安臉色一滯,而後恢復如常,頷首道:

  “原來如此,原來丹書鐵券是這個意思。”

  換一個免死金牌也成........監正特意讓褚采薇過來囑咐我,不會沒有理由........嗯,我是閹二代,政敵眾多,也算多個保障。

  許七安其實不怕元景帝,如今修為越來越高,他底氣越來越足,若是再遇到刀斬銀鑼的破事,大不了以後遠走江湖嘛。

  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家人。

  談話間,兩人來到外廳,廳內主位坐著蟒袍宦官,是位面白無須的中年人。

  許二叔和許二郎陪在下座,與蟒袍宦官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寧宴醒了?”許二叔耳廓一動,看向影壁後方。

  許七安和趙守並肩出來。

  “院長!”許二郎忙起身作揖。

  面對許二郎和許二叔時,頗為倨傲的宦官,見到許七安出來,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子爵大人醒了,身體狀況可好啊?若是需要調養身子,盡管跟咱家開口,咱家回宮給您拿。”

  “寧宴,這位是都知監的陳公公。”

  許二叔不知不覺的挺直腰杆,說話也硬氣起來了。

  “多謝陳公公關心,本官無礙。”許七安頷首。

  “那便好,那便好。”陳公公熱情的笑著,把自己主位讓了出來,給了許七安和院長趙守。

  “咱們是代表陛下來探望許大人,許大人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陛下一定會重重獎賞。”

  “其實都是陛下的賞識,給了卑職一個機會。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正是朝廷的培養,卑職今日才能為朝廷立功。”許七安誠懇的說道:

  “所以,請公公狀告陛下,卑職不高居功,請求陛下賜予丹書鐵券。”

  聽到這句話,許二郎和許二叔的內心活動完全不同,許二郎心說,大哥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丹書鐵券的用處,絕對比金銀布帛要大。金銀只能讓大哥在教坊司花的更瀟灑,綾羅綢緞則讓娘和妹妹身上的華美衣裙越來越多。

  都是雞肋。

  許二叔則滿腦子都是“榮譽”兩個字,自古以來,非功臣不賜丹書鐵券。

  陳公公一愣,道:“咱們會轉達許大人的話。嗯,陛下有幾件事頗為好奇,命我來問詢一二。”

  來了........許七安面不改色的笑道:“陳公公請問。”

  “許大人在鬥法中兩次出刀,名震京城,不過那兩刀委實超出了大人您的極限。陛下很好奇,您是做到的。”

  陳公公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說來慚愧,是監正賜予了我力量。”許七安言簡意賅的解釋。

  他沒有具體詳說,因為這樣更符合監正的人設,說的太清楚,反而不對勁。另外,他不怕元景帝找監正求證。

  這點默契,監正那老銀幣應該還是有的。

  陳公公緩緩點頭,似乎對此並不意外,繼而問道:“儒家的那把刻刀........”

  許七安斟酌了一下,正要開口,便聽趙守淡淡道:“雲鹿書院四百年前能滅佛,今日一樣可以。”

  許七安當即道:“多謝院長相助。”

  陳公公看了眼院長趙守,笑了起來:“原來是書院幫忙。”

  其實這算鬥法作弊了,不過,佛門自己也不磊落,破金剛陣時,淨塵和尚出言警醒淨思。第三關時,度厄羅漢親自下場,與許七安論佛法。

  所以,佛門認輸的很乾脆,沒有死揪著刻刀的事不放。

  “咱家知道了,那就不打擾了許大人休息了。”

  陳公公起身離開。

  ..................

  皇宮。

  服食丹藥,打坐吐納的元景帝聽見了細微的腳步聲,他沒有睜眼,淡淡道:“何事?”

  老太監低聲道:“去翰林院傳話的奴才回稟,說那群書呆子不肯改文,還把他打了一頓。”

  “這群狗東西。”元景帝睜開眼,皺眉道。

  論權術,元景帝爐火純青,但對付那些油鹽不進的清貴,“暴力”打壓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手段。

  你要跟他們玩權術打機鋒,他們只會捂著耳朵說: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罷了,慢慢磨吧。”元景帝道。

  畢竟只是想蹭一蹭,還不至於大動乾戈,那樣對他名聲影響太大。

  說完,他看了眼沒走的老太監,問道:“還有事?”

  老太監點頭:“許銀鑼醒了,司禮監的陳公公帶回來話.........”

  當即把許七安的回答,轉述了一遍。

  “丹書鐵券?”元景帝神色微微錯愕,接著,嗤笑一聲:

  “放著加官進爵不要,金銀玉帛不要,要一張丹書鐵券?”

  話雖這麽說,不過老皇帝在心裡權衡許久,沒有答應,也沒拒絕。

  老太監低聲笑道:“許大人倒是心裡通透,知道這是陛下知人善用,是朝廷栽培有功,沒有居功自傲。他若是提出把爵位往上抬一抬........陛下可就有的煩咯。”

  這小子的覺悟比翰林院那幫書呆子要強多了.........元景帝頓時沒再猶豫,沉聲道:“準了。”

  大伴所言不錯,確實如此。短期內接連封爵,只有在戰亂時代才有這樣的先例。加官容易進爵難。

  刻刀的出現是院長趙守相助的原因?元景帝沉吟片刻,出於一股直覺,他結束打坐,吩咐道:“擺駕靈寶觀。”

  ................

  靈寶觀。

  “國師,本次鬥法大勝,揚我大奉國威,相信再過不久,南疆蠻子和北方蠻子,以及巫神教都會知曉此事。

  “一個銀鑼出面鬥法,會讓各方猜忌、懷疑,忌憚我大奉國力。效果遠勝楊千幻出面。國師,國師?”

  洛玉衡恍然回神,美眸從渙散恢復靈動,蹙眉道:“陛下說什麽?”

  元景帝定定的審視著美豔誘人的國師,狐疑道:“國師心不在焉,有什麽心事?但說無妨,朕一定幫國師解決。”

  作為人宗道首,道門二品,元景帝幾乎沒見過洛玉衡這般心事重重的模樣,從來沒有。

  是天人之爭讓她感覺到壓力了?這個女人,為何就是不肯於朕雙修,朕的長生大計就卡在這裡..........

  念頭閃爍間,他看見洛玉衡搖頭:“多謝陛下關心,無妨。”

  元景帝點點頭,不再追問,說出了本次來靈寶觀的目的:“國師可知,鬥法時,雲鹿書院的刻刀出現了。

  “朕知道那是聖人遺物,是書院至寶,此番現世,是否還有內情?”

  “陛下為何有此疑惑?”洛玉衡反問。

  “聖人刻刀非一般人能用,那趙守是三品立命,未必使的了。”

  元景帝見識還是有的,尤其雲鹿書院曾經執掌朝堂,儒家的資料,朝廷這裡不缺,一些相關隱秘也有。

  洛玉衡略作沉吟,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趙守雖是三品,不過書院裡還有三位四品君子境,聯手催使刻刀,不難。

  “況且,儒家與佛門素來有怨,當年滅佛正是書院一手主導。雲鹿書院會出手,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朕還是很信國師的。”元景帝再無疑慮。

  打發走元景帝,洛玉衡走出靜室,坐在涼亭裡,直愣愣的發呆。

  ...............

  許七安去了趟打更人衙門,向魏淵匯報自身情況,進浩氣樓時,有些伸脖子一刀縮脖子一刀的感覺。

  心裡打好腹稿,把謊言變的愈發圓潤。

  誰知魏淵竟沒有問過,得知他身體狀態良好,便安心的點頭,留他喝了一杯茶,說了些瑣事。

  離開浩氣樓,許七安松了口氣。

  魏公畢竟是普通人,不修武道,理論知識扎實歸扎實,卻看不出其中門道.........再加上他是聰明人,認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我的爆發是監正暗中相助.........刻刀的事是雲鹿書院的原因。

  想著想著,許七安嘴角挑起, 感覺自己在心理上戰勝了魏淵一次。

  除了監正,其他人都在第二層,而我在第五層看著他們。

  ...........

  黃昏,心情頗為輕松的回府,穿過外院,他聞到一股濃鬱的鮮香。

  嬸嬸讓廚房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甚至還有到外邊酒樓買回來的大菜。這些自然是為了犒勞許七安。

  席間,嬸嬸抱怨道:“這麽一大家子都要我一個人操持,忙裡忙外的,累死個人。”

  隨口一句抱怨,沒想到被許玲月抓住機會了,妹妹說道:“那娘就把帳給我管吧。”

  這個帳,包括家裡的“庫銀”、綾羅綢緞、以及外頭的田地和商鋪。現在都是嬸嬸在“管”,不過嬸嬸不識字,許玲月充當助手身份。

  活兒沒少乾,但大權依舊握在嬸嬸手裡,嬸嬸出今天給家裡人添衣衫,那就添衣衫。嬸嬸不同意,大家就沒衣服穿。

  “你管什麽管,就算要管,將來也是交給大郎或二郎的媳婦,哪有你的份兒。”嬸嬸把女兒“謀逆”的心思打壓了回去。

  就算大郎和二郎的媳婦,也休想奪我的權.........嬸嬸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吃完晚飯,許二郎放下筷子,突然說道:“大哥,你隨我來書房,我有事要與你說。”

  許七安看了眼小老弟,他臉色嚴肅,眉頭微皺。

  “又發生什麽事了?”許七安心裡嘀咕,跟著許二郎去了書房。

  ............

  PS:下午和運營官稍微討論了一下“馬後炮”的形象問題,你們可真強,公眾號裡選了一個最頭疼的東西。

第70章 赴會

  進入書房,關上門,許新年神色古怪的盯著大哥看。

  臉色怪異但並不焦慮,不是急事..........許刑警做出判斷,自顧自在圓桌邊坐下,倒了杯水,緩解味精吃多後的乾渴,語氣隨意的笑道:

  “二郎啊,男人不能吞吞吐吐,有話直說。”

  許二郎走到書桌邊,拿起一份請柬,“啪嗒”輕響中,準確落在許七安面前。

  許七安展開請柬,一眼掃過,知道許二郎為何表情古怪。

  這份請柬的內容是邀請許二郎參加文會,上面有句話很有意思:攜妹同往。

  邀請人是當朝首輔王貞文。

  “你是春闈會元,邀請你參加文會,合情合理。”許七安分析道。

  許新年只有兩個妹妹,文會這種場合,自然不是請幼童。堂堂王家,這點規矩會不懂?

  至於女子參加文會,大奉雖然依舊是三從四德那一套,不過由於修行體系的存在,女子中亦有翹楚。

  因此女子地位雖在男人之下,但也不會那麽低。不用裹小腳,出門不用戴面紗,想出去玩便出去玩。

  比如嬸嬸和玲月,隔三差五會帶著扈從出門逛逛首飾鋪。

  文會上有女眷參加,並不稀奇。

  “愚蠢!”

  許新年冷笑道:“官場如戰場,或許有很多昏聵的蠢貨竊居高位,但廟堂諸公不在此列,王首輔更是諸公中的翹楚,他的一舉一動,一句話一個表情,都值得我們去深思,去咀嚼。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是魏淵的人,王貞文和魏淵是朝堂上的兩頭猛虎,水火不容,他請我去府上參加文會,必然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

  許二郎一邊在屋中踱步,一邊思考,“我許新年堂堂會元,前途無量,王首輔忌憚我,想在我成長起來之前將我扼殺........

  “不對,即使我金榜題名,榮登一甲,王首輔想要對付我,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我與他的地位差距懸殊,他要對付我,根本不需要陰謀詭計。

  “那麽,他邀請我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文會而已?這樣的話,就把對手想到太簡單,把王貞文想的太簡單.........”

  苦惱的許二郎看向許大郎,皺眉道:“大哥,你說句話啊。”

  我覺得你的思想在漸漸迪化..........許七安皺眉道:“這樣,你去問問其他中貢士的同窗,看他們有沒有收到請柬。

  “如果有,那麽這只是一場簡單的文會。如果沒有,獨獨請了你一位雲鹿書院的學子,那其中必有蹊蹺。”

  “這個我自然想到了,可惜沒時間了。”許二郎有些捉急,指著請柬:“大哥你看時間,文會在明日上午,我根本沒時間去求證........我明白了。”

  “明白什麽?”許大郎問道。

  “王首輔這是根本不給我反應的機會,我若是不去,他便將我自視甚高目中無人的做派傳出去,汙我名聲。我若是去了,文會上必定有什麽陰謀詭計等著我。”許二郎倒抽一口涼氣:

  “薑還是老的辣。”

  被他這麽一說,許七安也警惕了起來,心說我老許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位讀書種子,那王文正竟這般不當人子。

  隨後他察覺到不對,皺眉道:“你剛才也說了,王首輔要對付你,根本不需要陰謀詭計。縱使你中了進士,你也只是剛出新手村罷了,而人家差不多是滿級的號。”

  許新年茫然道:“何為新手村,何為滿級的號?”

  “若是不去,你驕傲自大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若是去了可能有陰謀詭計.........二郎自己定奪吧。”許七安拍著他肩膀,安慰道。“大哥幾時與鈴音一般笨了?”

  許二郎不悅道:“我說了這麽多,你還沒明白我意思?我是想讓大哥與我同去。”

  “不,你不能與我同去。你是我兄弟,但在官場,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二郎,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許七安臉色變的嚴肅,沉聲道:

  “你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方向,不要與我有任何乾系。”

  許二郎是聰明人,默然片刻,“嗯”了一聲。

  大哥其實是在告誡他,不要與魏淵有任何牽扯。有朝一日,就算魏淵倒台了,大哥受牽連是在所難免。

  但魏淵倒台,和他許新年沒有關系,他的身份只是許七安的兄弟,而不是魏淵的下屬。

  這個想法,許新年是認同的。

  歷史上那些鍾鳴鼎食的豪閥中,家族子弟也不是一條心,分屬不同勢力。這樣的好處是,哪怕折了一翼,家族也只是傷筋動骨,不會覆滅。

  ...............

  次日,許七安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在青冥的天色中“噠噠噠”的趕往打更人衙門。

  點卯之後,宋廷風幾個相熟的同僚過來找他,大家坐在一起喝茶嗑花生米,吹了一會兒牛皮,大家開始慫恿許七安請客教坊司。

  “滾滾滾.......”

  許七安啐了他們一通,罵道:“成天就知道去教坊司,不都看過我鬥法嘛,那菩提樹下的老僧怎麽說的?美色是刮骨刀,要不得。

  “一天天的就知道嫖,對得起自己身上的差服?你們嫖就算了,偏要拉上我,呸!”

  大家都知道他什麽樣的人,一點都不怕,罵道:“咱們衙門裡,誰比你嫖的更多?”

  許七安振振有詞:“我又不給錢,怎麽能是嫖?大家熟歸熟,你們這樣亂講,我一定去魏公那告你們汙蔑。”

  “呸!”眾人啐他。

  不過大家對許七安還是很佩服的,這貨不是睡花魁不給錢,而是花魁想花錢睡他。

  “寧宴啊,聽老宋說,你還是銅鑼的時候,剛加入打更人時,已經和浮香姑娘好上了?除了一首詩之外,還有其他絕學嗎?”一位銅鑼虛心求教。

  在場的幾個銅鑼、銀鑼,眼睛唰的亮起來。誰不想成為教坊司花魁們的寵兒呢。

  “這確實是有訣竅的。”許七安給予肯定的答覆。

  “什麽訣竅?!”眾打更人呼吸急促。

  這時,門口傳來威嚴的聲音:“當值期間聚眾閑聊,你們眼裡還有紀律嗎?”

  眾人回頭看去,一道堂的門口一位金鑼,鷹眼銳利如刀,眼角有淺淺的魚尾紋,赫然是薑律中。

  “薑金鑼........”

  眾人收斂了嬉皮笑臉的姿態,恭敬的解釋:“許寧宴在教我們如何不花錢睡花魁。”

  “?”

  薑律中目光犀利的掃過眾人,嗤笑道:“一個個就知道做春秋大夢........嗯,你們聊你們的,記得別聚太久。”

  說完,他轉身離開,出了院子,往牆邊一靠,激發四品武夫的聽力。

  堂內,其他人推了推許七安:“寧宴,你繼續說。”

  許七安咳嗽一聲:“有點渴。”

  宋廷風給他端茶。

  喝了一口潤嗓子,許七安侃侃而談:“確實,浮香姑娘喜歡我,是因為一首詩而起,但她真正離不開我,靠的卻不是詩。”

  “是什麽?”眾人忙問。

  “你們知道女人最討厭男人什麽嗎?”許七安反問。

  眾打更人紛紛給出自己的看法,認為是“沒銀子”、“沒出息”等。

  許七安搖頭,環顧同僚們的臉,沉聲道:“是交淺言深。”

  這是什麽道理?聞言,打更人們陷入了沉思。

  “這和浮香姑娘離不開你,有什麽關系?”朱廣孝皺眉。

  “當初我與她初識,關起門來,問我她........”許七安放下杯子,臉色變的嚴謹而沉穩,一字一句道:“到底,行不行?”

  “後來我做到了,於是她就離不開我。”

  一片沉默中,宋廷風質疑道:“我懷疑你在騙我們,但我們沒有證據。”

  “很正常,這不是一般人能領悟的,尤其是本事不夠的男人。”許七安拍拍他肩膀,對著其他人說:

  “訣竅我已經告訴你們了,能不能領悟,嗯,靠個人。”

  “交淺言深,到底行不行.........”薑律中若有所思的離開,這兩句話乍一看毫無理解障礙,但又覺得背後潛藏著難以想象的深奧。

  還是去問問魏公吧,以魏公的才智,這種小訣竅應該能瞬間領悟。

  .............

  打發走同僚們,沒多久,一位吏員進來,道:“許銀鑼,薑金鑼讓我來問你,還需要準備烹煮的藥材麽,您的修為,可以嘗試淬體了。”

  老薑剛才來是問這事兒?吩咐一聲吏員變成了,不需要他親自過來吧.........應該是為金剛不敗來的,但又不好意思...........許七安回應道:

  “不需要了。”

  “好的。”吏員退走。

  沒多久,“交淺言深”和“到底行不行”兩句口訣在打更人衙門傳開,據說,只要領悟這兩句秘訣的奧義,就能在教坊司裡白嫖花魁。

  不要懷疑,因為這是許銀鑼親口說的。

  一時間,各大堂口展開激烈討論。

  此時此刻,罪魁禍首許七安堂口裡,迎來韶音苑的侍衛。

  侍衛說:“二公主召您過去。”

  “知道了,我手頭還有事,晚些便去。”翻看卷宗的許七安坐在書桌後沒動。

  侍衛拱手離去。

  大概一刻鍾後,許七安把卷宗放下,松了口氣。

  “湧入京城的江湖人士越來越多了,等鬥法消息傳出去,更怕會有更多的武夫來京城湊熱鬧.........雖然大大促進了京城的經濟,但坑門拐騙甚至入室搶劫的案件頻出不斷。

  “在這樣下去,要解決這方面的事,從兩個方面入手........”

  許七安招了招手,喚來吏員,吩咐道:“你寫個折子..........”

  每一位銀鑼的堂口都安排了至少三名吏員,充當秘書角色,畢竟銀鑼們砍人可以,寫字的話.........許銀鑼這樣的,屬於平均水準。

  許七安給魏淵提了三條建議:一,從京城下轄的十三縣裡抽調兵力維持外城治安;二,向陛下上奏折,請禁軍參與內城的巡邏;三,這段期間,入室偷盜者,斬!當街搶劫者,斬!當街尋釁滋事,造成路人受傷、攤主財物受損,斬!

  前兩條是為第三條最鋪墊,重刑之下,賊人必定走極端,因此需要大量兵力、高手鎮壓。

  這或許會造成賊子鋌而走險,犯下殺孽,但如果想快速肅清歪風,恢復治安穩定,就必須用重刑來威懾。

  寫完折子後,又有侍衛進來,這一回是德馨苑的侍衛。

  “懷慶公主請許大人入宮一敘。”

  ............

  許府。

  許二郎穿著儒雅的淺白色袍子,用玉冠束發,腰上掛著美玉,自己的、父親的、大哥的.......總之把家裡男人最值錢的幾塊腰玉都掛上了。

  “大哥和爹是武夫,平日裡用都不用,我看擱著也是浪費。 ”許二郎是這麽跟嬸嬸還有許玲月說的。

  王首輔舉辦的文會,必定才子如雲,算是這個時代最頂層的聚會之下,許二郎覺得自己務必要穿的體面些。

  嬸嬸上下審視,很是滿意,認為自己兒子絕對是文會上最靚的崽。

  “你參加文會便去吧,為何要帶上玲月?”嬸嬸問。

  許鈴音一聽“文會”,一下子昂起頭。

  “請柬是這麽寫的,就當帶玲月去長長見識。”許二郎說。

  嬸嬸頓時拉著女兒的說,興奮的說:

  “去了文會,你多看看,瞧中哪家的公子,回來要跟娘說,以咱們許府現在的聲勢,把你嫁入豪門是不成問題的。”

  “娘你說什麽呢,我不去了。”許玲月不開心的側過身。

  許鈴音見縫插針,撲向許新年:“姐姐不去我去,二哥帶我去,帶我去。”

  說著,整個就掛在許二郎腿上。

  許新年抖了幾下,居然沒把她抖開,這小丫頭力氣大的嚇人。

  “行吧,但你得去換漂亮裙子,不然不帶你去。”許二郎說。

  “嗯!”許鈴音開心的點頭。

  然後在嬸嬸的帶領下回了屋子,幾分鍾後,小豆丁把頭髮梳成大人模樣,穿著一身漂帥氣西裝..........二哥和姐姐已經走了。

  “嗷嗷嗷嗷.........”

  殺豬般的哭聲回蕩在院子裡。

  ...............

  春日融融的陽光裡,馬車抵達王府。

  ...............

  PS:終於趕出來,記得幫忙抓蟲,謝謝工具人們,麽麽噠。以後給你們加更哦。

第71章 勾心鬥角(大章)

  懷慶也要見我?!嗯,以我和兩位公主的關系,鬥法之後,理當是要見的.........不過,我到底是先見懷慶,還是先見臨安?

  許七安稍作沉吟,便有了答案:先見懷慶。

  他這麽選是有理由的,並不是說更在乎懷慶,不在乎臨安。許七安的選擇是個兩位公主的智商息息相關。

  懷慶太聰慧不好糊弄,而且心思深,對你心懷不滿也不會表現出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坑你一下。

  臨安相對來說比較單純,她嬌蠻任性,時常無理取鬧,但其實不記仇,發完脾氣就揭過了。

  “好,本官這就隨你入宮。”

  許七安讓吏員去浩氣樓送折子,自己則隨著侍衛,騎馬進了宮。

  走完相應的流程,許七安踏入德馨苑,在雅致乾淨的大廳裡見到懷慶,她穿著貼合性格的白色宮裝,秀發用金簪簡單挽起,垂下一縷縷青絲。

  清冷如畫中仙子。

  而垂下的青絲則讓她多了幾分慵懶的煙火氣。

  “身體無恙?”懷慶淺淺一笑。

  “沒有大礙,卑職提狀如牛,這點小傷,睡一覺就好了。”許七安笑道。

  懷慶放心的點頭,招呼他入座,道:“本次鬥法勝出,朝廷必定嘉獎。不過加官容易進爵卻難。

  “如果許大人不缺銀子,可以向父皇提一提要求。許辭舊的前程也便有了保障。”

  以後誰能娶到懷慶,就如大耳賊得了諸葛孔明啊!許七安心裡感慨。

  這確實是一條絕妙的點子。

  適應的犧牲一點利益,換取二郎的前程,為小老弟的首輔之路鋪路。

  “卑職已經向陛下要了丹書鐵券。”許七安惋惜道。

  “丹書鐵券?”懷慶秀眉微蹙,道:“你要這東西做什麽?雖然有時候它能收獲奇效,但也有可能一無是處。”

  她的意思是,這玩意的解釋權都在皇帝身上,元景帝沒信用,這東西一無是處........說白了,丹書鐵券就像我上輩子的信用紙幣,政府有信用,錢就值錢,政府沒信用,錢就是津巴布韋幣.........懷慶能跟我說這種話,算是掏心掏肺了。

  許七安淡淡一笑:“也有可能收獲奇效呢。”

  懷慶不再糾結,繼續道:“金剛神功你真的學會了?”

  許七安伸出手掌,血肉迅速凝結出金漆,整條手臂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

  懷慶卻並不高興,低聲道:“你可知,這金剛不敗讓多少武夫眼饞?”

  許七安心裡一凜,沒有說話。

  懷慶喝了口茶,道:“你現在聲勢正隆,不會有人明著對付你。身邊的人看緊了,另外,自己也要注意些,不要給人抓住破綻。”

  頓了頓,她補充道:“魏公不是無敵的。”

  以我在鬥法時展現的強大戰力,京城裡的江湖人士即使垂涎欲滴,也不敢把注意打到我頭上.........而江湖大佬不會來湊天人之爭的熱鬧,自然也就不知道鬥法的事........懷慶的意思就很明顯了。

  京城裡能覬覦我金剛不敗的有多少?

  文官或許會覬覦我的金剛不敗,畢竟他們不需要,但可以給府上養的死士和心腹。

  不過,這畢竟不是直接利益和必須的利益,所以文官不會太熱衷。

  是勳貴和軍方!

  “多謝殿下提醒。”許七安誠懇道。

  又閑聊了幾句,懷慶語氣隨意的說道:“上次你給我的話本,我身邊的丫鬟們看了,據說還挺有意思。

  “本宮雖然不看那些東西,

  但架不住她們多次請求........後續呢?”“殿下想要,過幾日我再給您送來。”許七安笑道。

  懷慶矜持的點頭:“也不用急,就是幾個婢子想看。嗯,就明天吧。”

  你這是不急麽,你這是急爆了........行吧,今兒回去就找工具人鍾璃碼字........許七安心裡腹誹。

  閑聊幾句後,許七安找了個借口,辭別懷慶公主。

  他先返回宮城外,等羽林衛通傳後,才重新進宮,去了前往韶音苑的路線。

  “許大人留步!”侍衛抬手攔住他,道:

  “臨安公主有命,今日不見客,請回。”

  “是臨安公主邀我來的,你去通傳便知。”許七安提醒他。

  豈料侍衛剛的很,搖搖頭:“許大人不要為難卑職,請回吧。”

  在宮裡毆打侍衛是大罪,你小子運氣真好.........臨安這是生氣了啊,知道我先去了懷慶的德馨苑..........許白嫖念頭轉動間,已有應對之策,生氣道:

  “明明是殿下邀請我來的,你不去通傳,我拿你沒辦法,就在外頭等著便是。”

  ............

  造型普通的馬車停在王府外,許新年掀開簾子,踏著車夫準備好的木凳下車,回身,朝著清麗的妹子伸出手。

  許玲月在二哥的掌心撐了一下,穩穩下車,兄妹倆把請柬遞給看門的下人,在對方的帶領下進了府。

  “二哥,這一路心事重重,是因為緊張嗎?”許玲月低聲道。

  “你二哥我便是見了當今聖上,也不會緊張。”許辭舊淡淡道,他臉色嚴肅,眉頭微皺,壓低聲音與妹子說:

  “進了席間,多聽多看少說話。你只是隨行女眷,不會有什麽事兒,至於我........”

  至於我,說不得就要會一會當朝首輔了。

  其實,別的不說,單是這份膽魄和鬥志,許二郎就是當之無愧的同輩翹楚。

  王府極大,兄妹倆隨著下人走了許久,穿廊過院,終於來到一處花園,假山綠水,襯著吐新的綠葉,以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景色頗為宜人。

  寬敞的花園裡,傳來清朗的吟誦聲,以及鶯鶯燕燕的嬌笑聲。

  穿出長廊,許二郎和許玲月見到兩撥人列案而坐,左邊是十幾位穿儒衫的讀書人,個個都是精神抖擻,器宇軒昂。

  右邊則是一群穿著各色羅裙,年輕貌美的姑娘。

  許家兄妹登場的瞬間,氣氛明顯一滯,少年俊傑和花季少女們的目光紛紛一亮。

  許二郎眉頭皺了皺,這和他預料中的文會有些不同,在他想象中,這場文會將由王首輔主持,參加文會的貢士略顯拘謹的在首輔面前闡述自己的理念、展示自己的才華。

  若是能得首輔看中,將來入朝堂便有了靠山。

  沒想到文會的氣氛竟如此輕松,美酒佳肴,還有新鮮瓜果,再就是.........竟有這麽多的妙齡少女。

  “許公子,許小姐,快請入座。”

  一位五官姣好,氣質落落大方的女子起身,盈盈施禮。

  她身段高挑,略顯圓潤的臉龐文靜秀美,一雙眼睛甚是明亮,笑起來時,既有大家閨秀的落落大方,也有一絲絲的狡黠。

  許新年和許玲月還了一禮,前者略一打量,便走向左側的席位,挑了一個空位坐下。

  “許會元,久仰大名。”

  方甫入座,周圍的貢士們紛紛舉起酒杯。

  果然,除我之外,沒有雲鹿書院的其他學子,這些人都是國子監的學生..........許新年心裡一凜,表面笑容鎮定,舉杯回敬。

  他與貢士們暢談了片刻,這些人禮貌的讓他有些意外,沒有出現綿裡藏針,或公然挑釁的事件。

  以王首輔的權謀智計,公然挑釁實屬低端..........許新年微微頷首,不愧是王首輔,人未至,便已讓我如臨大敵。

  另一邊,許玲月被安排在王小姐身邊,後者蕩漾起溫和的笑容:“許小姐今年多大了。”

  許玲月細聲細氣道:“十七。”

  王小姐立刻說:“姐姐十九,就喊你一聲玲月妹妹,可好?”

  她是誰,一副主人翁的姿態.........許玲月微笑道:“聽姐姐的。”

  王小姐笑容愈發熱情,道:“那你就叫我思慕姐姐吧。”

  聊了幾句後,許玲月知道這位溫婉可親的女子是誰了,竟是首輔王貞文的嫡女。

  “玲月妹妹可有婚配?”王小姐突然問道。

  許玲月微羞的低頭:“尚未婚配。”

  換成是男子問她這個問題,許玲月肯定生氣,但周圍都是女子,說話聲音又低,最重要的是,對方是王家嫡女。

  王小姐詫異道:“家裡的哥哥們想必都訂婚了吧,妹妹也得抓緊呀。”

  許玲月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兩位兄長尚未成親。”

  尚未成親........王小姐不動聲色道:“以許家兩位公子的才華,想必早有婚約在身。”

  周圍的少女們悄悄豎起耳朵。

  不管是俊美無儔的許新年,還是英姿勃勃的許七安,後期是後者,剛剛經歷過一場鬥法,京城貴族女眷們對他“好奇心”無比旺盛。

  王小姐嫣然一笑。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就有一個穿紫衣的少陽怪氣道:

  “許家算是魚躍龍門了,那許七安原本只是長樂縣的一個快手,許平志也不過是禦刀衛百戶,這樣的家庭,許小姐將來嫁個商賈之家便算是萬幸。而今呢,說不準能加入豪門呢。”

  許玲月琢磨不透這位少女的背景,於是做出委屈的姿態,低著頭。

  見狀,其余千金小姐對紫衣少女產生了些許不悅。

  王小姐眯了眯眼,柔聲道:“閻兒,好好說話.......玲月妹妹,閻兒是刑部尚書的侄女。”

  刑部尚書的侄女........許玲月心裡一動,記起了當初戶部侍郎的公子周立串通刑部,把大哥鎖進刑部大牢的事情。

  原來是冤家。

  “閻兒姐姐口直心快,說的也沒錯的。”許玲月搖搖頭,強迫自己壓住委屈,露出笑容的模樣:

  “我大哥一屆武夫,二哥也無官無職。”

  叫閻兒的少女一時語塞,要是接這個話題,她就得在大庭觀眾之下繼續嘲諷許七安和許新年,一位就在席上,另一位聲威正隆。

  “行了,喝茶喝茶。”王小姐強行結束話題。

  文會照常進行,貢士們從詩詞聊到國家大事,偶爾和大家閨秀們互動幾句,場面還算快活。

  許新年發現自己談的竟頗為愉快,便找了個借口,說花園景色不錯,端著酒杯去了一旁,思考王首輔究竟有何陰謀。

  “花期將近,卻枯萎了?”他盯著一池枯萎的荷葉發呆。

  這時,身後傳來溫柔的聲音:“這是青州的紅蓮,隆冬季節才盛開,開春了便凋零枯萎。不過,京城氣候與青州相差甚大,紅蓮長勢不好,觀賞價值不大。”

  回頭望氣,是那位五官姣好的女子。

  許新年現在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作揖道:“王小姐。”

  “叫我思慕。”她說。

  .........許新年道:“思慕小姐。”

  王思慕嫣然一笑,目光望向離開席位,各自賞景遊園的才子佳人們,柔聲道:“許公子那首行路難,思慕裱在房中,日日觀賞。”

  “論及詩詞,還是我大哥最好。”許二郎說完,矜持道:“不過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亦有妙手偶得之時。”

  用大哥的東西來人前顯聖,許二郎心安理得。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哥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

  許玲月坐在池邊,迎著微風,無聊的觀賞景色。

  文會沒什麽意思,她不是那個圈子的人,而娘說的“青年才俊”,確實也都不錯,只是他們和大哥二哥比起來,就有些擺不上台面,即使這些人都是貢士。

  “哼!”

  身後傳來冷哼聲,紫衣少女走了過來,狠狠剮了許玲月一眼,罵道:“小賤人,你剛才裝什麽可憐?”

  許玲月昂起頭,弱弱道:“閻兒姐姐說什麽?我,我幾時裝可憐了。”

  紫衣少女冷笑道:“就你那點伎倆,也敢在我面前獻醜,裝沒裝你自己心裡不清楚?一個粗鄙武夫家出身的賤丫頭,配坐在這裡嗎,配與我同席嗎?

  “立刻給我滾出王府,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許玲月皺了皺眉:“閻兒姐姐討厭我,是因為我大哥?”

  紫衣少女嗤笑著,罵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個與叔父為敵的許七安當然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這個小蹄子剛才故意裝可憐,博取姐妹們的同情,讓她碰了個軟釘子,很丟臉。

  紫衣少女就沒受過這種委屈。

  想到這裡,她愈發惱怒,更嫉妒許玲月的美貌,惡狠狠道:“像你這樣的小賤人,也就那點拿不上台面的花樣,長的一副狐媚子模樣,信不信姑奶奶把你賣到青樓去,讓你嘗嘗人間疾苦。”

  許玲月頓時很委屈,“文會是二哥帶我來的,王府的邀請,我怎可中途離場。要不,姐姐幫幫我?”

  紫衣少女聞言皺眉。

  這時,許玲月隱蔽的伸出手,狠狠掐了一把紫衣少女的小腰。

  紫衣少女疼的臉色發白,下意識的伸出推她。

  許玲月就“順勢”往後一倒,落入池水。

  “救,救命......我不會游泳,二哥,二哥救我.........”

  許玲月哭喊著,尖叫聲傳開,吸引了一眾才子佳人的主意。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呀,來人啊........”

  驚呼聲不斷響起,眾人迅速圍攏過來。

  聽見呼救聲的許新年循聲望去,看見許玲月在水中沉浮,一副溺水模樣,他臉色大變,來不及和王小姐招呼,疾步奔了過去。

  “噗通.......”

  他縱身躍入池水,攬住許玲月的腰肢,把她托出水面,在王小姐等人的幫助下,將許玲月拉了上去。

  “快,快去屋子取我的大氅來。”王小姐急忙吩咐丫鬟。

  俄頃,丫鬟取來大氅,王小姐親自給許玲月披上。後者依偎在二哥懷裡,嚶嚶嚶的哭泣。

  眾人圍在邊上,靜看事態發展。

  許新年臉色陰沉,掃了眼紫衣少女,低頭問道:“玲月,怎麽回事?”

  許玲月抽著鼻子,秀發貼著清麗的臉,柔弱又可憐,抽抽噎噎道:

  “我,我不知道,這位姐姐讓我滾出王府,說我不配與她同席,我不理,她,她便推我下池。”

  眾人瞬間看向紫衣少女,貢士們看了眼楚楚可憐叫人憐惜的許玲月,又看看刁蠻跋扈的紫衣少女,暗暗皺眉。

  “我沒有。”

  紫衣少女氣的臉色通紅,指著許玲月,罵道:“賤人,你敢害我,明明是你先掐我的。你們別信她,是這個小賤人在害我,是她自己故意下水的。”

  一位千金皺了皺眉,低聲道:“閻兒雖然刁蠻了些,但不至於做出推人下水的事。”

  紫衣少女朝閨蜜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後很配合的指著許玲月:“就是她自己做的,她自己故意跌下水的,還想陷害我,這小賤人心壞的很。”

  眾人狐疑的看向許玲月。

  許玲月對周遭目光置之不理,淚水啪嗒啪嗒滾落,哀泣道:

  “二哥,大哥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這位閻兒姐姐說大哥常與她叔父作對,她拿大哥沒辦法,卻可以將我偷賣進青樓。”

  賣進青樓.......許新年怒火瞬間燒到頭頂,定定的看著紫衣少女:“倒是不知姑娘是哪家的。”

  王小姐有些愧疚,低聲道:“閻兒的叔父是刑部孫尚書。”

  眾貢士恍然大悟,一臉“原來如此”的模樣,身為貢士,將來必定入朝為官,他們對朝堂有一定的了解。

  刑部孫尚書和許七安的恩恩怨怨,他們還是聽過的,最有名的是那首《桑泊案·贈孫尚書》。

  至今還被人津津樂道。

  以許詩魁而今的名聲,這首詩必定流傳後世,孫尚書也將遺臭萬年。

  如此一來,今日這位閻兒姑娘推許詩魁妹妹下水的動機就很充足了。

  “你........”

  紫衣少女再次語塞,這些話她確實說過,本想否認,但看周圍士子的神色,她知道自己辯解也毫無意義。

  “你說我妹妹掐你,掐你哪裡?”許新年問道。

  “我的腰。”紫衣少女眼裡怒火欲噴。

  許新年緩緩點頭:“姑娘好計策,知道讀書人非禮勿視,無法驗證,什麽都憑你一張嘴來解釋。”

  紫衣少女一愣,突然明白這小賤人掐她腰的原因,這下,有理也說不清了。

  “我們可以驗。”一位少女說道。

  許新年點頭:“回頭自己掐一下,便有淤痕了,我妹子人笨嘴笨,百口莫辯。”

  這........紫衣少女和她相熟的閨蜜被許二郎懟的說不出話來。

  許新年冷笑道:“今日你不給我一個交代,此事絕不與你乾休。”

  紫衣少女氣的眼眶通紅,指著許新年怒罵:“你別太囂張,你區區一個會元,算什麽東西,你敢把我怎麽樣。”

  “啪!”

  許新年反手一個巴掌。

  紫衣少女趔趄幾步,臉頰瞬時間一片紅腫,她捂著臉,難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眾人都驚呆了,完全沒想到許新年如此果決,打起女人來毫不猶豫。

  “今日之事,諸位都是見證,我現在就綁她去見官,回頭請諸位當個證人。”

  說完,許新年盯著紫衣少女,冷冰冰道:“不是去刑部也不是去府衙,許某請姑娘去一趟打更人衙門。”

  眾人臉色大變。

  打更人衙門是什麽地方?進了裡頭,就算是刑部尚書的話都不好使,真要計較起來,推人下水,判個蓄意謀殺,打更人完全可以做到。

  即使刑部尚書竭力援救,出來後,姑娘家的聲譽就沒了,將來還能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

  紫衣少女眼裡閃過恐懼,她疾步走到王小姐身邊,哭道:“思慕姐姐,救我.........我不要去打更人衙門。”

  王思慕立刻看向許玲月,後者不動聲色的撇開頭。

  這女子也不是善茬.........王小姐心裡浮現這個念頭,而後看向許新年,低聲道:

  “許公子,閻兒只是無心之失,我讓她道歉,賠償玲月妹妹相應的損失,可否看在小女子的份上,就此揭過。”

  她也很為難,文會是在她府上舉辦,出了這事兒,讓許新年帶走人,那麽刑部尚書與父親必生嫌隙。

  阻止許新年,又徹底得罪了他.........這是王思慕不想看到的,所以打算私底下解決糾紛,不報官。

  “行,看到王小姐的面上,我可以不報官。”許新年道。

  當下,王小姐領著許家兄妹進了偏廳,磋商賠償以及道歉事宜。

  “閻兒性格刁蠻任性,做出這等錯事,理當賠償道歉.........五百兩銀子如何。”王小姐美眸凝視。

  “銀子只是小事,主要是看個態度。”許新年淡淡道。

  王思慕看了眼紫衣少女,後者憋屈的低頭道歉。

  許新年這才點頭,道:“一千兩,少一文就是蓄意謀殺。”

  “.......成。”

  王思慕笑容溫婉,和顏悅色:“許公子快些帶玲月妹妹回去換乾淨的衣衫,莫要著涼了。”

  於是,王小姐讓人取來一千兩銀票,千恩萬謝的交給許新年,並親自送兄妹倆出府。

  馬車裡,許新年把一千兩銀票遞給許玲月,道:“妹子,銀票收好,將來就是你嫁妝的一部分。”

  他伸手按住許玲月的肩膀,悠然道:“熱血沸騰,風邪不侵。”

  許玲月感覺一股暖流從體內湧來,驅散了寒意。

  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二哥,是我不好,害你提前離席。”

  許新年擺擺手:“早些離席也好,說實話,我沒多大信心與王首輔鬥爭,趁他還沒來,早早離開,這叫趨利避害,君子所為。”

  停頓一下,繼續道:“倒是那個王小姐,不簡單啊。”

  許玲月問道:“王小姐氣度非凡,做事井井有條,能壓的住場。”

  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處理事情,明明不關她的事,“認錯”態度卻非常好,有領袖之風。

  許新年哂笑道:“這只是其一,你落了水,她卻不留你在府上換衣,這既是做給刑部尚書家的死丫頭看,也是做給我和你看的。

  “玲月,是你自己主動跌入水中的吧。”

  許玲月細聲細氣道:“二哥,你知道為什麽大哥比你更討人喜歡嗎?”

  許新年頓時激起了好勝心:“我從來都比他更討人喜歡。”

  許玲月搖搖頭:“換成大哥,他現在一準而對我噓寒問暖,自責沒有保護好我。他心裡什麽都明白,但他不會說出來。”

  許新年臉色倏然僵住。

  ..............

  “哭什麽?”

  王小姐手裡捏著帕子,給紫衣少女擦眼淚,笑道:“你是嫡女,自小在府上耀武揚威,沒人敢惹你。

  “有些事你看的明白,但自幼養成的脾性,讓你更喜歡直來直往,這是不對的。將來嫁了人,有你好受。”

  “就是那小賤人自己落水的。”紫衣少女委屈的大叫。

  “這些不重要,大家怎麽想才重要,他們覺得是你推的,那就是你推的。”王小姐笑道。

  “姐姐,你都不幫我。 ”紫衣少女氣道。

  “我可鬥不過那兩兄妹。”王小姐笑吟吟道。

  她心情很好,收獲滿滿。第一,許辭舊並未成親,也沒婚約在身。第二,摸清了許家妹妹的脾性。

  第三,雖然交流短暫,但許新年的性格、脾性,很對她胃口。

  長的好看,性格強勢,聰明,有主見有心機,更重要的是,他願意為家人得罪刑部尚書。

  自古雄才偉略的男人數不勝數,聰明的,陰險的,狠辣的........這些人統統沒意思,因為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雄圖霸業,極少有把家中女眷擺在第一位的。

  能教出這樣一對有心機的子女,培養出一位驚才絕豔的侄子,許家那位當家主母,想必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王小姐眼裡閃過犀利的光,充滿了鬥志。

  .............

  PS:“馬後炮”禮物上限了,角色裡有。小母馬強勢崛起,這是我怎麽都想不到的。

  我的公眾號“我是賣報小郎君”,馬後炮就是公眾號裡投票投出來的,裡面會定期更新書裡的人物、伏筆、勢力、修行體系等等。

  以及《大奉花魁娘評鑒指南》應該也會在公眾號更新,大家可以關注一下。

  另外,今早上吐下瀉,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午是在醫院打點滴度過的,嗯,身體如今已經無礙,就是有些虛弱,大家別擔心,基操了。

  老讀者應該還記得,前年我急性腸胃炎兩次,去年一次,今年.......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記得幫我糾錯別字。

  PS:今晚盡量碼第二更,十二點前沒更新,那就明天更新。

第72章 嚴以律己(大章)

  浩氣樓。

  薑律中坐在案邊,捧著吏員奉上來的茶水,吹了一口熱氣,抿了抿,感慨道:

  “記得去年曾經在魏公這裡喝過一次茶,沁人心脾,唇齒留香,三個時辰不散。”

  站在書架前翻找書籍的魏淵,背對著他,淡淡道:“那是宮裡的貢茶,三年隻產三斤,陛下平時都不舍得喝的。”

  難怪........薑律中恍然大悟,好奇道:“如此神奇的茶,產自何處?”

  “產自京城。”

  “京城還有這種好茶?卑職怎麽從未聽說。”

  “一個女人種的,她在京城,這茶便產自京城。”魏淵聲音溫和醇厚。

  薑律中頷首,沒有多問,茶雖好,奈何他一介武夫,對茶談不上熱衷,他這次來浩氣樓,是有一個清晰明確目的的。

  “今兒聽寧宴說起一事,他在教坊司如魚得水,深受花魁們的喜愛,是有原因的。”薑律中道。

  “美人愛詩詞,尤其是風塵女子。”魏淵笑了笑。

  “並不是,”薑律中搖頭:“除了詩詞之外,還有兩個秘訣,分別是“交淺言深”、“到底,行不行”。卑職參悟許久,一無所獲.......當然,並不是說卑職想成為那樣的人,卑職純粹是好奇罷了。

  “魏公博學多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因此卑職特來請教,想必以魏公的學識,應當了然於胸。”

  說完,薑律中看見魏公轉過身來,幽幽的凝視著他。

  凝視了十幾秒,魏淵收回目光,語氣隨意:“律中,你跟了我小十年了吧。”

  “是。”

  “這十年來,你恪盡職守,兢兢業業,本座都看在眼裡,甚是欣慰。”魏淵抽出一本書,道:

  “好了,本座要繼續看書,你且退下。”

  薑律中有些茫然的離開,返回自己的堂口。

  屁股還沒坐熱,一位吏員便進來了,躬身道:“薑金鑼,魏公有吩咐。”

  這不是剛趕我走麽.........薑律中問道:“何事?”

  “魏公說,薑金鑼恪盡職守,兢兢業業,理當繼續保持。往後一個月,夜裡值守的活兒都交給您了。”

  頓了頓,吏員繼續說道:“魏公還說,希望薑金鑼收拾收拾,搬到衙門裡來。家裡就暫時別回去了。”

  “???”

  這是對一個恪盡職守,兢兢業業的下屬該有的吩咐?這是人話?徹夜值守一個月,豈不是說往後一個月我不但教坊司去不成,連女人都不能碰?!

  薑律中懵了。

  ..............

  許七安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整整一個時辰。

  幸好來的時候沒喝太多水,不然就尷尬了..........日頭不夠烈啊,完全襯托不出我的悲涼感...........他極有耐心的等候,不抱怨不催促。

  不過,許七安有發現,每隔一刻鍾,就會有一個宮女鬼鬼祟祟的站在院內朝門口張望。

  許七安假裝沒發現。

  陽光燦爛,春風暖人,開春後,韶音苑的後花園開始蘇醒,漸漸展露出它豔麗嫵媚的一面。

  同樣有著桃花眼,氣質嫵媚多情的二公主臨安,氣鼓鼓的坐在涼亭裡,指揮兩個貼身宮女下五子棋。

  棋下多了,她開始喜歡教人下棋。

  兩個宮女一點遊戲體驗都沒有,但又不敢忤逆氣頭上的二公主。

  “公主,許大人還在外頭等著呢。”小宮女定期過來匯報。

  臨安矜持的“嗯”了一聲,便沒了後續。

  小宮女退後。

  過了一刻鍾,她又過去查看情況,見許七安還在那裡,心裡有些感動。

  咱們公主總是鬧脾氣,這不是把許大人這樣的俊傑往懷慶公主那裡趕嘛........念頭閃過,她看見許大人突然身子一晃,直挺挺的倒地,昏迷了過去。

  “哎呀.......”

  小宮女大急,飛奔過來查看情況,只見許七安臉色發白,痛苦的皺緊眉頭。

  “許大人,許大人?”小宮女焦急的推搡他,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許七安“幽幽”轉醒,他捂住胸口,咳嗽幾聲,擺手道:“沒事,我沒事,就是鬥法時受傷太重,剛才站的太久,傷勢複發了,休息一會兒便成。”

  小宮女又心疼又感動,勸道:“許大人,您還是先回去吧,二公主正在氣頭上呢,不會見你的。”

  “殿下在氣頭上?”

  許七安大吃一驚,問道:“殿下怎麽了,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了殿下生氣?”

  小宮女一時語塞,心說那個惹殿下生氣的人不就是你麽。

  她低聲道:“韶音苑的侍衛看見許大人進了宮,去了德馨苑。”

  許七安沉默了。

  小宮女見他不解釋,頓時有些失望,叮囑道:“許大人回吧,改天殿下氣消了您再來。”

  說完,她撇下許七安進了院子。

  一路疾走,來到內院的涼亭裡,語氣急促道:“殿下,許大人剛才暈倒了。”

  臨安霍然抬頭,愕然和緊張的表情在臉龐閃過,隨後壓住,淡淡道:“昏迷?”

  “許大人說是站了太久,昨日鬥法受的傷又複發了。”小宮女低著頭,說道。

  “我也沒讓他等.......下棋都不會下,你們倆個蠢貨。”

  臨安煩躁的罵了一聲,轉而對小宮女說道:“沒走的話請他進來吧。”

  ..........

  許七安被帶到偏廳,喝了口熱茶,等了許久,才看見那襲紅衣進來,圓潤的臉蛋,秀美的五官,冷著臉,那雙嫵媚的眸子強行裝出冷漠的眼神。

  “本宮不是說了不見客嗎?你們讓他進來作甚。”

  臨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斥責了一聲,目光隨即落在許七安身上,一番打量後,似乎松了口氣,吩咐道:

  “許大人為朝廷出力,本宮也不會白讓你受傷,荷兒,把東西搬進來。”

  那個被許七安拍過屁股的大宮女退下,俄頃,帶著苑裡的當差進來,手裡捧著一些丹藥、滋補的藥材。

  “這些藥材、丹藥是本宮從禦藥房取來的,許大人帶走吧。”臨安矜持的說。

  “都是殿下求了許久,陛下才忍痛割愛的。”荷兒補充。

  “要你多嘴!”裱裱柳眉倒豎,深吸一口氣:“荷兒,送客。”

  許七安不走。

  雙方僵持了片刻,許白嫖厚著臉皮說,“我研究了許久的五子棋,得出一套秘訣,殺遍天下無敵手,殿下可敢應戰?”

  裱裱果然中套,點頭應戰。

  於是讓丫鬟搬來棋盤和棋子,她和許七安在廳裡大戰三百回合,許七安三戰三敗,無奈認輸。

  “殿下果然聰慧絕頂,卑職歎服。”許七安順勢送上馬屁。

  裱裱微微抬起下巴,很矜持的“嗯”一聲,忽然想起這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又哼道:

  “棋也下完了,本宮就不留許大人了。”

  “別急,卑職又想到一個新的玩法,殿下如果有興趣,卑職可以教殿下。”許七安的套路,就是老母豬戴胸罩。

  安靜的韶音苑忽然熱鬧起來,裱裱指揮著苑內的侍衛伐木,許七安則把砍下來的木頭,再砍成一節一節。

  “你去取染料........你去取刻刀........”

  指揮完侍衛,她又開始指揮宮女,眼角眉梢帶著笑意,乾勁十足。

  兩位宮女領命離開,邊走邊交流:

  “殿下不久前還生氣的摔杯子,氣的眼圈都紅了.......你說這許大人真有本事,連好話都沒說,殿下竟然就原諒他了。”

  “殿下只是發脾氣,又不是真的很許大人,我與你說啊,他要是走了,那殿下才真傷心呢。”

  “咳咳!”

  男人低沉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兩宮女嚇了一跳,受驚小鹿似的跳了一下,回頭看去,原來是許七安。

  “許大人好生過分,嚇奴婢一跳。”荷兒抱怨道。

  許七安隨口與兩個清秀宮女打情罵俏了幾句,然後切入正題:

  “本官問你們一件事,那些丹藥價值連城,殿下什麽時候準備的?”

  “那些丹藥是陛下自己服用的,補氣養精,據說一爐丹藥只有二十四顆,二十四爐才成功一爐呢。昨兒殿下在陛下那裡鬧了許久,陛下忍不可忍,才給賞了一粒。”荷兒說。

  “然後今早便立刻派人去請許大人您啦,誰想.........”另一個宮女補充。

  “去吧!”

  許七安在她們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把兩個宮女趕走。

  他若無其事的返回,做著自己手頭上的活計,把一節節的木頭雕成扁平的原形,然後在上面刻著。

  過程中,臨安也在幫忙雕刻,她好歹是讀過書習過武的,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基礎還算扎實。

  把木頭雕刻成偏平的原形不成問題。

  不知不覺,日頭西移,許七安的新棋做好了——象棋!

  看著自己和狗奴才親力親為,製作的兩副象棋,裱裱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刹那間百花失色,眼裡只有美人嫵媚的笑靨。

  “時辰不早了,我給殿下說說規則,差不多就該出宮了。”許七安說完,把宮女揮退。

  裱裱看了眼日頭,笑容漸漸收斂,嗯了一聲。

  許七安認真的講解象棋規則,但裱裱聽的心不在焉,她今天本是很生氣的,裱裱得承認,當初硬拉攏許七安,純粹是為了搶懷慶的東西。

  可慢慢的,她越來越喜歡這個狗奴才,變著法子的送他銀子,掏心掏肺的對他好,從不奢求他為自己做什麽,只要抽空過來陪她玩耍,裱裱就很開心。

  但她心裡一直有個刺兒,那就是許七安和懷慶始終保持“不正當”關系。

  明明答應為她效勞,擺脫懷慶,私底下還是和懷慶來玩,可不就是不正當關系。

  她假裝看不見,一次兩次三次........到今天終於爆發了,為了求丹藥,被父皇呵斥怒罵,她厚著臉皮硬抗過來了。第二天派人去請許七安,喜滋滋的等待著。

  等來的是侍衛的一句話:他去了德馨苑。

  有那麽一瞬間,裱裱覺得自己尊嚴喪盡,覺得自己死皮賴臉,其實許七安根本沒把她當回事,不,把她當傻子對待。

  難過的就想哭。

  “唉!”

  突然,許七安長長歎息一聲,低聲道:“殿下,我剛才先去了趟德馨苑。”

  裱裱臉色瞬間垮下去,撇過臉去:“我不知道什麽德馨苑,你進宮後就來了我這裡。”

  “不,我就是先去見了懷慶公主。”

  “許七安!”

  裱裱大喊一聲,回過臉來,眼圈微紅,他連我自欺欺人都要拆穿嗎,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許七安再次長歎,目光眺望掛在西邊的太陽,眼神變的深邃而雋永,仿佛藏著無數故事和人生經歷。

  一字一句,緩緩道:“殿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裱裱默然。

  “人生會遇到很多風景,也會遇到很多人,但你最後做出的那個選擇,才是內心最想要的。”

  裱裱一愣,怔怔的看著他。

  “今日殿下和懷慶公主同時邀請我,我沒有任何猶豫,就去見了懷慶公主,為何?並不是她在我心裡遠勝殿下啊。”

  許七安站了起來,神色有些激動:“若是先來了韶音苑,我必然無法久留,說不了幾句便要告辭,去德馨苑見她。呵,難道懷慶公主邀請,我可以視而不見?

  “可若是先去了德馨苑,我就可以在這裡一直陪殿下到宮門關閉。殿下和懷慶在我心裡孰輕孰重,難道還不明顯嗎?”

  裱裱的眼神漸漸軟化,表情也從冷淡,轉為溫柔。

  許七安重新坐下,用剛才看落日的雋永目光,深深凝視著臨安,柔聲道:“因為我知道,殿下需要的是陪伴。”

  這句話戳中裱裱內心最柔軟之處,是的,她是孤獨的,寂寞的。

  太子哥哥禁閉之後,母妃成天找她哭訴,給她灌輸皇后的居心撥測。兄弟妹妹們的態度也日漸冷淡。

  父皇依舊是父皇,臨安卻不再是以前的臨安,至少她意識到,父皇寵愛自己,完全是因為自己人畜無害。

  一個外表嫵媚的、驕傲的公主,心裡卻住著寂寞孤獨的女孩。

  許七安掃了眼四周,確認揮退的宮女不在附近,便大膽的握住臨安柔軟的小手,語氣誠懇:

  “殿下,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手背傳來的溫度有些滾燙,臨安臉頰羞紅,心裡仿佛有一股暖流化開。

  時間靜靜溜走,許七安握著她的手,沒有松開,一股曖昧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發酵、醞釀。

  “殿下,時候不早了,卑職先回去。您若是想天天見我,可以搬到臨安府,不必住在宮裡。”許七安低聲道。

  .................

  夕陽的余暉裡,許七安牽著小母馬,噠噠噠的走在皇城中。

  “小母馬,根據我多年泡妞的經驗,這次能牽臨安的手,下次就能抱她........女孩子嘛,就是要追的,不追她就不是你的。

  “我以前聽過一個笑話,某個渣男對女朋友說:你父母對你好是因為你是他們女兒,只有我對你好,才是真正的愛你疼你。

  “雖然是歪理,可我覺得歪理也是理。臨安對我好,是真的就是對我好,沒有摻雜太多的利用和利益。當然,後者也許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雖然她有些蠢,是一個漂亮的花瓶,可這個花瓶把自己掏空了來對你好。

  “要說誰最適合當媳婦,還是褚采薇,她的軟飯吃起來最香最沒後遺症,臨安和懷慶,危險太大了。

  “其實到了我今時今日的地位,對女人沒什麽要求的,只希望她們能嚴以綠己。”

  說到這裡,小母馬用腦袋拱了他一下,打兩個響鼻。

  “你也要我給你提要求?”

  許七安想了想,說道:“你的話,嗯,勿以鱔小而不為!”

  .............

  王府,散值回府的王貞文用過晚膳,照例進書房看折子,到了他這個年紀,女人已經可有可無。

  或許是受了元景帝白發轉烏發的刺激,朝堂諸公都不怎麽近女色,很講究養生。

  不過元景帝有人宗指導修行,有人宗為他煉丹藥,這是朝堂諸公享受不到的待遇。

  王思慕端著滋補養顏的湯進來,然後借著整理書桌為由,偷看父親的折子、批注。有時候還大逆不道的問東問西。

  “聽府上下人說,今日文會,那位雲鹿書院的會元來了?”王貞文問道。

  “嗯,還與孫尚書的侄女起了衝突。”

  王思慕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轉述給父親,哼了一聲:

  “爹,我見那許會元是個人才,才邀請他的,誰想是個感情用事的家夥,不懂隱忍,是個庸才。爹,你要好好教訓他,為閻兒妹妹泄憤。”

  王首輔看事沒有那麽膚淺,沉吟道:“雲鹿書院出身的學子,走了儒家修行體系,秉性倒是差不到哪裡去。

  “能以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中得會元,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至於你們小輩間的衝突,上不得台面。”

  王小姐嘴角一挑,立刻說:“那看來女兒的想法與爹不謀而合,那爹覺得有沒有拉攏他的可能呢?”

  “拉攏他?為何要拉攏他,縱使是個人才,也沒有非他不可的必要,為此得罪國子監出身的文官們,不智。再說,你爹我是一朝首輔,文官表率。”王首輔搖頭。

  “正因為爹是文官表率,所以您出面拉攏,阻力反而最小。女兒覺得,如果能將他招攬入麾下,既可打擊雲鹿書院的氣焰,又能得一良將,兩全其美。”

  王小姐一副“我在分析局勢為爹著想”的模樣。

  “沒有特殊理由,招攬此人弊大於利。”王貞文搖頭。

  王小姐想再說幾句,但被父親瞥了一眼,立刻打消了念頭。

  點到即止。

  沒有特殊理由........正好,我也要多考察他一段時間的........王思慕心情愉悅的想。

  ..............

  南城,養生堂。

  柴房裡,金光緩緩熄滅,淨塵和尚安撫了“黑狗”,讓他陷入香甜的夢想。

  “阿彌陀佛!”

  耳垂肥厚的中年僧人面帶慈悲,沉聲道:“這孩子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跡。”

  “司天監的術士為他治過病,是,是走了許大人的關系。”恆遠在身邊說道。

  “這些年遊歷紅塵,看過無數悲歡離合,眾生皆苦。貧僧常常會想,為何有佛燈萬盞,卻始終照不透世間層層黑暗。

  “直到昨日了悟大乘佛法,才知追求品級,追求羅漢和菩薩果味,是度己,是小乘。度蒼生才是大乘佛法。若人人心懷慈悲,世間還需要佛燈嗎?不需要了。”

  淨塵和尚感慨道。

  恆遠頷首,雙手合十:“許大人真乃神人也。”

  淨塵和尚雙手合十:“是與生俱來的佛子,是上天賜予佛門的厚禮。貧僧相信,他有朝一日,必將大徹大悟,遁入空門。”

  “貧僧無比期待那一天。”恆遠心頭火熱。

  淨塵和尚點了點頭,接著說:“這孩子體質虛弱,靈智受損,短期內無法恢復正常。經不起舟車勞頓,貧僧的建議是,將他送去青龍寺吧。至於你,該西行了。

  “你也知道了,八品之後是三品,三品叫金剛,你若不修金剛神功,便永遠不可能成為金剛。”

  恆遠猶豫許久,緩緩搖頭:“剛才師叔您還說,度己是小乘,度眾生才是大乘。”

  淨塵一愣,慚愧的低頭合十:“師叔祖說的沒錯,你果然更有慧根。也罷,也罷。”

  雖然了悟大乘佛法,但度己是幾十年來的思想慣性,沒有那麽容易改變。

  這便是頓悟與沒有頓悟的區別,度厄羅漢頓悟了,他不會再有類似的思想慣性。

  “明日師叔祖要帶我們回西域了。”淨塵和尚道。

  “這麽快?邪物的事,不追查了?”

  “邪物脫困已有數月,不急於一時。師叔祖想先回西域,弘揚大乘佛法。”淨塵和尚解釋。

  送走了淨塵和尚,恆遠正要轉身,忽然看見一個老道站在院子的黑暗中,微笑的看著他。

  “金蓮道長?”

  ...............

  許府。

  落日在西邊只剩一角,將落未落,彤紅的萬霞瑰麗多彩。

  許七安騎著小母馬回了府,把馬韁丟給看門的下人,踏入府中,時間掐的很準,正是用晚膳的時候。

  餐桌上,許新年說起今日參加文會的事,簡單的提了提玲月沒人推到水池裡。

  “什麽?玲月落水了?”

  許七安端詳著妹子,噓寒問暖:“身子怎麽樣?有沒有頭疼腦熱,會不會感染風寒?”

  許玲月細聲細氣道:“沒有,大哥別擔心。我回府後喝過藥了,不會感染風寒的。”

  “怎麽回事?”許七安等著許二郎:“你怎麽看護妹子的?參加個文會都能落水,要你何用。”

  許二郎看了眼許玲月,後者忙說:“也不怪二哥,二哥總不能時刻盯著我,而且落水後,二哥第一時間救我上來了。

  “推我下水的人是刑部尚書的侄女,已經道歉賠償了。”

  刑部尚書侄女..........許七安眉梢一揚,冷笑道:“行,回頭我派人去孫府蹲點,等她侄女出來,便驅車衝撞,撞死她算了。”

  說完,一臉愧疚的看著玲月:“妹子,是大哥連累了你。”

  許玲月鼓了鼓腮,不悅道:“大哥說什麽呢,一家人還這麽見外。”

  這妹子真好!

  .............

  吃過晚飯,許七安開始了漫長的修行之路,吐納、觀想、參悟心劍、參悟養意,以及參悟金剛不敗神功。

  這讓他有種回到讀書時代,課業繁重的感覺。

  突然,眼前雲霧彌漫,他看見了層層霧靄,來到了神殊和尚的世界。

  穿過霧靄,來到一座破舊寺廟,看見了盤膝而坐的俊秀和尚。

  神殊和尚目光溫和的望著他,道:“我即將沉睡,短期內無法蘇醒,便顧不到你的生死。再賜你一滴精血,用來修行金剛不敗。”

  他的血能修行金剛不敗?許七安一愣。

  神殊和尚笑道:“你該明白我這不滅之軀,是以什麽為基礎。此功於旁人來說,修行艱難,進展緩慢,但於你而來,短期內便可達到高深境界。這樣,你就有了足夠的自保能力。”

  說完,他彈出一滴精血,撞入許七安眉心。

  緊接著,他被彈出了迷霧世界,於房中睜開眼睛。

  “哢哢哢.......”

  身體爆豆般的巨響中,他的皮膚表面,一根根筋肉凸顯,一條條血管暴突,然後,它們都染上了一層金漆,在燭光的照耀中,灼灼醒目。

  許七安腦海裡閃過一個大大的“臥槽!”

  金剛神功已經登堂入室了,現在,讓他和淨思和尚肉搏,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當然,不能把這件事暴露在佛門眼裡。

  許七安散去金剛不敗,坐在桌邊,捏著茶杯,陷入沉思。

  神殊和尚是佛門中人,不死不滅般的存在.........那麽,他必然也修煉了金剛不敗,而監正同意佛門鬥法,指名道姓讓我代表司天監參加........

  監正為什麽要給我鋪路?還做的這般明顯?不,我怎麽感覺他是在養韭菜啊........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誰?”

  許七安起身,打開房門,夜色中,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道士,手裡挽著拂塵,面帶微笑。

  他身後是青衫劍客楚元縝,魁梧高大魯智深。

  “你們.........”

  許七安愕然,他們怎麽突然來我家了。

  “我有一位小友出事了,想請許大人幫忙。”金蓮道長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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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可怕的厄運

  一位小友出事了..........是五號,還是金蓮道長認識的其他晚輩?

  許七安適當的做出疑惑表情:“道長的那位小友身在何處,需要我調動朝廷人馬?”

  金蓮道長搖頭道:“她在襄州。”

  襄州在京城的南邊,路程大概四百公裡........不近也不遠。許七安皺眉道:“道長有事,本官責無旁貸,不過我得先去衙門請個假,畢竟此去路途遙遠。”

  金蓮道長頷首:“你讓府中下人明日代為請假,咱們今夜就出發,抓緊時間.........對了,那位預言師呢?

  “想要尋人的話,必須要有望氣術的幫助。”

  “她在司天監.........”許七安吐出一口氣,以玩笑的口吻:“行吧,我去她娘家把她找過來。”

  這個預言師一定是個女子........六號恆遠以及四號楚元縝,心裡同時給出猜測。

  三人旋即進屋等待,而許七安則從後院牽來小母馬,騎著它趕往司天監。

  司天監的燈火徹夜不熄,許七安進了一樓大堂,問爆肝做研究的藥師們:“哪位師兄去通傳一下,我找鍾璃師姐。”

  氣氛一下子僵硬,藥師們交換了眼神,然後說:“鍾璃師姐在地底一層,您稍等........”

  一位白衣進了裡頭,幾秒後,傳來大吼聲:“鍾璃師姐,許公子來找你了。”

  說罷,那名術士急匆匆的跑出來,速度之快,仿佛後邊有大蟲追趕。

  大堂裡,其他白衣紛紛拋下手頭工作,衝向樓梯。轉瞬間,大堂裡靜悄悄的,除許七安外,一個人都沒有。

  又過了幾分鍾,鍾璃從裡頭出來,披散著頭髮,穿著粗布長袍,微微低著頭。

  很標準的喪女打扮。

  “我要離京辦點事,很快就回來,需要你的力量。”許七安沒有客氣,直截了當的開口。

  “噢。”

  鍾璃言簡意賅的點頭,很有一個工具人該有乖巧。

  兩人並肩離開司天監,許七安騎馬,鍾璃步行,速度並不比小母馬慢。

  不多時返回了許府,與金蓮道長為首的天地會三人會合。

  楚元縝道:“內城中不宜飛行,我們去外城,勞煩許兄帶我們出城。”

  若是他一人的話,在內城飛天遁地倒也無妨,城中高手看在人宗的份上,不會出手阻攔、攻擊。

  但人數多了,就無法睜隻眼閉隻眼,徒增麻煩。

  當下,許七安帶著三人出府,有許七安這位銀鑼帶路,不管是打更人還是禦刀衛,隻做例行盤問,沒有多加阻攔。

  路上,金蓮道長看著許七安,沉聲道:“五號失蹤了。”

  楚元縝頓時看向許七安。

  許七安茫然道:“道長你在說什麽?嗯,道長今天怎麽沒附在貓上。”

  金蓮道長不動聲色道:“五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的序號,這個你應該清楚,當日救恆遠還多虧了你。嗯,你說貓怎麽了?”

  許七安“哦”了一聲,“沒什麽,是我記錯了。”

  金蓮道長滿意點頭。

  許七安也滿意點頭。

  楚元縝先看了看兩人,再看一眼恆遠,笑道:“是桑泊案時救的恆遠大師?”

  恆遠道長雙手合十:“當初多虧了許大人。”

  恆遠確實被卷入了桑泊案,當初他在地書碎片裡說過,能從打更人衙門脫身,全是許七安的功勞.........如今看來,此事背後還有內幕,金蓮道長通過三號聯絡上了許七安,也就是說,許七安知道天地會和地書碎片的存在。

  如此,我更確信了一個猜測,金蓮道長雖然把地書碎片給了雲鹿書院的學子許新年,但他其實兩個都要。

  楚元縝笑而不語。

  到了外城,楚元縝一拍後背,那柄人宗的法器連劍帶鞘飛出,懸在半空。

  金蓮道長從懷中取出一隻紙鶴,輕輕一拋,紙鶴瞬間化作體長七尺的大鳥,振翅盤旋。

  “道長我跟你!”許七安連忙說。

  這個傻子都會選,楚元縝這個是站票,金蓮道長這邊是坐票。

  恆遠與楚元縝躍上劍鞘,“咻”一聲破空而去。

  許七安和金蓮道長坐上白鶴後,才發現位置不夠,鍾璃沒有座位了。

  “術士會飛行嗎?”許七安朝著下方的“喪女”問道。

  “不會,瞬移陣法得四品才能施展。”鍾璃搖搖頭。

  許七安環顧周身,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建議道:“坐我鞭上吧。”

  “無妨!”金蓮道長摘下木簪,丟給鍾璃。

  鍾璃握住木簪,在它的帶領下,“咻”一聲竄向高空,緊跟著楚元縝的飛劍。

  道長,你這路就走窄了呀.........許七安心說

  白鶴振翅飛行。

  .............

  飛劍、紙鶴和木簪越來越高,慢慢的,地表的景物開始模糊。

  呼.......雲霧破開,一劍一鶴衝破了雲層。

  夜空蔚藍如洗,掛著一輪弦月,腳下雲海凝固,一動不動。

  世界瞬間變的寂靜。

  “咱們進平流層了。”許七安傳音道。

  強風吹的他睜不開眼,聲音從嘴裡說出來,立刻會被強風扯碎,交流只能傳音。

  金蓮道長同樣閉著眼,用元神代替了眼睛,收到許七安的傳音後,詫異道:“平流層?”

  “我隨口胡謅的,道長,說說五號的情況吧。”許七安傳音過去。

  “上次天地會內部交流結束,五號沒了回應,那會兒我還能感應到地書碎片的位置在襄州,第二天,突然失去了與碎片的感應。”金蓮道長沉聲道。

  “五號遭遇地宗妖道了?”許七安臉色微變,給出猜測。

  “有這個可能。”金蓮道長點頭。

  所以你才邀請了我、恆遠還有楚元縝一起行動.........道長求生欲還是挺強的。許七安點點頭,評估了一下己方的戰力。

  表面是武夫體系,實則修人宗劍道的楚元縝,真正的戰鬥力應該有四品,即使沒到,也差不了太多。

  表面是佛門體系,實則是武夫的六號恆遠,這個不好判斷,畢竟沒有交手過。恆遠的戰鬥履歷也很少。

  再就是金蓮道長,記得當初他被四品的紫蓮追殺,一路逃進京城,金蓮道長的實力水平應該是不比四品弱。

  理由是,他並非被紫蓮打傷,是被那個入魔的地宗道首給擊傷。即便如此,依舊能在四品紫蓮的追殺中逃脫。

  如果是遭遇了地宗妖道,那麽,三品以下,我方穩如老狗........許七安心想。

  一個時辰後,金蓮道長給眾人傳音:“到了,身下方圓百裡區域,應該就是五號消失的地方。我依舊沒有感應到地書碎片。”

  眾人降下雲端,朝地面俯衝。

  地表從模糊到清晰,許七安在東邊看到一座大城的輪廓,而以大城為核心,分散著許許多多的村落、小鎮。

  四人在一處山林中降落,金蓮道長和楚元縝盤膝打坐,恢復氣機。

  恆遠為他們護法,許七安則一個人在山林間溜達,打了兩隻野雞,一隻獐子。

  返回打坐地盤,許七安問道:“你們誰帶鍋了?”

  “我帶了。”

  楚元縝睜開眼,剛想起身走到附近的林子裡,取出鐵鍋,轉念一想,許七安既然知道地書碎片的存在,那就沒必要遮遮掩掩。

  於是掏出地書碎片,取出鐵鍋,四人燒了兩堆篝火,分別用來燉肉湯和燒烤。

  不管是哪個體系,消耗過後,都得補充能量,身體不可能憑空誕生力量。

  “我這裡還有酒........”

  楚元縝又取出兩壇酒,配著烤肉和肉湯食用,解釋道:“走南闖北的時候,兩樣東西一定要帶著。一,鍋碗瓢盆。二,廁紙。”

  許七安揚了揚瓷瓶,揚眉笑道:“現在多了第三樣:雞精。”

  楚元縝立刻點頭讚同。

  許寧宴是個妙人,有趣!

  楚元縝毫無破綻,但我不能放棄,一定要想辦法讓他社死。

  兩人相視一笑。

  酒足飯飽後,金蓮道長隨手攝來一根枯枝,把花白的頭髮束起,然後,他臉色突然一僵。

  “那個預言師呢?”

  聽到這話,許七安臉色頓時僵硬,臥槽,鍾璃呢?

  “我記得降落時,她還在身側,後來,不知怎麽就忘記她了.........”許七安臉色發白。

  “應該就在附近,大家一起找找,一定要仔細,另外,趕緊的。”金蓮道長沉聲道:

  “這比救五號還要緊迫,五號或許沒事,但預言師的話,去晚了可能就........”

  恆遠不懂術士體系,問道:“就如何?”

  許七安沉聲道:“就涼了。”

  金蓮道長無聲點頭。

  四人迅速散開,一刻鍾後,許七安找到了鍾璃,她降落時,墜落在了一處深坑裡。然後這個女人就蹲在深坑裡不動了。

  直到許七安找來,聽見他的聲音,鍾璃才爬出來。

  篝火邊,鍾璃背對著眾人,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雙肩瘦削,背影孤單。

  “我真不是故意忘記你的,別生氣了好不好。”

  許七安又道歉又解釋:“我就是,就是.......一不小心就忘了嘛。”

  鍾璃抱著膝蓋坐在那裡, 不理他。

  楚元縝“嘖”了一聲,笑眯眯的看戲。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不解道:“周圍並無危險,鍾施主為何不自行出來?”

  “對你沒危險而已。”鍾璃低聲道:“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遇到這樣的情況,待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安全的辦法。

  “如果我出來,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危機,也許是隕石從天而降,也許是遇到路過的大妖、邪修等等。

  “厄運是無法窺探的,也無法佔卜,它隨時都可能發生,就比如.........”

  話沒說完,篝火突然啪嗒一聲,濺起一串火星子,點著了鍾璃的頭髮。

  “小心!”

  恆遠臉色微變,下意識的端起滾燙的肉湯,朝鍾璃潑了過去。

  當是時,許七安擋在鍾璃面前,揮舞氣機,將滾燙的肉湯盡數掃開。

  鍾璃抱著許七安的大腿,瑟瑟發抖。

  楚元縝目瞪口呆。

  場面一下子安靜了。

  沉默的氣氛中,恆遠雙手合十,憐憫道:“鍾施主,世間縱有佛燈萬盞,也照不透你身邊的黑暗。阿彌陀佛。”

  金蓮道長和楚元縝,跟著雙手合十,憐憫道:“阿彌陀佛。”

  道長你一個道門大佬,念什麽佛號..........雖然鍾璃很慘,但我就是有點想笑.........許七安心裡吐槽。

  他伸手摸了摸鍾璃的腦袋,以示安慰。

  “剛才,剛才降落時,我發現附近的風水有問題,南邊群山底下,有一座大墓。”鍾璃小聲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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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令人安心的隊友(八千字大章)

  “大墓?”

  許七安聞言,扭頭朝南邊山脈望去,黑夜中,群山靜靜蟄伏,彼此簇擁,輪廓仿佛一朵綻放的蓮花。

  只是看了幾眼,完全不懂風水的許七安便收回目光,卻發現金蓮道長和楚元縝,還有恆遠,看的極為認真,專注凝望。

  相比起他們,我的根基還是太淺薄,也怪武夫體系太low逼,不懂風水.........誒?不對啊,看風水不是術士的專長麽?

  想到這裡,許七安開口問道:“你們,能看懂那邊那片山脈的風水?”

  金蓮道長收回目光:“不懂。”

  楚元縝和恆遠跟著搖頭。

  不懂你們還看的那麽認真,一個個比我還會裝.........許七安嘴角一抽,然後聽見金蓮道長皺眉說:

  “雖然不懂風水,但地脈之勢略同一二,即使那片山脈是風水寶地,可也未必就有大墓吧。”

  對啊,道長說的有理,風水師只能看風水,難道連底下有墓地都能看到?許七安看向鍾璃。

  “大墓被人掘開了,陰穢之氣衝霄。”鍾璃眼裡閃著清光,一邊觀測地勢,一邊說道:

  “狀如蓮花,主峰朝東,接納紫氣,背面是一條河,想必地底會有暗流,底部得黑水滋養,是三花聚頂地勢。如果山中再有鐵礦,那便五行俱全了。”

  五行俱全了嗎?許七安心想,嘴裡問道:“所以?”

  “能選中這種風水寶地,墓中之人絕非凡俗。”鍾璃說。

  “其實我挺好奇的,除術士之外,其他體系都不懂風水,那麽,這墓是誰選的?”許七安撓頭。

  鍾璃有問必答,“除術士外,巫師略通風水,道門也懂一些。”

  術士脫胎於巫師體系,巫師懂一點皮毛,倒是可以理解........道門也懂風水?許七安忍不住看向金蓮道長。

  其他人同步看去。

  金蓮道長搖頭:“地宗不學這種東西,天宗和人宗倒是倒是有所涉獵。準確的說,天宗是因為修行到高深境界,與天地同化,感應萬物,因此自帶這種能力。

  “人宗修行,業火纏身,需依附帝王,所以是主動研究風水這方面。不過沒有術士精通。”

  院長趙守和我說過,與氣運相關的事物有三種:儒家、術士、朝廷!人宗修行也要依附帝王,可為什麽不在此列?許七安心想。

  鍾璃繼續說道:“此墓中或有異寶,但也伴隨著大凶。”

  她直勾勾的盯著南邊,又向往又忌憚。

  許七安和天地會的幾位成員交換了個眼神,金蓮道長搖頭道:“先找人吧,下墓以後再說。”

  找到五號就回京城,就當沒有這回事。

  恆遠看了眼鍾璃,頷首道:“逝者已矣,沒必要再去打擾人家。”

  楚元縝表示很讚,“而且我們準備也不充分,下墓之事從長計議。”

  大家的求生欲都好強,都是讓人心安的隊友,沒有事逼和事精,真好.........許七安欣慰極了。

  至於如何找人,眾人商議了一番,絕對從三個方面入手。

  一,許七安利用打更人的身份,調動官府的官差、鄉鎮民兵搜索。

  二,金蓮道長和楚元縝可以禦劍(物)飛行,負責主城周圍的鎮子和村落。

  三,恆遠大師在城中找江湖人士、市井百姓打聽情況。

  “五號是南疆人,外貌特征明顯,長的可愛嬌俏,只要見過,應該都會記得。”金蓮道長說道。

  長的可愛嬌俏........許七安從荷包裡掏出一把碎銀,

  遞給恆遠大師:“找人打聽情況,最好的辦法是銀子,其次是拳頭,恆遠大師可以雙管齊下。”恆遠接過銀子,點點頭。

  .............

  襄州的下轄八個州,十十六個郡縣,襄城是主城,有人口五十萬余,雖無法與京城想必,但也算一等一的大城。

  天剛亮,許七安便帶著鍾璃進了城,街上除了謀生的攤位,以及早起趕工的手藝人,普通百姓還沒下床。

  倒是青樓和勾欄這些娛樂場所,早早的就開門了。

  嫖客們打著哈欠出來,在微冷的晨風中打了個哆嗦,各自散去。

  不知道襄城的勾欄和京城比起來如何,這小曲好不好聽,女子水靈不水靈........許七安逮著路人問了府衙方向,郎心如鐵的把青樓和勾欄拋在身後。

  進了府衙,憑借銀鑼的腰牌,見到了襄州知府。

  知府姓李,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個,客客氣氣的接待許七安。

  許七安喝著茶,道:“本官要找一個來自南疆的女子,很年輕,貌美如花,外貌特征很容易辨認。希望李知府發動人手去搜尋。

  “一有消息,就在城門口發布公告,本官看到後,自然就會尋來。”

  李知府頷首:“許大人放心,本官一定照辦。”

  許七安這才滿意的喝一口茶,繼續問道:“襄城地界,近來有發生什麽異常?或者,有古怪人物在附近戰鬥。”

  李知府想了想,搖頭道:“沒有。”

  等許七安走後,李知府喊來同知,將事情轉述於他。

  “這不是大海撈針麽,雖說南疆人士外貌特征明顯,但襄城那麽大,如何找啊。”

  同知一聽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有心推脫。

  李知府擺擺手:“京城來的銀鑼,不能拒絕,你就敷衍一下便成。”

  說完,他忽然眉頭一皺,道:“銀鑼許七安.......總覺得這個名字和稱呼頗為耳熟。你去把昨日朝廷發來的邸報取來。”

  昨日府衙收到一份朝廷發過來的邸報,說是司天監與西域佛門鬥法大勝,吩咐各州各府將此事張貼出去,廣而告之。

  邸報送來後,李知府定睛一看,凝視著一行字久久不語:銀鑼許七安代司天監鬥法。

  真是這尊大神來了啊........李知府看向同知,沉聲道:“這件事,你立刻去辦,務必要盡心盡力。”

  他指頭點了點邸報,“剛才離開那位銀鑼,就是邸報上的大人物。”

  “下官一定竭盡全力。”同知連連點頭。

  ................

  日頭漸高,許七安帶著鍾璃在城裡轉了幾圈,專挑一個江湖人士打聽,但一無所獲。

  “按理說,如果五號真的遭遇了地宗的妖道,她恐怕凶多吉少,或者被抓住了........

  “金蓮道長帶我們來尋人,這不是大海撈針麽。除非他認為五號能在地宗妖道手中逃脫。

  “這才帶我們過來,循著蛛絲馬跡找五號。這樣的話,襄城地界內,必定留下戰鬥痕跡,而根據我在府衙打探到的情況,如果有人目睹過那般激烈的戰鬥,早就報官了,府衙不可能不知道。

  “當然,不排除李知府隱瞞不報的可能,可我在城中打探了許久,並沒有聽說奇聞異事,要知道,百姓的嘴是信息傳播最快的渠道........果然還是勾欄聽曲去吧。”

  心裡想著,許七安便帶鍾璃進了勾欄。

  “打探了大半天,饑渴難耐,我們進去休息片刻,喝點水吃些東西。”許七安這般解釋。

  鍾璃猶豫一下,順從的跟了進去。

  “客官裡邊請。”

  勾欄裡的青衣小廝,熱情的迎上來,引著許七安和鍾璃往大堂走。

  “挑二樓上好的雅間,準備酒菜瓜果。”

  許七安屈指彈出一粒碎銀,語氣熟練的就仿佛來到熟悉的會所,對媽媽桑說:老包間,讓2號和5號過來,晚上我帶她倆出台。

  青衣小廝打量了鍾璃幾眼,露出曖昧笑容:“那客官樓上請。”

  一般來說,像這樣帶著女人進勾欄的,都是純粹的聽曲看戲。但也有例外的,就是喜歡把外頭的女人帶來勾欄玩。

  這種女人大多來路不正,不好帶回家裡,才選擇了勾欄。

  這位客官看著俊俏非凡,沒想到喜歡這種不修邊幅的女子.........青衣小廝心裡嘀咕,腿腳卻很利索,領著許七安上了二樓,推開一間雅室。

  “你們要找的是誰?”鍾璃一邊吃菜,一邊小聲詢問。

  “是一個隱秘組織裡的成員,那個組織是地宗的金蓮道長創建的。”

  許七安並不怕工具人把自己的隱私透露出去。

  鍾璃小口小口的咀嚼,許七安依舊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見吃東西時,露出紅潤的小嘴,唇形還挺漂亮。

  “他的元神是殘缺的。”鍾璃突然說。

  “什麽意思?”許七安一愣。

  鍾璃沒有回答,而是說道:“與你在教坊司的相好一樣,元神與肉身並不契合。”

  沉默了很久,許七安點點頭,以正常的語氣“哦”了一聲。

  “你們手裡的那件法寶是地書?”鍾璃又問。

  許七安點頭。

  “地書是遠古至寶,據說可以追溯遠古人皇時代,是一件得天地造化的法寶,但後來碎了。”鍾璃說。

  “怎麽碎的?”許七安來了興趣。

  “我聽監正老師說過,他猜測,嗯,應該是道尊打碎的。”鍾璃抿了一口酒,解釋道:

  “司天監有一本法寶圖錄,專門收錄了九州的法寶信息,是監正老師親手修的。”

  這件法寶很重要,關乎金蓮道長清理門戶的計劃,如果落入地宗妖道手裡,後果不堪設想,畢竟誰也沒把握從一位二品道首手中搶奪地書碎片。

  道長肯定急爆了,但沒有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許七安暗暗心想。

  ..............

  腳下踩著紙鶴,金蓮道長臉色沉重的掠過下方大地,許七安猜的沒錯,他確實有些著急。

  五號不回傳書時,他已經有不好的預感,等到地書碎片失去聯系,金蓮道長便知出問題了。

  誰能料到五號運氣竟如此糟糕,她修為不弱的,縱使遇到地宗的妖道,打不過也能逃........

  有了紫蓮的教訓,地宗妖道必定不會像之前那樣,持著地書碎片挨個尋找持有者們。

  很可能會一直雪藏在地宗。

  碎片無法集齊的話,他的大計便失敗了一半。

  現在,只能祈禱五號沒有落入地宗之手,這樣還可以把小丫頭救下來。至於地書碎片.......

  “時也命也?”

  金蓮道長內心長歎,露出苦澀笑容。

  另一邊,楚元縝踏著飛劍滑行,速度極快,以他的目力,只要掃過一眼,哪裡發生過戰鬥,就能一清二楚的看見。

  “如果地書碎片找不回來,那麽好不容易恢復正常傳書的天地會,又得靜靜蟄伏,不敢出聲了。

  “這樣既不利於彼此交換情報,也會讓產生一定感情的成員慢慢疏離,最重要的是,金蓮道長的計劃很難成功。而我們答應過幫他清理門戶,變相的提高了風險。”

  這時,地書碎片的持有者們同時悸動。

  【二:我打算去一趟江州,調查一個案子,而後再去京城,沿途鏟奸除惡。嗯,天人之爭延期幾日吧,殿試過後,我會來京的。】

  殿試過後,那就是二十天以後,不算太晚.........楚元縝其實心裡隱約有個猜測,李妙真要突破了,所以才一拖再拖。

  “這說明她對天人之爭並沒有太大的把我,對我而言是好事。可如果她順利突破四品,那必定是生死之爭,無法避免。”

  【六:五號出事了,她在襄州消失不見,金蓮道長失去了地書碎片之間的感應,極有可能被地宗的妖道抓走了。】

  靜默了十幾秒,二號的傳書過來了,大段大段的:

  【確定是被地宗妖道抓走了嗎,襄州是吧,金蓮道長也在襄州?我立刻過來,一起尋找五號。她失蹤好些天了,金蓮道長有找到線索嗎?這姑娘怎麽那麽倒霉?南疆蠱族的長輩腦子怎麽長的。

  一個涉世不深的丫頭遠赴他國,竟然不派人保護,蠻族就是蠻族........】

  二號老媽子似的喋喋不休,任誰都聽出了她的急切。

  【一:如果是在襄州遭遇了地宗妖道,那麽勢必發生戰鬥,尋找當地官府幫忙吧。】

  這時,金蓮道長傳書了:【二號,你不必過來,沒有意義。四號和六號也在襄州。】

  幾秒後,金蓮道長又一次傳書:【盡人事,聽天命。】

  任誰都能從字裡行間看出道長的無奈,一時間,天地會眾人心裡沉甸甸的。既有法寶落入妖道手中的擔憂,也為五號生命安全憂心。

  ...........

  “咦,道長居然沒提我,看來“貓道”這個身份確實讓他很忌憚,就說嘛,人不能又怪癖,有了怪癖還讓人知道,那就是活生生的把柄。”許七安嘿嘿一笑。

  接著,他看向鍾璃,“吃飽了嗎?”

  “嗯!”鍾璃乖巧的點頭。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許七安旋即開口。

  “我建議你藏好大膽的想法。”鍾璃警惕道。

  幾分鍾後,戰戰兢兢的司天監五師姐,被許七安拉到大街上。

  “你隨便指一條明路,用你預言師的能力,我覺得或許能讓我們找到線索。”

  “按照我的經驗,即使有了線索,最終也會讓事情走向更糟糕的結局。”鍾璃提醒道。

  陽光灑在她身上,秀發閃爍著七彩的光,她其實挺乾淨的,就是不修邊幅,讓人錯以為是髒丫頭。

  “可是你別忘了,我是有大氣運的人,能抵消你的部分厄運。”

  鍾璃被他說服了,本身就是乖巧的女子,缺乏一些主見。

  她低下頭,瞳孔裡凸顯出清光凝固的古怪紋路,幾秒後,略顯空洞的聲音傳來:“往南走三裡,會有我們想要的線索,青色衣衫.......男人.......惶恐不安.......”

  說完,她虛弱的跌坐在地。

  “預言師每日只能預測一次,而後厄運會升級成天譴。若沒有大氣運,或特殊法陣庇佑,我活不過兩個時辰。”

  預言師本身就厄運纏身,泄露天機後,就直接遭天譴了?聯系監正的做事風格,感覺這個術士這個體系簡直是天生的陰謀家,暗中布局的老銀幣..........許七安心裡吐槽的同時,背起鍾璃。

  “我帶你走。”

  小姐姐還挺有料的!後背傳來的觸感,以及豐滿柔軟的手感,讓他心裡補充了一句。

  三裡路,走到不太平,許七安遭遇了一次當街縱馬的衝撞,兩次馬車突然的失控,以及一位江湖人士把鍾璃錯認成自己跟野男人私奔的妻子,含怒下殺手。

  三裡路怎麽走出了西天取經的感覺?我的天,這女人有毒吧........許七安心裡吐槽。

  “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鍾璃說。

  “都小意思啦,我許七安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絕對沒有怪你。”許七安說。

  “我,我會望氣術的.......”她小聲道。

  “........”

  許七安假裝沒聽見,環顧四周,看見路邊有一位穿青色衣衫的男子,他盤膝而坐,身前放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江湖救急,誠意要求七品以上高手相助,重金回報,非誠勿擾。”

  這濃濃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許七安靠攏過去,盯著青衣男子看了片刻,道:“兄台,遇到什麽麻煩了?”

  青衫男子面沉似水,看他一眼,沒搭理,指了指木牌。

  許七安剛想說話,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厲喝:“狗賊,你殺我全家,我今日要你血債血償。”

  回頭看去,是一名魁梧的江湖客,手持一把鋼刀,怒氣衝衝的奔了過來。

  “喝!”

  鋼刀劈砍而來。

  青衫男子臉色一變,喊道:“小心。”

  豈料許七安躲都不躲,任由鋼刀看在頭上,“叮”的銳響中,鋼刀卷刃。

  青衫男子瞪大了眼睛,顫聲道:“六,六品?!”

  滿目凶光的江湖客也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認錯了,砍了一個六品的銅皮鐵骨,嚇的臉色發白。

  連忙跪地磕頭:“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的認錯人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滾犢子!”

  許七安一腳把他踢飛,然後看著青衫男子,“我這點微末伎倆,夠不夠幫忙?”

  “夠夠夠.......”

  青衫男子狂喜,滿臉激動:“請大俠幫忙救人,報酬好說,報酬好說。”

  他懷疑自己在做夢,竟能遇到一位六品的武者,天上掉餡餅也不過如此。

  “大俠,我們換個地方說話。”青衫男子說著。

  換個地方就會遇到別的麻煩,還是待在原地吧.........許七安突然明白鍾璃為什麽不從坑裡爬出來了。

  遇到情況不明的危機,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是最好的選擇,真是熟練的讓人心疼啊。

  “行,行吧........”青衫男子也只能照做,咳嗽一聲,壓低嗓音:“在下叫錢友,是後土幫的舵主。”

  好名字!許七安疑惑道:“後土幫?”

  青衫男子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解釋道:“我們的活計是挖掘一些古代遺跡、墓穴,讓裡面的物件重見天日。”

  哦哦,盜墓賊,不對,摸金校尉!許七安恍然大悟。

  錢友緊盯著許七安觀察,見他沒有反感後,繼續道:“大概在去年的年尾,我們幫的客卿發現襄城外有一片風水寶地,底下極有可能藏著大墓。

  “挖掘之後,發現果然如此。但我們的副幫主說,墓穴裡汙穢之氣甚是恐怖,怕有邪物,光是我們後土幫搞不定..........”

  “等等!”許七安喊停,盯著他,質問道:“你們副幫主如何得知墓穴汙穢之氣甚是恐怖?”

  錢友驕傲的挺了挺胸膛,“我們後土幫的這位副幫主是術士,江湖上罕見的術士。”

  術士?!許七安愕然的看向鍾璃,見她臉色未變,恍然間想起以前在天地會內部詢問過,術士體系雖只有六百年的時間,但六百年只是對比其他體系,顯得短暫。

  整個大奉的國運目前也就六百年而已。

  除了司天監之外,九州是有野生術士存在的。

  “什麽品級啊?”許七安問道。

  “七品風水師。”錢友回答。

  果然,對野生術士而言,七品差不多到極限了,六品煉金術師需要依附王朝,得到百姓的“好評”反饋,這是普通術士很難具備的條件。

  許七安頷首,“你繼續說。”

  “我們準備了足足三個月,四處招攬高手,準備工具,其中包括至剛至陽的物品,克制墓的陰穢之氣。直到近期才準備妥當,帶人下墓,結果........”

  錢友有些慢慢蒼白,眼裡浮現焦慮和擔憂:

  “結果幫主他們再也沒有回來,我知道他們必然出現了意外。奈何本領低微,無能為力,只能繼續招攬高手,援救他們。”

  那座墓看起來大凶啊,能讓這群專業人士陰溝裡翻船..........嗯,官府通常是不會管這些破事的,甚至還會把他抓起來,因此才在這裡“擺攤”求助.........等等!

  許七安心裡一動,連聲問道:“你剛才說招攬高手,嗯,有沒有招攬到一位南疆的姑娘,修為很不錯的樣子。”

  錢友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大俠怎麽知道?確實有一位南疆來的姑娘,力大無窮,從南疆千裡迢迢而來,缺了盤纏,餓了三天三夜。

  “幫主請她大吃一頓,承諾帶她去京城,路上管吃管住,她便答應下墓幫我們。”

  原來如此,難怪鍾璃的預言指向這位老哥..........原來五號不是被抓走了,是下墓倒鬥出了意外.........可為什麽地書碎片會被屏蔽?

  為了一口飯和一點盤纏,這個傻妞竟然就跟人下墓了,這就是所謂的獸人永不為奴,除非包吃包住?

  許七安滿腦子都是槽。

  見他久久不語,錢友忙說道:“墓中有大寶貝,只要大俠肯幫忙,不但可以得到墓中寶貝,我們後土幫還會重金答謝。”

  許七安看了他一眼:“既然走投無路,其實報官更穩妥。”

  “報官的話,小人第一個被抓,官差也不會急匆匆的去救人,並不穩妥。”錢友連連搖頭。

  “這個任務我接了。”許七安頷首。

  ...............

  半個時辰後,錢友隨著這位六品的強大武夫出了城,去的並不是南邊山脈,而是北邊。

  錢友幾次提醒走錯方向,他也不理,只是淡淡解釋說:找幾個朋友相助。

  一路上,錢友從信心滿滿,到戰戰兢兢..........原因是,這位六品高手實在太倒霉了。

  一會兒被馬車衝撞,一會兒被人誤認為仇人,一會兒被官差誤認為江洋大盜、通緝要犯。

  好幾次差點波及到自己。

  “這不會是天煞孤星吧,這種人下墓真的沒問題麽,不會人沒救成,反而連累到幫主他們吧..........”

  一念及此,錢友心生退意。

  “你到遠處等待,盡量遠些,捂住耳朵。”許七安吩咐道。

  “好!”

  錢友應了一聲,閃身進入林子,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這人雖然實力強大,但他實在太倒霉了,倒霉的連我都看出問題來..........回城之後,換個地方擺攤吧..........幫主你們一定要撐住,我一定想辦法找來救兵。

  錢友心情沉重,突然,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滾滾音波震的密林抖動。

  他眼前一黑,氣血翻湧,耳鳴陣陣,立刻捂住耳朵蹲下。

  過了好幾分鍾,他才緩過勁來,拍了拍疼痛的耳朵。

  “怎麽回事?”錢友駭然心想。

  這時,聽力尚未恢復的他,隱約聽見尖銳的呼嘯聲,忍不住抬頭看去,一道劍光破空而來,劍身站著一位青衫男子。

  另一個方向,一隻紙鶴振翅而來,鶴身盤坐一位老道士。

  而他們,很有目的性的朝倒霉的六品高手匯聚。

  “神,神仙幫手........”錢友喃喃道。

  他沒想到路邊偶遇的高手,不但自身是五品,竟還有能飛天遁地的朋友。簡直是撿到寶了。

  有這幾位高手相助,何愁救不了幫主和兄弟們。

  回去,得回去,立刻回去,抱住這根大腿,打死不放!

  這個念頭在心裡無比堅定。

  地書碎片不能用,不然會暴露我身份,還好嗓門比較大,通訊全靠吼..........許七安望著疾速趕來的金蓮道長和楚元縝,說道:

  “恆遠大師還在城裡,道長,你通知他一下。”

  金蓮道長從紙鶴背躍下,邊取出地書碎片,邊急切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什麽線索了。”

  楚元縝看著許七安。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許七安沉吟道:“好消息是,我知道您那位小友身在何處。她不是被地宗的妖道抓住,而是遇到了其他麻煩。”

  “什麽麻煩?”金蓮道長連聲追問。

  這時候,恆遠大師趕來了,他在城中聽見了隱約的獅子吼,知道可能是許七安在聯絡眾人。

  礙於城中百姓眾人,不方便展示速度,耐著性子出城,才發力狂奔。

  得知許七安有了五號的線索,恆遠雙手合十,慶幸的念誦佛號,而後,期待的看著許七安。

  “她還在襄城地界,並沒有遭遇地宗妖道。”許七安指著南邊,沉聲道:“她下墓了。”

  下墓了?!

  這個答案委實超出了三人的預料,愣了半天。

  許七安遙遙看見錢友返回,臉色興奮,連滾帶爬,笑道:“正好,道長可以親自盤問。”

  一番詢問後,金蓮道長三人再無疑惑,接受了五號下墓的事實。

  “道長, 如果五號在墓中,那麽地書碎片被屏蔽是怎麽回事?”楚元縝皺眉。

  “除了地宗秘法能封印地書碎片,其他手段也可以,只是比較苛刻。”金蓮道長目光南眺,眯著眼:

  “墓中必有大陣,屏蔽了地書碎片,讓她無法接受到我們的傳書。”

  原來是沒信號了........許七安心說。隨後,他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墓中有大陣,而眾所周知,司天監是專業玩陣法的。

  “事不宜遲,我們趕緊下去吧。”金蓮道長迫不及待。

  “不行!”

  許七安搖頭:“我剛才還說過,有一個壞消息。”

  三人頓時直勾勾的看著他。

  迎著他們的目光,許七安臉色嚴肅:“鍾璃為了尋找線索,使用了預言的能力,而今處在遭天譴的狀態。”

  三人又直勾勾的看著鍾璃。

  略顯沉默的氣氛中,金蓮道長緩緩道:“既然知道了五號的下落,那,那也不急於一時,貧道覺得,咱們不妨稍作休整,明日再下墓。”

  恆遠大師雙手合十:“貧僧也是這般認為的。”

  楚元縝頷首:“善,大善!”

  大家的求生欲都好強,都是讓人心安的隊友,沒有事逼和事精,真好.........許七安欣慰極了。

  而後,他愣了愣,心說這句話如此熟悉,好像剛剛說過似的。

  .............

  PS:今天肝了一整天,終於碼出來了。繼續第二章,十二點前應該能更新,但不是大章。記得糾錯別字。

  另外,感謝大家為小母馬的筆芯和送禮。真是群好讀者,讓人心情複雜極了。

第75章 墓中

  鍾璃現在遭了天譴,肯定不能把她留在外面,許七安向來是個憐香惜玉的男人。

  但把她帶到墓中,說不定有團滅的風險。因此,金蓮道長的決定是最穩妥的,得到眾人一致讚同。

  當天晚上,意外頻發。

  鍾璃盤膝打坐,身邊的草叢裡突然竄出一頭大野豬,給她一招野蠻衝撞。飛鳥路過她的頭頂,留下一坨金坷垃。

  大樹突然被風吹倒,哐一聲砸在她頭上;夜裡上山狩獵的獵戶射來一根流矢,險些射死她.........

  太慘了,太慘了,親眼目睹鍾璃遭遇的幾個男人,都沉默了。

  男默女淚。

  終於熬到天亮,鍾璃列了一份克制陰穢之氣的物品清單,讓錢友進城購置。

  “我,我小睡片刻........”

  鍾璃伸出小手,拽住許七安的袖子:“你別離開我。”

  錢友購置清單返回,鍾璃還在睡覺,許七安便背起她,隨著金蓮道長等人前往南邊群山。

  “嚶......”鍾璃嘟囔了一聲。

  “你繼續睡,等到了墓穴入口,我再喚醒你。”許七安輕聲道。

  鍾璃安心的繼續酣睡。

  兩炷香的時間後,錢友帶著一行人來到一處山坳,熟門熟路的找到墓穴入口,那裡用劈砍下來的樹枝遮掩。

  錢友挪開樹枝後,露出了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甬道。

  “我們進去吧。”金蓮道長說。

  “嗯,好。”

  楚元縝和恆遠頷首,然後和金蓮道長一起看向許七安。

  “給我一個理由!”許七安沉聲道。

  “煉神境武者的神覺能提前感應到危機。”金蓮道長笑道。

  “金剛神功護體無雙。”楚元縝補充。

  “........好吧,你們說服我了。”許七安背著鍾璃彎腰進了盜洞。

  金蓮道長四人跟在身後,沒有靠的太近,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

  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鑽出盜洞,眼前是一片寬闊的空間,躍出盜洞時,許七安踩到了磚石,想必是盜墓賊們挖掘盜洞時,牆壁上掉落的。

  噠噠.......

  他敲打著火石,點燃了準備好的火把,火把熊熊燃燒。

  這個盜洞開了近三月,空氣流通,墓的含氧量極高.........這可不行啊,會破壞墓穴裡的文物的,有些東西一旦接觸氧氣,就會迅速變質........嘿,我又不需要過審,想這些求生欲強的台詞作甚.........許七安心裡吐槽。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金蓮道長等人鑽出盜洞,跳入墓穴。

  眾人同時點亮火把,照亮黑暗的空間。

  許七安低頭,撿起一塊磚,捏了捏,發現磚石的硬度比他預料中的強無數倍。

  “這是什麽磚?”他問道。

  金蓮道長移動火把,照了過來,凝神看了幾眼:“青岡磚。”

  “?”

  許七安看他。

  “是一種比較罕見的石頭,特點是堅固,不易風化。”楚元縝解釋道:

  “我在書中見過這種磚,不過還是第一次見到。”

  許七安頷首道:“我們進入的應該是大墓的邊緣,根據這些磚推測,整座大墓應該都是用青岡石的磚塊砌成。

  “這座墓的主人,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加尊貴。”

  不愧是破案的奇才,思維靈活,推敲分析能力強悍..........楚元縝心想。

  眾人在墓室裡搜尋了一圈,發現十二具棺材,四具屍體,他們死去已有數日,

  身體散發一股極淡的腐臭味。“三人是幫派裡的兄弟,另一人是請來的高手。”錢友低聲道。

  雖然乾這一行,風險極大,時常遇到危機,但他心裡依舊沉重。

  許七安放下鍾璃,把火把遞給她,蹲下來檢查屍體,“臉色青黑,嘴唇烏黑,這是中了劇毒而死。”

  “空氣中沒有毒氣。”鍾璃說道。

  許七安點點頭,快速剝光死者的衣服,發現這具屍體的手臂處,有幾個細小的傷口,像是被某種昆蟲咬出來的。

  “它們在棺材裡,這幾個死者肯定動了棺材。”楚元縝忽然說。

  許七安耳廓一動,捕捉到了輕微,卻密密麻麻的蠕動聲,來自石棺裡。

  石棺仿佛是養蠱的器皿,裡面全是毒蟲。

  “要不要打開棺材看看?”恆遠說著,看向了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則看向楚元縝。

  狀元郎頷首,屈指彈出一道劍意射向石棺,石棺猛的一震,蠕動聲停止。

  他揮了揮袖,石棺掀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在場的都是高手,不懼區區毒素,鍾璃攤開掌心,捧著一粒褐色的藥丸,對錢友說道:“這是辟毒丹。”

  “謝謝姑娘。”錢友感激的接過,吞入腹中。

  天地會的四名成員站在石棺邊,審視著內裡,密密麻麻的節肢毒蟲炸的稀巴爛,黑褐色的液體濺滿棺壁。

  除了被楚元縝震死的毒蟲,還有一具變形嚴重的骷髏,判斷不出具體年代,隻知歲月悠久。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相應的技術,不然可以驗出這具骸骨的年代.........許七安心想。

  “沒有陪葬品,這間墓室裡的棺材,應該是陪葬者的。”楚元縝道。

  “大奉好像沒有活人陪葬的制度吧。”許七安向楚狀元虛心求教。

  “活人殉葬的制度,自古便有,最初年代不可考證。不過,真正廢除殉葬制度,是在兩千一百二十三年的大翼王朝。那時儒家聖人還沒出世。”

  楚元縝沒做猶豫,自然而然的浮現相關知識,並作出回復。

  “也就是說,這座大墓的年代,在兩千以上。”金蓮道長道。

  檢查了一陣,沒有收獲,眾人手持火把離開這件墓室,往內深入。沿途偶爾遇到一兩具屍體,都是死於陷阱。

  又走了片刻,他們進入一座更寬闊的墓室,墓頂在幽黑的深處,前方黑暗沒有邊際。

  許七安揮動火把,看見地面橫陳著許多屍體,他們有的是血肉之軀,死亡不過數日。有的是枯槁的屍體,穿著破爛看不清原本樣式的服裝。

  這些枯槁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的腦袋被撕裂下來,有的四肢被扯斷,有的被砍成稀巴爛。

  此外,還有一具具被掀開的棺材。

  可以想象,這裡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廝殺。

  盜墓賊們揭開棺材,驚動了沉睡在裡邊的僵屍。

  “這僵屍是怎麽回事?我記得能操縱屍體的是巫神教,對吧?”

  “文化水平”極低的許七安率先開口,他目光掃過遠處那些沒有被揭開的棺材。

  鍾璃搖搖頭:“這些僵屍與巫神教無關,是受了陰氣滋養,久而成僵。幸好這些僵屍已經被摧毀,省的我們麻煩了。”

  話音方落,“砰砰砰”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室中響起,那是棺材蓋被推開,摔落在地的聲音。

  黑暗中,一具具黑影站了起來,它們形如枯槁,卻有鋒利的、黑色的指甲,雙眼碧綠,陰冷可怕。

  “阿彌陀佛!”

  恆遠念誦佛號,大步向前,主動迎上僵屍,一拳捶爆一個僵屍的腦袋。

  解決完僵屍後,他們在墓室兩邊的牆壁上,分別發現了壁畫。

  左側牆壁上的壁畫內容,刻著一群穿古樸衣服,戴古怪帽子的人,他們匍匐在地,朝著一座高台跪拜。

  右邊的壁畫就很不正經,畫著無數對交(河蟹)合的男女,他們以固定的姿勢享受男歡女愛。有些姿勢,即使是經歷過硬盤老婆們言傳身教的許七安,也聞所未聞。

  壁畫中的男女身體上勾勒著經脈運行圖。

  “這似乎是上古fang中術。”金蓮道長沉聲道。

  “上古fang中術?”

  楚元縝對此略知一二,但了解的不多,而恆遠和許七安則沒有聽說過。

  金蓮道長沉吟了片刻,娓娓道來:“道尊被譽為萬法之祖,所學廣博,他傳下來的道統中,以天地人三宗為主,但也有許多旁支流派。

  “其中有一支流派, 以雙修為主,陰陽交匯,共參大道。最輝煌的時候,聲勢不比“天地人”三宗弱。香客如雲,被渴望修道長生的達官顯貴奉為上賓,甚至有女香客流連道觀,自願雙修。據地宗典籍記載,其中包括一些身份高貴的女子。”

  臥槽,這支流派很會玩啊.........不對不對,我這是淫者見淫了,在他們眼裡,共參大道才是核心目的,其余一切都是浮雲........許七安震驚了,盯著壁畫猛看,努力記下姿勢,記下經絡運行。

  恆遠搖搖頭,目光清澈的凝視著壁畫,仿佛上面的東西都是浮雲,無法動搖他的佛心。

  “此術倒是有利於修為精進,可惜要找雙修對象太難。”狀元郎評價道。

  既是雙修,自然要找一個同樣精通此道的女子,絕不是青樓裡找個女子就能修行。

  “天地陰陽,幻化五行,雙修術乃直指大道的正統之術。然,術法無類,人卻有別。雙修術進展緩慢,且需維持本心,不被欲念佔據。

  “漸漸的,這支流派為了速成,於雙修術中創出了采補之術,由此墮入魔道。他們誆騙女香客,將她們囚禁在觀內,供其采補,四處劫掠女子,惹的民怨沸騰。

  “終於招來了朝廷的軍隊,以及江湖俠士的怒火.........至此湮滅,而今道門倒是有雙修術的殘篇,既是殘篇,用處便不大。想不到這裡有完整的雙修術。”

  金蓮道長感慨。

  “那,為什麽這裡會有完整的雙修之術?”許七安提出疑問。

  ........

  PS:這章少一點,不然十二點前無法更新了。

第76章 迷宮和重逢

  “不是說那支流派曾深受達官顯貴的追捧麽,這個墓穴主人的身份又明顯高貴。”楚元縝分析道。

  他的意思很明顯,墓穴的主人是雙修術的狂熱崇拜者。

  “能在這裡見到失傳已久的雙修術,倒是不枉此行了。”金蓮道長感慨一聲。

  “道長你又不近女色,這雙修術於你而言,毫無用處嘛。”許七安笑道。

  金蓮道長臉一黑。

  “壁畫上那些人穿的衣服有些古怪,年代久遠到我竟無法確定是哪朝哪代。”

  相比起雙修術,楚元縝對另一幅壁畫更高興趣。

  許七安已經記下了壁畫上的雙修術,趕緊催促道:“走吧,離開這裡,找五號要緊。”

  這麽好的東西,他要獨佔。

  於是眾人繼續往前摸索,錢友全程旁聽了他們的對話,知道壁畫上的東西是傳說中的雙修術。

  好東西啊,床事、修行兩不誤。

  對男人來說,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尤其是錢友這樣的江湖人士,缺資源,缺名師指點,缺秘籍。

  他悄悄退後幾步,等許七安等人走遠了,錢友立刻轉身回去看壁畫。

  時間有限,剛才他隻記下寥寥幾幅圖,根本無法湊成有效的雙修術,相當於沒用。

  “等我記下來就去追他們,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錢友握著火把,腳步極快,空曠的環境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

  慢慢的,錢友發現不對勁,他走了這麽久,還沒走回壁畫所在之處。

  “我們沒有走這麽遠啊,怎麽還沒回到壁畫的位置?”

  他舉著火把四處亂照,墓室空曠,靜的可怕。不但沒有壁畫,連棺材都沒有。

  壁畫不見了,石棺和僵屍也不見了........他呆立片刻,冷汗“刷”的湧了出來。

  錢友牙關顫抖,聲音隨之顫抖:“大,大俠?大俠我在這裡,別丟下我........”

  聲音在空曠的環境裡回蕩,折射,變形,再傳回耳中時,像是有另外的人在呼喊。

  錢友脊背發涼,汗毛一根根豎起,緊閉嘴巴,再也不敢說話。

  他扭頭往回走,企圖追上許七安等人。但是,他從疾走變成狂奔,跑的氣喘籲籲,始終沒有追上許七安。

  見不到半個人影,寂靜的墓室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蕩,讓人如墜冰窖,體驗到了來自地獄的陰冷。

  突然,狂奔中的錢友腳下絆了一下,狠狠撲在地上,摔的悶哼一聲,他惶恐的抓住火把照了過去。

  那是一具屍體,準確的說,是半具屍體。

  他只有上半身,下半身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攔腰截斷,傷口血肉模糊。腹內的髒器也被掏空。

  錢友“啊”一聲驚呼出來,嚇的連滾帶爬的退開。

  有邪物,有吃人的邪物.........就在附近,我隨時會遭遇它..........巨大的恐懼在心裡爆炸,錢友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

  “離開,趕緊離開這裡。”

  錢友握著火把的手微微發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後土幫的老人,下過墓,經歷過種種危機,但都不如眼前這個詭異,好在膽子還是有的,不至於嚇的六神無主。

  “火光可能會吸引來邪物,但如果沒有火把照明,我可能迎面撞上它都不自知。而且,常年待在地底,眼睛必定退化,對光線不太敏感。

  “我要做的不是熄滅火光,而是除去身上的氣味。”

  身為一個成熟的盜墓賊,這些東西都有。

  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取出一個瓷罐,罐裡裝著氣味刺鼻的粉末,仔細聞的話,與屍臭味有些相似。錢友把粉末灑在身上,舉著火把,小心翼翼的走前往走。

  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方向感,走到哪裡算哪裡。

  突然,身後傳來驚喜的聲音:“錢友?”

  ...............

  手持火把前行了一陣,金蓮道長忽然皺眉:“咱們是不是少了個人?”

  說話的同時,他往後看了一眼,老道士瞳孔微縮。

  身後空空如也,那個後土幫的舵主不見了。

  許七安、楚元縝和恆遠隨之察覺到異常,臉色微變,如臨大敵。

  “他是什麽時候不見的?我竟毫無察覺。”許七安閉目,凝視感應了一下,皺眉說道:

  “神覺未受影響,如果是被什麽東西卷走了,我不會毫無察覺的。因為那東西既然對他有敵意,就必定會對我們產生同樣的敵意。

  “而一旦產生敵意,我的神覺會迅速捕捉,並反饋於我。”

  楚元縝臉色凝重,分析道:“不止如此,腳步聲少了一個,我們居然都沒有發現?這本身就不尋常。”

  恆遠凝眉不語。

  金蓮道長心裡一動,取出地書碎片,端詳了片刻,沉聲道:“地書碎片無法使用了。”

  許七安、楚元縝和恆遠,同時做出往懷裡掏東西的動作,不過後兩者成功掏出了地書碎片,而許七安及時醒悟,懸崖勒馬,不帶煙火氣的撓了撓胸口..........

  “確實不能用了。”楚元縝嘗試傳書,失敗後,臉色一沉。

  五號為什麽在襄城漂到失聯的原因弄清楚了。

  這座地底大墓屏蔽了地書碎片。

  “我,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嗯,準確的說,知道我們的處境了。”鍾璃抬了抬小手。

  等四人看過來,她低了低頭,小聲說道:

  “通常來說,墓穴的結構分內、中、外三層。最內層是主墓,沉眠著大墓的主人。中間是偏室和甬道,沉眠著墓主重要的陪葬人物,而外層是大墓的防禦。我們現在處在最外層,也是最危險的一層。

  “這裡遍布著機關和陷阱,以及陣法.........我沒看錯的話,咱們進入有壁畫的那座墓室開始,便踏入了陣法。”

  四個男人同時看她,許七安瞪眼道:“為什麽不早說。”

  “我忘了嘛,”鍾璃低下頭,委屈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忘了。”

  聞言,四個男人都沉默了,不忍心再責怪她。

  “這是什麽陣法,你能看出來嗎?”金蓮道長問道。

  “應該是一種迷魂陣,地宮的外圍布局契合這個陣法,我們現在身處一個巨大的迷宮中,必須要找到正確的路才能離開,否則會一直困在這裡。”鍾璃說。

  “快帶我們離開。”楚元縝忙說道。

  “我,我會把你們帶入死路的。”鍾璃頭愈發低了。

  眾人:“..........”

  倒霉的預言師........許七安心裡哀歎一聲。

  楚元縝眉頭緊皺,看了一眼許七安,頓時從他身上找到靈感:“如果不能用常規手段破陣,那麽暴力破陣是最佳選擇,就像許七安在鬥法時劈出的兩刀。”

  金蓮道長否決了這個提議,臉色嚴肅的說道:“在沒有弄清楚墓主身份之前,最好別這麽做。外層全是青岡石堆砌而成,如此奢華,別說在古代,就算是現在的大奉,那位元景帝,他也拿不出那麽多青岡石。

  “上古雙修術是那支流派的鎮觀秘法,等閑不會全數交出去,可墓中卻有。

  “我們身處的這個迷魂陣如此精妙,而它布置的年代至少兩千年以上,那會兒還沒有術士。以上種種,都說明此墓的主人不簡單,貿然破陣,恐怕會引來不可預測的後果。呵,如果你是三品高手,那當我沒說。”

  楚元縝沉默的點點頭。

  恆遠眉頭緊鎖:“我們眼下該如何是好?”

  他是武僧,不懂這些。楚元縝修的是劍道,雖說讀書人出身的緣故,博聞強識。可同樣不通陣法。

  許寧宴一介武夫,就更指望不上了。

  “道門不通風水,但對陣法之道略有涉獵,貧道可以試著帶你們闖一闖。”金蓮道長說道。

  道門是會陣法的,當初紫蓮和楊硯在城外交手,便曾布下大陣。只不過沒有術士那麽變態,抬腳一踏,陣紋自生。

  一刻鍾後,金蓮道長臉色僵硬,望著前方沉沉黑暗,凝眉不語。

  金蓮探路失敗,懷疑人生。

  道長你特麽的也是個水貨啊.........許七安心裡腹誹。

  在場沒人知道金蓮道長是地宗道首的殘魂,是善的一面,因此不知道他嚴肅的神色後,隱藏著一個沉重的事實。

  他們遇到麻煩了,天大的麻煩。

  “術士之前,還有誰有這等強大的陣法造詣?”金蓮道長沉思不語,在腦海裡搜刮著“可疑目標”。

  “道長也沒辦法嗎?”

  恆遠和楚元縝相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太大意了,早知道應該先查一查襄城的地方志,查一查史書,尋找出大墓的蛛絲馬跡,然後才考慮下不下墓.........我們這支隊伍的陣容,四品高手見了也得逃之夭夭,讓我一時心態膨脹,疏忽大意了。

  楚元縝心裡暗暗懊悔。

  恆遠低聲念誦佛號,他心裡則是愧疚,五號消失了數日,身處陰暗詭異的大墓裡等待救援。可自己這一夥兒才剛下來,就遭遇了擺不平的問題。

  金蓮道長歎息一聲,看向鍾璃:“你有什麽意見?不必告訴我你的選擇,詳細闡述這種陣法的奧秘便可。”

  鍾璃沉吟道:“這類陣法,通常都是建立在暗室和地底,不然,入陣者只需定位方向,就能輕易分辨出正確道路。

  “無法辨認方向的情況下,想要脫離陣法,只能靠入陣者的經驗和判斷。我,我的經驗和判斷一旦“豬油蒙了心”,恐怕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這下,金蓮道長也沉默了。

  天地會成員們終於體會到五號的絕望了,身在地宮,出不去,又聯系不到外界。仍留時間一點點流逝,身體狀態漸漸下滑..........

  凝重的氣氛裡,鍾璃又舉了舉手,小聲道:“其實,還有一個穩妥的辦法,”

  楚元縝和許七安臉色一喜,急切道:“什麽辦法?”

  恆遠抬起頭看她,眼神裡飽含期待。

  金蓮道長心裡一動。

  鍾璃用指頭戳了一下許七安,低著頭說:“讓他帶路,我們就可以出去,嗯,大概率可以。”

  他?!

  周圍的視線從鍾璃,轉移到許七安身上。

  楚元縝有些難以置信的審視,心裡諸多念頭閃過,許寧宴只是一介武夫,不可能通曉陣法,讓他破陣,還不如讓我來呢。

  但這位司天監的預言師不會隨意開玩笑,所以,是許寧宴本身有特殊之處,還是他身上有什麽物品能破法陣?

  可是,根據許寧宴的表情來看,他似乎對此頗為錯愕.........

  想到這裡,楚元縝忍不住看了眼金蓮道長,卻發現他似有恍然之意。

  金蓮道長也知道?楚元縝暗暗記下這個細節。

  許寧宴身上似乎有什麽秘密..........我對他越來越好奇了。

  “許大人懂陣法?”

  恆遠內心戲沒有狀元郎那麽豐富,直接問出了心裡疑惑。

  許七安嘴角一抽:“不懂。”

  ..............

  錢友霍然轉身,順勢抽出武器擺出戒備姿態,然後眯著眼凝視前方黑暗處,低聲喝道:“誰?”

  腳步聲靠近,有人影靠近了火把光芒照明區的邊緣,輪廓從模糊到清晰,這是一個四十多的中年男人。

  臉龐瘦削、眼眶深陷,雙眼布滿血絲,像極了大病一場,身體被掏空的病夫。

  多日沒有修理的下頜,長出了一圈青黑色的短須,邋遢又頹廢。

  “幫主?”

  錢友瞪大眼睛,面露狂喜之色,他移動火把一照,發現了許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後土幫的兄弟們。

  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幫主他們,得來全不費功夫..........錢友正要迎上去,突然臉色一變,武器指著眾人,色厲內荏的喝道:

  “別過來,全都別動,否則老子的刀可不認人。嗯,你們怎麽證明自己?”

  那位病夫幫主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沒有粗心大意,看來兩年前在荊州地底遇到的那個人皮屍鬼讓你印象深刻。”

  身後的幫派成員隨之怒罵:“姓錢的,為什麽把你留在上面你不知道嗎,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下墓就是送死。”

  “哈哈,真的是你們。”錢友不怒反笑,開心的迎了上去,臨近病夫幫主時,他突然灑出一把朱砂。

  “他娘的,這破東西只能對付低等怨靈,對僵屍都沒用。”病夫幫主拍打著身上的朱砂,罵道。

  到此,錢友再無疑慮。

  他舉著火把,逐一看過去,看見了頭髮花白,眼窩深陷,同樣憔悴模樣的副幫主,那位年邁的野生術士。

  此時身上的白袍已經又髒又破。

  接著,他看見了南疆那位少女,少女原本圓潤的臉蛋瘦了一圈,下巴都有點尖了,模樣依舊俊俏,只不過雙眼布滿血絲,似乎很久沒有睡了,神色難掩憔悴。

  等他逐一看完,清點了人數,心裡頗為沉重。

  本次下墓宮三十二人,如今只剩十二人。

  “大家餓慘了吧?我給你們帶了乾糧和水。”錢友解開背在身上的行禮,給眾人發乾糧。

  包括那個南疆來的少女,所有人眼睛驟然亮起,盯著燒餅,就像盯著一絲不掛的絕色美人。

  這支隊伍的食物早已耗盡,在地底忍饑挨餓了幾天。

  錢友在發放食物的過程中,注意到幫派的兄弟們身上都帶著傷,有的甚至斷了一臂,連帶衣袖一起消失,傷口做了簡單的包扎,隱隱透出血跡。

  “幫主,你們這是怎麽了?”錢友問道。

  聞言,狼吞虎咽的眾人同時一滯,病夫幫主低聲道:“我們遇到了麻煩。”

  這,瞎子也看出來了啊。錢友心說。

  “這裡是一座迷宮,怎麽走都走不出去,我帶著兄弟們下墓後,進入一個滿是僵屍的墓穴,犧牲了不少兄弟才乾掉那些陰邪之物,這得多虧麗娜,否則死傷的兄弟會更多。”

  病夫幫主掃一眼低頭吃餅的少女,繼續說道:“進入那座墓穴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出去過,數日來一直團團亂轉,水和食物逐一減少。

  “為此,幫派和那些請來的高手發生了爭吵..........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有一次我們蘇醒,發現“守夜”的兄弟不見了。

  “從那次起,每天都有幾個兄弟無緣無故的失蹤。隊伍陷入巨大的恐慌中,那些請來的高手與我們發生了分歧,激烈爭吵後,便分道揚鑣。

  “沒多久,我們就發現那些離開隊伍的人,全部死了,死狀很淒慘,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食過。”

  錢友心裡一沉,莫名的想到了絆倒自己的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病夫幫主喝了一口水,咽下嘴裡的仕食物,道:“那是一個怪物,很強大的怪物,它在狩獵我們,每天吃兩個人,多了不要,少了不行。”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絲的顫抖。

  “我們已經兩次打退它了,多虧有麗娜在,不然,也許你已經見不到我們。”病夫幫主沉聲道:

  “但麗娜的狀態越來越差,沒有食物和水的補充,我們終有油盡燈枯的時刻。對了,你怎麽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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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番外一開始就說了,是給正版書友的額外福利,對主線劇情沒有任何影響,打更人暫時也不會有番外,加V群賣報的任意一個作品粉絲值滿五千就能加,所以大家真沒必要花錢去買番外,也更沒有必要拿番外去賣錢盈利。

第77章 詭異

  聽到這個問題,錢友頓時來了精神,他用力咳嗽幾聲,吸引來幫派兄弟們的注意力,說道:

  “幫主,各位兄弟,我為你們請來救兵了。大家放心,咱們很快就能出去。”

  眾人聞言大喜,激動道:“是襄州武林的公孫世家嗎?還是黑水河畔的龍神堡?”

  “如果是這兩家的話,我們這次就能得救了。”

  “是啊,公孫世家的家主是五品,手底下高手如雲,不缺精通左道之術的好手。龍神堡更強。不過這兩個勢力吃相都不好看,恐怕墓裡的東西沒我們的份,還得給一筆天價報酬。”

  “豬油蒙了心不是?命都沒了,錢財有什麽用。只要能救咱們出去,一切都好辦。”

  病夫幫主吐出一口濁氣,頷首道:“錢友,你做的很好。”

  .........錢友沉默許久,神色古怪道:“我,我找的幫手不是公孫世家,也不是龍神堡。”

  “什麽?”

  眾人一陣失望,興奮的神色消失無蹤。

  襄城附近的武林勢力,公孫家和龍神堡是當之無愧的執牛耳者,與襄城官府來玩密切,許多江湖好手都依附他們。

  如果襄城還有誰能救他們,非兩個勢力莫屬。

  病夫幫主眼裡希冀的光頓時黯淡。

  穿白袍的副幫主開口問道:“不是龍神堡也不是公孫世家,那你請的幫手是什麽品級,什麽身份,散修,還是有門派背景的?”

  副幫主叫公羊宿,是一位術士,眾所周知,除司天監外,江湖上的散修術士如鳳毛麟角。

  術士能望氣,擅堪輿,簡直是天生的盜墓賊。因此,公羊宿是後土幫的寶貝,雖是副幫主,但全幫上下都很聽他的話。

  公羊宿一開口,眾人立刻安靜,看著錢友。

  “說來也巧,那幾位幫手是我在路邊偶遇,但他們似乎也正在找人........”舵主錢友看向南疆小蠻妞,感慨道:

  “麗娜姑娘,他們是來找你的。”

  眾人隨之看向南疆來的少女,正努力對付燒餅的麗娜抬起頭,嘴角沾著面渣,表情很懵。

  “我是第一次來大奉,族人沒有跟來。”麗娜搖搖頭,表示自己孤苦無依,木得朋友。

  錢友解釋道:“我遇到的那位是六品銅皮鐵骨境的武者,模樣極為俊朗,背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

  他還沒說完,麗娜就連忙搖頭:“不認識。”

  “可他們確實是在找你啊,還問我下墓的人裡有沒有南疆來的姑娘,我尋思著,襄城近段時間,也只有你一位南疆姑娘了。”

  病夫幫主皺了皺眉,他不認為麗娜會在這事上有所隱瞞、狡辯,首先,這位姑娘單純天真,沒有心機。

  其次,大家身處絕境,正是同舟共濟之時,誰不想早點出去,這時候隱瞞這些毫無意義。

  最後,這丫頭如果在大奉有一個六品武者的朋友,何苦挨餓三天三夜?若非自己請她吃了一頓,她都準備打家劫舍了。

  想到這裡,病夫幫主沉吟道:“你不是說有好幾個人嗎,詳細說說其他幾人的特征。”

  錢友點頭,道:“除了那一男一女,還有一位身材魁梧,長的很凶的大和尚;一位穿青衫的劍客,他能禦劍飛行,當真是神仙手段啊。”

  “禦劍飛行?”病夫幫主大吃一驚,他從未聽說過有武夫能禦劍飛行的。

  “你認識嗎。”公羊宿看著麗娜。

  南疆小蠻妞搖頭:“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這,這怎麽可能呢,大俠和他的同伴們就是找麗娜姑娘的啊..........錢友懷著疑惑,

  繼續道:“還有一位道長,我聽其他人稱其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

  麗娜忽然尖叫一聲,喜上眉梢,連連道:“認識的認識的,金蓮道長是我一個很信賴的前輩........嗚嗚,金蓮道長來找我了,金蓮道長果然是大好人。”

  原來認識啊........眾人如釋重負。

  這麽看來,真正與麗娜相識的是那位金蓮道長,其余人是道長找來的幫手。

  魁梧的大光頭應該是武僧恆遠,也就是六號.........禦劍飛行的青衫劍客則是四號,嗯,天人之爭在即,他如今就在京城.........俊朗的六品武者是誰?咱們天地會有這號人物?麗娜不算聰明的腦瓜子飛快轉動,把錢友口中的“朋友”對號入座。

  但想不出“一男一女”是何許人也。

  “麗娜姑娘。”

  一位幫派成員臉色激動,雙眼發亮的看著她,“您的那幾位朋友,修為如何?”

  麗娜性格單純,有問必答:“金蓮道長是地宗的高手,具體幾品我也不清楚,但肯定比我強很多很多的。”

  眾人腦海裡浮現力量手撕僵屍,與吃人怪物肉搏的畫面,而那位金蓮道長比她還要強大,頓時心頭火熱,充滿了希望。

  “光頭和尚是佛門武僧,修為也很厲害。”

  麗娜對恆遠不太了解,直接略過,接著說:“青衫劍客的話,他叫楚元縝,是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代表人宗與天宗聖女交手。”

  “什麽?!”

  眾人驚呼出來,病夫幫主也目瞪口呆。

  襄州距離京城不遠,騎馬三四天的路程而已,天人之爭早已傳遍京城地界,以及周邊各州。

  就襄城武林,便有許多江湖人士去了京城,打算一觀天人之爭的盛事,雖說這只是人宗和天宗小輩的殊死較量。

  現在,冷不丁的聽說“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下墓來救他們。

  後土幫眾人的心情,就仿佛田埂裡的老農聽說皇帝要來幫自己插秧。

  過於夢幻,以致於讓人懷疑真實性。

  可這話是麗娜說的,麗娜的性格他們都知道,一個天真善良的姑娘,沒有心機,待人熱忱,不會說謊。

  不過,這不意味她是傻子,後土幫的人曾經親眼看見隊伍裡,一位招攬來共同探索墓地的江湖人士趁夜裡欲玷汙她。

  結果麗娜姑娘掄起一巴掌,那腦袋,就像西瓜一樣炸了。

  敢從南疆千裡迢迢到京城,沒幾把刷子,根本走不到襄城。

  “地宗的高手,佛門的武僧,天人之爭中的人宗弟子.........”一位後土幫的成員,狠狠咽一口唾沫,神情激動:

  “那,那一男一女又是什麽來頭?何方神聖?能與這些人同行,肯定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吧,麗娜姑娘?”

  一道道激動的目光看過來,期待從她嘴裡聽到一個耀眼的名字。

  麗娜歪著腦袋,想了想,道:“不認識。”

  這回答好讓人失望.........眾人心說。

  這時,錢友咳嗽一聲,問道:“幫主,您剛才說有怪物在狩獵你們,那是什麽樣的怪物?”

  “外形酷似巨大的蜥蜴,但有人臉,滿嘴獠牙,行動速度極快,卻無聲無息。”病夫幫主眼神閃過恐懼,低聲道:

  “它喜食內髒,但凡是被它殺死的人,四肢完好,內髒確實空的。”

  這不對啊,我見到的那具屍體,下半身被一口咬斷........錢友心裡一沉,又問:“體型呢?”

  “體長七尺左右,不算太大。”

  這時,麗娜耳廓一動,於寂靜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音,她本能的起身,喝道:“小心,它又來了。”

  話音落下,一道影子從黑暗中竄了出來,一個彈舌,卷住距離最近的後土幫成員,就要把他卷走。

  砰!

  地磚崩裂聲裡,麗娜像炮彈般衝了出去,狠狠撞向黑影。

  陰物被撞飛的刹那,一個甩尾,抽打在麗娜的背部,清脆的聲音裡,她背後的衣衫崩裂,裸露出細嫩的肌膚,沁出細密的血珠。

  陰物被撞飛後,突然沒了聲息,仿佛就此退去。

  但麗娜沒有放松警惕,一邊凝神細聽,捕捉周遭的蛛絲馬跡。

  “大家小心,這邪物狡猾的很,注意別讓它偷襲咱們。”

  病夫幫主抽出了武器,與幫眾們一起嚴陣以待。

  在過去的幾天裡,後土幫的幫眾死了一個又一個,也讓存活下來的人摸清了怪物的脾性。

  那邪物不敢與麗娜姑娘硬抗,時常隱藏在黑暗中伺機偷襲他們。

  一擊得手,立刻就走。

  麗娜慢慢後退,劈手奪過錢友手裡的火把,嬌俏可愛的臉蛋布滿嚴肅,她握著火把聆聽片刻,忽然把火把投擲出去。

  火光晃蕩中,眾人看見一隻巨大的蜥類怪物,附在牆壁上,兩顆灰褐色的眼睛長在兩側,略顯呆滯,似乎對光線很不敏感。

  錢友首次看清怪物的模樣,它體長不足一丈,尾巴與身體等長,渾身覆蓋厚厚的角質。

  火光照到怪物的瞬間,進食後的麗娜展現出了強大的爆發裡,她無聲的彎曲膝蓋,驟然一彈,身形在腳下青磚碎裂聲傳出之前消失。

  附在牆壁上的怪物察覺到了異常,身子一晃,消失不見。

  在南疆有著豐富狩獵經驗的麗娜緊追不舍,一人一物在墓室中角逐,俄頃,傳來“砰砰”的打鬥聲,以及怪物的嘶吼聲;麗娜的嬌斥聲。

  終於,一切風平浪靜。

  “麗,麗娜姑娘?”

  病夫幫主強行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死一般的寂靜中,傳來麗娜的呻吟聲:“疼死我啦。”

  緊接著,她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手裡拖著怪物的屍體。

  歡呼聲炸響,後土幫眾成員驚喜的熱淚盈眶,大吼著發泄心裡的憋悶。

  困擾他們多日的危機,至此,終於解除。

  麗娜把陰物的屍體丟在眾人面前,喜滋滋道:“它能吃嗎?”

  不敢吃不敢吃........後土幫的眾人連連搖頭。

  “麗娜姑娘,此物生長在墓中,吃毒物腐肉成長,吸納陰穢之氣,對我等來說是劇毒之物。”術士公羊宿提醒道。

  “呼,呼呼........”

  前方的甬道裡,灌入了風聲,裹挾著腥臭的風聲,吹滅了火把。

  風聲宛如呼吸,有節奏的起伏。

  不,這就是呼吸聲。

  公羊宿臉色徒然一白,嘶啞著聲音說:“前方有陰邪之氣,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剛大難不死,心情喜悅的眾人,一顆心幽幽沉了下去。

  “去點燃火把。”病夫幫主吩咐道,接著,臉色凝重的看向麗娜:“你,還能戰嗎?”

  錢友戰戰兢兢的奔到火把位置,掏出火石,哢哢哢的打火,他的手不停的顫抖,火石怎麽都打出火苗。

  呼吸聲越來越近,腥臭味也愈發濃重。但,唯獨沒有腳步聲。

  “快,快啊,快點啊.........”

  錢友都快急爆了,哢哢,火石燃起微弱的火苗,點燃了火把上的油脂。

  “呼!”

  火焰騰起,驅散黑暗。

  錢友抓起火把,二話不說,朝著遠處丟了過去。

  火把摔在地上,爆起刺眼的火星,光芒驟亮間,眾人看見了甬道裡的景象。

  甬道裡,一隻巨大的陰物匍匐強行,正是狩獵時,蓄勢待發的姿態。

  這隻陰物的體型是剛才那隻的三倍,屬於同一種類,灰褐色的眸子略顯呆滯,嘴唇閉合,但上獠牙凸出。

  還有?!

  火把爆起的光芒只有一瞬間,下一瞬間,眾人就看不見它了。

  病夫幫主隻覺一股陰風掠過,像是有一個速度極快的東西與自己高速擦過,而後,他發現麗娜不見了。

  “麗娜!!”

  病夫幫主大喊一聲,霍然回身,眾人與他做出一樣的動作。

  身後,那隻怪物叼住了南疆的小蠻妞,晃動著腦袋,致命搖擺。

  病夫幫主目眥欲裂,吼道:“救人,救人,乾死這畜生。”

  黑暗中,傳來麗娜痛苦的吼聲。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邊的甬道裡,傳來喝道:“退下!”

  一名舉著火把的青衫男子衝出甬道,豎起劍指刺入火把,火焰宛如被賦予了生命,徒然竄起。

  青衫男子指尖捏著一簇火苗,驟然彈出。

  火苗破空而去,在黑暗中擦出筆直明豔的細線,刺入那怪物的背部。

  嘭!

  血肉炸開,焦臭味彌漫。

  驟然遇襲的陰物松開了口中的獵物,回過神來,沉沉嘶吼一聲,化作幻影撲向青衫男子。

  一道人影從青衫男子身後閃出,迎向陰物,過程中,一點金漆從他眉心亮起,擴散全身。

  他沉沉低吼一聲,悶頭撞了過去。

  Duang!

  陰物宛如撞到鐵板,整個腦袋都是一顫,前衝的身子卡殼。而那道金燦燦的身影則倒飛了出去,想一塊神鐵,砰的嵌入牆壁。

  這個間隙裡,又一道身影騰空而起,趁著陰物頭暈目眩,穩當當的躍到它頭頂。

  口中念著阿彌陀佛,揚起砂鍋大的拳頭。

  嘭嘭嘭........

  在密集如雨的拳頭裡,陰物從劇烈掙扎,到渾身抽搐,最後因為腦漿子被打出來,丟掉了性命。

  金蓮道長手持火把,最後一個出場,溫和道:“不用害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錢友激動的狂呼:“他們是麗娜姑娘的朋友,是我請來的救兵。”

  後土幫一夥人直勾勾的盯著金蓮道長,隻覺對方氣度溫和,高深莫測,完美的契合他們內心絕世高手的姿態。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後土幫眾成員歡呼著。

  手持火把的金蓮道長微微頷首,目光掃了一圈,於遠處的黑暗中看見了躺在血泊裡的麗娜。

  金蓮道長上前查看情況,她的半邊身子被撕咬的血肉模糊,隱約可見髒器,傷口血肉裡竄出一條條細密的銀線,它們迅速覆蓋那些可怕的傷口,止血,修複傷勢。

  本命蠱沒有遭受創傷,蠱族的人就不會死。

  金蓮道長松了口氣。

  另一邊,鍾璃拽住許七安的腳踝,四十五度角後仰,把他從牆壁裡拉出來。

  許七安散去金剛不敗,高聲問道:“道長,你的小友情況如何?”

  “受了些傷,性命無礙。”金蓮道長朝鍾璃招了招手,道:

  “鍾姑娘有帶療傷丹藥嗎。”

  鍾璃“嗯”一聲,從麻布長袍裡摸出一枚瓷瓶,乖巧的遞給金蓮道長:“一日一粒,三日變成痊愈。”

  金蓮道長拔出木塞,嗅了嗅,是品質絕佳的療傷丹丸。

  司天監真富有啊,貧道已經許多年沒有錢煉丹了........金蓮道長羨慕的想著,俯身撬開麗娜的嘴,喂了一粒。

  許七安手持火把,屁顛顛的湊過來,端詳著傳說中的五號,她頭髮黑中帶褐,末梢微卷,少女的身段宛如矯健的雌豹。

  五官頗為精致,嘴唇薄薄的,鼻子俊挺,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很符合南疆小野妞的形象。

  長的不錯,五官比大奉女子稍稍立體一點.........是個漂亮的女網友!許七安點點頭,挺滿意的。

  確認五號沒有大礙,許七安和楚元縝等人揮舞火把,打量著邪物的屍體。

  “這是什麽怪物?”

  沒啥文化的許七安心裡說了一聲:臥槽。

  “應該是鎮墓獸。”

  博學多才的楚元縝解釋道:“我看過相關記載,古人死後,會在墓穴裡放入異獸,讓它們充當守護墓穴的侍衛。

  “這類異獸的數量剛開始會很龐大,它們想要活下去,就只有靠吞噬同伴或腐屍果腹。直到慢慢死絕。”

  金蓮道長補充道:“一代代繁衍下來,得陰氣滋養,吞噬腐屍與墓穴的毒物,早已面目全非,與它們的祖先迥異。”

  “屍體有什麽價值嗎?”許七安問。

  金蓮道長搖頭。

  “鍾璃,她就交給你看管了,背好她。”許七安很現實的挪開目光,不再搭理邪物屍體,道:

  “你不要離我太遠,不然我顧及不到你。”

  離的太遠,我隱性的翅膀護不到你!

  金蓮道長有些不放心這樣的安排,畢竟五號已經受傷了,再讓她跟著司天監的預言師,對她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以這小子的氣運,應該,不會出大問題.........金蓮道長旋即看向劫後余生的後土幫,安撫了幾句,而後道:“跟緊我們,帶你們出去。”

  說完,示意許七安帶路。

  一夥人持握火把,繼續前行。

  病夫幫主望著高手們的背影,回憶起剛才的戰鬥,背劍的青衫男子,想必就是“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

  佛門武僧好生厲害,赤手空拳打死了邪物,麗娜姑娘沒有詳細說他的身份,我原以為只是個幫手而已,誰想竟如此強大。

  那位六品的年輕武者看起來很平常..........病夫幫主心說。

  在他看來,六品銅皮鐵骨的武者,抗揍是理所應當的,因此許七安方才表現平平,沒有太出彩的操作。

  至於那位披頭散發的女子,古裡古怪,沒有出手,無法判斷。

  想法紛呈間,病夫幫主聽見身邊的下屬驚喜道:“走出迷宮了!”

  甬道的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擺著一具青銅棺槨,此外,室內還有一些陪葬品:金銀、器皿、陶瓷、書籍等等。

  在漫長的歲月中,銀子已經嚴重氧化,呈蠟淚狀,黃金保存還算完好。至於書籍和布帛,幾乎一碰就碎。

  這座墓並不是完全隔絕氧氣啊.........許七安掃了幾眼,問道:“這裡是主墓?”

  “不是,是偏室。”

  病夫幫主說道:“應該是眾多拱衛主墓的偏室之一。”

  後土幫的人興奮的收集金銀等值錢貨物,對書籍等物視而不見,這並不是他們粗鄙,隻認黃金,恰恰相反,後土幫是專業的。

  所以更加清楚,這樣一座年代久遠的古墓,書籍是帶不出去的,它們早已朽爛。

  楚元縝對書有本能的熱衷,隨便翻了幾本,書頁脆的像是灰,輕輕用力就碎了。

  不過,他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知道棺槨裡葬著什麽人。

  “這座墓不簡單啊,是一位皇帝的墓,殉葬的是他的妃子。”楚元縝道:

  “現在怎麽辦?去主墓的話,可能會遇到危險。原路返回的話,則重新進入迷宮了。”

  說著,看一眼許七安,“我覺得後者比較穩妥。”

  雖然很想知道這座墓的主人到底是什麽身份,不過,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許七安點頭,讚同楚狀元的提議。

  除昏迷的麗娜和沒有主見的鍾璃,天地會成員一致認為原路返回是正確選擇。

  當即,帶領後土幫的雜魚們,返回了迷宮。

  ...........

  前行了不知多久,許七安帶著眾人離開甬道,進入了一座偏室。

  “怎麽又回來了?”病夫幫主皺眉。

  天地會眾成員沉吟不語。

  “再走一次。”許七安看著金蓮道長等人。

  “好.......”楚元縝臉色凝重的點頭。

  ...........

  不知過了多久,許七安再次帶著眾人離開甬道,進入一座偏室。

  “怎,怎麽又回來了?”病夫幫主聲音顫抖。

  後土幫的其他成員臉色隨之變了,有些發白,眼神惶恐。

  “再,再走一次?”許七安吞了吞唾沫。

  “........好。”楚元縝澀聲道。

  ............

  第三次,他們又來到這座偏室。

  盜墓小隊死一般的寂靜,許七安僵硬的扭動脖子,看向鍾璃。

  鍾璃搖搖頭。

  金蓮道長沉默許久,長歎道:“進去吧,不進去的話,我們恐怕永遠都走不出這座墓。”

  許七安和楚元縝,以及恆遠目光交流,咬了咬牙,道:“好。”

  接著,他看向後土幫的眾人,告誡道:“進入主墓後,不要亂碰東西,不要亂說話。明白嗎。”

  盜墓賊們雖然貪婪,可也知道性命最重要,連連點頭。

  這時,穿肮髒白袍的老人看著鍾璃,說道:“千萬別在這裡使用望氣術。”

  這老頭........許七安不動聲色的端詳他。

  鍾璃低著頭,啄了啄:“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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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你來啦

  這老頭就是錢友口中說的野生術士?

  他似乎看出鍾璃也是術士,那麽,想必知道鍾璃是司天監的人了。畢竟野生術士如同大熊貓,異常珍稀,不可能在襄城附近同時出現兩位。

  許七安暗想。

  “這座墓的主人不簡單,呵呵,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就不好了。這是老頭子多年來掘墓的心得,你們司天監的術士不屑乾這種活計,缺了點經驗。”公羊宿笑道。

  司天監的術士?!

  後土幫的成員看向鍾璃,滿臉愕然,像是被驚到了。

  原來是真人不露相,她竟然是司天監的術士.........果然這種悶不吭聲的人物往往才是核心人物之一。

  病夫幫主心說。

  他再看向許七安,愈發覺得此人地位最低。

  首先是武夫身份很難在這樣的隊伍裡成為核心。其次,剛才擊殺邪物時,此人的作用就是盾牌。

  清晰直觀的體現出了他的作用。

  “嗯嗯。”鍾璃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絕對不會施展任何法術的,絕對不會參與任何戰鬥,這是一位成熟的預言師總結出來的經驗。

  楚元縝沉默不語,目光時而審視許七安,時而打量金蓮道長。

  許寧宴很奇怪,他絕非表面上那麽簡單。

  三次都走到這間偏室裡,只有兩個可能,要麽許寧宴是故意的,要麽有什麽特殊原因,讓他不斷的重返此處。

  “許寧宴身上到底隱藏什麽秘密........嘶,三號與雲鹿書院清氣衝霄有關,三號是儒家弟子。而他堂兄,身上竟還有另外的秘密........道長啊道長,你藏的可真好。”

  .................

  眾人心情沉重的進入偏室,偏室的盡頭是一條甬道,通往位置的深處。

  “那,那個........道長要不您走前面?我還只是個孩子。”許七安站在甬道口,望著前方的黑暗,有些躊躇。

  “有感知到危險?”金蓮道長神色一肅。

  沒有,就是有點慫,勾起了我兒時看恐怖片的心理陰影..........許七安在心裡回答,深吸一口氣,舉著火把進入甬道。

  甬道狹長,兩側石壁有人為開鑿的痕跡,染著橘色的光輝。

  他們的腳步聲回蕩在寂靜的甬道裡,誰都沒有說話,凸顯出眾人內心的緊張。

  甬道盡頭是一扇高大的石門,緊閉著,尚未有人光顧。

  許七安停在石門前,雙手按在門上,他嘗試著發力,但又未真正用力,靜默幾秒,沒有受到來自神覺的預警。

  收回手,朝金蓮道長點頭:“沒有危險,嗯,至少我沒感知到。”

  “開門吧。”金蓮道長說。

  扎!

  生澀沉重的摩擦聲裡,石門緩緩往後敞開。

  火把的光芒照入,只能照亮范圍數丈距離,再往內,光芒就被黑暗吞噬了。

  許七安看見火把黯淡了一下,忙說:“再等等,裡面沒有空氣。”

  而後吩咐鍾璃:“有辟毒丹嗎?給後土幫的兄弟們分一點。”

  白袍肮髒的公羊宿說道:“不必客氣,我們服用過辟毒丹了。”

  在外頭等了一刻鍾,許七安半隻腳踏入墓室,既沒有危險預警,火把也沒有黯淡,這讓他松了口氣,道:

  “我先打頭陣,你們跟在身後,記住,不要做多余的事。”

  後土幫的成員們,用力點頭。

  到現在,不止是病夫幫主,連普通成員也看出許七安的低等地位。

  探路打頭陣,

  危險當盾牌。武夫,就是如此粗鄙。

  我這一波操作也算出盡風頭了,作用最大,道長他們都要倚仗我.........許七安嘴角微挑。

  同時,許七安想起以前沒有注意道的細節。

  “金蓮道長果然是殘魂啊,我想起來了,桑泊案時,我們潛入平遠伯府,結果遭遇了被神殊俯身的恆慧,道長當時的操作是,元神莽上去。

  “當時我的“文化水平”不高,沒覺得哪裡不對,現在回想起來,就很奇怪。法寶呢?法術呢?金丹呢?

  “用元神莽上去,這就相當於脫下褲子,用肉做的槍和別人鐵鑄的槍硬拚。純粹找死。

  “可道長如果是殘魂,一切就可以解釋。甚至,他喜歡上貓也能解釋,反正人和貓都不是自己的肉身。

  “不過,殘魂能活這麽久?道門不愧是玩鬼專業戶。”

  雖然內心戲很豐富,但許七安沒有忽略周遭環境裡,可能存在的危機。

  進入主墓後,五根火把驅散的大部分的黑暗,墓室內的場景一點點勾勒於眾人眼前。

  主墓空間巨大,如果把它比作房間,許七安等人現在的位置是玄關,可即使是玄關,已經給人一種進入神廟的錯覺。

  數人合抱的立柱支撐起看不見高度的穹頂,兩邊的牆壁距離初步估計有二十丈,也就是說,這座主墓的寬度是二十丈(60米)。

  深度未知,有待探索。

  “按照墓穴的格局,中央必定是墓穴主人的棺槨,我建議先別過去,繞著牆壁摸索圈,估測出模式的大小,順便看看能不能發現有價值的信息。”

  病夫幫主走到金蓮道長身邊,建議道。

  老盜墓賊了........不過,領隊的是我啊,為什麽不找我商量?許七安心裡嘀咕。

  “有理。”金蓮道長頷首。

  許七安帶領著眾人往左開始探索,謹慎移動,直到看見一副巨大的壁畫。

  文字出現前,壁畫是用來記載事件的唯一方式,哪怕是現在,也還流行著“壁畫記事”的傳統。

  許七安和楚元縝一前一後,高舉火把,照亮壁畫。

  壁畫的內容是:一條可怕的巨蛇闖入了人類城市,它盤繞起來時,身軀比城牆還高。它的瞳孔猩紅發光,猙獰可怕。

  這時,一位腳踏飛劍的道人從天而降,斬殺了巨蛇。

  城中的皇帝帶領臣子們出來迎接道人,對他磕頭跪拜,道人踩踏飛劍,凝於半空,俯瞰著下方的皇帝和臣子。

  “這麽大的蛇,是妖族?”恆遠皺眉。

  楚元縝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他雖四處雲遊,但自從甲子蕩妖後,大妖漸漸絕跡。而二十年前的山海關戰役,倒是有妖族出現,但楚元縝當時還是孩童。

  至於許七安.......他和大家一起看向金蓮道長。

  “確實有一些天賦異稟的妖族,體型龐大。但也不至於這麽誇張。而且,如果你們知道妖族五品的時候,會凝聚妖丹,就不會認為壁畫上這條蛇是妖族了。”

  金蓮道長負手而立,一副得道高人的風范。

  三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許七安想的是,原來五品妖族凝練的是妖丹,聽道長話裡的意思,凝練妖丹後,體型會縮小?還是說妖族修行的路子並不是體型上的增長。

  楚元縝則在想,既然不是妖族,那這條蛇是什麽?他心裡隱約有個猜測。

  恆遠的想法比較簡單,這條蛇他打不過,是佛法暫時無法降服的妖孽。

  金蓮道長沒有賣關子,說道:“體型龐大並不是好事,雖然會帶來力量上的增長,但也會暴露很多破綻。這世間,以體型龐大著稱,且實力強勁的,是遠古的神魔。

  “不過遠古神魔活躍的年代,人類還處在蒙昧時期,處在部落時代。所以,壁畫上這條蛇,應該是遠古神魔的血裔,並非真正的神魔。”

  楚元縝微微點頭,道長說的,與他想的一樣。

  “即使如此,這道人能斬大蛇,實力恐怕非凡尋常。”楚狀元道。

  整面牆壁就仿佛畫卷,他們邊說邊走,看到了後續的內容。

  皇帝為了答謝道人,為他鑄了高台,率文武百官膜拜。

  “這不就是我們之前看到的壁畫嗎。”許七安道。

  群臣膜拜高台的畫面,與外頭那幅壁畫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壁畫內容,讓眾人大吃一驚,那面目模糊的道長揮劍斬殺了皇帝,然後穿上龍袍,戴上皇冠,他篡位了。

  這特麽的是什麽神展開.........許七安瞠目結舌。

  楚元縝張了張嘴,同樣被道長的舉措震驚。

  金蓮道長眉頭緊鎖。

  恆遠大師皺眉道:“如此高人,應該不至於留戀權力。稱帝對他而言有何意義?”

  話音方落,許七安和楚元縝同時“呵”了一聲。

  他們默契的相視一笑,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想到了元景帝。

  再接下來,壁畫描繪的內容變成了戰爭,黑甲軍隊和白甲軍隊廝殺,白甲軍隊後方是巨人般的皇帝——那位篡位的道人。

  黑甲軍隊後方空空如也。

  皇帝的軍隊平定了叛亂,但他似乎並沒有打算做個好皇帝,他開始玩起了多人運動。

  皇帝高舉寶座,懷裡坐著果體女人,身邊圍繞著同樣一絲不掛的女人。

  再往後,男人和女人漸漸多了起來,無數隊男男女女,愉快的做起多人運動。

  “這不就是我們在外頭見到的那幅壁畫嗎。”許七安說完,覺得自己這句話如此的熟悉。

  這幅“多人運動”壁畫,與外頭那幅一樣,只不過沒有行氣經絡圖..........這幅壁畫要傳達的意思是,皇帝後來沉迷雙修,成了道門雙修術的狂熱崇拜者,荒淫無道?

  不對,他本身就是道人,篡位當了皇帝!

  許七安腦海裡諸多念頭閃過,然後聽見楚元縝低聲道:“道長,這位皇帝,與道門雙修流派有莫大的淵源啊。”

  他真正想說的是,這道長會不會是那支流派的開宗祖師?

  楚狀元還是很聰明的嗎,我也是這麽想的........許七安一邊點頭,一邊看向金蓮道長。

  “不知道。”金蓮道長的回答言簡意賅。

  眾人緩慢走著,繼續看壁畫。

  可能是上天也看不慣皇帝昏聵的行為,某一天忽然烏雲大作,降下雷霆劈死了他。皇帝駕崩了。

  “道長篡位,荒淫無度,於是上天降下雷霆劈死了他.........這未免也太勾欄了。”病夫幫主搖搖頭,給出評價。

  “太勾欄”的意思與“戲劇性”差不多,這個時代的戲曲普遍都在勾欄裡。

  天地會成員的臉色極為古怪,因為他們聯想到了更多的東西。

  許七安從理性的角度出發,分析道:“奇怪,有些地方不符合邏輯。”

  金蓮和楚元縝等人知道許七安在破案方面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紛紛按捺住發散的思緒,聆聽他說話。

  “如果這座墓的主人是壁畫裡的皇帝,也就是道人,那麽,這幅壁畫就很奇怪了。”許七安沉聲道:

  “即使是我們大奉英明神武的陛下,也知道修改史書,遮掩自己的汙點。而這壁畫,赤裸裸的畫在這裡,是諷刺?”

  英明神武的陛下修改史書,遮掩自己的汙點.........許寧宴也太謹慎了吧,即使在這樣的場合裡,也不留下“大不敬”的把柄。

  楚元縝心說。

  “天雷劈死了他,所以,這座墓應該是臣子、後人修建,批判他不是很正常嗎。”恆遠道。

  “大師,您或許會為了仇人建墓,可別人未必會。”許七安搖頭,說道:

  “如果後人憎恨著他,那麽便不會修建出如此規格的大墓。反之,就不會畫這樣的壁畫。除非壁畫的內容無比真實。”

  眾人點頭,接受了他的說法,楚元縝沉聲道:“以道人的實力,等閑的雷霆劈不死他。這雷霆是不是還有別的寓意?”

  這時,金蓮道長說話了,一字一句,沉聲道:“是天劫。”

  “天劫?”

  聞言,許七安等人看向金蓮道長,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匯。

  金蓮道長緩緩點頭:“在道門體系中,二品叫做‘渡劫’,度過天劫,就可以成為一品的陸地神仙。呵呵,這可不是司天監預言師的天譴能比擬。上一代的人宗道首,就是在天劫中,灰飛煙滅。”

  原來道門二品叫“渡劫”,一品叫“陸地神仙”。天地會眾人頗為欣喜的記下來。

  許七安一拍腦袋,道:“我想起來了,道長你說過,那個該死的地宗道首就是渡劫失敗,才被魔性反噬,墮落成妖道。”

  當初殺死紫蓮後,金蓮道長夜裡潛入許七安房間,與他有過一番坦誠布公的談話。

  “也就是說,這位皇帝是道門二品,而且是巔峰的二品,距離陸地神仙境只差一線。”楚元縝說道。

  金蓮道長忽然松了口氣,“死於天劫,灰飛煙滅,這座墓應該是衣冠塚。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其他人也松了口氣,許七安頗為輕松的調侃道:“道長,過於篤定的判斷,往往會招來相反的後果。”

  道長這家夥,別亂插旗啊。

  在許七安的帶領下,他們來到了主墓的另一側,失望的發現並沒有壁畫。

  主墓周邊的探索到此結束,許七安手持火把,帶著眾人繞到中心位置,看見了一條寬闊的黑色通道。

  這條通道筆直的通向最中央的高台,通道兩邊是淺淺的水坑,水質渾濁。

  “兩邊都是蠟燭........”

  許七安移動火把,橘色的光輝照到了通道邊緣,每隔十步樹立一個等人高的燭台,一直連綿到高台。

  燭台上有尚未燃盡的蠟燭,赤紅如血,卻又晶瑩剔透,宛如紅寶石一般。

  “這似乎是東海紅龍身上提煉出的油脂,這一根蠟燭,能燒幾十年不滅。”金蓮道長嗅了嗅,辨識出蠟燭的材質。

  說話間,許七安和楚元縝點燃了蠟燭,一簇簇燭光靜靜燃燒,為寬闊的主墓帶來更多的光明。

  許七安一邊讓人注意兩側的水池,防止水中藏著邪物;一邊點亮通道邊緣的燭台。

  火把無法維持太久,終將熄滅,得趕在它們燃盡前,用別的東西接替照明任務。

  臨近高台,許七安忽然停了下來,因為通往高台的台階上,佇立著兩列士卒,靜靜的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媽的,嚇老子一跳........許七安罵罵咧咧的走過去,先側耳聆聽,確認沒有心跳,接著觀察這些乾屍。

  “只是乾屍而已,大家不要胡亂觸碰,跟在我身後。”

  告誡了一句後,他拾階而上,踏過九十九階,登上了高台。

  高台上的景物最先映入許七安眼裡,中央擺放著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槨,高台的四角佇立著四道高大身影。

  這些身影手持各不相同的武器,無聲的佇立著,佇立了數千年的歲月,屹立不倒。

  金蓮道長看了一眼青銅棺槨,挪開目光,走到高台邊緣,審視著最近的一具乾屍。

  這具乾屍穿著魚鱗甲胄,手持紫金錘,帶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片片魚鱗甲胄用紅線串聯,每一片魚鱗上都刻著古怪的符文,既邪異又精美。

  “這似乎是道門作品?”楚元縝同樣在觀察乾屍,不過他看的那具乾屍,手裡拄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青銅劍。

  金蓮道長看完四具乾屍,觀察過他們身上的甲胄,沉吟道:

  “確實有道門痕跡,不過,這種上古符文我只能猜測一二,西邊那具主金,南北東分別主火、水、木。”

  “土呢?”許七安問。

  金蓮道長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擺在中央的青銅棺槨。

  “中央主土!”楚元縝低聲道:“這樣的格局代表什麽意思?”

  “是不是往生?”野生術士公羊宿,望向了鍾璃。

  鍾璃點點頭, 道:“天地萬物皆為五行幻化,古代人相信,人死後葬於墓,墓在土,若能在墓中擺下五行陣,死者終有一天,會從土中轉生。”

  眾人聽的津津有味,許七安卻忽然脊背一涼,道:

  “這不對啊,道長,你不是說死於天劫,灰飛煙滅?什麽都沒有了,那如何轉生?這五行陣又有何用?”

  金蓮道長先是一愣,繼而瞳孔微微縮,沉聲道:“走吧,主墓探索過去了,沒必要多逗留。”

  許七安點點頭,正要宣布撤退,突然聽見了青銅棺槨裡傳來歎息聲:

  “你來啦........”

  一股涼意從尾椎骨升起,直竄頭皮,許七安“咕嚕”一聲,吞咽了口吐沫,霍然扭頭看向眾人,卻發現他們臉色雖然嚴肅,卻並沒有惶恐。

  金蓮道長察覺到許七安無比難看的臉色,問道:“你怎麽了?”

  “我聽見,棺材裡.......”許七安嘴唇囁嚅幾下,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吐出:

  “有——人——說——話。”

  一股涼意從眾人尾椎骨竄起,頭皮瞬間發麻。

  鍾璃緩緩打了個寒顫,差點背不住麗娜。

  楚元縝臉色鐵青,聲音又低又急促:“走,離開主墓,快點離開...........”

  這一刻,所有人都展現出了強烈的求生欲,沒有廢話,扭頭就走。

  扎!

  這時,眾人聽見了生澀且沉重的摩擦聲,從身後傳來。

  那是青銅棺槨揭開的聲音。

  .................

  PS: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嗯,那就求個月票吧。

第79章 驚!墓穴主人現身

  青銅棺槨揭開的刹那,一股陰邪之氣彌漫,主墓內氣氛驟降,火把劇烈搖晃。

  正欲轉身離去的眾人,渾身僵硬的停留在原地,不是他們想留,而是渾身血液宛如凝結,陰冷之氣籠罩,仿佛深處極寒的環境裡,軀乾和血液都被冰封了。

  如果金蓮道長是貓身的話,他現在已經炸毛了。

  哐當!

  身後傳來棺蓋落地的巨響,同一時間,背對著高台的眾人,看見下方的台階,那一尊尊覆甲的乾屍守衛,齊齊扭動脖子,違背骨骼結構的轉動一百八十度,正臉扭到了後背,無聲無息的凝視著眾人。

  這一幕過於驚悚詭異,巨大的恐懼在內心爆炸,後土幫的盜墓賊們,露出了極度驚恐的表情。

  哢擦哢擦........

  許七安聽見身旁不遠處,傳來骨骼爆豆的聲響,佇立在高台四角的甲人也複蘇了。

  他緩緩轉動眼眶,去看同伴們的表情。

  楚元縝微微睜大眼睛,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後背的長劍時不時震顫幾下,似乎想出鞘,但被無形的力量壓製著。

  恆遠大師臉部肌肉抽動,咀嚼肌凸起,鉚足了勁想衝破無形力量的壓製,恢復自由身。

  金蓮道長胸部一起一伏,似在做某種吐納,他最沉穩,最冷靜,眼裡卻有著決然之色。

  道長在憋大招麽,準備斷尾求生,還是犧牲自己保護我們..........許七安心裡想著,眼珠子在眼眶中轉動,看向了鍾璃。

  她背上的麗娜兀自昏迷,反而是在場最“輕松”的一個,至於倒霉的鍾璃,麻布長袍下的嬌軀,微微發抖。

  也不知道是她的鍋,還是我的鍋.........或許兩者皆有!許七安苦中作樂的想。

  這時,他腦海裡自動浮現一幅畫面,一隻長滿綠毛的手,從青銅棺裡探了出來,撐按在棺材邊緣。

  棺槨裡的人緩緩起身,是一位身穿黃袍的乾屍,頭頂戴著純金打造的皇冠,臉部皮膚緊貼著骨骼,鼻子腐爛,只剩兩個孔洞。

  眼球嵌在眼眶裡,仿佛隨時會掉落下來。

  神覺捕捉到這具乾屍的刹那,許七安大腦宛如嵌入鋼釘,疼的險些昏厥,畫面隨之破碎。

  棺材裡躺著的果然是那位道人,渡劫失敗的二品,難怪這麽強大.........許七安頭皮有些麻。

  靜默了幾秒,第一聲腳步聲傳來,那具乾屍離開了青銅棺,正緩步朝眾人走來。

  “嗡嗡嗡........”

  楚元縝背後的長劍劇烈抖動起來,卻失蹤無法出鞘。

  啪嗒......狀元郎額頭的汗珠終於滾落。

  恆遠雙目暴突,臉頰、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渾身肌肉劇烈痙攣。可就算這樣,他依舊沒能衝破無形力量的壓製。

  鍾璃像一隻鵪鶉,渾身發抖,頭越埋越低。

  騷臭味撲鼻而來,這是前頭幾個後土幫的成員嚇的小便失禁了。

  但這並不怪他們,身處數千年前的古墓,邪物從棺材裡出來,正緩緩從身後靠近他們.........

  光想一想就讓人脊背發涼,更何況,這是真實發生的事。

  金蓮道長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眼裡一片清明。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就在這時,腳步聲停止了,嘶啞低沉的聲音傳遍主墓的每一個空間,每一處角落。

  “恭迎主公回歸!”

  甲片碰撞聲連成一片,高台四角的乾屍,以及台階上的乾屍,竟齊齊跪了下來,膜拜著人群中的某個人。

  那股陰邪可怕的氣息迅速收斂,

  宛如退潮。眾人愕然發現,自身恢復了行動能力。

  “別輕舉妄動!”

  金蓮道長傳音給眾人,包括那些盜墓賊。

  “咕嚕........”

  吞咽口水的聲音不停響起,盜墓賊們雙腳發顫,但沒有失了理智,以往的經歷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讓他們不至於像普通人一樣,心態崩潰,不管不顧的隻想著逃跑,讓事情更加糟糕。

  同時,他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主公?

  主公是誰,看那具乾屍的姿態,似乎那位主公就在我們之間?

  盜墓賊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竭力在人群裡尋找“主公”,誰能成為乾屍的主公,這得是什麽樣的人物。

  而那人,就在我們之中.........

  病夫幫主下意識的看向了金蓮道長,根據壁畫的內容,這座墓穴的主人是一位道人,在場恰好有一位地宗的高人。

  結論就很簡單了,這位老道長,便是乾屍的主公。

  “他,他竟有此等身份.........這麽說來,這位地宗高人此番下墓,並不是專程援救我等。嗯,高手行事,豈是我這等江湖匹夫可以猜測。”

  病夫幫主戰戰兢兢。

  野生術士公羊宿,驚疑不定的審視著金蓮道長。

  察覺到兩位首領異常的後土幫眾人,立刻看向最符合高人風范的金蓮道長,就覺得無比安心。

  天地會眾人站的很近,因此一時間分不清這具穿黃袍的乾屍跪的是誰。

  楚元縝出於思維慣性,先看了一眼金蓮道長。

  金蓮道長微微搖頭。

  恆遠是武僧,不是道門中人,自身天賦雖好,卻沒有太古怪之處..........麗娜是南疆蠱族的人,與這座墓並無乾系.........司天監的鍾姑娘可以直接排除........難道?!

  楚元縝霍然扭頭,死死盯著許七安。

  他想起了隊伍來到主墓的原因,正是許七安接連三次的“巧合”,他們才進了主墓。

  原來一切都不是偶爾,是有緣由的.........許寧宴是這座大墓主人的主公?

  這個猜測在楚元縝腦海裡浮現,一陣驚懼,身體竟莫名的戰栗起來。

  他在跪我?喊我主公?當事人的許七安能直觀的察覺出乾屍口中的“主公”是自己。

  巨大的錯愕和茫然充斥了大腦,讓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脫口而出:為什麽說我是主公!

  但理智讓他閉嘴,因為眼前的情況無外乎兩種:一,他真的是黃袍乾屍的主公,身份可怕到難以想象。

  二,乾屍因為某些原因,認錯了人。

  第一種可能性先不管,如果是第二種,是乾屍認錯了人。那麽他貿然詢問,身份必定會被揭破。

  到時候迎接他們的是團滅。

  想到這裡,許七安強行壓住了翻湧不息的情緒,面無表情的凝視著黃袍乾屍,沉聲道:

  “做的不錯。”

  乾屍腦袋埋的愈發低。

  見到這一幕的病夫幫主,幾乎呆住了,他緩緩瞪大眼睛,原來.......原來乾屍口中的“主公”是那個六品武夫,而不是地宗的道長?

  這,這........他只是一個武夫啊。

  公羊宿亦是難掩心中的震撼,此刻他無比慶幸,解除了這幾位“援兵”後,他沒有悄然開啟望氣術。

  否則,自己恐怕當場死於非命,死因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後土幫的成員們屏住呼吸,傻傻的看著許七安。

  低著腦袋的乾屍,再次發出低沉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主公為何沒有成仙?”

  成,成仙?!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實力低微的盜墓賊、修為高深的金蓮道長,當然也包括許七安,內心同時掀起驚濤駭浪。

  只不過相比起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盜墓賊,許七安等人比較鎮定,沒有做出表情。

  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盯著乾屍,內心戲卻在這一刻爆炸了。

  成,成仙?按照我的理解,成仙就是超越品級了吧,是和佛陀、蠱神、巫神一個等級的存在。

  這個黃袍乾屍的主公,到底是什麽人物?

  至神魔之後,超越品級的存在總共也就那麽幾個,這座大墓的年代在兩千年以上,兩千多年裡,有人成仙了?

  不,也可能是成仙失敗了,但乾屍不知道........

  臥槽,下個墓,也能碰到這種級別的存在........是鍾璃的鍋吧,一定是她的鍋........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回答?

  乾屍低垂的腦袋,那雙隨時要掉出眼眶的眼球動了動,似乎在審視著許七安。

  察覺到乾屍打量的許七安,眸光驟然犀利,緩緩道:“你在教我做事?”

  乾屍惶恐的低下腦袋,身體微微發抖,“主公恕罪,主公恕罪。”

  說著,他解開黃袍,露出內裡乾癟的肉身,胸口塌陷,肋骨輪廓一根根呈現在薄薄的皮肉下。

  此外,許七安注意到,這具乾屍的身體,似乎曾經受過灼燒。

  “噗.........”

  突然,乾屍做了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抬起手掌刺入自己的胸膛,從裡面挖出一個物件,不是心臟,而是一塊色澤剔透的玉璽。

  “主公可是為了這件玉璽而來?您當年把它留在我體內,囑托我好生溫養,我,我一直都妥善保管著,如今,奉還給主公。”

  乾屍雙手奉上玉璽,嘶啞低沉的開口:“而今,而今是何年歲。”

  “如今的中原王朝叫大奉。”許七安淡淡道。

  “大奉........”乾屍喃喃低語,謙卑問道:“我,我沉睡了多少年?”

  我特麽怎麽知道,不如你先跟我走,我把你上交國家,讓研究人員告訴你答案..........許七安心裡瘋狂吐槽。

  他腦子高速運轉,並不主動回答乾屍的問題,淡淡道:“時光與我等而言,並無意義,不是嗎。”

  漂亮的回答!

  金蓮道長心裡振奮的鼓勵了一句,許寧宴是真的穩。

  他隱晦了給了許七安一個眼神,告訴他差不多了,想辦法脫身。

  許七安get到了,邊伸手拾取玉璽,邊說道:“回去沉睡。”

  沒有太多的話,一來是害怕多說多錯,二來是他現在拗人設,身為主公,取回自己的東西,並不需要對下屬解釋。

  其實他並不想要玉璽, 但看乾屍的態度,這枚玉璽似乎很重要。不拿,可能會讓乾屍起疑。

  玉璽質地堅硬,觸感宛如暖玉,許七安不動聲色的翻轉玉璽,看見了底下刻著的字,隻來得及記下寥寥幾字,突然,玉璽化作了白色的沙粒,從他指縫間流逝。

  一股難以描述,難以言喻,宛如海潮的力量,通過手臂,竄入許七安體內。

  他覺得體內的血液瘋狂湧入大腦,造成強烈的眩暈,身體裡仿佛有什麽東西覺醒了。

  “你不是主公.........”

  乾屍霍然抬頭,眼球裡,血光一點點迸射。

  嘶啞低聲的聲音在墓室裡回蕩,夾雜著強烈憤怒和殺意。

  “走!”

  金蓮道長反應最快,大袖一揮,蕩起一股狂風,後土幫的盜墓賊和楚元縝等人送下高台,飛向主墓的大門。

  與此同時,他抓住了許七安的肩膀,試圖將他丟下去。

  自己留下來,承受乾屍的怒火。

  可是,許七安抖動肩膀,震開了他的手,並將手掌按在他胸膛,低聲道:“道長,帶他們出去。

  我留下。”

  砰!

  掌心氣機驟然爆發,金蓮道長炮彈般的飛射出去。

  拋飛的過程中,金蓮道長看見乾屍掐住了許七安的脖頸,將他高高提起。高台四角的甲士,揮舞著兵刃衝上去,要將這個假冒主公的螻蟻碎屍萬段。

  “許七安..........”金蓮道長喃喃道。

  ..............

  PS:上一章蠟燭的燃燒時間,並沒有錯。能燃燒幾十年,但墓穴裡氧氣有限,燒著燒著,沒氧氣了,蠟燭就熄滅了。

第80章 不滅之軀

  金蓮道長沒再多看,落地後,一腳踢回準備回身救人的恆遠,喝道:“楚元縝,帶恆遠走!

  “其余人迅速撤出主墓。”

  說罷,他回身蕩起一陣狂風,將投擲而來的長矛震開,那些裹挾著陰氣的長矛炸開,侵蝕著金蓮道長的肉身。

  他臉色徒然一白,肉身險些當場轉化成陰物。

  趁著這個間隙,後土幫的成員們,隨著楚元縝和鍾璃逃出來主墓,恆遠被楚元縝偷襲封住經絡,強行帶走。

  金蓮道長不再戀戰,拖曳出一道殘影,瞬間逃離。

  砰!

  主墓石門閉攏。

  .............

  “你不是主公,安敢攫取主公氣運?”

  黃袍乾屍高舉雙臂,將許七安提在半空,黑紫色的口腔裡噴吐出森林的陰氣。

  整個墓室的氣溫驟降,高台、石階爬滿了寒霜,“格拉拉”的聲響裡,通道兩側的水坑也凝結成冰。

  許七安眉心亮起金漆,迅速覆蓋臉龐,並往下遊走,但脖頸處被乾屍掐著,阻斷了金漆,讓它無法覆蓋體表,發動金剛不敗之軀。

  “卑微的螻蟻,你敢竊取主公的氣運,我要讓你永世不得超生,吞你血肉,嚼你骨頭,再將你的魂魄鎮壓在墓中。

  “生生世世,永受煎熬。”

  黃袍乾屍大怒,嘴巴徒然張開,嘴角血肉裂開,露出一口尖銳交錯的獠牙。

  接著,一口咬在許七安脖頸。

  當!

  鑿擊鋼鐵的聲音傳出,能輕易咬碎精鋼的牙齒沒有刺穿許七安的血肉,不知何時,金漆突破了他手掌的桎梏,將脖頸染成燦燦金色。

  金漆迅速遊走,覆蓋許七安全身。

  一尊璀璨的,宛如驕陽的金身出現,金色光輝照亮主墓每一處角落。

  宛如天神降臨。

  “小小邪物........也敢在貧僧面前放肆。”

  前半句話是許七安的聲音,後半句話,聲線有了改變,明顯出自另一人。

  宛如化身天神的許七安伸出手,一點點掰開黃袍乾屍的手指,他完全可以用暴力打開,卻選擇用這種緩慢的,示威般的手段。

  黃袍乾屍的手臂微微顫抖,以他的力量,竟不足以與對方角力。

  當!

  黃袍乾屍的另一隻手刺在許七安胸膛,依舊無法突破金身防禦,它手掌驟然握拳,改刺為大,在震耳欲聾的氣機爆炸中,將許七安震飛出去。

  “吼.........”

  黃袍乾屍張開血盆大口,化作永遠填不滿的深沉旋渦,高台上的四名乾屍被氣旋扯住,跌跌撞撞的投入血盆大口。

  接著是台階上的兩列陰兵,一個個拔空而起,或被迫或自願投入乾屍嘴中。

  “哢擦哢擦”的咀嚼中,黃袍乾屍體型隨之膨脹,漆黑的指甲伸長,乾癟的血肉膨脹,一塊塊宛如甲胄的角質凸起,覆蓋周身。

  頭頂長出深綠色的硬鬃。

  它變成了一個身高一丈的人形怪物。

  形貌大變的黃袍乾屍站在高台,抬頭看著浮於半空的燦燦金身,甕聲甕氣道:

  “一個卑微的螻蟻竟能攫取氣運,原來體內藏著一位武夫。看來我沉睡的太久了,世間竟出現這等強大的肉身。”

  “是佛門金身。”神殊和尚回答。

  “佛門?”那怪物歪了歪頭,凶厲的眸光審視著金身。

  “哦,你不知道佛門,看來存在的年代過於久遠。”神殊和尚淡淡道:“很巧,我也討厭佛門。”

  半空中,金色氣浪一炸,他宛如隕石般砸了下來。

  砰!

  雙方手掌互抵,

  於高台角力,這座屹立了無盡歲月的高台,不斷發出清脆的崩裂聲,一道道裂縫蔓延、遊走。終於“轟隆”一聲,徹底坍塌。

  金身與乾屍同時下墜,後者一個頭錘撞在金身額頭,撞的金光如碎屑般濺射,撞的金身頭暈目眩。

  砰砰砰砰!

  乾屍出拳快到殘影,不斷擊打金身的胸膛、額頭,打出一片片碎屑般的金光。

  金身鉗住乾屍的雙手手腕,痛苦的聲音:“疼,疼死我了,大濕........”

  接著,他自問自答,“嗯,這陰物頗為厲害,我開始反擊.......”

  話音方落,乾屍一個飛踢,將他踢上半空。

  金光化作一線遠去,緊接著傳來“轟隆”的撞擊聲,應該是撞到了墓室的穹頂,一塊塊碎石崩裂,掉落。

  乾屍站在廢墟中,昂頭望著穹頂,雙膝下沉,擺出蓄力姿態。

  咻!

  淒厲的尖嘯聲裡,金色隕石再次砸了下來。

  早做好準備的黃袍乾屍朝天打出一拳,與俯衝的金身撞在一起。

  電光火石的沉寂後,地面的碎石和濁水逆卷上空,拳勁化作漣漪狀的勁風,衝撞在墓室的四面石壁,石壁炸開一道又一道裂縫,巨石滾滾而落。

  黃袍乾屍雙腳深深陷入地底,金身趁機出拳,在悶雷般的拳勁裡,把他砸進堅硬的岩石裡。

  “大濕,把他腦袋摘下來。”許七安大聲說。

  金身正欲上前,乾屍血盆大嘴突然裂開,化作吞噬一切的旋渦。

  一縷縷金漆被它攝入口中,燦燦金身瞬間黯淡。

  危機關頭,金身招了招手,渾濁的汙水中,黑金長刀破水而出,叮一聲擊撞在乾屍的側臉,撞的它腦袋微晃。

  金身趁機脫離了旋渦的覆蓋范圍,一個掃腿擊打後腦杓,金光碎屑濺射,乾屍後腦的角質甲胄崩裂。

  砰砰砰!

  鞭腿化作殘影,不斷擊打乾屍的後腦杓,打的氣浪爆炸,角質不斷瓦解、崩裂。

  就在這時,許七安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水中衝出一柄鏽跡斑斑的古劍,襲擊他的後心。

  沒有猶豫,當即收回了踢出的鞭腿,朝側面一個翻滾。

  下一刻,厲嘯聲響起,襲擊落空的古劍被乾屍握在手裡。

  它依舊鏽跡斑斑,但劍身散發的陰邪之氣卻讓金身眉心劇跳。

  “這是主公留下來的法器,在墓中吸收了無數年的陰氣,最適合破你至剛至陽的護體神功。”乾屍聲音低沉嘶啞。

  說話的同時,渾濁的汙水裡,溢散出一縷縷漆黑的陰氣,匯入他的身體,修複了崩裂的角質。

  怎麽辦,這座大墓建在風水寶地上,等於是天生的陣法,乾屍佔盡了地利...........許七安的身體完全交給了神殊和尚,但他的意識無比清晰,下意識的分析起來。

  思考如果是自己,該如何對付此邪物。

  神殊和尚雙手合十,大慈大悲的聲音響起:“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聲音裡蘊含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乾屍握劍的手忽然顫抖,似乎拿不穩武器,它改為雙手握劍,雙臂顫抖。

  趁著對方抗拒的間隙裡,金身騰空而去,漂浮於乾屍上空,雙手飛快結印。

  一道充滿金屬質感的“卍”字,在金身頭頂凝聚,更多的“卍”字凝聚而出,呈圓形陣列,中央是燦燦金身。

  金身閉上眼睛,雙手結印還在繼續,手勢快的只看見殘影。

  相應的,“卍”字愈發璀璨,發出刺目的金色佛光,將墓室染上一層亮金色的光暈。

  突然,一切手印停止,歸於合十。

  轟!

  空氣發出沉悶的巨響,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卍”字陣列中爆射而出,籠罩黃袍乾屍。

  嗤嗤.......

  仿佛水倒在沸騰的油鍋裡,黑色的青煙冒出,深陷金光的乾屍發出了淒厲的咆哮聲。

  金光散去之前,神殊和尚悠然道:“戒嗔、戒怒、止乾戈。”

  金色光柱散去,乾屍渾身遍布灼燒痕跡,角質崩裂,露出漆黑血肉。

  但他卻沒有絲毫憤怒和殺意,甚至不想再繼續動手,隻想息事寧人,和氣生財。

  神殊和尚就沒有這種念頭,從天而降給了他一招摸頭殺。

  掌心按在頭頂,在氣機“砰”的爆炸聲裡,乾屍頭頂的硬鬃炸碎,角質炸碎,露出了黑色的,宛如心臟般搏動的大腦。

  這一瞬間,乾屍眼裡恢復了清明,擺脫施加在身的禁錮,“哢哢......”頭骨在極端事件內再生,伸手一握,握住了破水而出的青銅劍。

  劍勢反撩。

  噗.......這把據說乾屍主公遺留的青銅劍,輕易斬破了神殊的金剛不壞,於胸口留下入骨傷痕。

  流淌出來的不是金色或紅色的鮮血,而是漆黑如墨的液體。

  中毒了?!許七安心裡一沉,感覺大腦一陣陣眩暈。

  兩具強大的肉身在空曠的墓室裡廝殺,打的碎石滾滾,打的濁浪排空,打的整座墓穴都在搖晃,在顫抖。

  過程中,神殊和尚以佛法消耗乾屍的陰氣,而乾屍則以青銅劍侵蝕神殊和尚的金身。

  不同的是,這裡是乾屍的主場,陰氣濃重的地底墓穴,而神殊和尚則是空中樓閣的狀態,得不到補充。

  “你不是我的對手,為何不逃?”乾屍一劍刺入金身胸膛,發出悶雷般的說話聲。

  “你既已經蘇醒,不殺你,周邊生靈無法幸免。”神殊和尚回答。

  “我不願毀了這座墓,還主公氣運,我便放你們走。”

  “還不了。”神殊和尚遺憾搖頭。

  “那就去死吧!”

  正要絞碎眼前敵人的五髒六腑,突然,空曠的墓室裡傳來了擂鼓聲。

  砰砰,砰砰,砰砰!

  擂鼓聲越來越劇烈,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乾屍忽然感覺到了手臂的顫抖,原來那劇烈跳動的是對手的心臟。

  當心跳達到某個節點時,一道火焰般的魔紋從眉心浮現,燃燒起漆黑的火焰。

  許七安身軀開始膨脹,健康的古銅色肌膚轉化為深黑色,一條條可怕的青色血管凸出,似乎要撐爆皮膚。

  短短幾秒,他從一個人類,變成了類人型的怪物。

  這個怪物緩緩舒展身姿,體內發出“哢哢”的聲響,他揚起臉,露出陶醉之色:“舒服啊........”

  他抬起漆黑的手,握住劍身,輕輕捏碎。

  臥槽,我都快忘記神殊和尚的原身了..........見到這一幕的許七安心裡一凜。

  一直以來,神殊和尚在他面前都是在溫和的高僧形象,漸漸的,他都忘記當初恆慧被附身時,宛如惡魔的形象。

  忘記那隻漆黑可怕的斷手充滿了邪異和恐怖。

  “其實,我並不想現出不滅之軀,那樣對我來說,消耗實在太大,需要不停的吞食生靈血肉來彌補自身。但我討厭殺戮,無比的討厭。”

  神殊和尚淡淡道。

  他目光冷淡的看著乾屍,眼裡飽含威嚴,仿佛遠古的君王蘇醒了。冷漠、自信、睥睨天下。

  “你到底是什麽人,不,你是什麽怪物?”

  見到這一幕的乾屍,露出了極具驚恐的表情,色厲內荏的咆哮。

  回答他的是神殊和尚的手掌,緩緩按向他頭頂,乾屍迅速暴退,不甘心束手待斃。

  但神殊和尚仿佛無視了距離,手掌依舊緩慢,卻不可阻止的按在了長滿粗硬鬃毛的頭頂,無聲吐力。

  砰!

  氣機的悶響裡,乾屍雙眼一瞬間呆滯,邪異的身軀綿軟,似乎失去骨骼的支撐,頹然倒地。

  “主,主公........我不能再等你了。”乾屍艱難開口,充滿了不甘。

  神殊和尚指尖逼出一粒精血,俯身,在乾屍額頭畫了一個逆向的“卍”字。

  金光一閃而逝,沉澱入乾屍體內,讓他再無法動彈。

  感受到體內的變化,知道自己被封印的乾屍,露出茫然之色,低沉喝問:“為何不殺我?”

  神殊和尚再難維持不滅之軀,火焰魔紋消散,漆黑褪去,恢復了許七安的模樣。

  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十余秒。

  神殊和尚溫和道:“殺你有什麽難,你只是一具遺蛻罷了。

  “你的主公,是誰?”

  ...........

  衝出墓室,穿過甬道,重返迷宮。

  身後的沒有陰兵追來的動靜,這讓眾人如釋重負,楚元縝心情沉重的解開了恆遠的金鑼。

  砰!

  魁梧和尚砂鍋大的拳頭砸在楚元縝臉上,揍完人,他一聲不吭的轉身,打算返回主墓。

  金蓮道長攔住他,沉聲道:“回去送死?”

  恆遠面無表情,低聲說:“讓開!”

  金蓮道長臉色慘白如死人,眼神渾濁,狀態很不對勁,搖頭道:“我們已經進入迷宮,你走不回去了。”

  恆遠用力握拳,手背的青筋凸起,澀聲道:“為什麽要帶我出來,我欠他一條命,我欠他一條命啊.........”

  聲音漸漸從艱澀到哽咽。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硬漢風格的武僧,竟然眼圈通紅。

  “道長,你不應該帶他來的。”恆遠緩緩搖頭:

  “加入天地會時,我們答應過你,要互幫互助。可是,這和許大人沒有關系,他不是我們天地會的人,你不應該找他幫忙。

  “他總是這樣,危機關頭,永遠都是先顧忌別人,舍己為人。但你不能把他的善良當成義務。

  “現在五號找到了,天地會的成員一個沒少,可是........我們又有什麽臉面回去呢。

  “金蓮道長,我對你很失望,非常失望。”

  在京城時,通過地書碎片得知許七安戰死在雲州,恆遠當時正手撚佛珠打坐,捏碎了陪伴他十幾年的佛珠。

  可那次畢竟是遠在雲州的事,除了悲傷,他無能為力。

  這一次不同,他親身參與了此事,親眼目睹了大家拋棄許七安逃命,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充斥了他的胸膛。

  讓恆遠產生了自我懷疑,對同伴產生了懷疑。

  金蓮道長欲言又止,有心辯解,但想到許七安最後推自己那一掌,他保持了沉默。

  楚元縝頹然的看著爭執的兩人,青衫仗劍走江湖的意氣蕩然無存,更像一條喪家之犬。

  許七安獨自留在墓中斷後的畫面,在他腦海裡不斷閃過。

  雖然與許七安相識不久,但他非常欣賞這個銀鑼,早在認識他之前,便在天地會內部的傳書中,對此人有了頗深的了解。

  恆遠說他是心地善良的人,一號說他是風流好色之人,李妙真說他是小節不顧,大節不失的俠士。

  而在楚元縝自己看來,許七安是一個值得結交的好友,他的品性和道德值得肯定。

  楚元縝覺得此次回京,最大的收獲就是結實了許七安,一個既有趣又值得欣賞的朋友。

  這樣一個人,為了救大家,義無反顧的留了下來。

  真像是你會做出的事啊,你讓我們怎麽向三號交代..........楚元縝眼眶發熱,視線漸漸模糊。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說過要報答他..........”說著說著,恆遠面目忽然猙獰起來,喃喃自語:

  “我還有什麽臉活下去,我還有什麽臉活下去。”

  “不好,他佛心要崩了。”金蓮臉色微變,指尖點在恆遠眉心,為他撫平狂躁的意念,讓元神得意平靜。

  恆遠的眼神恢復幾分清明,粗暴的打開了金蓮道長的手。

  “恆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金蓮道長喝道,“其實許七安他是.........”

  正要告訴他, 許寧宴就是三號,是地書碎片持有者,是天地會成員。

  就在這時,整座地宮忽然顫抖起來,穹頂不斷砸下大石。

  金蓮道長聲音夏然而止,皺眉抬頭:“地宮要塌陷了。”

  整座地宮不知為何,處在隨時坍塌的邊緣。

  鍾璃忽然說:“地宮出了問題,陣法自行破解,我,我們可以出去了.........”

  接著,她把背上的麗娜交給恆遠:“你幫我背她,帶她出去。”

  又一塊巨石滾落下來,筆直的砸向鍾璃和麗娜。

  “小心!”

  救人的念頭壓過了悲傷情緒,恆遠把兩個姑娘拉拽開,順勢接過五號,低聲道:“好,我會帶她離開。”

  鍾姑娘厄運纏身,在地宮坍塌的情況下,確實不宜再背著五號。

  眾人一路奔逃,果然沒有再迷失方向,於石塊不斷墜落的環境中,回到了連接盜洞的那間墓室。

  感覺完成了任務的恆遠吐出一口氣,停下腳步,回身一看,發現鍾璃沒有跟上來。

  她,她回去了..........恆遠僵在原地,突然感到一股錐心般的難受。

  ..............

  PS:感謝“顏小團”、“東海哥”、“茶荼靡九月開”、“不語小諸葛”的盟主打賞,有空一起睡覺。

  這章刪改了,本來已經寫了五千多字,然後前頭的打鬥,以及一些細節不滿意,所以刪掉重寫。整整刪了三千多字。

  理論上來說,我今天碼了八千字。哈哈哈哈。

  說這些就是解釋一下,不是無故拖更。

第81章 信息量太大,腦子宕機了

  遺蛻?!

  聽到神殊和尚的話,許七安愣了愣,旋即想到諸多細節。

  從壁畫來看,這座墓的主人分明是那位道人,可青銅棺槨裡出來的卻是一位下屬自居的黃袍乾屍。

  黃袍加身........一個下屬怎麽敢穿黃袍呢,這一點就很可疑。

  另外,乾屍身上多有燒灼的痕跡,符合遭雷劈的經歷。

  以上種種細節,在神殊和尚道破乾屍身份後,通通得到了解釋。

  這具屍體是那位道長渡劫失敗,遺留下來的舊身軀?那他本人呢,本人是渡劫成功,踏入一品境界,還是奪舍了其他身軀..........許七安思緒不可遏製的轉移到道長本身。

  旋即想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金蓮道長說過,二品渡劫期,成功了會所嫩模,啊不對,成功了便是陸地神仙。

  失敗了化作灰灰,而這道人能留下軀殼,是通過某種辦法規避了灰飛煙滅的結局?還是金蓮道長段位太低,知識有限,把天劫誇張化。

  “你想套取我主公的信息?”乾屍猙獰醜陋的面龐露出不屑的表情。

  乾屍的語言,和如今的大奉官話很像,細微處的發音又有所區別。

  人族自古佔據中原,歷史雖有斷層,但人族一直存在,語言變化不是太大。

  這家夥對自己的前身很忠心啊........也是,畢竟是一個肉體的前任和現任。許七安心說。

  神殊和尚溫和道:“道門中人,劍修,需要借氣運修行,即使你不說,貧僧也能猜到那個道人的根腳。”

  人宗!

  那道長是人宗出身.........我說怎麽壁畫內容有那麽強的既視感,這就能解釋道人為何要殺皇帝篡位..........哎,可惜洛玉衡不是男兒身,不然........危·元景帝·危!

  許七安頗為遺憾的想。

  乾屍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以你的位格,確實不難看出。”

  神殊和尚點點頭:“你不想知道自己主公的下落?我們可以交換一下信息。”

  這一次乾屍沒有猶豫,“好!”

  談判的技巧,就是要抓住對方想要的東西,只要有需求,就有談判的余地.........許七安一邊豐富自己的內心戲,一邊聆聽兩位大佬的交談。

  “他是什麽朝代的人物?”神殊和尚問道。

  “大梁王朝。”

  “大梁王朝.........你知道嗎?”

  神殊和尚皺了皺眉,最後一句是問許七安的。

  接著,他自問自答,口中傳來許七安的聲音:“大師,我只是個粗鄙的武夫,不是儒家弟子。我連大奉的史書都沒看過.........”

  我只是個武夫,你不能讓我承受這個體系不該有的壓力.........許七安幽默的吐了個槽。

  “看你們的樣子,我沉睡的似乎過於久遠。”乾屍喉嚨裡吐出嘶啞低沉的聲音,讓人覺得他的聲線已經腐爛:

  “大梁王朝時期,是神魔絕跡後數萬年,那時諸國割據中原。神魔殘留的血裔仍在九州大地肆虐。不過已是余燼之勢,難成大器。

  “除了人族之外,妖族勢力也不容小覷,不過正如人族群雄割據,妖族同樣以部落、族群為核心,彼此雖有聯合,總體卻是一盤散沙。只有在與人族展開大戰之時,妖族各部才會團結。”

  神魔之後,是人族與妖族爭霸........這段歷史維持了多久?我怎麽感覺這個世界的歷史亂七八糟的,有太多無法考證的過去。

  楚元縝這樣的狀元,也不認識壁畫上的服飾。

  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司馬遷啊.......許七安於心底嘀咕。

  “神魔是怎麽殞落的?”許七安強勢佔線,把“帳號”的所有權暫時奪了回來。

  乾屍搖搖頭。

  好吧,歷史斷層太多,沒有形成完善的文化體系,這些破事估計永遠也不會浮出水面,嗯,除非去南疆的極淵裡問一問蠱神........許七安繼續問道:

  “神魔是什麽品級?”

  “品級?”乾屍反問。

  哦哦,現在的九品到一品,是儒家聖人提出的概念,並親自劃分的品級,這座墓穴的主人在更早之前的年代..........許七安恍然,改口道:

  “什麽實力。”

  “你這個問題太含糊了,我無法回答。每一尊神魔戰力都不同,無法一概而論。最強大的神魔,永生不死,足以毀天滅地。”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最強大的神魔擁有超越品級的實力?許七安陷入沉思,沒有說話。

  “你存在的年代裡,具備最巔峰神魔位格的強者有多少?”神殊和尚順勢接管“帳號”。

  “南疆的蠱神。”乾屍回答。

  聞言,神殊和尚皺了皺眉頭:“道尊呢?”

  許七安也意識到不對了,怎麽會沒有超越品級的存在呢,乾屍不知道佛門,說明他存在的年代裡,佛陀還沒證道。

  巫神也是同樣的道理。

  可是,既然有了篡位的道人,那肯定在道尊之後,畢竟道尊是道門的開創者。

  道尊不就是超越品級的存在麽。

  “什麽道尊?”乾屍語氣茫然。

  這.........許七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腦子處在懵逼狀態。

  他竟不知道尊,他竟不知道尊?!

  修道之人,竟連道尊都不知道,這怎麽可能。

  “道門的開宗祖師你都不認識?”許七安聲音低沉的問出這個問題。

  “道門?”乾屍想了想,說道:“我並沒有聽說過,應該是大梁之後出現的勢力吧。”

  沒聽說過道門,但壁畫裡那位道人卻是真實存在........也就是說,當時很可能還沒有道門這個概念?

  但連道尊都沒聽說過,這就很不合理。

  許七安旋即想到了魏淵關於武夫體系的描述,它並不是一蹴而就,從無到有。而是一代代修力的武者,靠自身的智慧和天賦,不斷摸索,不斷開創,無盡歲月後,才形成了如今的武夫體系。

  那有沒有可能,道尊並不是道門的開創者,當時有一個籠統的體系,大家都在走這條路。最後是道尊集大成者,成功超越品級,成為仙神級別。

  之後才有了道門?

  我記得以前在案牘庫查閱道門三宗的典籍時,上面記載過,道尊出生年代不詳,無法考證.......這符合歷史斷層現象。

  可惜啊,當時沒有儒家,沒人會修書,關於道尊集大成者的假設很難驗證.........許七安遺憾的想著,聽見神殊和尚說道:

  “說說你自己的事。”

  “主公渡劫失敗後,陽神褪去了舊身,他點化了殘留在舊身裡的殘魂,並采集遊歷在世間的魂魄,補完了殘魂。於是我就誕生了。

  “後來他修了這座大墓,將凝聚大梁國運的玉璽交由我。讓我好生看管,有朝一日,他會回來取走。可是無數歲月過去,他再也沒有回來,直到你們進入墓穴。”

  乾屍看著許七安,帶著些許被欺騙的憤怒:“你身上的氣運與當時的主公一模一樣,我才將你錯認成了他。”

  “難道不是每一位帝王都身負氣運?”許七安問道。

  乾屍冷笑道:“我若知道,便不會錯認。”

  許七安口中發出神殊和尚的聲音:“帝王身負氣運,然氣運並不屬於他,而是屬於王朝。因此,帝王可以更換。

  “你不一樣,你身負的是被煉化過的氣運,獨屬於你。那位道人想必也是如此,因此他才將你認成道人。”

  被煉化過的氣運........許七安心裡一沉。

  回答完許七安的問題,神殊繼續道:“而今人族正統是大奉王朝,距離你那個年代,恐怕有萬年以上。

  “至於你主公的下落,貧僧可以告訴你,大梁之後,具備巔峰神魔位格的存在,有蠱神、巫神、佛陀、道尊、儒家聖人。

  “其中儒家聖人殞落,道尊一氣化三清後,不知所蹤。其他幾位,呵,都出了點問題。”

  這裡面又涉及到我始終想不明白的一個點,儒家聖人怎麽可能隻活82歲?還有,什麽叫其他幾位都出了點問題。

  這句話細思極恐啊........許七安感覺自己大腦有點不堪重負,吸收的信息太多太雜,太高端了。

  強行去分析,腦殼就很疼。

  “這其中有沒有你的主公,你自己去想,如果沒有,那他要麽已經殞落,要麽還在蓄力。如果有,他為何不回來找你,呵,這些貧僧也不知道。”

  乾屍盯著他,問道:“這其中,難道就沒有你嗎。”

  神殊和尚搖頭,而後說道:“貧僧給你兩個選擇,一,我現在便滅了你。二,你留在墓中繼續等待,而這一次,你無法再沉睡,將忍受著孤獨和寂寞,沒有盡頭。”

  “我........我選擇繼續等待,這是我的使命。”乾屍低聲道:

  “也是我存在的意義。”

  真是一個好八公啊........許七安都有些感動了,然後就聽神殊和尚說:“十年之內,他會回來還你氣運。”

  “好。”乾屍點頭。

  .......whatareyoudoing?許七安臉色徒然僵住。

  這時,他耳廓一動,聽見了奇怪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落地的輕重不同,來的人似乎是個瘸子。

  “來人了,”神殊和尚皺了皺眉,沉聲道:“我要繼續沉睡了,否則無法控制自己吞食的欲望。

  “別擔心我,你吸食的氣運越多,對我也有好處。”

  聲音漸漸不可聞,消失不見。

  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靠近,早已化作廢墟的主墓口,慢慢探出一個披頭散發的腦袋,小心翼翼的往裡邊打量。

  “看什麽看!”許七安大喝一聲。

  她頓時嚇了一跳,腦袋縮的飛快,躲了回去。過了幾秒,腦瓜又探出來,很小心謹慎。

  這一次,許七安直接就在她面前了。

  鍾璃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許七安知道她不敢用望氣術窺探,於是故意嚇唬她,陰惻惻道:“正好餓了,小丫頭細皮嫩肉,嘿嘿嘿.........”

  鍾璃一哆嗦,拖著一條腿往後爬,像是受驚的小兔。

  “你腿怎麽了?”許七安皺眉,用正常語調問道。

  鍾璃仰起頭,藏在秀發裡的眸子盯著他片刻,“你,你沒死呀,沒被奪舍......”

  語氣裡有些雀躍。

  “我有大氣運護身,死不掉。”許七安盯著她的腿:“你回來幹嘛。”

  “回來找你。”鍾璃說完,委屈的低下頭:“路上被石頭砸斷腿了。”

  .........我還能說什麽呢,這是預言師的基操了!

  默然幾秒,許七安道:“行吧,那我們一起回去。”

  鍾璃松了口氣,沒挨罵。

  於是一撅一拐的跟在許七安身後,與他一起返回,她的腿有些扭曲,褲管裡沁出殷紅的鮮血。

  為了追上許七安,她只能努力的蹦跳,這愈發加重了傷勢。

  前頭的許七安突然停下來,問道:“痛不痛?”

  “嗯........”她小聲的應了一下。

  “這就是沒腦子的代價。”許七安罵了一聲,折返回來, 蹲在地上:“我背你出去吧。”

  鍾璃挪了過來,張開雙手正要撲上去,許七安突然站了起來,腦袋“砰”一聲頂在鍾璃下頜,頂的她慘叫一聲,仰頭摔倒。

  絕了.......許七安心說。

  他把可憐的五師姐打橫抱起,邊往外走,邊愧疚解釋:“我,我剛才想的是,如果背你的話,可能頭頂又會砸石頭,把你腦袋炸爛。”

  鍾璃舌頭破了,說話含糊不清:“系我倒沒........”

  許七安點點頭:“所以剛才突然起身,打算抱你。”

  鍾璃:“系我到霉........”

  許七安嗤笑:“你是真倒霉。”

  鍾璃羞愧的把臉埋在他臂彎裡。

  “墓穴的乾屍被我解決了,我敢留下,自然是有後招的。我有逼數,但你就沒有了,自己多倒霉不清楚嗎?”

  許七安把話題拉回來,告誡道:“下次再有這種事,隻管自己逃。別到時候我沒死,你先死了。”

  “我,我不放心你。”她說。

  “滾犢子,你又不是我媳婦,鹹吃蘿卜淡操心。”許七安呸道。

  我可是要當駙馬的人。

  ..........

  PS:碼字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bug:語言不通啊。

  於是查了查資料,發現唐朝和宋朝的官話是陝西話,歷朝歷代,官話或許會隨著首都的不同而改變,語言是一直存在的。而且自古變化不算太大,除非某一地區的人死絕了,那麽當地語言才會消失。

  於是我機智的補完了這個bug。

  另外,這章全是乾貨,寫的很深思熟慮,碼字就很慢。

第82章 真乃神人也

  黃昏,夕陽西下。

  盜洞裡,鑽出一個又一個後土幫的成員,總共十三人,加上天地會成員,是十六人。

  “終於出來了!”

  “恍如隔世,差一點以為要死在裡面........可惜,撈上來的東西有限。”

  盜墓賊們心情激動,有的虛脫般的坐在地上,享受著劫後余生的喜悅;有的則輕點墓中帶出的財物,感慨這次行動的性價比過低。

  天地會眾人心情沉重,臉上沒有笑容。

  恆遠把麗娜輕輕放在地上,木然的望著盜洞,低聲說:“貧僧連一個女子都不如。”

  他寂然坐了幾秒,雙手合十,悲慟大哭。

  傷心程度,竟不比一手帶大的恆慧死去弱。

  恆遠怕是要留心結了,往後到了高品,這就是他心境最大的破綻..........楚元縝張了張嘴,本想安慰,卻說不出話來。

  他也需要靜一靜,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複悲傷。

  恆遠屢受許寧宴大恩,偏在這種生死關頭,“膽怯”逃脫,此事對恆遠的打擊難以想象。

  他雖然不曾受許寧宴恩情,卻將他視作可以交心的朋友,許寧宴卒於地底墓穴,他心裡悲慟萬分。

  不應該的,不應該的........他是身負大氣運之人,不應該殞落在這裡.........金蓮道長罕見的露出頹廢之色,與他向來保持的高人形象對比鮮明。

  心裡雖這麽想,但也知道所謂大氣運之人,並非真的不死不滅,尤其在觸及高品級的情況下。

  這樣一位身負氣運之人折損在這裡,是在預示著我必將身死道消麽.........金蓮道長悵然若失。

  “道長!”

  這時,後土幫的病夫幫主走了過來,他顯得愈發憔悴,眼眶深陷,氣血虛浮,一雙渾濁的眸子迸發出亮光:

  “請道長告訴我們恩人的大名。後土幫雖然是掘墓的竊賊,江湖下九流,但我們一樣懂的知恩圖報。

  “恩人已經逝去,我們這輩子都無法報答,隻想為他立長生碑,從今往後,後土幫所有成員,一定日日祭拜,永志不忘。”

  錢友熱淚盈眶,抹著眼睛,哭道:“求道長告訴恩人大名。”

  “求道長告之恩人大名。”後土幫眾成員激動道。

  “許七安,他叫許七安,是京城打更人衙門的銀鑼。”金蓮道長歎息道,而後告訴他們名字怎麽寫。

  許七安........後土幫眾人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就在這時,金蓮道長、恆遠、楚元縝突然僵住,他們捕捉到了極細微的腳步聲,從盜口裡傳出去。

  有個幾秒的沉默,然後,恆遠抓起麗娜甩向後土幫眾人,低聲咆哮:“走,快走!”

  金蓮道長和楚元縝後退一段距離,與恆遠形成“品”字形,面朝盜洞。

  老道士沉聲道:“迅速離開,能走多遠走多遠,墓穴裡的怪物........出來了。”

  恆遠毫不畏懼,反而露出了解脫般的神色,無比輕松的語氣:“阿彌陀佛,這一次,貧僧不會再走了。”

  我還沒參與天人之爭呢.........楚元縝嘀咕一聲,手伸到背後,握住了那柄從未出鞘過的劍。

  後土幫眾臉色大變,嚇的魂飛魄散,連滾帶爬的逃竄。

  一時間,竟沒人去管昏迷的麗娜。

  這群狗娘養的東西.........病夫幫主心裡怒罵,忍著強烈的恐懼折返,試圖帶走麗娜。

  他抓住麗娜的雙手,一邊俯身把她往肩上扛,一邊抬頭看向盜口,

  祈禱著那位可怕的陰屍千萬不要此時出來,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光禿禿的大鹵蛋。這顆大鹵蛋低垂著,緩緩走了出來,背上趴著一個披頭散發的麻布長袍姑娘,兩者形成鮮明對比,讓人忍不住去想:

  為什麽不把頭髮分他一點。

  病夫幫主愣住了,保持著俯身的姿勢,手裡還拽著麗娜的手腕,呆呆的看著出來的一男一女。

  直面盜洞的三人也如他一般,呆若木雞。

  場面一時間陷入死寂。

  楚元縝喃喃道:“是他本人嗎。”

  “福緣”變的更加渾厚了,監正屏蔽天機的法術失效了?他,他是怎麽從乾屍手中逃脫的..........各種念頭在金蓮道長腦海裡閃過,表情卻頗為木訥的說道:

  “應該是他。”

  這時,許七安揚起一個笑臉:“大家都出來了啊,真好。”

  邊說著,邊托了托鍾璃的臀兒,把她往上顛。

  甬道狹窄,無法提供公主抱需要的空間,只能換成背。

  “許大人........”

  沐浴在黃昏的陽光裡,恆遠隻覺得世間是如此的美好,善有善報,佛法無量。

  他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微微顫抖的雙手合十,眼眶通紅,低頭念誦佛號。

  “恩公,恩公.......原來你沒死,真是太好了。”腳底抹油的錢友,看見許七安安然無恙的出來。

  頓時狂喜,腳底再一抹油,狂奔回來。

  這人雖然謹慎小心又怕死,但秉性還行。

  “恩公福大命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後土幫的成員隨之返回,滿臉喜悅。

  許七安被他們誇的有些不好意思,心說要不是受到氣運刺激,神殊和尚醒過來,我當時可能就真的逃走了.........

  玉璽化作白沙,氣運貫入他體內,那時許七安察覺體內有什麽蘇醒,那是神殊和尚的斷手。原本沉寂的斷手,首次真切的讓許七安感覺到它的存在。

  有了底氣,他才敢留下來斷後。否則,就只能祈禱跑的比隊友快。

  畢竟在遇到“熊”的時候,和你競爭的不是熊,而是你隊友。

  ............

  城外,距離南邊山脈極遠的山谷裡,溪流邊,許七安接過錢友遞來的水。

  他是從溪流裡填裝的水.........也不知道喝了會不會拉肚子,全是細菌.........許七安心裡想著,噸噸噸的一口喝光。

  探索古墓花了一整天,最後與BOSS大戰,體力耗損巨大,繼續補充水分。

  麗娜被丟在一旁,呼呼大睡。鍾璃孤零零的坐在溪邊,處理自己的傷勢。

  術士體系不擅長戰鬥,體魄無法與武夫這種完善自身的體系相比,好在術士人人都是大國手,懸壺救世六的一批。

  這點傷鍾璃自己就能搞定,不影響許七安在旁吹牛皮。

  “當時我啥都沒想,隻想著大家趕緊走,一切危險由我來擋.........”許七安說的唾沫飛濺。

  讓一眾後土幫成員感動的無以複加,再回想自己怕死逃命的行為,一個個的羞愧的無地自容。

  私底下,許七安告訴金蓮道長等人,傳音解釋:“監正在我體內留了後手,至於是什麽,我不能說。”

  監正竟在他身上留了後手.........果然,我預料的沒錯,許寧宴是監正的重要棋子。如今看來,這顆棋子的重要性,非同尋常啊。

  金蓮道長恍然且釋然的頷首。

  難怪,難怪司天監的鍾璃姑娘會跟著他...........楚元縝看了眼遠處,鍾璃瘦削的背影,露出了恍然之色。

  此外,他聯想到了更多的細節,比如監正為何欽點他為代表,與佛門鬥法。又比如金蓮道長為何對許七安如此看重且厚愛。

  還有剛才在迷宮帶路時,展現出的細節,一切種種,都預示著許七安此人絕不簡單,背後隱藏著難以想象的秘密。

  有點意思。

  恆遠念頭相對純粹,在他看來,許寧宴是好人,許寧宴沒有死,所以世界暫時還是美好的。

  “可惜我沒機會修行金剛不敗,距離三品遙遙無期。”恆遠心裡感慨。

  吹完牛皮,許七安目光挪向後土幫裡的那位野生術士,頭髮花白,年約五旬,穿著肮髒長袍的老者。

  “這位前輩如何稱呼?”

  “不敢當“前輩”二字,老朽複姓公羊,單名宿。”野生老術士擺擺手。

  “前輩是怎麽發現這座墓的?”許七安問道。

  根據錢友所說,南山底下這座大墓是精通風水的術士,兼副幫主公羊宿發現。

  這就很奇怪,這座墓埋在那裡數千年,不,上萬年,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被發掘?

  “那座墓並不是我發現的,而是我老師發現的。我們這一脈的術士,幾乎斷絕了晉升的可能。大部分止於五品,至於原因.........”

  公羊宿搖頭道:“體系裡的隱秘,不便透露。”

  不就是需要依附朝廷嘛,我早就知道了........許七安暗暗撇嘴,沒打斷他,繼續聽著。

  “人總得吃飯嘛,謀生的手段就那麽幾種,最掙錢的行當,嘿嘿,無外乎發死人財。我自幼跟著老師遊歷九州,足跡踏遍天下河山,每遇到一個風水寶地,我們就會記錄下來,將來尋機會挖掘。

  “有墓就發一筆橫財,沒墓,就介紹給富戶。這座墓是我老師年輕時發現的,便記錄了下來。不過我老師不熱衷掘墓,說此事有違天和,遲早遭天譴。

  “誰成想,還真給這老東西說中了,這次要沒恩公出手,老朽怕是永眠地底了。”

  我也沒能力判斷你說的是真是假,作為術士,望氣術對你根本沒用..........這件事的契機是五號,不是我,知道我是天地會成員的存在寥寥無幾,而且,還得滿足一個條件,那就是知道五號行蹤,這就排除了人為安排的可能.........哎,我都快得監正應激障礙症了。

  許七安心裡感慨。

  而後聯想到雲州遇到的神秘術士,忍不住暗罵一聲:術士真他娘的全員老銀幣。

  嗯,高品術士。

  褚采薇這種腦子不太聰明的女子,絕對是選錯體系了,鍾璃也是。

  不過這麽說對鍾璃有點不尊嚴,畢竟她雖然倒霉、可憐,沒啥主見,但智商明顯要比采薇高一個層次。

  收攏思緒,他故作好奇的問:“公羊前輩,你們這一脈的術士,祖師爺是誰?”

  公羊宿定定的看著他,搖頭道:“不知道。”

  這就是謊話了,表情特征太明顯.........許七安佯裝茫然,疑惑道:“難道不是初代監正嗎?”

  公羊宿面色如常,道:“術士起源便是初代監正,至於我這一脈的祖師是誰,老朽便不知了。”

  “應該是五百年前脫離司天監的某一派吧。”許七安雲淡風輕的語氣。

  公羊宿臉色狂變。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許公子,借一步說話。”

  我硬盤都沒了,怎麽借一部?許七安心裡吐槽,微笑著起身,順著細流往下走。

  公羊宿沉默的跟上。

  腳底踩著鵝卵石,一直走出百米開外,許七安才停下來,因為這個距離可以確保他們的談話不被金蓮道長等人“偷聽”。

  大家朋友歸朋友,我不能把術士體系的秘密透露給你們,除非你給錢。

  跟在身後的腳步聲停下來,公羊宿死死盯著許七安,臉色嚴肅,試探道:“許公子,還知道些什麽?”

  “我還知道當年武宗皇帝能篡位成功,是因為與佛門結盟,佛門助他殺掉了初代監正。”許七安回過身,目光灼灼的望著他。

  “.......你竟連這也知道,你究竟是什麽人?身邊跟著一位預言師,又能從古墓邪屍手中脫身。”

  “我是誰你不必知道,我隻問你,如今的監正,在當年扮演了什麽角色?”許七安開門見山,問出困擾自己已久的疑惑。

  “呵,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若沒有高品術士裡應外合,佛門想殺一品的術士,豈有那麽簡單。”公羊宿冷笑道。

  他的眼神和表情裡帶著不屑和鄙夷,許七安知道那不是針對佛門,而是當代監正。

  我猜的沒錯,監正當年確實做了二五仔,所以才換來了如今的地位..........許七安歎息一聲,心裡很不舒服。

  他沒有道德潔癖,但對於這種弑師的行為,本能的感到厭惡,無法接受。

  “所以,如今流落江湖的術士,都是當年初代監正死後分裂出去的?”許七安沒有露出表情破綻,沉穩的問道。

  “當年從司天監分裂出去的術士共有六支,分別是初代監正的六位弟子。我這一脈的祖師爺是初代監正的四弟子,品級為四品陣法師。”

  許七安忙問道:“你和其他五支術士流派還有聯絡嗎?他們現在如何?”

  公羊宿搖搖頭:“各奔天涯,哪還有什麽聯絡,再說,為什麽要聯絡,組成秘密組織,對抗司天監?”

  他苦笑一聲:“術士體系需要依附王朝,越到高品越是如此,這也是為什麽我們這六支術士會沒落的原因。”

  這不對啊,我在雲州遇到的絕對是一位高品術士,他不屬於司天監,而六支派系又無法晉升高品..........邏輯出問題了。

  許七安沉聲道:“我曾經在雲州遇到過一位高品術士,最少是天機師,他不是司天監的人。”

  公羊宿一愣,眉頭緊鎖:“這不應該。”

  許七安沉吟道:“有沒有這樣的可能,他投靠了某個勢力,就如同司天監依附大奉。”

  公羊宿思索道:“這麽說的話,佛門、巫神教兩者都是有可能的。至於南疆蠻族和北方蠻族,呵,你可能不知道,他們無法凝聚氣運。”

  不,我知道,院長趙守都告訴我了.........

  只有佛門和巫神教麽.........那術士助我挫敗巫神教的陰謀,他對我肯定是抱著惡意的,因為我懷疑稅銀案背後的幕後術士就是這群人,當然這個猜測有待考證..........但是,不管他對我是善意還是惡意,他跟巫神教都不是一路人。

  那麽,就只剩佛門了?!

  我就知道西方的那幫禿驢不是啥好東西........嚴謹嚴謹,現在還是假設,沒有證據........嗯,但不妨礙我diss禿驢。許七安深吸一口氣,清晰深刻的認識到九州各大勢力之間的暗潮洶湧。

  “最後一個問題想請教公羊前輩。”許七安道。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只要是老朽知道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公羊宿頷首。

  “你可知道監正屏蔽了關於初代監正的一切信息。”

  公羊宿“呵”了一聲:“預料之中,自古帝王還知曉修改史書呢。”

  許七安語氣困惑:“可問題是,知曉初代監正存在的人不在少數,比如你我。”

  公羊宿略作沉吟,目光望向湍急的細流,斟酌道:“許公子認為,何為屏蔽天機?”

  “抹去與某人相關的一切,或者,屏蔽某人身上的特殊?”

  許七安基於自身對“404大法”的了解,給出回答。

  公羊宿收回目光,望著許七安:“那,什麽叫抹去相關的一切呢?”

  沒等許七安回答,他低頭,腳尖在地上劃了一道,指著痕跡說:

  “抹去這條印記很簡單,任誰都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裡劃過一條道。但是,如果這條道擴大無數倍,變成一條溝壑,甚至是峽谷呢?

  “更進一步說,如果這條峽谷橫貫在京城呢?”

  許七安恍然道:“我明白了,初代監正就是這座峽谷,即使被屏蔽了天機,可它因為影響太大,太醒目,以致於留下的痕跡不可能被抹除的一乾二淨。”

  公羊宿頷首,接著說道:

  “另外,如果許公子最親近的人,比如父母,被抹去了存在過的痕跡,那麽,許公子會覺得自己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其他人會認為許公子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屏蔽天機的法術,也得遵循天地規則,大道至理。如果是最親近的人,他們會在腦海裡留下一個模糊的概念,卻記不起相應的細節。”

  原來如此,難怪魏淵說,他老是忘記有初代監正這號人,只有回憶司天監的信息時,才會從歷史的割裂中記起有一位初代監正!

  許七安似有所指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公羊宿問心無愧的笑起來:“不是我知道的多,是我這一脈只知道這些。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再跟你說一些術士體系的隱秘。

  “術士一品和二品非常神秘,即使是我那位祖師,也不知道這兩個品級的名稱,以及對應的手段。”

  許七安緩緩點頭:“多謝提醒。”

  結束談話,許七安緩步靠近溪邊的鍾璃,她正在清洗自己的傷口,並用一塊褐色的軟膏不停的茶室臃腫充血的腿部。

  直到腿部臃腫略有褪去,她取出兩根準備好的木棍,撕下一截布條,打算給自己正骨。

  許七安突然在她身後大吼一聲。

  鍾璃嚇的一哆嗦,一根木棍脫手,順著溪水漂走。

  許七安插著腰,得意洋洋的看著。

  “你........”

  鍾璃有些生氣,咬著牙碎碎念:“我下次不回去找你了。”

  “行了行了,破棍子有什麽好可惜的。等回京城,給你換一條銀棍。”

  許七安拉著她起身,把倒霉的五師姐背好,揚聲道:“道長,該回京城了。”

  俄頃,飛劍和紙鶴禦風而去,竄入高空,消失不見。

  背對著夕陽,許七安雙手托著鍾璃的翹臀兒,縱聲高歌。

  後土幫成員們抬頭,目送著高人們離開,心旌神搖。

  遙遙的,傳來高歌聲:“正道的光,照在了大腚上.........”

  ............

  夕陽的余暉裡,後土幫的成員趕到襄城城門口,距離關城門恰好只剩一刻鍾。

  “快點快點,趕緊找個客棧歇下來,再晚便宵禁了。”病夫幫主催促幫眾加快腳步。

  回頭一看,發現錢友沒有跟上,而是停在城門處的告示牆邊,呆呆的看著上面的官府告示。

  “錢友,錢友........你他娘的發什麽愣,牆上有女人不成,讓你這般挪不動腳步。”病夫幫主惱火的大吼。

  錢友轉過頭來,表情複雜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結結巴巴道:“幫,幫主,你,你過來一下.........”

  病夫幫主怒氣衝衝的過去, 罵道:“牆上要是沒有女人,老子就把你剝光了糊在牆上。”

  一邊怒罵,一邊順著錢友的手,看向牆上的告示。

  然後,兩人一起愣在了牆邊。

  “幫主,你倆怎了?”

  其他成員見狀,跟著走過來,心說這牆上也絕色美女啊,這兩人是怎麽回事。

  定睛一看,原來牆上貼著一張官府告示:

  辛醜年,三月十八日,佛門使團抵京,欲與司天監鬥法,打更人衙門銀鑼許七安出戰,破法陣、斬金身、辨佛法.........力挫佛門,揚大奉國威。

  錢友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我記得恩公的名字,是叫許七安?!”

  “咕嚕!”一位後土幫成員喉結滾動。

  “咕嚕.......”

  吞咽口水的聲音接連響起。

  代表司天監鬥法,力挫佛門.........公羊宿瞳孔劇烈收縮,他有察覺那位姓許的年輕人身份不一般。

  可他沒料到對方竟是此等人物。

  病夫幫主喃喃道:“我錯了,錯了.......

  “我竟天真的以為他是地位最低的武夫,原來,原來他才是真正的大人物。破法陣,斬金身,辨佛法........真乃神人也。”

  ..............

  PS:今天應該是更新時間最早的,每次看到大家說:重新定義五點鍾。

  我就很羞愧。

  但是今天,我要掐著腰說:請大家重新定義五點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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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情報換丹藥

  夜,星月黯淡,濃霧籠罩。

  許七安背著鍾璃,在高空俯瞰京城,這座天下第一大城靜靜的蟄伏在黑暗中。

  城牆的馬道上每隔二十步設立一個高架火堆,用來照明。再加上皇宮、皇城、內城等地的燭火,竟頗為璀璨。

  “真漂亮。”趴在他背上的鍾璃喃喃道。

  “司天監的八卦台,看不到這樣的夜景?”許七安笑道。

  “看不到這麽漂亮,而且,老師夜裡要觀天象,這個時間一般不允許我們上八卦台,采薇除外。”鍾璃遺憾道。

  “為什麽采薇可以?”許七安詫異。

  “也許是因為她最小最笨,所以老師格外偏愛。”鍾璃猜測道。

  ........你在說采薇的壞話?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鍾璃。額,但以這位倒霉五師姐的性格,說的應該是實話..........看來采薇腦瓜不太聰明是司天監公認的。

  心裡想著,許七安轉移話題,低聲道:“我夢裡看過一個城市,每逢夜裡,便有一盞盞燈在街邊點亮,迤邐盤繞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我夢裡看過一個城市,遍布著觀星樓這樣的高聳建築,散發著顏色各異的光芒。

  “我夢裡看過一個城市,會發光的馬車在街上穿梭,整座城市璀璨又炫目,燭光徹夜不息,直到天明。”

  鍾璃聽的有些癡了,喃喃道:“那一定是仙境。”

  許七安沒有回答,笑了笑,笑容裡有著眷戀和悵然。

  飛劍和紙鶴沒有立刻降落,而是在外城空中盤旋了片刻,這類似於敲門,給司天監的術士或京中高手反應的機會。

  讓他們知道來者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

  倘若乍乍呼呼的降落,不打招呼,那麽京城高手很可能會應激出手。

  飛劍和紙鶴在距離城門口不遠的僻靜小巷降落,眾人拱手告別,昏迷中的麗娜被金蓮道長帶走了,暫時由他來看護,畢竟金蓮是天地會的扛把子。

  這個責任理當由他來擔。

  許七安背著鍾璃走向城門口的守衛。

  那裡栓著一條身形矯健,曲線曼妙的駿馬。

  昨夜與金蓮道長等人一起出城,他把小母馬也帶上了,途中轉交給巡邏的禦刀衛,讓他們幫忙寄放在城門口,由守城的士卒看管。

  “小母馬,你的針男人回來了。”

  許七安摸了摸小母馬的脖頸,解開韁繩,與鍾璃騎馬返回內城。

  從外城門到內城許府,走路得走到半夜,還是騎馬比較快,許七安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

  使用自己銀鑼的特權打開內城的城門,返回許府已經是深夜,鍾璃簡單的洗漱了一下,用許七安給的木棍給自己正骨。

  “很抱歉,都是我的錯,你本來可以不受這個苦。”許七安愧疚道。

  “明日帶我回一趟司天監,老師會替我治好腿傷。”

  鍾璃低著頭,揉著腿,小聲說:“我要借你氣運規避厄運,自然也得給予回饋,用你的話說,這是等價交換,煉金術不變的法則。”

  “鍾師姐通情達理,真是太讓人感動了........嗯,鍾師姐困嗎?”

  鍾璃搖搖頭。

  啪!許七安把一本空白的冊子放在她面前,道:“不困的話就幫我碼字吧,我把師姐你從襄城背回京城,很累的。等價交換,煉金術不變的原則。”

  鍾璃懵了。

  許七安一邊倒水研磨,一邊催促道:“快點,我答應過公主,要給她送話本。我都已經鴿了她一天。”

  “哦.......”

  鍾璃弱弱的應一聲,

  一撅一拐的走到桌邊坐下,挺直腰杆,握住許七安遞來的毛筆。..............

  次日,許七安穿戴整齊,綁上銅鑼,掛好佩刀,送鍾璃回娘家。

  目送鍾璃進了觀星樓,許七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亢長的吟誦聲:

  “海到盡頭天作岸,術道絕頂我為峰。”

  楊師兄換口頭禪了?不是,你在觀星樓底下說這樣的話,有考慮過監正的感受麽?許七安揚起熱情的笑容,回身說道:

  “楊師兄,找我什麽事?”

  “你昨晚似乎出了些問題,需要我幫忙處理一下嗎。”楊千幻幽幽道。

  許七安有種脊背一凜的感覺,眯了眯眼,瞳光銳利的盯著楊千幻的背影。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他指的是我昨日在古墓中攫取的氣運?不可能,楊千幻怎麽可能發現我古怪氣運。

  驚疑不定之際,只見楊千幻負手而立,說道:“我只是幫老師傳話。告訴我你的想法,我去回復。”

  我的想法就是揍你丫一頓!!

  許七安嘴角一抽。

  “不出意料,也許我昨晚回京時,監正就在八卦台看出我的異常,不用懷疑,一個登高望遠的一品術士,不可能直到現在才發覺。

  “監正讓楊師兄給我帶話,也就是說,他為我屏蔽的天機已經失效?是昨日收了氣運衝擊的緣故?

  “那我肯定拒絕啊,度厄羅漢回西域去了,我還有什麽理由去承受404大法?這段時間我每去一次勾欄,心裡都在滴血。不能白嫖的人生毫無意義。”

  想到這裡,許七安給出自己的答覆:“不用了,替我謝過監正。”

  一夾小母馬,噠噠噠的跑開。

  趕往衙門的路上,沐浴著清晨朝陽的許七安,突然看見前方一輛馬車失控,拉車的馬匹似乎受到了刺激,狂性大發,橫衝直撞。

  車夫竭力阻攔,猛拉韁繩,始終無法阻止馬匹。

  馬車失控的衝撞路邊的一位稚童,他正蹲在路邊玩耍,母親在旁邊的攤子挑廉價首飾。

  異變突發,誰都沒能反應過來,年輕的母親聽見路人的驚呼,一扭頭,看見一輛馬車直衝兒子而去。

  當即發出驚懼的尖叫聲。

  就在這時,一位穿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鬼魅般的閃現,探出手按在馬匹的額頭。

  “律律........”

  馬匹嘶吼著,前蹄跪倒,而那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輕人,紋絲不動。

  “多謝大人相助,多謝大人相助。”

  年輕的母親抱住兒子,喜極而泣,不停的躬身致謝。

  眼見這一幕的行人,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

  “這不是許大人嗎?這不是咱們大奉的英雄嗎。”

  有人認出了他,驚喜的喊道。

  聞言,又有圍觀過鬥法的路人百姓認出了許七安,高呼道:“沒錯,是許大人,是許大人。”

  這下子,沒看過鬥法的百姓,也知道這位出手救人的俊俏銀鑼,便是鬥法中出盡風頭,打壓佛門囂張氣焰的英雄。

  原來我已經這麽受歡迎了嗎,這麽受京城百姓愛戴了.........許七安唏噓著,拱手示意,騎上小母馬離開。

  身後,高呼“許大人”的聲音遙遙傳來,經久不息。

  “這就有點爽了,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裝逼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許七安心說。

  但接下來,他又遇到了一起稚童走丟事件,為防止遇到人販,他在原地等待孩童家人找來,收獲了滿滿的感謝和路人的稱讚。

  一起老奶奶過馬路摔倒,無人攙扶事件。許七安作為五好青年,遇到這樣的事情自然責無旁貸,收獲了老奶奶的感謝和路人的稱讚。

  而後,許七安意識到了不對勁:“為什麽我走到哪裡,逼就裝到哪裡,這不科學啊。扶老奶奶過完馬路,是不是還要幫秋家小姐捶李複?”

  念頭閃過,果然看見街邊衝出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哭唧唧的。

  身後追出來一個漢子,揚起巴掌就打,嘴上怒斥:

  “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老子這就寫休書.........”

  不對勁.........許七安調轉馬頭,一抽小母馬的臀兒,噠噠噠的往司天監方向趕。

  路上,他沉下心來想了想,有了一個較為合理的猜測。

  原本體內的古怪氣運,隨著他的修為提升,緩慢蘇醒,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因此外在的體現是撿銀子,從一錢到五錢..........

  現在,攫取了玉璽中的氣運,宛如拔苗助長,氣運失控了。

  “鍾璃厄運纏身,時刻要防備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我是氣運纏身,所以我要時刻防備突如其來的裝逼事件........這可不是好事啊。而且,我不確定這些意外事件是本來就會發生,還是因為我的出現,才刻意發生,目的就是為了讓我裝逼(獲取聲望)?”

  想到這裡,許七安心裡自嘲了一聲:以後我可以寫一本書,叫《我真沒想要裝逼》

  快馬加鞭的返回司天監,還等下馬,身後傳來亢長的吟誦聲: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余音中,一塊紫玉飛到許七安面前,懸空不動。

  楊千幻道:“老師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你會有些小麻煩,這塊玉佩可以解決。”

  這塊玉佩能屏蔽我的氣運?接過玉佩審視,此玉狀如圓盤,許鈴音手掌那麽大,觸手溫潤........許七安心悅誠服:

  “監正真乃神人也,他早知道我會回來。”

  楊千幻聽了,搖搖頭:“不,是之前就交給我的。”

  “?”

  許七安的表情凝在臉上:“那你剛才為何沒交給我。”

  楊千幻理所應當的說道:“最重要的東西,自然要留到後面出場。正如英雄總是出現在危急關頭。”

  我受不了了,監正快幫我打死這家夥.........許七安心裡問候了一百遍楊千幻的祖宗十八代,黑著臉,揚鞭而去。

  ..............

  德馨苑。

  許七安和懷慶公主列案而坐,手裡捧著熱茶,嫋嫋蒸汽鋪在俊朗的臉龐,許七安說道:

  “聽說殿下通讀史書,才華不輸兒郎。”

  懷慶雙手交叉疊在小腹,腰背挺直,清清冷冷的反問:

  “不輸兒郎?”

  那雙秋水般清澈明麗的眸子,審視了許七安幾秒。

  “是卑職形容的不夠恰當,不輸狀元郎。”許七安笑道。

  懷慶沒再說話,伸出廣袖中的玉手,捧著茶杯喝了一口,道:“有何事請教?”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許七安道:“殿下可知大梁王朝?”

  襄城外的古墓探索,屬於天地會內部的幫派任務,身為魏淵安插在天地會內部的二五仔,許七安理當向上峰匯報此事,但因為玉璽氣運的事,他打算隱瞞。

  “以“大梁”為名的王朝有三個,最早的,距今大概有三千多年,最近的,則是大奉立國後,前朝余孽在巫神教的扶持下,建立了一個短暫的大梁。十八年後被高祖皇帝所滅。”

  懷慶想都沒想,直接給出答案。

  “還有沒有更早的?”許七安皺眉。

  懷慶搖頭。

  看來官方史書裡確實沒有壁畫所處年代的記載..........這個答案意料之中,許七安依舊有些失望。

  儒家出現之前,人族雖也有記載歷史的習慣,但多繪於壁畫,壁畫不易保存,一場戰爭下來,可能會毀於一旦。

  真正把修書當做傳統,是在儒家出現以後,讀書人開始嘔心瀝血的修書,修史,並將之當成畢生事業,光榮事業。

  “許大人還有什麽事嗎?”懷慶提醒道。

  “沒有了........”

  心裡思考著,許七安下意識的搖頭。

  “沒有了?”懷慶的聲調微微拔高。

  “瞧我這記性,說好要給殿下送話本的。”許七安一拍腦袋,從懷裡取出冊子,放在案上,道:

  “昨日家中有事,以此耽擱了。殿下等急了吧。”

  懷慶看都不看話本,淡淡道:“幾個婢子想看罷了,本宮何來“等急”之說?”

  “那沒什麽事,卑職就先告退了。”

  許七安還惦記著去臨安府約會。

  女人真是麻煩,我都沒時間好好修煉,你說養那麽多魚幹嘛.........想起臨安嫵媚多情的容顏,許七安有些迫不及待。

  “不送。”

  等許七安離開廳裡,懷慶提著裙擺起身,徑直走到桌邊,有些急促的拿起冊子,嘩啦啦掃了一眼,確認量大管飽,她盈盈眼波裡閃過欣慰。

  ...........

  靈寶觀。

  一隻橘貓輕盈的躍上圍牆,掃了一眼幽靜的小院,從牆頭撲了下來。

  它翹著尾巴,穿過鵝卵石鋪設的小徑,來到靜室門口,抬起爪子,敲了敲門。

  格子門自動敞開,洛玉衡清冷的聲線傳出:“你又來我靈寶觀作甚。”

  “唉!”

  橘貓歎息一聲,震蕩空氣,傳出滄桑的聲音:“師妹,江湖救急,我肉身快不行了。”

  “我覺得你挺喜歡現在的肉身。”洛玉衡揶揄道。

  “師妹莫要信口雌黃。”橘貓有些生氣,義正言辭道:“我輩人士,行事不拘小節。”

  “廢話少說,什麽事。”洛玉衡不耐煩了。

  橘貓臉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厚著臉皮說:“想向師妹討要兩粒血胎丸。”

  洛玉衡歎息一聲:“我只是一個蠱惑君王修道, 禍亂朝綱的紅顏禍水,我的丹藥,都是民脂民膏。師兄不怕吃了以後,業火灼身,身死道消?”

  這小氣又記仇的女人.........金蓮道長沉聲道:“師妹此言差矣,元景帝欲修道,與你何乾?換了心術不正之人做國師,那才是真正的禍亂朝綱。

  “師妹這是心系天下蒼生,才接了國師之任,親自盯著元景帝。不然,朝廷早亂了。”

  洛玉衡幽幽歎息:“要是天下人都如師兄這般看的清,看的明,那該多好。其實你說的對,既然借了朝廷氣運修行,遭口誅筆伐也是應該。”

  “那,那血胎丸.........”

  “一枚血胎丸,三十八兩黃金。念在同門之情,我便為師兄抹去零頭,給個六十兩黃金吧。”

  貧道要是有那麽多銀子,找你幹嘛!!

  金蓮道長貓臉僵硬。

  沉吟片刻,金蓮道長翻過門檻,進入靜室,看著盤坐在蒲團的絕色美人,商量道:

  “我用情報,換取血胎丸。”

  洛玉衡沒有睜眼,五心朝上,精致的臉蛋如玉雕,紅唇輕啟:“師兄情報雖多,可我不感興趣。”

  橘貓碧瞳幽幽的盯著她,道:“如果是許七安的呢?”

  洛玉衡立刻睜開眸子。

  .................

  PS:肝完睡覺,明天起來改錯字。我果然只有在半夜才能靜下心來碼字。以後結婚了怎麽辦啊?

  傷腦筋。

  今天有小母馬活動喲,一定要【先回復】書評區的帖子,這樣才算參加活動了,小母馬馬上一星了,一星可以解鎖專屬卡牌,限定番外/人設/音頻等

第84章 許辭舊會作詩?呸!

  “他的事,我並不關心。”

  洛玉衡眉間輕蹙,不悅道:“你沒必要時常用他來刺激我,與誰雙修,我自有決斷,不勞煩師兄操心。”

  她這個樣子,就像是不滿被長輩強行安排婚姻.........橘貓心裡輕笑,自然而然的抬起爪子.........看了一眼,然後放下來。

  “看來師妹對許七安也不是真的不屑一顧,或者,至少他不會讓你覺得厭惡?反正我知道你很不喜歡元景帝。”

  “沒有女子會喜歡一個整天要求與你雙修的男人。”洛玉衡淡淡道。

  那完蛋,許七安也是這樣的人........橘貓心裡腹誹,表面穩如老貓,笑道:

  “師妹想和誰雙修,無人能替你決定。不過,雙修道侶並非小事,不能輕易決定,自當多多觀察。我這裡有一個關乎許七安的重要信息,或許對你會有用。”

  洛玉衡態度果然好轉,頷首道:“師兄請說。”

  “其實這個情報,不僅事關許七安,還牽扯到上古人宗的隱秘。”金蓮道長說完,措辭片刻道:

  “五號是蠱族的小姑娘,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前段時間她離開南疆,來大奉歷練..........”

  橘貓爪子動了動,以莫大決心壓製住本能,繼續說道:“但她在襄城附近失聯。

  “前天夜裡,我召集了三號四號六號,一同去尋她。幾經探索,在襄城外南山底下的一座大墓裡發現了她。

  “那座大墓的主人是人宗的一位前輩,根據壁畫記載的信息判斷,他出生在神魔後裔活躍的年代,為了借氣運修行,斬殺國君,篡位稱帝。”

  篡位稱帝.........洛玉衡眉頭緊皺:“他也是二品?”

  橘貓搖搖頭道:“我原本也是這樣認為,後來,他渡劫失敗,身死道消。在地底修建了一座大墓。”

  “是後人為他修建的吧。”洛玉衡邊說著,邊倒了杯水,推到橘貓面前。

  橘貓低頭,伸出粉嫩舌頭,“哧溜哧溜”舔了幾口茶水,感慨道:“貓的舌頭和人差別真大,茶喝起來寡淡無味,浪費了,浪費了。”

  接著切回正題,沉聲道:“問題就出在這裡,那道人渡劫失敗,肉身卻沒湮滅,一直沉睡在地宮中。我們進入主墓後,驚醒了他。”

  許七安能看見的細節,金蓮道長這樣的老江湖,怎麽可能忽略?那乾屍身上的焦痕,以及肉身強度.........

  金蓮道長當場就意識到那具乾屍就是道人,老銀幣只是假裝不知道。

  “這不可能!”洛玉衡臉色嚴肅。

  天劫毀滅一切,道門二品若是不能渡劫成功,元神連同肉身會被一同摧毀,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上一代人宗道首便是如此。

  “我最先也驚訝,但事實就是如此。”橘貓說。

  他其實對天地會的成員隱瞞了一件事,地宗道首並非渡劫失敗入魔,而是為了應對渡劫,走了歪路,一時不慎墮入魔道。

  若是渡劫失敗,地宗道首早就化作灰灰。

  “那乾屍出現後,誤將許七安認作了主公,並奉上守護多年的傳國玉璽........”

  “且慢!”洛玉衡抬了抬手,皺著精致的眉梢,“你說他喚許七安為主公?”

  金蓮道長肯定的點頭。

  豐腴美豔,似人間尤物,又似清冷仙子的洛玉衡不再說話,花了十幾秒消化掉這句話裡蘊含的龐大信息,而後緩緩道:

  “你說乾屍是那個道人,卻又稱許七安為主公。他主公是誰,又為何錯把許七安認作主公?”

  女子國師美眸凝視,

  一眨不眨的盯著金蓮道長,神情特別專注,收斂了之前雲淡風輕的姿態。顯然,她無比在乎這幾件事,或者,從這幾件事裡發現了什麽端倪。

  金蓮道長分析道:“我的猜測是,那具乾屍是一具遺蛻,真正的道人脫離了軀殼,重塑了新的肉身。”

  這裡就要涉及到道門的修行體系了。

  道門三品,陽神!

  陽神在道門的稱呼裡又叫“法身”,是法相的雛形。

  天地人三宗,走的路子不同,但核心是一樣的。歸納起來,修行步驟是:

  先修陰神,再凝練金丹。陰神與金丹融合,就會誕出元嬰。元嬰成長之後,就是陽神。陽神大成,就是法相。

  所以說陽神是法相雛形,又被成為法身。

  道門修士到了三品陽神境,已經可以初步擺脫肉身的桎梏,陽神遨遊天地,無拘無束。

  縱使肉身湮滅,只需要花費一定的代價,便可重塑肉身。

  當然,這不代表肉身不重要,恰恰相反,肉身是踏入一品陸地神仙的關鍵。

  陽神進一步蛻變,就是法相,這個時候法相要和肉身融合,重新歸一,然後度過天劫,完成質變。

  陸地神仙便誕生了。

  “既然能留下遺蛻,那說明道人不是一品陸地神仙,既然如此,他如何在天劫失敗後脫身?”洛玉衡眉頭緊皺。

  “所以只是猜測,看來師妹也不知曉原因。”橘貓惋惜搖頭。

  “我若知曉原因,父親便不會湮滅在天劫裡。”洛玉衡撇撇小嘴。

  “有道理。”橘貓點點頭,露出人性化的微笑:

  “這件事暫且揭過,我們說一說下一個情報,道人渡劫失敗後,為自己修建了大墓,命令遺蛻守護一枚傳國玉璽,裡面凝聚著他收集起來的氣運。

  “道人告訴遺蛻,他日會回來取走玉璽。那具遺蛻將許七安錯認成了道人,雙手奉上玉璽。你猜猜後面發生了什麽。”

  洛玉衡芳心“砰砰”狂跳了幾下,美眸晶晶閃亮,追問道:“許七安得了傳國玉璽?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師兄,你這個情報是無價的。”

  倘若能從許七安手裡交換到傳國玉璽,借助裡面的氣運修行,踏入一品指日可待。她也不用煩惱和臭男人雙修的事。

  晉升一品,逍遙天地間,壽元漫長,她再不用當什麽國師,再不用應付元景帝,再不用困在京城。

  一念及此,洛玉衡心跳愈發劇烈,呼吸急促。

  自人宗成立以來,歷史長河中,二品多如牛毛,一品卻鳳毛麟角。天劫擋住了多少人傑。

  “玉璽沒了。”金蓮道長遺憾道。

  洛玉衡神情倏然僵硬,呼吸一滯,尖聲道:“玉璽沒了?那它在哪兒,留在了墓裡,沒有帶出來?

  “襄城外的山脈是吧,那座山脈,確切位置告訴我........”

  她霍然起身,招來飛劍和拂塵,讓它們懸與身後。接著,一邊往外走,一邊朝橘貓探出手掌,攝入掌心。

  洛玉衡坐不住了。

  “師妹。”

  金蓮道長脖頸被拎著,四肢下垂,一副“你隨便折騰我懶得動”的姿態,道:“玉璽不在墓中,你去了也尋不到。”

  洛玉衡頓住腳步,睜大美眸,嬌斥道:“你這老道,不會一口氣把話說清楚。快說,玉璽何在?”

  大袖一揮,把橘貓打了一個跟頭。

  “玉璽毀了.......”

  橘貓趕在洛玉衡發怒之前,補充道:“內蘊的氣運盡數被許七安攫取。”

  聽到這句話的洛玉衡,當場呆若木雞。

  過了好一會兒,洛玉衡沉默的返回蒲團,盤坐下來,喃喃道:“氣運全被他攫取了.......”

  “如果之前,你認為他的氣運不足,那麽現在,助你踏入一品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當然,與誰雙修,要不要雙修,是師妹你自己事。”

  橘貓溫和道。

  它蹲了片刻,見洛玉衡愣愣出神,忍不住咳嗽一聲,提醒道:“不知道這兩個情報,值不值兩粒血胎丸?”

  話音落下,便見洛玉衡袖中飛出兩枚瓷瓶,瓷白剔透。

  橘貓張開嘴,將兩枚瓷瓶吞入腹中收好,笑道:“多謝師妹。”

  輕盈的躍下桌案,豎著尾巴,搖著貓屁股,歡快的竄進花圃,離開靈寶觀。

  洛玉衡宛如一尊雕塑,盤坐了許久,突然,長而翹的睫毛顫了顫,玉美人便活了過來。

  她抬起胳膊,袖子滑落,白皙玲瓏的玉手撚住道簪,輕輕一抽。

  蓮花冠滾落,柔順的青絲失去束縛,如水般傾瀉而下。

  國色天香。

  “國師,國師.........”

  這時,提著裙擺,蒙著面紗的女子,小跑著衝了進來,她邁過門檻,看見青絲如瀑,嫵媚絕色的洛玉衡,頓時一愣。

  蒙面女子呆了片刻,指著洛玉衡,‘哦哦哦’的叫道:“你終於想通了,要和元景帝雙修了?”

  說著,還擠眉弄眼,一副老司姬的姿態。

  洛玉衡素白的臉蛋,微微一紅,蘭花指撚著道簪,在發絲輕輕一旋,變戲法似的纏好了發髻。

  滾落在地的蓮花冠棄之不顧。

  “找我什麽事?”洛玉衡不動聲色的道。

  蒙面紗女子沒有回答,徑直走到桌邊,翻開一個倒扣的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溫茶,噸噸噸的喝光,舒服的打了個飽嗝。

  “王府收到邊關傳來的信,信上說鎮北王已經趨於三品大圓滿,最遲明年初,最早今年,就能到三品巔峰。”

  蒙面紗女子在靜室裡來回踱步:“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洛玉衡蹙眉道:“這麽快?”

  她沉吟過後,笑道:“有什麽不妙,他晉升二品,你這個鎮北王妃的地位,那可就只在皇后之下。宮中的妃子和貴妃,見你也得低一頭。”

  “誰在乎那些東西呢。”蒙面紗女子說著,忽然蹙眉:“對了,送信回來的是他的副將,那粗鄙的武夫副將還向我詢問了佛門鬥法之事。”

  .............

  皇城。

  許七安在臨安府用過午膳才告辭離開,騎上心愛的小母馬,思忖著在臨安府中的收獲。

  “果然,象棋對她來說還是太難了,她不怎麽喜歡,但卻很珍惜我們一起製作的棋盤和棋子.......

  “龍傲天和紫霞的話本她也喜歡,不過似乎對這一期的內容有點失望?問她哪裡寫的不好,她也不說,吞吞吐吐.........

  “今天和臨安牽了兩次手,一次是教她下棋,另一次是在後池乘船時拉她,實驗證明,只要我不是太赤裸裸的佔便宜,她可以適當的接受與我有肢體觸碰,好兆頭啊,友達以上戀愛未滿。

  “穩住,穩住,當下,愛情就像馬車,臨安在裡面,我在外面。不久的將來,愛情就像一張床,臨安在我下面,我在她裡面。”

  很快,打更人衙門在望。

  “大郎,大郎........”

  這時,衙門口傳來熟悉的呼喊聲。

  許七安臉色一僵,循聲看去,是門房老張的兒子。

  “跟你說過多少遍,在外頭要喊我公子。”許七安惱怒的批評了一句,繼而問道:

  “你來衙門作甚。”

  外城帶過來下人,依舊保持著過去的習慣,喊他大郎,喊許新年二郎。這讓許七安想起了前世,明明早就成年了,父母還喊他的乳名,特別丟人,尤其外人在場的時候。

  “府裡來了一位姑娘,說是找您的。問她和你什麽關系,她也不說。就是一口咬定是找您。夫人讓我過來喊你回府。”門房老張的兒子解釋道:

  “但衙門的侍衛不讓我進去,又說你今天還沒點卯,不在衙門,我只能在門口等著。”

  姑娘?

  許七安回顧了一下自己魚塘裡養的魚兒,首先排除褚采薇,她是許府的老顧客了,隔三差五的過來玩。

  浮香也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她不會登門拜訪,而且嬸嬸認得浮香,當時,愛情就像一具棺材,許白嫖在裡頭,浮香債主在外頭。

  不會是鍾璃吧.........許七安心裡想著,問道:“那姑娘外貌有何特征?”

  ...............

  內城一家酒樓裡,雲鹿書院的學子朱退之,正與同窗好友喝酒。

  席上除了雲鹿書院的學子,還有幾位國子監的學子。

  雖然雲鹿書院和國子監有道統之爭,兩邊的學子確實存在相互敵視、鄙夷現象,不過也僅限於此。

  真要說有什麽不可化解的矛盾,其實沒有,畢竟道統之爭對普通學子而言過於遙遠,在說,大部分學子連當官的機會都沒有。或者只能做個小官。

  倘若有一方主動結交、討好,那麽坐在一起把酒言歡還是很容易的。

  朱退之近日心情極差,他春闈落榜了。

  這對心高氣傲的朱退之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尤其是向來一直以來的競爭對手許辭舊,竟高中“會元”。

  愈發凸顯出兩人的差距。

  春闈放榜之後,便與同窗整日流連青樓、教坊司、酒樓,借酒澆愁。

  “他何時有這等詩才?”

  這個疑惑始終困擾了朱退之,身為同窗兼競爭對手,許辭舊幾斤幾兩,他還不知?

  策問和經義確實堪稱一流,但詩詞寫的平平無奇,朱退之自信,論詩詞,十個許辭舊也不如自己。

  “想不到啊,今年春闈的會元,竟被你們雲鹿書院的許辭舊奪了去。”

  一位國子監的學子感慨道:“這對我們國子監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若是換成以前,那還不鬧翻天去。

  “可是,如果是許辭舊,那大家都服氣。”

  另一位國子監學子直接搖頭吟誦:“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每次回味這首詩,都讓人內心激蕩起萬丈豪情,任何艱難險阻,不過爾爾。哈哈哈,喝酒喝酒。”

  雲鹿書院的學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許辭舊高中“會元”,他們身為雲鹿書院的學子,臉上倍感光榮。

  唯有朱退之沉默不語,悶頭喝酒。

  這時,國子監一位沒有說話的年輕學子,瞥了眼朱退之,笑道:“朱兄似乎不太高興?”

  朱退之看了他一眼,此人姓劉,單名一個玨字,很擅長交際,並不因為自身是國子監的學生,而對雲鹿書院的學生惡語相向。

  在京城年輕學子裡,人脈極廣,此人與自己一樣,春闈落榜了。

  朱退之不答,擺擺手,繼續喝酒。

  劉玨不以為意,鐵了心要把朱退之拉進話題裡,問道:“許會元有此等詩才,為何之前平平無奇,從未聽說啊?

  “縱使佳句天才,但能偶得此等傳世佳作,自身的詩詞造詣也不會太低。可我卻從未聽說京城詩壇裡有一位許辭舊。”

  朱退之“嗤笑”一聲,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神情不屑道:“別說你沒聽說,我這個雲鹿書院的學子,也沒聽說過。”

  此言一出,國子監學子來了興趣,頓時看了過來。

  劉玨眯了眯眼,語氣未變,隨口問道:“朱兄此言何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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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科舉舞弊

  “許辭舊會寫個屁的詩,我隨隨便便寫幾句,就能讓他無地自容。當日若非替他堂哥許七安贈詩,紫陽居士的那塊玉佩就應該是我的。”

  朱退之想起當日的過節,罵罵咧咧。

  “會不會是科舉舞弊?”劉玨試探道。

  “胡說八道!”雲鹿書院的學子聞言大怒,一個個用眼睛瞪他。

  科舉舞弊........這個詞在朱退之腦海裡浮現,像是瞬間貫通了所有疑問,合理的解釋了許辭舊能寫出傳世名作,高中“會元”的原因。

  旋即,朱退之搖頭:“不可能,詩詞不是文章,提前得知考題,便能有時間充分準備。劉兄,我讓你以“春景”為題,給你三日時間,你能寫出一首傳世之作?”

  劉玨搖頭:“在下汗顏,給我三年恐怕也寫不出來。”

  他喝了口小酒,露出飽含深意的笑容,壓低聲音:“可是,朱兄想一想,如果替他寫詩的人,是銀鑼許七安呢?”

  席上氣氛一靜,不管雲鹿書院的學子,還是國子監的學子,都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在腦海裡仔細思忖了一下。

  是啊,如果是許詩魁的話,若能提前知道考題,別說三日,恐怕一日就能寫出來。

  送別詩和詠梅詩,以及那首在雲州“犧牲”前引吭高歌的半首詞,都是臨陣而坐。

  雲鹿書院的學子更是聯想到了張貼在書院功名牆上的《勸學詩》,據書院大儒透露,許寧宴十息成詩,驚才絕豔。

  “哼,銀鑼許七安又如何得知考題?”

  心裡雖然那麽想,但嘴上是不會承認的,雲鹿書院的學子質問道。

  “不知不知,”劉玨擺擺手,笑道:“本就是醉話,瞎猜而已。不過那許七安是銀鑼,官場流傳,此人深受魏淵信任.........”

  他沒繼續往下說。

  有了這段插曲,雲鹿書院的學子沒了飲酒的心情,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辭。

  擅長交際的劉玨親自送朱退之等人下樓,然後主動結帳,眾人在酒樓外各自散去。

  一刻鍾後,劉玨去而複返,鑽進停在酒樓外的一輛馬車裡。

  車馬裡坐著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大拇指套著玉扳指,手裡盤著核桃,另一隻手端著茶杯。

  “趙管事!”

  劉玨恭敬的作揖。

  中年人頷首,放下茶杯,翻開倒扣在小茶幾上的茶盞,倒了杯茶,皺眉道:“一身酒味,喝口茶吧。”

  “多謝趙管事。”劉玨雙手捧著茶盞,呲溜一口喝完,徐徐道:

  “打聽出一些事情了,根據那幾個雲鹿書院的學子說,許辭舊根本不會作詩,水平稀爛。那首《行路難》十有八九是別人捉刀代筆。當然,我也沒有證據。”

  中年人聞言,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哂笑道:“不需要證據,有這個就夠了。”

  .............

  外城,種著楊柳的院子裡。

  剛吞服血胎丸的金蓮道長,沐浴在春日融融的陽光裡,感覺身體不再陰冷,不再往陰物方面轉化,但體內殘留些許陰氣,靠另一枚血胎丸足以消弭。

  “這具肉身與我元神並不契合,用不了太長時間,好在造化金蓮成熟在即,蓮子可以為我重塑肉身,我也該離京了。

  “希望到時候不會出意外。”

  金蓮道長心裡祈禱。

  .............

  “大郎,那,那姑娘好像不是大奉人士。”

  門房老張的兒子想了想,形容道:“是個黑皮的醜姑娘,眼睛還是藍色的。頭髮也難看,

  帶著卷兒。”五號?!

  臥槽,她來我家幹嘛,金蓮道長讓她來的?那她知不知道我是三號的事?

  金蓮道長請他幫忙尋找五號,而不是請三號,尚可以用“三號品級太低”來掩蓋,畢竟儒家的言出法隨越到後期,實力越恐怖。

  但前期的品級裡,九品到七品都是辣雞,到六品儒生境,可以抄錄別人的技能,才具備相當可觀的戰力。

  在楚元縝和恆遠看來,雖然三號許辭舊聰明絕頂,但真正需要的時候,還是戰力彪悍的堂哥許寧宴更靠譜。

  看來今天只有曠班了.........許七安頷首道:“我知道了,待我請假過後,再與你一同回府。”

  請假之後,許七安坐在馬背,小跑著往許府方向去,門房老張的兒子小張,小跑著跟在一旁。

  兩刻鍾後,抵達了距離衙門不遠的許府,許七安把馬韁交給小張,徑直入府。

  剛進外院,就看見廚娘們端著一碟碟的熱菜和饅頭、米飯,往內院走去。

  “大郎回來啦........”廚娘們松了口氣,邊說著,邊把目光投向內院:

  “府上來了個姑娘,說是找你的,問和你什麽關系,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嘰裡咕嚕的,十句話裡九句聽不清。”

  十句話裡九句聽不清,五號的南疆口音有點重啊.........許七安吐槽著,與廚娘一起進了內院,遠遠的聽見內廳傳來許玲月溫柔的聲音:

  “麗娜姑娘從南疆遠道而來,找我大哥何事?”

  “不是來找你大哥的,是來找幾位朋友,隨便歷練.......”一個口音很重的聲音響起,說著半吊子的大奉官話。

  不過聲音宛如銀鈴,清脆悅耳,甚是好聽。

  “就是說你不認識我大哥?”

  “不認識。”

  三言兩語就摸清底細了,這個姑娘不太聰明的樣子,和大哥也沒關系.........許玲月熱情的招待麗娜。

  嬸嬸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眉頭輕蹙,目光略帶敵意的審視麗娜。

  這個外族女人真會吃啊,半個時辰裡,吃掉了家裡三天的口糧,兌換成銀子的話,都,都.......好幾兩了吧?

  這還是嬸嬸特意讓廚娘準備一些米面饅頭和素菜,要是大魚大肉的話,得吃掉多少銀子?

  誰家養的起這種姑娘。

  “麗娜姑娘?你來我府上作甚。”

  許七安踏入門檻,一臉詫異的審視著南疆來的小蠻妞。相比起昨日受傷的蒼白臉色,她現在氣色紅潤,眸子明亮,似乎傷勢已經痊愈。

  “金蓮道長讓我來找你,說在京這段時間,我便住在你這裡了。多謝許大人救命之恩。”

  麗娜趕忙放下筷子,咽下食物,大大方方的端詳許七安。

  她原以為自己來了京城,接待她的要麽是金蓮道長,要麽是三號,或者四號六號。誰想,最終居然住進了一個陌生男子家中。

  昨天的事,金蓮道長已經告訴她,麗娜知道這位皮相極佳的年輕銀鑼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既然是道長信賴的朋友,那麗娜也無保留的信任他。

  她喊我許大人,而不是三號........許七安盯著麗娜看了片刻,無法從那雙澄澈無邪的碧眸中看出端倪。

  金蓮道長為什麽要把她安排在我身邊?這有何深意?

  老銀幣做這件事之前沒與我商量,按照我與老銀幣們打交道的經驗判斷,事先商量,則沒有某種謀劃。

  事先沒商量,則必有深意。

  於是,許七安問道:“道長還與你說了什麽?”

  麗娜啃了口饅頭,含糊說道:“金蓮道長說你是他在京城結識的摯友,讓我安心待在府上便成。”

  咽下饅頭,她有些氣憤和委屈的說道:“道長說我太能吃,養不起我。”

  啊.......許七安臉色呆滯,原來金蓮把她送到我這裡的原因,是因為太能吃養不起?

  這還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同樣的道理,住養老院的六號和吃住都靠故友接濟的四號,也養不起南疆小蠻妞。

  該死,被當成狗大戶的感覺好不爽,人在江湖飄,不是你白嫖,就是我白嫖,報應啊........許七安歎息一聲:“原來如此。”

  “咳咳!”

  嬸嬸用力咳嗽一聲,彰顯她當家主母的存在感。

  但許七安不搭理她,自顧自道:“行吧,我馬上讓人給你安排房間。”

  “許寧宴!!”

  嬸嬸氣的嗷嗷叫,從椅子上起身,掐著小腰,怒目相視:“我是你嬸嬸,你,你難道沒想過和我商量一下?”

  說著,目光頻頻瞟向杯盤狼藉的餐桌,告訴倒霉侄兒,這姑娘是個無底洞。

  這.......許七安頓時猶豫,嬸嬸考慮的很有道理,京城物價貴,這姑娘那麽能吃,委實太耗銀子。

  而且,我最近的氣運發生變化,不再撿銀子了,改成積累聲望,然後,魏淵又扣了我工資。

  “大哥你忘了雞精嗎?”

  這時,許玲月開口了,她給許七安算了一筆帳:“京城的鹽運衙門去年開出去鹽票兩千斤,獲利五千兩,其中大哥佔一成,得五百兩。這銀子您還從沒司天監要回來呢。

  “我問了鹽運衙門的吏員,朝廷打算在今年開設至少十座作坊來製作雞精,等今年年尾結算時,將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額財富。

  “所以,咱們家已經不缺銀子啦。”

  許玲月說的“鹽票”,單指雞精。現在雞精和鹽一樣,成了朝廷重要戰略物資。去年橫空出世,還無法大規模生產,但今年擴大生產規模後,其中利潤無法估量。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肯定是監正那個糟老頭子屏蔽了雞精,讓我想不起來,他想坑我銀子。

  許七安驚喜的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是這個時代的馬爸爸了。

  麗娜完全沒聽懂,但覺得很厲害的樣子,她從南疆千裡迢迢來京城,知道一個銅板能買什麽,一錢銀子能買什麽。

  同時,也知道賺取銀子是何等困難的事。

  下意識的,她看向了這位“許大人”,眼裡流露出純粹的崇拜,就像小姑娘看見鄰居家的哥哥燙著泡麵頭,穿著牛仔褲,腰上懸一條裝飾鐵鏈,在自家院子裡跳街舞。

  “我怎麽不知道這事兒。”嬸嬸狐疑道。

  “嬸嬸不知道嗎,我讓玲月告訴你了。”許七安順勢看向妹妹。

  許玲月一臉茫然:“娘許是忘記了吧。”

  嬸嬸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忘了,對這麽大一塊“利潤”毫無印象。

  這時,麗娜帶著崇拜的語氣,問道:“請問許大人高姓大名。”

  這樣的問話方式是她在大奉浪跡江湖時學會的。

  “許七安!”

  “許,許七安........”麗娜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一聲尖叫:“你就是許七安,你不是死在雲州了嗎?”

  嬸嬸和許玲月狐疑的看了過來。

  這位外族姑娘自稱認識許七安,卻又不知道她死而複生的事,那,她來府上作甚?

  “借一步說話。”

  許七安拉著麗娜走出偏廳,行到花圃邊停下,解釋道:

  “我並沒有死,是李妙真弄錯了。嗯,其實我是天地會的外圍成員,雖然沒有相應的地書碎片,但對你們的事了如指掌。”

  “難怪金蓮道長讓我來找你呢。”麗娜露出開心的笑容,很輕易就相信了許七安的話,沒有任何質疑。

  真好騙.........許七安嚴肅道:“這是個秘密,你不能對外泄露,哪怕是天地會內部也不行。”

  “好!”

  麗娜嫣然一笑,用力點頭,她笑起來時很明媚,南疆炎熱,麗娜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但在崇尚膚白貌美的大奉審美觀看來,這就是個小黑皮。

  “吃飯去吧。”

  如果世上人人都像五號這樣單純天真,該多好........許七安望著蹦跳活潑的背影,由衷感慨。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問五號,比如她是如何知曉撿銀子的是三號自身,而不是無中生友。

  不急,性格單純的人通常比較執拗,說保密就肯定會保密。

  但吃人嘴軟,等她在家裡多吃幾天,她但凡有點良心,就知道白嫖是不對的。

  ..............

  內閣。

  穿緋袍的王貞文伏案批閱折子,他已經坐了兩個時辰,中途上過幾次茅廁,其余時間全部投身在公務。

  內閣相當於皇帝的私人秘書,權力極大,遠高於六部。

  朝廷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百姓給皇帝提出的建議,都由通政使司匯總,司禮監呈報皇帝過目,再交到內閣。

  內閣負責草擬處理意見,再由司禮監把意見呈報皇上最後決定如何處理,最後由六部校對下發。

  到了元景帝這一朝,通政使司直接把奏折轉交內閣,內閣草擬處理意見,最後再轉交給元景帝。

  中間省略了一道流程。

  這是因為元景帝認為,中間多出來的流程妨礙到了他修道。

  恰恰是中間省略的這一道流程,貓膩最多。因為這樣一來,元景帝看到的,就只是內閣讓他看到的折子。

  當然,元景帝雖然不是好皇帝,但他是個擅用權術的皇帝。為了扼製文官權力過大,架空皇權,他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個辦法名字叫“魏淵”。

  從大格局來說,各黨派與魏淵黨勢如水火。小格局來說,各黨派之間廝殺慘烈。

  元景帝穩坐釣魚台,負責維系平衡,安心修道。

  王貞文打開最後一份奏折,看完上面的內容後,他沉吟著,靜坐許久。然後,取出一張紙條,寫下自己的建議,貼在奏折上。

  做完這一切,恰好黃昏散值。

  ............

  到了晚上,許府餐桌上多了一位許鈴音的生死大敵。

  對於這位橫空出世的姐姐,許鈴音又愛又恨,愛是因為“姐姐”來了之後,家裡的飯菜多了數倍。

  恨是因為,這個大姐姐吃的實在太多了.......

  自己一張嘴那麽小,根本吃不過她。

  許二叔沉著臉,審視著麗娜,扭頭問侄兒:“她是不是南疆蠱族的人,力蠱部的?”

  麗娜從碗裡抬起臉,嘴角沾著飯粒,脆聲道:“我是力蠱部的,許二叔怎麽知道。”

  誰是你二叔!許平志冷哼一聲。

  當年山海關戰役,他親生經歷了大戰,見識過力蠱部的蠻子的可怕膂力,他們的特點就是能吃。

  一位精壯的力蠱部族人,一天吃下一頭牛也是常事。

  當年魏淵從來不俘虜力蠱部的族人,都是直接殺的,節省糧草。

  “大哥,與你說件事。”許新年突然開口。

  “早知道你有事,眉頭沒松過。說說看。”許七安一邊跟麗娜搶肉吃,一邊回復堂弟。

  “王家大小姐明日約我遊湖。”許新年警惕道。

  “你怎麽看?”許七安沉吟道。

  許新年‘呵’一聲,放下筷子,不屑道:“無非是兩個原因,要麽出於私仇,想為那刑部尚書的侄女找回場子。

  “要麽是王首輔不想放過我,又暗中憋壞。”

  “那你覺得是哪一種可能?”許平志接茬。

  許新年想了想,遺憾道:“雖然我將來或許會成為王首輔的心腹大患,但不至於被他這般惦記,我覺得是王小姐想使壞。”

  聞言,許玲月放下筷子,小臉嚴肅:“二哥,你不擅長對付女人,我隨你去........”

  她連忙看了一眼許七安,改口道:“雖然人家也不會那些亂七八糟的爭鬥,但女人還是最懂女人的。”

  許新年對大妹妹的智商發出嘲笑,“誰說我一定要去的?是王小姐邀請我遊湖,不是王首輔,既然如此,男未婚女未嫁,一起遊湖有失體統,我拒絕便是。

  “兵法雲,敵進我退,勢弱,不可攖其鋒。”

  不錯,處理的還行.......許七安頷首:“你都決定了,還問我作甚。”

  一家人邊吃邊說,氣氛融洽。

  ............

  次日,元景帝結束打坐,研讀經書半個時辰,服餌,然後養神一炷香,早課就算結束了。

  這個時候,他才會抽出點時間批閱奏折,不會耽誤太長時間,因為內閣已經做好“票擬”,他只需要批紅就可以。

  他打開第一份折子,是新任的右都禦史的奏折,內容是彈劾東閣大學時趙庭芳收受賄賂,向雲鹿書院學子許新年泄題。

  折子裡還舉證說,鄉試時,該學子詩詞屬四等(最低五等)。又怎麽可能寫出《行路難》這樣的傳世之作。

  看到這裡,元景帝本來沒在意,詩詞不是文章,文章泄題的話,性質非常嚴重。詩詞要輕一些,即使你知道考題,卻發現找一位詩才比得到考題還難。

  但隨後,奏折裡提到,乃學子有一位堂兄,是打更人衙門的銀鑼,叫做許七安。

  而眾所周知,許七安是大奉詩魁。

  看完奏折,元景帝瞳孔銳利了起來,但他沒發表意見,隨後揭下內閣的“票擬”,上面寫著內閣的建議:

  “科舉為朝廷選士尋賢,自古以來,便是重中之重。科舉舞弊不可容忍,望陛下嚴查。”

  元景帝沉吟片刻,提筆,批紅。

  ............

  PS:感謝“砍掉重練的土狼”的白銀盟打賞、“SeanGhoust”的19萬賞。“mady”的盟主。“上仙齊天”的盟主打賞。“佛系九大爺”的盟主。

  大佬們錯愛,萬分感激,一定爆肝回報你們。

  另外,替許白嫖弱弱的問一句:大佬們是打賞我的,還是打賞小母馬的?

第86章 辦法

  元景帝把批紅後的折子,輕輕丟給老太監,笑道:“大伴,你給朕說說,這會元許新年,到底有沒有舞弊?”

  老太監接過折子,飛快掃了一眼,然後說:“老奴愚鈍,不過老奴覺得,此事確實有蹊蹺。”

  元景帝盯著他看了幾秒,吩咐道:“責令府衙和刑部處理此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等老太監領命退下,元景帝坐在龍椅上,望著禦書房外的藍天,忽然一笑:“一箭三雕。”

  蟒袍老太監離開禦書房,低頭疾走,行出百米,他驚心肉跳的拍了拍胸膛,臉色陰沉:

  “批紅了還問我........魏淵啊魏淵,不是咱家不幫你,咱家的命最重要。”

  不久後,宮中的諭令分別傳到了刑部和府衙。

  刑部孫尚書似乎早有預料,接到諭令後,立刻遣人捉拿許新年。

  陳府尹收到宮裡傳來的諭令,歎息搖頭:“長風破浪會有時........就怕一個大浪打過來,打的你船毀人亡啊。”

  他當即喊來少尹,沉聲道:“立刻派人捉拿許新年,帶回衙門審問,務必要搶在刑部之前拿人........派人去通知一下許銀鑼。”

  .............

  許府。

  春日和煦,許新年讓人把書桌擺在樹蔭下,陽光透過枝葉,斑駁的晃動在桌上,書上,以及他俊美無儔的臉上。

  手邊是茶盞和糕點。

  嬸嬸帶著許玲月和許鈴音姐妹倆,以及借宿在家裡的麗娜,正準備出門去玩。

  麗娜看見樹下的許新年,大方的稱讚道:“許二郎長的真俊俏,要是在我們部落,婆娘們會為了搶他打的頭破血流。”

  嬸嬸瞬間警惕起來,像是看到了一頭企圖拱自己家白菜的母豬。

  這個南疆的小黑皮是在暗示嗎,她對二郎有意?呸,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嬸嬸美眸剮了麗娜一下,催促道:“時間不早了,早些出門吧。”

  這次出行不帶扈從,一百個扈從也抵不過一個南疆小黑皮,小黑皮的實力,是得到許二叔和許大郎人證的。

  嬸嬸也親眼目睹小黑皮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輕而易舉的捏成齏粉。

  麗娜頓時把俊俏的許二郎拋之腦後,興匆匆的往外走,她迫不及待想逛一逛大奉京城。

  以前在南疆時,便時常聽部落裡的長輩們說起大奉京城,世上最繁華的城市。

  “死丫頭吃的多,還對我家二郎起歪念,我得想辦法把她趕走.........”嬸嬸暗暗心想。

  這個從天而降的外族女子,激起了嬸嬸的排外思想。

  她正謀劃著怎麽趕走外族女子,視線裡,看見一夥官兵衝了進來,把門房老張推到在地,直奔內院而來。

  為首的一位捕頭,手裡拿著畫像,對照了一下,指著樹蔭下看書的許新年,喝道:“此人便是許新年,拿下。”

  “你們是什麽人?憑什麽抓我家二郎。”嬸嬸大驚失色,出於護犢心理,她沒做猶豫,豎著眉頭擋在官兵面前。

  “刑部拿人,你敢阻攔?一並帶走!”那捕頭大手一揮,吩咐手下緝拿嬸嬸。

  兩名官差當即上前,取出繩索就往嬸嬸頭上套。

  “砰!”

  麗娜上前一步,輕輕推在兩名官差的胸口。“啊......”兩聲慘叫裡,官差飛了出去,摔的七葷八素。

  鏘!

  官差們紛紛抽出了兵刃,刀口指著麗娜,南疆的小蠻妞舔了舔嘴唇,有些興奮,這些人她能在十息內全部殺死。

  嬸嬸驚魂未定般的躲到麗娜身後,忽然發現這個小黑皮竟如此的可靠,值得依賴。

  “住手。”

  許新年呵斥一聲,放下書卷走過來,目光冷冽的掃過眾官差,沉聲道:

  “我是會元,有功名在身,你們擅闖我府邸,妄動刀刃,這是大罪。”

  這時,兩名被打飛的官差揉著胸口站了起來,捕頭見他們並無異常,略作沉吟,收了刀,取出一份牌票,道:

  “我們是奉了刑部的命令,帶許會元回衙門問話。”

  許新年皺眉道:“許某犯了何事?”

  “許會元隨我們走一趟就知道了。”捕頭大手一揮,喝道:“帶走。”

  麗娜剛想出手,但被許新年製止,他迎上刑部的官差:“我跟你們走。”

  嬸嬸和許玲月一直追到府外,直到官差押著許新年消失在街口。

  麗娜小聲說:“許二郎也搶銀子啦?”

  她知道搶銀子是要被官兵捉拿的。

  這個時候,門房老張牽來了許新年的馬,道:“夫人,小姐,老奴這就讓人去通知老爺。”

  嬸嬸和許玲月同時轉身,叫道:“去找大郎(大哥)。”

  ............

  “什麽?刑部的官差來府上捉拿二郎?”

  打更人衙門裡,收到消息的許七安愣住了,有些猝不及防。

  “大郎,您快想想辦法,夫人和小姐急的都哭了。”門房老張的兒子神色焦慮。

  “為何捉拿?”

  老張的兒子搖頭,說:“突然就衝來一批官兵,還把我爹給推了個跟頭,抓了二郎就走。”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許七安吩咐道:“告訴嬸嬸和玲月,讓她們別急,我會處理這件事。”

  “大郎,您得親自回去和她們說呀。”門房老張的兒子說道。

  許七安點點頭,揮手把他打發走,坐在桌案邊,沉吟片刻,他起身離開一刀堂,打算走一趟刑部,先弄清楚刑部為何要捉拿許二郎。

  “總不是刑部尚書為了給侄女出氣,刻意找茬吧。如果是這樣,那反而好解決。二郎有功名在身,一般的小事奈何不了他.........

  “但朝堂大佬們的行事風格,就算是為侄女出氣,也不會毫無道理的抓人,必然是抓住了把柄,有把握一擊必中,這才出手的。

  “所以,二郎必定惹上了什麽事,只不過我還不知道........”

  心裡想著,他出了院子,正要轉頭去馬棚,牽來小母馬,便看見府衙的總捕頭呂青,帶著兩名快手,步伐匆匆的進了院子。

  “許大人。”

  雙方迎面碰到,呂青面露喜色,繼而被焦急代替,連聲道:“府尹讓我來通知你,許會元有難。”

  “我知道,他不久前已被刑部的人帶走。”許七安沉穩的點頭。

  “看來還是刑部的人快了一步。”呂青歎口氣。

  “呂捕頭裡邊請,正有事要請教。”

  許七安打消了去馬棚的念頭,引著呂青返回一刀堂。

  呂青接過吏員奉上的茶水,象征性的抿了一口,開門見山道:“陛下降旨,要查許會元科舉舞弊。”

  “科舉舞弊”四個字,讓許七安眉心一跳。

  二郎那首《行路難》確實是我給他的,但這算不算科舉舞弊?考題是我押中的,押題這種事,朝廷不支持,但也從未禁止,儒林裡常有押題的習俗,嚴格來說,不算舞弊.........不,問題本身不是舞弊。

  許七安嗅到了陰謀的氣息,沉聲道:“是陛下要查?”

  呂青看了眼堂內的吏員,低聲道:“本官不知,許大人也莫要妄加揣測。”

  “是我失言了。”

  但這一點很重要啊,如果是元景帝想搞二郎,那就不好處理了,二郎的前程幾乎毀於一旦。貨於帝王家,帝王家不要,讀書人就廢了........許七安心說。

  “多謝呂捕頭提醒,本官急於處理此事,不便留你。”

  “許大人送一送我吧。”呂青意有所指。

  兩人離開一刀堂,並肩往府外走,呂青壓低聲音,說道:

  “許大人最好去一趟刑部,人到了刑部手裡,就任人拿捏了。遲了,恐怕什麽都招了。言盡於此。”

  呂青自幼習武,在府衙任職多年,類似的案件見過不少,對官場上的貓膩一清二楚。

  送走呂青,許七安扭頭進了浩氣樓,求助魏淵。

  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官場上的勾心鬥角,門門道道,他缺乏經驗,段位也不夠,好在有一根大粗腿可以抱。

  進了浩氣樓,茶室裡,許七安把事情告之魏淵,求助道:“請魏公教我。”

  魏淵握著茶杯,沉吟道:“我沒有收到宮裡來的通知,這意味著陛下不想我知道,至少不想讓我即刻知道。”

  許七安臉色一變:“是陛下要搞我?”

  “搞這個字何其粗俗。”魏淵嫌棄道,隨後搖頭:“你們許家兄弟,還不夠格讓陛下親自下場,應該是遭人彈劾。

  “至於目的,首先,按照歷屆科舉舞弊案的例子,既然是舞弊,那必定有考官泄題。本次春闈三名主考官,分別是東閣大學時趙庭芳、右都禦史劉洪,以及武英殿大學士錢青書。其余小雜魚暫且不顧。

  “三位可能泄題的主考官中,錢青書先排除在外。”

  許七安皺眉:“為何?”

  魏淵回答:“彈劾奏章要先過內閣,內閣是王貞文的地盤,而錢青書是王貞文的人,懂了嗎。”

  王首輔沒有把奏章打回去,那說明此事與錢青書無關.........許七安點頭:“懂了。”

  魏淵繼續道:“其次,你堂弟許新年是雲鹿書院的人,朝堂雖黨派林立,但共同壓製雲鹿書院的士子,是所有文官心照不宣的默契。這,就是本次科舉舞弊的主要原因。”

  “雲鹿書院的大儒.......沒有提醒我啊?”許七安皺眉。

  “遭遇壓製是必然的,但未必會以科舉舞弊為由,即使許新年中了狀元,依舊可以把他掃到犄角旮旯。招無定式,方法太多,如何防備呢?”魏淵搖頭。

  “最後,許新年是你堂弟,你是我的心腹,遇到關乎前程的大事,你會不會向我求助?我若是不應,我們之間必生嫌隙。我若是應了,後續的招就來了。”魏淵冷笑道:

  “咱們這個陛下,樂意看到我和文官們爭鬥,所以宮中的消息沒有傳出來。”

  一箭雙雕......不,如果還有那位泄題的考官,背後的人,是一箭三雕。至於二郎,牽扯到科舉舞弊案,無外乎三種結局:一,證據確鑿,流放或斬首。二,證據確鑿,但罪責較輕,革除功名,終生不得錄用。三,查後無罪,但錯過殿試,名聲盡毀。

  許七安深吸一口氣,頭大如鬥。

  讀書人真惡心啊,有什麽矛盾,咱們拔刀拚一場,一決雌雄,多乾脆利索。

  盡搞這些鬼祟陰毒伎倆。

  “魏公,我該怎麽做?”許七安虛心求教,論破案,他信心十足。論官場爭鬥,那他就是一個白銀直面一群王者。

  幸好我身後也有一位王者巔峰級的大佬啊。

  “我可以下場,但這樣一來,許新年就是我的人了,身上的標簽這輩子都洗不掉。”魏淵喝著茶,目光溫潤的看著他。

  這件事很麻煩,即使魏公出手,幫二郎脫身,恐怕也要傷筋動骨吧,畢竟對面不是一個黨派,很可能是多個黨派之間的默契..........

  而且,二郎如果跟我一樣成了閹黨,那還不如讓他背井離鄉,離開京城...........

  許七安眉頭緊皺,靜坐許久,澀聲道:“魏公,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有!”

  這個回答讓許七安既驚喜又意外。

  但魏淵話鋒一轉,搖頭道:“但你辦不到。”

  ...........

  PS:糾正一下,“SeanGhoust”大佬打賞的是23萬,不是19萬,上一章我算錯了。

  另外,最近遇到了些糟心事,昨晚一晚沒睡,白天睡了四個小時,就起來碼字了。然後也沒什麽心情碼字。

  還好是周末,不然真怕我猝死。今天就一更了,哎。

  放心吧,今天欠的字,明天會補回來,說話算話。

  對了,這個案子的靈感來自唐寅科舉舞弊案,不算憑空捏造。我查過不少科舉舞弊的資料,證據確鑿的有,但也有許多是沒有證據,卻被毀了一生的案例。

  先打個預防針,免得有讀者覺得不合理。

第87章 如何破局?(八千字大章)

  兩刻鍾後,許七安踏出浩氣樓,站在樓底,閉目凝神片刻,毅然離開。

  離開衙門,騎乘小母馬,沿著寬敞到難以想象的內城主乾道,快馬加鞭的奔向刑部衙門。

  主乾道寬一百多米,直達皇城,是皇帝出行時走的路。這種寬度主要是為了防止刺客埋伏在路邊,一旦遭遇冷箭和刺殺,如此寬敞的道路便能為禁軍提供充足的緩衝時間。

  不多時,抵達刑部衙門。

  許七安遠遠的看見許二叔的身影,他披甲持銳,應該是巡街的時候收到消息,便立刻趕來。

  許二叔被刑部衙門的守衛,攔在大門外。

  兩名守衛大聲呵斥,其中一位伸手猛推了許二叔一下,他也不敢還手,踉蹌後退。

  “怎麽,一個小小的禦刀衛百戶,敢強闖刑部衙門?”一名守衛指著許平志的鼻子罵,再不滾別怪老子動粗。

  練氣境的許平志硬忍著,憋屈的握緊拳頭,沉聲道:“我是許新年父親,我有權力探監。”

  另一位守衛嘲諷道:“科舉舞弊重犯,不得探視,這是一直以來的規矩。你這個不識字的匹夫,懂個球。”

  許平志確實不知道,科舉舞弊相關的案子離他過於遙遠,接觸不到。

  “那你們還問我要三十兩?”許平志眉毛揚起,怒火如沸。

  “就坑你怎麽了,這裡是刑部衙門,你還敢動手不成。你動一個試試。”守衛冷笑道。

  “嗬.....tui。”

  另一位更乾脆,一口唾沫吐向許平志。

  許平志急忙避開。

  兩名守衛猖狂大笑。

  “呼.......”

  許二叔緩緩吐出一口氣,看了眼衙門裡走出來的兩列士卒,顯然,只要他敢在刑部衙門口鬧事,今兒就吃不了兜著走。

  白白把把柄送到人家手裡。

  “滾!”

  守衛睥睨著,呵斥道。

  噠噠噠.......突然,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循聲看去,一匹矯健的駿馬疾衝而來,悍然衝撞刑部衙門。

  撞向橫眉豎目的兩名守衛。

  砰!

  其中一位守衛避之不及,被小母馬撞中胸口,重重摔飛出去,掙扎了片刻,緩緩倒地,受傷不能再起。

  竟然真有人敢在刑部衙門口行凶?

  “寧宴。”

  許平志見到侄兒,如釋重負。

  “鏘.....”拔刀聲連成一片,衙門裡的守衛聽到動靜,紛紛持刀奔出,要把敢在刑部衙門鬧事的家夥千刀萬剮。

  可他們看清馬背高坐的銀鑼是許七安後,一個個啞火了。

  為首的守衛收回刀,抱拳沉聲道:“許大人,這裡是刑部衙門。您要知道,衝撞刑部,打傷守衛,輕則入獄、流放,重則斬首。”

  許七安不理,翻身下馬,一腳踹翻那名腿腳利索,避開小母馬衝撞的守衛。

  “哎呦.......”那守衛慘叫一聲,翻滾在地。

  許七安摘下腰後的佩刀,拎在手裡就是一頓抽打,刀鞘抽打皮肉發出的悶聲,讓人心驚肉跳。

  守衛慘叫連連。

  “許大人!”

  “叫我子爵大人。”

  守衛頭目噎了一下,假裝沒聽見,大喝道:“你真當刑部沒有高手,真不怕陛下降罪,不怕大奉律法嗎。”

  “你盡管放馬過來,這點破事擺不平,我許七安在京城就白混了。”許七安冷笑一聲,揮舞刀鞘繼續抽打。

  那守衛最開始還能躲避,或抬手抵擋,抽了十幾下後,雙眼開始翻白,奄奄一息。

  守衛頭目咬緊牙關,握刀的手背青筋綻跳,

  卻不敢真的與狂妄銀鑼動手。當日鬥法的景象歷歷在目,許七安的聲勢還沒散去,這個節骨眼上,等閑人不敢與他硬碰硬。

  最關鍵的是,此人有免死金牌護身,縱然在刑部衙門口大殺一通,最後也不過是罷官革職,性命無憂。

  見守衛還剩一口氣,許七安罷手,把佩刀掛回後腰,淡淡道:“三十兩銀子,就當是兩位請大夫的診金,以及湯藥費。”

  出完氣,他盯著守衛頭目,道:“進去通傳,我要見許新年。”

  聞言,侍衛頭目沒有拒絕,也沒回應,用眼神示意手下把兩名傷者抬進衙門治療,深深看了眼許七安,退回了衙門內部。

  俄頃,侍衛頭目返回,道:“孫尚書有請。”

  許七安把韁繩栓在衙門口的石獅子上,回頭招呼:“二叔,我們一起進去。”

  許平志沉默的跟上,兩人進了衙門,穿過前院、回廊,許二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選擇了沉默。

  守衛帶著叔侄倆進了偏廳,偏廳的主位上,坐著穿緋袍的孫尚書,臉色嚴肅,面無表情的等待著。

  “見過孫尚書。”許七安抱拳。

  孫尚書目不斜視,眼裡似乎沒有許七安,淡淡道:“少了兩個字。”

  盯著孫尚書看了幾秒,許七安彎曲了脊椎,以下級面見上級的語氣,抱拳道:“卑職見過孫尚書。卑職想見一見許新年”

  見到這一幕,許平志的眼睛突然有些發酸。

  孫尚書露出滿意笑容,道:“科舉舞弊是大罪,家屬探視乃人之常情。”

  突然,話鋒一轉:“不行。”

  ......許平志咬牙切齒。

  說完,孫尚書不再看叔侄倆,端起了茶盞。在官場上,話說到一半,主人端茶卻不喝,代表著送客。

  “不打擾孫尚書了。”許七安轉身離開。

  望著叔侄倆的背影,孫尚書淡淡道:“院子裡有幾根荊條,聽說許大人修成佛門金身,有沒有興趣試試。”

  許七安頭也不回的走人。

  許平志邊走出刑部衙門,邊罵道:“狗娘養的尚書,還想讓你背荊條請罪,老子就是拔刀砍了他,也不會答應。”

  “二叔怎麽來的這麽快?”許七安問道。

  “是你來的太慢了,我收到消息後,便立刻回家安撫你嬸嬸和玲月,結果完全沒用.......”許二叔頭疼道:

  “就知道哭哭哭,唉,寧宴,這事兒如何是好?”

  許平志雖是粗鄙的武夫,但國子監和雲鹿書院的“過節”,他是知道的。來的路上,努力分析了一波,覺得二郎入獄,十有八九和這事有關。

  “這件事非常複雜,二叔你先回去,我還有事辦。”

  許七安不想浪費時間,跨上小母馬,噠噠噠的順著街道跑遠。

  他的腦海裡,浮現魏淵的話:

  第一步,你要阻止刑部屈打成招,府衙的陳府尹為官油滑,左右逢源,一旦此事坐實,他多半不願得罪孫尚書。

  “孫尚書對我恨之入骨,科舉舞弊案正好給了他報復的機會,甚至,這就是他推動的。再不濟,也是參與者之一,想讓他善待二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小母馬跑出一層細汗,氣喘籲籲,終於在外城一座院子停了下來。

  “道長,道長,江湖救急.........”

  許七安推開院門,直奔裡屋,看見金蓮道長安詳的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般。

  又,又上貓去了........火急火燎的他,見到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有過上一次小母馬愛的後踹,以及有求於人的目的,許七安沒有用物理方式喚醒金蓮道長,坐在桌邊默默等待,三分鍾不到,門口出現一道纖細的影子。

  “什麽事。”

  金蓮道長蹲在門檻,聲音溫和平靜,似乎已經習慣這副模樣交談。

  “我堂弟許新年被卷入科舉舞弊案.........”

  許七安簡單的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後說道:“道長,我需要你的幫助。”

  橘貓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凝望,震動空氣,說道:

  “我對大奉官場了解不夠,無法給你提出有效建議,這件事你不該找我,魏淵才是政鬥高手。如果政鬥分品級的話,魏淵是二品。”

  本來很焦急的許七安,聽到這個話題,忍不住接了下去:“只是二品?那誰是一品?”

  橘貓笑呵呵道:“自然是元景帝,論帝王心術,元景帝已經登峰造極。魏淵和王貞文都有望政鬥一品,但他們理念不合,政見不同。

  “元景帝特意把兩頭猛虎放在朝堂上,自身真正的坐山觀虎鬥。”

  有道理啊........等等,你特麽不是說對朝堂情況了解不多?許七安心裡罵著,嘴上則問:

  “那道長覺得,政鬥有超越品級的存在嗎?”

  “當然有,”金蓮道長抬起爪子,舔了舔,說道:“政鬥的最高境界,就是武力壓服一切,一言九鼎,無人敢違逆。每一任開國皇帝都是如此。”

  道長好像漸漸被貓的習性影響了.........果然,任何生物,其實是身體控制著大腦,身體分泌的激素決定了你要做的事.........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渴了要喝水,金庫滿了要施舍給女香客,那麽問題來了,金蓮道長喜歡上雌貓還是上雌貓?

  這時,橘貓歎息一聲,放下爪子,幽幽道:

  “你似乎很喜歡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

  並反覆橫跳?許七安腦海下意識閃過這句話,然後連忙把話題轉回來,說道:“道長,我想請你幫個忙........”

  ............

  順著京城外的運河,往南,在城郊十裡處,有一片湖,煙波浩渺,兩岸青山環繞,湖中荷花成片,景色極為秀麗。

  湖邊還有炊煙嫋嫋的農家,茶館和酒樓。

  因為此地就在京郊,乘船便能達到,快捷方便,因此每年春季,便有無數乘船遊湖的年輕公子和富家千金,甚是熱鬧。

  一艘精巧的繡船停泊在岸邊,王思慕今天可謂是盛裝打扮,穿著時下流行的廣袖輕紗裙,花紋顏色與底色相同,既顯繁複精美,又低調內斂。

  妝容精致,梳著好看的發髻,烏黑秀發間點綴金釵玉簪,完全是按約會的標準來的。

  可是一個時辰過去了,人家遊湖遊了一個來回,王小姐的船還停在原地,心情就很不美麗。

  “小姐,算了,咱們回去吧。”丫鬟小聲勸道:“許會元不會來了。”

  “是不是你們消息沒送到?”王思慕不接受這個現實,輕輕瞪一眼丫鬟,試圖給許新年甩鍋。

  “哪敢啊,肯定是送到了的。”丫鬟委屈道。

  王思慕呆坐許久,明眸中難掩失落,輕聲道:“罷了,回去吧。”

  “哎。”丫鬟輕快的應了一聲,小步離開船艙,去船尾通知船夫返航。

  船夫們把錨從水裡拉上來,合力劃動船槳,繡船徐徐行進,沿著運河返回京城。

  回了京城碼頭,王思慕進入等候在路邊的馬車,吩咐道:“蘭兒,你現在即刻去許府,就說我要去找玲月小姐玩兒。

  “我在這裡等半個時辰再出發。”

  “小姐,這是為何啊。”丫鬟皺緊小眉頭。

  “縱使他對我無意,我也要知道的明明白白。”王小姐非常攻。

  ............

  春闈會元許新年,因涉嫌舞弊,被刑部緝拿,押入大牢。

  這則注定將震動整個京城的大案,從府衙和刑部流傳了出去,再通過六部,悄然蔓延整個京城官場。

  再經幾日發酵,傳播,屆時就全民皆知了。

  午休時,相熟的官員、吏員們聚在酒樓、茶館等地方,討論科舉舞弊案。

  “我就知道,雲鹿書院的學子取得會元,朝堂諸公們會答應?這不就來了嗎。”

  “這你就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絕對沒那麽簡單,那許新年是許七安的堂弟,許七安是大奉詩魁,《行路難》此等佳作.........要說沒貓膩,我是不信的。”

  “屁話,這世間莫非就一個許七安會作詩?我們讀書人就不能靈光一現,妙手偶得?”

  “行了,爭執這個沒有意義。許會元這次栽定了,不管有沒有舞弊,前途盡毀。我記得元景十二年,有過一起舞弊案,三名學子牽扯其中,案子查了兩年,最後倒是給放了,但名聲盡毀,學業荒廢。”

  “元景二十年也發生過類似案子,不過那次是證據確鑿,涉案的學子和主考官都被陛下給斬了。”

  “此案要是坐實,以許新年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嘶,左思右想,毫無轉機的可能,你們說魏公會不會出手?”

  “極有可能,那許七安是魏公的心腹,必定求魏公出手。”

  “那魏公要是束手旁觀呢?”

  “魏公不出手,那還有誰能救許會元,指望許七安那個武夫嗎?破案、殺敵,他或許是一把好手。官場上的門道,豈是區區武夫能琢磨透徹的。”

  借宿在故友家中的楚元縝,午膳時間,也從衙門歸來的好友口中得知了此事。

  三號陷入科舉舞弊案中了........三號雖然絕頂聰明,但雲鹿書院和國子監的爭鬥屬不可逆的大勢,非聰明能彌補........最好的結局就是革除功名,三號不能為官,這是朝廷的損失.........

  “我聽說此事是新任的右都禦史上書彈劾而起,但估摸著,嗯,各黨派或旁觀,或暗中助力,許新年危矣。”好友說道。

  楚元縝歎口氣,沉聲道:“我便是厭倦了黨爭,才離開廟堂。自古黨爭傷國力,帝王修道傷氣運。”

  好友臉色大變:“元縝,慎言。”

  “怕什麽,我早是一介白衣,逍遙自在。”楚元縝哂笑一聲,繼而歎息:“我方才思考了許久,竟無法破局。除非魏淵下場廝殺,以許寧宴的潛力,魏淵應該會做出決定。

  “不過,這或許正是那群人希望看到的。哎,還是無法破局。”

  ...........

  皇宮。

  德馨苑,穿著素色宮裙的懷慶坐在桌案後,朝屋內的侍衛長頷首:“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侍衛長離開,懷慶起身,走到窗邊,蹙眉沉吟:“如果是我,我該如何破局?”

  思考許久,搖頭歎息。

  然後,她突然又想,如果是許寧宴,他會怎麽做呢。

  ............

  內城一家酒樓,孫耀月訂了一個雅間,邀請國子監的同窗好友們飲酒,主要目的是分享一則即將震動京城儒林的大事。

  “春闈的會元許新年,今晨被我爹派人緝拿了,據說是因為科舉舞弊,賄賂考官。”

  “消息屬實?”國子監的學子震驚不已。

  “自然屬實,我親自去衙門確認過,問了我父親,雖然被他趕出衙門,但朱侍郎已經與我透露了。那許新年就在牢中,等待提審。”孫耀月掃視眾好友,得意洋洋的說。

  孫耀月是孫尚書唯一的嫡子,學業頗為不錯,比大部分紈絝子弟要強,不過有個毛病,特別愛八卦。

  對於雲鹿書院學子許新年高中會元,孫耀月既嫉妒又憤怒,而今他因科舉舞弊入獄,別提有多開心。

  “那銀鑼許七安不當人子,仗著魏閹狗的庇護,在京城耀武揚威,寫詩辱罵我父親,真該千刀萬剮。”

  孫耀月猛的一拍桌子,肆意大笑:“剮不了他,就剮他的堂弟。哈哈哈,喝酒喝酒。”

  國子監學子們聽到這個消息,又詫異又解氣,就是嘛,春闈的會元讓一個雲鹿書院的學子得了去,他們這些國子監的讀書人,尊嚴何在?

  肯定是舞弊,絕對是舞弊,不接受其他理由。

  “孫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此等大快人心的事,咱們要讓它廣為流傳才是啊。”

  “有道理,就這麽辦,今晚教坊司見。”

  酒足飯飽,孫耀月醉醺醺的離開酒樓,進了停在酒樓外的馬車,在扈從的攙扶中,爬上馬車。

  真打算小睡片刻的他,看見墊著虎皮的軟塌上,蹲坐著一隻體態修長的橘貓,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著他。

  沒有任何動靜,馬車繼續前行,車窗忽然敞開,躍出橘貓,它豎著尾巴,小貓步邁的極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刑部。

  孫尚書招來吏員,問道:“去獄中問問,許新年招供了沒有?”

  吏員領命退走,幾分鍾後,返回復命:“尚書大人,那許新年骨頭硬的很,怎麽打都不肯招供。”

  “那是打的不夠,”孫尚書冷哼一聲,道:“刑部酷刑多的是,給他一一嘗個遍,石頭也讓它開出花來,嗯,留口氣就行了。”

  “是。”

  吏員退下,前腳剛走,後腳就急惶惶的衝進來一人,做富家翁打扮,頭髮花白,過門檻的時候還給絆了一下。

  “你來衙門作甚。”孫尚書皺眉問道。

  此人正是孫府的管家,跟了孫尚書幾十年的老奴。

  “老爺,大事不妙啊........”老管家哭喪著臉,顫聲道:“少爺他,他不見了。”

  “什麽叫少爺不見了?”

  孫尚書臉色微變,起身走過來,盯著老管家,沉聲重複:“什麽叫少爺不見了!!”

  “跟隨少爺外出的下人,不久前回府匯報,今日少爺在酒樓宴請同窗,吃過酒,進了馬車........然後就不見了,馬車回了府才發現車裡根本沒有人。”

  老管家抓耳撓腮,焦急中帶著茫然,小心翼翼道:“府上客卿說,許,許是老爺近期得罪了人?”

  大奉官場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潛規則,政鬥歸政鬥,絕不禍及家人。倒不是道德底線有多高,而是你做初一,別人也可以做十五。

  還會因此被視作不懂規矩,遭整個階層排斥。

  這條潛規則的權威性很高,甚至朝廷也認同它,不明文規定出來是因為它上不得台面。

  但大奉有一條制度,任何官員,一旦入京為官,那麽父母或妻兒就得一同入京。

  這條制度存在的意義在哪裡?

  一條制度,為一個潛規則鋪路,可見這個潛規則的權威性有多高。

  得罪了什麽人........孫尚書喃喃自語,腦海裡自然而然的浮現出許七安這個賤人。

  “愚蠢!”

  孫尚書大喝一聲,須發戟張,怒不可遏,咆哮道:“自以為綁架我兒,便能讓本官屈服?黃毛小兒,自毀長城。

  “我兒若有任何閃失,整個京城都沒你立錐之地。不,你全家都得死。”

  怒吼之後,把桌案上的折子統統掃落在地,茶杯“砰”的摔個粉碎,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老管家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老爺為官多年,早已養成寵辱不驚的城府。

  這般氣急敗壞的模樣,卻發生過兩次,前一次是那首極具羞辱性的詩,兩次都是因為這個叫許七安的黃毛小兒。

  孫尚書突然提起官袍下擺,以不符合他這個年齡的矯健身子,狂奔出屋子。

  “老爺,您有什麽吩咐隻管讓老奴去做........”

  老管家追出來,大聲說。

  孫尚書置之不理,咆哮道:“來人,來人,速去監牢,不得動刑,不得動刑........”

  刑部衙門的天空,回蕩著孫尚書的“不得動刑”(破音)。

  .............

  一刻鍾後,此時,已經初步冷靜的孫尚書氣喘籲籲的返回堂內,接過老管家奉上的熱茶,喝了一大口。

  “黃毛小兒,敢要挾本官,無知,愚蠢!”

  罵完,孫尚書話鋒一轉,吩咐管家:“你即刻去一趟打更人衙門,讓那天殺的狗賊來見我。”

  盡管對方壞了規矩,但孫尚書現在也硬氣不起來,能談當然最好,先保住嫡子無恙,再與姓許的狗賊秋後算帳。

  管家點頭應是,轉身正要離開,便見一位守衛跨過門檻,抱拳道:“尚書大人,那許七安又來了。”

  來的正好!

  孫尚書雙眸射出精光,瞬間挺直腰杆:“讓他進來。”

  俄頃,守衛帶著穿銀鑼差服的許七安入內,姓許的狗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閑庭信步,不像上午求見時,沉著臉,壓抑怒氣。

  而孫尚書此刻的表情,恰似那時的許七安。

  “我兒孫耀月在何處,許七安,速速放他歸家,本官可以當做這件事沒發生過。”孫尚書目不斜視,好似眼裡根本沒有許七安。

  “什麽意思?本官聽不懂啊。”

  許七安一臉無辜,想了想,忽然臉色大變:“好啊,孫尚書不但冤枉我堂弟科舉舞弊,竟連我也想栽贓陷害,世間竟有如此卑鄙無恥之人。”

  “你........”

  孫尚書終於移動目光,死死盯著許七安,他沒開口,而是揮退了堂內的吏員。而後,一字一句道:

  “本官念你年輕,不懂規矩,願意給你一個機會。你若還想在京城官場待下去,就乖乖放人。”

  許七安搖頭道:“孫尚書一定弄錯了,本官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頓了頓,他恍然大悟,關切道:“聽孫尚書話中的意思,難怪貴公子出事了?遭賊人綁架?你跟我說啊,我這人最急公好義,破案無人能及。只要孫尚書開口,我保證,一天之內,就能將他給你找回來。”

  跟我裝傻........孫尚書怒從心頭起,惡狠狠道:“許七安,別忘了你也有家人。”

  許七安歎口氣,面露哀色:“尚書大人,您對我看來不了解。我自幼父母雙亡,二叔將我養大。

  “然,嬸嬸欺我辱我,百般羞辱,十五歲時,便將我趕出家門,讓我住了狗窩。可惜我沒有一個十萬軍隊簇擁,並且會歪嘴的父親.......”

  “許七安!”孫尚書怒喝著打斷,盯著他看了許久,低聲道:

  “你究竟想如何?科舉舞弊案是陛下要查,刑部與府衙主審,滿朝文武盯著,非我一人說了算。你若想以我兒為要挾,本官只能同你魚死網破。別天真了!”

  這年頭啊,誰更橫誰就能佔便宜........堂弟的重要性自然是不如兒子的,我能“狠心”,他卻不行.........許七安眯了眯眼,走到孫尚書面前,附耳低語:

  “我只有一個要求,許新年入獄期間,不得動刑,別想屈打成招。他少一根手指,我便斷你兒一根手指,他身上有多少傷口,我就在你兒身上留多少傷口。

  “科舉舞弊案結束後,不管許新年能不能脫罪,我都依言放你兒子。”

  “許七安........”

  孫尚書正要呵斥,許七安忽然黑化,臉色猙獰,厲聲道:“叫我子爵大人。”

  ........孫尚書服軟了,沉聲道:“子爵大人,我憑什麽信你。”

  許七安緩步走到桌邊,拾起一塊糕點吃起來,淡淡道:

  “孫尚書有的選嗎?信或不信,你都要依照我的意思去辦。除非你不想要嫡子。我沒讓你幫許新年脫罪,只是要你別做多余的事。這件事不難。”

  他走到孫尚書面前,在那身緋袍上擦了擦,沉聲道:“真如你所言,我也有家人。”

  這一步,是魏淵教他的,但辦法和計劃,是他自己想的,魏淵沒有出主意。

  什麽都不做,寄希望對手心懷仁慈,那只能是癡人說夢,今早在刑部遭遇的戲耍和冷遇就是正好的證明。

  想要擊倒敵人,就要抓住對方的弱點。

  而大部分的弱點,就是骨肉至親。不過,禍及家人是大忌,其中的尺度,許七安要自己去斟酌和把控。

  所以,他沒異想天開的認為,僅憑一個孫耀月就能救二郎脫身。隻拿孫耀月與孫尚書做筆交易,這樣一來,難度就大大降低,性質也輕一些。

  至於孫尚書不同意,非要對許二郎用刑, 那許七安也說到做到。甚至讓孫尚書白發人送黑發人。

  目前為止,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歸功於尺度把握的好。

  孫尚書吐出一口氣:“本官信你一回,我不會對許二郎用刑,也希望我兒回府是,也是全須全尾,安然無恙,否則,後果自負。”

  “這是自然。”許七安哼道。

  “不過我對你也不放心,我要去見一見許新年。你讓人安排一下。”

  說著,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門口,突然回身,笑道:“對了,子爵大人........叫的不錯。”

  孫尚書臉色陰沉,氣的胡須發抖。

  .............

  “嘩啦啦.......”

  鎖鏈滑動的聲音裡,獄卒打開了通往大牢的門,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獄卒的帶領下,許七安走過昏暗的通道,來到關押許新年的牢房前。

  許新年閉著眼睛,背靠著牆壁休憩,他穿著獄服,臉色蒼白,身上血跡斑斑。

  見到小老弟淒慘模樣,許七安臉色徒然一沉,終究是來晚了一步,二郎在獄中吃了些苦頭。

  他低估了孫尚書迫不及待報復自己的決心。

  許七安輕聲道:“二郎,二郎........”

  許二郎愣了愣,懷疑自己聽錯了,愕然睜開眼睛。

  .............

  PS:昨天的欠更,今天補,嗯,補的是字數,而不是章節數,大章的話你們的閱讀體驗會好很多。

  我平時一章的字數是4000——5000。所以,今天的字數是1.2萬——1.5萬之間。

第88章 嬸嬸和王小姐的隔空交手

  陰暗的通道上,柵欄外,穿打更人差服的大哥就站在那裡,眯著眼審視他。

  許二郎眼睛頓時一亮,從草席站起,鐐銬隨著走動,“嘩啦啦”作響。

  “你怎麽進來了?孫尚書能讓你進來?”許新年既意外又驚喜。

  許七安見狀,安心的收回打量的目光,吐出一口氣:“看來只是皮外傷。”

  而後,他掃了一眼獄卒,冷冷道:“退下。”

  獄卒識趣的離開。

  許新年‘啐’了一口,道:“這群狗東西,鞭子抽的可疼了。”

  二郎是在向我告狀嗎........許七安頷首:“你放心,大哥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他剛說完,許新年擺擺手,打斷他,強調道:“大哥,你或許不太清楚,這件事的本身不是科舉舞弊,而是國子監和雲鹿書院的衝突。”

  不,我知道的一清二楚........許七安心說。

  但許二郎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喋喋不休的講述著,說話聲中氣十足,確實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以雲鹿書院的學子高中會元,哪有這麽簡單輕松?但我不怕,書院想要重返朝堂,擴充勢力,就需要有人打頭陣,有人為後來者鋪路。”許新年沉聲道:

  “而我,就是那個打通甬道的人。”

  二郎啊,人們並不佩服第一個打通甬道的人,人們真正佩服的是擴充甬道的人........許七安“嗯”了一聲:

  “你繼續說。”

  “其實我在獄中已經想出解決之策,呵,畢竟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家裡還是我最精通的。”

  許新年驕傲的抬了抬下巴,接著說:“書院的大儒,無法以白衣之身插足朝堂。但是魏淵可以,你去求一下魏淵,我不要求他即刻幫我脫罪,那樣太難,必定傷筋動骨,因為這等同於和諸位文官開戰。

  “我的要求是,革除功名,但保留科舉的權力。或,將我關到殿試之後,我三年後再考一次會試。

  “國子監出身的文官們,主要目的是打壓雲鹿書院,並不是我。”

  言罷,見大哥愣愣出神,許二郎歎息道:“是,對大哥來說這些確實有些難懂,你只需按我說的做便可以。

  “我雖身在獄中,一樣可以運籌帷幄。”

  二郎啊,你以為你在十八層,其實你在地球表面........許七安咳嗽一聲,道:“大哥這裡有不同的看法。”

  許新年一愣,“謙虛”的點頭:“你說。”

  當下,許七安把魏淵分析的“一箭三雕”說給許二郎聽,於是,牢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原來如此,原來此案背後竟有如此複雜的脈絡,我,我完了?”許二郎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

  不知道是因為脫身無望,還是因為自己的分析過於膚淺,這與他自認為的王者段位不相符。

  “放心,大哥會努力救你出來的。”許七安這樣安慰。

  此處是刑部地牢,不適合說太多。

  許新年慘笑一聲。

  ..............

  告別許新年,許七安離開刑部衙門,打算回家一趟,安撫妹妹和嬸嬸,大半天過去,他一直在外奔波,家裡兩位女眷恐怕擔驚受怕到現在。

  遠遠的,聽見廳內傳來嬸嬸的哭聲:“大郎怎麽還沒回來,二郎被關進刑部,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好歹給個準信兒.........”

  許玲月安慰道:“娘,大哥肯定在奔走,疏通關系,你別急,等黃昏散值了,大哥回來會告訴您的。”

  “那還要等多久,娘現在每過一刻鍾,

  都是煎熬。”嬸嬸嚶嚶嚶的哭起來:“你沒聽你爹說麽,大郎去刑部求人,非但沒見到二郎,還被羞辱了一番。”

  接著,是許平志的歎息聲。

  嬸嬸雖然小心眼,一把年紀還自以為小可愛,但沒在這時候辱罵二叔無能,救不了兒子,這大概就是二叔那麽寵嬸嬸的原因了..........許七安突然發現了這個以前沒注意到的細節。

  “咳咳!”

  許七安一邊進入內廷,一邊咳嗽,吸引家人注意。

  明明剛才還很鎮定的許玲月,眼裡瞬間蓄滿淚水,望著許七安,無語凝噎。

  見狀,許七安隻好先安撫她,拍拍她香肩:“別擔心。”

  許玲月柔柔的喊:“大哥........”

  然後就被嬸嬸高分貝的聲音遮蓋住,她眼睛霍然亮起,拽住許七安的袖子,期待又緊張的看著他。哭道:

  “寧宴,二郎他,他怎麽樣了?你快想辦法救救他,家裡只有你能救他。”

  許平志唉聲歎氣。

  “我見到二郎了,他很好,沒受什麽傷。”許七安拍拍嬸嬸的小手,又拍拍妹子的小手,安慰道。

  嬸嬸不信,明豔的眼波凝視著侄兒,抽了抽鼻子:“大郎,你可不要騙我。”

  許七安不理嬸嬸,看向二叔,低聲道:“用了些非常規手段,我綁架了孫尚書的嫡子。”

  許平志臉色大變:“寧宴,你壞規矩了。”

  “放心吧,他沒證據。而且,我也沒讓他幫二郎脫罪,那樣太難了,反而容易讓事情脫離掌控。我只是讓他不得動刑。對於孫尚書來說,這是可以做到的小事。而相比起魚死網破,他更在乎嫡子的性命。”

  雖然是壞了規矩,但尺度把握的好,就能讓事情影響降到最低。

  況且,孫尚書確實沒證據,人又不是他許七安抓的。司天監的望氣術更不怕。

  平陽郡主案裡,譽王就是沒有證據,女兒無故失蹤,他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當然,事發之後,梁黨付出的代價是滿門抄斬。

  只要效果好,就算是寫在大奉律法裡的規矩,也有人鋌而走險,更何況是潛規則呢!

  念頭到此,許七安看向沒心沒肺坐在一旁吃糕點的麗娜和許鈴音,說道:“今日你們別出門了,麗娜,白日裡,府上女眷的安危就靠你了。”

  “好噠!”麗娜一口答應。

  這小黑皮雖然不大聰明,但是她能打啊.........許七安對她頗為放心。

  至於被官場孤立,且不說孫尚書會不會把這件事傳出去,即使傳出去,他也不怕,身為魏淵的心腹,他的敵人太多了。

  還怕被孤立?

  許七安可不是要走仕途的讀書人,他是打更人,兩者性質不同。前者需要名聲,需要官場認可。

  而打更人,並不需要。

  魏淵在,他就在,魏淵倒,他就倒。

  許平志張了張嘴,沒發表意見,內心悵然且欣慰,欣慰的是侄兒成長了,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他拍後腦杓的小子。

  悵然則是再也拍不到這小子的後腦杓。

  嬸嬸喜極而泣,拉著許七安的手不放:“大郎,家裡還是你最有出息,不枉費嬸嬸辛苦培養你長大。”

  不是,嬸嬸你說這話,良心真的不會痛?許七安疑惑道。

  許玲月低聲說:“那,那後續怎麽辦?”

  嬸嬸的喜悅之情頓時凝在臉上,恍然間想起,對哦,還有後續呢。

  “我會想辦法。”許七安沉聲道。

  魏淵教他的第二步,他暫時還沒想好做,只是心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心情一下子低落的嬸嬸,就拿許鈴音出去,青蔥玉指用力戳她腦門,怒道:“就知道吃吃吃,生你有什麽用,還不如生個耗子。”

  “娘,我肚子餓嘛。”許鈴音仰著小臉,委屈的說。

  “你肚子什麽時候飽過?”嬸嬸恨鐵不成鋼:“你親哥都大難臨頭了,你還在這裡吃。沒心沒肺的東西。”

  許鈴音看了眼許七安:“大鍋不是好好的嘛,娘就是不想給我吃東西,然後自己一個人藏起來偷吃。”

  嬸嬸氣的身子一晃。

  許七安、許玲月和許平志有些尷尬。

  麗娜捅了捅吃伴的小腰,低聲說:“你還有一個哥哥的。”

  許鈴音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還有一個哥哥的,頓時“嗷”的哭起來,嘴裡的糕點往下掉。

  她一邊把掉在衣服上、腿上的糕點撿起來塞回嘴裡,一邊哭著:“二哥是不是也死了,我不要二哥死,嗷嗷嗷.......”

  這時,門房老張進來,說道:“外面有一個姑娘,說要見玲月小姐。”

  一家人頓時看向許玲月。

  後者眉頭微皺,“哪家的姑娘,找我何事?”

  門房老張搖頭。

  “請她進來吧。”許玲月道。

  俄頃,門房老張領著一位穿粉色襦裙的俏麗姑娘進來,她梳著丫鬟發髻,穿的衣衫面料卻比普通富家小姐還好。

  “是你?”許玲月認出她了,神色愕然。

  “婢子叫蘭兒,小姐今日想來拜訪玲月小姐,不知玲月小姐今日可有空閑?”自稱蘭兒的嬌俏婢子行禮。

  “這是王首輔千金,王思慕小姐身邊的丫鬟。”許玲月解釋道。

  她相信以大哥的智慧,定能聽出弦外之音。

  王貞文女兒的丫鬟?她派人來府上作甚,來冷嘲熱諷?因為受到二郎的影響,許七安也覺得王思慕是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來了。

  頓時有些惱火。

  區區一個女子竟如此囂張.........我可以堅決貫徹男女平等思想的新時代人類,撕綠茶可不會手軟.........許七安心底冷哼。

  “今日有事,改日我定登門拜訪。”許玲月淡淡道,目光倏然銳利:“請回去轉告王姐姐,我可喜歡她了,屆時定要與她交流一番。”

  但在下一刻,目光中的銳利收斂,又變成了柔弱無力的妹妹,含淚道:“大哥,你還有事就先去忙吧,二哥的事就拜托你了。”

  許七安正要點頭,就聽蘭兒姑娘露出緊張之色,問道:“許會元怎麽了?”

  兄妹倆都不搭理她,冷著臉,嬸嬸忽然開口道:

  “你家小姐是王首輔的千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家二郎不知道被哪個天殺的狗賊汙蔑科舉舞弊,人給關押到刑部大牢裡了。

  “姑娘,能不能替我求求你家小姐,幫幫二郎。”

  許七安和許玲月臉色僵硬的看著嬸嬸。

  這娘(嬸)真一點腦子都沒有的嗎?

  病急亂投醫也不能投到敵人面前啊,還嫌死的不夠快,要讓別人再補一刀?

  許七安黑著臉,冷冷道:“蘭兒姑娘,不送。”

  蘭兒姑娘滿腹疑惑,神態焦急的告辭。

  ............

  王思慕坐在寬敞馬車的軟塌,時而掀起車窗的簾子看一眼外頭,時而關注一下橘紅炭火舔舐底部的茶壺。

  充分體現出王小姐內心的焦慮。

  半個多時辰過去,蘭兒那死丫頭還沒回來,等的人才是最難受的。

  如果許家小姐拒絕她的拜訪,那多半就代表了許家的意思,也代表了許新年的意思。

  那我還要繼續登門嗎?還是知難而退?

  後者讓她不太甘心,前者的話........她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首輔千金,怎麽也要臉面和名聲的,不好意思再繼續登門。

  念頭閃爍間,她挑起簾子一看,驚喜的發現了蘭兒的小馬車。

  小馬車緩緩停靠,丫鬟蘭兒靈活的跳下車,小跑著過來,爬上這輛高大的馬車,推開車門進來。

  “死丫頭,這麽晚才回來,都什麽時辰了?”心煩意亂的王思慕遷怒道。

  她深吸一口氣,問道:“許家小姐怎麽說?”

  蘭兒搖頭。

  王思慕臉色頓時垮了下去,眼裡的亮光瞬間黯淡。

  這時,她看見蘭兒吞了吞口水,喘息一下,說道:“小姐,大事不好,許會元因科舉舞弊被刑部緝拿了。”

  “什麽?”

  聽到這個消息的王思慕,心裡五味雜陳,最先湧來的是愕然和擔憂,擔憂許新年的前程和安危。

  隨後竟是一絲絲的喜悅。

  原來他不曾赴約,並非對我無意,而是被刑部緝拿,無法脫身。

  是我錯怪他了。

  當下,蘭兒把許府的見聞,原原本本轉述給王小姐,包括許七安冷冰冰的態度,以及許玲月疏離的姿態。

  刑部孫尚書與我爹是同黨,他們認為這是我爹在幕後主導?倘若真是爹暗中推動,那,那我豈不是........王思慕心裡一陣苦澀。

  蘭兒氣憤道:“哼,態度那麽差勁,還想要您救許會元,許家人真不要臉。”

  王思慕皺了皺眉,“好好說話。”頓了頓,她臉色嚴肅,道:“是那許七安的要求?”

  不對啊,我與許會元只見過一面,說話幾句話而已。那許七安是個聰明人,怎麽可能讓我這個王首輔千金幫忙?

  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連爹都不知道。

  聰慧的王小姐立刻品出端倪。

  蘭兒搖頭:“是許家的當家主母說的,便是那天我們瞧見的,頗為美豔的婦人。”

  許家主母的要求.........

  王思慕臉色又一次嚴肅起來,積極開動腦筋,沉吟,分析........

  她是許會元的娘,遇到這種事,對我,對王家的感觀必定極差,那為何又要求我幫忙?

  能教出一個心機深沉的女兒,一個氣概無雙的侄兒,一個才華橫溢的兒子,這樣的女人絕非泛泛之輩。

  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不能粗心大意..........

  “蘭兒,那位主母,有,有罵我,或我爹嗎?她是何態度?”王思慕問道。

  “全家就屬她態度最好,請求時,特別誠懇。”蘭兒說。

  這........王思慕一下子睜大眼睛,心裡有了相應的猜測。

  我第一次以爹的名義邀請許會元參加文會,這本身沒有問題,可我又在極短的時間裡邀請許會元遊湖.........而遊湖這種事,粗心大意的男子或許不會想太多,但身為女子,且是一個智慧過人的女子,她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

  縱使不確認我的心意,多少也能有所猜測.........所以,這是一個試探和機會?

  她對我的態度是不反感,沒有因為我是王家千金就敵視、嫌棄。

  提出這個要求,是在向我暗示。

  果然,這許家主母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全家只有她看穿了我的心意.........王思慕握緊秀拳,嬌軀竟有些戰栗。

  同時也有棋逢對手的振奮。

  “蘭兒,去皇城,我要到衙門找我爹。”王思慕一字一句道。

  ...............

  PS:這段劇情其實很重要,為卷尾做的鋪墊之一,嗯,不劇透。

  今天碼了1.3萬字,完美達成目標。求月票啊,老鐵們。

  感謝“有妖氣丶琉璃”的盟主。“L字節”的盟主。“荒唐9”的盟主。“今晚睡個好覺丶”的盟主。“念卿安無殤”的盟主。

  謝謝大佬們。

第89章 浮出水面的幕後黑手(大章)

  王貞文是文淵閣大學士,因此文淵閣理所應當的成為大學士等官員的入直辦事之所。

  堂內,穿著緋袍,頭髮花白的王貞文伏案辦公,其余文官、吏員各自忙活自己的差事,偶爾有小聲討論,但總體安靜和諧。

  遇到意見不合的,文官們會到偏廳大吵一架,分出勝負。不過,讀書人吵架,通常是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還得讓上級做出裁定。

  “首輔大人,思慕小姐來了,說要見您。”一位門外值守的吏員,輕手輕腳的進來,說話聲也壓的很低。

  王首輔遊走的筆鋒一頓,墨汁頓時在紙頁氤開,化作一團墨跡。

  她怎麽進的皇宮.........她來內閣做什麽.........兩個疑惑先後浮現在王首輔腦海。

  文淵閣在皇宮的東側,不過並不在皇宮高牆之內,但在規劃中,它就是屬於皇宮,外頭重兵把守,閑雜人等進不來。

  首輔的千金也在“閑雜人等”裡頭。

  “不見.......讓她進來吧,從後門進,我在偏廳等她。”王首輔擱下筆,一手負背,一手置於腹部,沉穩的離開內堂,轉去偏廳。

  在偏廳等了幾分鍾,氣質文靜大方的王思慕拎著食盒進來,輕輕放在桌上,甜甜的叫道:“爹!”

  王首輔板著臉“嗯”了一聲,不悅道:“你不是與閨中密友遊湖去了麽,來內閣作甚,誰帶你進的皇宮。”

  王思慕笑了笑,不疾不徐的打開食盒,捧出一碗鮮香四溢的魚湯,聲音輕柔:

  “遊湖時,女兒見湖中鯉魚肥美,便讓人捕撈幾條上來。趁著它最鮮活時帶回府,親手為爹熬了魚湯。

  “爹公務繁忙,也要注意身子,多喝一些滋補的湯。”

  王首輔臉色稍轉柔和,嗅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鮮香,嘗了一小口,頓時露出享受神色,稱讚道:

  “魚湯中摻入雞精,果真是人間美味。司天監研製出此物,乃大奉百姓的口福。”

  司天監研製的雞精流入市場後,立刻獲得了各階層的追捧,而今京城的達官顯貴,以及商賈富戶,家中飲食已離不開雞精。

  平民人家,偶爾也會奢侈的在菜肴裡撒一些,提升口味。

  王貞文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司天監研製出這種好東西了。

  王思慕順勢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個小道消息,這雞精其實不是司天監研製。而是另有其人。”

  王貞文一愣:“另有其人?”

  王思慕笑道:“聽臨安殿下說,雞精真正的研製者是銀鑼許七安,司天監不過是改進一番。”

  這種小事,王貞文倒是沒有關注,聽女兒這麽說,一時間愣住了,好半天都沒有喝一口。

  “此子絕頂聰明,驚才絕豔........”王貞文感慨著,搖了搖頭,繼續喝魚湯。

  王思慕繼續閑聊著,“本來是想讓羽林衛代勞,給您把魚湯送過來的,誰知在路上遇到臨安殿下,便隨她入宮來了。”

  到此,王貞文的兩個問題回答完畢。

  王思慕沒等王貞文喝完魚湯,起身告辭:“爹,您慢些喝,散值了記得把碗帶回來。文淵閣內禁止女子進入,女兒就不多留了。”

  最後一個問題,也回答完——來文淵閣就是給老父親送魚湯。

  王貞文隨之露出笑容,語氣溫和:“回吧,慕兒的孝心,爹知道了。”

  爹這個老狐狸,太難對付了,和他耍心眼真累..........王思慕心裡暗暗松口氣,嫣然一笑,轉身離開偏廳,但她沒有真的離開文淵閣,朝著外頭等待的丫鬟招招手。

  丫鬟提著另一個食盒疾步過來,

  然後,主仆兩人去了另一位大學士的辦公堂。..........

  另一間偏廳,王思慕把食盒放在桌案,捧出鮮香的魚湯,笑道:“錢叔叔,我今日遊湖,見湖中魚兒甚是肥美,便讓人捕撈了幾條,給您和父親熬了魚湯。”

  錢青書是個高瘦的老者,與威嚴沉穩的王貞文不同,他氣質更溫和隨意,讓人感覺是個極好相處的長者。

  錢青書和王貞文是同窗好友,更是同一屆的進士,說起成績,錢情書當年是一甲探花。王貞文是二甲,後選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

  “上求材,臣殘木;上求魚,臣乾谷........自古美味啊。”錢青書嘗了一口,眼睛微亮:“嗯,好喝。”

  公務繁忙之際,能歇下來喝一碗魚湯,享受!

  “侄女最近聽到一則消息,聽說春闈的許會元因科舉舞弊入獄了?”王思慕故作好奇。

  錢青書表情頓了頓,緩緩點頭:“新任的左督察禦史彈劾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收受賄賂,泄題給許新年。

  “而那許新年的《行路難》也不是自己所寫,是堂兄許七安代筆。”

  許會元的詩是許七安代筆?此事竟還牽扯上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王思慕臉色微變,各種念頭閃過,她很好的收斂了表情,問道:

  “錢叔叔慢些喝,與侄女說說此中門道唄。”

  錢青書皺了皺眉,猶豫了好一會,歎道:“果然是吃人嘴軟啊........不過你得保證,這裡聽到的話,一絲一毫都不得泄露出去。”

  王思慕飛快的啄腦袋:“這是自然,我最守信用了。”

  .............

  許府。

  書房,許七安坐在書桌後,思考著下一步的計劃。

  搞定一個刑部尚書不算什麽,讓二郎免除刑罰只是計劃的第一步,接下來他要從文官裡找出真正的敵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懷慶貴為公主,但朝堂諸公們的謀劃,她只能看著,無法插手。畢竟是個沒有實權的公主,不過她應該有隱藏的心腹.......

  “魏公對這件事的態度不是很積極,更多的是在考驗我的能力,如果我處理不了,去找他幫忙,雖然魏公肯定會幫我,但心裡也會失望,在所難免的。

  “我該怎麽樣搞到一些內幕消息?張巡撫是個好人選,可他是魏淵的人,會被敵對陣營的文臣警惕,未必知道太多........”

  思忖之際,他耳廓一動,聽見了腳步聲。

  “咚咚.......”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敲了敲門,繼而傳來聲音:“大郎,有一位姑娘找您。”

  姑娘,誰啊?

  額,我的姑娘太多了,根本沒法猜........許七安回應道:“請她去內廳,我馬上過來。”

  他把打斷的思路接續,又思考了幾分鍾,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這才起身出門。

  來到內廳,看見一個穿荷色襦裙的嬌俏丫鬟站在廳裡,小豆丁圍繞著她轉圈,很自來熟的說:

  “姐姐我們來玩呀,我們來玩呀,我請你吃馬蹄糕。”

  嬌俏丫鬟強顏歡笑的應對著,似乎不太習慣和稚童相處。

  “蘭兒姑娘?”

  許七安踏入門檻,一個時辰前,這丫鬟剛來過。

  “許大人,”蘭兒施禮,而後從袖中取出折疊好的紙條,遞給許七安,低聲道:“我家小姐讓我送來的。奴婢不打擾了,告退。”

  不給許七安挽留,以及打開紙條的機會,匆匆離開。

  許七安坐在椅子上,展開紙條,飛快掃了一眼,滿臉錯愕。

  這......他的表情漸漸變的嚴肅,因為紙條上的信息太重要了,幾乎把本次科舉舞弊案的內幕寫的清清楚楚。

  上書彈劾“科舉舞弊”的是新任左都禦史袁雄,此人接替魏淵,執掌都察院後,便與右都禦史為首的“閹黨余孽”展開了激烈的爭鬥。

  按理說,右都禦史劉洪也是主考官之一,正是袁雄的目標。可本次科舉舞弊案,泄題的卻是東閣大學時趙庭芳。

  原因在於,袁雄若是直接彈劾右都禦史劉洪,那麽,與他正面交鋒的就是魏淵。縱使打著打壓雲鹿書院的旗幟,各黨派多半也只是冷眼旁觀,能給予的幫助有限。

  畢竟就算讓許新年參加殿試,入朝為官,朝堂諸公一樣有法子打壓,雪藏。

  所以,此案背後的第二個幕後推手出現了,兵部侍郎秦元道。

  原兵部尚書因為平陽郡主案,滿門抄斬,原本兵部侍郎秦元道是兵部尚書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但元景帝安排了一個小黨派的頭目接任兵部尚書。

  升級無望的秦元道換了個思路,他打算入內閣,擠掉沒有靠山,自身勢力不強的東閣大學時趙庭芳。

  對於左都禦史袁雄來說,打壓之人許新年,不但是雲鹿書院的學子,更是銀鑼許七安的堂弟。

  那許七安若不想堂弟身敗名裂,勢必求魏淵出手,只要把魏淵拖下水,何愁解決不掉右都禦史劉洪。

  此外,王思慕提供的紙條上還提到,曹國公宋善長也在其中推波助瀾。

  “表面上看,是左都禦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聯手,最多加上他們的黨羽。實際上,撇開二郎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單憑他是我堂弟,之前在桑泊案、平陽郡主案、雲州案中得罪的人,勢必會抓住機會報復我,孫尚書就是例子。

  “而加上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局勢不妙,另外,曹國公是幾個意思?文官找茬可以理解,你一個粗鄙的勳貴武夫,特麽的也湊熱鬧?動機是什麽........”

  還有,我憑什麽相信王貞文的閨女?她提供的信息我能信?

  但她騙我的意思何在,從旁觀者角度看,二郎這次完犢子了,她理當在一旁偷樂,沒必要做多余的事。那丫鬟也顯得鬼祟,給完條子就跑,這不是心虛麽。

  要麽這位王家大小姐是蠢貨,要麽她認為我是蠢貨.........可聽二郎和玲月的分析,這位大小姐也不蠢啊,靠,她當我是蠢貨?

  遇事不決找魏淵,嗯,我就說這些是我自己打探到的,然後找他求證,還能讓魏淵對我刮目相看,若是被騙,也不礙事,說明我小心謹慎,沒有輕信於人。

  ...........

  午後,從浩氣樓出來的許七安,腦海裡回蕩著魏淵的話:曹國公和鎮北王是穿一條褲子的。

  昨日黃昏,收到王思慕的“密信”,他獨自思考了許久,覺得可信度很高,但沒有輕率相信。

  今日午膳過後,找了魏淵驗證,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鎮北王與我八竿子打不到一處,這應該是曹國公自己的想法,可我與曹國公同樣不熟,他針對我做什麽?

  金剛神功.......許七安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返回一刀堂的途中,遇到了一位吏員,正巧是來尋他的,道:“許大人,外頭有人找您。”

  “誰?”許七安目光微閃。

  “淮王府上的人。”吏員回答。

  淮王府.......許七安吐出一口濁氣:“知道了。”

  他當即轉身,往衙門外走去,到了衙門口,看見一輛奢華的馬車停靠在路邊。兩列披堅執銳的甲士守衛在馬車邊。

  見許七安出來,立刻就有守衛過來傳話:“可是許銀鑼?”

  許七安點點頭。

  “褚將軍在車裡等您。”侍衛道。

  .....沉吟幾秒,他隨著侍衛來到馬車邊,聽見裡面傳來男子渾厚的嗓音:“進來說話。”

  聲音裡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語氣,更像是在命令。

  許七安登上馬車,進入車廂。

  寬敞的車廂裡,端坐著一位絡腮胡男子,他穿著淺紫色的袍子,國字臉,皮膚黝黑,目光流轉如電,銳氣逼人。

  絡腮胡男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許七安入座,渾厚的嗓音說道:

  “聽說許銀鑼的堂弟卷入了科舉舞弊案中。”

  許七安盯著他,試探道:“將軍是........”

  絡腮胡男人言簡意賅的回復:“褚相龍,鎮北王的副將。”

  鎮北王的副將.........許七安頓時眯起了眼,“將軍不應該鎮守北方嗎,怎麽回京了?”

  “這不是你一個銀鑼該問的。”絡腮胡男人淡淡道。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本將軍找你,是做一筆交易。”

  “將軍請說。”

  “交出金剛神功的修行之法,本將軍幫你把人從牢裡撈出來。”褚相龍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果然是為了金剛神功,也是,哪有武夫會不惦記這門護體神功,神殊和尚的不滅之軀裡,就有金剛神功,即使是高品武夫,也眼饞這門功法........

  這麽說來,曹國公和此人在謀劃我的金剛神功,趁火打劫,從我這裡攫取好處........

  “佛門的金剛不敗,非等閑人能學,得有大機緣。”許七安提醒道。

  “不需要你提醒我,你既已學會金剛神功,說明已明悟其中奧義,將金剛神功的奧義刻錄出來,能不能修成,這是本將軍自己的事。”褚相龍發出一枚定心丸:

  “只要你刻錄出神功奧義,本將軍自有辦法撈人。”

  你這不止是想從我這裡敲骨吸髓,你順帶還想玩弄一下我的智商?許七安心裡冷笑,問道:

  “敢問將軍,如何撈人?”

  “我自有辦法。”褚相龍沉穩回答。

  “此案背後牽扯極廣,錯綜複雜,那些文官可不會聽你的。將軍不要當我是三歲小孩。”許七安不客氣的冷笑。

  “我隻說撈人,沒說為他脫罪。”褚相龍那雙鋒芒畢露的眼神盯著許七安,道:

  “他不過是個小人物,沒人真的會對他死纏不放,我有把握讓他從輕處罰,最多拖個三年,就能重新參加科舉。

  “以雲鹿書院在青州的苦心經營,那會是他最好的去處。”

  許七安目光一閃,道:“好!不過,我的要求是,先救人。”

  褚相龍點頭:“可以。”

  結束談話,離開馬車,許七安面無表情的站在街邊。

  到現在,他可以確認曹國公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真正目的。

  “這群狗日的早惦記我的金剛神功,之前我聲勢正隆,他們有所忌憚,而今趁著科舉舞弊案打壓二郎,好讓我乖乖就范,交出金剛神功........

  “可以,看老子怎麽坑你們。”

  等馬車消失在視線裡,他沒有返回打更人衙門,消失在長街盡頭。

  ............

  經過一天一夜的發酵,傳播,以及有心人的推動,科舉舞弊案的流言於次日爆發。

  上至貴族,下至平民,都在議論此事,當成茶余飯後的談資。議論最激烈的當屬儒林,有人不相信許會元作弊,但更多的讀書人選擇相信,並拍案叫好,誇讚朝廷做的漂亮,就應該嚴懲科舉舞弊的之人,給全天下的讀書人一個交代。

  許新年的名譽急轉而下,從被誇讚、佩服的會元,成為了千夫所指的小人。

  而身在獄中的許新年,對此一概不知,他正迎來刑部和府衙的第一次審訊。

  “哐,哐.......”獄卒用棍子敲打柵欄,呵斥道:

  “許新年,跟我出來,大人們要審問你。”

  另一頭,審訊室內,刑部侍郎和府衙的少尹坐在桌後,邊喝茶,邊討論案情。

  “侍郎大人,為何不得用刑?”少尹提出疑惑。

  “孫尚書的命令,”侍郎解釋了一句,隨後不屑道:

  “那許新年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待會兒本官先給他當頭棒喝,讓他失了方寸,隨後再慢慢審問。到時,得勞煩少尹大人扮一扮紅臉。”

  府衙的少尹頷首:“也可以用刑法威脅,現在的學子,嘴皮子利索,但一見血,準嚇的面無血色。”

  眾官員露出笑容,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審訊官,對付一個年輕學子,信手拈來。

  獄卒帶著許新年離開牢房,來到審訊室,朝著室內的幾名官員,躬身說道:

  “諸位大人,人犯許新年帶到。”

  說完,識趣的退了出去。

  許新年站在門口位置,掃了一眼審訊室的景象,主桌後坐著兩位緋袍官員,分別是刑部侍郎和府衙的少尹。

  兩側則有多位陪同審訊的官員、做筆錄的吏員,還有一位司天監的白衣術士。

  “啪!”

  刑部侍郎抓起驚堂木拍桌,沉聲道:“許新年,有人舉報你買通主考官趙庭芳,參與科舉舞弊,是否屬實?”

  許新年搖頭:“一派胡言。”

  刑部侍郎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你通過趙庭芳的管家,向其賄賂三百兩紋銀,以管家為媒介,提前得到了考題。

  “趙庭芳的管家朱右已經招供,這是他的供詞,你自己看看。”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供詞,讓吏員遞交給許新年。

  許新年接過,仔細看完,供詞寫的非常詳細,甚至精確到了雙方“交易”的時間,幾乎沒有漏洞。

  “不愧是刑部的人,連我這個當事人都看不出破綻。不過,我這裡也有一份證明,幾位大人想不想看。”許新年道。

  “什麽證明?”刑部侍郎問道。

  “拿筆墨紙硯。”許二郎淡淡道。

  當即,吏員搬來小桌,擺上筆墨紙硯。

  許新年戴著手銬腳鐐,站在桌邊,提筆蘸墨,奮筆疾書。

  俄頃,蠅頭小字寫滿了紙張,許新年拇指蘸了墨,在紙上按了手印,把筆一擲,道:“請大人過目。”

  刑部侍郎命人取來,定睛一看,他臉色倏然凝固,而後呼吸漸漸粗重,突然撕毀了紙,指著許新年,氣急敗壞道:

  “動刑,給本官動刑。”

  少尹愣了愣,這和剛才說的不一樣啊,人犯還沒失了方寸,侍郎大人先失了方寸?

  在場的官員下意識的看向撕成碎片的紙,猜測這許新年寫了什麽東西,竟讓堂堂侍郎如此憤怒,歇斯底裡。

  “看,侍郎大人也覺得學生在信口開河?”

  許新年攤了攤手,不屑的嗤笑一聲:“如果寫明時間,地點,人物,以及具體過程,再按個手印,就能證明我收買了什麽管家。

  “那麽,侍郎大人,哦不,吾兒,喚一聲爹來聽聽。爹和你娘做過的事,都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眾官員再次看向碎紙片,似乎知道上面寫了什麽。

  “用刑,給我用刑,本官要讓這狂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刑部侍郎目眥欲裂。

  區區一個學子,竟敢侮辱他的亡母。區區一個貢士,竟敢當眾羞辱他這個正四品的侍郎。

  刑部侍郎血氣瞬間湧到臉皮,怒火如沸。

  “侍郎大人息怒,尚書大人有命,不得動刑。”刑部的一位官員急忙上去安撫,附耳低語。

  “哼!”刑部侍郎喝一口茶,強迫自己製怒,但也不再說話。

  府衙的少尹咳嗽一聲,接過審訊的擔子,問道:“許新年,你可有舞弊?”

  許新年義正辭嚴:“沒有,許某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曾舞弊。”

  少尹聞言,看向司天監的白衣術士。

  此人是許公子的堂弟,許公子今晨早已來司天監告誡過,但凡許新年說的話,都是真話.........白衣術士點頭:“沒有說謊。”

  少尹又問道:“那首《行路難》,是你所作?”

  許新年挺了挺胸膛:“不才,正是學生所作。”

  白衣術士機械似的回答:“沒有說謊。”

  少尹和刑部侍郎相視一眼,前者沉吟道:“此案盤根錯節,頗為複雜,不如,擇日再審?”

  刑部尚書點頭:“好。”

  兩人出了監牢,進入偏廳,喝茶交談。

  “不出所料,司天監果然在偏幫許新年。”刑部侍郎沉聲道。

  府衙的少尹笑呵呵的不說話,在“科舉舞弊案”裡,府衙采取的是靜觀其變,隨波逐流的態度。

  “今日不必請司天監術士了。”刑部侍郎道。

  “可以。”少尹頷首。

  ...........

  第二日,府衙的少尹來到刑部,參與審訊人犯許新年,卻被吏員引著去見了孫尚書。

  “少尹大人請坐。”孫尚書坐在大椅上,笑著招呼。

  “卑職見過尚書大人。”少尹拱手行禮,隨後入座。

  孫尚書喝一口熱茶,捧著茶杯感慨道:“陛下對此案極為重視,三令五申,讓我們盡早查明真相。

  “而今趙庭芳的管家已經認罪,只需撬開許新年的嘴,此案就算了結。你說對嗎。”

  少尹挺著腰杆,略有些拘謹的說:“這........尚書大人不肯用刑,那許新年豈會認罪。”

  孫尚書笑眯眯道:“讓人認罪,不是非用刑不可。”

  少尹心領神會,露出為難之色。

  孫尚書笑容溫和:“不急不急,你且回去問一問陳府尹,再做決定。”

  ...........

  少尹回到府衙,把孫尚書的話轉告給陳府尹。

  陳府尹沒有半分遲疑:“可以,就按照孫尚書說的辦。”

  少尹為難道:“大人,此事不合規矩。倘若那許新年是無辜的........”

  陳府尹坐在桌案後,嗤笑道:“許新年無辜與否,不重要,他只是個小角色。那些人想要的是“罪證”不是真相。

  “有了罪證,他們才能在朝堂上廝殺;有了罪證,他們才能佔理。陛下也會覺得他們有理。明日朝堂之上,有戲看了。

  “我們若是不同意,這案就卡在這裡,到時候,你頭上這頂帽子, 扛不住的。”

  少尹還能說什麽,拱手道:“大人高見。”

  陳府尹搖搖頭:“魏公竟然沒有出手,奇怪,奇怪.......你派呂青去一趟打更人衙門,把這件事隱晦的透露給許七安。”

  少尹出了府衙,來到刑部,依舊沒有審訊人犯,只是把陳府尹的回復轉告給孫尚書。

  孫尚書滿意微笑:“少尹大人,此案結束後,本官在府中設宴,屆時一定要光臨。有幾位大人想與你認識認識。”

  ............

  次日,天蒙蒙亮。

  文武百官保持緘默,井然有序的穿過午門,參加朝會。

  又過一刻鍾,穿打更人差服的許七安緩步而來,他的左邊是穿素色宮裙的懷慶,清冷如畫中仙子。

  右邊是紅裙似火的臨安,嫵媚多情,眼神勾人。

  “你有幾成把握?”懷慶側了側頭,看向身邊的許寧宴。

  許七安朝天邊拜了拜,喃喃道:“五五開保佑。”

  ..........

  PS:推一本朋友的書《不會真有人覺得修仙難吧》

  作者:黑夜彌天

  賣報點評:怎麽說呢,瓜子的書,總是讓我很有代入感。平平無奇是這樣,這本也是這樣。相信大家也很有帶入感。

  他說賣報的,你和你的讀者都是帥到驚動黨,羞煞古天樂的男淫,出門300時速的人才。我最喜歡以你們為原型寫書了。

  瓜子這個人啊,就喜歡投機取巧,呸!請繼續保持。

  PS:我先睡一會兒,太困了,眼睛快睜不開。什麽時候醒來,再更第二章,必定凌晨後了,大家別等。

第90章 1人擋群臣

  “五五開?”

  裱裱眨巴一下明眸,詫異道:“狗奴才你把握還挺大呀。”

  然後,那雙小嫵媚的桃花眸子,掃了一眼懷慶,哼道:“你想進宮,找我便好啦,何必再帶一些無關緊要的人呢。”

  “近來膽子大了不少。”懷慶點點頭,朝她走過去。

  按照以往的情況,這時候臨安肯定嚇一跳,小兔子似的蹦一蹦,然後溜走。

  但這一次她沒走,驕傲的挺起小胸脯,掐著腰,竟選擇硬剛懷慶,脆聲嚷嚷:“怎麽的,本宮說的有錯?”

  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擋在兩人中間,苦笑道:“兩位殿下別鬧,周遭都是外人,莫要讓人笑話了。”

  難道你就不是外人?懷慶輕輕瞥他一眼。

  身材發育優+,氣質卻宛如冰山神女的懷慶微蹙娥眉,她意識到銀鑼許寧宴和臨安的關系,在短時間內飛速升溫。

  比如許七安橫插她們之間,是背對臨安,面朝她。這是下意識保護前者的舉動。

  再比如結伴而來時,臨安與許寧宴離的很近,已經超過臣子和公主之間的禮儀范圍。

  顯而易見,許寧宴已經漸漸向臨安靠攏,這個發現讓懷慶心裡莫名的煩躁,很不舒服。

  “殿下之前不是問我,打算如何處理此案麽,我當時沒有說,是因為把握不大。現在嘛,該做的都做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許七安引導話題,不給兩位公主撕逼的機會,見果然吸引了懷慶和臨安的注意,他笑著繼續往下說:

  “最開始,我苦惱的是如何證明二郎的清白,證明他沒有舞弊,為此絞盡腦汁。但後來發現,他有沒有舞弊根本不重要。”

  許新年只是文官們展開政治博弈的由頭,一個理由,或者,一把刀而已。

  用通俗的話說,許二郎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因此,問題的結症,破局的關鍵是“政治鬥爭”四個字,只有打贏了這場戰,二郎才能得到公正的審理。

  否則,一個在朝堂沒有靠山的家夥,清白不清白,很重要?

  懷慶微微頷首,說道:“你要做的是給他找幫手,能打贏朝堂局勢的幫手。難度就在這裡。

  “雲鹿書院學子的身份,讓他注定是無根的浮萍,諸公們不落井下石就是萬幸,不可能偏幫他。

  “魏公如果出手,那麽,那些中立的文官也會下場。沒有人希望看到魏公和雲鹿書院結盟,王首輔恐怕也不會視而不見了。”

  裡頭的這些玄機,懷慶自己看的明白,困擾她的是“幫手”二字。

  沒有了魏淵,許七安如何在朝堂中找出可以抗衡左都禦史、孫尚書、曹國公、兵部侍郎等人的勢力?

  他的所有底氣,無非就是魏淵而已。

  在這場博弈裡,元景帝只是裁判.........只要他不主動搞二郎,我還是能試一試的......許七安心說。

  .........

  諸公們進入金鑾殿,保持緘默,靜等了一刻鍾,元景帝姍姍來遲。

  烏發轉黑的老皇帝,穿著樸素道袍,雙袖飄飄,像道士而非皇帝。

  正常奏對後,刑部孫尚書突然出列,朗聲道:“微臣有事起奏。”

  刹那間,一道道目光看向緋袍官服在身的背影,略顯死寂的朝廷氛圍,在這一刻,像是激蕩起洶湧的暗流。

  一股股旋渦在朝堂諸公之間傳遞、洶湧。

  前戲結束,大幕正徐徐拉開。

  謀劃此事的左都禦史袁雄、兵部侍郎秦元道,悄然挺直腰杆,展露出強烈的鬥志,以及信心。

  參與此事的大理寺卿等黨派,嘴角一挑,

  既等待好戲開幕,又有些迫不及待的要展開對許七安、魏淵的報復。大學士趙庭芳一派,勢單力孤,眉頭緊鎖。

  換成平時,倒也不懼黨派之間的挑釁,不懼那兵部侍郎。只是,如今兵部侍郎攜“大勢”而來,將東閣大學士與雲鹿書院學子捆綁一起。要為東閣大學士洗刷冤屈,相當於為許新年洗刷冤屈,那敵人就太多了。

  殿內殿外,其余中立的黨派,默契的看熱鬧,靜觀其變。若說立場,自然是偏向刑部尚書,不可能偏向雲鹿書院。

  “愛卿請講。”元景帝高坐龍椅,氣態沛然。

  “臣奉旨調查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收受賄賂,向考生許新年泄題一案,而今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涉案人員有三人,分別是雲鹿書院學子許新年;東閣大學士趙庭芳及其作為中間人的管家。

  “另外,根據許新年交代,他是通過其兄許七安,結實的東閣大學士。”

  孫尚書奏報完畢。

  相應的供詞,早就先一步呈給皇帝過目,但凡是朝會上討論的事,都是提前一天就遞交奏章的。

  左都禦史袁雄,側了側身,面無表情的看魏淵一眼。

  其余官員也隨之看向魏淵,等待他的應對和反擊,孫尚書這一步,是強行把魏淵拖下水,不給他袖手旁觀的機會。

  “陛下容稟,微臣有話要說。”

  這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禦史出列,正是在雲州立下汗馬功勞的張行英。

  元景帝的回答沒變,沉聲道:“愛卿請說。”

  張行英余光瞥了一下孫尚書,揚聲道:“臣要狀告刑部尚書孫敏,濫用職權,屈打成招。請陛下下令三司會審,再查科舉舞弊案。”

  這是官場常用的一招:拖字訣!

  此招的效果如何,最終得看皇帝的意思。

  就這?孫尚書冷笑,反唇相譏:“此案是陛下親自下達諭令,刑部與府衙共同審理,相互監督,何來屈打成招一說。

  “那三個人犯在牢裡羈著,是否有屈打成招,陛下派人一探便知。”

  元景帝緩緩點頭,不再看張禦史,問道:“各位,覺得該如何處理此案?”

  張行英失望的站在那裡。

  孫尚書回瞥張巡撫一眼,目光中帶著輕微的不屑,如此綿軟無力的反擊,這是打算放棄了?

  同時,孫尚書也難免泛起失望情緒,陛下的態度很明確,拖字訣無用,但也沒有立刻將此案定性。

  陛下在給魏淵和趙庭芳黨羽反擊的機會。

  但想著要把魏淵拖下水的左都禦史袁雄,眼睛一亮,當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微臣覺得,此案性質極為嚴重,經多日發酵,京城上下人盡皆知,學子怨念滔天,百姓義憤填膺,不嚴辦,不足以平民憤。”

  這時,大理寺卿出列,搖頭道:“那許七安代表司天監鬥法,新立大功,不可處置。”

  大理寺卿此乃誅心之言,給元景帝,給殿內諸公樹立一個“許七安挾功自傲”的囂張形象。

  這話說出口,元景帝就不得不處置他,否則就是驗證了“挾功自傲”的說法,樹立一個極差的榜樣。

  趙庭芳的黨羽紛紛出列反駁。

  朝堂諸公等待片刻,愕然發現,魏淵居然沒有說話,手底下的禦史竟也偃旗息鼓。

  這........他要割舍心腹許七安?

  各種念頭在殿內官員心裡閃過,風向悄悄改變,吏部都給事中出列,試探性的發言:

  “大理寺卿所言極是,此案一定要嚴辦,決不可姑息,否則朝廷威性全無,陛下威信全無。”

  一時間,六科給事中紛紛出列,支持大理寺卿的看法。

  作為推動者之一,卻沒有說話的兵部侍郎,扭頭看向曹國公。

  現在,文官表態了,貴為一等公爵的曹國公再來添把火,殿內便能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陛下沒有理由,也不會為了一個大學士,與這股力量針尖對麥芒的抗爭。

  曹國公面無表情的出列,牽動著周遭大臣和勳貴的目光。

  曹國公也在“科舉舞弊案”中推波助瀾.........他若代表勳貴出面,失了先機的魏淵,再難扭轉局勢,於他而言,那許新年或許並不重要。但,這卻會讓他與心腹許七安產生無法彌補的嫌隙.......諸公們心想。

  曹國公出列後,與孫尚書並肩,作揖道:

  “陛下,臣覺得,刑部和府衙處理此案,過於輕率。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素來清廉,名聲極佳,怎麽會收受賄賂?

  “此外,許新年雖然只是一位學子,但雲鹿書院多年來未有“會元”出現,如此輕率定案,書院的大儒們豈會善罷甘休。”

  曹國公的話,提煉出來其實很簡單:許新年是雲鹿書院重點培養的學子,處理他時,要考慮書院的態度,不能過重。

  孫尚書僵硬著脖子,一點點的扭過頭來,難以置信的盯著曹國公。

  左都禦史和兵部侍郎臉色微變,上書彈劾之前,兩人有過一番密謀。而後,曹國公主動推波助瀾,聯合勳貴,欲支持兩人。

  多方默契的形成同盟,共同發力。

  此時此刻,袁雄和秦元道有種“革命”遭遇背叛的憤怒。

  這是怎麽回事?!

  殿內諸公難掩愕然之色,曹國公調轉陣營了?那他此前推波助瀾的意義何在..........

  突然,諸公們悚然一驚,看向了魏淵。

  是什麽時候,魏淵什麽時候說服的曹國公,許諾了什麽利益?

  就在諸公們紛紛猜測的時候,魏淵回過神,頗為意外的看一眼曹國公。

  魏淵似乎極為詫異,他也不知情嗎..........這個細節落入眾人眼裡,讓大臣們愈發不解。

  一時間,朝堂局勢忽然詭譎起來。

  眾臣陷入了沉默,沒有立刻跳出來反駁,選擇了旁觀局勢發展。

  兵部侍郎卻無法保持沉默,跨前三步,沉聲道:

  “陛下,曹國公此言誅心。試想,若是因為許新年是雲鹿書院學子,便從輕處置,國子監學會作何感想?天下讀書人作何感想?

  “當年文祖皇帝設立國子監,將雲鹿書院的讀書人掃出朝堂,為的什麽?便是因為雲鹿書院的讀書人目無君上,以文亂法。

  “程亞聖在雲鹿書院立碑刻文:仗義死節報君恩,流芳百世萬古名。就是要告訴後世之人,如何忠君愛國。

  “諸位難道要讓當年文祖皇帝的無奈重演嗎?”

  元景帝瞬間眯起了眼,不複淡泊氣態,切換成了手握大權的君王。

  厲害!

  孫尚書和大理寺卿嘴角微挑,這招偷換概念用的妙極,宛如在朝堂上劃了一道線,一邊是國子監出身的讀書人,一邊是雲鹿書院。

  道統之爭,如何抉擇?

  再有文官要為許新年說話,就得考慮自身的立場,考慮會不會因為不但的言論,讓自己背離朝堂,背離眾臣。

  左都禦史袁雄險些要撫須大笑,如此一來,魏淵就不得不下場,因為有些話,讀書人不好說。但他這個閹黨領袖可以,因為他不是科舉出身的讀書人。

  魏淵下場的話,王首輔會作何表態呢?其余旁觀中立的文官也會作何反應?

  把魏淵拖下水,再攜大勢擊敗他,讓他妥協,退讓出都察院的掌控,這是左都禦史近期的重要謀劃。

  “哼!”

  這時,一道飽含滔天怒火的冷哼聲,在殿內響起。

  眾人循聲側頭,竟是一直以來的小透明譽王,這位穿暗黃盤龍服的親王跨步而出,臉色鐵青,他的兩鬢霜白,眼角魚尾紋深刻,顯得無比蒼老。

  見到他出列,方才還感慨激昂的兵部侍郎秦元道,心裡徒然一沉。

  “往前推兩百年,本王從未聽說過雲鹿書院的讀書人,有做出暗害郡主之事。這就是你們國子監讀書人所謂的忠君愛國?”

  譽王大聲喝罵:“虛偽!”

  而後,他朝向元景帝,作揖道:“陛下,科舉舞弊案真相如何,臣弟並不在乎。臣弟只是覺得,刑部眾官屍位素餐,昏聵無能。

  “他們若是會辦案,我可憐的平陽又怎會喊冤而死,若非打更人銀鑼許七安徹查此案,恐怕今日依然不能沉冤得雪。

  “科舉舞弊案事關重大,希望陛下能重審此案,由三司會審聯合打更人一同審理。”

  元景帝皺了皺眉,躊躇不語。

  譽王立刻大哭:“陛下,我那可憐的平陽.......”

  無恥!

  孫尚書、大理寺卿、左都禦史、兵部侍郎等人臉色大變,平陽郡主案是文官和元景帝之間的一根刺。

  兵部侍郎告訴元景帝,雲鹿書院的讀書人無法駕馭。而現在,譽王則在告訴元景帝,國子監的讀書人同樣有謀害宗室之心,且會付諸行動。

  魏淵心裡暗笑,那小子能求譽王相助,在他預料之中,但曹國公為何臨陣倒戈,他心裡有大致的猜測,不過現在無法驗證。

  許寧宴雖不擅長黨爭,但悟性極高,看待局勢一針見血。

  這時,曹國公和其余勳貴紛紛附和,隱隱與文官形成對抗之勢。

  王首輔冷眼旁觀,內心卻頗為詫異,眼下勳貴與文臣對抗的局面是他都沒有想到的。

  曹國公和譽王不是一路人,而這兩者與魏淵也不是一路人,但雙方聯手確實不爭的事實。

  是誰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

  這位幕後操縱之人,清晰明確的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並由此展開策略,尋找能與“敵手”抗衡的勢力。

  譽王.......平陽郡主案........是他?!王首輔心裡閃過一個猜測,他臉色微微一頓,繼而恢復如常。

  形勢急轉而下,孫尚書等人心頭一凜。此案若是重審,打更人衙門也來摻和一腳,那一切謀劃將盡數落空。

  最終會形成多方扯皮,僵持的局面。

  許新年雖然因此無法參加殿試,但,誰會在乎一個會元能不能參加殿試?

  身為王黨重要骨乾的孫尚書,頻頻給王首輔使眼色。

  老大哥你怎麽回事?我們在前頭浴血奮戰,你在後方半句話不說?

  王首輔察覺到了孫尚書的眼神,眉頭微皺,從他的立場,此案誰勝誰負都不關心。一來魏淵沒有下場,二來許新年無法代表整個雲鹿書院。

  真要看不順眼,回頭找個理由打發到犄角旮旯便是。

  可是,作為王黨骨乾的孫尚書衝鋒陷陣,他此時若是袖手旁觀,會寒了人心。黨派的弊端便在於此。

  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陛下,臣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迅速了結此案。”王首輔出列作揖,緩緩道:

  “東閣大學士趙庭芳有沒有泄題,只需試一試許新年就行。陛下可傳喚他入殿,由您親自出題考校,讓他當著諸公的面作詩。

  “那首《行路難》是否他人代筆,一試便知。至於經義策論,殿試在即,許新年是否有真才實學,陛下看過文章後,親自定奪。

  “若真是個草包,說明泄題是真,舞弊是真,嚴懲不貸。”

  元景帝盯著王首輔看了片刻,笑道:“此言有理,便依愛卿所言。”

  孫尚書等人面露喜色,王首輔一番話,乍一看是和稀泥,其實偏向很明顯。

  由陛下親自出題,考校詩詞,讓許新年在殿內作詩。整個大奉,能做到的只有詩魁許七安。

  這關過不了,談何殿試?

  譽王立刻說道:“陛下,此法過於輕率了,詩詞佳作,其實等閑人能信手拈來?”

  張行英立刻附和。

  左都禦史袁雄笑道:“考場之上,時間同樣有限,這位許會元既能作一首,為何不能做第二首?”

  “譽王此言差矣,許新年能作出傳世佳作,說明極擅詩詞之道。等他再作一首,兩相對比,自然就明明白白。”

  “陛下,此法甚妙。”

  六科給事中率先力挺,其余文官紛紛讚同。

  曹國公袖手旁觀,他隻答應助許新年從輕發落,並不打算讓他脫罪。

  譽王臉色一沉,正要繼續勸說,元景帝擺擺手,淡淡道:“朕主意已定,譽王不必再說。”

  ............

  一炷香的時間後,披甲持銳的大內侍衛進入金鑾殿,恭聲道:“陛下,許新年帶到。”

  原本凝滯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朝堂諸公瞬間精神抖擻。

  元景帝頷首,聲音威嚴:“帶進來。”

  大內侍衛告退,幾分鍾後,穿著囚服,五官俊美的春闈會元,許新年到場。

  他緩緩穿過鋪設猩紅地毯的通道,穿過兩邊的群臣,來到元景帝面前。

  這,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金鑾殿?!

  這裡就是朝堂諸公上朝的地方?!

  為什麽要把我提到金鑾殿.........許新年腦子裡閃過一連串的問號,內心激動,手腳竟有些不受控的顫抖。

  他以極低的聲音,給自己施加了一個buff:“山崩於前面不改色!”

  刹那間,許二郎內心平靜如井水,波瀾不驚,眼神清亮,似乎不把兩邊的諸公放在眼裡。

  作揖道:“學生許新年,見過陛下。”

  大內侍衛當即道:“陛下,已驗明正身。”

  元景帝審視著皮囊好到無法無天的年輕人,微微頷首,沉聲道:

  “朕問你,東閣大學士可有收受賄賂,泄題給你?”

  許新年高呼道:“陛下,學生冤枉。”

  沒人理會他的辯白,元景帝淡淡打斷:“朕給你一個機會,若想自證清白,便在這金鑾殿內賦詩一首,由朕親自出題,許新年,你可敢?”

  我不敢,我不敢........許新年臉色微微發白。

  他沒想到自己被帶到金鑾殿內,面對的是這樣一個處境。

  《行路難》是大哥代筆,並非他所作,雖然他有改過兩個詞,可以拍著胸脯說:這首詩就是我作的。

  可是,要讓他再寫一首,且是臨時作詩,他根本辦不到。

  能做到這件事,除非聖人附身...........許新年內心一片絕望,他甚至產生坦白一切,祈求朝廷從輕處罰的想法。

  但理智告訴他,一旦承認《行路難》不是自己所作,那麽等待他的是滑向深淵的結局。

  沒人會在乎這是大哥押對了題。

  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沒想到我許新年第一次來金鑾殿,卻是最後一次?他深切體會到了官場的艱難和危險。

  大哥,我該怎麽辦........

  許新年的表情、臉色,都被眾臣看在眼裡,被元景帝看在眼裡。

  孫尚書眼裡閃過快意,許七安當初作詩,將他釘在恥辱柱上,而今風水輪流轉,該是他做十五了。

  兵部侍郎秦元道無聲吐氣,隻覺得大局已定。扳倒趙庭芳後,他下一步就是謀劃東閣大學的位置。

  而內閣是王首輔的地盤,孫尚書又是王黨骨乾,幾乎是板上釘釘。

  左都禦史袁雄看向了魏淵,他心情極差,因為魏淵始終沒有出手,如此一來,他的算盤便落空了。

  不過,能讓魏淵失去一名得力乾將,也不虧。

  果然還是走到這一步.........魏淵無聲歎息,最初得知許新年卷入科舉舞弊案,魏淵覺得此事不難,而後許七安坦白代筆作詩之事,魏淵給他的建議是:

  爭取從輕發落。

  這是致命的破綻。

  許寧宴似乎另有依仗,他沒說,但我能感覺出來.......曹國公的臨陣倒戈魏淵心裡有大致的猜測,但作詩這件事如何解決,魏淵就徹底沒有頭緒了。

  元景帝居高臨下的俯視許新年,聲音威嚴低沉:“不敢?”

  咕嚕.......許新年咽了口唾沫,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咬牙道:“陛下請出題。”

  元景帝笑了笑,悠然道:“仗義死節報君恩,嗯,便以“忠君報國”為題,賦詩一首。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聽到元景帝的出的題,孫尚書等人忍不住暗笑。

  陛下明知許新年是雲鹿書院學子,卻出這樣的考題,是刻意而為。

  而且,自古以來,忠君報國的傳世詩詞,大多是在國破家亡之際。太平盛世極少以此為題的佳作。

  此題甚難!

  忠君報國為題..........許新年渾身僵硬,愣在了原地。

  當日,大哥抓鬮,抓出兩個考題,一是詠志,二是愛國。詠志詩已經在春闈中發揮了作用,助他成為當朝會元。

  那麽,剩下的愛國詩,自然便無用武之地。

  他萬萬沒想到,元景帝給出的題目,偏偏是一首忠君愛國為題的詩。

  莫,莫非.......陛下早與大哥沆瀣一氣?否則,如何解釋此等巧合。

  元景帝面無表情的看著殿內的春闈會元,察言觀色是一位帝王在皇子時期就爐火純青的技能。

  這位許會元的種種表情、眼神,都在闡述他內心的恐慌和絕望,以致於呆若木雞。

  同樣是皇子時代走過來的譽王,咳嗽一聲,沉聲道:“陛下........”

  “譽王!”

  兵部侍郎揚聲打斷,道:“一炷香時間有限,你可別打擾到許會元作詩,朝堂諸公們等著呢。”

  譽王臉色一沉。

  對此,大臣們神色各異,有擔憂,有快意,有面帶冷笑,有冷眼旁觀。

  在一片靜默中,許新年高聲道:“不需要一炷香時間,學生多謝陛下開恩,給予機會。我大哥許七安乃大奉詩魁,作詩信手拈來。

  “我自然不能給他丟臉。”

  嗯?!

  突然間如此自信?

  朝堂諸公,譽王以及元景帝同時一愣。

  緊接著,抑揚頓挫的聲音,在內殿響起: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簡短的一句,於眾生心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攻城圖。敵人滾滾而來,宛如黑雲壓頂。城牆上,守軍的鎧甲閃爍著陽光,嚴陣以待。

  許新年回首,目光徐徐掃過諸公,吟誦道:“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滿朝勳貴愕然望來,這書生從未上過戰場,卻為何將戰場的景象,形容的如此貼切,如此深入人心?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好一個霜重鼓寒聲不起,本侯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馬革裹屍,戍守邊關的歲月。”威海伯如癡如醉,大聲讚歎。

  其余勳貴同樣沉浸在詩詞的魅力中。

  文官則皺著眉頭,不悅的掃了眼粗鄙的武夫,厭惡他們突然出聲打斷。

  孫尚書看了一眼左都禦史袁雄,袁雄茫然的看向兵部侍郎秦元道,秦元道則臉色鐵青的看向大理寺卿。

  四個人無聲交換眼神,心裡一沉。

  大理寺卿沉聲道:“此詩........固然不錯,但與忠君何乾?你寫的不過是沙場戎馬,堂堂會元,竟連詩題都無法契合。

  “不是舞弊是什麽?”

  “正是!”秦元道大聲說。

  許新年充耳不聞,霍然轉身,朝著元景帝低頭,作揖,聲音愈發高亢,響徹殿內: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大理寺卿呼吸一滯,怔怔的看著許新年,隻覺得臉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扇了一下,一股急火湧上心頭。

  孫尚書等人同樣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綻放。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元景帝悠然回味,繼而露出笑容,龍顏大悅:

  “好詩,好詩。不愧是會元,不愧是能寫出《行路難》的才子。”

  那語氣和神態,任誰都能看出,陛下心情極佳。

  頓了頓,元景帝問道:“不過,這黃金台是何意?”

  黃金台應該是黃金澆鑄的高台.........許新年躬身作揖,給出自己的理解:“為陛下效忠,為陛下赴死,莫說是黃金澆鑄的高台,便是玉台,也將唾手可得。”

  元景帝緩緩頷首,臉龐笑容愈發深刻:“不錯,朝廷向來賞罰分明,絕不虧待功臣。朕也如此。”

  他接著說道:“許會元詩才不輸兄長,《行路難》自是你所作。至於經義和策論,殿試之時,朕會親自閱讀,莫要讓朕失望。

  “只要你能進入二甲,朕可以許諾,讓你進翰林院,做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又稱儲相之所,庶吉士雖比不上一甲,但也具備了進內閣的資格,是當朝一等一的清貴。

  魏淵和王首輔,一個向左側頭,一個向右側頭,同時看了一眼許新年。

  許新年如釋重負,壓住內心的喜悅:“多謝陛下。”

  元景帝道:“朕乏了,退朝。”

  結束了,科舉舞弊案,到此,幾乎蓋棺定論。

  除非許新年在殿試上發揮失常,文章寫的稀爛,這種概率微乎其微,身為雲鹿書院的學子,當朝會元,他的才華絕對是貢士中拔尖的。

  最關鍵的是,陛下似乎頗為賞識此子,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朝堂諸公臉色怪異,沒想到此案竟以這樣的結局告終。

  偷雞不成蝕把米........孫尚書臉色難看,待殿試之後,科舉舞弊案結束,必定會有人趁機攻訐,指責他濫用職權,栽贓陷害。

  六科給事中,以及其余三品大員, 心裡都是一陣失望和不滿。

  這種不滿,在聽到元景帝承諾讓許新年進翰林院後,幾乎達到巔峰。

  一個雲鹿書院的學子,有何資格進翰林院。國子監創立兩百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殿內諸公,以及殿外群臣,懷著複雜的心情散去,他們穿過大廣場時,看見了一位拄刀而立的銀鑼。

  面朝午門,面朝群臣。

  懷慶和臨安兩位公主站在遠處,並沒有和許七安並肩。

  一方是衣冠禽獸數百人,手握實權的京官。

  一方是煢煢孑立的粗鄙武夫,打更人銀鑼。

  一人擋住了大奉權力最大的一批人。

  群臣們注意到了這個做出攔路姿態的小銀鑼,也認出了他的身份,京官裡沒人不認識他。

  他想幹什麽?

  這粗鄙武夫,是要洋洋得意,耀武揚威的?

  六部尚書、侍郎、六科給事中、宗室、勳貴.........一雙雙目光落在許七安身上,審視著他。

  區區武夫,竟敢擋我們的道?

  一人一刀站午門,獨擋群臣。

  許七安迎著群臣,緩緩掃過所有人,突然一聲冷笑,氣沉丹田,緩緩道: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呸!”

  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提著刀,緩步離去。

  群嘲!

  午門內外,霎時間一片死寂。

  ..............

  PS:這章寫的就像便秘,一點點憋出來,咬文嚼字的寫。

第91章 收徒

  午門內外一片死寂,數百名官員宛如集體失聲,耳邊回蕩著這句諷刺意味極重的詩。

  只有讀書人,才能真切的聽懂這句詩裡夾帶的諷刺,是何其的尖銳。

  讀書人不怕被罵,也不怕吵架,甚至有將吵架視作論道,沾沾自喜。地位低的,喜歡找地位高的吵架。

  盛名已久的,喜歡找同級別的吵架,甚至喜歡找皇帝吵架。一旦皇帝氣急敗壞,他們還會指著皇帝說:他急了他急了.........

  給事中就是此中翹楚。

  但,讀書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讀書人,他們害怕被三種東西罵。

  一,史書。

  二,文章。

  三,詩詞。

  因為此三者涉及到讀書人最在意的東西:名聲。

  身前身後的名聲。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此乃誅心之言,沒有任何讀書人能忍受這句詩詞的嘲諷,太惡意了。

  數百名京官,此時此刻,竟有種血氣衝到臉皮的感覺,真切的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不僅是詩詞本身,還因為,還因為羞辱他們這群讀書人的,是一個粗鄙的武夫。

  直到那個身負短披風的挺拔身影越行越遠,才有一位官員顫抖著聲音說:

  “狂徒,豎子,粗魯匹夫........竟敢如此欺辱我等。諸位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速速發兵斬了這狗賊。”

  說話的是左都禦史袁雄,一切謀劃落空,他心情陷入低谷,整個人猶如火藥桶,這個時候,許七安刻意等在午門踩一腳的行為,讓他氣的心肝劇痛。

  袁雄覺得,許七安這句詩是在嘲諷自己,要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第二個暴走的是兵部侍郎秦元道,他狂怒的前衝幾步,厲聲喝道:

  “侍衛,侍衛何在,給我攔住那狗賊,羞辱朝堂諸公,大不敬。給本官攔住他!!”

  可惜大內侍衛只聽從元景帝的命令,就連公主和皇子都無權調動。

  孫尚書心情頗為複雜,憤怒是不可避免,但不知道為何,心裡松了口氣,許七安沒有點名道姓。

  他把大家都釘在恥辱柱上,均攤一下,大家受到的恥辱就不是那麽尖銳了。

  孫尚書覺得自己的心態有點問題,但又總結不出來,飽讀詩書的孫尚書沒看過魯樹人寫的書。

  “魏公真是培養了一個得力下屬啊。”

  王首輔嘴角抽搐,陰陽怪氣道。

  就算是城府深不可測的王首輔也被氣到了,這句詩的殺傷力可見一斑。

  眾官員氣急敗壞的看向魏淵,以眼神質問他。

  魏淵似乎才回過神來,神態自若的反問道:“諸位這是作甚啊,莫非通通對號入座了?”

  ........眾官員神色一滯,感覺被魏淵輕飄飄的話,給反將了一軍。

  “那,那今日這事,史書上該如何寫啊?”一位年輕的翰林院侍講,沉聲說道。

  話音方落,便見一位位官員扭過頭來,幽幽的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讀書把腦子讀傻了?

  翰林院侍講縮了縮腦袋,道:“此等小事,不足以載入史冊。”

  魏淵淡淡道:“朝會已畢,諸公不宜群聚午門,盡早散了吧。”

  說罷,率先離開,走出一段路後,魏淵再難掩飾嘴角泛起的笑意,幸災樂禍的“嘿”了一聲。

  離開宮門,進入車廂,心情極佳的魏淵把午門發生的事,告訴了駕車的南宮倩柔。

  氣質陰柔的義子“呵”了一下,道:“義父,您當時不也在諸公之中嗎。”

  魏淵臉上笑意一點點褪去。

  午門外,

  懷慶和臨安依舊停留原地,望著文武百官散去的身影。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懷慶心裡喃喃自語,她瞳孔裡映著諸公的背影,心裡卻只有那個穿著打更人差服,提刀而去的挺拔身影。

  許寧宴與尋常武夫不同,他懂的如何攻人七寸,如何用最犀利的攻擊報復敵人,卻又不危及自身。

  以詩詞誅心,痛擊文人七寸,這是許寧宴獨一無二的能力。

  “狗奴才真威風呀.........”裱裱喃喃道。

  她眼裡只有一個場景:狗奴才輕飄飄的一句詩,便讓文武百官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

  在裱裱心裡,這是父皇都做不到的事。父皇雖然可以權勢壓人,但做不到狗奴才這般輕描淡寫。

  她嫵媚的桃花眸子晶晶閃亮,有些驕傲的挺了挺胸脯,勉強挺出懷慶的日常規模。

  ............

  寢宮裡,結束早朝,手裡握著道經的元景帝,沉默的聽完了老太監的稟告,知曉午門發生的一切。

  “好膽色。”

  元景帝笑了笑,分不清是讚揚還是譏笑。

  不過,老太監有一點能確認,那就是元景帝得知此事,得知許七安狂妄行為,沒有降罪的意思。

  他隱約能猜到元景帝的心思,許七安的所作所為,在把自己往孤臣方向靠攏,在走魏淵的老路。

  而孤臣,往往是最讓皇帝放心的。

  一個有能力有天賦有才華的年輕人,相比起他左右逢源,四處結黨,當然是當一個孤臣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元景帝哈哈大笑,一臉戲謔表情:“好詩,好詩啊,咱們這位大奉詩魁,當之無愧。大伴,傳朕口諭,命翰林院將此事載入史冊,朕要親自過目。”

  這是陛下對翰林院那幫書呆子的報復.........許家兄弟的兩首詩,都讓陛下龍顏大悅。老太監領命退去。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元景帝再次吟誦這句詩,臉上的快意漸漸退去,長生的渴望愈發熾烈。

  .............

  午膳時,楚元縝在飯桌聽故友說起朝堂發生的事,以及最後,許寧宴一人一刀擋百官,以詩詞嘲諷群臣的畫面。

  這,竟然是這樣的方式破局.........以勳貴對抗文臣,主意倒是不錯,不過本身難度極高,許寧宴和三號是怎麽做到的.........三號和許寧宴不愧是兄弟,詩詞天賦皆是驚才絕豔。

  可惜的是,三號現在羽翼未豐,品級尚低,與他堂兄許七安查的太遠。否則當日下墓的人裡,必定有三號。

  當然,儒家體系衰弱已久,三號品級低也是可以理解。

  對於三號在朝堂之上作的詩,楚元縝讚歎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詩是好詩,可惜最後一句不得他心。

  反倒是許寧宴嘲諷群臣的詩,楚元縝聽的熱血沸騰,當場連喝三杯。

  “我早就想這麽罵那些屍位素餐的人了,可惜詩詞非我所長。許寧宴不愧是大奉詩魁,入木三分。”楚元縝大笑道。

  渾身暢快,他有種即刻去尋許寧宴,與他把酒言歡,大醉一場的衝動。

  但考慮到對方剛解決堂弟科舉舞弊案,後續還有一些瑣事要處理,便忍住了衝動。

  ...........

  王府。

  密切關注此案的王思慕,通過自己經營的渠道,打聽到了今日發生在朝堂的激烈爭鋒,以及午門的那首諷刺詩。

  “我就知道,許會元才華無雙,怎麽可能科舉舞弊。嗯,這件事,他堂兄許寧宴更是厲害,從中斡旋,竟能讓曹國公和譽王為許會元說話,讓朝堂勳貴為他們說話。

  “這份人脈關系,不同尋常。最讓我驚喜的是魏淵沒有出手,至始至終,他都袖手旁觀。如此一來,許會元就不會被打上閹黨的烙印,這對他來說,是影響深遠的好事。”

  當然,對我來說也是好事........王小姐嫣然一笑。

  丫鬟蘭兒在旁,假裝很認真的聽,其實滿腦子霧水。

  “蘭兒,你再去許府,替我約許會元.......不,這樣會顯得不夠矜持,顯得我在邀功。”王小姐搖頭,打消了念頭。

  心道,這個時候,沉默反而能凸顯我的氣度和格局,如果迫不及待的前去邀功,反而會讓許家那位主母小覷吧。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把事做的太明顯,心照不宣便好。

  ............

  司天監。

  楊千幻經過七樓煉丹房時,聽見裡頭的師弟們在討論早朝發生的事,他原本對這些朝堂之事不屑一顧,懶得去聽。

  但聽見“許寧宴”三個字,楊千幻腳步慢了下來,本能告訴他,或許,又是一個知識點增加的機會。

  “許公子那首詩,簡直大快人心,我覺得,堪稱千古第一次諷刺詩。”

  “瞧你說的,過於誇張,不過確實很爽,尤其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堵在午門裡,這麽來一句........”

  詩?什麽詩。

  楊千幻無聲無息的靠近,沉聲道:“你們在說什麽?”

  白衣煉金術師們嚇了一跳,盯著他的後腦杓,抱怨道:“楊師兄,你每次都這般,嚇死人了。”

  楊千幻不理,追問道:“許寧宴又做了什麽事,一個人在午門擋住文武百官?何為千古第一次嘲諷詩。”

  白衣煉金術師便將今日之事,說給楊千幻聽。

  楊千幻如遭雷擊,他腦海裡浮現一幅畫面,散朝後,文武百官緩緩走出午門,這時,突然看見一個背對眾生的白衣身影站在那裡,擋住了群臣的道路。

  諸公們大怒,呵斥白衣術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擋我等去路。

  白衣術士對滿天的叫罵置之不理,突然,發出亢長的吟誦:“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文武百官呆若木雞,當場震驚。

  想到這裡,楊千幻感覺身軀如同電流遊走,竟不受控制的戰栗,雞皮疙瘩從脖頸、手臂凸顯。

  “為什麽,為什麽許寧宴總是能做出一樁樁,一件件令人豔羨的事。雲州獨擋四百叛軍、萬眾矚目之下與佛門鬥法........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下一次朝會是何時?我,我也要去午門,必須要去。”

  ...........

  午後,教坊司。

  許七安和浮香對坐飲茶,談笑間,將今日朝堂之事告訴浮香,並附帶了許新年“作”的愛國詩,以及自己在午門的那半句詩。

  浮香是愛詩之人,聽的心旌神搖,尤其對許七安獨擋百官的事跡,充滿了崇拜,妙目盈盈,似要滴出水來。

  “拜托你一件事,把今日朝堂之事,傳播出去。”說罷,許七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教坊司是傳播信息最迅速、便捷的中轉站。

  “那,許郎打算給人家什麽報酬?”

  浮香當年不會拒絕,秋水明眸,直勾勾的望著許七安。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浮香對許七安的思念充滿了水分。

  半個時辰後,許七安又去見了明硯、小雅等幾位相熟的花魁,請求她們在打茶圍時,散播今日朝堂發生的事。

  然後騎著小母馬回府。

  科舉舞弊案對許新年來說,是一場名譽上的致命打擊,尤其經過有心的傳播,京城士林、坊間都知道許新年是靠作弊考取的會元。

  這個印象,會在後續的時間裡,慢慢沉澱,一旦形成烙印,即使將來朝廷為許新年證明了清白,一時間也很難扭轉形象。

  而且,科舉舞弊案還沒結束,再過五日便是殿試,許七安得防備孫尚書等人孤注一擲,在殿試前夕搞事。

  比如煽動國子監學生鬧事。

  如果能在短時間內,把輿論扭轉過來,那麽國子監的學生便出師無名,難成大事。

  當所有人都知道許新年被冤枉的,你即使假裝視而不見,也得不到大眾的認可和支持。

  古人不管是打戰還是謀事,都很注重師出有名。

  “譽王那裡的人情算是用掉了,也不虧,幸好譽王早已無心爭名奪利,否則未必會替我出頭.........曹國公那邊,我許諾的利益還沒給,以公爵和鎮北王副將的勢力,我出爾反爾,必遭反噬.........”

  “鎮北王大概率不知道此事,是副將和曹國公的謀劃, 不過,我只是個小銀鑼,即使鎮北王知道了,也不會怪罪副將。而且,佛門的金剛不敗,即使是高品武者也會動心。畢竟能增強防禦,修到高深境界,甚至會讓戰力迎來一個突破,他沒道理不動心。

  “所以,該許諾的利益還是得給。但,我可以把九陰真經倒著寫.........”

  .............

  黃昏後,許家的餐桌上籠罩著喜悅的氣氛,嬸嬸一邊熱情的給許新年夾菜,一邊給許七安夾菜。

  仿佛兩個都是他的親兒子。

  雖然這種態度不會長久,在今後某次被侄兒氣的嗷嗷叫的時候,嬸嬸又會記起當年的舊恨,然後關系恢復原樣。

  但此刻嬸嬸的感激是24k純金般的真摯。

  許玲月對這樣的家庭氛圍很喜歡,愈發的崇拜起大哥,靈動的美眸一直掛在許七安身上。

  “那個,我有件事想說。”

  麗娜咽下食物,以一種罕見的嚴肅態度,看向許七安和許二叔。

  “什麽事?”許七安邊吃飯,邊問道。

  許二叔則端起酒杯,飲一口酒,用余光看向南疆的小黑皮。

  麗娜小臉嚴肅,看了一下許鈴音,說:“我想收鈴音為徒。”

  “噗........”許七安噴飯。

  “噗........”許二叔噴酒。

  一家人猝不及防。

  許新年一臉嫌棄的抖掉身上的飯粒,離大哥遠了點,而後看向麗娜:“說說你的理由。”

第92章 兌現承諾

  “鈴音是天才,罕見的天才,我不想浪費這樣一塊璞玉。”

  麗娜那雙仿佛藏著藍色海洋的眸子,仔細盯著許鈴音,像是盯著瑰寶。

  天才?

  許平志和侄兒對視一眼,搖搖頭:“我這閨女沒天賦,筋骨韌性不行,就一股子的力氣。”

  當初許七安練武,許新年讀書,是許平志做出的決定。因為許新年沒有習武天賦,卻聰慧過人。而許七安恰好相反。

  許鈴音出生後,許平志也摸過骨,加上多年的觀察,無比確信,自己這個幼女不但笨,而且筋骨也不行。

  至少煉精境這一關,她就很難過。

  許七安也搖搖頭,他如今的眼光比許二叔更毒辣,許鈴音若是習武天才,許七安已經開始培養大奉的花骨朵了。

  至於讀書,許新年在幼妹四歲時就放棄了,他的評價是:目光渙散,注意力無法集中,讀個錘子的書。

  許鈴音果然沒讓二哥失望,每一位教過她的先生,都會被氣的懷疑人生。

  如果非要說小豆丁有什麽天賦,大概.........吃?

  對於許二叔的話,麗娜反駁道:“但是她能吃啊。”

  你特麽在消遣我們嗎.........一家人斜著眼睛看南疆小黑皮。

  麗娜見眾人眼神怪異,驚訝道:“難道你們一直沒發現她是個天才?”

  許新年等人聞言,扭頭看了眼正在剝雞蛋的許鈴音,她把雞蛋的一頭在桌面敲了敲,然後小手掌按住雞蛋,在桌面一頓猛搓,雞蛋殼一碰就掉。

  整套過程行雲流水。

  在她這個年齡,確實堪稱天才........一家人忍不住想捂臉。

  許七安咳嗽一聲,委婉的提醒麗娜不要亂開玩笑:“吃或許是一種天賦,但不至於驕傲到要收徒,你能教她什麽?

  “如何在三息內剝掉蛋殼?如何讓自己每天都能多吃一碗飯?”

  麗娜小麥色的健康膚色,倏地漲紅,擺手辯解:“我不是要教她吃飯,我是要教她蠱術。”

  許平志臉色一變,銅鈴似的等著許鈴音:“你是不是抓蟲子吃了?”

  許鈴音露出向往之色,試探道:“蟲子能吃嘛。”

  “不能吃不能吃。”許新年和許二叔動作整齊的擺手。

  聽說你要教她蠱術,我的第一反應竟然也是:小豆丁吃蟲子了?!

  許七安心裡吐槽著,若有所思的問道:“你的意思是,她是修蠱術的天才。”

  麗娜點點頭,然後糾正道:“準確的說,是修力蠱的天才。鈴音骨壯氣足,氣血渾厚,這在我們力蠱部,是幾十年都遇不到的天才。

  “你們不覺得奇怪麽,小小的一個孩子,飯量卻這麽大。”

  難道不是因為她貪吃麽........許家眾人心想,隨後有了些許領悟,按照許鈴音的吃法,換成別的孩子,早撐死了,她卻活蹦亂跳。

  麗娜壓住了進食的欲望,娓娓道來:“我們力蠱部的修行方式,是在年幼時,挑選一隻力蠱吞服,讓它寄宿在體內。

  “最初幾年,力蠱會吸收宿主的精血和能量,如果體魄不夠好的孩子,會變的非常虛弱,而因為力蠱與宿主一體同命,不會將宿主榨乾,只會與他一起衰弱。

  “這就會造成先天不足。”

  她說著,目光灼灼的望著許鈴音,“但她不會,她會為力蠱提供一個絕佳的溫床,在年幼時便打下扎實的基礎。而且,鈴音骨壯力大,即使不修心,力量也遠勝同齡人,一旦得到良好的栽培,她會一飛衝天的。”

  一家人面面相覷。

  嬸嬸沉吟一會兒,試探道:“那她會不會變的跟你一樣能吃?”

  麗娜擺擺手:“不會不會。

  ”嬸嬸剛松了口氣,便聽小黑皮謙虛的說:“她會變的比我還能吃。”

  “........”

  嬸嬸想都沒想,否決道:“我不同意,老爺你呢?”

  許平志看向兒子和侄兒,征求意見:“你倆覺得呢。”

  許七安評價道:“反正讀書沒出息,練武又不是那塊料,不如就試試吧。”

  嬸嬸桌子拍的“砰砰”響,感覺自己被冒犯了,氣抖冷:“許寧宴你怎麽說話的,鈴音難道不是你妹妹嗎。”

  看來不需要今後,今天就能記起舊恨,嬸嬸和侄兒的母子之情宣告結束。

  許玲月低聲說:“娘,大哥說的也沒錯。”

  憤怒中的嬸嬸猝不及防,遭了女兒一記背刺。

  許新年說道:“收徒可以,但有件事我想問問你,力蠱修行,何時才能出師?”

  麗娜想也沒想,道:“短則五年,長則二十年,看個人天賦。”

  許新年點點頭,看了眼鈴音,說:“那麗娜姑娘能在京城待五年,或二十年?”

  麗娜嘴巴比腦子動的快:“只要你們給口飯,我就能一直待下去。”

  “不行!”

  許家眾人,異口同聲。

  “........”小黑皮一臉委屈,不就是吃你們家幾口大米嘛,小氣吧啦。

  最後,一家之主許平志做出決定,道:“就有勞麗娜教導小女了。”

  許新年和許七安投以困惑的眼神,難不成還真要讓麗娜在京城住五年,甚至二十年?

  那束脩費也太高昂了吧。

  對此,許平志笑呵呵的說道:“鈴音只是個女孩兒,又不爭做天下第一高手。能學一點是一點,就算無法出師,也不打緊。

  “你們兩個啊,就是心氣太高,事事都要爭做頭部。”

  許新年和許七安沒話說了,覺得二叔爹說的有道理。

  麗娜摸了摸許鈴音的頭,“你要是跟我回南疆,我爹肯定收你做親傳弟子。最多十年,你能搬起一座山。”

  許七安腦海裡浮現相應畫面,十年後,長大的許鈴音扛著一座大山,每一步都造成地震般的效果,開心的說:

  大鍋,我回來啦,送一座山給你,接好哦!

  許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許七安打了個寒顫。

  ............

  黎明前夕,天色青冥。

  一隻橘貓邁著優雅的步伐,穿梭在空曠寂靜的街道,來到了孫府大門外。

  它輕盈的躍上臨街一棟房子的屋脊,四處眺望,然後躍下屋脊,快速竄到孫府大門口。

  接著,橘貓喉嚨滾動,凸顯出一個圓形輪廓,慢慢擠出喉嚨。

  那是一面小巧的玉石鏡,它被吐出後,未曾落地,而是懸浮於空,鏡面光華一閃,抖落出一位昏迷不醒的公子哥。

  橘貓張開嘴,將玉石小鏡納回腹內,翹著尾巴,快速離去。

  又過了一刻鍾,打著哈欠的老門房打開大門,看見了躺在地上的華服公子哥,他嚇了一跳,看清公子哥的容貌後,激動的跑進府裡。

  俄頃,幾名仆人匆忙而來,抬著華服公子哥進府。

  孫尚書聞訊趕來,見兒子躺在錦塌昏迷不醒,一顆心瞬間提起。

  “老爺,少爺他只是昏迷,沒有受太重的傷。”站在床邊的老管家說道。

  “什麽叫沒有受太重的傷?”孫尚書眉毛揚起。

  “少爺.......被抽了幾十鞭,皮開肉綻,所幸都是皮外傷,敷藥後已經沒有大礙。”老管家低下頭。

  “混帳!言而無信!”

  孫尚書臉色鐵青,又心疼又憤怒,但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麽,沸騰的怒火忽然散去。

  沉默了片刻,孫尚書歎道:“回來就好。”

  ............

  浩氣樓,茶室。

  “譽王早已沒有爭名奪利的心思,所以能還我人情,倘若他還是當初那個譽王,恐怕不會輕易答應我。至於曹國公,他和鎮北王的副將聯合,謀劃我的金剛不敗。

  “我記得魏公說過,朝堂之爭就是利益之爭,要學會妥協。於是我就答應他的要求。”

  許七安捧著茶,坐在采光通透的茶室裡,扭頭,看向瞭望台上,曬著太陽,眺望風景的魏淵。

  “不錯,你悟性是有的,可惜脾性難改,不適合朝堂。”魏淵頷首。

  “主要是魏公教的好。”許七安謙虛道。

  魏淵笑了笑,雙手按在護欄,望著春和日麗的景色,許久後,問道:

  “科舉舞弊案你四處奔波,連衙門都沒怎麽待,辛苦了。”

  “但也學到了很多。”許七安回應,呲溜喝一口茶水。

  魏淵笑呵呵道:“領會我的要點。”

  許白嫖愣了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辛苦?”

  魏淵搖頭,沒有轉身,語氣溫和的說:“沒怎麽在衙門待。”

  “........”

  魏淵順勢說:“所以,這個月的月俸沒了。”

  許七安目光呆滯,呆呆的看著魏青衣的背影,哭喪著臉:“魏公,我這個月的俸祿早就沒了。”

  “是嗎?”魏淵一怔,緩緩點頭:“那下個月的也沒了。”

  “???”

  我是不是哪裡惹他不高興了.........聰明的許白嫖沒有糾纏這個話題,永遠不要和領導較勁,只會自討沒趣。

  “魏公,那鎮北王的副將怎麽回京了?”

  “北邊局勢緊張,缺了糧餉,回來要銀子的。”魏淵道。

  “鎮北王是個什麽樣的人。”

  “霸道的人。”

  霸道的人往往不能講理,且因為親王的身份,可以一定程度的漠視規矩.........許七安心裡判斷。

  告別魏淵,他騎上小母馬,在馬鞍半晌沉甸甸的布袋,噠噠噠的奔向淮王府。

  現在,他要履行承諾,去找鎮北王副將。

  “很奇怪啊,褚相龍讓我在事情完結後,去鎮北王府找他,這說明他回京這段時間,不是住在自己家,而是住在鎮北王府。

  “至少,大部分時間是待在鎮北王府。而鎮北王在邊關,府上只有一位第一美人的王妃.......”

  從鎮北王的角度,肯定是不可能讓自己小弟和寡居的妃子住在一個屋簷下。

  可褚相龍偏偏這麽做了,而且堂而皇之,毫不掩飾,這意味著,褚相龍是得鎮北王授意。

  鎮北王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對副將的信任,要遠高於王妃.........

  ..............

  淮王府, 外廳。

  輕紗蒙面,穿著華美宮裙的女子,坐在桌案上擺弄茶具。

  廳裡,渾身覆甲,腰胯佩刀的褚相龍昂然而立,目光銳利的盯著王妃,沉聲道:

  “聽府上侍衛說,王妃無故失蹤了兩次?”

  輕紗蒙面的女子充耳不聞,低頭擺弄茶具,動作輕柔,姿態優雅。

  “王妃是怎麽瞞過府上侍衛的?又是如何瞞過司天監術士?您近來見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事?”

  “聒噪!”

  輕紗蒙面的女子輕蹙眉頭,聲音高冷,“你在質問我?”

  “不敢!”

  褚相龍低頭,淡淡道:“卑職這趟返京,除了問陛下討要軍餉,再就是接王妃去北邊,與王爺相見,您早做準備。”

  頓了頓,他抬起頭,盯著女人靈動秀美的眸子,沉聲道:“這段時間我都會在王府待著,王妃想出門的話,卑職會全程陪同。”

  蒙面女子默然不語。

  這時,一名侍衛步入廳中,抱拳道:“褚將軍,銀鑼許七安求見。”

  褚相龍頷首,看了王妃一眼,拱手抱拳,退出了大廳。

  許七安,他來王府做什麽..........蒙面女子低著頭,眼睛轉動,透著狡黠,不知道在想什麽。

  ...........

  PS:我要做一下細綱,第二卷寫完一半了,另一半的大綱有,但細綱沒做。如果晚上12點前沒更新,那就沒了。

第93章 坑

  待客的大廳裡,許七安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婢女沏的茶,腳邊立著一個布袋,膝蓋那麽高。

  他安靜的坐了幾分鍾,耳廓微動,聽見了鱗片晃動的響聲,緊接著,便看見褚相龍跨過門檻,徑直入內。

  “多謝褚將軍和曹國公出手相助。”

  許七安這話說的沒誠意,因為他連起身都沒有,邊說著,邊喝了口茶。

  褚相龍並不在意,審視他一眼,目光隨後落在許七安腳邊的布袋,道:“東西呢。”

  許七安放下茶杯,打開布袋,露出一尊石雕的佛像,刀工極差,比初學者還不如。

  褚相龍的眼神頓時火熱起來,灼灼的盯著佛像,盡管它雕刻的簡陋,面目只有一個輪廓,但那股似有似無的佛韻,讓人意識到它的不凡。

  “金剛神功的奧義我刻錄在佛像裡了,至於能不能修成,這是將軍你的事。”許七安道。

  “自然。”

  褚相龍收回目光,看著許七安滿意頷首:“你是個有信譽的人。”

  呵,我要是沒信譽,你就會說,憑你一個小小銀鑼也敢出爾反爾,縱使是魏淵也保不了你!

  許七安心裡冷笑,表面不動聲色:“其實這功法本身就是白賺,褚將軍若是有意,五百兩銀子我就賣了,犯不著那麽麻煩。”

  褚相龍走過來,用布袋包好佛像,拎在手裡,臉色帶著揶揄和嘲弄:

  “能略施小計就得到手的東西,我覺得不值得花五百兩。當然,佛門金身千金難買。許銀鑼走好,不送。”

  佛門金身千金難買,是我不配你花錢唄.........許七安絲毫不動怒,笑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轉身便走。

  剛行至庭院,便看一位婢子匆匆而來,道:“這位可是許七安許銀鑼?”

  “正是在下。”許七安頷首。

  “我家王妃想見你。”婢子道。

  鎮北王妃要見我?大奉第一美人要見我?這個可以有.........許七安對那位久負盛名的女子,萬分好奇。

  反正只是見個面,沒大礙........許七安笑道:“請姐姐帶路。”

  婢子帶著許七安穿過曲折的回廊,穿過庭院和花園,走了一刻鍾才來到目的地,那是一座四面垂下帷幔的亭子。

  隱約可見一道曼妙的身影,坐在躺椅上,手裡握著一卷書。

  許七安努力想看清她的容貌,卻發現帷幔後,還有一層面紗。

  “你就是許七安?”

  帷幔裡,傳來成熟女性的嗓音,清冷中帶有磁性。

  雖然看不清容貌,但聲音很好聽........許七安抱拳:“王妃找我何事。”

  涼亭裡的女人冷哼一聲:“聽說你在午門外,一人擋百官,作詩嘲諷,可有此事?”

  許七安道:“年少輕狂,一時衝動,慚愧慚愧。”

  你也會慚愧?呸!涼亭裡的女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送客。”

  就這?許七安有些茫然的看了眼亭子裡的女人,轉身,跟在婢女身後。

  就在這時,亭子裡忽然投出一錠黃橙橙的物件,咚的砸在許七安背上。

  “王妃為何砸我?”

  許七安回過身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黃金,他沒有得到神覺對危險的預警,這意味著剛才沒有危機,但他有些生氣。

  亭子裡的女人不搭理他。

  許七安眼裡閃過疑惑,見王妃不解釋,他便俯身撿起黃金,面不改色的揣自己兜裡。

  “下次王妃要砸我,記得用金磚。”

  許七安嘲諷了一句,跟著婢子走了。

  ...........

  安靜的臥室裡,

  褚相龍關緊門窗,他把石雕佛像擺在桌上,凝神觀摩許久,隻覺得有股佛韻流轉,妙不可言。但不管他如何感悟,始終無法從中汲取功法。

  “佛門的金剛神功果然需要一定的機緣,以及佛法的基礎。許七安能修成金剛不敗,確實有些天賦。不過,再怎麽也是個沒有根基的小人物,略施小計便讓他乖乖就范。”

  想到這裡,褚相龍冷笑一聲,既得意又鄙夷。

  什麽武道天才,什麽天資堪比鎮北王,若沒有監正暗中相助,他憑什麽和佛門羅漢鬥法。

  京城那些吹噓他的流言裡,褚相龍最反感、討厭的就是拿他與王爺作比較。

  一個快手出身的銀鑼,一個軍戶出身的低賤之人,他也配?

  “除了金剛神功,此子身上能榨取的利益少的可憐。否則科舉舞弊案裡,一次就榨乾他所有價值。”

  褚相龍與曹國公謀劃金剛神功是有原因的,以他們的身份,地位以及見識,豈會不知金剛神功的玄奧。

  褚相龍年少從軍,早年隨軍隊圍剿流寇時,遇到過一位西域而來的行者。

  那行者試圖用佛法感化饑餓的流寇,卻被流寇捆綁起來,欲烹食之。

  褚相龍救了行者,為報答他的恩情,行者送了他一塊青銅護符,此符刻滿佛文,佛韻流轉,每每佩戴於身,便覺心生平靜,戾氣全消,進入一種宛如頓悟般的狀態。

  每次戰場廝殺過後,褚相龍便會佩戴在身,消弭戾氣,感悟玄而又玄的佛法。

  “吱.......”

  打開床櫃,他取出一隻小巧的檀木盒子,揭開盒蓋,紅綢布包裹著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符。

  “我雖不是佛門中人,但此符玄奧神奇,能助我進入某種頓悟狀態,說不定可以借此領悟金剛神功的玄妙。

  “一旦我修成金剛不敗,戰力將提高不止一次層次。關鍵是,遠勝尋常武夫的肉身能讓我在戰場上更好的生存。

  “另外,如果我能借助青銅符修成金剛神功,王爺他肯定也可以,到時候必定重重賞我。”

  想到這裡,褚相龍眼神狂熱,恨不得立刻感悟佛像。

  他深吸一口氣,用了一盞茶的功夫,平複情緒,讓內心平靜,不起波瀾。

  然後,他握住青銅符,開始冥想。

  漸漸的,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瀚的,溫和的氣息,頭腦因此變的清明,冷靜的審視七情六欲,不再被雜念困擾。

  進入這種狀態後,褚相龍睜開眼,專注的觀察石像上的佛韻。

  這一次,他清晰的看到了佛像在動,變幻出各種各樣的姿勢,每一種姿勢,都伴隨著不同的行氣方式。

  真的可以........褚相龍狂喜,險些維持不住“淡然出世”的狀態。

  下意識的,他嘗試模仿石像上的姿勢,模仿那獨特的行氣方式。

  眉心一道金漆亮起,迅速覆蓋他的半身。

  突然.......體內氣機受到影響,宛如火山噴發,衝擊著他的經絡和丹田。

  “噗!”

  褚相龍噴出一口鮮血,體表一道道血管破裂,丹田也被狂暴的氣機炸的崩裂,受了重傷。

  他臉色倏然漲紅,豆大汗珠滾落,低頭環顧自身,手臂的金漆一點點褪去。

  “怎麽會這樣,青銅符也不行嗎........”褚相龍念頭閃過,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過了半個時辰,褚相龍的心腹來尋他,終於發現了昏死過去,奄奄一息的他。

  “有刺客,有刺客.......”

  ...........

  鎮北王妃聽完侍衛稟告,壓住心裡的喜,問道:“練功走火入魔?好端端的,怎麽就走火入魔了。”

  侍衛搖頭:“卑職不知。”

  鎮北王妃喜滋滋道:“死了嗎。”

  .......侍衛又搖頭:“性命無虞,不過受了重創,司天監的術士說,需要臥床一月才能恢復。而且,發現的太晚,氣機逆行,經脈盡斷,很可能落下病根。”

  鎮北王妃頓時很失望。

  “不過,卑職聽說,很可能與許銀鑼送來的佛像有關。”侍衛略作猶豫,說道。

  和他有關?這臭小子倒是做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鎮北王妃笑眯眯的想。

  ............

  崎嶇的山道,穿著道袍,玉冠束發的李妙真,背著師門贈予的法器長劍,緩步而行。

  路邊野花爛漫,陽光明媚,山清水秀,她一路走,一路看,怡然自得。

  一柄紅豔豔的油紙傘跟在她身側,傘下是傾國傾城的蘇蘇。眸如點漆,紅唇鮮豔,肌膚雪白,穿著繁複華美的長裙。

  李妙真美則美矣,氣勢卻過於凌厲。

  反觀蘇蘇,完全是一副風華絕代的豪門千金打扮,眼波流轉間,媚態天成,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再有八十裡便到京城啦,主人,我們在京城久住一陣,可好?”蘇蘇望著南方,飽含期待。

  “司天監我可不熟,許七安已經故去,沒了他的面子,宋卿會搭理你才怪。”李妙真撇嘴,毫不留情的打擊。

  “那........”

  蘇蘇眼珠子一轉,狡黠的笑道:“我就說自己是許七安未過門的妻子。”

  李妙真冷笑一聲:“那正好,說不得當場就超度了你,讓你去陪他。”

  蘇蘇生氣的一轉身,站在路邊,氣呼呼道:“我不去了,我要回天宗,我要回天宗。”

  嬌嗔的姿態,很能勾起男人憐香惜玉的柔情。

  可惜李妙真不是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她後腦杓,“走不走?”

  挨了揍的蘇蘇頓時乖了:“哎呀,你別打我頭嘛,都被打你癟了。”

  這時,李妙真抽了抽鼻子,臉色一肅:“我聞到了血腥味。”

  她四處張望了片刻,鎖定前方的草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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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李妙真入京

  一人一鬼倆主仆撥開草叢,搜尋一陣,在及膝的雜草裡,找到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穿著黑色勁裝,失去了頭顱,手裡握著一把卷刃的鋼刀,脖頸處那道碗口大的疤,已經乾涸發黑,死亡時間至少超過兩個時辰,甚至更久。

  “肯定是死於江湖仇殺,怨氣還不輕呢,咱們把他給埋了吧,免得他曝屍荒野,七日後化作怨靈。”

  蘇蘇建議道。身為“魅”的她,嗅到了一股極為濃鬱的怨念。

  這股怨念極有可能讓死者在七日後,化作怨魂。當然,這類魂魄無法長久存在,短則幾個時辰,長則數天便會消散。

  可是,這條山道並非荒無人煙,如果在怨魂消散之前,有旅人經過,很可能會遭怨魂攻擊。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死亡。

  蘇蘇認為,應該及時杜絕這樣的事情。

  “怨念這麽深,生前恐怕有什麽大事吧,才讓他這麽不甘心。我嘗試召喚一下他的魂魄,看看是什麽事情。”李妙真沉吟道。

  “不是吧不是吧,主人你真覺得自己是女俠了嗎?”

  蘇蘇原地蹦了蹦,說道:“你是天宗聖女啊,你將來是要太上忘情的。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於你而言都是浮雲。忘情而至公,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

  “女俠只是我們為了偽裝身份,給自己制定的一個角色而已。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你何時能冷眼旁觀世人的愛恨情仇,不為所動,不阻止不乾預,那你就能修成正果。

  “咱們把他埋了就好,何必多惹事端。”

  “閉嘴吧你!”

  李妙真不耐煩道:“天宗的奧義宗旨,需要你來教我?太上忘情是沒錯,可如果連什麽是“情”都不知道,如何忘情?說忘就忘的嗎。”

  再說,她不覺得行俠仗義有什麽錯。為何有些人總把世態炎涼掛在嘴邊?就是因為好管閑事的人太少了。

  倘若人人都有一顆行俠仗義、好管閑事的心,世態也就不會炎涼。

  李妙真把屍體抬到路邊,吩咐蘇蘇取出三截竹筒,竹筒裡分別是黑色的淤泥、黑色的血液、散發寒氣的藥材。

  黑色淤泥的主要成分是亂葬崗挖掘出的屍泥,輔以各種陰性材料。

  黑色的血液的主要成分是陰時出生的處子的癸水,輔以各種陰性材料。

  散發寒氣的藥材,則是一些生長在極陰之地裡的藥材。

  這具屍體死亡時間過久,無法直接召喚魂魄,而且又是曝屍荒野的狀態,強行召喚魂魄,會當場消散在太陽之力中。

  蘇蘇熟練的用三種材料調配“墨水”,並取出一杆指骨為身的毛筆,蘸墨,遞給李妙真。

  李妙真在屍體身上刻畫或扭曲張楊,或含蓄內斂的古怪咒文,並念念有詞,隨著陣法的逐步成型,周遭蕩起一股股陰風,太陽仿佛失去了熱量。

  當最後一筆落下,陰風卷著一道道破碎的魂魄而來,從路邊、從草叢裡、從半空中.........於屍體上方凝聚,化作一個不夠真實的虛影。

  那是一個精瘦的漢子,目光呆滯,呆呆的漂浮在屍體上方。

  李妙真眉頭微皺,道門是玩鬼的行家,只看一眼,她便確認這個鬼魂受損嚴重,死前有被人針對性的攻擊魂魄。

  但對方應該是個武夫,能力有限,無法徹底湮滅魂魄。

  “你是誰?”李妙真問道。

  同時,抬指渡送出一縷陰氣,滋養魂魄。

  鬼魂受到陰氣的滋補,呆滯的表情有所變化,喃喃道:“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

  請朝廷派兵討伐.........”李妙真連續追問數遍,鬼魂翻來覆去就這麽一句,再多,他就說不出來了。

  “血屠三千裡........”李妙真臉色嚴肅的念叨。

  “怎麽處理他?”蘇蘇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魂魄殘缺,想讓他說出後續內容,就得養魂,但養魂是漫長的過程,短期內無法指望。”李妙真目光隨之落在屍體上,靈機一動:

  “若能查出此人身份,或許能進一步知曉內幕,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麽事。”

  “主人說的有道理。”蘇蘇乖巧的點頭,然後問道:“怎麽查?”

  我怎麽知道.........李妙真沉吟不語,不停的思索著,腦海裡不由自主的回憶起雲州案時,配合許七安查案的經過。

  她竭力的回想,試圖借鑒許七安的思路,來破解這具屍體的謎團,但她失敗了。

  沉默的氣氛中,蘇蘇低聲說:“如果那小子還活著,肯定有辦法。”

  你也想起他了?李妙真不動聲色的點頭,道:“他是我見過破案能力最強的人,嗯,連把屍體帶回京城,交給衙門吧。

  “此人在距離京城不遠的荒山被殺害,八成是遭遇了截殺。”

  說罷,李妙真取出地書碎片,對準屍體,光華一閃,屍體消失不見。她接著打開腰間的香囊,將殘魂收入其中。

  因為有了這件插曲,主仆不再慢悠悠閑逛,李妙真把蘇蘇收入香囊,召喚出飛劍,翩然躍上劍脊。

  飛劍“咻”一聲,破空而去。

  一刻鍾後,她看見了京城巍峨的輪廓,看見了圍繞京城而建的,星羅棋布的村莊和小鎮。

  李妙真降下飛劍,於城外落地,飛劍有靈,自動歸鞘。

  “刷!”

  她抖了抖玉石小鏡,鏡面飄出一個羽羽如生的紙人,竹枝為骨,眉目如畫。

  一拍香囊,蘇蘇化作青煙飄出,嫋嫋娜娜的進入紙人。

  紙人頓時活了過來,眉眼產生靈動,紙做的身子化作血肉,長裙飄飄。

  主仆相視一笑,進入京城。

  “主人,我是第一次來京城呢,都說這是大奉首善之城,陸地最繁華城市。”蘇蘇雀躍道,穿過城門後,她迫不及待的左顧右盼。

  “沉穩些,你的人生和鬼生,加起來好歹也接近四十歲了。”李妙真說著,走向了城牆邊的告示欄。

  每到一處城市,她就會本能的去看告示欄,上面會有官府張貼的告示,包括朝廷政令、通緝檄文等。

  “主人你老毛病又犯啦,京城高手如雲,即使有檄文,也輪不到你來替天行道。”蘇蘇撐著紅傘,遮擋太陽。

  這時,她看見李妙真身子驟然一僵,眼睛慢慢睜大,盯著牆上的某篇告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極少這般失態,看到了什麽?蘇蘇出於好奇,走過去,與李妙真並肩,看向檄文。

  下一刻,她瞪大了杏眼,紅潤的小嘴微張,像是見了鬼.......這個比喻不恰當,像是見了替天行道的道人。

  不知是過於震驚,還是激動,撐著紅傘的手微微發抖。

  .............

  午後的陽光略顯灼人,許七安帶著下屬銅鑼巡街,前陣子,魏淵采納了他的建議,並在他的基礎上,組織起了一支臨時的隊伍,由江湖人士組成的隊伍。

  讓他們負責維護京城的治安,朝廷會給予相當優渥的待遇和酬勞。

  這條政策妙在從根本上解決了治安亂象,為何偷盜、搶劫事件屢見不鮮?

  因為大部分江湖人士都是二混子,沒有固定營生,京城物價又貴,不偷不搶,怎麽生存。

  給他們一個掙錢的營生,讓他們維護治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當然,每一支由江湖人士組織的治安隊,都會又朝廷的人馬監視著,也要防備他們監守自盜。

  經過最先幾天的嚴打,湧入城裡的江湖人士安分了不少。

  所以,許七安打算去勾欄聽曲。

  “溫飽思,可這事兒一旦滿足了,人類就要追求更高層次享受,那就是精神層面的享受。這世界沒有電腦,打不成遊戲,看不了電影,只有去勾欄看戲聽曲,來維持體面生活了.........”

  許七安領著銅鑼們進了勾欄,要一個雅間,喝著茶,吃著瓜果,觀賞大堂裡的戲曲。

  突然,熟悉的心悸感傳來。

  許七安背過身去,擋住銅鑼們的視線,取出地書碎片一看,大驚失色。

  【二:許七安還沒死?!】

  【二:為什麽沒人告訴我許七安還沒死,為什麽你們不告訴我許七安沒死!!!】

  兩條傳書之後,就沒了聲息。

  【四:嗯?李妙真不知道許七安還活著麽?】

  楚元縝傳書表達疑惑。

  【一:雲州案後,她便一直四處奔波,不知道許七安死而複生也是正常。不過,隨著鬥法的消息傳來,她知道此事是遲早的。呵,她和許七安在雲州結下深厚情誼,如此激動,不奇怪。】

  我怎麽感覺一號在幸災樂禍?許七安心裡一沉。

  【六:二號怎麽不說話了。】

  恆遠也參與討論。

  許七安想了想,斟酌著發出傳出:【三:二號,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這條傳書還沒發出去,地書聊天群的眾人便看見了金蓮道長的傳書:【李妙真已經抵達京城。】

  隨後,眾人再也沒有受到傳書。

  街邊,渾身發抖的李妙真握著地書碎片,手指顫抖的輸入傳書:【許七安,你這個王八蛋!你還想騙我們到什麽時候。】

  傳書出去,半天沒有回應。

  李妙真愈發的氣抖冷,傳書道:【莫非,你們都知道他是三號?聯合起來騙我?】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大家為什麽不提許七安沒死的消息,也能解釋為何眾人此刻沉默。

  【九:妙真,他們並不知道許七安的身份。至於他為何復活,說來話長,我給你一個地址,你來此處尋我。】

  這時,李妙真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

  李妙真盯著金蓮道長的傳書,心情複雜,分不清自己是怒還是喜,或者,是羞恥?

  “主人,那小子真的沒死?”

  傳書結束,蘇蘇迫不及待的追問。她絕美的容顏露出了緊張和竊喜,似乎那個男人的死活,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李妙真壓抑火氣的“嗯”了一聲。

  想起自己這段時間,時常與身邊的“魅”感慨天妒英才,許七安死的可惜,她就有種捂住面孔找地縫鑽的羞恥感。

  蘇蘇同樣有這樣的心理感受,所以,主仆對視一眼,默契的挪開目光。

  ...........

  【九:李妙真已經進城,你要不要見一見她?我雖然屏蔽了她,沒讓她說太多,但該來的還是要來。】

  勾欄裡,許七安收到了金蓮道長的傳書。

  道長,乾得漂亮!許七安眉梢一樣,面露喜色,傳書回應:【我可以見她。】

  【九:來我住處吧。】

  許七安收好地書碎片,丟個幾粒碎銀,道:“本官還要事處理,你們喝完酒,繼續巡街。”

  “是,頭兒。”

  ..............

  外城,某座種植柳樹的小院門口。

  穿著道衣的李妙真,輕輕扣響了院門,幾息後,院門自動敞開,傳來金蓮道長溫和的聲音:“請進。”

  李妙真帶著鬼仆蘇蘇入內,穿過小院,跨過門檻,在屋子裡見到了盤膝而坐的金蓮道長。

  他頭髮花白,垂下一縷縷發絲,形象一如既往的邋遢隨性。

  “很好,不愧是天宗最有天賦的弟子之一,你已經踏入元嬰境。”金蓮道長稱讚道。

  道門四品,元嬰!

  “楚元縝劍法精湛,不踏入四品,我恐怕很難戰勝他。”李妙真道。

  “我記得你師兄早就是四品元嬰,他還是沒有下落嗎?”金蓮道長問道。

  “誰知道呢,也許死於某個女人的報復,也許被哪個老相好囚禁起來,當做禁臠。他的事我懶得管。”李妙真無所謂的語氣。

  金蓮道長沉吟道:“說實話,我並不希望你和楚元縝死鬥,甚至不想看到你倆交手。”

  李妙真淡淡道:“這是道門的宿命,天人兩宗鬥了無數年,一直未分勝負。而今掌教踏入一品,終於可以為這場道統之爭做一個了結。”

  金蓮道長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李妙真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道:“許七安是怎麽回事。”

  “他並沒有死,當日服用了司天監的脫胎丸,假死而已........”金蓮道長簡單的解釋了其中緣由。

  “為何要一直隱瞞我們。”蘇蘇氣鼓鼓的說。

  “這個問題,你們自己問他。”金蓮道長笑著看向院子。

  “噠噠噠”的馬蹄聲傳來,許七安騎著馬,停在院外。

  他把小母馬拴好,進入院子,步入房間,朝李妙真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許久不見,李將軍怎麽換了身裝扮?”

  然後看一眼宋廷風和朱廣孝的紙片人女神,調侃道:“蘇蘇姑娘,你決定好了嗎,要不要做我的小妾?”

  “哼!”

  蘇蘇瞪他一眼,別過臉去,一副很嫌棄的樣子。

  “我是天宗弟子,天人之爭,自是這般打扮。”

  李妙真面無表情的說完,哼道:“我要把你是三號的事,公布給所有地書碎片的持有者。”

  ..........

  PS:感謝“獨孤傾城tb”盟主打賞。

第95章 蘇蘇:小朋友,我是鬼

  許七安笑了笑,一點都不怵,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道:

  “李將軍想做什麽,我自是無法阻止。不過,正巧我也有很多事,沒與他們分享。比如雲州的點點滴滴,比如.......李將軍說,自己是個破案天才。當然,還有更多。”

  來啊,互相傷害啊,誰怕誰!

  .....李妙真強撐著不露表情,忍著內心的羞恥感,冷冰冰道:“我不介意天人之爭前,先教訓一下。”

  小手一拍桌面,後背的飛劍出鞘,在半空繞過一個半弧,戳向許七安的屁股。

  蘇蘇一臉的幸災樂禍。

  李妙真用余光審視金蓮道長,她認為金蓮道長必然會阻止自己,然而,她看見的是金蓮道長撫須而笑,沒有阻攔的意思。

  哼,看來道長也覺得這家夥可恨,想讓我教訓他.........念頭閃過,李妙真便看見那小子頭也不回,伸手抓向飛劍。

  許七安的手掌迅速染上一層色澤濃鬱的金光,“叮”,掌心傳來金石碰撞的銳響。

  李妙真霍然起身,美眸睜大,難以置信的盯著許七安的手臂,用一種驚歎般的聲音說道:

  “佛門金身?”

  許七安咧嘴道:“沒錯,鬥法時贏來的金剛神功,李將軍,你這飛劍有些軟啊,加把力道。”

  鬥法贏來的佛門金身.........李妙真愕然,朝廷的告示裡可沒有寫相關內容。

  “主人,他看不起你呢。”蘇蘇立刻拱火。

  剛才的擔憂是發自內心,但現在的拱火,也是真心的。

  “正想領教道門飛劍。”許七安揚眉。

  “好。”

  李妙真便不再留手,操縱飛劍試圖掙脫許七安的束縛,“嗡嗡嗡........”飛劍不停震顫,卻無法脫離手掌。

  天宗的聖女露出了鄭重之色,單手捏訣,飛劍改退為進,一點點挺進。

  許七安側臉咀嚼肌凸起,額頭和手掌的青筋暴突,仿佛在與人扳手腕。

  手掌與飛劍摩擦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無聲的角力維持了幾秒,只聽“轟”的一聲,屋頂被狂暴的氣機掀飛,斷裂的梁木和瓦片“嘩啦啦”墜落,門窗也在瞬間炸毀。

  蘇蘇不愧是二十年的老鬼,撐起陰氣屏障,勉強擋住氣機的衝撞。

  “點到即止,點到即止........”

  金蓮道長心疼的喊停。

  許七安和李妙真對視一眼,一個收劍,一個收手。

  短短數月,他的修為竟精進到此等境界.........李妙真頗為複雜的望著許七安,雲州相見時,他是一個衝擊煉神境的八品武者。

  在當時五品的李妙真看來,這樣的修為還算不錯。誰想兩三個月後,他居然已經強大到此等地步。

  要知道自己的修為精進並不慢,她現在是道門四品的元嬰,今非昔比了。

  可現在,李妙真有種自己天賦不過如此的無力感。

  “咳咳!”

  金蓮道長咳嗽一聲,笑道:“你以飛劍攻他肉身,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小小切磋一下,不必當真。”

  李妙真是四品高手,天宗的手段還沒施展,飛劍術要斬六品銅皮鐵骨倒是沒問題,但對上佛門金剛,就有些無力了。

  這小子的金剛神功為何精進如此神速........金蓮道長瞄一眼許七安,心裡閃過疑惑。

  “真打起來,我不是你對手,不過你要攻破我的金剛不敗,也得花費些力氣。”許七安謙虛說道,而後在心裡補充一句:

  最多七日,

  我吸收完神殊和尚的精血,就能將金剛神功提升到小成境界。神殊和尚遺留給他的精血,真正的效果是提升金剛神功的修行速度。因為神殊本身就是金剛神功的大成者。

  他的精血完美契合金剛神功,許七安只要修行此功時,吸收精血,便能提升金剛神功的境界。

  李妙真“哼”一聲,別過頭去。

  出劍後,她心裡憋著的火氣消散了部分,不像剛才那樣難受。同時,許七安的“威脅”讓她產生了猶豫。

  公布許七安身份的話,她當初在雲州的一言一行,也會被公布在天地會內部........這種損人損己的做法,不符合她天宗聖女的作風。

  她算是明白許七安執意隱瞞自己身份的原因。

  當初他吹過的牛,可比她更甚百倍,這要是公布出來,便沒法做人了。

  “妙真如果不想住客棧,可以借宿在許七安府上,五號也在那裡。許府在內城,是三進的大宅,極為氣派。”金蓮道長說道。

  你又來?我家什麽時候成為天地會孤兒收容所了........許七安嘴角一抽。

  蘇蘇眼睛一亮,相比起住客棧,當然是住在大院裡更舒坦。而且,她也想趁著晚上勾搭這個男人,讓他帶自己去司天監。

  李妙真則想到了那具無頭屍體,她正煩惱破案能力有限,交給衙門的話,她的朝廷信任危機使她打心底抗拒。

  害怕那些屍位素餐的家夥不重視。

  正好可以把這件事交給許七安處理,還能從他身邊學到一些有用的破案技巧。

  於是,李妙真點點頭,道:“好,我也想見見五號,她這一路北上,千裡迢迢,肯定受過不少苦頭。”

  總覺得金蓮道長還有什麽話想跟我說..........許七安敏銳的察覺到金蓮道長頻頻審視自己的眼神,他表面不動聲色,甚至面帶微笑:

  “李將軍,隨我回府?”

  金蓮道長目送兩人一鬼離開,沉吟道:“等天人之爭結束,我便離開京城,在此之前,得想辦法攪亂這場爭鬥。”

  ...............

  “妙真........”

  馬背上,許七安剛開口,就被李妙真糾正,天宗聖女哼道:“你還是叫我李將軍吧。”

  “那多生分啊,咱們都這麽熟了。”許七安厚著臉皮,笑道:“關於天人之爭,我有個疑惑。”

  李妙真目視前方,不疾不徐的跟在小母馬身邊,對他的問題不加理會。

  她心裡還有火氣,不想理我.........許七安念頭轉動,不經意的語氣說道:

  “我們應該還沒說過,當日在襄城尋找五號的經過。”

  聞言,李妙真側頭看了過來,咬牙道:“道長一直在屏蔽我的地書碎片,我早該想到的,他是為了掩飾你復活的消息。”

  金蓮道長幫助許七安“欺騙”她這件事,李妙真現在還耿耿於懷。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發現的那座墓,年代久遠的難以想象,是道門前輩的大墓。並極有可能是人宗的道人。”許七安拋出了魚餌。

  “人宗?”

  李妙真看著他,眼裡充斥著好奇。

  “是的,是篡位登基的人宗道人。”許七安臉上笑容愈發濃鬱。

  當即,他把大墓裡的經歷,原原本本告訴李妙真,就像說故事一樣,天花亂墜。這其中不包括神殊和尚和乾屍的問答。

  李妙真聽的津津有味,再不複高冷姿態,頗為熱情的與他討論起來。

  “這讓我想起了師尊以前說過的話,他說“天地人”三宗裡,人宗最蠢。因為他們主動靠攏人間氣運。地宗其次,修功德釀福緣,然世間之事,有因有果,豈是“行善事”三個字便能解釋一切。所以地宗的人,二品時,往往因果纏身,容易墮入魔道。”

  地宗道首就是例子.......為什麽主動靠攏人間氣運的人宗最蠢?人間氣運不能觸碰還是怎麽滴.........嘶,所以那位人宗的前輩,最後褪去了舊身軀?許七安點頭:

  “那天宗呢?”

  “天宗自然是走的大道,太上忘情,天人合一,此乃天道。”李妙真昂起尖俏的下巴。

  “天宗講究太上忘情,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按照這個理念,不應該對萬事萬物都淡泊冷漠麽。為什麽如此執著於天人之爭,如此執著於道統?”

  許七安順勢問出了自己剛才的疑惑。

  李妙真有些詫異的看他一眼,“你能想到這一點,倒是難得。”

  頓了頓,她搖頭說:“我不知道,正如你所言,如此執著於爭鬥,確實不符合天宗理念。但師門有師門的原因,我曾問過,卻沒有得到答案。”

  也就是說,天人之爭表面上是理念和道統之爭,其實背後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而這個原因,身為天宗的聖女也不知道.........道門的水很深啊。

  半個時辰後,他們抵達許府。

  蘇蘇跟在許七安身後,左顧右盼,對許府的格局和布置很是滿意:“不錯嘛,在京城住這樣的大宅,你是不是貪汙了很多銀兩?”

  “對啊,所以只要跟著我,以後肯定吃香喝辣的。”許七安隨口調笑。

  行至內院,他們看見麗娜帶著許鈴音坐在門檻上,兩人膝蓋上各放著一碟馬蹄糕。

  麗娜很生氣的說:“扎馬步呀,不扎馬步不能吃糕點。”

  小豆丁回答說:“我累了嘛,我把馬蹄糕分你一半,那我今天馬步就扎一半,好不好。”

  麗娜:“好呀好呀。”

  “大鍋!”

  小豆丁看見許七安回來,驚喜的喊了一聲,邁著小短腿,一個惡龍衝撞,撞到許七安懷裡。

  “她就是五號?”李妙真審視著麗娜。

  很漂亮的一個少女,披肩的黑發,末梢帶著微卷,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宛如蔚藍的大海,清澈乾淨。

  麗娜也注意到了李妙真,但沒有說話,默默的望著她。

  許七安招了招手,道:“麗娜,她就是二號,天宗聖女李妙真。”

  麗娜一聽,臉蛋頓時揚起熱情的笑容,拎著馬蹄糕,蹦蹦跳跳的過來。

  “呀,你就是二號........吃馬蹄糕嗎。 ”

  果然不太聰明的樣子........李妙真搖搖頭,問道:“從南疆到京城,路途遙遠,沒少吃苦頭吧。”

  “嗯嗯。”

  麗娜用力點頭,說起了自己北漂的艱苦歷程,被人騙過銀子,被騙去幹過苦力,為了一頓飯給人任勞任怨的乾活。

  還被覬覦她美色的江湖人士用下三濫的迷煙偷襲,好在她是蠱族人,極淵都去過,等閑的毒藥對她不起作用。

  她認為最輕松最愉快的職業就是乞丐,什麽都不做,拎個破碗在街上一坐,就有善良的人打賞銅錢。

  李妙真聽完,久久說不出話來。

  “姐姐你好美啊。”

  小豆丁走到蘇蘇身邊,仰著小臉,羨慕的看著她。

  蘇蘇覺得這個孩子呆頭呆腦,很好玩的樣子,於是做猙獰狀,齜牙咧嘴:“我是鬼........”

  小豆丁驚呆了,愣愣的看著她,突然,“咕嚕”一聲,吞了吞口水。

  蘇蘇:“???”

  李妙真心裡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安撫麗娜幾句,扭頭看向許七安:“我來京城的路上,發現一具屍體,他似乎是被人滅口的。

  “我召喚了殘魂詢問,發現一件大事。”

  大事?

  許七安皺了皺眉,說道:“去書房說。”

  當即拎著李妙真向書房行去,蘇蘇撐著紅傘,跟在兩人身後,走了一段距離,她回頭看去。

  小豆丁還在看著她,那眼神,充滿了渴望和侵略性。

  .............

  PS:這幾天短一天,沒啥狀態,細綱得慢慢斟酌,沒法一天就搞定後續幾十萬字的內容。

第96章 屍體身份

  “臭男人,你家的這個孩子,是不是腦殼有病?”

  蘇蘇小跑著進入書房,那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才消失,真奇怪,她竟然被一個五六歲的稚童盯的渾身不自在。

  “你才有病呢,你全家都有病。哦,忘記你全家已經被抄斬了。”

  許七安毫不留情的回懟,他已經忘記當初嬸嬸的一句戲言,認為蘇蘇是在埋汰小豆丁。

  “吱.......”

  許七安關上書房的門,本想給李妙真倒一杯茶,考慮到接下來可能要驗屍,不是喝茶的時機,就沒有給客人奉茶。

  李妙真也不廢話,掏出地書碎片,輕輕一抖,一道黑影落下,“啪嗒”摔在書房的地面。

  五感敏銳的許七安,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他盯著無頭屍體看了片刻,問道:“他的魂魄呢?”

  僅憑一具無頭屍體,說明不了什麽,李妙真既然說是大事,那肯定是利用道門手段召喚了魂魄。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縷青煙嫋嫋娜娜,在半空化作目光呆滯,面目模糊的中年漢子,喃喃道:“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天宗聖女臉色沉重,“他的魂魄有損,想知道後續的內容,只有養魂,根據魂魄的殘缺程度,最少得兩個月。”

  許七安看她一眼,“呵”一聲:“兩個月後,黃花菜都涼了。”

  李妙真瞪眼:“那你說該怎麽辦。”

  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有這麽一個線索,沒頭又沒尾,怎麽探究真相?

  蘇蘇黑白分明的美眸,款款凝視,她知道以許七安的破案能力,肯定不會像主人這樣一頭霧水。

  對此,蘇蘇又期待又好奇,想知道他會從什麽角度來剖析。

  許七安略作沉思,俯身除去屍體身上的衣物,一番審視後,說道:“不出意外,他應該是北方人。”

  李妙真眸子瞬間亮起,追問道:“依據呢?”

  她旁觀無恥的三號檢查屍體全過程,卻沒有得出與他相同的結論。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從外貌和皮膚能夠看出死者是何方人士。沒了頭,鬼魂的臉過於模糊.........因此想要判斷這具無頭屍體是哪裡人,就得從身體細節來驗證。”

  許七安抬起屍體的右手,道:“你們看,此人除了掌心的老繭,食指也有一層厚厚的繭,使刀和使劍都不會產生這種繭。”

  蘇蘇和李妙真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絕色女鬼眨了眨美眸,嬌聲道:“那使的是什麽武器,莫要賣關子嘛。”

  李妙真則露出恍然之色:“是弓。”

  不愧是在軍營裡待會的女將軍,反應很快.........許七安點頭:“沒錯,此人擅射。”

  蘇蘇歪了歪頭,反駁道:“就憑這個如何說明他是北方人,我感覺你在胡謅。擅射之人多的是,就不能是軍隊裡的人?”

  李妙真點頭讚同。

  “對,蘇蘇姑娘說的有理。比如,你身邊就有一個擅射之人也不是軍隊的。”

  許七安擠眉弄眼了一下,手上動作不停,分開無頭屍體的雙腿,說道:

  “你們仔細看,他大腿根部沒有繭子,如果是長期騎馬的軍伍人士,大腿處是肯定會有繭子的。不是軍隊裡的人,又擅射,這符合北方人的特征。大奉各地的江湖人士,不擅長使弓。”

  北方人擅弓箭,即使是普通的成年男子,也能開弓。據許七安的了解,北方幾個州的江湖人士,出門的標配是刀和弓。

  有時候,

  甚至可以沒有刀,用匕首和斷刃代替,但不能沒有弓。這時,蘇蘇又想出了一個反駁的說辭,道:“或者,是弓兵呢。”

  許七安嗤笑一聲:“誰會派弓兵來傳信?沒猜錯的話,這人多半是北方的江湖人士。至於他想傳達的到底是什麽意思,受了何人委派,又是遭誰的毒手,我就不知道了。”

  李妙真無聲的吐出一口濁氣,欣慰道:“那他的事就交給你去處理,身為打更人的銀鑼,理當處理這些事。”

  蘇蘇也跟著松了口氣,覺得這個臭男人雖然好色又討厭,但本事真不賴。

  一番分析有理有據,她還是很服氣的。

  自己和主人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查,但交給這個男人後,立刻便有了線索。

  盡管蘇蘇時常埋怨李妙真多管閑事,盡管她喜歡吸取男人精氣,但她知道自己是一個善良的女鬼。

  無頭屍體的事,若不能妥善處理,她和李妙真都會有心理負擔。

  因此,這就凸顯出許七安的好,能帶來那麽一丟丟的安全感。

  ...........

  給李妙真和蘇蘇安排了客房,再吩咐廚娘準備一些點心,許七安返回書房,把屍體收入地書碎片,討要來了殘魂,騎著小母馬,前往衙門。

  “我記得魏公說過,北方戰事頻繁,大奉接連打了敗仗,文官上書彈劾鎮北王,卻被元景帝強行甩鍋給魏淵,摘了他左都禦史的帽子。

  “血屠三千裡啊,不敢想象,這種大事........為什麽我之前沒聽說過?事關重大,要及時稟告魏淵。”

  小母馬狂奔著來到衙門,許七安把馬韁遞給門口值守的吏員,匆匆趕往浩氣樓。

  “許銀鑼,魏公剛下令準備馬車,要進宮呢。”樓下的守衛回復。

  要進宮啊........進宮也是和元景帝還有文官們扯皮,浪費時間........許七安板著臉:“廢話不要多,進去通傳。”

  “是.......”守衛識趣的跑進樓裡。

  得到侍衛的確定答覆後,許七安單手按刀,登上台階,看見魏淵端坐在桌案後,蘊含著歲月洗滌出滄桑的眸子,溫和平靜的看著他。

  他還是一襲青衣,但上面繡著繁複的雲紋,胸口是一條青色蛟龍。

  這是魏淵上朝,或進宮面聖時穿的朝服。

  “你只有一盞茶的時間,有事快說。”魏淵和心腹說話,語氣不怎麽客氣。

  “既然魏公這麽趕時間,我就長話短說了。”許七安心腸也不好,直接掏出玉石碎片,輕輕一抖。

  啪嗒......無頭屍體墜落在乾淨整潔的茶室了,汙染了潔淨的地板。

  魏淵有些被驚到了,眼角輕微抽搐,沉聲道:“怎麽回事。”

  “李妙真今日抵達京城,目前借宿在我府上。”許七安道。

  “嗯!”

  魏淵頷首,對此並不關心,盯著無頭屍體看,淡淡道:“但和這具屍體有什麽關系?”

  許七安咧嘴:“關系大了,這具屍體是她在距離京城八十裡外發現的,被人一刀斬去首級,乾脆利索。

  “李妙真這個人呢,又好管閑事,於是召喚死者殘魂,問明情況。誰知.......”

  他刻意頓了頓,想賣個關子,但見魏淵臉色不太好看,心裡一突,害怕自己下下下個月的工資會因為出門先邁左腳,而被扣除,當即說道:

  “魂魄說了一句話,嗯,魏公您自己看吧。”

  他取下李妙真給你香囊,打開紅繩,一股青煙嫋嫋浮出,於半空化作一位面目模糊,眼神呆滯的漢子,喃喃重複道:

  “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魏淵瞳孔倏然收縮,緊盯著殘魂,目光銳利無比。

  他沉默幾秒,道:“你有什麽線索。”

  這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似乎篤定許七安必定有所發現。

  果然,他賞識的小銀鑼從未讓他失望,許七安匯報道:“卑職初步斷定他是北方人,進京報信的途中遭遇殺害。”

  把自己的推測詳細的說了一遍。

  “大奉近來並無戰事,除了北邊,魏公,北方的局勢恐怕比我們想象中的更糟糕。可朝廷卻沒有收到相應的塘報?”

  “沒有。”

  魏淵搖頭,眉頭微皺:“你懷疑鎮北王謊報軍情?”

  許七安看了眼魏淵,“這並不值得奇怪,卑職奇怪的是,如果鎮北王謊報軍情,為什麽衙門沒有收到情報?”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九州,血屠三千裡這樣的大事,怎麽會完全沒有消息?

  “年初時,我把大部分的暗子都調配到東北去了,留在北方的極少,消息難免堵滯。”魏淵無奈道。

  暗子都調派到東北了?魏公想幹嘛,打巫神教麽.........許七安恍然,不再追問,“那魏公覺得,此事怎麽處理?”

  魏淵看一眼屋角擺放的水漏,道:“我先進宮面聖,屍體和魂魄由我帶走,此事你不必理會。”

  等許七安點頭,他又道:“李妙真既已來了京城,那麽天人之約很快就會結束,京城的治安會好很多。

  “這段時間不知道混進來多少打探情報的諜子,好在有監正盯著,翻不起什麽風浪。

  “你讓李妙真注意些,非常時期,不要隨意出城,不要惹是生非,防備一下可能會有的危險。”

  “可能會有的危險?”許七安反問。

  魏淵再次看了眼水漏,語速極快的說道:“我隻告訴你她可能遭遇的危險:一,危險來自朝廷。二,危險來自別國諜子。原因你自己想,我必須得進宮了。”

  他劈手奪過許七安手裡的香囊,快步離開茶室,邊走邊吩咐吏員:“帶上屍體,與我一同入宮。”

  ............

  禦書房。

  除元景帝外,首輔王貞文、戶部尚書以及其他三品大員、公爵勳貴和都給事中,總共十六人齊聚。

  臉色蒼白的褚相龍站在群臣之間,微微低頭,默然不語。

  他服用過司天監術士給的藥丸,很快就能下床行走,但經脈俱斷的內傷,短期內無法恢復。不過,只要不運氣動武,好生調養,月余就能恢復。

  元景帝皺眉道:“魏淵還沒來,不必等了!”

  而後,他掃過諸公,道:“鎮北王向朝廷討要三十萬兩軍餉,糧草、飼料二十五萬石。諸位愛卿是何意?”

  戶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道:“元景36年,江州大水;荊州大旱;州鬧了蝗災,朝廷數次撥糧賑災。

  “豫州、漳州兩座大奉糧倉所剩余量不多,湊不出來了。”

  元景帝沉吟道:“從各州調配呢。”

  戶部尚書回答:“即使有漕運,從各州募集糧草,耗時耗力,人吃馬嚼的,等運到楚州邊關,恐怕剩不下一半,此非良策。”

  正說著,宦官走到禦書房門口停下來。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斷戶部尚書的話,望向門口的宦官:“何事。”

  “魏公來了。”宦官道。

  元景帝喜怒不形於色:“讓他進來。”

  宦官退下,十幾秒後,魏淵跨入禦書房,照例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元景帝不悅道:“這樣不行,那也不行,眾卿只會反駁朕嗎?”

  左都禦史袁雄心裡一動,抓住機會,跨步而出,道:“臣有一策。”

  元景帝頷首:“袁愛卿請說。”

  袁雄道:“朝廷可以臨時添加一項徭役,叫運糧役。責令百姓負責押運糧草。”

  元景帝眼睛微亮,這確實是一個秒策。

  所謂徭役,是朝廷無償征調各階層民眾從事的勞務活動,如果讓百姓負責押運糧草,官兵監督,那麽朝廷只需要承擔官兵的吃用,而百姓的口糧自己解決。

  如此一來,不但能保證糧草在運到邊關時不耗損,還能節省一大筆的運糧費用。

  “此為良策!”元景帝笑道。

  袁雄松了口氣,只要陛下采納他的計策,龍心大悅,那麽在科舉舞弊案中的後遺症,就會減到最輕。

  殿試過後,一旦許新年取得良好成績,可以想象,必然迎來東閣大學士趙庭芳的反撲,魏淵的落井下石。

  他這個左都禦史的位置還沒坐穩,說不定就要被擼下去,得自救。

  王首輔跨步而出,作揖道:“此計禍國殃民,袁雄當誅!

  “陛下,時值春耕,百姓農忙之時,不可再添徭役。自古民以食為天,任何事,都不能在春耕時打擾百姓。

  “另外,去年天災連連,百姓余糧不多,此計無異於火上澆油,把人往死路上逼。”

  左都禦史袁雄眉頭一跳,正要反駁,便聽褚相龍冷笑道:“王首輔愛民如子,末將佩服。只是,難道楚州各地的百姓,就不是大奉子民了嗎。

  “王首輔對他們的生死,視若無睹嗎。”

  王首輔淡淡道:“朝廷在北地屯軍八萬六千戶,每戶給上田六畝,軍田多達五千頃。每年........”

  “邊關久無戰事,楚州各地歷年來風調雨順,即使沒有糧草征調,按照楚州的糧食儲備,也能撐數月。怎麽突然間就缺錢缺糧了。

  “怕是那些軍田,都被某些認給侵佔了吧。”

  楚州是大奉最北邊的州,緊鄰著北方蠻族的領地。

  褚相龍仗著親王撐腰,毫不畏懼,冷哼道:“讀書人除了動嘴皮子,打過仗嗎,領過兵嗎?爾等在京城享受,卻不知道邊關將士有多苦。

  “陛下,此次蠻族來勢洶洶,早在去年尾就已發生過數起大戰。王爺神勇無敵,屢戰屢勝,若是因為糧草緊缺,後勤無法補給, 耽誤了戰機,後果不堪設想啊。”

  元景帝頷首:“淮王神勇,朕自然知曉。而今北方戰事如何?”

  褚相龍抱拳道:“王爺用兵如神,驍勇無雙,那些蠻族吃過幾次敗仗後,根本不敢與我軍正面對抗。

  “只能仗著騎軍快捷,四處劫掠,我軍雖然佔盡優勢,卻疲憊不堪。請陛下發放軍餉糧草,也好讓將士們知道,朝廷沒有忘記他們的功勞。”

  王首輔皺了皺眉。

  自去年年尾指責鎮北王守城不出的彈劾後,北邊發來的塘報確實說鎮北王屢打勝戰,蠻族對邊關的侵略得到了遏製。

  曹國公當即道:“鎮北王勞苦功高,我等自不能拖他後腿。陛下,運糧役是兩全其美之策。再者,若是軍餉發不出來,恐怕會引起軍隊嘩變,因小失大。

  “即使有不妥之處,也該秋後再算。不該在此事扣押糧草和軍餉。”

  幾位勳貴紛紛表示讚同。

  戰場之事,他們是行家,比文官更有發言權。

  王首輔沉聲道:“陛下,此事得從長計議。”

  元景帝不理他,道:“諸位愛卿覺得呢?”

  見狀,諸公們紛紛松口,回稟道:“自當全力支持鎮北王。”

  陛下的傾向很明顯,他們多說無益。

  王黨的幾名骨乾悄悄給王首輔使眼色,讓他謹言,陛下對鎮北王有多信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不然,當年也不會賜予鎮北王鎮國寶劍。

  元景帝看向魏淵:“魏愛卿,你是軍法大家,你是何看法?”

  王首輔立刻看向魏淵。

  ..........

  PS:查了查資料,更新晚了。

第97章 蘇家往事

  魏淵出列作揖,朗聲道:“無戰時,軍戶耕種軍田可自給自足。一旦戰事開啟,需朝廷調配糧草、軍需,此乃至理。”

  王首輔眯了眯眼,目光深沉的看著魏淵。

  褚相龍聞言,露出了笑容,在戰事方面,這群只會動嘴皮子的讀書人,說一百句,也不如魏淵說一句。

  討要來糧草和軍餉,他此行回京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左都禦史袁雄松了口氣,有些意外魏淵竟會支持他的計策,要知道如此一來,他就能避過科舉舞弊案的風波,置身事外。

  轉念一想,此事符合陛下心意,內有勳貴助陣,外有蠻族大軍“施壓”,屬於大勢所趨,就算是反對此事的諸公也看明白了形勢。

  豈料,魏淵話鋒一轉,說道:“不過,在此之前,微臣有件事要啟奏陛下。”

  眾人循聲看了過來。

  魏淵表情不變,對諸公的視線不加理會。

  元景帝道:“說。”

  “手底下的銅鑼在京城郊外發現一夥江湖人士死鬥,便上前喝止,誰知道人多一方非但沒有罷手,反而將圍殺之人斬首,逃之夭夭。”

  魏淵說的擲地有聲,仿佛事情真相就是他口中所言:“死者臨終前,高呼一聲“北方有變”。”

  聽到魏淵的話,在場諸公,包括元景帝,臉色一變。

  褚相龍猛的扭過頭來,盯著魏淵,旋即又收回視線,不敢冒犯,梗著脖子道:

  “北方自然有變,蠻族四處劫掠,挑起戰端.......”

  魏淵臉色平靜,“所以,蠻族在北方血屠三千裡,褚將軍一句燒殺劫掠便搪塞過去?”

  這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大驚失色,元景帝更是從大椅上起身,直勾勾的凝視著堂下的青衣:

  “魏淵,你把話說清楚,何為血屠三千裡........啊?!”

  褚相龍忙道:“陛下,絕對沒有的事........”

  “你閉嘴!”

  元景帝抬手打斷,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轉而望向魏淵:“你有何憑證。”

  魏淵伸手往懷裡,摸出香囊,解開紅繩,一道青煙嫋嫋娜娜的浮出,在半空扭曲變化成一個面目模糊,目光呆滯的漢子,喃喃道:

  “血屠三千裡,血屠三千裡,請朝廷派兵討伐..........”

  魏淵繼續道:“此人的屍體微臣已經帶來,就在宮門外,陛下可以派人驗屍,此人為北地人士!”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元景帝緩緩起身,臉色陰沉似水,一字一句道:“驗屍!”

  老太監低著頭,腳步匆匆的回去傳令,像是在逃跑,大氣都不敢出。

  元景帝高居龍椅,神色陰沉,一句話都不說。下方諸公無聲交流眼神,褚相龍也臉色鐵青,用余光瞪著魏淵。

  煎熬的等待了一刻鍾,老太監返回,在元景帝耳邊低語。

  元景帝沉默許久,緩緩道:“著司天監術士進宮問話,朕乏了,諸位愛卿也去偏殿休息片刻吧。”

  他盯著褚相龍,沉聲說道:“你留在這裡。”

  說罷,率先起身,離開禦書房。

  諸公們在宦官的帶領下,去了偏殿休息。

  .............

  偏殿內。

  戶部尚書捧著茶,抿了一口,側頭看向面無表情的魏淵,試探道:“魏公,此事當真?”

  眾官員頓時看向魏淵,後者臉色嚴肅,回了戶部尚書一個冷淡的眼神:“趙大人覺得,本座是在開玩笑?”

  “不敢不敢。”

  戶部尚書歎息一聲:“血屠三千裡,

  如果此事當真,北境得死多少人?打更人衙門暗子遍布,為何沒有收到消息?”對於戶部尚書的試探,魏淵不作回應。

  王首輔眯著眼,手指輕敲桌案,不知道在想什麽。

  兩炷香時間過去,老太監進入偏殿,恭聲道:“陛下請諸公返回禦書房。”

  接下來,從司天監傳喚過來的白衣術士對褚相龍進行了問話,答案出於預料,褚相龍所言句句屬實。

  鎮北王在北方大勝蠻族,但北方蠻族的遊擊戰術,確實給鎮北王帶來了巨大的麻煩,讓北方邊軍疲憊不堪。

  蠻族大軍被擋在邊關之外,血屠三千裡自然就不存在了。

  禦書房裡,氣氛霍然一松,所有人都吐了一口氣。

  “哼!”

  褚相龍冷哼道:“不知魏公是哪裡得來的消息,險些讓陛下和諸公誤會王爺。末將尋思著,王爺也沒得罪魏公吧。”

  魏淵不理,跨步而出,朗聲道:“此事關乎極大,此人所言或許屬實,但不代表北方情況真是如此。”

  褚相龍豎起眉頭,正要反駁,卻見王首輔出列附和:

  “陛下,微臣覺得魏公此言有理。事關重大,不能疏忽大意。必須徹查。”

  在王首輔和魏淵的帶動下,諸公們紛紛響應。

  元景帝沉吟道:“諸位愛卿認為,此事怎麽查?”

  王首輔道:“陛下可繼續征集糧草、軍餉,運往楚州。同時再派一支欽差隊伍隨行,前往北境徹查此案。”

  魏淵道:“臣附議。”

  元景帝點頭:“就這麽辦。”

  ...........

  許府。

  蘇蘇撐著遮擋陽氣的紅傘,坐在屋簷上,看著院子裡扎馬步的小豆丁。

  隔壁的廳裡,李妙真正與許家的主母、小姐說話。

  嬸嬸和許玲月一聽又有客人借宿家中,心情就很不美麗。

  前者是覺得,再這麽下去,家裡就變成善堂了。後者覺得,這個女人過於漂亮,對自己產生了威脅。

  除了穿道袍的女子,外頭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讓許玲月簡直芒刺在背,感覺僅靠容貌,自己不但毫無勝算,甚至還略有不如。

  那個撐著紅傘的女子,有一股難言的魅力,特別勾人。

  不過,再聽說李妙真是許七安的救命恩人後,嬸嬸和許玲月立刻改變態度,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激和歡迎。

  “許家不愧是武者世家,我看那小姐兒年紀尚小,就要開始打基礎習武。”李妙真還是很懂人情世故的,閑聊之余,不忘吹捧一下。

  嬸嬸聽了就很傷心,無奈道:“我倒是希望她能讀幾年書,不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至少也要知書達理,可惜是個癡兒。”

  那孩子雖然是挺憨的,但怎麽會是癡兒?許七安的堂弟是雲鹿書院學子,竟不教妹妹讀書?李妙真想了想,道:

  “妙真借宿許府,閑暇之余,可以幫忙給小姐兒啟蒙。”

  她的想法是,許新年學業繁重,無心教導幼妹讀書,而許七安和許平志是武夫,更偏向讓許家小姐兒習武。

  反正就是教孩子一段時間,不耽誤事。

  嬸嬸一愣,正要拒絕,誰知許玲月搶先一步答應下來,笑容含蓄:“如此便多謝李道長。”

  李妙真對這個笑容溫婉的清麗少女極有好感,微笑道:“舉手之勞。”

  說完,她發現許家主母看自己的眼神裡,多了些許憐憫和同情。

  .........

  “姐姐,姐姐,你真的是鬼嗎。”

  許鈴音扎著馬步,兩條粗短的小腿微微發抖,她昂起頭,看著屋簷上的蘇蘇。

  “是啊,我會吃人的,你不怕嗎?”蘇蘇恐嚇道。

  “怕!”許鈴音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蘇蘇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她嘴裡哼著小曲,看著蔚藍的天空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的一大一小兩個女孩不見了。

  “姐姐,姐姐.......”

  呼喊聲從下方傳來,蘇蘇低頭看去,小小的女娃兒站在屋簷下,昂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她。

  “你能下來嗎?”小女孩說。

  蘇蘇輕飄飄的落入院中,俯視著許玲月腦袋上的發旋,沒好氣道:“幹嘛。”

  許鈴音不說話,鬼鬼祟祟的招手,示意她跟過來。

  蘇蘇懷著疑惑,跟了上去,一路帶到夥房,煙火氣撲面而來,小豆丁努力的跨過門檻,回頭說:

  “姐姐你來啊。”

  夥房裡,南疆的小黑皮正在燒火,鍋裡熱油滾滾,許鈴音拉著蘇蘇到鍋邊,抬起臉,期待的說:

  “姐姐你能自己爬進去嗎。”

  蘇蘇臉色陡然僵住。

  ............

  許七安散值回府,把李妙真引薦給許二叔,許二叔本來以為是侄兒的朋友,端著長輩的架子點頭。

  沉穩開口:“李道長在何處修行啊。”

  “她就是天宗聖女,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許七安補充道。

  “........”

  許平志差點起身行禮,高喊:見過聖女閣下。

  “她與我在雲州時結識........”許七安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許平志愣愣點頭,內心很不平靜,思緒起伏。

  大郎竟然連天宗聖女也認識,他的人脈越來越廣,實力也越來越高,而我才剛剛突破到煉神境.........真是有出息了啊。

  許二叔欣慰的想,又覺得自己和侄兒差距越來越大,心裡湧起失落感。

  再看一眼兒子,這小子參加殿試後,就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進步雖然沒有寧宴這麽誇張,但已是一步登天,人中龍鳳。

  我算是對得起列祖列宗了........可惜大哥死的早,看不見他兒子和侄子這麽有出息.........

  這時,許新年沉聲道:“大哥,王家小姐又約我遊湖了。”

  王家小姐是不是喜歡我家二郎了?許七安心裡一動,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科舉舞弊案時,王家小姐給他“通風報信”,內容屬實,這就很不尋常。

  此時,聯系到兩次遊湖邀請,幾乎可以斷定那王家小姐對二郎有意,而且攻勢很足。

  想到這裡,許七安笑道:“那你同意了嗎。”

  許新年“呵”一聲:“我以殿試在即為由,拒絕了。”

  “乾的漂亮,二郎........”許七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道:“吾輩楷模。”

  大郎陰陽怪氣的嘲諷二郎。

  吾輩楷模?用詞不當,呵,沒文化的大哥........二郎也在心裡嘲諷大郎。

  ...........

  結束晚餐,許七安來到李妙真的房間外,正要敲門,便聽裡面傳來蘇蘇說話聲:

  “主人,這家的小孩兒很好可怕,她,她想吃我,還熱了一鍋油。”

  “童言無忌,行事也是如此,不必在意。”李妙真隨口敷衍。

  “不是啊,我能感覺到她不是開玩笑,那灼灼逼人的眼神.........”蘇蘇說了幾句,見李妙真興致缺缺,生氣的哼一聲,叫道:

  “臭男人,你妹妹要吃我。”

  話音方落,房門自動敞開,蘇蘇掐著小腰,鼓著腮,氣鼓鼓的瞪著他。

  啊,這.......我想起來了,嬸嬸和她說過,鬼炸一炸很好吃,這蠢小孩不但當真了,還記了這麽久?

  所以,這份記憶力明明背誦英語單詞都綽綽有余,怎麽連三字經都背不出來?

  許七安一邊心裡吐槽,一邊岔開話題:“蘇蘇,我記得你說過,如果我答應你兩個要求,你就給我做妾三年。”

  李妙真聞言,狠狠瞪了眼蘇蘇。

  論起女子韻味,比主人更柔媚更勾人的豔鬼掐著腰,說道:“對呀!你幫我重塑肉身,再替我查明當年父親因何斬首。

  “我不但給你做妾三年,我還給你生兒子。”

  其實做不做妾無所謂,許七安當初答應她,是覺得欺負一個女鬼有些過意不去。

  現在既然李妙真來了京城,他也不會忘記當初的約定。

  當然了,蘇蘇非要報答的話,做妾也是可以的嘛。

  一定要讓宋卿塑造一具36D的肉身,我自己是無所謂啦,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他默默口嗨了一句,看向李妙真:

  “先說說你們知道的一切。”

  主仆二人表情嚴肅起來,李妙真說道:“蘇蘇出生江州,父親是江州知府。元景15年被問罪斬首,原本家中女眷會被充入教坊司。

  “其母性格剛烈,不願入教坊司為妓,一杯毒酒毒殺了所有女眷,其中包括蘇蘇。但她當時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在外求學,僥幸逃脫一劫。

  “這趟赴京,我帶著蘇蘇繞道去了江州,想查一查當年的往事。沒想到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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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殿試

  “怪事?”

  許七安拉開椅子坐下,吩咐蘇蘇給自己倒水。

  我還不是你小妾呢,就這樣使喚人了.........豔鬼蘇蘇嗔他一眼,聽話的倒水去,畢竟現在談的是她家滅門慘案。

  她要依仗這個男人幫忙,否則光憑她和主人李妙真,查十年也查不出個子醜寅卯。

  等許七安喝了一口茶水,李妙真說道:

  “蘇蘇的父親叫蘇航,貞德29年的進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貶回江州擔任知府,次年問斬,罪名是受賄貪汙。”

  許七安摩挲著茶杯,問道:“有什麽問題?”

  “有,”李妙真側頭看向蘇蘇,“她不記得自己曾在京城待過。蘇蘇的魂魄是完整的,我師尊發現她時,她吸納亂葬崗的陰氣修行,小有成就,只要不離開亂葬崗,她便能一直長存下去。

  “這樣修為的怨魂,不會遺漏記憶,除非她生前,記憶就被抹去。”

  蘇蘇說道:“也許,也許我確實沒來過京城呢。”

  許七安搖頭:“但凡入京為官,家眷都要遷居京城。我更傾向於蘇蘇生前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嗯,有點意思。”

  兩人一鬼沉默了片刻,許七安道:“既然是京官,那麽吏部就會有他的資料........吏部是王首輔的地盤,他和魏淵是政敵,沒有足夠的理由,我無權查閱吏部的案牘。

  “所以你們不要急,等待機會吧。”

  李妙真和蘇蘇點頭。

  許七安抿了抿溫熱的茶水,道:“你弟弟叫什麽名字?當年蘇家出現意外時,他多大?”

  蘇蘇歪著頭,想了想:“叫蘇承志,家裡出變故那一年,他大概是十一二歲的樣子。”

  那現在的年紀大概三十一二歲,這個小舅子就沒法找啊,不啻於大海撈針........大奉如果有一個發達的公安系統就好了........許七安暗示道:

  “我會嘗試幫你找的,但你不要抱太多希望。”

  蘇蘇“嗯”了一聲,知道尋親的事過於困難,沒有強求。

  這件事解決後,許七安提及第二件事,望向李妙真,道:“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天人之爭?”

  李妙真沒有猶豫,“先下戰書,然後約個時間,七天之內吧。”

  許七安緩緩點頭,直言了當的說出自己的想法:“天人之爭結束前,你最好別的離開京城。不管收到什麽樣的信件,接觸了什麽人,都不要離開。”

  李妙真眉毛一揚,“你是說有人會對我不利?”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許七安歎息一聲:“如果你在京城發生意外,天宗的道首會善罷甘休?道門一品的陸地神仙,恐怕不比監正差吧。”

  蘇蘇挺了挺她的紙胸脯,神色傲嬌:“知道我們道首是一品,還有人敢對主人不利?”

  許七安為女鬼的智商感到惋惜:“你爹好歹是進士,你卻完全沒有遺傳父親的聰明.........正因為妙真是天宗聖女,所以才招人惦記。

  “陛下沉迷修道,為了維持權力的穩定,促成了如今朝堂多黨混戰的局面。對此,早就有人心存不滿。天人之爭對他們而言,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良機..........

  “另外,此事鬧的人盡皆知,江湖人士紛湧入京,其中必定混雜著別國諜子。這些人恨不得李妙真死在京城。”

  蘇蘇恍然大悟。

  “你是道門四品,等閑人不是你對手,四品以上的外族高手想進京城來殺你,癡心妄想。而朝廷裡的高手,

  更不可能在京城動手,除非他們抱著死志。”“多謝提醒,我明白了。”李妙真說道:“我會在許府附近安排鬼魂警戒,有可疑人物靠近,會立刻做出示警。到時候我會提前出手,或離開許府,不會殃及你家人。雖然這個可能性並不大。”

  然後,她忍不住嘲諷道:“該死的元景帝。”

  喂喂你慎言啊,這種話網上說說就好了.........許七安笑著頷首,起身,說道:“那麽,我這個橘外人,就不打擾兩位姑娘的美夢了。”

  在李妙真和蘇蘇略顯茫然的目光裡,離開房間。

  ............

  三月二十七,宜開光、裁衣、出行、婚嫁。

  今天是殿試的日子,距離會試結束,正好一個月。

  天色朦朧,嬸嬸就起來了,穿著繡工考究的長裙,秀發略顯凌亂,僅用一根金釵挑在腦後。

  她漂亮的眸子有些呆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袋浮腫。

  嬸嬸一邊安排廚娘為二郎做早餐,一邊帶著貼身丫鬟綠娥,敲開二郎的房門。

  許新年穿著淺白色的袍子,腰間掛著紫陽居士送的紫玉,精神抖擻的來給母親開門。

  “二郎起這麽早?”嬸嬸打著哈欠,說道:

  “娘讓夥房做早膳了,二郎你要不要再睡一刻鍾,娘來喊你。”

  “不用。”

  許二郎好歹是八品的儒生,精力遠勝尋常之人,寬慰母親:“娘不用擔心,殿試是排名考試,以我會元的身份,不會太低。”

  嬸嬸當下安心,帶著綠娥出房間,跨過門檻時,突然尖叫一聲。

  許二郎大吃一驚,奔出房間,查看情況,看見庭院裡,靜靜的立著一位撐紅傘的白衣女子。

  此時剛過三更不久,天還沒亮,那女子撐著猩紅的傘,穿著白衣,渾身透著一股詭異。

  “許夫人。”

  蘇蘇嫣然一笑,盈盈施禮。

  嬸嬸松了口氣,心說,這個點兒,她不在房間裡睡覺,跑出來作甚。差點以為遇到鬼了呢。

  許二郎盯著蘇蘇看了片刻,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對嬸嬸說:“娘,你回房休息吧。”

  打發走嬸嬸,許二郎望著庭院裡的蘇蘇,道:“我大哥知道你的身份嗎?”

  他看出我的魅?不愧是雲鹿書院的學子.........蘇蘇笑容淺淺,勾勒出兩個梨渦,嬌聲道:

  “知道呀,他說要為我重塑肉身,然後當他三年小妾呢。”

  ........這還真是大哥會做出來的事,教坊司的花魁已經無法滿足他的口味了嗎?他竟連鬼都惦記上了。

  許新年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知道今天是殿試,三更剛過,許府就點起了蠟燭,李妙真聽說此事,也出來湊熱鬧。眾人用過早膳,送許新年出府。

  “二郎,今日不但是關乎前程的殿試,更是你自證清白,徹底洗刷冤屈的契機,一定要考好。”許平志穿著鎧甲,抱著頭盔,語重心長的叮囑。

  許新年一邊往外走,一邊頷首:“知道,爹不用擔心,我.........”

  後半句話突然卡在喉嚨裡,他神色僵硬的看著對面的街道,兩位“老熟人”站在那裡,一位是魁梧高大的和尚,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納衣。

  一位是青衫劍客,垂下一縷白色額發,年紀不算大,卻給人歷經滄桑的感覺。

  又是這兩人,又是這兩人!!

  許新年內心在咆哮。

  “那是大哥的朋友.........”許七安拍了拍他肩膀,撫平小老弟內心的憤怒。

  以前是沒有與四號接觸,所以讓許新年替他背鍋,做掩飾。現在許七安的身份漸漸穩固,楚元縝逐漸接受了三號堂哥的人設。

  一旦固有觀念形成,楚狀元就不會刻意去推敲,不會產生“三號人設有古怪”這樣的質疑。人們總是更容易相信朋友,相信熟悉的人,就是這個原因。

  恆遠和楚元縝微笑頷首,打過招呼後,目光旋即落在李妙真身上。

  這位天宗聖女有著白皙乾淨的瓜子臉,素面朝天,眼睛宛如黑珍珠一般,清澈而明亮。眉峰銳利,凸顯出她身上那股似有似乎的凌厲氣質。

  與其說是天宗聖女,更像是久經沙場的女將軍.........對,她在雲州參軍長達一年........恆遠和尚雙手合十,朝李妙真微笑。

  氣息內斂,不泄分毫,看不穿修為.........不過她既然來了京城,說明已經踏入四品,嘿,當年與張開泰一戰,慘敗之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四品交手了。

  楚元縝面帶笑容,瞳孔裡悄然燃燒起鬥志。

  光頭是六號,背劍的是四號,嗯,四號果然如一號所說,走的不是正統的人宗路子........李妙真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至於五號麗娜,她還在房間裡呼呼大睡,和她的徒弟許鈴音一樣。

  “噠噠噠........”

  許家三個男人策馬而去,李妙真目送他們的背影,耳邊傳來恆遠的聲音:“阿彌陀佛,希望三號能高中一甲。”

  楚元縝“嗤”的一笑:“能得個二甲便不錯了,他到底是雲鹿書院的學子。不過,三號身上有大秘密。”

  恆遠詫異道:“秘密?”

  楚元縝笑著點頭,高深莫測的說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雲鹿書院亞聖殿清氣衝霄的異象,和三號有關。

  “當然,這些是我的猜測,沒什麽根據,信不信在你。”

  恆遠恍然大悟。

  李妙真臉色突然變的古怪起來,四號和六號並不知道許七安就是三號,一直以為許新年才是三號。

  將來如果知道了真相,他們回憶起今日這番話,會不會如我一般,羞恥的恨不得痛毆許七安。卻又不得不替他隱瞞。

  因為這樣一來,大家都可以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

  想到這裡,她憐憫的看了眼四號和六號。

  .............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四百名貢士雲集在午門之外,等待著殿試。

  周遭是兩列手持火把的禁軍,雕塑般一動不動。

  文武百官齊聚,在遠處審視著參加殿試的貢士,時而交頭接耳幾句。唯有禮部的官員辛苦的維持現場秩序。

  第三次核實身份、清點人數。

  午門共有五個門洞,三個正門,兩個側門。平時上朝,文武百官都是從側面進入,只有皇帝和皇后能走正門。

  當然,狀元、榜眼、探花也能享受一次走正門的殊榮。

  身為會元的許新年,站在貢士之首,昂首挺立,面無表情。那架勢,仿佛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不過,讀書人還是很吃這一套的,尤其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會元擺出這種姿態,就連遠處的官員也在心裡讚歎一聲:

  此子不凡。

  鼓聲響起,三通完畢,文武百官率先進入午門,隨後貢士們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也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在金鑾殿外的廣場停下。

  許新年眯著眼,眺望遠處的金鑾殿,只能看見丹陛上的文武百官,金鑾殿內的奏對,無緣得見。

  過了許久,文武百官們退朝,接下來才是殿試。

  即使是許新年,此時也不由緊張起來。

  “咕嚕.......”

  貢士裡,傳來了吞咽口水的聲音。

  在這樣緊張的氣氛中,眾人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嘈雜的聲音,有呵斥有怒罵。

  忍不住回首看去,透過午門的門洞,隱約看見一位白衣術士,擋住了文武百官的去路。

  那白衣背對著眾人,對周遭的呵斥聲不聞不問。

  儒家八品的許新年,甚至隱約聽見了呵斥聲。

  “楊千幻,你想造反不成?速速滾開。”

  “楊千幻你想幹什麽,這裡是午門,今日是殿試,你想搗亂不成。”

  怒罵之中,一聲低沉的歎息傳來,那白衣緩緩道:“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呸........”

  有那麽一刹那的寂靜,下一刻,文武百官炸鍋了,嘩然如沸,場面一片混亂。

  “發,發生了什麽?”一位貢士茫然道。

  “這,這不是銀鑼許七安嘲諷諸公的詩嗎,那,那白衣似乎是司天監的人?”

  “他不見了.........”

  四百多名貢士,再難保持肅靜,交頭接耳,不停的回首看向午門。

  “肅靜!”禮部的官員大聲呵斥,道:“沒你們的事,安心考試便成,誰若是再交頭接耳,逐出午門,回家再等三年。”

  貢士們頓時不敢在說話。

  方才散去的諸公們又返回了,或臉色陰沉,或神情激動,或義憤填膺的進了金鑾殿。然後裡面傳來爭吵聲。

  一刻鍾後,諸公們從金鑾殿出來,沒有再回來。

  楊千幻........這名字好生熟悉, 似乎在哪裡聽說過.........許二郎心裡嘀咕。

  “京城雲鹿書院中式貢士,許新年。”

  這時,禮部官員的聲音打斷了許新年的思緒,他回過神來,從鴻臚寺序班官員手裡接過密封好的試卷,昂首闊步的進了金鑾殿。

  ..............

  殿試隻考策問,隻一天,日暮交卷。

  許新年踏著夕陽的余暉,離開皇宮,在皇城門口,看見大哥高居馬背,手裡牽著另一匹馬的韁繩,笑吟吟的等候。

  “我與二叔說了,由我來接你。”許七安問道:“考的如何?”

  “還行!”

  許新年淡淡道:“如果我是國子監學子,一甲穩的很。”

  .........你可別裝逼了!許七安滿意點頭:“不錯,如此才配的大哥的威名,日後旁人不會說你虎哥犬弟。”

  許新年歎口氣:“大哥雖然名聲在外,終究不是讀書人,許府要想在京城站穩腳跟,得人尊重,還得有一位科舉出身的讀書人。”

  許七安“嗯”了一聲:“二郎好好努力,我剛從臨安公主府上出來。”

  “........”許新年拱了拱手。

  他輸了,還是裝不過大哥。

  許七安把馬韁丟給許二郎,道:“二郎,你已經從科舉之路走出來了,今晚大哥請客,去教坊司慶祝一番。”

  “娘和妹子那裡.......”許新年皺眉。

  “我和嬸嬸說,今日夜巡。而你嘛,殿試結束,與同窗把酒言歡不是很正常的事?”許七安道。

  “大哥說的有理。”許新年笑了起來。

第99章 戰書

  次日,清晨。

  影梅小閣,寬敞奢華的錦塌,熟睡中的浮香“嗯”了一聲,發出甜膩又慵懶的嬌喘。

  濃密的卷翹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她的視線裡,最先出現的是許七安的高高的鼻子,輪廓俊美的側臉。

  他已經醒了,靜靜的望著屋頂。

  “早安,許郎。”

  浮香從被子裡探出雙臂,勾住許七安的脖頸,同時壓住他揉捏胸脯的手。

  “早什麽早,早上要說:你昨晚好棒!”許七安打著哈欠,問道:“幾時了?”

  “討厭,奴家說不出口。”

  浮香也打了個哈欠,臉頰蹭了蹭許七安的臉,撒嬌道:“水漏在床腳,許郎自己看唄。”

  許七安上半身撲出床外,往床腳看去,下一刻,他從床上蹦了起來:“竟然辰時了,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我得立刻去衙門,不然下半年的月俸也沒了。”

  浮香手臂支著頭,癡癡笑道:“昨兒都是許郎在磨人家,倒打一耙,呸。”

  許七安離開影梅小閣,去往馬棚,牽走自己的小母馬,不出所料,二郎的馬匹不見了,這說明他已經離開教坊司。

  他騎乘小母馬,返回許府,沿途左顧右盼,始終沒有看見有賣青橘的。

  “鍾璃好像還在司天監,我該去接她了。”許七安嘀咕一聲,轉道往司天監的方向跑。

  ...........

  “扎扎扎........”

  許七安拉下閘閥,通往司天監地底的石門打開,他扯著嗓子喊:“鍾璃,我來接你了。”

  聲音在空曠的地底回蕩。

  過了片刻,那條筆直通往地底的台階傳來腳步聲,油燈燃燒,火色的光暈映照出一個人影輪廓,逐漸清晰。

  披頭散發的鍾璃登上台階,清脆的聲音從頭髮裡傳來,帶著幾分雀躍:“你來啦。”

  “走吧,隨我回家。”許七安轉身欲走。

  鍾璃回過身,朝漆黑地底高喊:“楊師兄,好好閉門思過,不要再惹老師生氣了。”

  說完,她拉下把手,關閉石門。

  許七安邊往外走,邊好奇打聽:“楊師兄做錯什麽事了麽。”

  鍾璃看了看他,低聲說:“楊師兄昨日去了午門,攔住文武百官的去路,念了你的那首詩。

  “諸公和陛下大怒,派人譴責老師,嚴懲楊師兄。老師把楊師兄吊起來抽了一頓,而後關押進地底,思過一旬。諸公和陛下這才罷休。”

  .........許七安驚呆了,面孔呆滯,難以置信有人會為了裝逼,竟做到這一步。

  楊千幻被監正吊起來抽了一頓?我當時沒有旁觀,真是太可惜了啊!!

  心裡惋惜著,他也沒忘記正事,在大堂裡環顧一圈,由於九品醫者們跑光了,他只能詢問身邊的鍾璃,道:

  “有沒有掩蓋身上氣味的藥粉?我昨晚喝了些酒,你可能不知道,我嬸嬸和妹子特別不喜歡我喝酒.........”

  “噢。”鍾璃點點頭,乖巧的說:“掩蓋脂粉味的方法很簡單,你等等,我給你找熏香。”

  這就有點尷尬了........許七安嘴角一抽。

  回到許府,他在庭院的石桌邊,看見麗娜和蘇蘇在對弈,許鈴音在不遠處扎馬步。

  “大鍋.......”

  小豆丁假裝很開心的迎上來,趁機偷懶休息。

  麗娜顯然是不稱職的師父,全神貫注的盯著棋盤,漂亮的臉龐充滿了嚴肅和思考。

  這倒是稀奇........感覺看到兩個學渣在討論微積分........許七安好奇的走過去,

  定睛一看。原來兩人在玩五子棋!

  走了走了........

  因為路上已經提醒過鍾璃,所以司天監的五師姐見到一隻鬼坐在院子裡下棋,並不覺得奇怪,只是反覆看了幾眼。

  “這是一隻魅,很罕見的。”她小聲說。

  我知道,魅的特點就是漂亮,喜歡在深山老林裡勾引路人,然後抽乾他們的精氣,嗯,這個精氣它是正經的精氣.........許七安點點頭,表示自己心裡清楚。

  鍾璃見狀,便不再多說。

  隨後,許七安發現李妙真不見了,頓時一驚,跑到院子問蘇蘇:“你家主人呢?”

  蘇蘇頭也不抬,專注的盯著棋盤,嬌聲回復:“去靈寶觀啦。”

  ............

  皇城門外,穿道袍的李妙真被虎賁衛攔了下來。

  她不急不惱,轉身往回走了一段路,而後一拍後背,“鏘”的一聲,飛劍出鞘。

  不遠處的虎賁衛見狀,以為她要強闖皇城,大驚失色,紛紛拔出兵刃。

  李妙真翩然躍上劍脊,飛劍帶著她扶搖直上,於二十丈高空凝滯。這個高度,已經可以看到極遠處的靈寶觀。

  城頭的虎賁衛拉開弓弦,轉動床弩、火炮,對準了李妙真,只要長官一聲令下,當即就是萬箭齊發。

  虎賁衛千戶沒有下令攻擊,他眯著眼審視著李妙真,心裡靈光一現。

  道袍、女子,要進皇城........是天宗聖女李妙真?那位天人之爭的主角之一?

  不過,李妙真如果執意飛劍闖皇城,那麽等待她的,必是禁軍高手、打更人們的反撲。

  李妙真當然知道自己被鎖定了,但問題不大,她並沒有強闖皇城的想法。

  凝視著遠處的靈寶觀,氣沉丹田,聲音清越:“天宗弟子李妙真,奉師命而來,與人宗弟子切磋論道。

  “時間,地址,由人宗來定。”

  聲音極具穿透力,不震耳欲聾,卻傳出很遠,皇城內外,清晰可聞。

  皇城裡居住的達官顯貴、宗室、衙門的官員,在這一刻,全都聽見了李妙真的“戰書”。

  皇城外,緊鄰著紅色城牆的內城居民,同樣被聲音驚動,行人停下腳步,攤主停下吆喝,紛紛扭頭,望向皇城方向。

  臨安府。

  穿著紅色層疊宮裝,正與宮女們踢繡球的臨安,忽然停下腳步,側耳聆聽,問道:

  “你們聽見什麽聲音沒?”

  幾名宮女側著頭,靜靜的望向皇城方向。

  “聽見啦,好像是什麽天宗弟子李妙真.........”被許七安拍過屁股的那位宮女回應。

  話音方落,清冷悅耳的聲音從相反方向傳來:“三日之後,卯時三刻,京郊渭河畔,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出戰。”

  裱裱微微張大小嘴,心裡浮現許七安與她說的奇聞趣事,其中有一件事——天人之爭!

  “三日之後,我要去看,我要狗奴才帶我去看。”裱裱心頭火熱,恨不得立刻讓侍衛傳喚自己的狗奴才。

  淮王府。

  鮮花爛漫的後花園,穿荷色長裙的女子站在花叢中,遙望城門方向,低聲道:“三日之後,卯時三刻,京郊渭河畔........”

  她眉眼彎了彎,喜滋滋的說:“又有好戲看了。”

  無風,但滿院的花朵輕輕搖曳,似乎在回應著她。

  ............

  李妙真來京城了,於三日之後的渭河邊,與人宗弟子楚元縝決鬥。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在短短半天裡,幾乎傳遍了整座京城。

  最先沸騰的是那些早早聞訊入京的江湖人士,他們等了足足一個月,終於等來天人之爭。

  等來道門人宗和天宗最傑出弟子的決鬥。

  盡管很多人都面臨著盤纏耗盡的尷尬,但沒有人埋怨,甚至覺得提前來京城,是一個無比正確,且慶幸的決定。

  因為在天人之爭前,他們見到了一場百年罕見的鬥法。

  這一點,從因為晚來而錯過鬥法的江湖俠客們懊悔的態度裡,就可以充分證明。

  即使沒有後續天人之爭,對於大部分江湖人士而言,已經是不枉此行。

  某座酒樓,銷魂手蓉蓉與美婦人,還有柳公子以及柳公子的師父,四人找了個窗邊的空位,邊用午膳,邊說起天人之爭。

  兩位主角理所應當的成為焦點。

  蓉蓉給美婦人倒酒,卻扭頭看向中年劍客,脆聲道:“我聽前輩說過,這楚元縝似乎是元景27年的狀元郎?”

  中年劍客聞言,臉色有些唏噓,“是,當年我在京城遊歷,恰好杏榜之期,看著他成為會元,而後是狀元........

  “沒想到,他竟已辭官不做,成了人宗的記名弟子。甚至今日,代表人宗出戰。”

  “師父,我聽說那李妙真是一位國色天香的仙子,你說她會是道門幾品?”

  柳公子說這話的時候,注意力全在“國色天香”四個字。

  對於徒弟的問題,中年劍客搖頭,“那天宗聖女幾乎不在江湖走動,名聲不顯,為師也不知道她是幾品。

  “不過,江湖還有一個傳聞,前年橫空出世的飛燕女俠,就是天宗聖女。”

  “飛燕女俠是天宗聖女?”蓉蓉吃了一驚。

  飛燕女俠的大名,她略有耳聞,此女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不是在做好事,就是在做好事的路上。

  其事跡深受江湖遊俠的傳頌與稱讚。

  不過,一年前,她突然絕跡江湖,不知去了何處。

  中年劍客笑道:“都是江湖傳聞,不知真假。不過飛燕女俠自一年前絕跡,不知去向何處。”

  這時,鄰桌一位穿藍袍的江湖人插嘴,嘲諷道:“孤陋寡聞了吧,飛燕女俠是去了雲州剿匪,才消失一年的。”

  去雲州剿匪?

  不等中年劍客發問,周遭的江湖人士紛紛看了過來。

  “閣下怎麽知道飛燕女俠去了雲州剿匪。”

  “我不但知道飛燕女俠去了雲州,我還知道她就是天宗聖女李妙真。”藍袍江湖客喝一口小酒,侃侃而談:

  “我有一個兄弟,青州人士,年初時突然回鄉,說這一年身在雲州,隨飛燕女俠四處剿匪,修為大漲。也是他告訴我,飛燕女俠就是天宗聖女。”

  中年劍客目光閃爍,對於藍袍男子的話,充滿了質疑,問道:“既在雲州剿匪,怎麽又突然返鄉?”

  藍袍江湖客嗤笑道:“自然是剿匪結束了,去年年尾,朝廷派了兩名金鑼,以及一眾銀鑼親赴雲州,將雲州的山匪連根拔起。

  “打更人衙門的那位許銀鑼,當時就在其中,據說差點死了一回?”

  當即就有知情的江湖人士開口,說道:“不是差點,是真死了一回。”

  “屁話,死了還能復活?”

  “嘿,一看你們這些窮酸家夥就知道去不起教坊司。那許銀鑼是教坊司常客,隨便挑一個院子問一問裡頭的姑娘,就能打聽出很多關於許銀鑼的事。”那位知情的江湖人士說道:

  “據說,當時雲州布政使率兵叛亂,數萬兵馬圍攻了巡撫一行人。就在眾人絕望之際,是許銀鑼一人一刀,擋住了數萬叛軍,就如他前幾日擋住文武百官。

  “殺的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最後力竭而亡。但也拖到了援兵的到來,逆轉局勢。”

  大堂裡嘩然,不管是江湖人士,還是普通百姓,都驚呆了。

  “一人擋數萬人,世上真有此等高手?”

  “我覺得有可能,你們沒看鬥法嗎?許銀鑼天縱之才,連佛門羅漢都甘拜下風。”

  “可我怎麽聽說是監正在幫他。”

  “住口,是許銀鑼憑一己之力戰勝佛門,關監正什麽事,我不允許你詆毀大奉的英雄。”

  ............

  靈寶觀,幽靜小院。

  元景帝負手而立,站在池邊,凝視著盤坐水池上空,閉目打坐的絕色道姑。

  “唉,國師啊,此戰過後,短則三月,長則一年,天宗的道首就會入京。屆時,國師就危險了。”

  元景帝歎息一聲:“監正多半是不會插手此事的。”

  如果監正能出手庇護,再加上洛玉衡自身實力,對付一個天宗道首是綽綽有余。

  當然,元景帝知道這是奢望,一品高手之間,沒有特殊緣由,幾乎是不會動手的。況且,監正對人宗的態度冷淡,指望他出手抵擋天宗道首,概率渺茫。

  “國師若不能踏入一品,即使楚元縝勝了,意義也不大。”元景帝搖頭。

  天人兩宗有一個規定,道首爭鬥之前,先由兩宗的弟子較量一番,輸的一方,待真正的天人之爭時,得讓對方三招。

  但洛玉衡只是二品, 與天宗道首相差太大,縱使楚元縝勝出,她有了三招的先機,最後還是一樣會輸。

  “有什麽辦法,能延期這場天人之爭?”元景帝問道。

  他沒有說阻止,因為那不切實際。縱使他是皇帝,也無法左右一位二品,一位一品高手的道統之爭。

  洛玉衡睜開眸子,靈光閃動,淡淡道:“分不出勝負即可。”

  分不出勝負........元景帝咀嚼著這句話,無奈道:“除非李妙真同意。”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

  ............

  許府。

  在院子裡逗弄小豆丁的許大郎,忽然聽見一聲尖細的貓叫,側頭看去,一隻橘貓蹲坐在牆頭。

  “鈴音,你先去找你師父玩,大哥有事要辦。”許七安摸了摸妹妹的腦瓜。

  “好的,大鍋我晚上要吃桂月樓的菜。”許鈴音牽著大哥的手指。

  “行吧,待會出門給你買,趕緊滾。”許七安指頭戳她腦門。

  許鈴音高興的跑開,蹦蹦跳跳。

  橘貓順勢躍入院子,邁著優雅的步伐,來到他面前,口吐人言:“李妙真下戰書了。”

  許七安頷首:“我知道。”

  橘貓露出人性化的微笑,說道:“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許七安沒回答,默默的看著他。

  一人一貓對視許久,許七安低聲道:“道長,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橘貓搖頭,“許大人,貧道何時坑過你。”

  這........許七安歎口氣:“你這個節骨眼來找我,我有不祥的預感。”

第100章 許七安:沒人能薅我羊毛

  “作為身懷大氣運的人,你這份直覺還是很敏銳的。”橘貓呵呵笑著。

  “什麽?”

  許七安驚訝的看著它,此人......此貓竟把臭不要臉的話,說的如此光明磊落。

  他謹慎回答:“道長,你有說話的權力,但永遠不要忘了,拒絕是屬於我的權力。”

  “我想你幫忙阻止天人之爭。”橘貓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給許七安來了一句“當頭棒喝。”

  他默然幾秒,沉穩的點頭:“說說看你的想法和理由。”

  “你知道為什麽會有天人之爭嗎?”橘貓躍上石桌,蹲在那裡,琥珀色的瞳孔凝視著許七安。

  “道統之爭。”許七安回答。

  橘貓微微頷首,又搖搖頭:“相傳,人宗和天宗的兩位祖師在一次論道中大打出手,雙雙重傷,返回宗門不久便羽化。

  “兩人同時一句遺言:每隔甲子,天人之爭。

  “而後的數千年歲月裡,人宗和天宗的道首,每隔一甲子,便會進行一場天人之爭。有死有傷,也有平手。

  “後來慢慢形成一個傳統,道首之間爭鬥前,由兩派傑出弟子各代師門出戰。贏的一方,可得三招先機。”

  許七安皺著眉頭,問道:“我聽妙真說,天人之爭背後還有隱情?道長你知道嗎。”

  橘貓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語氣:“我若說不知道,你是不是就不答應了?”

  許七安同樣一副似笑非笑的語氣:“我若是不答應,你是不是就不說了。”

  “真正的原因,只有天人兩宗的道首才知道。但根據過去無數年的蛛絲馬跡,其實可以推測出一些東西。”橘貓說到這裡,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

  “大概在兩千年前,天宗一位道首閉關修行,錯過了天人之爭,然後........他消失了。

  “六百年前,天宗一位道首不知因為何事,獨闖巫神教總壇,重傷而返,養傷期間錯過天人之爭,他也消失了。

  “至於人宗,人宗從未出現過一品陸地神仙,但每一位在天人之爭中勝出的人宗道首,都會在極短時間內衝擊一品。”

  錯過天人之爭,天宗道首會消失.........贏了天人之爭,人宗道首會立刻衝擊一品陸地神仙?這,這到底是什麽回事。許七安愈發覺得,道門的水比想象中的還深。

  “你還沒說你的理由呢。”許七安收回思緒,盯著橘貓。

  以上是天人之爭背後的隱秘,但不是金蓮道長請他阻止李妙真和楚元縝的理由。

  “我和洛玉衡有過約定,她將來會在地宗清理門戶的行動中助我一臂之力,因此我想拖延天人兩宗的爭鬥。在解決地宗道首之前,不希望她出現意外。倘若天人之爭如約舉行,洛玉衡凶多吉少。”

  橘貓的眼神裡流露出嚴肅和沉重。

  道長真是個合格的地宗弟子,為了清理門戶,煞費苦心..........許七安心裡感慨,有些佩服金蓮道長的大義。

  但他依舊不覺得自己能在這件事上給予幫助。

  “可天人之爭豈是我一個小銀鑼能阻止。”他攤了攤手。

  “沒讓你阻止天人兩宗的道首,但你可以阻止楚元縝和李妙真。”金蓮道長循循善誘:

  “許大人想不想揚名立萬一次?想不想在雲集京城的江湖人士面前,好好露次臉,出個風頭?”

  我又不是楊千幻,我可不喜歡裝逼........許七安質疑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參與天人之爭?這並不是個好主意,首先我打不過他們。其次,即使攪亂了三日之後的鬥爭,那五日之後呢,

  十日之後呢。“道長,你這法子不行的。”

  橘貓輕輕搖頭,一副提點晚輩的語氣:“出招要有章法,行事也是如此。你毫無準備,毫無理由的扎進去,李妙真和楚元縝自然不會搭理你。即使僥幸破壞了戰鬥,你也不可能破壞後續的戰鬥。

  “但是,你可以給自己找個理由。”

  “理由?”許七安反問。

  “比如說,天人兩宗在你許大人看來不值一提,兩宗的弟子不過爾爾,你見獵心喜,想要與他們交手。並當著群雄的面向他們邀戰,與他們賭鬥:如果他們能打敗你,天人之爭就繼續。如果不行,那就等到能打敗你,再進行天人之爭。”

  許七安目瞪口呆,“這也行?如此牽強的理由.........”

  金蓮道長“呵”了一聲:“那是你沒在江湖上闖蕩過,江湖人士下戰書,從來都是簡單粗暴,不敢應戰,就狠狠羞辱,羞辱到答應為止。

  “這還是講規矩的,不講規矩的,直接上門砸場、踢館。

  “李妙真和楚元縝都是心高氣傲之人,你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削他們面子,他們十有八九會應戰。而一旦應下來,約定便成了。縱使天宗長輩,也不能說什麽,只會催促李妙真盡早解決你。”

  天宗長輩真的不會紛紛下山,一人給我一巴掌?許七安道:“如果李妙真始終贏不了我,是不是天人之爭就不會進行?”

  橘貓又斜他一眼:“貧道最欣賞許大人的一點,就是你過於自信。我說過了,天人之爭無法阻止,但可以拖延。你拖延個一年半載就行。

  “當然,這確實會得罪天宗,換成其他人,可能不敢,但你沒問題。”

  是我沒問題,還是你強行說我沒問題.........許七安黑著臉,道:“為什麽。”

  橘貓呵呵笑道:“因為你足夠年輕,因為你和李妙真有交情。如果是其他人強行參與,天宗長輩或許不會出手,但會責令李妙真斬殺阻攔之人,甚至會賜予相應的法寶和丹藥,這一點無需懷疑,天宗的道士足夠冷漠。”

  “那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麽?”許七安問道。

  “相信我,洛玉衡不死,你將來會得到一份難以想象的饋贈。這也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之一。”橘貓悠然道。

  貓東西,又給我畫大餅.......許七安沉吟片刻,道:“我要考慮考慮。”

  橘貓點點頭,耐心十足。

  許七安坐在石桌邊,思考著參與此事的利弊。

  先排除空頭支票(難以想象的饋贈)。

  僅是楚元縝和李妙真的交手,這不是一場切磋,而是背負師門使命的死鬥,尤其是楚元縝,他雖不是真正的人宗弟子,但一身劍法來自人宗。這份香火請他得還,因此,他會拚盡全力為洛玉衡贏下三招先機。

  李妙真做事一板一眼,讓她在天人之爭裡放水,幾乎不可能。除了性格之外,還涉及到天宗的顏面。

  最好的解決就是一勝一負,兩敗俱傷。最差的結果,可能會出現一死一傷?

  而如果我能阻止這場天人之爭,這樣的情況就可以避免。

  可我只是一個六品武者,而兩位傑出弟子的真實戰力,有四品.........嗯,得到神殊和尚的精血滋養,我的金剛神功早就超越正常品級。

  戰力方面,我或許比六品武者強,但肯定不是五品,甚至四品武者的對手。可論防禦力,四品武者恐怕都不如我。

  金蓮道長如此篤定我能幫忙,似乎是看穿了我的虛實.......那天我和李妙真交手,道長看出端倪了?

  “道長,我明白你的意思,楚元縝和李妙真都是天地會內部成員,但礙於宗門命令,不會留手,他們中出現傷亡,這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許七安歎口氣。

  橘貓滿意的笑容,點點頭,就像成功忽悠的小朋友的大人。

  “至於天宗長輩們的反感,我相信問題不大,道長你不至於害我。”許七安道。

  橘貓再次笑著點頭。

  “所以,我拒絕。”許七安得出結論。

  橘貓的笑容倏然凝固。

  “為什麽?”橘貓語氣急切,道:“許七安,互幫互助是天地會的宗旨。”

  有事許大人,沒事許七安,您可是一隻現實的貓...........許七安訴說著慘痛經歷:“上次我們去找麗娜,差點死在地底,好處沒撈到,命卻快沒了。”

  “你吸收了玉璽裡的氣運。”橘貓抬起前爪,拍了拍桌面。

  “那這次呢?這次我能有什麽收獲。”許七安唉聲歎氣:“道長啊,你要知道我的名聲來之不易,京城百姓都很崇拜我,視我為大奉英雄。

  “楚元縝和李妙真的修為遠高於我,你讓我去挨揍,有損我一人一刀,獨戰數千叛軍的威名。有損我力挫佛門的威名。”

  橘貓歎息一聲:“你想要什麽?”

  許七安露出純真的笑容:“兩個要求,一,我要一件寶貝,是什麽沒想好,就當是你欠我的。但以後我問你要,你不能反悔。”

  橘貓沉思片刻,點頭:“但你也不能獅子大開口......唉,第二個要求呢。”

  許七安端正臉色,道:“我要一枚青丹。”

  “!!!”

  橘貓抬起爪子,在桌面用力拍了三下,大聲說:“這是不可能的事,青丹和脫胎丸一樣,一甲子才煉三顆,脫胎丸是材料難尋,而青丹是煉製手法複雜,材料昂貴,論成本,是脫胎丸的好幾倍。”

  這小子也不想想,如果他金蓮有青丹這樣的寶貝,當初用的著讓他去靈寶觀找洛玉衡求丹藥?

  地宗什麽都不缺,就是缺錢。

  許七安搓了搓手,熱情的笑著:“道長這話說的多生分,咱們是一個組織的,我還能對你獅子大開口不成。

  “你沒有青丹,可人宗有啊,道門裡誰不知道人宗是狗大戶。”

  橘貓猶豫很久,躊躇道:“我去試試,黃昏前給你答覆。”

  許七安連忙點頭:“不急,明日也行。天人之爭在三日後。”

  橘貓不理他,竄入花圃,消失不見。

  “金蓮道長這個老油條,總喜歡薅晚輩羊毛,比白嫖還過分。”許七安哼哼唧唧的說。

  所謂青丹,是一種洗精伐髓,強筋健骨的丹藥,這八個字可以說被用爛了,江湖上賣大力丸的不屑用這八個字形容自己的藥。

  但青丹的洗精伐髓、強筋健骨,和平時意義上的不同。它能讓六品銅皮鐵骨境的武夫,防禦力突飛猛進。

  “我的金剛神功達到瓶頸,神殊和尚的精血還剩小部分殘余,但怎麽都無法化為己用,沉澱在身體裡的話,那就浪費了........”

  許七安為此,特意向魏淵討教,當然,他隻問如何讓金剛神功在短期內突飛猛進,魏淵給他指了兩條路:實戰歷練和青丹。

  “之前我還在苦惱,如何讓金剛神功達到小成境界。今日橘貓道長找我幫忙,突然就打開了思路.........

  “換個角度思考,是不是和我強大的氣運有關?我需要突破,需要青丹和死鬥,李妙真恰好就來京城履行天人之約。”

  .............

  “什麽辦法?”

  元景帝眼睛微亮,望向浮於池中的絕色美人。

  洛玉衡紅唇輕啟,清冷中帶著柔媚,“派人阻止這場天人之爭即可,得是同輩,且不懼天宗報復。”

  元景帝皺了皺眉,沉吟道:“強行乾預的話,天宗勢必派人興師問罪。或許,可以以賭約的方式插足。”

  洛玉衡點頭,隨後又搖頭,柔聲說:“賭約一旦成立,至死方休。代價太大了。陛下不必為了此事,折損一位年輕天才。”

  這相當於把自己卷入天人之爭裡,本來是天宗和人宗的約定,而今變成三方約定。

  天宗與人宗的鬥爭是有原因的,他們會遵循規矩。可這個強行乾預進來的人,在天宗眼裡就是個麻煩。

  天宗的反應無外乎兩種:一,責令李妙真速戰速決,對此,天宗會給予一定程度的“幫助”。

  二,師門長輩直接過來,一巴掌拍死壞事的家夥。

  這裡不存在全身而退的可能,你若想毀約,退出決鬥,首先目的沒有達到,天人之爭如期舉行,只不過是延緩了幾日。

  其次,天宗的道士未必肯答應,到時候還是一巴掌拍死毀約的家夥,拍的還光明正大,有理有據。

  元景帝置若罔聞,目光從洛玉衡臉上挪開,遙望司天監方向,道:

  “因此,司天監的楊千幻,是最佳人選。即不懼天宗報復,又有足夠的能力對付楚元縝和李妙真。”

  洛玉衡微微點頭,元景帝說的沒錯,楊千幻是最佳人選,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朕即刻派人與監正商量。”

  元景帝招手,喚來院外恭候的老太監,吩咐他去司天監請人。

  兩炷香時間後,老太監派出去的侍衛回稟,監正的答覆是:楊千幻鎮壓在觀星樓地底,請陛下另選賢能。

  這個結果,在元景帝和洛玉衡的預料之中,但依舊有些失望。

  “監正從來隻做“規矩”中的事,此外,沒有情分可講。”元景帝搖搖頭,頗為無奈的語氣。

  該做的事,監正一件都不落,不該做的事,哪怕是他這個九五至尊,也使喚不動。

  “朕再想想辦法吧。”元景帝說完,擺駕回了皇宮。

  待元景帝離開,洛玉衡輕輕歎息。

  返回皇宮,元景帝坐在禦書房沉思一刻鍾,抓起筆寫了份名單,道:“大伴,去把名單上的人召喚入宮。”

  .............

  南宮倩柔在宦官的帶領下,穿過廣場,進入禦書房。

  他掃了一眼,猩紅地毯站著兩名穿輕甲的青年,此外,並沒有其他人。

  這兩人南宮倩柔認識,在禁軍中效力,一位出身勳貴世家,一位則是草根武者出人頭地。

  那兩人見到南宮倩柔,眼裡閃過詫異。

  南宮倩柔與他們並無交情,本身性格又陰翳孤僻,便沒有打招呼,默不作聲的站在一旁。

  不多時,元景帝進來了,邊走邊審視三人,最後在他們面前停下來,沉聲道:“知道朕為何召你三人入宮?”

  南宮倩柔沒有搭理,草根出身的武者微微低頭,那位勳貴世家的青年抱拳:“請陛下指示。”

  元景帝頷首,緩緩道:“三日之後便是天人之爭,朕希望你們能出手阻止..........”

  他事情利弊告之三人,而後問道:“你們中有誰願意?不管最後結果如何,官升一級。”

  這三人是京城最年輕的四品武者,也是屬於朝廷的四品武者。

  四品武者在外頭罕見,大奉十三州,一州之地的四品屈指可數,但京城作為大奉的權力核心,四品高手的數量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不過三品武者只有鎮北王一位,能斷肢重生的三品武者,已經脫離凡人范疇,與四品是天壤之別。

  南宮倩柔依舊面無表情。

  草根出身的武者,眼裡隱晦的閃過怒火。而勳貴出身的武者,卻是忌憚和謹慎。

  元景帝沉聲道:“官加二級。”

  草根武者眼裡怒火愈熾,勳貴出身的武者,有些意動,最終還是搖頭,低聲道:“陛下恕罪,卑職能力淺薄,無法勝任。”

  草根武者跟著抱拳:“卑職無聲勝任。”

  元景帝臉色如常的頷首,道:“你倆退下吧,南宮倩柔留下。”

  兩人松了口氣,退出禦書房。

  元景帝踱步走回禦座,等了十幾息,開口說道:“他們兩人,一人是對朕為人宗出頭不滿,歸根結底是對朕修道不滿。

  “另一人是惜命,自身已是榮華富貴,不想摻和道門兩宗的紛爭。”

  南宮倩柔平視元景帝,“陛下留我,是覺得我會出手?”

  元景帝頷首:“南宮倩柔,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想要什麽。”

  南宮倩柔瞳孔倏地收縮,迅速恢復如常。

  元景帝盯著他:“只要你替朕擺平這件事,我可以借你兩萬精兵。”

  南宮倩柔表情有了動搖,似乎極為意動,但最後他選擇了拒絕,搖頭道:“陛下,我答應過魏公。他沒有還我名字之前,我不會離開他。

  “再者,李妙真和楚元縝,任何一位我都不怵。可兩人若是聯手,我也無能為力。而為了如期進行天人之約,他們肯定會率先聯手,把外人踢出局。非我不願,能力不及爾。”

  元景帝也不強求,揮了揮手。

  南宮倩柔抱拳,退出禦書房。

  元景帝沉著臉,吩咐道:“告訴國師,朕無能為力,讓她好自為之吧。”

  如此倔強的女子,寧願面對天人之爭,也不願與他雙修,既然如此,你就去和天宗道首決一勝負吧。

  ............

  靈寶觀。

  年輕的宦官躬身行禮,細聲細氣道:“國師,陛下也無能為力,京城中,年輕的四品高手都不願插手天人之爭。

  “您知道的,陛下也不好強迫他們。”

  洛玉衡沒有睜開眼睛,淡淡道:“本座知道了。”

  宦官不敢多留,作揖後,飛速離開。

  過了一刻鍾,小院的圍牆出現一隻體態修長的橘貓,琥珀色的豎瞳,幽幽的盯著池上的女子。

  “師妹!”

  洛玉衡沒有抬頭,帶著幾分嫌疑的語氣:“你來做什麽。”

  橘貓略作猶豫,一副商量的語氣:“問個事兒,人宗手裡有青丹嗎?此丹難煉,價值連城........”

  洛玉衡皺眉打斷:“既知此丹罕見,還問?你一個地宗道首,要青丹作甚。”

  橘貓有些尷尬:“在師妹眼裡,貧道就是連吃帶拿的窮親戚嗎。青丹我是用不到,我是替人來討要的。”

  洛玉衡“呵”了一聲,譏笑道:“你不是窮親戚,你是沒臉沒皮的臭道士。我父親以前練過一爐青丹,兩粒被元景帝取走,我手頭有最後一粒。

  “但此丹既難練又珍貴,我是不會給你的。除非你用地書碎片交換。”

  地書碎片怎麽可能給你,你人宗又不會用........橘貓心裡腹誹,惋惜道:“罷了,我本來給師妹找了個幫手,能拖延天人之爭的幫手,對方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青丹,既然師妹不同意,那貧道隻好回絕。”

  洛玉衡霍然起身,喝道:“回來!”

  霸道的探手一抓,將牆頭的橘貓攝入手中,丟在池邊的假山,妙目灼灼凝視,語速飛快的追問:

  “對方是誰?你有幾成把握?你可知道,一旦卷入天人之爭,想抽身就難了。”

  說話的同時,她一眨不眨的緊盯著橘貓,專注而迫切。

  “你對他不陌生,甚至考慮過和他雙修。”橘貓舔了舔被弄亂的毛,悠悠道。

  洛玉衡眼裡的亮光黯淡,慍怒道:“他只是六品武者,即使有佛門金剛神功加持,撐死也就五品的戰力。

  “而楚元縝和李妙真可不是尋常四品能及。”

  橘貓不疾不徐,緩緩道:“你別生氣,許七安的金剛神功非等閑武者能比,我甚至懷疑,四品武者的肉身也未必比他強。”

  洛玉衡冷笑道:“你懷疑?”

  橘貓點頭:“因為李妙真全力一劍,未能傷他分毫。”

  洛玉衡一愣,隻覺得荒唐至極,求證般的反問:“李妙真全力一劍,難傷他分毫?”

  橘貓點頭。

  洛玉衡愕然不已。

  ..........

  浩氣樓。

  魏淵聽完南宮倩柔的匯報,讚許的點頭:“你應對的不錯,參與天人之爭,有害無益。本就是道門的糾紛,外人強行插手,是自討沒趣。”

  楊硯“嗯”了一聲,道:“人宗劍法無匹,天宗道法詭異,單對單的話,倩柔不懼任何人,但以一敵二,必敗無疑。”

  南宮倩柔淡淡道:“京城裡,沒有一位四品能同時應對兩人。楊千幻的傳送陣法或許能立於不敗之地,可一旦交手,他走不過十招。”

  戰鬥非術士所長。

  魏淵說道:“三日後的天人之爭,你們幾個金鑼都去看看,當做長長見識。道門高品的戰鬥可不多見。”

  .........

  黃昏時,許七安聽見了尖細的貓叫聲,循著聲音,在僻靜的角落看見了蹲在樹枝上的橘貓。

  橘貓嘴裡銜著一枚瓷瓶,輕輕張嘴,讓它落在許七安的掌心。

  “啵.....”

  撥開木塞,湊到鼻端聞了聞,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撲入鼻腔。

  “洛玉衡說,只要你全力以赴,是成是敗,青丹都是你的。”橘貓道。

  有了它,加上三日後的戰鬥,我的不敗金身必定更上一層。還能阻止二號和四號兩敗俱傷,一箭雙雕...........許七安臉上喜色浮動,喟歎道:“國師真是有錢人啊。”

  阿姨,我不想奮鬥了。

  橘貓站在枝頭,俯瞰著許七安,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楚元縝和李妙真都是高手,我覺得你需要了解一些情報。”

  我也是這麽想的,我還想晚些時候向李妙真刺探情報呢.........許七安道:“道長請說。”

  “人宗的劍法你有所了解,楚元縝自創的養劍意,你也掌握,對於他我沒什麽好說的。主要是李妙真,你對天宗的道法一無所知。”

  “格物致知。”許七安說。

  “格物致知.......呵,形容的很貼切。”橘貓咳嗽一聲,繼續說道:“李妙真同樣擅長飛劍,這是道門七品,食氣所帶來的神異。

  “道門五品金丹,可破一切虛妄,不畏世間渾濁,你的佛門獅子吼對李妙真無效。”

  許七安點頭。

  “此外,還有雷法和五行法術,這些法術需要配合天時地利,決戰地點在渭水,你小心水行法術便成。”橘貓說完,露出鄭重神色:

  “天宗的核心法術是天人合一,它具現化的能力,就是賦予世間萬物靈性,與它們產生聯系,讓它們聽命於自己。簡而言之,你的刀可能不是你的刀,你的腰帶,可能會拚盡一切的勒死你。

  “你腳邊的石頭,會突然跳起來打你膝蓋。

  “甚至你的手,會突然抬起巴掌扇你一下。”

  臥槽,天宗法術這麽牛逼麽,這就是所謂的:世上無所謂忠誠,只因為沒有遇見我?在我眼裡,所有東西都是二五仔?

  許七安吃了一驚,對天宗花裡胡哨的手段,充滿了羨慕。

  告別金蓮道長,他當即返回房間,吞服青丹,煉化藥力。

  ...........

  三日之期轉瞬而過,天蒙蒙亮,楚元縝醒來,有條不紊的穿戴整齊,背上佩劍,順便幫當年的同窗好友把被子蓋好。

  昨日兩人飲酒到深,好友話裡話外,都在暗示他放水。

  楚元縝其實知道,天人之爭對朝堂很多人來說,是鏟除“人宗”的大好機會。

  很多人認為,只要沒了人宗,陛下就會勤於政務,不再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

  “你不懂,十年前我就看明白了,即使沒有人宗,也會有其他道士,會有其他國師。就算這一切都沒有,元景帝依舊會修道。他渴望長生,誰都無法阻止。”

  楚元縝搖搖頭,離開房間。

  出了府,他看見青冥的夜色裡,街邊,站著高大魁梧的恆遠。

  “是許大人把我送進來的,貧僧與你一同前往。”恆遠雙手合十。

  楚元縝沉默頷首,與恆遠並肩而行,走了一陣,他側頭,看著中年和尚,道:“你想說什麽?”

  恆遠目光轉向楚元縝背上的劍,低聲道:“貧僧想請求你,別讓此劍出鞘。”

  楚元縝沒答應。

  “這既是對天宗的不尊重,也是對李妙真的不尊重。”他說。

  恆遠一臉難過。

  ............

  皇宮,一列禁軍護送著兩輛奢華的馬車離開宮城,穿過皇城,駛向城外。

  臨安掀開車窗簾子,街道行人稀疏,賣早點的攤子熱氣騰騰,一股股香味鑽進臨安的鼻子。

  她不由升起嘗一嘗平民早膳的衝動。

  前面的馬車裡坐著懷慶,她此次出宮,是蹭了懷慶的光。整個皇宮,只有太子和懷慶能自由出入京城,不受阻礙。

  其他皇子皇女都沒這樣的資格。

  臨安愛看熱鬧,不想錯過天人之爭,本來打算讓狗奴才偷偷帶她出城,她偽裝成平平無奇的小媳婦,跟在他身邊去渭水看熱鬧。

  誰知狗奴才把她當成了皮球,一腳踢給懷慶。

  好在懷慶還是比較仗義的,願意帶她出城。

  “哼,回頭看我怎麽整治狗奴才。”臨安憤憤的想。

  他也不知道幹嘛去了。

  ..............

  淮王府。

  府中侍衛傾巢出動,簇擁著金絲楠木製造的豪華馬車,駛離皇城。

  .............

  許府。

  許新年早早醒來,牽著馬匹,“噠噠噠”的沿著街道而行,在拐角出看見一輛停靠在路邊的豪華馬車。

  十幾名府衛守在兩側。

  車窗簾子掀開,露出王小姐嬌美的臉,笑吟吟道:“許大人,上車喝茶。”

  殿試已過,許新年現在是翰林院庶吉士,不再是一介白衣。

  今年的一甲特別沒排面,風頭全被天人之爭給搶了。

  連京城百姓的關注點也轉移到道門的紛爭中,百姓們聽說天人之爭一甲子一次,很多人一輩子只能遇上一次,轉念一想,科舉三年一次,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王小姐趁機邀請許新年共同觀看天人之爭,許新年這次沒有拒絕。

  王小姐高興壞了。

  待許新年上車後,她忙吩咐丫鬟倒水,笑著說道:“我聽爹說,天人兩宗的弟子,都是了不得的大高手。”

  她想了想,找了個對比,“不比打更人衙門的金鑼差。我還聽說,天宗聖女貌美如花,是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許新年平靜的點頭。

  他過於冷淡的態度,讓王小姐有些泄氣,試探道:“辭舊對天人之爭不感興趣?”

  不聲不響,辭舊叫上。

  許二郎搖頭,道:“我知天宗聖女是何許人也,她入京後,一直住在我府上。”

  王小姐愕然,瞪大眼睛,“辭舊莫要說笑,天宗聖女怎麽會在你府上?你,你與她是舊相識?”

  天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宗派,以許府的地位,怎麽都不可能“高攀”的上天宗聖女。

  .........

  PS:大章奉上,幫忙捉蟲。謝謝。

第101章 他來了

  “天宗聖女和大哥是朋友,兩人在去年雲州案中結識,天宗聖女隨我大哥奮勇殺敵,斬叛軍剿山匪,患難與共,結下了深厚的情誼。”許新年邊解釋,邊抿了口茶水。

  這些話是大哥告訴他的,而娘也說過,這位天宗聖女過去一年裡,在雲州組建私軍剿匪........娘之所以知道,是天宗聖女親口告訴她。

  天宗聖女與許銀鑼結下深厚情誼.........王思慕恍然,暗暗松了口氣,臉龐隨之洋溢起溫婉的的笑容,道:

  “我聽府上的客卿說,天宗聖女李妙真有四品的實力,而楚元縝既與他比鬥,實力也不會差。放眼京城,這般年輕就有四品的修為,屈指可數。”

  楚元縝可不年輕了........許新年頷首,道:“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的確是人中龍鳳。”

  王思慕順勢道:“不過,再有個幾年,許銀鑼定能與這兩位比肩,鬥法之後,京城都在說,許銀鑼天賦不輸鎮北王。”

  許新年昂了昂下頜,一副雲淡風輕的語氣:“大哥修為還差了些,這些流言蜚語,都是捧殺。”

  他似乎很驕傲.........果然,恭維許七安很能討許辭舊歡心........王思慕心裡分析。

  馬車緩緩行駛,在內城的城門口,偶遇了在懷慶和臨安的隊伍。兩輛金絲楠木製造的馬車停在城門口。

  “殿下,您看那是不是王家小姐的馬車?”

  掀起窗簾看景色的丫鬟,瞧見了王思慕的馬車,喜滋滋的扭頭告訴臨安。

  “真的是思慕妹妹的馬車,”臨安湊過去一看,眉開眼笑,吩咐道:“去通知一下,請她過來,我要與她同乘。”

  丫鬟立刻扯著嗓子喊。

  另一頭,馬車裡的王思慕聽見呼喚,愕然的掀開簾子,看清了對面金絲楠木馬車的黃綢蓋上,繡著臨安二字。

  當即笑著回應:“臨安殿下。”

  臨安推開丫鬟,素手掀著簾子,笑吟吟道:“思慕妹子也去渭水看天人之爭?”

  王思慕甜甜的“嗯”一聲。

  臨安一下開心起來,桃花眸彎成月牙兒,招招小手:“來,到本宮這裡來。”

  王思慕正想說話,忽然眉尖緊蹙,秀帕掩住口鼻,劇烈咳嗽幾聲。

  臨安關切道:“怎麽了。”

  王思慕無奈道:“前幾日得了風寒,吃過幾副藥,已經沒什麽大礙。不過,並且雖是余燼,傳染給殿下就不好了。”

  裱裱一臉惋惜,叮囑王家小姐好生休息。

  王思慕笑著應是,這時,她看見前方的馬車,車窗忽然掀起,一雙寒潭般清澈的眸子,冷淡的掃了她一眼。

  刹那間,王思慕感覺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念頭,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她勉強一笑,放下了簾子。

  待馬車行駛出一段路,王思慕如釋重負,拍了拍胸脯,望著許新年道:“我最怕和懷慶殿下相處,她太聰明。”

  許新年笑了笑。

  心思坦蕩,意志堅定,便能淡然的面對一切情況。縱使被看出內心想法,也無所謂。

  這一點,是許二郎經歷過數次社會性死亡,錘煉出城府。

  生活,是最好的老師。

  兩輛金絲楠木馬車,在內城門口等待許久,終於等來了八位銀鑼,領著十幾名銀鑼,三十多名銅鑼,隊伍整齊的騎馬而來。

  最後一位金鑼幾日在衙門值守,無法離開。

  看到打更人們的出現,裱裱露出恍然之色,她一直覺得侍衛太少,無法在魚龍混雜的環境裡保證自己和懷慶的安全。

  秉著對懷慶的信任,裱裱沒有提出這個問題。

  “有這麽多金鑼銀鑼陪同,就算對面是千軍萬馬,我和懷慶也是安全的。”裱裱心裡頓時無比踏實。

  懷慶掀開車窗簾子,在打更人中掃了一眼,蹙眉道:“許寧宴呢?”

  薑律中搖頭,笑罵道:“這小子坐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部分時候都尋不到人,誰知道他幹嘛去了。”

  懷慶點點頭,放下簾子,隊伍啟動,穿過外城,在官道行駛半個多時辰後,馬車緩緩停下來。

  “殿下,再往前就只能步行。”

  侍衛長說道。

  懷慶和臨安各自鑽出馬車,俱是一身勁裝,前者胸脯飽滿,前凸後翹,盡顯女子豐腴身段。

  後者用一根雲紋緞帶勾勒出水蛇腰,行走間,扭的風情萬種。明明不曾做出任何勾人舉止,卻比姐姐懷慶還要顯得嫵媚誘惑。

  在打更人和宮中侍衛的保護下,懷慶和臨安離開官道,走入長滿雜草的荒地,行了一刻鍾,臨安的褲管和小棉靴沾滿了露水和草末。

  “好多人呀........”

  臨安突然停下腳步,發出感慨。

  渭水寬二十丈,汛期時,河面寬度甚至會漲到三十丈。此時,渭水兩岸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有背刀提劍的江湖人士,也有京裡出來看熱鬧的市井百姓。

  更有京城裡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請假出來觀賞天人之爭的官員、以及勳貴等貴族階層。

  當然,也少不了國子監和雲鹿書院的學子,以及王思慕這樣的豪門千金。

  這些人都帶著十幾數十名侍衛,蠻橫的清場,獨佔一塊地方。

  “清場。”

  挑中一塊好地方的懷慶揮了揮手,命令侍衛們乾活。

  “又有大人物來了。”

  “那女子好生漂亮,嘶......身邊竟然有這麽多金鑼護衛?!”

  被驅趕的江湖人士似乎習慣了,罵罵咧咧的轉換陣地,順帶八卦起懷慶的身份。

  “她是我們大奉的長公主,封號懷慶。”一位京城人士說道。

  “想起來了,當日鬥法時,她坐在皇棚裡。”

  “咱們大奉的公主竟是此等國色天香的美人,可有婚嫁?駙馬是誰?”

  “皇室的四位公主都沒有出嫁,待字閨中。她身邊的那位,是二殿下臨安。我覺得臨安公主......”

  本來想點評幾句,但想到金鑼們耳聰目明,很可能聽見這邊的議論,當即閉嘴,不敢妄議公主。

  裱裱在人群裡左顧右盼,蹙眉道:“狗奴才呢,懷慶,狗奴才在哪兒。”

  懷慶不理她。

  “走開走開........”

  這時,一聲大喝傳來,裱裱和懷慶回身看去,數十名披堅執銳的甲士,揮舞著刀鞘驅趕人群。

  甲士們拱衛著一位戴帷帽的女子,帷帽垂下輕紗,內裡還有一張面紗,修為再高的武者,也無法透過兩層防護,看見女子的真容。

  “王妃來啦,我們去打個招呼吧。”裱裱看向懷慶。

  懷慶冷淡的轉過臉,不屑一顧。

  金鑼們紛紛扭頭,審視著被府衛簇擁的王妃,眼裡滿是好奇。

  鎮北王妃被譽為大奉第一美人,但真容極少有人見到,在場的金鑼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可每次都是做了層層防護,無緣一睹芳容。

  “連她也來了,上次鬥法都沒驚動王妃。”薑律中感慨。

  “鬥法玄而又玄,有什麽好看的,道門的天人之爭甲子一次,醞釀了月余,沒人不好奇。”張開泰道。

  此時,剛到卯時,再有三刻鍾,便是天人之爭。

  渭水河畔聚集了成百上千人,對接下來的戰鬥翹首企盼,百姓的神色是興高采烈的,就像趕集一般。

  人群外,搭起了涼棚,賣茶水和早食,價格要比內城的攤子還貴。

  江湖人士的神色是期待且興奮,天人之爭甲子一次,每一次都是大奉江湖的盛世,僅次於十三年一次的武林大會。

  “誒,你們看,雙刀門的柳芸來了,她身邊的那位是不是門主程恨生?”有人叫道。

  循聲看去,一行穿勁裝的江湖人士走來,他們的特點就是背著兩把彎刀,皮膚黝黑,眉眼凌厲。

  其中一位背雙刀的小娘,特別美貌,皮膚是小麥色,眸子靈動銳利,宛如矯健的雌豹,極具野性。

  她跟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後,那中年男人氣息內斂,仿佛不如身後的門人鋒芒畢露。

  ...........

  “廬崖劍閣的人也來了,蝴蝶劍藍彩衣好漂亮,名不虛傳。”

  “閣主藍桓現在是什麽修為?我記得去年傳聞他突破成為四品武者。”

  “我看到萬花樓的蓉蓉姑娘了,嘿嘿,果然是個勾人的小妖精。”

  “那幾個和尚是不是青龍寺的?”

  隨著決戰的時間臨近,越來越多的江湖門派高手抵達,他們與散修不同,是有地盤有名號的“大人物”。

  廬崖劍閣的閣主,藍桓挑了一個視野開闊的好位置,而後側頭,審視著不遠處的雙刀門門主,抱拳道:

  “都說雙刀門門主修為深不可測,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平平無奇的開場白。

  皮膚黝黑,不苟言笑的雙刀門主隨之看過來,淡淡道:“藍閣主過譽了,我不如你。”

  他還沒到四品。

  什麽?雙刀門的門主不如廬崖劍閣的閣主?

  周遭的江湖人士眼睛一亮,為吃到一個大瓜而振奮,將來與親朋好友吹噓時,就可以用這個“機密”來博眼球。

  長相甜美,氣質活潑的蝴蝶劍藍彩衣,看向了小麥色皮膚的雙門女俠柳芸,雙方目光一觸,藍彩衣驕傲的挺起胸脯。

  柳芸則眯了眯眼,不屑的瞥開視線。

  藍桓繼續說道:“門主,天人兩宗比鬥,你覺得哪一方勝算更大?”

  “天人兩宗鬥了數千年,互有勝負,咱們不去置喙誰高誰低。不過,楚元縝和李妙真二人,我覺得楚元縝勝算更高。”雙刀門門主說道。

  “為何?”藍桓笑著反問。

  “楚元縝在六年前,便被魏淵譽為京城第一劍客,而那時,李妙真尚未成年,單憑這份底蘊,就已勝過李妙真。”門主說。

  藍桓卻有不同看法,道:“你有所不知,那楚元縝是人宗記名弟子,走的是武夫體系,修的是人宗劍道。

  “路子出了問題,而李妙真是根正苗紅的天宗聖女。”

  竟還有這些內幕........吃瓜群眾們聽的津津有味。

  突然,有京城百姓高聲問道:“這兩人,比我們的許銀鑼如何?”

  藍桓聞言,一笑置之,沒有回答。

  雙刀門門主嗤笑一聲。

  “嘿,你們倆匹夫,這算什麽意思。”

  京城百姓不高興了。

  蝴蝶劍藍彩衣環顧眾人,脆聲道:

  “許銀鑼雖是天縱之才,資質堪比鎮北王,但他只是七品武者。而人宗弟子楚元縝和天宗聖女李妙真,前者在多年前,就能與四品的金鑼鬥的難解難分,雖然落敗,可這麽多年過去,實力恐怕不輸四品。

  “李妙真敢來京城下戰書,自然也是四品。”

  京城百姓不懂修行,但簡單的品級劃分還是懂的,原來他們心目中的大奉英雄許銀鑼,只是七品武者?

  天人之爭裡的兩位主角,確實四品。

  “你放屁,你敢詆毀許銀鑼,大夥丟石頭砸她。”

  “小娘皮長的俊俏,嘴巴卻惡臭的很,hetui.......”

  平民百姓非常失望,繼而湧起怒火,遷怒到蝴蝶劍藍彩衣身上。

  “哼,狗奴才明明是六品了。”裱裱啐道。

  她心裡有些不開心,在臨安的認識裡,自家的狗奴才是大英雄,在雲州獨擋數千叛軍。在觀星樓前力挫佛門羅漢。

  這是大人物才能做出的事情。

  她始終覺得狗奴才是最優秀的,但現在,被人拿出來對比,拿出來分析。冷不丁的發現狗奴才的品級才七品。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她很不舒服。

  “在大奉京城,年紀輕輕,且有四品修為的,不超過五指之數。”一位裹著黑袍的江湖客,沉聲說道。

  “嗯,許銀鑼必定能稱為四品武者,但現在的他還太年輕,與楚元縝和李妙真差距很大。”又有江湖人士補充。

  砰!

  一塊石頭砸過來,在無形氣罩上粉碎。

  那名江湖人士勃然大怒,卻又不敢發作,這裡是京城地界,周遭都是達官顯貴和官府高手,他要是敢動手傷害平民,必定招來官府強者的嚴懲。

  “胡說八道,許銀鑼一刀破金身,何等威風。怎麽可能只有七品。”

  “就是,那什麽楚元縝這麽厲害,他怎麽不去鬥法,不去破小和尚的金身。”

  “我看京城年輕高手裡,只有許銀鑼最厲害。你們這些匹夫,就是看不得許銀鑼風光。”

  罵聲四起,平民百姓反響激烈,義憤填膺。

  可罵著罵著,見沒有江湖人士為許銀鑼說話,連官府的人,以及打更人都不說話,他們漸漸相信了這個事實。

  心裡湧起巨大的失望。

  就在這時,呼嘯的風聲從頭頂傳來,一道人影踏劍飛行,凝於渭水河上空。

  此人一襲青衣,面容清俊,年歲不大,但也不小,額頭垂下的一縷白發訴說著他的滄桑。

  “楚元縝!”

  下方,人群裡響起驚喜的叫聲。

  話音方落,又一道呼嘯聲響起,遠處,踏著飛劍的女子疾速而來,在楚元縝對面停下。

  天宗聖女穿著樸素的道袍,烏木道簪束發,瓜子臉白皙尖俏,眸如點漆,嘴唇纖薄,正如傳聞所言,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兒。

  見到這一幕,前一刻還惱火的京城百姓,突然失聲了。

  禦劍飛行, 凌空而立,這可是隻存在於話本和說書人口中的神仙人物。這麽一對比的話,經常騎馬出行的許銀鑼,確實排面不夠。

  “今日一戰,傾力而為。”李妙真凝視著對面的青衫劍客。

  “好。”楚元縝點頭。

  道首之間的對決,是道首們的事。現在的天人之爭,是他們兩人的事。

  楚元縝知道,洛玉衡如果無法突破一品,天人之爭凶多吉少。此戰,他若避而不戰,人宗照樣會派其他弟子出戰。

  與其輸給李妙真,丟人宗顏面,還不如他來。至少能贏下三招先機。

  也算還了人宗的授劍之恩。

  “所有人,退出十丈。”楚元縝大喝。

  渭水兩岸,圍觀者“嘩啦啦”的退開。

  天人之爭,一觸即發,無數雙眼睛盯著半空中的兩人,既緊張又興奮。

  突然,悠揚的琴聲響起,極具穿透力,回蕩在渭水上空,回蕩在晨光微熹的田野間。

  這道琴聲如此的不協調,以致於打亂了楚元縝和李妙真的節奏,讓兩人攀升的氣勢為之一泄。

  楚元縝看見李妙真臉色突然僵硬,忍不住回頭看去........然後,楚狀元臉色也跟著僵住。

  圍觀群眾循著琴聲看去,只見遠處飄來烏篷船,船頭傲立一位挺拔的年輕男子,拄著刀,目光遙望波瀾起伏的河面,神色雋永。

  他來了,在專屬bgm裡,緩緩而來。

  ............

  PS:頭疼,胸悶,渾身無力。中暑引起電解質紊亂,刮痧後頭疼緩解了,可到了夜裡,有突突突的疼,明兒要是沒好,我就得去醫院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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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神功小成

  渭水濤濤,晨曦的天空下,挺拔的身影拄著刀,踏舟而來。背景是曲調婉轉,悅耳動聽的琴音。

  大奉的土著們沒有見過自帶bgm的出場方式,一時間都震驚了。他們努力的眯著眼,想要於光與影交織的黎明中,看清那男子的容貌。

  恰好這時,一道晨光照射在船頭的男子身上,映照出陽剛俊朗的臉龐。

  “是許銀鑼。”

  終於看清了,距離較近的百姓高呼一聲。

  “他也是來觀戰的嗎,不愧是許銀鑼,出場方式和這群匹夫不同。”

  雖然剛才江湖人士的點評讓人氣憤且失望,但還是有很多百姓沒有掉粉。

  “狗奴才終於來了。”

  裱裱墊著腳尖,昂起下巴,朝遠處張望,哼哼唧唧道:“就喜歡出風頭,都搶了兩位主角的戲了。懷慶,快招呼他過來。”

  身為公主,肯定不是扯著嗓子喊,所以臨安把這個任務甩給懷慶。

  懷慶皺了皺眉,凝視著船頭,緩緩而來的許七安,她有些疑惑。

  許寧宴這個人,雖然意氣張楊,但僅限於他不得不出手的時候。比如科舉舞弊案,比如佛門鬥法等等。

  這場天人之爭的主角是楚元縝和李妙真,沒有他什麽事兒,按理說,以他的性格,這會兒應該站在自己和臨安身邊,或者其他女人身邊,笑嘻嘻的看熱鬧。

  “嘿,這小子倒是有新意,踏舟而來,琴音相伴,如此奇特的出場,輕描淡寫的就壓過楚元縝和李妙真。”

  薑律中笑著搖頭,打趣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參與天人之爭呢。”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天人之爭的主角呢..........王妃墊著腳尖,遙望河面上,傲立船頭的男子,心裡腹誹。

  許七安這個人,她很不喜歡,風流好色,且饑不擇食,只要是個女人他就喜歡。做事又張揚跋扈,不知中庸內斂。

  人群中,許新年臉色略有呆滯,連忙咳嗽一聲,低聲解釋:“我大哥,嗯,他比較喜歡玩,童心未泯.......”

  在他看來,大哥這番高調出場,實在令人覺得尷尬和丟臉。旁觀者就該有旁觀者的樣子,別看這會兒萬眾矚目,現在越高調,待會灰溜溜匯入人群時,就有多丟人。

  就在這時,低沉的吟誦聲傳遍全場,壓過喧囂的議論聲。

  “橫刀踏舟苙渭河,不為仇讎不為恩。”

  咦,許銀鑼又要念詩了,這是要為天人之爭助興嗎?難怪他是踏舟而來。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人群裡,最激動的莫過於讀書人,對啊,甲子一遇的天人之爭,豈能沒有詩詞助興?許詩魁玲瓏心思。

  許寧宴是來贈詩的?倒還不錯........身為讀書人的楚元縝微微頷首。

  念什麽破詩,打擾我打架.........李妙真心裡抱怨,臉上卻露出淺笑,知道同為天地會成員的許寧宴是在為天人之爭助興。

  許七安掃視圍觀群眾,繼續吟誦:“萬戰自稱不提刃,生來雙眼蔑群雄。”

  萬戰自稱不提刃,生來雙眼蔑群雄........聞言,楚元縝心裡“呵”了一聲,許寧宴這句詩,有拍馬屁的嫌疑,但身為讀書人的他,覺得很爽,很受用。

  李妙真卻覺得,這句詩是寫給她的,與她在雲州剿匪的經歷頗為契合。

  許詩魁的詩,一如既往的氣勢凌然啊。

  眾人想起了鬥法中,他一步一詩,踏入佛境的場景,句句都是難得的佳句,讓人熱血沸騰。

  就在大家念頭起伏間,

  許七安突然語調一轉,幾分義憤,幾分傲然,高聲道:“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

  琴聲貼合他的心意,驟然高亢,穿金裂石一般,仿佛是戰前的鼓聲,是鳴金的號角。

  楚元縝臉色瞬間凝固,睜大眼睛,瞪著許七安。

  李妙真文化水平稍低,過了幾秒才品出味道,滿臉錯愕,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許七安念錯了。

  她下意識的掃一眼兩岸的觀眾,發現許多人同樣露出錯愕、迷茫的表情。

  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這句詩的意思是:我眼睜睜看著兩個黃毛小兒出盡風頭,成為眾人眼裡的新貴,心中不憤,打算出手教訓他們。

  猖狂!

  李妙真心裡大氣,這家夥不是來助興的,是來挑釁的。

  琴音愈發高亢,一點點的攀升到巔峰,在一聲刺耳的“錚”響中,許七安語氣堅定,仿佛有著無與倫比的自信,緩緩道:

  “一刀劈開生死路,兩手壓服天與人。”

  “嘩.......”

  喧嘩聲再也壓不住,群雄們交頭接耳,通過相互議論,來驗證自己從詩詞裡領會的意思。

  “許銀鑼想出手?他想插足天人之爭,挑戰天人兩宗的年輕高手?”

  “兩手壓服天與人.......即使是我這樣不識字的,也聽懂詩裡的意思了,再明顯不過。”

  刹那間,一眾江湖人士隻覺一股麻意直衝頭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刺激的興奮不已。

  “許銀鑼要上場打架,這下好了,讓那些看不起他的江湖人士瞧瞧,我們大奉的英雄是無敵的。”

  得知許銀鑼要參與天人之爭,平民百姓先是驚喜,而後充滿信心的吆喝起來,支持許銀鑼參與天人之爭,打敗道門年輕高手。

  狠狠打那些不好看他的江湖人士的臉。

  除了這些之外,他們也希望許銀鑼能證明自己,來打破他們剛才對許銀鑼的“懷疑”,堅定他們的信念。

  這種心情很好理解,擱在許七安熟悉的時代,就是飯圈心態。

  偶像遭遇質疑,不停的被跳出來的專家打臉,粉絲(京城平民)們很憤怒卻無力反駁,只能口吐芬芳或丟石子。

  “爹,您不是說許七安在鬥法時展現的威能,是監正暗中相助麽。”藍彩衣看向父親,小聲詢問。

  “我只是說疑似,但不管是不是監正出手,緊靠許七安自己是無法在鬥法中劈出那兩刀的。他只是七品武者........得到金剛不敗後,或許有六品修為。與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依舊相差巨大。”

  藍桓淡淡道。

  這......那他何來的自信要力壓天人兩宗?是路子走的太平坦,變的目中無人?蝴蝶劍藍彩衣暗暗猜測。

  她旋即掃了一眼吆喝的群眾,心道:你們現在有多熱情,待會就有多失望。

  狗奴才的扮相真好聽,一表人才,不愧是我一手提拔.........裱裱心滿意足的看著,聽著,直到一首詩念完,她猛的意識到不對。

  狗奴才這是要插足天人之爭,與兩位主角爭鋒?

  裱裱眼睛略有睜大,然後快速扭頭,征詢身邊的懷慶:“狗,狗奴才要和他們打架?”

  懷慶眼裡有驚訝,又有“果然如此”的恍然,淡淡反問:“不然呢?”

  “可是,他才六品啊,難道........楚元縝和李妙真其實沒有四品?”裱裱心裡一喜。

  真是這樣的話,那狗奴才未必沒有勝算。

  “不,殿下,楚元縝和李妙真都是貨真價實的四品。”薑律中沉聲道。

  眾金鑼點頭。

  剛才那節節攀升的氣勢,讓他們窺出了兩位天人之爭主角的水平。

  “那,那他.........”裱裱看不懂了,只能征詢“專業人士”的意見。

  南宮倩柔冷笑一聲,最先開口:“許七安絕對不可能是他們對手。”

  楊硯緩緩點頭:“他或許有其他目的。”

  其他金鑼沒有說話,但態度與南宮倩柔一致,他們清晰的記得,許七安屬於“特招”人員,加入打更人時,修為是煉精巔峰。

  而銅鑼的最低標準是練氣境。

  這才一年不到,如果許七安能與兩位主角一較高下,那說明也能和他們抗衡,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將來或許可以,但絕對不是現在。

  若是真的發生這樣的事,他們把腦袋割下來當球踢。

  打更人隊伍裡,李玉春和宋廷風,以及朱廣孝三人心裡湧起不真實的感覺,認為世界是虛幻的,不合理的。

  當年.......去年那個小銅鑼,什麽時候成長到可以和四品爭鋒的地步?

  戴著帷帽的王妃,側頭,看向身邊的褚相龍,語氣平淡的問道:“那個許銀鑼有幾分勝算?”

  帷帽裡,她的表情遠沒有語氣淡定,靈秀的美眸緊盯著褚相龍。

  褚相龍嗤笑一聲,道:“毫無勝算,雖然他修成金剛神功,但自身的品級擺在這裡,仿佛或許比一般的六品強,甚至比肩五品,可在四品武者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呵,王妃不必懷疑,五品與四品的差距,隔著一條跨不過的鴻溝。”

  王妃相信了他的話,微微頷首。

  而這個時候,烏篷船已經漂近,距離兩位主角不到三丈。

  楚元縝沉聲道:“許大人,這是我人宗與天宗的糾葛,沒你事兒。莫要胡亂插手,徒惹是非。”

  他在隱晦的警告許七安。

  李妙真默不作聲,悄然傳音:“混球,給我滾一邊去。這不是你該胡鬧的地方,我知道金蓮道長慫恿你出手攪局,別的不說,就說你現在的實力,真以為你參與我和楚元縝之間的交手?

  “不要以為上次和我鬥的不相上下,你就真覺得能與我較量。我壓根沒用全力。”

  “你怎麽知道我就用全力了?”許七安傳音回應,而後不去看李妙真氣鼓鼓的表情,朗聲道:

  “天人之爭是江湖盛事,兩位都是同輩中的佼佼者。在下不才,也想參與切磋,磨礪武道。”

  停頓了一下,氣運丹田,讓聲音滾滾如驚雷,道:“許某在此挑戰人宗記名弟子楚元縝,天宗聖女李妙真。你倆若是能贏我,可如期舉行天人之爭。

  “若是贏不了我,呵,不妨回去再修行幾年。當然,兩位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挑戰,畢竟許某聲名遠播,膽怯了也是正常。”

  楚元縝和李妙真睜大了眼睛,心說這小子瘋了不成,竟然打算踩著他們上位。

  楚狀元掃一樣兩岸的群眾,傳音問道:“如何是好?”

  話說到這份上,但凡愛惜名聲之人,都不可能拒絕。何況,他們兩人代表的是天人兩宗。

  “答應他,然後把他踢出局。”李妙真傳音回復,哼道:“我正愁沒機會教訓他呢。”

  雖然會讓他顏面盡失,可這都是許寧宴自找的。

  商量完畢,兩位主角同時頷首,朗聲回應:“好,那就領教許銀鑼的高招。”

  許七安璨然一笑,一踏船頭,翩然落於岸邊。

  三股氣息默契的攀升,彼此碰撞,化作一陣陣狂風,掃起遠處觀眾的衣角。

  烏篷船遠去,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船艙裡,探出浮香漂亮的臉蛋,笑吟吟的揮手再見。

  楚元縝突然出手,指尖一點河面,氣機牽引,只聽“轟”的一聲,渭水炸起十幾丈高的水柱。

  水花沒有落下,而是化作一道道細微的小劍,劈頭蓋腦的射向許七安,猶如直面千軍萬馬,萬箭攢射。

  甫一出手,便是神仙手段。

  群雄們看的目眩神迷,也心驚肉跳,因為換位而處,他們會在這“萬箭齊發”中粉身碎骨。

  許七安沒有躲,雙手合十,高舉頭頂。

  嗡.......淡金色的圓形氣罩霍然膨脹,密集的劍雨在氣罩上撞的粉碎,濺起蒙蒙水霧。

  這是許七安的金剛神功接近小成帶來的改變。到了這一步,金剛神功可以催生出護體氣罩,不再是肉身硬抗攻擊。

  當然,氣罩的防禦比本體稍弱,等到小成之後,氣罩才與肉身等同。

  好強大的防禦力........不僅是楚元縝和李妙真,圍觀的江湖高手,以及金鑼們,也被許七安展現出的強大金身驚到。

  尤其是金色氣罩,這是當初恆慧和尚都不具備的神異。

  沒錯,這就是金剛神功,他沒騙我........褚相龍忽然激動起來,他認得許七安的姿勢,因為他當日修行金剛神功時,在走馬燈般閃爍的畫面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姿勢。

  褚相龍練功失敗,經脈俱斷後,懷疑過許七安用假的神功騙他。

  不過褚相龍沒有證據,本身也沒見過金剛神功,無法取得有力的參考,再者,他不相信許七安膽子這麽大,連他都敢騙。

  現在見到熟悉的姿勢,他的猜測偏向於金剛神功修行困難,自身沒有佛法根基,才遭了神功反噬。

  楚元縝伸出手,往下一按,繼而緩緩“拔出”,洶湧的河面升起一柄三丈長,由水組成的巨劍。

  巨劍緩慢抬頭,劍尖對準許七安。

  楚元縝青袍一鼓,劍指用力往前一刺。

  巨劍呼嘯而去,狠狠頂在金色氣罩,水聲轟隆如悶雷,氣罩劇烈晃動。

  就在這時,李妙真的瞳孔化作半透明的琉璃,充斥著冷漠。

  “叮!”

  許七安腰後的佩刀自動出鞘,斬在氣罩上,與巨劍裡應外合,瞬間破了金剛神功的護體氣罩。

  巨劍頂著許七安衝出數十丈,許七安翻滾著,摔的狼狽不堪。

  兩人聯手,破了護體氣罩。

  百姓們傻眼,威風凜凜的許銀鑼剛一出場,就落的如此狼狽,不由的開始相信江湖人士們說的話。

  七品的許銀鑼,與兩位天人之爭的主角有著不小差距。

  “好強的護體金身,竟需兩人聯手才能破解。”雙刀女俠柳芸眯著眼,詫異道。

  盡管不知道許銀鑼的佩刀為何“叛變”,但她看得出來,李妙真和楚元縝是聯手才破了對方的氣罩。

  “但還差的遠。”雙刀門門主搖頭。

  抗揍不算本事,頂多是支撐的時間久些。許銀鑼缺乏製勝的手段。

  裱裱目光始終追隨許七安,見他雖然狼狽,但完好無損,頓時松了口氣,在心裡暗暗為他鼓勁。

  半空中,李妙真和楚元縝展開激鬥,兩人都沒有繼續嘗試打破許七安的金身之軀,因為太困難。

  破氣罩是用了取巧手段,破金身的話,許七安體內可沒有一把裡應外合的刀。

  他們的想法是軟磨硬泡,交手之余,偶爾輸出許七安,一點點打掉他的金身。

  “剛才就是天宗的“天人合一”心法?厲害,讓人防不勝防。”楚元縝興趣十足的問了一嘴。

  “人宗劍法也不錯。”李妙真淡淡道。

  “還有更不錯的。”

  楚元縝低喝一聲,抬起手臂,劍指朝天。

  刹那間,在場江湖人士感覺自己的兵器開始顫動,並越來越劇烈,突然,它們同時脫離了主人的手掌,衝天而起,成群結隊的湧向楚元縝。

  數百件兵器浮空,組成陣勢,場面蔚為壯觀。

  失去兵器的江湖人士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興奮的神色,激動的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呼.......差點就失去你了。”

  柳公子的師父拚盡全力,保住了司天監得來的法器,沒有被楚元縝強取豪奪。

  “呼.......”見狀,柳公子也如釋重負。

  楚元縝劍指劃動,操縱著漫漫兵器組成的“劍陣”在空中遊曳,它們突然急轉而下,“叮叮叮”的撞擊某位銀鑼,打的他再次摔倒,狼狽不堪。

  臥槽,真當我是軟柿子?信不信我泄露你的陣法破綻.........許七安有些生氣。

  這招他遭遇過,兩人曾在洛玉衡的院子裡戰鬥,楚元縝使的便是此陣,破綻就是只需用心劍斬擊劍法,就能打亂“節奏”。

  不過李妙真並不會人宗心劍,這招破解之法她用不了。

  打擊了一波許七安,楚元縝操縱飛劍陣法籠罩李妙真,可是,劍陣裡出現了二五仔,一部分兵器突然調轉鋒芒,痛擊“隊友”。

  兩撥兵器在半空中打的難解難分。

  “鏘!”

  許七安的佩刀出鞘,他衝天而起,一刀斬向楚元縝,凶悍的插入戰鬥。

  這時,兩撥飛劍似乎生出默契,同時撞向,嘩啦啦的射向許七安。

  “砰砰”聲響裡,一件件兵器破碎,而許七安身上也隨之濺起金漆,金漆剝落,露出正常的皮膚,但又在瞬間覆蓋新的一層金漆。

  打的好........許七安一邊狼狽招架,一邊催動潛力,讓金漆源源不絕覆蓋身軀。

  他需要這樣的戰鬥來磨礪金身,就像打鐵一樣,每一次的重擊都會讓他更加純粹。

  一刀斬空的許七安,不可避免的下墜,變成了活靶子,數百件兵器盡數碎裂,把他打成了金漆斑駁的古舊佛像。

  李妙真抓住機會,瞳孔再次琉璃化,感情褪去,冷漠填滿。

  許七安手裡的黑金長刀再次叛變,脫離主人的手,狠狠一刀斬在胸口,這一刀,終於破了金身,斬出一道入骨的傷痕。

  一人一刀同時墜入河中。

  噗通........濺起水花。

  “這一刀夠他受的了,但不會危及生命。”李妙真開口解釋。

  “也好,讓他吃點教訓,總好過天宗下令你擊殺他。”楚元縝點點頭。

  兩人再無顧忌,盡展所能,於半空中激烈交手,時而劍氣縱橫,時而水龍騰空,鬥的難解難分。

  ..............

  “許,許銀鑼敗了?”

  圍觀的百姓有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無法接受許七安落敗的如此迅速。

  巨大的失望席卷而來,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崇拜的,吹捧的許銀鑼,真的不是兩位天人之爭主角的對手。

  “他不應該就這樣的啊,他在鬥法中劈出的兩刀多厲害,為什麽剛才不施展。”

  “聽,聽說鬥法時,是監正在幫他?”

  .........他們面面相覷,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比我想象中的好。”薑律中稱讚道。

  眾金鑼頷首,在兩位四品高手的傾力攻擊中,支撐這麽久,已經非常可貴。許寧宴的肉身防禦之強,僅是比他們這些四品差一些。

  六品與四品之間,差距實在太大,他已經很厲害了.......懷慶望著河面,無聲歎息。

  “狗奴才不會有事吧。”裱裱擔心的說。

  “好歹是六品武者,那點傷不算什麽。”懷慶安慰道,想了想,她補充了一句:“這已經很好了,絕大部分的六品都做不到他這個程度。”

  “嗯。”裱裱點頭,還是有些小小的失落,誰不希望自己的欣賞的男人,是萬中無一的英雄。

  對於這樣的結局,一些修為高深的頂層江湖人士並不意外,比如蝴蝶劍藍彩衣,雙刀女俠柳芸等。

  許七安在鬥法中一鳴驚人,他的履歷、資料,自然會被人打聽、搜集,他真正修為到底如何,很容易分析出來,甚至直接打聽到。

  七品武夫如何對抗兩名四品?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可貴。

  他天資很好,再過幾年,突破四品是必然之事,但現在,還不足以與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抗衡.......萬花樓的蓉蓉姑娘心裡暗想。

  “瞎逞強!”王妃啐了一口,用細若蚊吟的聲音說道。

  褚相龍一愣,皺了皺眉:“您說什麽。”

  王妃淡淡道:“與你何乾。”

  褚相龍識趣的不說話。

  許新年下意識的往前奔了幾步,想去河邊打撈大哥,隨後理智戰勝了情緒,無奈的吐出一口氣。

  以大哥的修為,這點傷勢不至於威脅生命........真是的,明明實力不夠,偏偏喜歡逞威風,鬥法裡獲取的名聲,一朝散盡。

  許新年暗罵大哥愚蠢,目光緊盯河面,只要大哥一出來,就帶他返回京城,到司天監取藥。

  ...........

  黑暗的河底, 暗流洶湧,許七安在水中調整身形,盤膝打坐,雙手扣於丹田。

  殷紅的鮮血從胸口刀傷裡溢出,在漆黑的水底暈開。

  此時,他感覺血液在沸騰,每一根經脈都產生灼痛感,這種感覺吞服青丹時出現過,而現在,那些散在體內的藥力,混淆著神殊和尚的殘余精血,一股腦兒的沸騰。

  傷口快速愈合,眉心一點金漆亮起,迅速覆蓋全身。金漆發出濃鬱的光芒,將黑底照亮,許七安仿佛是一尊由純粹金光凝固的人形。

  “好強大的力量,我要出去閃瞎他們的狗眼........”

  雙腳一蹬,濁水翻湧如墨汁,金光燦燦的許七安如箭矢激射。

  外界,戰鬥正酣的楚元縝和李妙真,同時罷手,兩人拉開距離,低頭,驚疑不定的望著河面。

  “怎麽不打了?”

  圍觀群眾看的正入神,對兩人的突然停手,充滿疑惑。

  而打更人裡的金鑼,江湖人士裡的藍桓等強者,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紛紛挪開目光,望向河面。

  只見河裡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並迅速擴大,將河水映照的宛如金湯。

  “轟!”

  河面炸起衝天水柱,一道金光破水而出,竟比驕陽還要熾烈,晃的人群睜不開眼。

  那道身影破浪而出,重重砸在河岸,四射的石子宛如暗器。

  渭水兩岸,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光收斂,許七安舒展腰肢,徐徐道:“待我伸伸懶腰..........”

  ...........

  PS:打鬥戲份好難寫,寫的極慢。晚上還有一章。

第103章 出乎意料的手段

  他又回來了?

  大概有個幾秒的沉寂,歡呼聲最先從普通人的百姓中響起。

  “待我伸懶腰?許銀鑼的意思是,他剛才沒認真打。”

  “你們看,他胸口的傷不見了........果然是沒認真,哈哈,我就說嘛,許銀鑼只要拿出鬥法中一半的實力,這倆人怎麽可能是他對手。”

  得益於那句“待我伸伸懶腰”,成功誤導了普通百姓,讓他們認為許銀鑼從始至終都沒有認真較量。

  身上傷口痊愈也成為了他“熱身”的佐證。

  這種情況在頂尖高手眼裡,震撼程度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

  他胸口那道刀傷,怎麽也見骨了,如何在半柱香時間內恢復如初?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南宮倩柔眯了眯眼,忍不住跨前走了幾步,似乎想看清許七安胸口的傷到底怎麽回事。

  血肉重生是三品才有的能力,許寧宴是怎麽做到的?薑律中瞠目結舌,心裡隱隱有一個猜測。

  是金剛神功自帶的神異,一定是金剛神功........竟能讓人在低品級時,就擁有血肉重生的能力.........褚相龍喉結滾動,吞了一口唾沫,眼裡的垂涎藏都藏不住。

  這一刹那,他心裡升起趕緊回邊關的衝動,他要把石佛獻給鎮北王,以鎮北王三品巔峰的實力,目光高屋建瓴,縱使不修佛法,也能參悟出一二。

  若是再加上青銅符,說不定鎮北王就能修成金剛神功。

  到那時,最大貢獻的自己,也能得鎮北王傳授金剛神功。

  王妃聽見身邊臭男人咽口水的聲音,心裡一凜,藏在帷帽下的眼神,偷偷看了眼褚相龍。

  他,他竟對一個男人咽口水?!

  心裡埋汰他片刻,王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許七安身上,心裡嘀咕:這家夥還挺厲害的,就說嘛,在鬥法中那麽矚目的男人,怎麽可能輕易落敗。

  “爹,他,他是怎麽回事?”蝴蝶劍藍彩衣愣愣的扭頭,望著身側的父親。

  藍桓無聲搖頭。

  呼......許新年如釋重負,目光不離許七安,開口道:“我大哥做事,向來是有把握的。他既然能敢參與天人之爭,必定有所依仗。

  “君子當謀而後動,這是我一直教他的道理。”

  王思慕嫣然道:“辭舊和許銀鑼一文一武,羨煞不知道多少人呢。”

  她看的出,許新年話裡有吹噓的成分,但這有什麽關系呢,他長的那麽好看,又有才華,性格也不討人厭.........王思慕越來越中意許二郎。

  ..........

  “你的金剛神功突飛猛進,怎麽回事?”李妙真睜大眸子,審視著許七安,道:

  “你剛才隱藏實力了?”

  不,不是,問題的根本不是有沒有隱藏實力,而是他怎麽可能把金剛神功修到這般境界!

  這不合理,這不合理........楚元縝內心咆哮。

  他表面依舊平靜,內心卻遭遇巨大衝擊,掀起驚濤駭浪。

  楚元縝曾經與淨思和尚打過照面,對金剛神功有些許了解,與現在的許七安相比,當日的淨思簡直是剛登堂入室的小和尚。

  可是,明明前者才是自幼修行金剛神功,而後者是在鬥法時得到這門神功。

  滿打滿算,一個月的時間........見多識廣的狀元郎,此時此刻,有種身處夢幻的不真實感。

  “妙真,不管他有沒有隱藏實力,你永遠不要忘記一點。”

  楚元縝望著天宗聖女,

  一字一句道:“他修行金剛神功,最多一個月。”李妙真此時也反應過來,瞳孔略有收縮,僵硬著脖子,一寸寸的扭動,看向了許七安。

  天宗聖女是驕傲的,從來都只有別人震驚她的天賦,可今天,她真的被許七安驚到了。

  “多謝兩位,替我打通奇經八脈,助我金剛神功小成。”許七安拱手。

  哦,原來剛才許大人故意挨打,為了錘煉金剛神功........聽到這句話,圍觀群眾恍然大悟。

  合理的解釋了他方才挨打的原因,並不是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有多強,而是許銀鑼需要他們的攻擊。

  李妙真和楚元縝對視一眼,再沒有看見許七安踏舟而來時的輕視。

  兩人感覺到了壓力。

  “不管怎麽樣,先解決掉他。我們聯手嘗試破了他的金剛神功,否則到我們氣力衰竭,再想磨掉他的金身就難了。屆時,真有可能陰溝裡翻船。”李妙真傳音提議。

  “我也是這麽想的。”楚元縝臉色凝重的頷首。

  兩人瞬間變幻位置,改成並肩而立,面向許七安。

  “哇,他們又要聯手對付許銀鑼。”

  “看吧看吧,如果不是許銀鑼太強大,他們怎麽會這樣呢。”

  圍觀群眾見狀,越來越篤定許銀鑼戰力遠勝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

  原本確信七品,或六品境的許七安不可能戰勝天人兩宗傑出弟子的江湖人士,此時也露出了驚疑和不確定的神色。

  “多謝兩位助我踏入小成境界,現在,我要反擊了。”許七安咧嘴。

  “反擊?”

  李妙真撇嘴,白眼道:“我們只是打算聯手揍你這塊茅坑裡的石頭,你能對我們產生什麽威脅?”

  楚元縝輕笑道:“你的天地一刀斬或許有所長進,但一刀過後,你也廢了。而你的全力一刀,不可能擊敗四品。”

  兩人說話間,許七安沉默的取出一本書,叼在嘴裡,呵呵道:“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一下儒家嘴炮的強大與可怕。”

  砰!

  地面塌陷,許七安像是出膛的炮彈,躍上高空,直撲李妙真。過程中,他右手握拳,狠狠朝後拉開。

  李妙真深知武夫肉搏的強大,並不與他正面抗衡,駕馭飛劍拔高,避開許七安的拳頭。

  撲擊落空,不會飛行的許七安不可避免的往下墜落,楚元縝果然出手,以指為劍,施展人宗的氣劍術。

  霎時間,一道道無匹的劍意攢射。

  刺啦.......許七安撕下一頁紙張,以氣機引燃,悠然道:“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

  話音落下,一對肉眼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翅膀出現,許七安振動雙翼,漂亮的一個轉折,靈活避開劍氣襲擊。

  目標依舊是李妙真。

  李妙真愕然的看向許七安化身“遊魚”,避開楚元縝的劍氣後,一個側向滑翔,竟殺到自己面前。

  她沉著冷靜的應對,瞳孔琉璃化,讓許七安的衣服紛紛叛變,腰帶不顧一切的勒緊,最後崩斷了自己。

  衣領收縮,試圖勒死主人,貂帽突然往下一罩,蓋住了主人的眼睛。

  貂帽立大功了,李妙真趁機拔高身形,這時,她耳邊傳來許七安的宣布的某項命令:“我的速度,激增三倍。”

  金身瞬間追上,不用眼睛看,就這麽一頭撞向李妙真。

  砰!

  李妙真被撞飛出去,喉中腥甜翻湧,手臂骨裂。

  儒家的言出法隨真好用啊.........如果不是場合不對,我都想嘗試一下貂蟬在哪裡了。許七安心想。

  她嘴角一挑,單手捏了個簡單的手印,眉心處,光華一閃,一個袖珍版的李妙真飛去,撞入許七安眉心,消失不見,隨後又從他後腦杓鑽出。

  飛翔中的許七安突然僵直,似乎昏了過去,直挺挺的墜落。

  叮叮叮........楚元縝趁機斬出一道道劍氣,打鐵似的撞在許七安身上,撞出密集的火星,遺憾的是,根本無法破開金身防禦。

  不過這些不重要,楚元縝斬出的劍氣裡,夾雜著心劍術,每一擊都帶著元神攻擊。

  這是剛才從李妙真身上得到的啟發,他們發現許七安的弱點了——元神不夠強大。

  正常的武者,不會如此不濟,因為他們的元神強度是實打實錘煉出來的。但許七安就好比偏科嚴重的學生,英語稀爛,正常學生知道“”是十九。

  到他這裡,是奶挺。

  元神雖然遠超同境界,可對比四品武夫,他還是差遠了,這是他致命的破綻。

  “一次性解決掉他。”

  李妙真感受著雙臂的疼痛,有些動怒,手腕一番,變戲法似的摸出九支令旗,抖手擲出。

  咄咄.......

  九支令旗布置出九宮陣法,將許七安籠罩在內。接著,她伸手在後腰一隻漆黑香囊拍了一下。

  一縷縷黑煙冒出,匯入九宮陣。

  霎時間,鬼哭神嚎,黑煙漫天亂竄,時而幻化出人臉,或咆哮,或慟哭。

  見到這一幕的京城百姓,嚇的臉色發白。

  “這,這麽多鬼?!”

  “媽誒,這些鬼會不會害人?這個女人好惡毒,竟用如此陰毒的手段對付許銀鑼。”

  王妃嚇的連連後退,她最怕鬼了,晚上一個人睡覺,經常幻想床幔邊,會站著披頭散發,滿臉是血的女鬼。

  就算有丫鬟同室陪伴,她也一樣害怕。

  裱裱也嚇的躲到懷慶身後,胸脯可以擱在桌上的長公主蹙眉道:“你是大奉皇女,紫氣伴身,等閑的鬼怪近不了身。是鬼怕你,你怕什麽?”

  裱裱跳腳:“就怕就怕,狗奴才會不會被鬼吃了?”

  藍彩衣目睹了百姓的驚恐,以及對許銀鑼的擔憂,她覺得很有意思,四品高手他們不怕,偏偏對弱小的鬼怪如此恐懼。

  鬼怪出現後,就算是對許銀鑼充滿信心的平民百姓,也動搖了,認為許銀鑼危矣。

  藍桓看著女兒,提點道:“他們怕的不是鬼,他們的恐懼來源於內心。武夫以力犯禁,目空一切,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內心的恐懼。”

  克服內心的恐懼.......藍彩衣點點頭,而後看向百鬼陣,道:“許銀鑼似乎陷入鬼陣無法脫身,這意味著他無法克服內心恐懼?”

  “不,他這是被天宗的陣法困住了,不愧是天宗聖女,已經抓住對方的弱點。”藍桓道。

  “我去年對付地宗的妖道,也見過類似的陣法,非常難纏,針對武夫的元神攻擊,若是無法破陣,再頑固的元神也會被慢慢磨滅。”

  沉默寡言的楊硯,罕見的說了一大段的話,可見他對這場戰鬥非常重視,看的極為專注。

  “都說道門擅長養鬼,煉鬼,果不其然。”一位勳貴高聲道。

  “嘿,許銀鑼縱使有金剛不敗之體,也扛不住百鬼對元神的侵蝕。”又一位被侍衛簇擁的貴族開口,語氣頗有些幸災樂禍。

  猶記得,科舉舞弊案時,姓許的一人一刀在午門擋住文武百官,作詩羞辱他們。

  此事過後,不少言官上書彈劾,但都被陛下打回來了。

  突然,鬼魂淒厲的尖叫起來,仿佛遇到了天敵。

  眾人視線裡,一道道金光穿透陰霾般的黑煙,將它們嗤嗤消融。

  濃鬱的黑煙瞬間淡了下去,無數怨魂消亡在金光中,許七安的身影出現在觀眾眼裡,他傲然而立,頭頂浮著一顆燦燦金丹。

  道門金丹,號稱萬法不侵,不畏世間渾濁。

  “啪!”

  許七安打了一個響指,金丹炸開,驟然爆發的力量消融了剩余的黑煙,八杆令旗或拔起,或折斷。

  陣法告破。

  就在這時,楚元縝鬼魅般的出現在許七安面前,手裡握著一柄由細碎石子凝聚而成的劍,悍然斬中許七安的額頭。

  砰.......石劍崩碎,楚元縝卻露出了笑容。

  這一劍,他用的是心劍,刀斬肉身,心斬靈魂。

  可是,楚元縝聽見了紙張燃燒的聲音,愕然低頭,發現許七安手裡捏著一張即將燃盡的紙張。

  這張紙裡記錄了什麽........念頭剛起,楚元縝就知道答案了,因為他的元神遭遇撕裂般的劇痛。

  反彈!?

  不,不止是反彈,許七安嘴裡默念的是:我能反彈攻擊,我的元神強大了十倍。

  遭遇元神撕裂的只有楚元縝而已,許七安的元神強大了十倍,一點問題都沒有。

  抓住這個機會,許七安一個頭錘撞在楚元縝額頭,撞的他鮮血長流,撞的他元神險些飄出體外。

  靠著,最後的清醒,楚元縝探出手,終於,握住了背後的長劍。

  不好,四號打架打上頭了.........許七安臉色一變,貼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楚元縝身軀驟然僵硬,而後緩緩松開握劍的手。

  “你輸了。”

  許七安丟下一句話,振動隱形的翅膀,殺向李妙真。

  他沒時間了,儒家的言出法隨有多強大,規則恢復後的反噬就有多可怕。他的元神強大了十倍,事後的反噬會讓他痛不欲生。

  言出法隨的反噬,視效果而論,比如許七安只要了一對隱形的翅膀,法術結束後的反噬,頂多就是肩膀疼痛幾天。

  但他如果說我的實力強大十倍,那麽很可能事後變成一個廢人,得在床上躺十天半個月。

  許七安得趕在反噬出現前,製服李妙真,否則一切辛苦都將白費。

  言出法隨的效果強勁,反噬也可怕,利弊都很明顯。

  李妙真二話不說,禦劍而去,身為天宗聖女,她對儒家的法術不說了如指掌,這些常識還是知道的。

  她故意貼著河面飛行,瞳孔琉璃化,整條河都受到驅使,聽她支配。

  一道道水柱炸起,阻擾許七安,攻擊許七安,盡管無法對金身護體的他造成傷害,但達到了拖延時間的目的。

  刺啦.......

  又一張紙撕了下來,許七安正打算燃燒紙張,它突然叛變,把自己分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紙片,隨風飄落河水。

  “嗤........”

  火焰從他掌心升起,他緊攥的手心裡還藏著一張紙頁,先前那張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早防備李妙真這一招。

  紙張燃盡,許七安沉聲道:“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飛行中的李妙真不受控制的折轉,竟朝許七安飛來,主動撞入他懷裡。

  砰!

  兩人撞在一起,翻滾著跌入河中。

  整條渭水沸騰了,巨浪掀起數十丈高,一層層的衝刷兩岸。沒人能看見河底發生的戰鬥,但明白它足夠激烈。

  整個過程維持了一刻鍾,原本清澈的渭水,變成了一條渾濁的“黃河”。

  河面緩緩恢復平靜,圍觀的眾人心情瞬間繃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河面。

  是許銀鑼贏了吧,肯定是他贏了,他是那麽的強大........平民百姓屏住呼吸,沿著河面搜索人影。

  打更人的金鑼們目光死死的盯著河面。

  雙刀門門主、廬崖劍閣閣主,萬花樓美婦人等諸多江湖高手,無聲的,鄭重的盯著河面。

  他們知道,自己很可能將見證一段傳奇的誕生。

  以低品武者,戰勝高品道門的傳奇。

  在場圍觀者,從平民百姓到江湖人士,再到達官顯貴,以及他們的侍衛,密密麻麻近千人。

  卻在此時,默契的保持了沉默,安靜的能聽到呼吸聲。

  這是一場精彩至極的戰鬥,跌宕起伏卻又酣暢淋漓。

  裱裱捂住胸口,聽見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又一聲。

  懷慶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王妃腳尖踮呀踮,帷帽下,靈秀的眸子轉動,在河面不停的搜索,不停的搜索。

  這一戰如果勝出,大哥鬥法結束後,漸漸冷卻的聲勢,將再一次點燃,他將重返巔峰,成為京城各階層的焦點.........許新年深吸一口氣,平複著激動的情緒。

  萬眾矚目裡,趨於平靜的河面,先探出一隻手背,然後才是腦袋,一隻戴著貂帽的腦袋。

  似乎是怕貂帽掉下來,不得不用手按住。

  人影漸漸上岸,懷裡摟著穿道袍的妙齡女子,昏迷不醒。

  ............

  PS:幼兒園一把手開新書了,書名《重拳出擊》,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看。

  這章本來早就寫好了,後來重新審稿,發現一些細節上還處理的不到位,所以修改了好久。

第104章 複命

  他,他竟然真的贏了........南宮倩柔神色複雜,忽然覺得臉龐火辣辣的,被人打臉了一般。

  雖然依仗了儒家法術才取得勝利,但他能打敗兩名四品高手,也意味著他能打敗我們........眾金鑼心情複雜。隻覺得自己辛苦修行半輩子,可能還打不過一個半年前還是煉精境的小子。

  打擊過於沉重,讓金鑼們一時間不想說話。

  “贏啦贏啦.......”

  裱裱小小的歡呼起來,如果不是考慮到公主的形象和威儀,她肯定一蹦三尺高,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

  內媚的小禦姐開心壞了。

  與佛門鬥法時,有賴監正撐腰,他贏下佛門不奇怪...........可這一次,他是以純粹的六品武者修為,打敗兩名四品..........懷慶不會像臨安這樣不顧形象的歡呼,但她的震撼卻一點都不少。

  “不是說,差距很大嗎?這小子為什麽贏了。”王妃藏在帷帽裡的眼睛,興師問罪般盯著褚相龍。

  褚相龍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本想解釋幾句,可回憶起剛才戰鬥場景,覺得自己的任何反駁都慘白無力。

  王妃精致如刻的嘴角微挑,在心裡哼了一聲。

  喝彩聲此起彼伏,平民百姓們毫不吝嗇自己的歡呼和讚賞,給那個緩步登岸的年輕男人。

  一位勳貴神色複雜,感慨道:“京城有多少年,沒出現這樣一位深受百姓愛戴的年輕人了。”

  百姓歡呼鼓舞,熱情四溢的樣子,讓他們想起了當年山海關戰役,大軍凱旋,京城百姓夾道歡迎。

  當年聲威正隆時的魏淵,才能做到這一步。

  另一位勳貴沉聲道:“有沒有發現,自打鬥法之後,他的聲望越來越高了。”

  “畢竟佛門鬥法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任何人在鬥法中勝出,都會聲望大漲。”

  “嗯,只能說運氣太好。”

  大哥居然贏了,他用的是我儒家的法術........許新年收獲了雙份的驕傲,側頭看一眼震驚之色殘留臉龐的王家嫡女,帶著炫耀且誇讚的語氣,道:

  “我大哥總能做到常人無法做到的壯舉。”

  而我,也會奮勇直追的........許二郎心裡補充。

  王思慕笑著點頭,她喜歡許二郎身上這股傲氣,正是因為這股傲氣,他才沒有在堂兄的光輝之下黯然失色,自怨自艾。

  河畔,許七安摟著李妙真,緩緩掃過群情激昂的民眾,掃過瞠目結舌的江湖人士,掃過一張張表情各不相同的臉。

  他輕輕頷首,而後振動隱形的翅膀,抱著李妙真飛天而去。

  楚元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腦海裡兀自回蕩著一句詩: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這是許七安在他耳邊說的後半闕詩。

  有那麽一刹那,楚元縝如遭雷擊,渾身莫名的戰栗,於是松開了握劍的手,不再糾結天人之爭的勝負。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他喃喃自語。

  我養劍數年,劍出之日,必定鋒芒畢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我原想在天人之爭裡出鞘,擊敗李妙真,還人宗授劍之恩.........但我錯了,錯的離譜,李妙真行俠仗義,品性端正,不該死在我的劍下,我為一己之私,殺一位良善之人,將來必成心魔,耿耿於懷一生........許寧宴是在救我啊。

  他當日刻意不說下半闕,便是料定會有今日.........今日把示君,

  誰有不平事,這才是我養劍意的初衷啊.......楚元縝深吸一口氣,內心感慨萬千。他朝著許七安遠去的背影,深深作揖。

  “你們看,楚元縝輸的心服口服,都對許銀鑼行大禮了。”

  “許銀鑼真是天縱奇才啊。”

  民眾們很開心看見許銀鑼折服對手。

  ............

  趕緊溜,不溜的話大家就會看見我被儒家法術反噬的模樣,形象蕩然無存........許七安拚命振動隱形的翅膀,朝京城返回。

  他在心裡回顧這次參與天人之爭的利弊:

  “金剛神功如願以償的達到小成境,四品之前,不會再有精進........好處是,我的防禦堪比四品武夫,甚至更強,當然真實戰力差的太遠。

  “大儒們送我的“魔法書”用了五頁,其中記錄道門金丹一頁;記錄佛門戒律一頁;記錄儒家言出法隨兩頁,嗯,還有一頁被李妙真毀了........損失有點慘重啊,我得想辦法去一趟雲鹿書院,再白嫖一些,就是不知道這樣的道具,大儒們存貨有多少.......

  “金蓮道長還欠我一件寶貝,等以後問他要。

  “這次強行乾預天人之爭,人宗那邊倒還好,畢竟洛玉衡是既得利者。天宗的話........”

  想到這裡,許七安看向李妙真,拍了拍她臉蛋,低聲笑道:“真漂亮,給我當小妾吧,哈哈......”

  話音方落,他肩膀抖啊抖,發現抖不出氣流來了,隱形的翅膀消失了。緊接著,大腦撕裂般的疼湧來,眼前一黑,直墜而下。

  意識的最後,他抱緊李妙真,摟在懷裡,確保這位天宗聖女不被摔死。

  ............

  靈寶觀。

  洛玉衡今日無心修道,時而擺弄茶具,時而翻看道經,時而站在庭院裡,望著牆外的蔚藍天空發愣。

  元景帝識趣的沒來尋她修道吐納。

  觀內的弟子噤若寒蟬,小聲走路,小聲說話,靈寶觀籠罩在一種壓抑且緊張的氣氛裡。

  直到一位背劍的青衫男子,默然的踏入靈寶觀,穿過一座座大殿、花園,走向道觀深處。

  “楚元縝回來了?”

  “天人之爭結束了......楚兄,輸還是贏?”

  “楚兄,你有打敗李妙真嗎。”

  壓抑的氣氛被打破,人宗道士聞訊而來,圍著楚元縝問話。

  楚元縝搖搖頭,沉聲道:“我輸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戛然而止,人宗的道士們面面相覷,如喪考妣。

  楚元縝不理會悲觀的道士們,徑直朝洛玉衡小院行去,方甫進入院子,便看見一道清麗如仙子的身影,站在池邊。

  “國師。”楚元縝作揖行禮。

  洛玉衡輕輕頷首:“我已知曉結局,你不出劍,自有你的理由。我不會怪你。人宗借王朝氣運修行,卻不想氣數如此短暫。

  “此乃天定,誰都不能更改.......”

  我隻說輸了,但沒說李妙真贏了啊........我現在還要不要把事情說清楚,告訴她,贏的人是許七安........似乎會被國師一巴掌拍死........楚元縝心裡躊躇。

  洛玉衡看了過來,見他神色古怪,安慰道:“無需自責,我說過,此事不怪你。”

  ......楚元縝清了清嗓子,道:“國師,我是沒贏,但,李妙真也沒贏。不知為何,許七安半途殺出,強行乾預了天人之爭,並打敗了我與李妙真。

  “天人之爭,其實........還沒開始。”

  ..........

  ps:這章短的我自己都慚愧,以後會定時更新的,大家放心。就算短一點,我也會更新,我想過了,寧願短,也要按時更新。晚上十二點前還有一章,不出意外是個大章

第105章 問題

  洛玉衡一愣,美眸裡迸射出亮光,她望著楚元縝,抿了抿唇瓣,道:“許七安乾預天人之爭,贏了你和李妙真?”

  楚元縝點頭,苦笑一聲:“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出手。”

  其實他心裡有些許猜測,是金蓮道長暗中慫恿,理由是避免天地會成員生死相向,但這個猜測他不能告訴洛玉衡。

  “仔細說說,他是怎麽打敗你的。”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隨後將目光投向姹紫嫣紅的花圃。

  楚元縝感覺國師一下子明媚起來,就像院子裡爭奇鬥豔的花,不複方才的沉重。

  “其實他打敗我和李妙真,借助了外力,他身上有一本儒家的冊子,記錄著許多法術。不過刀劍和法器也是外物,輸了便是輸了。”楚元縝豁達道。

  洛玉衡沉吟道:“單憑儒家法術,不足以勝過你和李妙真。”

  她語氣很篤定。

  聽到這個問題,楚元縝臉色忽然古怪,看著洛玉衡傾國傾城的容顏,低聲道:“此事,我正要請教國師........”

  停頓一下,他用一種無法理解,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許七安把金剛神功推到小成境界,我不拔劍,根本破不開他的防禦。

  “但是國師,他修行金剛神功月余,如何能做到這般程度?”

  這種情況,絕不是一句“天縱之才”能形容的,楚元縝左思右想,認為度厄羅漢聲稱許七安是佛子,或許還有另一層意義。

  比如佛門高僧的轉世之身。

  洛玉衡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有一隻貓來本座,求一枚青丹,說可以幫我拖延天人之爭。”

  有一隻貓.......貓妖?不對,妖族進不了皇城,更進不了靈寶觀........能以貓的身軀進靈寶觀,並與國師聊及天人之爭,對方要麽是國師故友,要麽是道門中人........

  楚元縝很聰明,擅長分析,立刻鎖定了一個可疑人物:金蓮道長。

  再以此展開聯想,許七安強行乾預天人之爭的原因很好解釋,是受了金蓮道長的慫恿。

  青丹的藥效,楚元縝是知道的,不禁想起戰鬥時,許七安得意洋洋的說,正是自己和李妙真替他錘煉了身軀.......

  一切豁然開朗,金蓮道長與國師達成某種交易,前者幫忙拖延天人之爭,後者支付相應的代價。

  而這個代價,肯定不只是青丹,青丹給了許七安,金蓮道長另有所圖。

  所以,許七安金身突飛猛進的原因是服用的青丹。

  聽說許七安贏了我和李妙真,國師的驚訝不是裝的.........嗯,說明她對這樁交易信心不足.........楚元縝作揖,道:

  “李妙真打破金身之前,不會再挑起天人之爭,國師可以放心了。”

  洛玉衡頷首。

  楚元縝不再久留,告辭離開。

  他走後不久,一隻橘貓躍上牆頭,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著洛玉衡。

  “我沒想到他真能做到這一步。”洛玉衡輕歎道。

  “這說明我的猜測是真的,他身體裡藏著秘密。”橘貓沉聲道:

  “當日從大墓裡逃出來,他與我說,能戰勝古屍是監正在他體內留了後手。呵呵,他以為我是普通的地宗道士,我便假裝信了他的鬼話。

  “那天偶然間見他金身精進神速,愈發加深了我的懷疑,於是順水推舟的慫恿他出手,想看看他肉身到底強到什麽程度。

  “沒想到他主動索取青丹,並毫無障礙的吸收藥力,把金剛神功推到小成。

  ”洛玉衡眼波流轉,表情認真的凝視橘貓,“你有什麽猜測?”

  橘貓沉吟著說道:“經過我對他的觀察,以及監正的布局,我懷疑他體內的秘密與佛門有關。你不覺得監正點名讓他參與鬥法,是很奇怪的事嗎,好像是刻意讓他進佛境,修行金剛神功。”

  “不算奇怪,但結合你說的這些,林林總總的匯聚,那就很奇怪,也很不簡單。”洛玉衡望著平靜的池面,瞳孔擴大,目光渙散,邊沉浸在思考中,邊說道:

  “佛門也來插一手?”

  橘貓笑呵呵道:“監正的棋子,佛門的佛子,以及那古怪氣運伴身,師妹啊,你現在不做決定,將來人家未必肯跟你雙修呢。”

  洛玉衡抬頭,瞪了橘貓一樣,姿態嫵媚。

  “你似乎很開心。”她說。

  “當然,許七安身上秘密越多,意味著他越不是常人,將來助我屠魔的勝算越大。”橘貓悠然道。

  洛玉衡嘴角一挑,“呵”一聲:“他身上那些饋贈,都是要支付代價的。師兄你樂觀的太早了。”

  聞言,橘貓臉色僵硬,繼而感慨道:“他身上全是糊塗帳,將來清算的時候,希望能安然度過吧。到時候,身為道侶的師妹,你要相助他。”

  “我自然........”洛玉衡下意識的說道,然後醒悟過來,怒道:“滾出去。”

  ............

  皇宮。

  老太監小跑著衝進皇帝的寢宮,興奮的嚷嚷道:“陛下,陛下,大喜事.........”

  盤膝打坐的元景帝立刻睜眼,沒有怪罪老太監的失禮,但也沒流露喜色,反而歎息道:“是楚元縝贏了吧,呵......”

  贏了又如何,不過是替國師贏來三招先機,二品和一品的差距,不是三招能彌補的。

  “不是不是,”老太監興奮道:“陛下,天人之爭沒有打起來,被許銀鑼阻止了。”

  元景帝瞳孔略有收縮,被突如其來的消息所震驚,他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怎麽回事,如實說來。”

  老太監當即把侍衛傳來的消息,如實匯報。

  其中,包括許七安的出場,許七安的尬詩,許七安當著群眾的面,與李妙真和楚元縝立約,以及戰鬥過程等等。

  老太監諂媚的笑著:“如此一來,陛下就不用擔心國師的事。哎呦,許銀鑼真是太厲害了,莫名的讓人心安呐。”

  就像之前的鬥法,就像京察之年中出現的樁樁大案,只要許銀鑼在,總能完美解決。

  說完,老太監發現元景帝愣愣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陛下?”

  元景帝瞳孔微動,恢復靈光,從沉思中擺脫,他似與老太監說話,似喃喃自語:“朕記得,鎮北王當年,都不如他........”

  老太監立刻低頭,不敢發表意見。

  ..........

  另一邊,心情複雜的金鑼們返回打更人衙門,薑律中想了想,道:“不如我們一起去見魏公,將此事告知他?”

  南宮倩柔冷笑道:“去替許七安邀寵麽。”

  表情如雕刻般終年不變的楊硯淡淡道:“聊一聊無妨。”

  只有武道相關的事,才能讓這個面癱男人提起興趣來,對於楊硯來說,如果冰冷的世界裡有一個溫暖的港灣,絕對不會是令男人向往的深淵,而是“武道”二字。

  八位金鑼進了浩氣樓。

  茶室裡,魏淵握著一卷書,手邊擺著茶和糕點,於早晨燦爛的陽光裡悠閑看書。

  “你們回來了。”

  魏淵頭不抬,接著說道:“讓我猜猜誰贏了,嗯,李妙真新晉四品,根基未穩。楚元縝的修行之道是劍走偏鋒,兩人本該半斤八兩,但我聽許七安說,楚元縝自創養劍意竅門,三尺青峰藏於鞘中數年不出,如果他出劍.........”

  聽著魏淵自顧自的說著,好似運籌帷幄的智者,分析天人之爭的結果,楊硯幾次三番想開口喊停,告訴義父:

  您別瞎猜了,事情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樣。

  但被薑律中等一乾金鑼用眼神,或手腳製止。

  “所以我覺得........”魏淵察覺到下屬們的小動作,見楊硯一臉難受,他皺眉問道:

  “有事?”

  楊硯立刻點頭,沉聲道:“義父,許七安贏了天人之爭。”

  說出這句話,楊硯如釋重負,不用尷尬的看著義父表演。

  “???”

  魏淵少見的愣住,沒有表情的愣住,繼而愕然道:“你說什麽。”

  “今晨卯時,許七安強行乾預天人之爭,一人約戰兩位道門傑出弟子,與他們約定,欲天人之爭,先打敗他金身.........”南宮倩柔知道楊硯不喜歡長篇大論說話,接替他把戰鬥過程告訴魏淵。

  “雖然是用了儒家的法術才贏下楚元縝和李妙真,但不可否認,許寧宴的金身已經強大到不輸四品武者的肉身。”薑律中感慨道。

  其他幾名金鑼同步感慨,今日之前,他們議論許七安,還帶著俯視的心理。但今日之後,許七安在他們心裡,地位從有潛力的晚輩,晉升為比他們稍差,但遲早會追平的人物。

  魏淵久久無法平靜,而後想起自己剛才的一通分析,解釋道:“哦,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幾位金鑼心裡暗笑,但他們受過專業訓練,輕易不會笑。

  魏淵掃過眾人,道:“你們先退下吧,本座看書,需靜。”

  眾金鑼轉身的同時,魏淵提筆,刷刷刷寫了好幾張條子,然後召來吏員,道:“給幾位金鑼送去。”

  ..............

  “嘿嘿,難得看到魏公出糗,心裡莫名的覺得舒坦。”踩著樓梯,薑律中笑哈哈的說。

  “都怪楊硯,屁事都憋不住,被魏公察覺了。”張開泰指責楊硯。

  南宮倩柔也露出了些許笑容。

  他也覺得偶爾讓義父出糗,是件令人身心愉悅的事。

  “哈哈哈。”眾金鑼同時笑出了聲。

  “無聊。”楊硯淡淡評價。

  薑律中楊硯等金鑼剛下樓,身後傳來吏員的呼喊:“幾位金鑼稍等,魏公有條子給你們。”

  金鑼們茫然接過,展開條子一看,個個呆若木雞,愣在原地。

  “我,我守夜增加一個月,理由是半夜時常擅自離開衙門........哪裡有時常,我就偷溜去教坊司而已,只有一次。”薑律中目瞪口呆。

  “我罰俸三月,因為折騰死了一個死刑犯。”南宮倩柔嘴角抽搐。

  “我罰俸兩月,理由是,楚元縝當年敗給了我,現在擁有不輸我的戰力。魏公認為我修行懈怠........可我已是四品巔峰,沒有機緣,不可能晉升三品。”

  “我罰俸一月,你這算什麽,我的理由是出門是先邁左腳,魏公覺得我對他不尊敬.......”

  然後,金鑼們同時看向楊硯,他手頭空空如也,沒有紙條。

  “有趣!”楊硯淡淡評價。

  “.......”眾金鑼。

  茶室。

  “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剛神功,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剛神功.......”魏淵指頭敲擊桌面,喃喃自語。

  許七安啊許七安。

  魏淵輕歎一聲,起身,負手走出茶室,道:“備車,本座要去一趟司天監。”

  ............

  許府。

  許七安醒來時,已經過了午膳,他睜開眼,而後被洶湧而來的疼痛填滿大腦,忍不住發出呻吟。

  “你醒了哦。”

  蘇蘇坐在床邊,笑吟吟的看著他。

  許七安點點頭,捂著額頭坐起身,呻吟道:“我沒睡多久吧.......嘶,頭疼的要裂開了,不過,儒家法術的後遺症也還好嘛。”

  聞言,蘇蘇嗤笑一聲:“你知不知道自己又死過一次了?”

  我死過一次了麽,為什麽我又死過一次這件事,我自己卻不知道........許七安朝女鬼投去茫然的眼神。

  “準確的說,是魂魄離體了。七日內如果不能歸身,你就真的死了。”蘇蘇皺了皺鼻子,道:

  “是我家主人尋回了你的魂魄,以德報怨,多偉大呀,你再看看你,她把你當朋友,你卻背後捅她刀子,呸,下賤。”

  許七安指頭用力往蘇蘇身上一戳,只聽“噗”的一聲,這層紙就給捅穿了。

  蘇蘇大驚失色,捂著胸,嚶嚶嚶的跑出門,叫道:“主人,許寧宴把我的胸捅破啦,快幫我補補。”

  幾分鍾後,許鈴音跑進來,到床邊,手裡拿著啃過一口的雞腿,遞給許七安,說:“大鍋,吃雞腿。”

  “你拿來的雞腿?”許七安有些嫌棄,“上面都沾了你的口水。”

  “我中午留的。”

  小豆丁蹦了蹦,大聲說:“吃過雞腿你就會好起來,師父告訴我的。”

  說著,她豎起小眉頭,解釋說:“但是我太想吃了,就悄悄啃了一口,你就當不知道,好不好。”

  見許七安不說話,她又大聲說:“好不好。”

  許七安這才接過,大口啃起來。小豆丁站在床邊,眼巴巴的看著,咽著口水。

  李妙真帶著女仆鬼進來時,看見兄妹倆坐在床邊,你一口我一口的啃雞腿,她愣了愣,冷漠的表情略有好轉。

  她終於換下了道袍,穿著一件淺粉色的對襟長裙,同色的緞帶勒住小腰,袖口的雲紋繁複華*挺腰細,本該是極美的良家少女打扮。

  但過於凌厲的氣質破壞了她的形象。

  許七安認為,她適合穿輕甲,或者是迷彩服,警服之類的製服。如此,才能凸顯出她的凌厲幹練的氣質。

  天宗聖女坐在圓桌邊,沉著臉,冷冰冰的說:“我需要理由。”

  需要理由嗎,需要嗎需要嗎........許七安腦海裡閃過星仔的台詞,但不敢說出來,怕皮過頭被李妙真打死。

  “金蓮道長求我幫忙,支付的報酬是青丹。我沒理由拒絕。”許七安道。

  “你知道天人之爭無法阻止,為什麽還要蹚渾水?青丹比命還重要?”李妙真怒道。

  你不懂,我身上有太多秘密,實力是我的底氣........許七安笑道:“天宗如果讓你殺我,你會殺嗎?”

  “我不會。”

  李妙真沒有矯情的扯什麽師命難違,但很嚴肅的告訴許七安:“如果我始終贏不了你,宗門的長輩會出手的。相信我,他們不會主動殺人,但殺起人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別說是殺你,如果有必要的話,屠城他們也不會皺眉頭。當然,他們不屑做這種事。”

  媽誒,感覺天宗比邪教還可怕,邪教至少知道自己在做壞事,或者有做壞事的理由。天宗是真的莫得感情啊........許七安沉吟道:

  “你將來,也會變成這樣嗎?”

  李妙真一愣,她從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看到了關切,不帶其他成分的關切。

  沉默的對視了幾秒, 她頷首:“會的。”

  許七安苦笑道:“那真是個讓人悲傷的事。”

  之後是長達一刻鍾的沉默,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許鈴音躺在大鍋懷裡,專心致志的吮吸雞腿骨。

  “宗門那邊,我會幫你把控的。真到了逼不得已,你及時認輸便是。我們天宗的人從不記仇。”

  是因為不值得記嗎.......許七安點頭:“好。”

  待李妙真走後,許七安摸了摸許鈴音的腦瓜,柔聲道:“幫大哥把麗娜叫過來,我有話問她。”

  “噢。”

  許鈴音小屁股一挺,從床邊蹦下來,握著雞骨頭,扭著小胖身子跑出去。

  不多時,南疆小黑皮腳步輕快的進來,活潑明媚,眼兒總是彎彎的,未語先笑。

  “找我什麽事。”操著一口地道的南疆口音。

  “麗娜,你在我家裡住了好些天,有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許七安笑容和藹的問。

  麗娜歪著頭,想了想,道:“沒有。”

  這裡的飯菜比南疆好吃多了,素菜也能煮的那麽鮮美,街道那麽寬,房子那麽大,床也很舒服.......說實話,麗娜都不想回南疆了。

  只要這家人不趕她走,她可以住到天荒地老。

  “你滿意就好,我們大奉人很好客的。”許七安說道,停頓了幾秒,他看著麗娜的臉,說:

  “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你怎麽知道撿銀子的是我?你還知道些什麽?誰告訴你的?”

  .........

  PS:記得糾錯,謝謝大佬們。

  感謝“左手呆”打賞的盟主。感謝“你隔壁王哥”的盟主打賞——好名字啊。

第106章 初見端倪

  這個困擾依舊的疑惑問出口,下一秒許七安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問題本身有什麽不妥,而是他問話的方式不妥........他自曝了。

  五號麗娜不知道他是三號,許七安告訴她的是,自己是天地會的外圍成員。但剛才的問題,毫無疑問,曝光了他的身份。

  唔,都怪李妙真,讓我產生一種三號的身份已經曝光的錯覺..........也和我現在頭腦混亂、疼痛的狀態有關,不夠清醒理智.........許七安表情略有僵硬的,小心翼翼的看向麗娜。

  “不行!”

  麗娜大叫一聲,激動的揮舞雙臂:“我答應過天蠱婆婆的,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不能告訴別人消息是從她這裡聽來的。”

  哦,消息是從天蠱婆婆那裡得來的........等等,她,還沒反應過來我的狼人悍跳?!

  人才啊........許七安看著麗娜,眼神裡充滿了敬佩。

  “這是你的自由,君子從不強人所難。”

  許七安頷首,一副不打算強迫的姿態,但在麗娜松了口氣之後,他淡淡道:“咱們合計一下你在許府住的這段時間的開銷。”

  他先看了眼麗娜身上漂亮的小裙子,道:“我妹妹給你做了兩件衣衫,用的是上好綢緞,禦賜的,算十兩銀子一匹,再加上人工費,兩件衣衫合計三十兩銀子。

  “住宿費三錢銀子一晚,你在家裡住了好些天,算三兩吧。然後是吃,麗娜姑娘,你自己的飯量不需要我贅述吧,這麽多天,你總共吃了我四十兩銀子。

  “現在,請你支付開銷,總共是一百二十兩。”

  麗娜呆若木雞,愣愣的看著他,道:“你真厲害,這麽快就能算出銀子總數。”

  嘿嘿,以上都是我瞎幾把扯淡.........忽悠你這種蠢貨,難道還要精打細算?反正你也算不出來.......不對,我也被她帶歪了。

  許七安拍了拍床沿,大聲道:“領會我的重點。”

  南疆小黑皮委屈的說:“可我不能失信於人,答應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的。”

  “很好,那請你支付銀子,或者從我家滾出去。”許七安凶巴巴道。

  “我.......”麗娜眼圈一紅,感覺自己這個外鄉人被欺負了,孤苦無依,跺腳道:

  “我走就是了,我去找金蓮道長,我就算餓死,死外面,流落街頭,我也不會出賣天蠱婆婆的。”

  “等等。”

  許七安喊住她,做最後的努力:“天蠱婆婆在南疆對吧,我在京城,兩地相隔數萬裡,你不說我不說,怎麽能算失信於人呢。”

  “是這樣嗎?”麗娜質疑道。

  “當然,”許七安一本正經的點頭:“就像去教坊司睡女人,是嫖。但不給銀子,就不是嫖。對否?”

  麗娜一愣,想了想,覺得許寧宴說的有理。

  許七安循循善誘:“再說,你身在異鄉,孤苦無依,為了生存犧牲一點信譽算什麽呢,沒人會怪你的。”

  麗娜露出了猶豫之色,有所松動。

  許七安給出最後一擊:“桂月樓三天夥食,管你吃個夠。”

  咕嚕......麗娜偷偷咽口水,脆聲道:“成交,但你發誓,不能告訴別人。”

  許七安頷首。

  麗娜轉身小跑到房門口,打開門,探出腦袋張望片刻,確定沒人偷聽,這才放心的回到桌邊,說道:

  “就是上次咯,三號通過地書碎片問他有個朋友經常撿錢是怎麽回事,我們蠱族的天蠱部,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觀星辰,下視山河,無所不知。“我便去問了天蠱部的領袖天蠱婆婆,她說,那個撿銀子的家夥肯定是他本人,而不是朋友.......”

  突然,麗娜話音頓住,她愣愣的看著許七安,一點點睜大眼睛,流露出極度震撼的表情,指著許七安,尖叫道:

  “你你你.......是三號?!”

  你才反應過來?許七安在心裡拱了拱手,面無表情的說:“是的,我就是三號,但我答應過金蓮道長,不能暴露身份。現在好了,咱們失信於人,所以沒什麽大不了。”

  麗娜呆呆的看他半晌,終於接受許七安是三號的事實,並覺得大家都失信於人,心裡的負罪感頓時減輕許多。

  “天蠱婆婆說,二十年前,有兩個小偷從一個大戶人家裡偷走了很寶貴的東西,那個大戶人家,有的已經反應過來,有的至今還無所察覺。

  “天蠱婆婆還問我,你在哪裡。我說你在京城,聽到這個回答,天蠱婆婆難以置信,似乎認為你絕對不應該在京城。”

  “你先等等。”

  許七安打斷麗娜,靠著高枕,沉默了一盞茶的時間,緩緩道:“你繼續。”

  “後來,我離開南疆前,天蠱婆婆對我說,那兩個小偷的其中一位,是她的丈夫。在我們南疆有一個傳說,終有一天蠱神會從極淵裡蘇醒,毀滅世界,讓九州天下變成只有蠱的世界。

  “這則傳說是天蠱部的先知們,一代又一代推演出來的,是絕對會發生的未來。為了改變未來,阿公想出了一個辦法,於是離開南疆。然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他留在蠱族的本命蠱枯竭,這預示著他的死亡。

  “天蠱婆婆還告訴我,那東西即將出世,她預見我也會卷入其中,因此讓我來京城尋求機緣。”

  麗娜說完了,除了七絕蠱的存在沒有透露,其他的全部說了出來。

  七絕蠱是天蠱婆婆托她贈予有緣人,麗娜認為,這和許七安無關,所以沒必要透露給他。

  “我知道了.......麗娜,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許七安囑咐道:“今天這場談話,不能泄露給任何人。”

  “嗯!”

  麗娜用力點頭,腳步輕快的走到房門口,打開門的同時,回身道:“我先帶鈴音去桂月樓,晚些時候你記得來結帳哦。”

  “?”

  就算是心情如此糟糕的時刻,許七安腦海裡依舊浮現了問號。

  他愕然的看著麗娜:“不是,午膳剛過不久吧?”

  “待會兒我帶鈴音扎馬步,肚子不就餓了麽。”麗娜揮揮手,離開房間。

  求豆麻袋,你們倆想一口氣吃窮我嗎?我能把剛才的承諾撤回嗎.........許七安張了張嘴,心疼的難以呼吸。

  麗娜歡快的跑出房間,心裡惦記著桂月樓的菜肴,很快就把失信於人的事拋之腦後。

  至於許七安是三號這個真相,她的想法是,三號是誰都無所謂,和她又沒關系,做人開心就好,為什麽要想那麽多呢。

  換成四號楚元縝,現在肯定處在頭腦風暴之中。

  路過東廂房,聽見許家主母在和大女兒小聲私語:“玲月啊,你最近晚上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

  “沒有啊。”

  “可是娘總覺得到了夜裡,窗外就有人在竊竊私語,有時候屋頂還傳來瓦片翻動的聲音。你說家裡是不是又鬧鬼了。”

  “娘你又胡說,人家晚上會嚇的睡不著的。那我今晚去找大哥,讓他在房門口陪我。”

  “娘不是胡說,你不知道,鈴音每天吃完晚膳,就會一個人到院子裡待一會兒,問她在幹嘛,她說看到好多鬼,想油炸來吃,但是抓不住他們。聽說孩子的眼睛能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娘,你是不是來月事了,疑神疑鬼的。家裡有爹,有大哥和二哥,什麽鬼敢來我們家作祟。再說,天宗聖女在家裡,您怕什麽。”

  “有道理。”

  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嬸嬸信服,隨後道:“鈴音還跟我說,那個蘇蘇姑娘是鬼。”

  “鈴音真不禮貌,會冒犯客人的。”

  “對,所以我揍了她一頓。”

  麗娜想了想,決定不告訴母女倆真相,省的她們害怕,她在府上轉了一圈,找到了藏在花圃裡吮吸雞腿骨的徒兒。

  “你躲在這裡幹什麽。”麗娜掐著腰,生氣的說:“又想偷懶?”

  許鈴音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雞腿骨丟掉,然後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你幹嘛?”麗娜炸了眨眼。

  “我吃了一根來路不明的雞腿,我現在中毒了,不能扎馬步。”許鈴音大聲宣布。

  “胡說,這根雞腿骨是你午膳時藏起來的。”麗娜機智的拆穿她。

  許鈴音大吃一驚,沒想到自己的謀劃被師父看的明明白白,不愧是師父,確實比她聰明。於是靈機一動,恍然大悟的說:

  “是大哥吃剩的雞腿,上面有他的口水,大哥的口水有毒,所以我不能扎馬步了。”

  “你大哥的口水沒有毒。”麗娜又拆穿她。

  “你又沒吃過大哥的口水,你怎麽知道他口水沒有毒。”許鈴音不服氣。

  麗娜一愣,不知道該怎麽反駁,於是把許鈴音揍了一頓。

  師父打徒弟,天經地義。

  這個徒弟有點聰明,現在不打,再過幾年自己就駕馭不住了!

  ..........

  房間裡,許七安強忍著頭疼,坐在書桌邊,在宣紙上寫了四個字:二十年前。

  他本來不想在狀態極差的情況下做分析、推理,因為這會造成太多錯漏,可事關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許七安一刻都不想等。

  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寫下第二句話:兩個小偷。

  又沉吟數秒,寫下第三句話:只剩一個。

  這一點應該不需要懷疑,天蠱婆婆不可能判斷錯誤,身為天蠱部的現任首領,這位婆婆不會在這種事上出紕漏。

  當年的那兩位小偷,已經有一位殞落。

  最後,他在宣紙上寫下:蠱神,世界末日!

  起身走到圓桌邊,倒了杯涼水,慢慢喝著,喝完後,他返回書桌,在“二十年前”後面,寫了五個字:

  山海關戰役。

  “從雲州返回京城的官船上,我蘇醒時,夢到過山海關戰役的景象,見到過年輕時的魏淵........這點很不科學,因為二十年前我剛出生,不可能經歷山海關戰役,也就不可能有相關的記憶片段。”

  許七安目光微閃,在“兩個小偷”後面,寫下“氣運”二字。

  “天蠱婆婆一口咬定我就是撿銀子的人,並認為我和當年兩個小偷有關,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是什麽?是氣運!

  “所以,當年兩個小偷,偷走的是大奉的氣運?古墓裡,神殊和尚說過,我身上的氣運是被煉化過的.........”

  許七安沾了沾墨,在“只剩一個”後面,寫下:“雲州術士?”

  之所以帶問號,是因為不確定。

  “院長趙守說過,與氣運相關的三方勢力,分別是儒家、術士、王朝。首先排除王朝,我大概率不是皇室中人。其次排除儒家,儒家體系最強的地方是言出法隨,而不是使用氣運。

  “唯獨術士, 是玩弄氣運的專家。我懷疑術士一品和二品就是氣運相關的職業。”

  那麽是誰竊走了大奉的氣運,並將之煉化,藏於自己體內?

  許七安以前覺得是監正,因為自己被監正安排的明明白白,但現在他產生了懷疑。

  監正會是小偷麽?堂堂大奉監正,整個王朝沒有人比他更會玩氣運,他真想要竊取大奉氣運,需要和南疆天蠱部的人合謀?

  那也太看不起這位一品術士了。

  “相比起監正,我更懷疑是雲州出現過的術士,那位至少是三品的神秘術士。他和天蠱部的前任領袖合謀,竊取了大奉的氣運。

  “正因為兩人合謀,所以短暫的瞞過了監正?二十年前竊走的氣運,而二十年前發生的大事,只有山海關戰役這一場牽動九州各方勢力,投入兵力多達百萬的大型戰役。

  “我在夢中見到山海關戰役也能做出佐證,我雖然沒有參與此戰,但很可能這不是我的記憶,而是氣運複蘇帶來的畫面?這麽說來,當年山海關戰役不簡單啊,查一查導火索是什麽,說不定能發現更多線索。

  “為什麽氣運會放在我身上呢,我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許家大郎。沒道理把氣運饋贈於我啊.......

  “這麽重要的東西送給了我,卻二十年來不聲不響,真就白白送給我了?”

  突然,許七安身軀一顫,瞳孔劇烈收縮,他雕塑般的呆立許久,手臂微微發抖的在宣紙上又寫下三個字:

  “稅銀案!”

  .........

  PS:抱歉,昨天感謝的盟主是“右手呆”,怎麽回事,最近看電腦都是重影。

第107章 草蛇灰線

  許七安臉色僵住,內心仿佛掀起海嘯,帶來巨大衝擊。

  這一刻,他的大腦仿佛通電了,無數信息素沸騰,各種各樣的閃過,許多以前沒有在意的細節,在此時翻滾不息,浮出水面。

  “以前我並不覺得稅銀案背後有術士參與,是值得懷疑的疑點.......原來,原來稅銀案是衝我來的?”

  許七安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回顧一下稅銀案中,許家的處境。

  許平志護銀不利,丟失整整十五萬兩白銀,元景帝的旨意是:許平志斬首示眾,其三族男丁流放邊陲,女眷充入教坊司。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他穿越,沒有他力挽狂瀾破解稅銀案,許七安的結局是流放。

  流放邊陲,然後取回我體內的氣運?

  “以前我一直以為氣運隨著我的品級提升而複蘇,九品撿一錢,八品撿三錢,七品撿五錢.......

  “現在想想,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我出獄之後就開始撿銀子,而那時我依舊是煉精境。可為什麽原主許七安沒有撿銀子?

  “事實是,藏在我體內的氣運,在那段時間開始複蘇,所以幕後黑手製造了稅銀案,要將我“弄”出京城。

  “這裡有一個邏輯bug,想要將我弄出京城,根本不需要這麽麻煩,直接擄走我不就成了。監正坐鎮京城,幕後黑手不敢入京,因為任何屏蔽氣息的法術,對一品術士來說都是無效的。

  “但擄走一個長樂縣快手,根本不需要幕後BOSS親自出手,派幾個殺馬特黃毛就能把我帶走。

  “除非......我的無故失蹤,會帶來某些不可控的結局。所以,不得不通過稅銀案,合理的讓我離京?

  “但我一個平平無奇的快手,失蹤了便失蹤了,誰會在意?還是那個問題,為什麽氣運會在我身上........”

  許七安靈光一閃,想到了麗娜的話,“天蠱婆婆得知我在京城,表現出極大的震驚和不理解,我知道氣運為什麽在我身上的原因了。

  “兩個小偷竊走的氣運,又把他偷偷藏在了京城一名剛出生的嬰兒身上,按照正常人的思維,東西失竊,肯定是被帶走了。怎麽可能還留在家裡?這就造成了燈下黑。

  “兩個小偷是靠這招,瞞過了一品術士的監正?”

  許七安捏了捏眉心,在宣紙上做總結:“氣運為何藏在我身上,可能是巧合,可能另有目的,存疑。”

  “我氣運複蘇後,監正注意到了我,於是開始布局,將我視為重要棋子。”

  “雲州案出現的術士,十有八九與幕後黑手有關.........”

  寫到這裡,許七安突然愣住,腦海裡閃過一個疑惑:雲州案裡,我已經離開京城,脫離了監正的視線范圍,為何神秘術士沒有擄走我?

  這又是一個邏輯漏洞。

  他按了按發疼的腦袋,打算不繼續思考,等元神完全恢復,在仔細斟酌,重新複盤。

  許七安把注意力轉移到“蠱神複蘇,世界末日”這幾個字。

  “天蠱部的先知推演出蠱神終將複蘇,把世界變成只有蠱的世界........沒道理啊,蠱神雖然是超越品級的存在,但它又不是無敵的。”

  西方有佛陀,東北有巫神,以及一個下落不明的道尊,和一個自稱已經逝去的儒聖。

  後兩者不提,單憑佛陀和巫神,打一個蠱神不在話下吧。

  “但天蠱部的預言不會是假的,這說明其中還有我不知道的隱秘,蠱神是遠古時代唯一幸存下來的神魔,

  我突然發現一個華點,遠古時代,超越品級的神魔肯定不止蠱神一尊。“可為什麽最後幸存下來的只有蠱神?這可能就是蠱神會帶來世界末日的原因?所以,那位天蠱部的前任首領,為了讓蠱神繼續沉睡,選擇了竊取氣運,鎮壓蠱神.........”

  許七安眼睛倏然睜大,耳邊仿佛有霹靂炸開,一個已經被遺忘的細節,在腦海裡豁然閃現。

  五號麗娜曾在地書碎片裡說過,蠱族在探索極淵的行動中,發現了儒家聖人的雕塑。

  “儒聖雕塑疑似鎮壓蠱神.........儒家體系與氣運相關........天蠱族的那位首領,正是從極淵裡的那座雕塑中汲取靈感,因此圖謀大奉氣運?”

  這........原來是這麽回事。許七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覺得自己推理出了當年的部分真相。

  “天蠱部落的前任首領是為了鎮壓蠱神,神秘術士團夥又是為了什麽?不想了,腦殼疼,果然做個智障才是最快樂的.......”許七安自嘲道。

  元神疼痛的狀態下,反而睡不著覺,許七安打算去一趟打更人衙門,查一查山海關戰役的導火索,以及前戶部侍郎周顯平的卷宗。

  周顯平一手主導了稅銀案,他和來歷不明的術士,肯定有關聯。

  出了房間,他看見李妙真手裡捧著一個瓷碗,另一隻手拿著宣紙,天宗聖女冷哼道:

  “你戳蘇蘇的胸作甚,幸好她只是個紙人,她要是個正經的良家.......”

  “那我就得對她負責?”

  “不,我會把你爪子給剁了。”

  “.......”

  剁我爪子?我爪子可沒神殊和尚那麽強,斷了就接不上了.........許七安心裡吐槽,突然,他整個人石化了。

  神,神殊和尚?我能在雲州安全返回,是因為我體內有神殊和尚?這讓幕後黑手產生忌憚,不敢直接動手,怕招來神殊和尚的反噬........對,那幕後黑手在雲州時,肯定近距離觀察過我,發現了我體內神殊和尚的存在。

  監正,他早就安排好了?在看穿我身懷氣運之後,他就開始謀劃布局,所以他對萬妖國余孽的圖謀視為不見,因為知道神殊和尚必將寄生在我體內........這也是他為我選的“保鏢”?

  通過神殊和尚,牢牢把氣運穩固在我體內,不讓幕後黑手取回去.......

  “監正太可怕了........”許七安打了個寒顫。

  他真正見識到了什麽叫智者布局,草蛇灰線。

  來到前廳,看見廳裡坐著一襲黃裙,是鵝蛋臉大眼睛的小美人褚采薇。

  圓桌上擺著各有各樣的糕點、甜點,以及肉食。大概夠五六個壯漢飽餐一頓的量,此時坐在桌邊對付它們的,是外表看似柔軟,實則飯量異於常人的三隻雌性。

  褚采薇、麗娜、許鈴音。

  “采薇姑娘,許久不見啊。”許七安打招呼,這姑娘都多少章沒出現了,自從有了你五師姐,我都想和你分手了。

  三隻雌性同時看過來,眼裡藏著動物烙印在基因裡的護食本能。

  “我常來許府啊,只是你白日在衙門坐堂,見不到我。”褚采薇鼓著腮幫,嚼著食物,含糊不清的回應。

  至於黃昏後,她一個未嫁人的姑娘,肯定不能在別人府裡待著。

  麗娜接著說:“我和采薇姑娘挺投緣的。”

  許鈴音大聲說:“我也是我也是。”

  投緣?是智商在同一水平線的投緣,還是吃貨屬性方面的投緣?許七安心裡腹誹,見三隻雌性對自己如此警戒,失去的沒有進廳裡要吃的。

  真是的,我午膳隻吃了一根雞腿,還分了許鈴音一半.........他離開許府,騎上心愛的小母馬,噠噠噠的趕往衙門。

  小母馬愈發的神駿了,天天吃著戰馬級的精飼料,養精蓄銳,發色亮麗,曲線優秀。

  抵達打更人衙門,許七安先回一趟“一刀堂”,吩咐手底下的銅鑼們去巡街,不要偷懶。

  下屬銅鑼們感慨道:“頭兒,你坐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沒見楊金鑼怪罪。換成我們這樣,早就被革職了。”

  許七安板著臉說:“廢話少說,做事去。”

  銅鑼們一點都不怕他,插科打諢。

  一個十七歲左右的銅鑼,畏畏縮縮道:“頭兒,聽,聽說你是教坊司的常客........我,我想今晚請您去教坊司。”

  其他銅鑼笑道:“頭兒,這小子是想請您帶路呢。他還是童子雞,去年底剛突破練氣境,入職衙門的。”

  聽到這裡,許七安有些慚愧,他都沒怎麽關注自己下屬的銅鑼們。

  “行吧,散值後帶你們去,本官請客。你那點俸祿,哪有資格去教坊司消費。跟著頭兒我,白嫖一輩子。”

  許七安拍拍他肩膀。

  銅鑼們歡呼起來,感覺跟對了人,衙門裡沒有一位金鑼銀鑼,有他們頭兒這排面。

  許七安則有些感慨,在這個不崇尚自由戀愛的時代,要麽家裡早早的定下婚約,要麽只能去教坊司或青樓消費。

  不由想起了上輩子讀警校時,認識的一位兄弟。他的一血也給了類似的女人。據那位兄弟說,當年他還是個熱血少年,拎著行李箱去學校報到。

  那時候正好是中午,餓的饑腸轆轆,出了火車站,迎面過來一位婦女,說:吃快餐嗎?

  那一天,他的人生邁入了全新的階段。

  他,長大了。

  ...........

  丁級檔案庫沒有前戶部侍郎周顯平的卷宗,許七安在乙級檔案庫裡找到了相關卷宗。

  “按理說一個貪汙倒台的戶部侍郎,卷宗級別不應該這麽高........”

  乙級檔案是只有金鑼才有權限查閱,只是許七安的地位實在太特殊,除了甲級檔案庫需要魏淵手書,乙級檔案庫的資料對他完全開放。

  看完周顯平的卷宗,許七安終於明白,為什麽是乙級檔案。

  “根據衙門調查,前戶部侍郎周顯平二十年來,貪汙白銀數額達兩百萬之多,可抄家時,搜刮出的銀子只有數千兩,這麽多銀子,哪裡去了?

  “縱使二十年裡縱情聲色,在這個物價低廉的時代,特麽也花不掉兩百萬兩啊。

  “戶部侍郎周顯平死於流放途中,八成是被滅口了。”

  許七安看著卷宗,久久說不出話。

  “幕後黑手對朝堂有一定的侵蝕,周侍郎是他的人,這點不用懷疑。除了周侍郎,還有沒有別的二五仔?如果有,會是誰?”

  合上卷宗,精神再一次被壓榨的他,疲憊的揉了揉額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不能再得過且過下去,勾欄聽曲把我給聽廢了。原來一直是監正幫我抵擋了洶湧的暗流,我的真實處境很糟糕。

  “不管對方是誰,他肯定會取回我體內的氣運,我不能坐以待斃。嗯,我體內的還有一股玉璽裡的氣運,這是古墓裡那個人宗道人的。

  “他會坐視神秘術士奪走自己的氣運麽?不過,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生死不知的遠古人類身上。

  “先定一個小目標吧,兩年之內,把爵位提升至少一個檔次,並掌握更大的權力。大奉雖然國力衰弱,但依舊人才濟濟,有監正,有魏淵,有老銀幣的文臣,還有數百萬的軍隊,這是我能依仗的東西。

  “第二個目標,年底前,必須晉升四品。實力才是我最大的依仗,有了實力,我才能從棋子,變成棋手。”

  呼.......許七安吐出一口氣,喚來吏員,道:“把山海關戰役的所有卷宗都給我取來。”

  吏員取來厚厚的一疊資料。

  許七安一目十行,用了半個時辰才看完,卷宗裡記載山海關戰役的導火索是南方蠻族與北方蠻族密謀,試圖侵蝕大奉的版圖。

  大奉見形勢不妙,連忙call了西方的老大哥,一起聯手乾翻了南北蠻族。

  但許七安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因為在山海關戰役裡,有妖族和巫神教的身影,這是一場席卷九州大陸所有勢力的混戰。

  對手分別是:南北蠻族、北方妖族、萬妖國余孽、巫神教。

  大奉和西佛2v5,取得勝利。

  這相當於九州版的一戰啊,如此龐大規模的戰爭,絕對不是毫無理由的。額......好像我上輩子的一戰,是莫名其妙的就打起來了?

  這不是重點.........許七安自我吐槽。

  “我降智了,這種事,我直接找爸爸就好啦,為什麽非要一個人在這裡鑽牛角尖?”

  苦思許久的許七安,一拍腦袋,放棄了思考,離開檔案庫,前往浩氣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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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楊千幻出關

  浩氣樓底,許七安仰頭看著這座高樓,簷角飛翹,層層疊疊,宛如寶塔。

  至二樓起,每一層都有可供瞭望的回廊,此時春光正好,在七樓眺望,景色如畫。

  他沒有即刻上樓,愣愣出神許久,壓了壓貂帽,沒什麽表情的看向守衛,沉聲道:“通傳去。”

  待守衛下樓回復後,許七安腳步極快的登樓,沿途偶遇的吏員紛紛躬身行禮,他僅是頷首,嗯一聲。

  進入茶室,踏著蘆葦杆織成的軟席,許七安來到茶幾邊盤坐,面前早有了一杯熱茶,以及臉色平靜看書的魏淵。

  “魏公,卑職有事稟報。”

  “說。”

  “卑職插手天人之爭是有原因的.........”

  當即,把金蓮道長的囑托,以及青丹的報酬告訴魏淵。

  魏淵緩緩點頭,面色稍轉柔和,道:“猜到了。”

  許七安立刻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卑職如此魯莽,必定會讓朝中忠義之士記恨吧。”

  他是來找魏淵詢問山海關戰役這樁歷史,但那樣就顯得把上級當做工具人了,不是一個聰明下屬該乾的事。

  換一個順序,這次來浩氣樓,許七安是稟報事情來的,詢問只是順帶。

  “不至於。”

  魏淵搖頭:“你雖然拖延了天人之爭,但並沒有阻止它,那些想看洛玉衡死的人,頂多是對你感到惱怒。”

  那魏公你會惱怒我嗎.........許七安松了口氣的樣子,接著說道:“得益於青丹的藥力,卑職金剛神功已是小成。”

  魏淵對此並不意外,簡單的“嗯”一聲。

  許七安等了一下,見他沒有開口,當即道:“卑職想知道五品化勁,如何修行?”

  魏淵放下書卷,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端正坐姿,望著許七安:“首先你要明白,什麽是化勁。嗯,往左打一拳。”

  許七安不明白他的意圖,遵照吩咐,握拳朝左側擊出。

  魏淵抓起書卷,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大臂處,笑著說:“這裡有明顯的顫抖。”

  “這.......這是必不可少的啊。”許七安回答。

  你一個古代人,我就不跟你說什麽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些高端知識了。

  出拳的時候,不管有沒有擊中目標,手臂都有力量走過,這會自然而然的帶來肩膀和皮肉的顫抖。

  如果有擊中物體,手臂還會承受反作用力。

  “化勁不會有顫動,這個境界的武者,可以完美掌握自身的力量,不浪費一絲一毫。”

  魏淵重新拿起書卷,平靜說道:“各大體系為何對恐懼武夫近身?他們怕的是五品以上的武夫。怕的是化勁的武夫,明白了嗎。”

  化勁的武夫可以把任何體系一波帶走?可,可這不符合力學定理啊.........等等,我想起來了,當初楊硯和薑律中為了爭奪我這個藍顏禍水,曾經在衙門的格鬥場打過一架。

  許七安想起了那場戰鬥,兩位金鑼的戰鬥完全沒有後搖,沒有反作用力,嚴重違反了力學定理。他當時還嘖嘖稱奇,暗自猜測是那個武夫體系第幾品帶來的神異。

  現在明白了,是五品化勁。

  “你已經到了這個境界,便再與你說說武夫體系的一些知識。”魏淵邊看書,邊說道:

  “五品之前,天賦的作用隻佔三成,努力佔三成,資源佔四成。五品之後,天賦佔六成,努力佔二成,資源佔二成。”

  “為何?”許七安疑惑。

  “想掌握自身每一分力量,這得靠武者的悟性,

  外物無法起到作用。在打更人衙門,只有一篇《行脈論》能對你起到觸類旁通的作用,但能不能修成化勁,還是得看個人。“五品之前,只要有功法,有資源,天賦只要不是太差,都可以達到。六品多如牛毛,到五品,數量就開始減少。到了三品........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鎮北王。”魏淵道。

  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鎮北王........許七安敏銳的捕捉到魏淵話中的意思,問道:“江湖上,還有三品?”

  “水深王八多,不要小覷了草莽英雄。”魏淵笑道,“不過數量也是鳳毛麟角,都比較守規矩,朝廷也他們的態度是安撫,允許他們成為一方豪雄。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去劍州走一趟,大奉武道最昌盛的地方。”

  難怪魏淵一直想讓我去江湖,江湖似乎挺有意思啊..........許七安收束念頭,隨口問道:

  “魏公,卑職近來讀史.......”

  話音方落,便被魏淵似笑非笑的嘲諷語氣打斷:“你還會讀史書?”

  我感覺到了來自學霸的鄙視.......許七安強行扯起笑容:“卑職偶爾還是會讀書的,畢竟也算半個讀書人。”

  想當年他也是九年義務教育殺出來的好漢,只是年紀越大,越對書本不感興趣。

  見魏淵沒有反駁,許七安直入正題,好奇道:“卑職發現,除了佛門與萬妖國的“甲子蕩妖”,山海關戰役是九州有史以來,罕見的大型戰爭。

  “這場戰爭因何而起?史書上語焉不詳,卑職想著,魏公您是當初的五軍統率,對比想必一清二楚。”

  魏淵沉吟許久,似在回憶,目光透著滄桑,徐徐道:

  “元景13年,南方蠻族在蠱族的率領下,忽然進攻大奉南方邊關,攻城略地,塗毒數百裡。朝廷收到塘報後,立刻組織軍隊南下驅逐蠻族。

  “結果就在同年八月,北方蠻族與妖族聯手,組織二十萬騎兵、妖兵,以獅子搏兔之姿,南下進攻大奉。

  “大奉腹背受敵,經過一年的戰爭,於元景14年,放棄了西北方兩州萬裡疆土,專心對抗南方蠻族。

  “同年秋,萬妖國佔了那兩州之地,宣布復國。”

  魏淵起身,走到立式疆域圖邊,指頭在大奉西北方畫了一個大圈,道:

  “楚州和荊州一旦分裂出去,北方蠻族、妖族、萬妖國將成三角之勢,不管是南下打大奉,還是西進打佛國,三方都能達成最緊密的陣勢,互相馳援。

  “所以,到了元景15年,西域佛國下場了。戰局頓時逆轉,佛國和大奉聯手,三月之內奪回了楚州和荊州。大奉得以喘息,分出更多兵力南下,痛擊蠱族為首的南方蠻族。”

  果然,當年的山海關戰役裡,確實有萬妖國余孽參與,九尾天狐的遺孤,那位妖族公主,她的終極目標是復國.........山海關戰役的失敗,讓她意識到佛門過於強大,想要復國必須削弱佛門........所以,她開始圖謀桑泊底下的神殊?

  許七安緩緩點頭,只要弄清楚對方的目標,很多事情就變的有跡可循,也能從容做出應對。

  隨後,他又想到一個問題,大成佛法的出現,肯定會在西方掀起軒然大波,理念之爭不可避免,佛門到時候出現分裂的話。

  那位九尾天狐會作何感想?

  她辛辛苦苦數百年,沒能做成的事,大奉的一個小銀鑼,隨便嘴炮幾句,就讓佛門分裂..........

  魏淵道:“元景16年時,南北蠻族、北方妖族、萬妖國余孽,以及東北巫神教,在山海關處會師,孤注一擲,欲與西域佛門、大奉決一死戰。各方投入兵力超過百萬,戰爭不眠不休維持半年,最後以大奉和佛國慘勝收場。史稱:山海戰役。”

  “魏公,巫神教,怎麽突然下場?”許七安問道。

  “自然是有利可圖,巫神教.......一直仇視大奉,這關乎到大奉開國時的一樁舊事。”魏淵回答。

  這個我知道,大奉的開國皇帝鴿了巫神教,需要人家時,一口一個小甜甜,等立了國,扭頭就喊人家牛夫人........許七安心裡吐槽。

  “巫神教直接在東北方騷擾大奉不是更好?”許七安疑惑道。

  “哪怕是朝廷最艱難的時候,寧願放棄北方兩州,也沒放松過對東北方的部署。巫神教若是攻打東北方,一旦久攻不下,山海關戰事平息,大奉就有充足的時間和兵力支援東北邊境。

  “與其如此,不是從北方蠻族和妖族領域借道,前往山海關,一戰定輸贏。”

  許七安握著茶杯,陷入沉思。

  山海關戰役的開端是南北蠻族聯軍,但最開始是蠱族率領南方蠻族進攻大奉邊境,隨後北方蠻族也南下攻擊大奉。

  這裡可以看出,是那位天蠱部的前任首領從中斡旋,鼓動蠱族挑起戰爭。

  這符合兩個小偷的謀劃。

  另一個小偷是術士,而術士體系脫胎於巫師體系,當年巫神教插手山海關戰役,這位神秘術士肯定有煽風點火,產生催化作用。

  許七安能想象,當年兩個小偷是如何遊說各方,達成結盟,挑起了這場史上罕見的大型戰役。

  “所以萬妖國余孽知道我身懷氣運,是通過當年的事?不,不對,偷氣運是兩個小偷私底下的謀劃,我氣運沒覺醒之前,連監正都沒發現.........那,妖族的公主是通過什麽渠道發現我體內的氣運?

  “她必然是知道的,否則不會讓神殊和尚寄生在我體內。

  “呼.......先不管這個,再定一個長期目標,查明神秘術士竊取氣運的原因。天蠱部的首領是為了竊取氣運鎮壓蠱神,神秘術士可能另有目的。”

  浮想聯翩之際,魏淵問道:“還有什麽事?”

  許七安搖頭:“沒有了。”

  他沒有下決定告訴魏淵自己身懷氣運的事,雖然監正和金蓮道長知曉此事,但這是兩位老銀幣自己發現的。

  許七安從未主動告訴別人。

  不告訴魏淵,是因為許七安心裡有一層顧慮,魏淵是國士,在他心裡,大奉王朝擺在第一位,或第二位。

  許七安不認為自己在魏淵心裡的分量高於大奉,若是被魏淵知道,大奉國力衰退的原因是氣運被竊取,轉嫁到自己身上。

  魏淵會怎麽選擇?

  “他依舊是我最大的靠山,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賭注。”許七安心想。

  “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事?”魏淵凝視著他。

  “沒有了。”許七安與他對視,搖頭道。

  ............

  昏暗的房間裡,一隻白皙的手,握著毛筆,書寫密信:

  “尊敬主人:

  “近來大奉發生了很多事,隨著京察的結束,黨爭漸漸平息,魏淵和王首輔開始聯手整治胥吏弊病。

  “我從小道消息得知,他們下一步的目標是徹查軍田侵吞和減免賦稅。呵,兩人聯手確實可以橫掃朝堂。

  “但只要元景帝一日不放棄修道,他就像一隻不見底的饕餮,蠶食著大奉國力。減免賦稅的政策必將受到阻礙。

  “您放心,未來十年,大奉國力將衰落到谷底, 佛國失去這位強有力的盟友,即使再強大,也是孤掌難鳴。若再掀起一次山海戰役,戰勝的必將是我們。

  “對了,與您說一件好消息,司天監與佛門鬥法過程中,銀鑼許七安提出了大乘佛法理念,令度厄羅漢醍醐灌頂。奴婢預計,西方今年或有大動亂,這是我們的可乘之機。

  “真是一個驚才絕豔的男子,他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奴婢鬥膽問一句,您對他的安排是什麽?”

  白皙的手放下筆,望著密信,久久不語。

  ...........

  司天監。

  通往地底的石門,扎扎聲裡打開,一位九品白衣朝著幽深的地底高喊:“楊師兄,半旬已過,您可以出來了。”

  幾秒後,一道白衣身影,倒退著走上來,固執的用後腦杓對著世人。

  “我楊千幻,終將重臨世間,誰都不可能鎮壓我。”白衣身影緩緩道。

  “是是是.......”九品術士隨口應著,提醒道:

  “您下次可別再做蠢事了,監正老師說了,您要是在學許七安,就把你鎮在地底,一輩子別想出來。”

  楊千幻呵了一聲:“楊某需要學他?只不過是他做了我想做的事。”

  神經病.......九品術士心裡腹誹。

  “嗯,我在地底閉關的這段時間,外界有什麽事發生?”楊千幻負手而立,語氣淡然。

  ...........

  PS:感謝“人間快樂事”的兩個白銀盟,大佬,腿上還要掛件嗎?掛一個海鮮商人怎麽樣。感謝“肖映雪兒”的盟主,這名字我喜歡。感謝“”大黃先生”的盟主,有空一起睡覺。

第109章 他,快成了?

  “有啊,天人之爭已經結束了。”白衣術士說道。

  他旋即看了眼幽深的地底,見五師姐沒有上來,連忙拉下機關,緩緩關閉石門。

  觀星樓的地底有監正親手布置的陣法,鍾師姐在裡頭,可以屏蔽厄運。但是劫數終究是要度的,除非想一輩子待在地底。

  天人之爭結束了?楊千幻有些惋惜的點頭:“楚元縝戰力極為強悍,李妙真,我雖沒見過,但想來也不是弱手。沒能見到兩人交手,實在遺憾。”

  他後腦杓動了動,問道:“誰贏了?”

  身為四品術士,天之驕子,他對天人之爭的勝負頗為關心。

  “兩人都沒贏。”這位九品師弟說道。

  “平手?”

  這個結果讓楊千幻感到意外。

  “不,贏的人是許公子,他一人獨鬥道門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於眾目睽睽之下,打敗兩人,風頭一時無兩。”白衣醫者說道。

  一人獨鬥道門傑出弟子,於眾目睽睽之下打敗兩人..........楊千幻呼吸一窒,憑借多年人前顯聖的經驗,他能體會到其中玄而又玄的妙處。

  深吸一口氣,楊千幻用低沉的,略帶顫抖的嗓音說:“你,你把事情經過,仔細與我說說。”

  “我也是道聽途說,當時沒有現場觀戰。”年輕的醫者說道:

  “天人之爭的地點是在京郊的渭水,據說當時許公子踏著小舟而來,伴隨著鏗鏘悅耳的琴音.......”

  腦海裡有畫面了.......楊千幻閉著眼,想象著兩岸人潮湧動,天人之爭的兩位主角緊張對峙中,突然,穿金裂石的琴音響起,眾人大吃一驚,紛紛指著船頭傲立的人影說:

  呀,是司天監的楊公子。

  “據說許公子還念誦了一首詩呢。”年輕的醫者擊掌。

  楊千幻眼中精光一閃,呼吸變的粗重,後腦杓灼灼的盯著他,語氣有些急促的追問:“什麽詩?快說,快說!”

  年輕醫者做回憶狀,道:

  “橫刀踏舟苙渭河,不為仇讎不為恩。萬戰自稱不提刃,生來雙眼蔑群雄。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一刀劈開生死路,兩手壓服天與人。”

  相比起許公子以前的詩,這首詩的水平只能說一般........他剛這麽想,突然聽到了粗重的呼吸聲。

  年輕醫者盯著楊千幻的後腦杓:“楊師兄?”

  “好詩,好詩啊,這首詩的精彩程度,不比他在當日堵住午門,念出的半闕詩差。是許寧宴作過的詩裡,可以排前三的佳作啊。”

  楊千幻喃喃道。

  “不至於不至於,”九品醫者擺擺手,“外頭都說,這首詩很一般。”

  楊千幻嗤笑道:“那群烏合之眾懂個屁,詩不能單看表面,要結合當時的處境來品味。

  “你想,滿京城都在關注天人之爭,關注楚元縝和李妙真,可還有人在意曾經在鬥法中一鳴驚人的許七安?沒有了吧,所以,就是在這個時候,才要念出:忍看小兒成新貴,怒上擂台再出手。”

  九品醫者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果然有些熱血沸騰。

  “雖然許寧宴只是六品武者,品級遠不如楚元縝和李妙真,正因如此,那句“一刀劈開生死路,兩手壓服天與人”才顯得格外的氣勢磅礴,充分體現出詩人不畏強敵的膽魄,以及迎難而上的精神。”楊千幻擲地有聲。

  “妙啊!”

  白衣術士擊掌,道:“楊師兄博學多才,師弟佩服。”

  楊千幻歎息一聲:“真正厲害的是許寧宴,

  他總能讓自己成為旁觀者的焦點,博取名聲和聲望,這一點,我是不如他的。”既生安,何生幻?

  自打認識許七安,楊千幻心裡時常有此類的感慨。

  “許七安總是有這樣的機會,而我,缺的就是機會。”楊師兄感慨道。

  “楊師兄,其實這次天人之爭,陛下有派人來請你。想讓你出關阻止兩人。但監正老師以你被鎮壓在地底為由,拒絕了陛下。”白衣醫者說道。

  “?”

  楊千幻宛如石化,半晌後,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幾乎無法站穩,依著牆緩緩滑倒,雙膝跪在地上。

  “師弟,此,此言當真?”他以顫抖的聲音質問。

  “自然是真,豈會騙師兄您。”九品醫者說,然後,他看見楊千幻不停的抓腦袋,不停的抓腦袋。

  “楊師兄?你怎麽了。”

  “大,大腦感覺在顫抖........”

  楊千幻哀鳴一聲,一字一句道:“監,監正老......師又誤我!!”

  .............

  次日,許七安從教坊司回府,順道接了鍾璃回家,徑直返回臥室觀想,平複元神最後的疲憊。

  這時,披頭散發的鍾璃走到床邊,伸出小手,搖了搖他的肩膀,輕聲說:“楊師兄來了。”

  楊千幻來找我作甚?許七安睜開眼,帶著困惑的頷首:“我知道了。”

  他旋即出門,在後院的石桌邊,看見負手而立的楊千幻。

  小豆丁好奇的盯著楊千幻的背影,趁他不注意,突然跑到他面前去,只見光芒一閃,她返回了原位。

  小豆丁不泄氣,虎視眈眈的盯著楊千幻的背影,時而繞左邊,時而繞右邊,時而一個滑鏟從他胯下突破。

  但每次都會被傳送回原位,不管小豆丁怎麽努力,都無法看到楊千幻的正臉。

  “大郎,這是你朋友吧?”

  嬸嬸小步靠攏過來,碎碎念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進的府,就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奇怪一個人。”

  “這是司天監的楊師兄。”許七安解釋道,說完,朝楊千幻的背影喊道:

  “楊師兄,你來尋我,有何貴乾。”

  “盯著你!”楊千幻淡淡回應。

  “盯著我?”

  “你屢次搶我風頭,奪我機緣,以後我要時刻盯著你,一有類似的機緣,就從你手上奪回來。”楊千幻沉聲道:

  “有朝一日,定叫監正老師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嬸嬸立刻看向許七安,撇撇嘴:“難怪你們是朋友呢,呵呵。”

  嬸嬸的女神式呵呵。

  大郎這個倒霉侄兒,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隨你吧。”

  許七安聳聳肩,然後看見門房老張進了內院,揚聲道:“大郎,你有幾位好友拜訪。”

  隨著老張來到外廳,看見金蓮道長、六號恆遠,四號楚元縝坐在廳裡喝茶。

  “金蓮道長,楚兄,恆遠大師。”

  咦,金蓮道長怎麽不上貓了.........許七安熱情的打招呼,吩咐老張端來瓜果和糕點。

  “許大人,勞煩叫李妙真和麗娜出來,貧道與你們說些事兒。”金蓮道長微笑。

  許七安當即返回內院,喊來李妙真和麗娜。

  麗娜是第一次見到楚元縝和恆遠,上次重傷昏迷,一直沒有蘇醒。

  “呀,除了一號,我們天地會成員都到齊了。”南疆小黑皮開心的說。

  這句話聽在眾人耳裡,並不覺得奇怪,因為這裡是許府,三號許新年也在府上。

  “對了,三號呢。”楚元縝問道。

  李妙真立刻瞥了許白嫖一樣,麗娜也看向他,及時記起兩人的約定,不能透露身份。

  哎呀,我剛才不小心說漏嘴了,怎麽辦怎麽辦.........麗娜心裡慌張的想。

  許七安臉色如常,回答道:“和王家小姐約會去了。”

  楚元縝一愣:“約會?”

  “談情說愛。”

  “哦哦,不愧是風流才子。”楚元縝笑了起來。

  許新年確實和王家小姐約會去了,不過,王家小姐單方面覺得是約會,許新年則認為是赴約。

  眾人入座後,捧著茶杯小啜一口,唯獨麗娜開始啃起瓜果和糕點,嘴巴一刻不停。

  這時,許鈴音找了過來,邁著小短腿插入聚會。

  麗娜把她抱起來放在大腿上,師徒倆一起吃瓜。

  金蓮道長“咳嗽”一聲,道:“貧道要離京了,就在這幾天。”

  對此,眾人並不意外,金蓮道長當日躲入京城,逃避地宗妖道追殺,本就是權宜之計,在京城修養大半年,確實該離開了。

  如果只是為了宣布這件事,金蓮道長不必把我們聚集在許府.........楚元縝喝了口茶,靜等後續。

  老銀幣不知道又在打什麽算盤........許七安保持沉默,看看金蓮道長到底想說什麽。

  阿彌陀佛,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恆遠心裡感慨,忍不住雙手合十。

  臭道士指使許寧宴打攪我的決鬥,我今天本來不想見他的........李妙真心裡還有怨氣,不怎麽待見金蓮道長。

  麗娜:“這個蜜瓜好甜,哈哈哈。”

  許鈴音:“是呀是呀,嘻嘻嘻。”

  金蓮道長感慨道:“當日我之所以潛入地宗,是為了盜取一件寶貝,叫做九色蓮花。可以點化萬物,即使是石頭,也能讓它產生靈智。

  “地宗的妖道們一直在搜尋我的下落,欲奪回九色蓮花。我一直藏在京城,其實是在迷惑他們,讓他們以為九色蓮花被我帶到了京城。

  “其實我早就暗中將它轉移到了隱秘之地。隨著九色蓮花漸漸成熟,它的氣息無法再壓製了,屆時,很可能引來地宗妖道的覬覦。

  “因此我得回去看護蓮花。”

  九色蓮花是什麽東西,連石頭都能點化?臥槽,道長,我上輩子的矽膠老婆需要你的幫助........許七安心頭火熱。

  如果連石頭都能點化,許七安覺得,自己將成為全世界宅男們羨慕嫉妒恨的對象。

  九色蓮花,我似乎在哪本古籍看到過.......楚元縝皺眉沉思。

  九色蓮花?地宗第二至寶,九色蓮花要成熟了?李妙真眼睛微亮。

  麗娜:“哈哈哈。”

  許鈴音:“嘻嘻嘻。”

  金蓮道長對眾人的表情很滿意,笑呵呵道:

  “屆時,必定會有地宗妖道循著氣息找上門,貧道設局坑一下他們,希望諸位能出手相助。”

  對於這個懇請,天地會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許七安皺眉道:“地宗道首會出手嗎?”

  金蓮道長點頭:“會的,不過他狀態極差,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不得不沉睡,即使出手,也是分身,或一縷分魂,實力有限。”

  眾人聞言,松了口氣。

  李妙真道:“可以,事後我要一枚蓮子做報酬。”

  其他人眼睛一亮。

  金蓮道長頷首:“這是自然,每人一枚蓮子,許七安有兩枚。”

  聞言,李妙真精致的眉梢一挑,不服氣道:“為何他有兩枚。”

  許七安打了個響指,道:“因為我打贏了你和楚兄,這是金蓮道長答應給我的報酬。”

  金蓮道長看向麗娜,皺眉道:“五號,你的想法呢?”

  麗娜嘴裡塞滿食物,歪著腦袋,想了想,問:“蓮子好吃嗎?”

  .......金蓮道長張了張嘴,看著她半晌,無奈道:“它,它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它是那種很少見的寶貝。如果非要吃的,大概會很香甜.......”

  麗娜一聽,拍著胸脯道:“沒問題的道長,我會幫忙的。”

  見狀,眾人心裡感慨,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快活女娃兒。

  金蓮道長欣慰道:“九色蓮花成熟之前,我會通過地書碎片聯絡你們。”

  他謀劃這麽久,成立天地會,多年之後的今日,終於有所成效。

  其余兩位成員暫時指望不上,但如今聚集在這裡的成員,已經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擁有四品戰力的楚元縝;道門四品的李妙真;雖然是八品武僧,但真實戰力極強的恆遠;力大無窮的南疆少女麗娜。

  當然,最讓他欣喜的,反而是最後加入天地會的許七安。

  這小子身懷大氣運,做啥啥都成,自身又將金剛神功推到小成境界,能抗能打,在戰鬥中可以發揮極大的作用。

  金蓮道長甚至覺得,再給這些孩子幾年,將來組隊去打他自己,或許並不是什麽難事。

  ............

  兩日後,禦書房。

  元景帝私底下接見鎮北王副將褚相龍。

  “第一批糧草尚需幾日才能籌備,褚將軍不必著急。”元景帝道。

  “陛下,卑職此番回京,不僅僅是押運糧草,鎮北王還交代卑職一個任務。”褚相龍抱拳。

  “什麽任務?”元景帝問。

  “護送王妃去邊關。”褚相龍低聲道。

  元景帝素來沉穩的臉色,此刻略有失態,不是忌憚或憤怒,而是驚喜。

  他很好的藏住了情緒,看了眼侯在下方的老太監,沉聲道:“退下。”

  老太監與其余宦官行了禮,無聲退了出去。

  元景帝這才從龍椅上起身,疾步走到褚相龍身邊,驚喜道:“他,他快成了?”

  ..........

  PS:感謝盟主“奇跡娛樂”的打賞,這位盟主是很久以前的,但我當時不小心漏掉了,沒有感謝,可能那天正好有事,總之是我的錯,我的問題,抱歉抱歉。

第110章 參觀司天監

  是的,如今萬事俱備,只差王妃了。”

  褚相龍壓低聲音,用只有自己和元景帝能聽到的聲音說。

  老皇帝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難以自控的綻放喜色,深吸一口氣,壓住衝到喉嚨的笑聲,緩緩點頭:

  “很好,淮王沒讓朕失望,很好,很好!”

  褚相龍繼續道:“卑職還有一個請求,卑職在練功時出了茬子,無法久戰、全力而戰,請陛下派人護送王妃去北邊。”

  老皇帝審視著他,目光略有銳利,質疑道:“值此時刻,練功出了茬子?”

  褚相龍連忙低頭,抱拳,惶恐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他知道老皇帝生性多疑,不解釋清楚這件事,即使他是鎮北王的心腹,老皇帝也會懷疑。

  於是把自己圖謀許七安金剛神功,與曹國公聯手,借科舉舞弊案進行脅迫的過程,一五一十的交代出來。

  “混帳東西!”

  元景帝聽完大怒,一腳踹飛褚相龍,須發戟張,壓低聲音怒喝:“要是還指望你辦事,朕現在就斬了你的狗頭。”

  褚相龍伏地不起。

  元景帝在禦書房來回踱步,沉吟道:“派禁軍護送太矚目了,不妥。糧草運送緩慢,且尚沒籌備妥當,若是與糧草同行,到了北方差不多得暮春,甚至初夏。

  “朝堂各黨一再上書,派人徹查血屠三千裡之事........這樣,就讓王妃與北上查案的隊伍同行。既能掩人耳目,又有高手護衛。”

  說完,元景帝還是搖頭:“依舊不妥,王妃氣象瑰麗,縱使有屏蔽氣息的法術遮掩,但她的容貌.......”

  褚相龍眼睛一亮,道:“這個好辦,陛下,王妃身上有法寶,不但能改變容貌,更能掩蓋氣息,化作尋常婦人。”

  元景帝皺眉,“她何來的法寶?”

  褚相龍道:“王妃說是國師贈予,她曾憑此物,偷溜出府數次。”

  元景帝默然片刻,道:“此事暫且定下來,細節處,過後再議。”

  ............

  許七安步行來到觀星樓,左邊是鍾璃,右邊是李妙真,身後還跟著一票人:恆遠、楚元縝、麗娜、蘇蘇等人。

  楊千幻不在隊伍裡,他提前一步返回司天監,如果跟在隊伍裡,他會很難辦。

  跑在眾人前頭的話,觀星樓的師弟們就能看見他的正臉。跑在眾人後面的話,大街上的群眾就能看見他的側臉。

  楊千幻多年來觀察魏淵和監正,得出一套道理,大人物是不出行的,比如監正這個糟老頭子,只會坐在八卦台發呆、喝酒。

  大人物出行都是坐馬車的,這同樣屏蔽了烏合之眾觀賞容顏的機會。

  因此聽說許七安等人要來司天監,楊千幻就先一步閃現離開。

  “主人,我馬上就可以得到肉身了麽?”蘇蘇興奮的紙臉通紅。

  李妙真沒回答,但眼裡有著期待,如果能為蘇蘇重塑肉身,也算了結這位女仆多年來的夙願。

  楚元縝等人,則是純碎對宋卿的作品感興趣。

  司天監宋卿,號稱監正之一,煉金術第一人,名聲遠播,他們早就慕名已久。

  而之所以排在監正之一,是因為監正靠一品術士強行壓製,單論花裡胡哨,以及對煉金術的開發,恐怕監正都不如宋卿。

  以前是沒資格進司天監,如今有許七安帶路,機會難得,自然要來參觀一番,見識見識宋卿的煉金術,以及觀星樓。

  臨近觀星樓,一樓大堂裡忽然竄出黃裙身影,

  大眼睛鵝蛋臉,笑起來甜美動人的褚采薇出來迎接。麗娜開心的迎上去。

  “我在桂月樓打包了一桌子的飯菜,就等你來啦。”褚采薇蹦了蹦。

  “有沒有我喜歡吃的醬豬蹄,松花鴨,魚籽羹......”麗娜高興的蹦了蹦。

  “有啊有啊,咦,鈴音沒來嗎。”

  “被她娘親留在府裡了,哇哇大哭的。”

  “真可憐,她沒來,吃的就都歸我們,哈哈哈。”

  “我也這麽認為,嘻嘻嘻。”

  兩個丫頭牽著手,拋下眾人,揚長而去。

  ........許七安張了張嘴,回頭對眾人道:“司天監我比較熟,我帶你們參觀也一樣。”

  他已經拜托楊千幻回來傳信,告訴宋卿,他要帶朋友來司天監參觀。

  踏入大堂,藥材的氣味撲鼻而來,穿白衣的醫者們低頭忙碌,或切割藥材,或熬煮藥汁,或翻看醫書.......

  這時,所有醫者不約而同的停下手頭的工作,目視大堂口,朗聲招呼道:“許公子!”

  對於九品醫者們恭敬的態度,眾人也不覺得意外,以前一號在地書碎片裡講述銅鑼許七安資料時,有提到過此人精通煉金術,與司天監的宋卿關系極佳。

  而且,術士雖然心高氣傲,隱隱有儒家接班人的架勢,但九品畢竟是九品,品級的差異不是體系的差別能彌補。

  許寧宴是監正的棋子,或許他根本不擅長煉金術,一切都是監正營造出來的假象,就是為了讓他合理的與司天監親近,掩人耳目.........楚元縝想到了更深一層。

  許七安微微頷首:“各位師弟辛苦了,師弟們繼續忙。”

  打完招呼,他帶著楚元縝等人拾階而上,侃侃而談:

  “司天監有九層,一層大堂裡是九品醫者活動的區域,二層是八品望氣師活動的區域,以此類推,第九層又叫八卦台,是監正的地盤。”

  “我聽說,監正似乎在八卦台坐了很多年。”李妙真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知道,監正他不拉屎的嗎........許七安心裡吐槽,表面一副恭敬的姿態:

  “據說,監正是要專心看人間。”

  專心看人間.........眾人肅然起敬,隻覺得監正的形象不知不覺間,變的無比高大。

  格調一下子就上來了。

  監正應該能聽見我對他的吹捧........許七安心說。

  繼續往上走,沿途,每一位遇到許七安的白衣術士,都恭敬的打招呼,像是晚輩後學見到了師長。

  這讓楚元縝等人慢慢意識到不對勁,如果只是關系好的話,何至於此?

  而且,白衣術士們從不問候鍾璃,可鍾璃是監正的五弟子,地位本該很高才對。

  .........嗯,也許是她厄運纏身,旁人不敢沾染。楚元縝暗暗猜想。

  我隻以為許大人和司天監術士關系好,可這些術士表現出的恭敬,絕不是關系好可以解釋........六號恆遠愣了愣。

  這小子在司天監很有威信?李妙真詫異的想。

  哇,許寧宴這個好色之徒真的沒騙人,他在司天監這麽有排面?可我聽說六品煉金術師是司天監最高傲的團體,他們會不會賣許寧宴面子?蘇蘇既振奮又擔憂。

  “煉丹室在七樓,也是煉金術師們的大本營,平日研究煉金術、吃住都在這裡。”許七安道。

  機智的蘇蘇聽出疑問,嬌聲道:“你不是說樓層是隨著品級而定的嗎,煉金術是六品,應該在第四層才對。”

  “理論上是這樣,但事實總會有差距,這個問題,我想鍾師姐能給你答案。”許七安看向披頭散發,乖巧跟在身邊,一句話不說的鍾璃。

  鍾璃小聲說:“司天監五品只有我一個,四品只有楊師兄一個,三品是二師兄。”

  在眾人凝視的目光裡,她說話的聲音很小,不敢大聲開腔。

  明白了,高品術士鳳毛麟角,一人佔據一層,沒意義也沒必要。

  恆遠感慨道:“術士體系晉升真難啊。”

  說到這裡,他和楚元縝一起看向鍾璃,對這位姑娘的悲慘厄運記憶深刻。

  鍾璃難過的低下了頭。

  蘇蘇用一種無比緊張的語氣,問道:“宋卿的人體煉成真的成功了嗎?他,他真的願意給贈予我嗎?”

  眾人頓時看向許七安。

  這.......我這麽忙一個人,哪有時間關注宋卿的鬼畜實驗。許七安尷尬道:“我也不太清楚。”

  鍾璃細聲道:“宋師弟確實煉出了一個人,據說當日六品的師弟們都沸騰了。最令人意外的是,就連監正老師都沒有懲罰他。

  “那段時間,宋師弟可得意了。不過,誰也沒看過他的成品,除了當時參與煉製的師弟們。對宋師弟來說,這是他煉金術生涯中一個意義巨大的跨步,視若珍寶,不給任何人看。

  “就算是我,就算是楊師兄,宋師弟也不給看。他說,好東西隻給志同道合的朋友觀賞,凡夫俗子不配看他的作品。當然,楊師兄也不屑去看,因為在楊師兄眼裡,宋師弟同樣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

  當下,眾人看向許七安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

  在他們看來,宋卿是那種偏執狂,執著於煉金術,這樣的人對於作品的重視程度可想而知。

  連同門師姐、師兄都不給看,何況是許七安這個外人呢,雖然許七安和司天監關系極佳。可關系再好,能好過同門師兄弟?

  蘇蘇眼裡亮光頓時暗淡。

  李妙真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傳音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我會想辦法看一看宋卿的作品。”

  蘇蘇點點頭,傳音回復:“還是主人靠得住。”

  邊說邊走,眾人進入煉丹室,寬闊的空間裡,一夥煉金術師埋頭搗鼓實驗,每人一張桌案,案上擺著瓶瓶罐罐、器皿材料等。

  “宋師兄,你這個新型火藥不行啊,每次都炸,我都懷疑鍾師姐在詛咒我們。”有人說。

  “我的皂角新配方也差一步,如果不能研製出超越現在的皂角,那這個配方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煉丹就差一步了,這次再失敗,我總共虧損的銀子就超過一千兩........”

  這時,宋卿從案上抬起頭,看見了走入煉丹室的眾人。

  他先是一愣,然後,表情緩緩扭曲,漸漸猙獰,大吼一聲:“鍾師姐來了!”

  整個煉丹室為之一靜,繼而一片大亂。

  “滅火,快滅火.......”

  “我這爐丹又廢了.......天呐。”

  “快,都停下,都停下,煉丹室不能爆,這裡全是作廢的火藥........”

  煉金術師們臉色扭曲,像是在打仗,飛快的處理手頭的活計。

  俄頃,一切風平浪靜。

  “居然沒炸?”

  “真的是五師姐嗎,會不會是別人冒名頂替。”

  煉金術師們歡呼聲裡,鍾璃低著頭,默默的走開了,背影孤單又可憐。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拽住,鍾璃回過頭,看見許七安不悅的表情,埋怨道:“你要去哪兒?離開了我,你哪兒都去不成,乖乖待在我身邊,有我在呢,沒事兒。”

  鍾璃定定的看著他半晌,藏在頭髮裡的眸子,似乎亮了亮,用力啄了啄腦袋,乖順的說:“嗯。”

  另一邊,煉金術師們收拾好雜物,中斷實驗,然後抬著下巴看向眾人,那眼神裡充滿了審視。

  李妙真心裡一沉,感覺這趟司天監之行,多半要吃閉門羹。不過,有許七安和鍾璃在,多少能談一談。

  司天監的術士果然高傲........眾人剛這麽想,就聽見許七安皺著眉頭,用一種頤指氣使的語氣說道:

  “宋師兄,聽說你煉出了一個人?我朋友想去觀賞觀賞。 ”

  蠢貨!這是求人的語氣嗎........李妙真心裡大罵。

  蘇蘇悄悄跺腳,焦急的皺眉頭。

  突然,大笑聲響起,在煉丹室內回蕩,宋卿張開雙臂迎上來,熱情的就像看見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許公子你終於來了,回京數月,來過司天監無數次,卻只知道和鍾師姐鬼混,全然忘了偉大的煉金術事業。”

  其他煉金術師驚喜的圍上來,嘴裡興奮的嚷嚷:

  “許公子,你終於來了。”

  “我們最近研發的很多煉金術都卡在瓶頸處,師兄弟們日夜討論,沒有頭緒,翹首企盼等著您呢。”

  “許公子,求求你了,你能多抽出點時間來司天監嗎,煉金術需要你啊。”

  “許公子,藍皮書下一卷寫出來了麽?我們等了足足半年。”

  人潮湧動,李妙真被推搡的不停後退,只能把位置讓出來。

  這.......李妙真表情茫然,她端詳著煉金術師們,高傲的表情不見了,這群白衣們臉龐洋溢著開心和激動,簇擁著許七安,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從他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許七安的地位似乎很高,每個人都是發自內心的崇敬,尤其提及什麽藍皮書的時候,姿態放的很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妙真有種他們在等待施舍的錯覺。

  太荒謬了,太荒謬了。

  ...........

  PS:感謝盟主“L我真的沒錢啊”的打賞,記得加微信盟主群,裡面個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天天有好東西分享。

  感謝“無名小卒”的600賞。

第111章 生命煉金術

  天地會其余成員的驚訝程度不比李妙真弱,見到這一幕,縱使是曾經的讀書人楚元縝,也露出了愕然之色,表情略有凝固。

  許寧宴是監正的棋子,但這應該是秘而不宣的事,司天監術士不該知道此等隱秘,也就是說,煉金術師們如此尊敬許寧宴,是他自身的原因?

  藍皮書是什麽?聽他們話中之意,許寧宴的煉金術,竟比宋卿還強大?至少煉金術師們沒有對宋卿展現出這般謙卑好學的態度.........楚元縝把握到了一絲絲關鍵,卻怎麽也不能接受這個理由。

  六號恆遠早知道許寧宴與司天監交情匪淺,甚至能請動楊千幻來給那可憐的孩子治病,但他沒想到許寧宴的面子有這麽大。

  這不是交情匪淺,這是對煉金術師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一般啊。

  蘇蘇都傻了,愣愣的看著被圍在白衣中央的許七安,剛才從鍾璃口中得知宋卿對自己作品的重視,她心裡是萬分沮喪的,認為這次司天監之行,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許寧宴雖然和司天監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但宋卿可是連同門師兄弟都不講情面,未必會給他面子。

  可事實是,宋卿和一乾煉金術師,竟對許七安熱忱無比,甚至讓蘇蘇覺得,這不就是那些臭男人看到自己時的反應麽。

  許七安壓了壓手,煉金術師們頓時安靜下來,咳嗽一聲,道:

  “藍皮書暫時沒有,但我向諸位許諾,年底前,絕對給諸位送過來。以後有時間,我也會多來煉丹室逛逛,與大家討論煉金術。”

  “太好了。”

  白衣術士們歡呼,喜色浮動,滿臉笑容。

  等眾人安靜下來,許七安看向宋卿:“宋師兄,你的作品........”

  蘇蘇立刻看向宋卿,抿了抿小嘴,雙手不自覺的握成拳頭。

  李妙真同步看過來,帶著期許。

  宋卿拍了拍胸脯,豪爽大笑:“我煉製出這件作品後,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得到許公子的評價和指點,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竟然.......這麽謙卑?!

  蘇蘇松口氣的同時,再次浮現難以置信的情緒,她反覆的看了許七安好幾遍。

  以後誰再說司天監的術士高傲,目中無人,我第一個人不相信.........楚元縝心裡嘀咕。

  在宋卿的帶領下,眾人離開煉丹室,穿過曲折的廊道,來到一間密室。

  密室的門用純鋼打造,宋卿敲了敲鐵門,介紹道:

  “這扇門,就算是五品的武夫也別想破壞,我耗費一旬時間,用百煉鋼鐵鑄造,最大的特點就是堅固,防盜一流。”

  聞言,楚元縝忍不住道:“但你們觀星樓的牆壁是正常牆壁吧?偷盜者根本沒必要走門。”

  李妙真點頭,補充道:“而且,哪能來觀星樓偷東西?歷史上也沒出現過類似的例子對吧。”

  你鑄一個防盜門的意義何在呢?

  .......宋卿臉色一沉,淡淡道:“還有事兒嗎,沒事的話兩位請回吧。”

  楚元縝和李妙真頓時不說話了。

  李妙真傳音楚狀元:“我怎麽覺得監正的弟子都有些奇怪?和麗娜半斤八兩的褚采薇,厄運纏身的鍾璃,以及眼前這位宋卿,感覺只有楊千幻比較正常。”

  楚元縝“呵”了一聲,傳音回復:“你前面說的都對,最後一句過於草率,全京城的人都不同意你的看法。”

  你只是不了解楊千幻而已,他和宋卿是最奇葩的兩個,褚采薇是礙於自身天賦,不太聰穎。

  鍾璃則是長久累月的厄運纏身,導致性格膽怯自卑........唯獨宋卿和楊千幻,是腦子有問題.......楚元縝心裡腹誹。李妙真沒有反駁,轉而問道:“監正的二弟子呢?”

  楚元縝搖頭:“我沒有見過二弟子,似乎早已不在司天監。那兩人想必是正常的。”

  說完,覺得自己也過於草率,補了兩個字:“大概........”

  宋卿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領著眾人進入密室。

  這是一間足夠寬敞,也非常雜亂的密室,宋卿走向左邊,那裡的牆壁掛滿了法器,有弩,有劍,有火銃等,各式各樣的兵器。

  也有還未鍛造的鐵胚。

  宋卿語氣驕傲的給眾人介紹:“這裡的每一件兵器,材質都是絕無僅有,世間罕見,只要陣法師幫忙刻錄陣法,它們將成為世人追捧的法器。

  “不過我不喜歡楊千幻那蠢貨,他不配觸碰我的作品,所以它們始終沒有成為法器。”

  在場除了蘇蘇和鍾璃,許七安恆遠李妙真以及楚元縝,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這些都是凡器,不足以彰顯我在煉金領域的成就,諸位隨我來.......”

  宋卿領著眾人深入密室,來到一個三尺高的玻璃罐前,開心的說:

  “看,這是我在生命煉金術領域裡,最初的作品。”

  眾人定睛看去,充滿不知名液體的玻璃罐裡,浸泡著一隻貓狀的古怪生物,它的身體遍布著樹木的年輪和紋路,卻有著貓的身形和腦袋,胸腹微微起伏,似乎在呼吸。

  此外,尾巴是一根纖細的枝條,長著綠油油的葉子。

  “它的名字叫樹貓,顧名思義,是貓和樹的結合體,我成功養活了它,但代價是只能泡在水裡,不能在外界生存。”

  宋卿積極的給大家介紹他的生命煉金術。

  “這個胚胎是人類和馬雜交而成,我曾經想把成年男性與馬身結合,但失敗了,於是轉換思路,製作了這個胚胎。很幸運,我成功研製出具備人類和馬匹血脈的胚胎,但遺憾的是,它隻存活了三天,我把它浸泡在酒裡,保存了下來.......”

  “這些器官是我從細胞開始培養,一點點發育起來的,“細胞”這個稱呼沒有聽說過吧,這是許公子創造的詞........”

  楚元縝、李妙真等人,原本興致勃勃,抱著接觸新事物,擴充眼界的心態。漸漸的,他們臉上笑容越來越少,臉色越來越凝重。

  頻頻看向宋卿的眼神裡,充斥著對異類的警惕,像是在打量怪物。

  楚元縝說的沒錯,宋卿的腦子不太正常,此人好危險,如果這裡不是司天監,我現在就替天行道........李妙真突然發現自己並不能接受這種事,雖然她就是為此而來。

  我錯了,宋卿才是監正弟子裡最不正常的,相比起來,楊千幻只是有些,有些自大........楚元縝心想。

  幸好當初我沒有把那孩子送到司天監來救治,否則,他可能被養在罐子裡.........恆遠用看異端的眼神看宋卿。

  蘇蘇心情格外複雜,既抵觸,又向往。

  宋卿很滿意大家的眼神,認為他們是在驚歎,在佩服,就像泥腿子進了皇城,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

  他沒有獨佔功勞,咳嗽一聲,宣布道:“我之所以能在生命煉金術的領域走的這麽遠,一切都是許公子的功勞,是他教會了我這些知識,打開了我的思路。”

  天地會成員們,木然的扭頭看著許七安,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原來罪魁禍首是你?!

  難道,難道許寧宴也是一個潛藏的瘋子?

  我特麽的......這關我什麽事,我只是教了你一些生物學知識啊.........許七安最叫抽搐。

  可他偏偏無法反駁,因為確實是他打開宋卿的思路,指明了方向。就如同大乘佛法,旁人聽在耳裡,只是覺得有道理。

  可在度厄羅漢這種人物聽來,卻如晴天霹靂。

  “咳咳!”

  許七安咳嗽一聲,道:“宋師兄,我們都等著觀賞你的大變活人呢。”

  他頗為幽默的說道。

  但眾人表情一下變的沉重,因為他們看見了前方的簡單支架上,躺著一具人形,用白色的布帛蓋著。

  宋卿走過去,掀開白布,眾人看見一個男人躺在支架上,“他”胸腔微弱的跳動,身體乾癟枯瘦,五官平平無奇。

  呼.......眾人齊齊松了口氣,這個作品還算正常,他們還以為會看到什麽怪物呢。

  “他煉成之時,身體狀態與常人無異,但每日都在衰竭,我估計再過三天就會死亡。無法避免,藥物無效。”宋卿說道。

  藥物無效?許七安見到這具人形時,內心翻江倒海,沒想到宋卿真的煉出了一個生命體,這簡直是造物主才有的權柄。

  聽了宋卿的話,許七安忍不住展開聯想,是身體無法吸收藥力,還是對這個世界的藥材有排斥?

  又或者,這具身體還存在某些缺陷,來自基因方面的缺陷?

  在生命領域,遺傳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人能在自然界中生存,能吸收藥效,離不開遺傳二字。

  他以前聽說過一個說法,現代人類如果回到古代,會變成移動的傳染源,導致世界毀滅。

  這種說法的核心意思是,古人沒有抵抗現代病毒的抗體。而人類對大自然病毒的抗體,是可以遺傳給後代的。

  這具身體無法吸收藥材,可能是類似的原因。

  李妙真感應了一下,眼睛發亮,道:“這具身體是乾淨的,沒有靈智,沒有魂魄。比活人的軀殼更好,最適合作為蘇蘇的肉身。”

  這裡涉及到一個知識點,正常人的魂魄與身體是契合的。鬼魂附體,因為無法與肉身完全契合,會產生排斥。

  活人陽氣衰弱,鬼魂陰氣枯竭,是兩敗俱傷。

  一旦活人死亡,肉身不可避免的腐朽,根本無法作為恆久的寄托之所。

  但這具肉身沒有魂魄,蘇蘇如果附身其中,肉身說不定能反哺魂魄,與活人無異。

  當下,李妙真看向蘇蘇,道:“進去試試?”

  蘇蘇早就迫不及待,聞言,立刻點頭,從紙人身上脫離,鑽進了“男人”體內。

  喂喂,你說過要給我做妾的,這和我想的不一樣啊,我要的是玉龍抽水下深壕,而不是當一根攪屎棍啊..........見到這一幕,許七安張了張嘴,卻無法將內心的話說出來。

  畢竟要臉,羞於出口。

  這時,蘇蘇被彈了出來,回到了紙人身上。

  李妙真精致的眉毛皺起:“怎麽回事?”

  蘇蘇搖頭,一臉失落。

  李妙真沉吟許久,做出猜測:“我明白了,這具肉身與正常軀殼不同,看似肉身,其實就像石頭一樣。

  “蘇蘇這樣的鬼魂,是無法寄生在石頭上的。”

  宋卿皺了皺眉,道:“所以,我煉了一具看起來是人,其實是石頭的肉身?”

  這個結果讓他很失望,有些無法接受。

  李妙真沉默了。

  蘇蘇咬著唇,明亮的眸子瞬間黯淡無光。

  原來只是空歡喜一場........楚元縝和恆遠對視一眼,無奈搖頭。

  “許公子,你是煉金術領域的天才,你對生命煉金術的造詣無人能及。”宋卿作揖,九十度彎腰,大聲道:

  “請許公子教我。”

  蘇蘇黯淡的眸子,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眼巴巴的看著許七安。

  對啊,是許寧宴教會了宋卿生命煉金術,他還寫過什麽藍皮書,六品煉金術對他畢恭畢敬..........李妙真、恆遠和楚元縝,立刻看向許七安。

  這,這我特麽怎麽知道啊,動動嘴皮子我是沒問題,但這個題目已經超綱了.........許七安沉吟道:

  “把你的生命煉金術筆記給我,我要先研究一下。”

  研究怎麽找借口忽悠你們.......他心說。

  ............

  PS:情人節將近,到了送女孩子鮮花的節日,想到花,我就想起以前初中學英語,“花”這個單詞,我給它標注的中文諧音是:扶老二。

  現在想想,真特麽絕了。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男孩子一定要記得送花,女孩子們也別忘了.......嘿嘿嘿。

第112章 朝廷委任

  宋卿急忙跑出密室,身法飛快,幾息後,握著一卷厚厚的藍皮書進來,恭敬的遞給許七安。

  如今,司天監的術士們都習慣用藍皮書來充當自己的手劄,並希望能形成傳統,相信幾代人後,藍皮書會和煉金術掛鉤,畫上等號。

  以後外界說起術士們的煉金術,都會用藍皮書來代指。

  藍皮書第一代創始人,許七安接過宋卿的煉金手劄,翻開,掃了一眼。

  太長不看.......看也看不懂........他裝模作樣的閱讀許久,時而點頭,時而搖頭。

  天地會眾成員,以及宋卿,一雙眼睛就掛在他身上,等許七安合上書,宋卿迫不及待的問道:

  “許公子,可有紕漏之處?”

  李妙真等人擺出洗耳恭聽姿態,目光專注的看著他。

  “問題還是不少啊,宋師兄,此道漫漫,你需上下而求索,不可懈怠。”許七安感慨一聲,諄諄善誘。

  “所以,問題到底出在........”

  宋卿還沒說完,許七安便打斷了他,道:“宋師兄,你要知道,煉金術是有極限的。對於你的作品,我有一個思路,可以供你參考。”

  宋卿眼睛頓時一亮,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迫切的追問:“許公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有辦法,如果當初我培育他時,有你在場的話,肯定會比現在更好。”

  不,到時候我只能在旁邊喊666........許七安清了清嗓子,掃過眾人,目光落回宋卿身上,道:

  “據我所知,世上有一種天材地寶,叫九色蓮花,能點化萬物,就算是石頭,也能產生靈智。你這這具人體,需要它的點化。”

  “九色蓮花,九色蓮花.......”宋卿喃喃自語:“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天地會眾人豁然醒悟,認為許七安的辦法可行。

  對啊,九色蓮花能點化萬物,自然能點化這具肉身,只要他開竅,蘇蘇就能附體.........李妙真面露喜色,頓時有了目標,不再迷茫。

  蘇蘇則恨不得九色蓮花立刻成熟,這樣她就能收獲一具全新的肉身。

  “不不不,我要的女兒身,我要當男人........不過,如果是男兒身的話,我就不用給許寧宴生孩子啦,額,如果他依舊要我做他小妾怎麽辦........”

  蘇蘇腦海裡浮現收獲一具男人身體的自己,被許七安壓在床上鞭撻、索取的畫面,她狠狠打了個冷顫。

  “九色蓮花是地宗瑰寶,其實本質上,也算煉金術的材料之一,畢竟萬物皆可煉金術。”許七安笑道。

  “萬物皆可煉金術.......”宋卿心悅誠服,感慨道:

  “許公子,你是真正讓我佩服的煉金術奇才,我甚至有過憤怒,憤怒你的二叔不曾將你受到司天監拜師學藝。”

  ........別,我二叔已經夠可憐了,讓過他吧!

  這趟司天監之行,對蘇蘇來說,無異於打開了新篇章。對其他人來說,感觸就要複雜許多,一方面震撼於宋卿在煉金術領的造詣。

  一方面則對他的生命煉金術趕到身心不適。

  臨別前,許七安把宋卿拉到僻靜無人處,低聲道:“宋師兄,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說。”

  宋卿對許七安的要求來者不拒。

  “我需要你煉一具女體,供那位魅依附,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弄來九色蓮花。”許七安道。

  “好,我一定照辦。”宋卿聽說許七安能弄來九色蓮花,

  一下子亢奮起來。“不過我也有條件的,”許七安聲音愈發的低沉:“首先,那具女體要漂亮,特別漂亮。然後,這裡........”

  他虛拖了一下胸口,鬼祟道:“這裡一定要大。”

  宋卿對女人不感興趣,皺眉道:“這個“大”的定義是?”

  他需要一個參照物。

  許七安想了想,嚴謹回答:“采薇的三次方。”

  ..............

  對許七安來說,這次司天監之行很有必要,算是兌現了當初的承諾。

  他是個很重視諾言的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離開司天監,楚元縝和恆遠告辭而去,許七安帶著李妙真、蘇蘇、麗娜往許府方向走。

  大眼萌妹褚采薇千裡相送,送著送著,就送到許府裡了,於是決定晚飯在許府吃。

  吃完飯,褚采薇又決定在許府歇下,與麗娜同床共枕,橘勢一片大好。

  散席後,許七安進了二郎的書房,見小老弟在書桌邊挑燈看書,他笑吟吟的打趣道:

  “今日與王小姐玩的可好?”

  許二郎頓時露出古怪之色,沉聲道:“大哥,我覺得王家小姐垂涎我的美色。”

  措辭不對,但意思是這個意思.........許七安有些意外,許二郎居然反應過來了?

  許二郎又不是傻子,情商同樣不低,只是缺乏與女性打交道的經驗,前兩次他沒回過味來,沉浸在與王首輔(空氣)鬥智鬥勇的狀態裡。

  “她常常誇我長的好看,行為舉止間,也表現出想與我親近的意思。”許新年眉頭緊鎖。

  “那你的意思呢?”許七安問。

  “王首輔與魏淵是政敵,大哥是魏淵的心腹,我豈能與王家小姐有糾葛?”許新年表明態度。

  我一直不想二郎身上打上“閹黨”的烙印,苦惱他在朝堂沒有靠山,如果他能投靠王首輔.......可這種事兒並非兒戲,誰知道我這個想法,會不會把二郎推入火坑?

  許七安思考許久,措辭道:“你自己決定吧,未來的路要靠自己雙腳走下去。在朝堂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魏公和王首輔如今不也聯手政治胥吏弊病了麽。

  “而且,就算你將來和王小姐成了好事,也是她嫁到許家,而不是你入贅。這裡有本質的區別,你依舊是自由身。”

  許新年有些窘迫,臉色微紅,“大哥這話說得,好像我與王小姐真有什麽苟且似的。”

  他接著皺了皺眉,道:“而且,她是覺得好看才喜歡我,如果我長的嚇人,她還會喜歡我嗎?”

  許七安回答他:“這要看“長”字怎麽念了。”

  他不覺得王小姐覬覦許二郎美色有什麽不對,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應該從臉蛋開始嗎。

  他喜歡臨安,喜歡懷慶,喜歡采薇,喜歡李妙真,喜歡蘇蘇,喜歡麗娜,甚至很喜歡國師,因為她們都很好看。

  像小母馬這樣的馬中美人,他也很喜歡,一天不騎就想它的緊。

  而鍾璃這樣披頭散發不露真容的,許七安就保留對她喜歡的權力。

  ............

  返回房間,他按照《行脈論》的記載的方法,在房間裡打慢拳,感悟自身氣機運轉,感受血液流動,感受發力之間,肌肉的舒展和收縮。

  半個時辰後結束,許七安坐在桌邊,接過鍾璃遞來的溫茶,自言自語道:

  “太慢了,心脈論最多是輔助作用,能不能達到化勁,還得看我個人.........這樣下去,年底別說是四品,就算是五品都很難。

  “我必須想辦法提升實力,氣運漸漸蘇醒,幕後黑手不會坐視不理的。哪怕有監正和神殊護著,我也不是絕對安全,對方可是至少三品的術士,背後可能還有更強大的勢力。

  “欲速則不達,化勁雖然難,可至少能緩慢精進。爵位的提升、權力的增加,對我來說才是最難的。”

  以前他選擇留在京城,是因為京城繁華,物質優渥,但心裡也有“大不了老子浪跡江湖”的傲氣。

  而現在,他想在朝廷裡攫取更大的權力,自身實力和手裡握著的權力相輔相成,將來面對“債主”也能有一戰之力。

  所以,他現在缺機會,缺立功的機會。

  “可惜啊,京察之年已經過去,而今的京城風平浪靜。我立功的機會不多。”許七安歎息一聲,轉而思考如何提升修為。

  他剛才腦海裡閃過一個靈感:

  “《天地一刀斬》是集全身氣機於一招,而化勁也是把氣力擰成一股,不浪費分毫,以最小的代價爆發出最大的力量,兩者是異曲同工。”

  這個想法讓他由衷驚喜,並迫不及待想要驗證。

  許七安於房間裡立定,深深呼吸,沉澱所有情緒,氣息坍塌內斂.......

  “不對不對,我不是在施展天地一刀斬.......”

  他連忙結束蓄力,散去氣機,他重新施展天地一刀斬法訣,但這次沒有配合氣機,而是以純粹的身體力量來施展。

  “啪!”

  一拳擊出,空氣發出清脆的炸裂聲。

  因為不摻雜氣機,所以沒有造成大面積破壞。

  “手臂仍有顫動,但出拳的刹那,氣力確實在往一處迸發,雖然過程中流失了許多.........”

  這個結果讓許七安驚喜若狂,路子走對了,只要按照這個方式去練習,他晉升五品的時間將大幅縮減。

  “比《行脈論》要強很多很多,嘿嘿,我真是天才,另辟蹊徑........”臉上喜色剛有浮現,突然又凝固了。

  因為《天地一刀斬》是司天監送來打更人的功夫,是監正暗中的饋贈.......

  這一切都在你的預料之中麽,監JOJO。

  ............

  皇宮,禦書房。

  卯時剛過,諸公們就被皇帝派遣的宦官,傳到了禦書房。

  諸公齊聚之後,穿著道袍,兩袖清風的元景帝,步伐輕盈的走至大案之後,坐在屬於他的寶座上。

  “諸位愛卿連日上奏,欲徹查“血屠三千裡”之事,朕深有同感。”元景帝俯視堂下諸公,語氣不疾不徐:

  “朕欲建使團赴邊關,徹查此事。愛卿們有什麽合適人選?”

  王首輔出列,作揖道:“陛下,此案事關重大,自當由三司協同打更人辦理。”

  這是多年來,朝廷內部形成的良好默契,但凡遇到大案,基本都是三司與打更人衙門共同處理,既是合作,又是相互監督。

  元景帝等了片刻,見沒有官員出面反對,或補充,便順勢道:“主辦官呢?諸愛卿有沒有適合人選?”

  多方協同辦案,要麽是各辦各的,要麽是組一個團隊,團隊自然就要有領袖。否則就是一盤散沙。

  通常來說,需要遠赴外地的案子,基本是組團,而不是各自辦案。

  聽到“主辦官”三個字,諸公腦海裡幾乎本能的,慣性的浮現一個穿銀鑼差服的囂張年輕人。

  這既是對許七安能力的認可, 也是因為這半年多裡,許七安勘破一起起大案、要案,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王首輔沉吟一下,道:“可委任打更人銀鑼許七安為主辦官。”

  他沒有誇許七安如何如何,因為不需要。

  元景帝頷首,目光掃過諸公,道:“諸愛情覺得呢?”

  “善!”

  眾官員齊聲道。

  .............

  浩氣樓,茶室。

  “什麽?血屠三千裡的案子,我來當主辦官?”

  聽到消息的許七安吃驚的瞪大眼睛,滿臉愕然。

  這與上次雲州案不同,雲州案裡,張巡撫是主辦官,他是隨行人員之一。而這次,他是理論上的一把手。

  利弊都很明顯,此案如果破了,他佔首功,而血屠三千裡的案子如果真實存在,且由他查明真相,功勞之大,難以想象。

  我正愁沒有機會立功.........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許七安喜憂參半,因為如果破不了案,他會被降罪。

  這還是好的,倘若血屠千裡案真的是鎮北王的過失,是鎮北王謊報軍情,那他就危險了。

  “魏公,諸公們推舉我做主辦官,恐怕不安好心吧?陛下為何不委任巡撫,反而同意我一個銀鑼擔任主辦官?”

  許七安看向對面的大青衣,繼續說道:“您得派一位金鑼保護我啊。”

  魏淵摩挲著茶杯,語氣溫和,“不錯,比以前跟敏銳了,以前的你,不會去揣摩朝堂諸公的用意,以及陛下的想法。”

  不,我只是覺得有你這個政鬥王者在身邊,懶得動腦子........許七安謙卑的說:“請魏公教我。”

第113章 北行

  兩個原因。”

  魏淵放下手中的茶盞,為心腹銀鑼分析,道:“巡撫代表朝廷,權力之大,縱使是鎮北王,最多也就平起平坐。陛下是不想找一個巡撫來鉗製鎮北王,或夾雜私心,或為戰局考慮。

  “委任一個銀鑼做主辦官,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了。”

  許七安皺了皺眉:“這樣一來,我查案豈不是束手束腳?”

  魏淵笑道:“好差事人人都爭著搶著,不然朝堂諸公為何推舉你?血屠三千裡.......如果鎮北王謊報軍情,試圖逃避責任,主辦官查不出來還好,查出來的話。”

  查出來的話,就要遭殺人滅口?許七安心裡一凜。

  “這就是諸公推舉你的第二個原因。”魏淵悠然道。

  這群老銀幣.........魏公似乎一點都不擔心?許七安連忙問道:“我該怎麽處理?”

  對於此事,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很願意聽一聽長者的意見,善於采納“諫言”是一個好習慣。

  “虛與委蛇,暗中調查。”

  魏淵給出八字真言,接著說道:“你去了北邊以後,記得行事不要衝動,盡量不要和鎮北王的部下產生衝突。示敵以弱,能放松他們的警惕。

  “能暗中調查,就絕對不要光明正大。如果找到對鎮北王不利的證據,藏好,回到京城再展示出來。倘若遇到刺殺,鎮北王大概率不會親自動手,我讓楊硯隨你一同前往。

  “你本身實力不弱,金剛神功又已小成,這方面反而不擔心。”

  如果鎮北王親自動手,那派遣的金鑼再多,恐怕也於事無補,我雖然不知道三品武夫到底有多強,但整個朝廷只有一位三品,而四品卻茫茫多.........許七安點點頭,道:

  “卑職也是這麽想的。”

  其實他不怕被暗殺,他怕的是鎮北王親自下場,到時,他只能豁出一切召喚神殊和尚。對戰三品武夫,神殊和尚勢必要瘋狂攝取精血,難免殘殺無辜之人,這是許七安不願看到的。

  而且,事後不得不遠走江湖,不能再回朝廷。這樣的話,幕後黑手就樂開花了........

  魏淵接著說道:“其中平衡你自己把握,如果形勢不對,這個案子可以罷手。回京之後,你頂多是被問責。”

  “我.........”

  許七安欲言又止,“血屠三千裡”五個字突兀的在腦海裡迸出。

  “如果此事當真,我,我不會罷手,不會視而不見。”他低聲道,說完許七安又補充了一句:

  “但我不會魯莽,魏公放心。”

  魏淵望著他半晌,眼裡有欣賞,有無奈,最後化為欣慰,道:“三日之後出發,你這段時間準備一下。”

  ............

  淮王府。

  後花園,百花齊放,蜜蜂嗡嗡震翅,忙碌於花叢之間。彩蝶翩翩起舞,追逐嬉戲。

  空氣中彌漫著沁人的芬芳,戴著面紗的王妃手裡挽著竹籃,拖曳著長長的裙擺,行於群花之中。

  竹籃裡躺著一簇嬌嫩欲滴的鮮花。

  她俯身折下一支花,湊在鼻端輕嗅,眼兒彎起,流露出欣喜之色。

  時值仲春穿著錦繡宮裙的王妃,背部曲線曼妙,絲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肩膀與脖頸的比例恰當好處。

  挽起的青絲垂下絲絲縷縷,修長的脖頸若隱若現,晶瑩雪白。

  僅看背影、體態就堪稱絕色,這樣的女子,即使五官不算絕美,也能被男人視作尤物。

  身穿輕甲的褚相龍進入後花園,

  行走間,鱗甲鏗鏘作響。他停下腳步,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抱拳道:“陛下有令,三日之後,王妃得隨查案隊伍前往北境,請王妃早做準備。”

  王妃彎彎的眉眼漸漸平複,漸漸冷淡,秀拳握緊花枝,指節發白,冷漠道:“還有事嗎,沒事就滾吧。”

  褚相龍拱手,轉身離開。

  ..............

  得知自己三日後要出發前往北境,許七安便離開衙門,騎乘小母馬回到家中,找到盤坐吐納的李妙真,道:

  “能不能隨我去一趟雲鹿書院?”

  “不去。”李妙真鐵石心腸的拒絕。

  嘿,你這女人一點都不嬌柔軟弱,個性太強........許七安拱了拱手,“有要緊事。”

  李妙真一雙幽潭般剔透的眼睛望來,靜等後續。

  “還記得你發現的那樁案子嗎?血屠三千裡的大案。”許七安走近屋子,摘下佩刀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水,解釋道:

  “朝廷委任我為主辦官,三日之後,率使團前往北境,徹查此案。”

  李妙真瞬間來精神了,改盤坐為正坐,道:“我隨你一同前往。”

  唉,堂堂天宗聖女如此急公好義,真不知是不是造孽........許七安沉吟道:“朝廷有朝廷的規矩,你無官身,不能參與此案。

  “這樣吧,你可以先行一步,我們到北境碰頭,地書聯系。”

  他來找李妙真說此事,便是為了請天宗聖女參與,不,甚至不用開口邀請,以李妙真嫉妒如仇的性格,肯定會主動要求參與。

  有一位道門四品在暗中做幫手,破案的把握會大大增加。

  “我還有一個要求。”李妙真道。

  “請說。”

  “你查案時,我要在你身旁,若是因其他事不在場,事後你要與我仔細說說過程,以及破案思路。”李妙真一本正經的表情。

  她想跟著我學破案?嗯,她以後肯定還要行俠仗義,過程中少不得鏟奸除惡,以及為冤屈者平反,所以渴望學一點推理知識和刑偵技巧........許七安同意了她的要求,臉色嚴肅道:

  “行,還有一件事。”

  李妙真端正坐姿,擺出聆聽姿態。

  “你用地書碎片聯絡我時,記得讓金蓮道長屏蔽其他人。”

  “........”天宗聖女給了他一個白眼。

  兩人當即出城,一人騎馬馳騁,一人踏劍飛行。

  到了清雲山,許七安拜見了三位大儒,他一臉尷尬的說:“哎呀,學子近日才思枯竭,怎麽都想不出好詩,幾位老師恕罪。”

  穿儒衫戴儒冠的三位大儒,平靜的看著他:“無妨,有事?”

  許七安咳嗽一聲,厚著臉皮道:“李師和張師贈予我的法術書籍,已經消耗大半,所以.......”

  李慕白和張慎贈與他的“魔法書”,大多都是一些低級法術,其中以司天監的望氣術最多。

  這是因為大儒們存貨不多,高等級法術,他們自己要用。而且,當時許七安只是練氣境,給太強大的法術反而害了他。

  魔法書裡,最強大的技能是李慕白和張慎刻錄的“言出法隨”,儒家高級技能。其他體系的高級技能幾乎沒有。

  三位大儒看著他,半晌,李慕白說道:“最近才思枯竭.......”

  張慎:“身體不適........”

  陳泰:“心力交瘁.......”

  每一個甘願被白嫖的人,上輩子都是折翼的天使,你們仨顯然不是........許七安道:“那我想請三位老師幫忙,幫我刻錄道門的通靈法術。”

  “可以!”三位大儒頷首。

  李妙真皺眉道:“通靈法術要布置法陣的。”

  張慎擺擺手,道:“你隻管施展,剩下的交給我們。”

  說話間,他取出一本無字的褐色封皮書籍,緩緩研磨。

  李妙真見狀,沒有廢話,從地書碎片裡取出陰性材料,布置陣法,施展道門的法術。

  屋內,陰風陣陣,仿佛一下子從仲春步入隆冬。

  張慎提筆,在書籍刷刷刷書寫,每次落筆,都伴隨陣陣清光。

  聚魂陣沒有召喚來魂魄,這是理所應當的,鬼魅不可能在清雲山存在,浩然正氣之下,一切魑魅魍魎都將灰飛煙滅。

  張慎適時停筆,道:“可以了,刻錄了十二張,夠嗎?”

  “夠了夠了.......”

  許七安一邊點頭,一邊感慨儒家體系真特麽是開掛的,就像看書一樣,看過的東西,就能記下,記下來的東西,就能通過筆,寫在紙上。

  “我順便給你寫了幾張儒家法術,後遺症相當可怕,你想必深有體會,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張慎沉聲道。

  許七安欣喜的接過書籍,問出了困擾自身許久的疑惑:

  “學生不明白,幾位老師是如何規避反噬的?”

  儒家法術的反噬這麽可怕,如果大儒們無法規避這樣的反噬,根本無法做持久戰。

  對於許七安的問題,張慎笑道:“儒家四品叫“君子”,君子養浩然正氣,百邪不侵。”

  百邪不侵,這意思是到了君子境,就可以反彈或免疫法術反噬........這會不會太bug了。許七安有些後悔自己走的是武夫體系。

  君子動口不動手,以嘴炮製敵,才是他理想中的畫風。

  李慕白補充道:“如果法術施加在某一方,那麽,被施加法術的那一方會代替承受反噬效果。”

  這........許七安瞳孔一縮,無比慶幸自己沒有把理想付諸現實。

  我的貂蟬在腰上——這句話帶來的法術反噬,可能是縮陽入縫,也可能是鐵絲纏腰。甚至.......吊爆了。

  如此一來,二郎在我心裡地位直線下降,沒有利用價值了.......他內心調侃道。

  告別三位大儒,他帶著李妙真離開雲鹿書院,沿著台階往山腳下走去。

  “儒家體系確實神奇,除了言出法隨之外,還有百邪不侵的浩然正氣,與我們道門金丹類似。還能記錄其他體系的法術........”

  李妙真嘖嘖稱讚,感慨道:“我能想象當年儒家鼎盛時期是何等強大,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而今才算有所體會,可惜了。”

  “確實可惜了。”

  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是一位不修邊幅的老者,穿著陳舊的儒衫,花白頭髮凌亂,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卻又蘊含滄桑。

  李妙真一愣,這人開口之前,自己竟沒發現他站在那裡。

  “學生見過院長。”許七安連忙行禮。

  他,他就是雲鹿書院的院長,當日儒家第一人........李妙真肅然起敬。

  趙守面帶微笑,頷首示意,道:“你要去北境?”

  雲鹿書院果然在朝堂安插了二五仔,當初我的戲言,一語成讖........許七安“嗯”了一聲:“查案子。”

  “不怕得罪鎮北王?”趙守追問。

  “怕,但想去看看是怎麽回事。”許七安沉聲道。

  趙守盯著他,無聲的看了幾秒,撫須而笑:“不算辱沒你身上的大氣運,許七安,你要記住,氣運的根本是“人”這個字,至少你身上的氣運是如此。

  “是黎民百姓凝聚了氣運,是蒼生凝聚了氣運。”

  許七安連忙看向李妙真,發現她臉色如常,審視著院長趙守,仿佛沒有聽到這一席話。

  院長屏蔽了她的聽覺?

  心裡想著,忽然看見趙守揮了揮袖子,一本書籍飛來,懸停在他面前。

  “這是我年輕時遊歷天下,記錄的各大體系法術。如今我已不需要這些。”

  許七安欣喜的接過,沒有立刻打開,作揖道:“多謝院長。”

  等他直起身時,趙守已經不見。

  .............

  三日後,京城碼頭。

  北上的使團抵達碼頭,登上官船。

  本次使團人數兩百,帶隊的是許七安和楊硯,下屬銀鑼四名,銅鑼八名。

  刑部總捕頭一名,捕快十二名;都察院派了兩名禦史,十名護衛;大理寺派了寺丞一名,護衛、隨從共十二名。

  以及一支百人禁軍隊,這是巡撫出行的配置。

  剩下的人,全是褚相龍的人。

  直到剛才,許七安才知道褚相龍竟然也在使團之中,一同前往北境。

  衙門裡,本來春哥、宋廷風和朱廣孝也想北上與他同行, 但被拒絕了。

  此次北行,不一定會遭遇大危機,可一旦遇上,那就很危險。他不想三人涉險,畢竟打更人衙門裡,這三人與他情誼最深厚。

  碼頭上,許新年和許二叔代表全家,來為許大郎送行。

  此外還有青衫劍客楚元縝、六號恆遠、天宗聖女李妙真。

  “安全回家。”

  許二叔拍了拍侄兒的肩膀,這是他唯一的要求。

  楚元縝悄然地上一枚符劍,傳音道:“國師托我贈予你的。”

  國師?

  我和國師不熟啊,她送我這個作甚.......懷著疑惑,許七安接過符劍,傳音道:“替我謝過國師。”

  恆遠雙手合十,念誦佛號:“許大人一定要平安歸來。”

  李妙真凝視著他,聲音清亮:“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暗中傳音道:“我會先行一步,在北境等你。”

  許七安面帶微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說的真好。”

  傳音回復:“北境見。”

  他登上船,楊帆而去。

  許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過人群,看見遠處站著熟悉的三人,分別是用後腦杓盯著他的楊千幻。

  雙手做喇叭,嬌聲呼喊的褚采薇。

  以及默默揮手做告別的鍾璃。

  你來幹什麽?感覺你從碼頭回司天監的路上,遇到的危機可能比我一路北上遭遇的危險還要多..........許七安半擔憂半感慨。

  .............

  PS:感謝“割了動脈喝脈動ai”的盟主打賞。

  PS:祝“幽萌羽”新婚快樂,白頭偕老,永結同心,嚴絲合縫。

第114章 刷馬桶

  仲春,暖風熏人,河面千帆過盡。

  許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看著一艘艘躉船、官船、樓船緩緩航行,風帆鼓脹脹的撐到極限,恍惚間回到了去年。

  不過那時正值隆冬,河上吹來的風裂面如割,不像現在春光燦爛,離岸邊不遠處,還有野鴨成群,肥美的讓人吞口水。

  距離太遠,我的氣機抓攝不到........武夫體系果然是Low逼啊,想我堂堂六品,連飛都不會飛.........許七安失望的歎息。

  而就算是輕功,也遠遠做不到踏水而行,得有漂浮物。

  或許等到了五品化勁,他才能做到腳掌水上漂。

  “宋廷風和朱廣孝不在,缺了老宋這個捧哏,這一路是何等的無趣。”許七安感慨。

  心裡剛這麽想,眼角余光看見一個穿靛青色衣裙,做婢女打扮的熟人,來到了甲板。

  她年紀30—35歲,姿色普通,眉眼間有著一股傲嬌的氣質,眼角眉梢帶著笑意,似乎是出來享受溫暖宜人的江風。

  兩人幾乎同時發現了對方,女人的臉色頓時一垮。

  “嬸子,你怎麽在這裡?”

  許七安難以置信的盯著她。

  嬸子........女人面皮微微抽搐,冷哼一聲:“不是冤家不聚頭。”

  我早該想到,他的破案能力當世一流,血屠三千裡這樣的案子,怎麽可能差遣他。

  褚相龍與她說過,本次北行為了掩人耳目,且有充足的護衛力量,所以選擇與調查“血屠三千裡”的使團一同出發。

  這個案子她知道,至於誰是主辦官,她當時心情極差,懶得問。

  “嬸子,你怎麽會在這裡?”許七安審視著她。

  “與你何乾?”

  女人寒著臉,威脅道:“以後不許叫我嬸子,你的上級是誰,使團裡的主辦官是誰?再敢叫我嬸子,我讓他收拾你。”

  “嬸子嬸子嬸子嬸子........”許七安一疊聲的喊。

  這個混球........女人大怒,氣的胸脯起伏,惡狠狠的瞪他一眼,撂下狠話:“你給我等著。”

  她氣呼呼的走了。

  ..........

  教坊司,影梅小閣。

  浮香睡到日頭高照才醒來,披著薄薄的紗衣,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梳妝。

  貼身丫鬟輕笑道:“許大人是不是又要離京辦事?”

  浮香一愣,偏著頭,詫異的看著丫鬟,“你怎麽知道。”

  丫鬟抿嘴,輕笑道:“昨兒床搖到三更天,平日裡許大人憐惜娘子,斷然不會折騰的這麽晚。”

  浮香嗔道:“死丫頭,膽子越來越大,連姑奶奶都敢打趣。”

  嬉笑之間,丫鬟突然大吃一驚,臉色無比古怪,顫聲道:“娘,娘子........你有白頭髮了。”

  浮香的笑容緩慢收斂,淡淡道:“拔掉便是,有什麽大驚小怪。”

  梳妝後,她支走丫鬟,獨自坐在鏡子前,凝視著嬌媚的容顏,久久不語。

  .............

  “哐!”

  女人推開褚相龍的房門,穿著婢女服的她掐著腰,怒道:“打更人衙門裡一個家夥惹我生氣了。”

  盤膝打坐,治療經脈暗傷的褚相龍睜開眼,雙眉揚起:“何人?”

  女人此時反而不露喜怒,一字一句道:“銀鑼許七安。”

  她已經被許七安欺負好幾次了,雖然被金子砸到這個仇已經報,但上次觀看淨思和尚打擂台的時候,她的千金之軀被那小子佔過便宜。

  王妃思忖著自己是個婦道人家,

  很委屈的就忍了,沒想到這家夥欺負她上癮,剛才竟然汙蔑她的是大嬸。褚相龍皺了皺眉,“他如何你了?”

  “他冒犯我了。”王妃表情冷淡,婢女的衣衫以及平庸的五官,也難掩她矜貴之氣,語氣平靜道:

  “不必做的太過火,索性也不是什麽大事,小懲大誡也就是了。”

  說完,見褚相龍竟沒有答應,而是眉頭緊鎖,她秀眉輕蹙,冷笑道:“我就算去了北境,也依舊是王妃。”

  褚相龍搖搖頭,“王妃誤會了,那小子.......是本次北行的主辦官。”

  王妃小嘴微張,目光略有呆滯。

  褚相龍接著說道:“不過你放心,他得意不了多久,我會整治他的。即使是陛下欽點的主辦官,那也是一時的,銀鑼就是銀鑼,便是再加一個子爵的身份,也終究是小人物。”

  作為手握實權的將領,鎮北王的副將,尋常勳貴、官員,他還真不放在眼裡。

  ............

  一晃三天過去,水路走的還算安穩,這種大型官船是不會遇到水匪的,規模大,檔次高,任誰都能看出船上住著身份不同一般的大人物。

  而這樣的大人物,往往伴隨著高手和精銳護衛,尋常水匪隻敢針對小型商船下手,偶爾襲擊規模不大的官府躉船。

  不過有件事讓許七安很苦惱,春季降雨量充沛,河水湍急,不似冬日那般平靜,時不時就會有江風裹挾大浪打來。

  對於住在船艙裡的人來說,固然難受,倒也不是無法忍受。可住在艙底的禁軍就難受了,已經病倒了好幾個。

  這天,午膳過後,許七安在房間裡盤坐吐納,“咚咚”,房門敲響。

  提前聽見腳步聲的許七安睜開眼,皺眉道:“進來。”

  房門沒鎖,輕易的就被推開,一位粗矮身材的漢子跨過門檻,垂頭抱拳,道:

  “大人。”

  這位矮小,但足夠魁梧的漢子,是本次禁軍首領,百夫長陳驍。

  許七安不悅道:“何事。”

  他有些惱怒這個粗鄙軍夫不知禮數,打擾他修行。

  “大人,好些士兵生病了,請您過去看看吧。”陳驍說完,似乎害怕許七安拒絕,急聲補充:

  “卑職是怕引起疫情,危及到船上的大人們。”

  這個理由引起了許七安的重視,當即穿上靴子,與百夫長陳驍一同前往艙底。

  “咚咚......”

  在陳驍的帶領下,許七安順著木階進入船艙,一股沉悶難聞的氣味湧入鼻腔,汗臭味、霉味、氨氣味.......

  這是因為空氣不流通,卻又擠滿了人,睡覺排泄都在艙底,於是滋生了細菌,再加上暈船........體質弱的就會病倒。

  沒生病的,也會顯得萎靡不振。

  聽到腳步聲,一雙雙眼睛望了過來,發現是上級和使團主辦官後,士卒們挺直腰杆,保持靜默。

  許七安走到一個不停咳嗽,發著低燒的士卒床邊,所謂的床,其實就是狹窄簡陋的木板,如此船艙才能容納百名士卒。

  “沒什麽大礙,本官這裡有司天監的解毒丸,只需一粒化在水裡,染疾者每人喝一口便能治愈。”

  許七安做出判斷,當即伸手進兜,輕扣玉石小鏡表面,傾倒出一枚瓷瓶。

  滴血認主後,地書與主人產生某種緊密聯系,取物隨心,不怕裡面的東西“嘩啦啦”的傾倒出來。

  他給了陳驍一粒解毒丸,讓他碾碎了丟進水囊,分給染病的士兵喝。

  司天監的高級藥丸,效果立竿見影,生病的士兵驚喜的發現,肺部不再難受,咳嗽緩解,頭腦從昏沉到清明,除了尚有些虛弱,身體狀態得到翻天覆地般的改變。

  “不難受了......”

  “我好了。”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其余的士兵也露出了笑容,看向許七安的眼神裡多了感激和熱情。

  許七安微微頷首,而後掃了一眼床底的馬桶,忍不住皺眉,斥道:

  “都縮在艙底做什麽,為何不去甲板上透透氣。如此烏煙瘴氣,你們不生病才怪。”

  一百人,一百個馬桶,看起來都不勤刷的樣子,這就相當於住在茅廁裡,空氣本來就不流通,春天正是細菌滋生的季節,怎麽可能不生病。

  如果能勤快點,每天刷馬桶,每天到外頭透透風,以士兵們的體質,不應該輕易病倒。

  “這.......”

  面對許七安的責問,陳驍露出苦澀表情,道:“褚將軍有令,不許我們離開艙底,不許我們上甲板。兄弟們平時都是在艙底吃的乾糧。”

  聞言,許七安臉色一沉,盯著陳驍,問道:“為何?”

  “褚將軍吩咐,船上有女眷,常要去甲板散步觀景,害怕我們冒犯了女眷。如有違抗,就打二十軍杖。”

  那名生病的士兵,一邊咳嗽,一邊說道。

  許七安沒有回應,目光再次掃過昏暗的艙底,掃過一位位挺直腰背的士兵,掃過他們腳邊的馬桶。

  空氣中的潮濕臭味,這一刻仿佛濃烈了一百倍,讓許七安想逃離這裡。

  而這些士卒們,得在這裡睡覺,在這裡休息,連吃飯都在這樣的環境裡。

  陳驍無聲的看著他。

  一百雙眼睛默默的看著他。

  許七安突然明白了,這次探病是一個幌子,真正目的是讓他主持公道的。

  士兵也是人,再也無法忍耐這樣的環境了,心裡充滿憤懣。同時,在他們眼裡,許銀鑼才是這次使團的主辦官,是朝廷欽點的主辦官。

  他們有委屈有訴求,只能找許七安,也認為只有許銀鑼能為他們主持公道。

  如果主辦官也讓他們縮在艙底,不允許出去,那他們才死心。

  “我現在只有一個命令。”許七安皺著眉頭。

  “請大人吩咐。”陳驍垂頭,抱拳。

  “請大人吩咐。”

  眾士卒起身,垂頭抱拳。

  許七安指了指頭頂的甲板,喝道:“滾上去刷馬桶。”

  “是!”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走走走,刷馬桶去,老子早受不了這股味兒了。”

  歡呼聲一下子響起。

  ..............

  PS:感謝“L我真的沒錢啊”的盟主打賞。感謝“是抱緊安東尼子的芽衣喲”的盟主打賞。

  PS:下一章字數會多一點。

第115章 拔刀

  褚相龍吃過午膳,吩咐隨從沏了杯茶,他捧著熱騰騰的茶水,輕啜一口,問道:

  “王妃近日如何?”

  “一直待在房間裡。”隨從道。

  那間奢華寬敞的大房間裡,住著的王妃其實是傀儡,真正的王妃整天出來溜達,混跡在普通婢女裡。

  有時候還會去夥房偷吃,或者興致勃勃的旁觀船夫撒網撈魚,她站在一旁瞎指揮。

  船夫們非但不生氣,反而對這個姿色平庸的年長婢女產生巨大的好感,幾個積攢不少家底,又尚未成家的船夫,私底下就在打探老阿姨的情況。

  這就是王妃的魅力,即使是一副平平無奇的外表,相處久了,也能讓男人心生愛慕。

  所以褚相龍要嚴禁士卒上甲板,嚴禁男人私底下接觸王妃。但他不能明著說,不能表現出對一個婢女超乎尋常的關心。

  “盡快北上,到了楚州與王爺派來的軍隊會合,就徹底安全了。”褚相龍吐出一口氣。

  混跡在調查使團裡,無疑是明智的決定。出發之前,就連主辦官許七安等一乾高官,也不知道王妃隨行。

  這時,他突然聽見了密集的腳步聲,來自甲板,而後是男人們豪放的笑談聲。

  艙底的士卒們都出來了..........褚相龍臉色一沉,繼而湧起怒火,他三令五申的告誡底下的大頭兵們,不得登上甲板。

  竟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褚相龍走出房間,穿過廊道,來到甲板上,看見成群結隊的士卒們,拎著馬桶,嘩啦啦的把穢物倒入河裡,風一來,臭味便撲鼻而入。

  百夫長陳驍站在甲板上,吆喝道:“倒完記得把恭桶刷乾淨。”

  “好嘞!”

  士兵們大聲應是,臉上帶著笑容。

  褚相龍負手而立,面色陰沉嚴肅,喝道:“誰讓你們上來的。”

  嘈雜聲頓時一滯,士兵們連忙放下馬桶,面面相覷,有些手足無措,低著頭,不敢說話。

  褚相龍喝罵道:“是不是以為人多,就法不責眾?喜歡上甲板是吧,來人,準備軍杖,行刑。”

  俄頃,嘈亂的腳步聲傳來,褚相龍帶來的衛隊,從甲板另一側繞過來,手裡拎著軍杖。

  “褚將軍,這,這.......”

  陳驍大急,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說明情況,告訴褚相龍是許銀鑼的允許,是因為這會讓人覺得他在拱火,在挑唆兩位大人鬧矛盾。

  而許七安恰好返回房間去了,他必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如果真心肯為禁軍們出頭,他會出來。

  反之,則說明他不願意與褚將軍起衝突,畢竟這位褚將軍是鎮北王的副將,是手握兵權的大人物。

  “褚將軍何故動怒啊,是我讓他們上來刷恭桶的。”

  終於,禁軍們期盼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來,伴隨著輕盈卻用力的腳步聲,穿銀鑼差服的許七安,單手按刀,走了出來。

  褚相龍回過身,凝視著許七安,咄咄逼人的語氣:

  “你不知道我的命令?如果不知道,現在立刻讓他們滾回去,並保證再不出來。如果知道,那我需要一個解釋。”

  陳驍硬著頭皮,抱拳道:“褚將軍,是這樣的,有幾名士兵染病,卑職束手無策,無奈求助許大人........”

  要麽很講義氣,要麽很聰明........許七安心裡評價,嘴上卻道:“有你說話的地方?滾一邊去。”

  陳驍低著頭,不再吭聲,眼裡閃過感激之色。

  許銀鑼這是要把他摘出去。

  訓斥完百夫長,許七安盯著褚相龍,

  沉聲道:“褚將軍想要解釋?你自己去艙底一趟不就行了,如果能在那裡住幾天,感受會更加深刻。我已經決定了,以後,辰時初至辰時末,艙底禁軍可自由出入。午時初至午時末,可以自由出入。申時初至申時末,可自由出入。”

  每天可以在甲板上活動六小時。

  這既能有效改善空氣質量,也有益於士卒們的身心健康。

  甲板上,士兵們面露喜色,興奮的交換眼神。風大浪大,艙底搖晃顛簸,再加上一股子的怪味道,悶的人想吐。

  況且,還得在這樣的環境裡吃乾糧。身體不適是一方面,心裡上的折磨才最折騰人。

  褚相龍淡淡道:“許大人不懂帶兵,就不要指手畫腳。這點苦頭算什麽?真上了戰場,連泥巴你都得吃,還得躺在屍體堆裡吃。”

  說話的過程中,面帶冷笑的望著許七安,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和輕視。

  許七安針鋒相對,反駁道:“褚將軍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帶兵我是不如你。但你要和我盤邏輯,我倒是能跟你說道說道。”

  頓了頓,他跨前一步,盯著褚相龍,問道:

  “你也說了是打仗,非常時期能與平日一樣?褚將軍手底下的兵,也是天天住茅廁,在屎尿味裡啃乾糧?

  “這些士兵都是精銳,他們平時操練同樣辛苦,也知道打仗該怎麽打。但辛苦和受折磨不是一回事。養兵千裡用兵一時,連兵都不知道養,你怎麽帶兵的?你怎麽打仗的?

  “說白了,這些不是你的兵,你就不把他們當人看。”

  說的好!

  陳驍心裡大吼,這幾天他看著士兵氣色頹廢,心疼的很。因為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褚相龍不把他們當人看,不就是因為這些兵不是他的嘛。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許銀鑼不愧是大奉的詩魁.........陳驍發自內心的敬佩,越想,越覺得這句話是至理名言。

  士兵們低著頭,咬著牙,雖然沒有說話,但微微握起的雙拳,表露出他們內心的憤慨。

  他們是最底層的士兵,的確沒地位,但士兵也是人,也有情緒。

  褚相龍似乎被激怒了,表情既桀驁又凶狠,邁步向前,讓自己的臉和許七安的臉貼的很近,厲聲質問:

  “你在教我做事?你算什麽東西。”

  “我尋思著,是不是上次服軟的太快,讓你輕而易舉的得逞。以致於在你心裡,產生了錯誤認識?”

  許七安後退一步,與褚相龍拉開距離。

  這樣的舉動,在褚相龍眼裡,自然是露怯了。沒錯,許七安在他心裡的第一印象是:天賦極佳,但貪戀權位,可以用更大的權力駕馭、壓製。

  這符合許七安在科舉舞弊案中表現出的形象,輕易的讓他得到了金剛神功,事後甚至不敢反悔,屁顛顛的把佛像送上門來。

  很多武夫都願意給人當狗,縱使自身實力強大,卻向高官們卑躬屈膝,因為這類人都貪戀權勢。

  “難道不是?”褚相龍鄙夷道。

  話音方落,他看見退開一步的許七安,忽然旋身,一招凶狠的鞭腿攔腰掃來。

  沒有任何征兆,說動手就動手。

  褚相龍雙手交叉格擋,砰一聲,氣機炸成漣漪,他像是被攻城木撞中,雙腿滑退,後背狠狠撞在艙壁。

  堅固的木牆哢擦斷裂。

  一點金漆從許七安眉心亮起,迅速走遍全身,現出燦燦金身,一字一句道:“我脾氣很暴躁的,撲蓋仔。”

  魏淵提點他,要和鎮北王的人打點好關系,這是為了查案更加方便,不至於事事遭遇刁難。

  但魏淵絕對不是要他卑躬屈膝,對鎮北王的人笑臉相迎,打了左臉,還湊上去右臉。

  因為,如果案子沒有頭緒,他這個朝廷委任的主辦官,可以平安無事的返京。如果真查出對鎮北王不利的證據,即使他和褚相龍是拜把子的交情,也無濟於事。

  許七安早看不慣褚相龍了,趁著小老弟遇難,落井下石,謀奪他的金剛神功。

  雙臂酸疼,牽動經脈舊傷的褚相龍,不敢相信的瞪著許七安。

  他居然敢動手?

  他真覺得自己一個小小銀鑼,得罪的起手握實權的將領、鎮北王的副將?

  “將軍!”

  褚相龍的衛隊勃然大怒,齊刷刷的湧過來,握著軍杖,對準許七安。

  只要褚相龍一聲令下,他們就上去製服這個狂妄的小子。

  “許大人!”

  百名禁軍同時湧了過來,簇擁著許七安,表情肅殺的與褚相龍衛隊對峙。

  他們的立場非常清晰,雖然禁軍與銀鑼是不同衙門,互不干涉,但許七安現在是主辦官,使團的最高領袖。

  而且,就憑他剛才那番話,就值得自己為他拚一回命。

  “統統住手!”

  喝聲從船艙傳來,聞訊而來的幾名官員疾步走出。

  都察院的兩名禦史、刑部的總捕頭、大理寺的寺丞,他們身後是各自的侍衛、捕快。

  兩名禦史一上來就和稀泥,一疊聲的說:“有話好好說,兩位大人何必動手?”

  大理寺丞看了眼裂開的牆壁,以及現出金身的許七安,陰陽怪氣道:

  “許大人好身手,這身神功,恐怕整船人加一起,都不是您對手。”

  “你們來的正好。”

  褚相龍惡狠狠的瞪一眼許七安,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指著許七安說:

  “士兵的事只是他挑事的由頭,真正目的是報復本將軍,幾位大人覺得此事如何處理。”

  大理寺丞當即道:“船上有女眷,士兵不宜登上甲板。本官覺得,褚將軍的命令合情合理。”

  刑部的捕頭淡淡道:“以我之見,許大人不妨賠禮道歉,禁軍返回艙底,不得外出。此事就此揭過。咱們此次北行,理當團結。”

  都察院的兩位禦史讚同。

  三司官員的想法很簡單,首先,他們本身就不喜許七安,此子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過節。

  其次,此次北行,與鎮北王的副將打好關系,是很有必要的。

  甲板上的動靜,驚動了房間裡喝茶的王妃,她聞聲而出,看見通往甲板的廊道上,聚集著一群王府婢女。

  “發生了什麽事?”她皺了皺眉,習慣性的問話。

  婢女們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喜這個面生老婢女頤指氣使的語氣,嘰嘰喳喳的說:

  “褚將軍和許銀鑼發生衝突了,差點打起來呢。”

  “好像是因為褚將軍不允許艙底的侍衛上甲板,許銀鑼不同意,這才鬧了矛盾。”

  “哼,這許銀鑼好不識抬舉,居然敢和褚將軍動手,他可是我們淮王的副將。現在幾位大人都站在褚副將這邊,要求他賠禮道歉呢。”

  “我雖然很仰慕許銀鑼,但這次是他不對嘛,這些大頭兵臭烘烘的,多礙眼啊。我們以後都不好去甲板吹風啦。”

  王妃試圖擠開婢女,沒想到平日裡對她畢恭畢敬的丫頭們,非但不讓路,反而合理把她擋了回去。

  王妃心裡好氣,看不見甲板上的景象,好在這會兒婢女們安靜了下來,她聽見許七安的冷笑聲:

  “道歉?我是陛下欽點的主辦官,這條船上,我說了算。”

  大理寺丞反駁道:“你是主辦官不假,但使團裡卻不是說了算,否則,要我等何用?”

  刑部的捕頭頷首:“陛下的旨意是,三司與打更人協同辦案,許大人想搞一言堂的話,那恕本官不能認同。”

  兩名禦史讚同刑部捕頭和大理寺丞的話。

  一下子,壓力就全在許七安這邊。

  就算他倔強的不肯認錯,但當著所有人的面,被同行的官員排擠,威信也全沒啦.........王妃敏銳的捕捉到眾官員的意圖。

  她不認為這個在鬥法中叱吒風雲的男人會服軟,但眼下這樣的情況,服軟與否,其實不重要了。

  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主辦官許銀鑼不得人心,同行的官員排擠他,打壓他。

  這樣的固有觀念一旦形成,主辦官的威嚴將一落千丈,隊伍裡就沒人服他,縱使表面恭敬,心裡也會不屑。

  “倘若是淮王,就絕對不會遇到這種情況,至少我從未見過淮王遭遇過類似的窘境。”王妃心想。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下意識的拿淮王和甲板上那個年輕人作對比。

  對比之後,發現兩人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畢竟淮王是親王,是三品武者,遠不是許寧宴能比。

  於是,王妃又在心裡嘀咕:他會怎麽做?

  應該不會服軟吧........那我可要看不起他了.......不對,他服軟的話,我就有嘲諷他的把柄........她心裡想著,接著,就聽見了許七安的喝聲:

  “諸將士聽令,本官身為主辦官,奉聖旨前往北境查案,事關重大,為防止有人泄密、搗亂,現要驅逐閑雜人等,褚相龍及其部署。”

  當場,只有四名銀鑼,八名銅鑼抽出了兵刃,擁護許七安。

  甲板上的百名禁軍一聲不吭,似乎不敢摻和。

  場面沉寂了幾秒,一位士兵悄悄返回了艙底。

  而後是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士兵低著頭,離開甲板,返回艙底。

  不多時,甲板清空了。

  “嗤!”

  褚相龍不屑的嗤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大理寺丞滿臉揶揄,幸災樂禍。

  刑部捕頭嘴角勾了勾,雙手抱胸,靠著艙壁,擺出看戲姿態。

  都察院兩名禦史無奈搖頭。

  突然,踩踏階梯的嘈亂腳步聲傳來,“噔噔噔”的練成一片。

  百名禁軍去而複返,與剛才不同的是,他們手裡的馬桶換成了製式軍刀。

  他們是回艙底拿武器的。

  陳驍按住軍刀,走到許七安身側,沉聲道:“拔刀!”

  “鏘........”

  拔刀聲響成一片,百名士卒齊拔刀,遙指褚相龍等人。

  “你,你們要造反嗎?”大理寺丞臉色微變,怒喝道。

  陳驍沉默,舔了舔嘴唇,目光銳利的盯著大理寺丞,然後又看了一眼許七安,似乎只要許銀鑼一聲令下,他就敢上前砍了這個囉嗦的文官。

  大理寺丞心裡一寒,下意識的後退幾步,不敢再冒頭了。

  刑部捕頭從依靠牆壁, 改成挺直腰杆,臉色從戲謔變成嚴肅,他悄悄握緊手裡的刀,如臨大敵。

  身為武夫的他從這些禁軍眼裡看到了堅韌的意志,揮舞鋼刀時,絕對不會猶豫。

  褚相龍額頭青筋怒跳,他依舊不相信身為鎮北王副將的自己,會遭遇這樣的待遇。這些低級士兵,居然敢對自己拔刀。

  “楊硯!”

  褚相龍低吼道:“你們打更人要造反嗎,本將軍與使團同行,是陛下的口諭。”

  “聒噪!”楊硯的聲音從船艙裡傳出,語氣冷淡:“我不知道這件事。”

  “你.......”

  褚相龍臉色頓時一白,他神色幾度變幻,死死盯著許七安,咬牙切齒道:“你想怎樣。”

  許七安迎著陽光,臉色桀驁,說道:“三件事,一,我剛才的決定照舊,士兵們每天有六小時的自由時間。二,記住我的身份,使團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有沒有問題?”

  褚相龍沉著臉,緩緩點頭。

  許七安拎著刀走過去,冷笑道:“第三,給老子道歉。”

  刹那間,褚相龍臉色略有扭曲,額角青筋凸起,臉頰肌肉抽動。

  但最後還是服軟了,低聲道:“許,許大人,大人有大量,別與我一般見識。”

  許七安嘿了一聲:“懂事。”

  身後,百名禁軍咧開嘴,露出了質樸的笑容。

  .............

  PS:感謝“半步鹹魚”的盟主打賞,感謝“錯過了散養的人”的盟主打賞。

  這章寫的有點長,拖延了半小時才更新,本來想再拖半小時精修一下,只能先更新,回頭再精修章節。

第116章 夜談

  甲板上,陷入詭異的寂靜。

  三司的官員、侍衛噤若寒蟬,不敢出言招惹許七安。尤其是刑部的捕頭,剛才還說許七安想搞一言堂是癡心妄想。

  此時,隻覺得臉頰火辣辣,忽然明白了刑部尚書的憤怒和無奈,對這小子恨之入骨,偏偏拿他沒有辦法。

  當然,最顏面掃地的是褚相龍,身為鎮北王的副將,他在邊關手握實權,回了京城,同樣不需看人臉色。

  縱使是朝堂諸公,他也不怵,因為能主宰他生死、前程的人是鎮北王。諸公權力再大,也處置不了他。

  漸漸養成跋扈張揚的性格,直到此刻,在許七安手底下狠狠栽了個跟頭。

  褚相龍一邊告誡自己大局為重,一邊平複內心的憋屈和怒火,但也沒臉在甲板待著,深深看了眼許七安,悶不吭聲的離開。

  他隻覺眾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帶著嘲諷,一刻都不想留。

  甲板上,船艙裡,一道道目光望向許七安,眼神悄然發生變化,從審視和看好戲,變成敬畏。

  銀鑼的官職不算什麽,使團裡官位比他高的有大把,但許銀鑼掌控的權力以及背負的皇命,讓他這個主辦官變的當之無愧。

  若有人敢陽奉陰違,或以官位壓製,褚相龍今日之辱,便是他們的榜樣。

  王妃被這群小蹄子擋著,沒能看到甲板眾人的臉色,但聽聲音,便已足夠。

  他的行為乍一看霸道強勢,給人年輕氣盛的感覺,但其實粗中有細,他早料到禁軍們會簇擁他...........不,不對,我被外在所迷惑了,他之所以能壓製褚相龍,是因為他行的是無愧於心的事,所以他能堂堂正正,所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妃得承認,這是一個很有魄力和人格魅力的男人,就是太好色了。

  隨著褚相龍的服軟、離開,這場風波到此結束。

  許銀鑼安撫了禁軍,走向船艙,擋在入口處的婢子們紛紛散開,看他的眼神有些畏懼。

  與老阿姨擦身而過時,許七安朝她拋了個媚眼,她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很不屑的別過臉。

  果然是個好色之徒.........王妃心裡嘀咕。

  她現在的模樣,確實與美人搭不上邊,且姿容普通。然而就算這樣,猥瑣好色的許七安竟還試圖勾搭。

  進入船艙,登上二樓,許七安敲了敲楊硯的房門。

  “進來!”

  從頭到尾都不屑參與糾紛的楊金鑼,淡淡道。

  許七安推門而入,看見楊硯在床榻上盤坐,床邊兩雙靴子擺的整整齊齊。

  楊硯做事一絲不苟,但與春哥的強迫症又有不同。

  許七安關上門,信步來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低聲道:“那些女眷是怎麽回事?”

  “褚相龍護送王妃去北境,為了掩人耳目,混入使團中。此事陛下與魏公打過招呼,但僅是口諭,沒有文書做憑。”楊硯說道。

  還真是王妃啊.........許七安皺了皺眉,他猜的沒錯,褚相龍護送的女眷真的是鎮北王妃,正因如此,他僅僅是威懾褚相龍,沒有真的把他驅逐出去。

  “為何護送王妃去北境,要這麽偷偷摸摸?”許七安提出疑問。

  楊硯搖頭。

  此事必有貓膩.......許七安壓低聲音,道:“頭兒,和我說說這個王妃唄,感覺她神神秘秘的。”

  楊硯微微皺眉,這個問題有些為難他,畢竟對於一個世上溫暖的港灣不是男人向往的深淵,而是武道的武癡來說,

  八卦一點意義都沒有。“我知道的不多,隻知當年山海關戰役後,王妃就被陛下賜給了淮王。而後二十年裡,她不曾離開京城。”

  這些事兒我都知道,我甚至還記得那首形容王妃的詩........許七安見問不出什麽八卦,頓時失望無比。

  “你這次得罪了褚相龍,抵達北境後,少不得要被刁難,但也成功樹立了威望。這一路上,沒人敢與你較勁。”

  楊硯繼續說道:“三司的人不可信,他們對案子並不積極。”

  看得出來,沒有危險的情況下他們會查案,一旦遭遇危險,必定膽怯退縮,畢竟差事沒做好,頂多被責罰,總好過丟了性命.........許七安頷首:

  “我知道,這是人之常情。”

  楊硯沒有勸什麽,點了點頭,看向許七安:“還有事嗎,沒事就出去,別打擾我修煉。”

  頭兒,你這人一點意思都沒有,你就是我上輩子世界裡的程序猿,女人在他們面前脫褲子,他們只會大喊一聲:404

  許七安半玩梗半吐槽的離開房間。

  ..........

  這天,用過晚膳,在青冥的夜色裡,許七安和陳驍,還有一乾禁軍坐在甲板上吹牛聊天。

  許七安給他們說起自己破獲的稅銀案、桑泊案、平陽郡主案等等,聽的禁軍們由衷敬佩,認為許七安簡直是神人。

  身為京城禁軍,他們不是一次聽說這些案,但對細節一概不知。而今終於知道許銀鑼是如何破獲案件的。

  比如稅銀案裡,當時還是長樂縣快手的許寧宴,身陷囫圇心有靜氣,對府尹說:汝可想破案?

  府尹答:想。

  許寧宴淡淡道:卷來。

  於是卷宗就送來了,他隻掃了一眼,便勘破了打更人和府衙焦頭爛額的稅銀案。

  又比如錯綜複雜,注定載入史冊的桑泊案,刑部和府衙的捕快束手無策,雲裡霧裡。許銀鑼,哦不,當時還是許銅鑼,手握禦賜金牌,對著刑部和府衙的酒囊飯袋說:

  刑部辦不了的案,我許七安來辦,刑部不敢做的事,我許七安來做。

  刑部的廢柴們羞愧的底下了頭顱。

  許銀鑼真厲害啊........禁軍們愈發的佩服他,崇拜他。

  “其實這些都不算什麽,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跡,是雲州案。”

  許七安手裡拎著酒壺,掃過一張張精瘦的臉,傲然道:“當日雲州叛軍攻陷布政使司,巡撫和眾同僚命懸一線。

  “這時,我一人一刀擋在八千叛軍面前,他們一個人都進不來,我砍了整整一個時辰,砍壞了幾十刀,渾身插滿箭矢,他們一個都進不來。”

  “八千?”百夫長陳驍一愣,撓頭道:“我怎麽聽說是一萬叛軍?”

  “我聽說一萬五。”

  “不不不,我聽禁軍裡的兄弟說,是整整兩萬叛軍。”

  士兵們爭論起來。

  ........這,這也太難吹了吧,我都不好意思了。許七安咳嗽一聲,引來大家注意,道:

  “沒有沒有,那些都是謠傳,以我這裡的數目為準,只有八千叛軍。”

  八千是許七安認為比較合理的數目,過萬就太浮誇了。有時候他自己也會茫然,我當初到底殺了多少叛軍。

  “原來是八千叛軍。”

  禁軍們恍然大悟,並堅信這就是真實數據,畢竟是許銀鑼自己說的。

  閑聊之中,出來放風的時間到了,許七安拍拍手,道:

  “明日抵達江州,再往北就是劍州邊境,咱們在江州驛站休息一日,補充物資。明天我給大家放半天假。”

  許大人真好........大頭兵們開心的回艙底去了。

  這幾天不用悶在艙底,又勤刷馬桶,環境得到巨大改善,他們氣色都好了很多。

  前一刻還熱鬧的甲板,後一刻便先得有些冷清,如霜雪般的月華照在船上,照在人的臉上,照在河面上,粼粼月光閃爍。

  “騙子!”

  拎著酒壺的許七安,聽見有人在身邊罵他。

  他臭不要臉的笑道:“你就是嫉妒我的優秀,你怎麽知道我是騙子,你又不在雲州。”

  老阿姨牙尖嘴利,哼哼道:“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雲州案?”

  許七安給她噎了一下,沒好氣道:“還有事沒事,沒事就滾蛋。”

  老阿姨氣道:“就不滾,又不是你家船。”

  她身子嬌貴,受不得船隻的搖晃,這幾天睡不好吃不香,眼袋都出來了,甚是憔悴,便養成了睡前來甲板吹吹風的習慣。

  恰好看見他和一群大頭兵在甲板上聊天打屁,只能躲一旁偷聽,等大頭兵走了,她才敢出來。

  許七安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許七安,一人低頭俯視閃爍碎光的河面,一人抬頭仰望天邊的明月。

  老阿姨不說話的時候,有一股沉靜的美,宛如月色下的海棠花,獨自盛放。

  月光照在她平平無奇的臉蛋,眼睛卻藏進了睫毛投下的陰影裡,既幽深如大海,又仿佛最純淨的黑寶石。

  許七安喝了口酒,挪開審視她的目光,仰頭感慨道:“本官詩興大發,賦詩一首,你走運了,以後可以拿著我的詩去人前顯聖。”

  她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耳朵卻很誠實的豎起。

  雖然很想打擊或嘲笑這個總惹她生氣的男人,但在詩詞方面,他是大奉儒林公認的詩魁,出言不遜只會顯得她愚蠢。

  等了片刻,仍不見他念詩,靜等佳作的老阿姨忍不住回頭看來,撞上一雙戲謔的眼神。

  她又生氣的扭回頭。

  接著,耳邊傳來那家夥的半歎息半吟誦的聲音:“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她眸子漸漸睜大,嘴裡碎碎念叨,驚豔之色溢於言表。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京城裡的那些讀書人如此追捧你的詩。”她輕歎道。

  他們不是吹捧我,我不生產詩,我只是詩詞的搬運工.......許七安笑道:

  “過獎過獎,詩才這種東西是天生的,我生來就感覺腦子裡裝滿了傳世佳作,信手拈來。”

  這一次,脾氣古怪的老阿姨沒有打擊和反駁,追問道:“後續呢?”

  後續我就不記得了........許七安攤手:“我隻作出這麽一句,下面沒了。”

  她咬牙切齒的說:“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痛恨你。”

  之後又是一陣沉默。

  老阿姨趴在護欄上,望著微波蕩漾的江面,這個姿勢讓她的臀兒不可避免的微微翹起,薄薄的春衣下,凸顯出滾圓的兩片臀瓣。

  “很大,很圓,但看不出是蜜桃還是滿月.........”許七安習慣性的於心裡點評一句,而後挪開目光。

  也不能一直看,顯得他是很猥瑣似的。

  “聽說你要去北境查血屠千裡案?”她突然問道。

  “嗯。”許七安點頭,言簡意賅。

  “是什麽案子呀。”她又問。

  “暫時不清楚,但我估計是蠻族侵入邊境,大肆燒殺掠奪,屠戮千裡,而鎮北王守城不出。”許七安給出自己的猜測。

  “噢!”

  她點點頭,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不怕得罪鎮北王嗎。”

  “怕啊。”

  許七安無奈道:“如果案子沒落到我頭上,我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管好身邊的事。可偏偏就是到我頭上了。

  “尋思著或許就是天意,既然是天意,那我就要去看看。”

  她沒說話,眯著眼,享受江面微涼的風。

  許七安眼睛一轉,笑道:“我去年乘船去雲州時,路上遇到一些怪事。”

  她頓時來了興趣,側了側頭。

  “途中,有一名士卒夜裡來到甲板上,與你一般的姿勢趴在護欄,盯著水面,然後,然後........”

  許七安盯著河面,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她也緊張的盯著河面,全神貫注。

  “然後河裡竄出來一隻水鬼!”許七安沉聲道。

  “胡,胡說八道.......”

  老阿姨臉色一白,有些害怕,強撐著說:“你就是想嚇我。”

  噗通!

  突然,水面傳來響動,濺起水花。

  她尖叫一聲,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

  許七安捧腹大笑,指著老阿姨狼狽的姿態,嘲笑道:“一個酒壺就把你嚇成這樣。”

  老阿姨默默起身,臉色如罩寒霜,一聲不吭的走了。

  生氣了?許七安望著她的背影,喊道:“喂喂喂,再回來聊幾句呀,小嬸子。”

  ..........

  黎明時,官船緩緩停泊在黃油郡的碼頭, 作為江州為數不多有碼頭的郡,黃油郡的經濟發展的還算不錯。

  此地盛產一種黃橙橙,晶瑩剔透的玉,色澤宛如黃油,取名黃油玉。

  官船會在碼頭停泊一天,許七安派人下船籌備物資,同時把禁軍分成兩撥,一撥留守官船,另一撥進城。半天后,換另外一撥。

  “趁著有時間,午膳後去城裡找找勾欄,帶著打更人同僚玩玩,至於楊硯就讓他留守船上吧..........”

  晨光裡,許七安心裡想著,忽然聽見甲板角落傳來嘔吐聲。

  扭頭看去,看見不知是蜜桃還是滿月的滾圓,老阿姨趴在船舷邊,不停的嘔吐。

  “小嬸子,懷孕了?”許七安調侃道,邊掏出帕子,邊遞過去。

  她沒理,掏出秀帕擦了擦嘴,臉色憔悴,雙眼布滿血絲,看起來似乎一宿沒睡。

  “我昨天就看你氣色不好,怎麽回事?”許七安問道。

  小嬸子瞪了他一眼,搖著臀兒回艙去。

  她昨晚害怕的一宿沒睡,總覺得翻飛的床幔外,有可怕的眼睛盯著,或者是床底會不會伸出來一隻手,又或者紙糊的窗外會不會懸掛著一顆腦袋.........

  卷著被褥,蒙著頭,睡都不敢睡,還得時不時探出腦袋觀察一下房間。

  一宿沒睡,再加上船身顛簸,連日來積壓的疲憊頓時爆發,頭疼、嘔吐,難受的緊。

  都是這小子害的。

  不理我就算了,我還怕你耽誤我勾欄聽曲了.........許七安嘀咕著,呼朋喚友的下船去了。

  .........

  PS:先更後改

第117章 分析王妃隨行的原因

  自古以來,背靠港口的城市,經濟普遍繁華,黃油郡的郡城規模不算大,但街道寬敞筆直,行人如織,甚是熱鬧。

  許七安站在碼頭,放眼望去,挑夫和苦力來來往往,揮灑汗水。

  目光一掃,他鎖定一個手裡拿著帳本,坐在涼棚裡喝茶的工頭,信步走過去,單手按刀,俯視著那位工頭。

  那工頭定定的看著許七安,以及他身後打更人們胸口繡著的銀鑼、銅鑼標志,縱使不認識打更人的差服,但打更人的威名,便是市井百姓也是如雷貫耳。

  這,這是傳說中的打更人?工頭一邊疑惑,一邊起身,點頭哈腰:“幾位大人,有何吩咐?”

  說話的過程中,從兜裡掏出一把碎銀,雙手奉上。

  許七安沒看,直截了當的說道:“你是工頭?”

  工頭繼續點頭哈腰,“是的。”

  許七安緩緩點頭,看向忙碌的挑夫們,問道:“最近有沒有北方來的難民。”

  “難民?”

  工頭想了想,搖著頭:“沒有,不過小人也聽說了,北境正在打仗,蠻族到處燒殺劫掠,幸好有鎮北王守著啊,不然楚州可能早就丟了。”

  “你很崇敬鎮北王?”許七安沒有情緒起伏的語氣。

  “那當然,鎮北王是大奉的軍神,也是大奉第一高手,正因為有他在,北邊才能安穩。”工頭露出敬仰的神色。

  鎮北王什麽時候成軍神了,大奉軍神明明是魏公........許七安帶著銀鑼和銅鑼們離開。

  涼棚裡,工頭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納悶道:“給銀子都不要?是不是腦子有病。”

  在城裡轉了一個時辰,許七安在酒樓坐過,在勾欄坐過,甚至主動與乞丐搭訕。隨行的打更人們察覺到許七安這次出行是另有目的。

  所謂勾欄聽曲,只是幌子而已。

  “許大人,您在打探什麽?”一位銀鑼問道。

  “打探難民咯。”

  許七安站在街邊,單手按刀,皺眉道:“有件事很奇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

  一位經驗豐富的銀鑼,想了想,回答道:

  “沒有難民?這並沒有什麽奇怪,我們才初到江州,距離楚州還有至少十日的路程。這還是走的水路,走陸路的話,少說半個月。難民未必能從楚州逃難到此。”

  許七安搖搖頭,看他一眼,哼道:“你忘記我們來查的是什麽案子?”

  四位銀鑼悚然一驚,立刻領悟了許七安的意思。

  血屠三千裡類似的行為,通常發生在曠日持久,且投入相當數量兵力的大型戰場。

  而如果發生這種規模的戰爭,必定造成災民遍野,即使江州距離楚州遙遠,未必沒有難民中的幸運兒成功逃亡過來。

  可是沒有........

  這案子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複雜啊.........許七安心裡一沉,情緒難免陷入沉重。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同僚們,見他們憂心忡忡的模樣,當即“呵”一聲,用一種無比龍傲天的語氣,緩緩道:

  “有點意思,這才是我想要辦的案子,太簡單了反而無趣。”

  許大人經歷豐富,雖然入職時間短,可經歷的大風大浪確實旁人一輩子都無法經歷的........打更人們回想起許銀鑼經歷過的那一樁樁一件件的大案,頓時心裡不慌,安定了許多。

  午膳前,許七安提著食盒,以及幾塊未經雕刻的黃油玉,返回官船。

  他先把黃油玉放在房間,而後提著食盒,登上三樓,來到角落的一個房間前,

  敲了敲門。“誰?”

  房內傳來老阿姨略顯暴躁,但有氣無力的聲音。

  “是我。”

  許七安笑道。

  聽到他的聲音,裡面沒動靜了,也沒開門,似乎打算冷處理。

  “傅文佩,你開門啊,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勾男人,你有本事開門啊。”

  許七安是個賤人。

  “哐.......”

  門打開了,穿著青色婢女衣裙的老阿姨,柳眉倒豎,怒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這個登徒子,在她房門前說什麽勾引男人,太過分了。雖然她現在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婢女,可婢女也是有名節的呀。

  又沒人聽到........許七安嘿嘿道:“你又不是傅文佩,你生什麽氣。”

  見老阿姨翻了個白眼,想重新關門,許七安忙說:“給你帶了午膳。”

  老阿姨嗤笑道:“你有那麽好心?”

  “今早看你氣色,我就知道你昨兒沒睡好,暈船了吧。午膳肯定沒有吃,所以給你買了些飯菜。”

  許七安自顧自的進屋,掃了一眼,房子乾淨整潔,看起來是天天打掃的。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菜肴逐一擺開。

  老阿姨瞅了幾眼,發現都是自己沒見過的菜,忍不住問道:“這盤是什麽菜?”

  “琉璃肺,還挺好吃的,是黃油郡最好的酒樓的招牌菜之一,其他招牌菜我也給你買了。”許七安道。

  “不想吃。”

  老阿姨淡淡道。

  她身體不適,沒胃口,再說了,這些年在王府嬌生慣養,什麽好吃的沒吃過?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的山珍海味,於她而言,只是等閑。

  “但你這碗肯定喜歡吃。”許七安把一碗湯擺在桌上。

  老阿姨一看,黑乎乎的,賣相極差,頓時嫌棄的直皺眉,道:“無事獻殷勤........你有什麽目的,直說。”

  就等你這句話........許七安坐在桌邊,咳嗽一聲,道:“你們王妃也來了?”

  聽見“王妃”兩個字,她眉梢微微跳了跳,鎮定的點頭,“嗯。”

  “為什麽王妃會在隊伍裡?而我這個主辦官,卻事先不知道。”許七安笑眯眯的問。

  “你以為我會知道嗎。”老阿姨沒好氣道,似乎不願多談,催促道:“沒事趕緊滾,我要睡覺了。”

  許七安隻好告辭離開。

  等討厭的臭男人離開,她重新關上門,本打算把食物收回食盒,突然嗅到了一股酸辣味,這股味道仿佛是無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胃。

  味道正是那碗賣相極差的湯散發出來。

  似乎味道還可以........她坐在桌邊,用瓷杓舀了一杓,輕啜一口。

  酸中帶辣的味道,瞬間打開味蕾,勾動她的食欲,“咕嚕”,喉嚨不自覺的吞咽,一連喝了好幾口。

  等她喝完湯,終於感覺到了饑餓,再看桌上的飯菜,便顯得誘人起來。

  ..........

  “咚咚。”

  敲門聲響了一下,繼而傳來褚相龍的聲音:“是我。”

  “門沒鎖,自己進來。”老阿姨以冷漠且平靜的聲音回復。

  褚相龍推門而入,看見王妃坐在桌邊,津津有味的用膳。

  褚副將皺了皺眉,傳音道:“你和他是什麽關系,隻管點頭和搖頭。”

  他知道這些食物是許七安剛才送過來的。

  王妃搖搖頭。

  褚相龍眸光銳利了幾分,“沒有關系,他給你帶午膳?”

  王妃還是搖頭。

  褚相龍盯著她看了片刻,勉強接受這個回答,感慨王妃魅力實在太大,讓男人忍不住去接近,去了解。

  “請王妃記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與閑雜人等交往過密。”他傳音告誡了一句, 退出房間。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船上不但有金鑼楊硯,還有其他武者,武者耳目聰敏,隔牆有耳這句話最為貼切。

  ...........

  “什麽都不知道,也是一種信息啊。我猜的沒錯,鎮北王妃前往北境,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隱秘出行,事先連我這個主辦官都不知道。而且,攜帶的侍衛人數不正常,太少了。這可以理解為低調,嗯,隨使團出行,既低調,又有充足的護衛力量。

  “問題是,何至於此?”

  許七安返回房間,坐在桌邊,皺眉思考。

  “為什麽王妃前往北邊,要搞的這麽神秘,是因為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過於招搖?這顯然不是,在大奉,誰敢打鎮北王正妻的主意?就算是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的我,也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

  “根據行為分析意圖,那就是元景帝不希望王妃離京的消息廣為人知。但這並不科學,區區一個王妃,去見夫君,有什麽好隱瞞?

  “除非這個王妃不簡單,涉及到某些機密?如此一來,秘密隨使團出行的原因無外乎兩個:一,涉及到某種機密謀劃,所以要保密。二,可能伴隨著危險,因此需要使團的力量還護衛?”

  想到這裡,許七安瞳孔微微收縮,目光隨之銳利。

  ...........

  PS:微信盟主群一直在發紅包,發的我無心碼字,都怪他們,影響我碼字,所以這章短了點。

  PS:感謝盟主“鈕鈷祿丶建波”的打賞,建波是老熟人了,《姐姐》的時候就是我的人了。

第118章 埋伏

  對於這個推測,許七安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一直以為鎮北王妃是大奉天字一號花瓶,本質上還是一介女流,不該牽扯到什麽機密事件裡。

  不意外,則是察覺到褚相龍攜帶女眷,且從楊硯口中得知王妃隨行後,他有了思想準備。

  “既然可能有危險,那就得采取應對措施,謹慎為先........嗯,現在不急,我忙活自己的事.......”

  許七安拎起布袋,把八塊黃油玉擺在桌上,隨後取出準備好的刻刀,開始雕琢。

  ..........

  溫飽之後,老阿姨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睡眠淺,很快就被碼頭上吵鬧的吆喝聲驚醒。

  她有些生氣的捶了幾下枕頭,起身走到桌邊,收拾碗筷,放回食盒,拎著它離開房間。

  順著階梯往下,到第二層,她順著廊道而行,對著兩邊的房間左顧右盼,這裡是打更人和三司的官員居住區域。

  她不太清楚許七安住在哪個房間,好在很快,她如願以償的找到了好色之徒許寧宴的房間。因為房門敞開著。

  雲州回來後,那個皮相就變的格外精致的年輕男人坐在桌邊,雕刻著幾塊黃油玉。

  “咚咚。”

  她敲了敲房門,等他抬頭看來,板著臉說:“食盒還給你,多,多謝.......”

  似乎不擅長道謝這種事,說話時,表情特別扭捏。

  “放門後吧。”

  許七安淡淡回應,低下頭,繼續自己的作業。

  老阿姨進入房間,輕輕放下食盒,看了一眼桌面,那裡擺著幾件雕琢好的玩意,分別是小劍、玉饅頭(×2)、八角護符、印章、玉佩。

  她頗有興趣的問道:“你雕這些物件作甚?刀工還挺難看。”

  說完,自己咯咯咯笑起來。

  “送女子。”許七安道。

  送女子........老阿姨盯著桌上的物件,笑容漸漸消失。

  “我每次離京,都會寄一些當地特產給喜歡我的女子,再寫一封信,這既不會花費多少銀子,又能討她們歡心,讓她們更喜歡我。”

  許七安振振有詞的講述自己的養魚經驗。

  .......老阿姨被氣到的,看許七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人間渣滓,冷笑道:“果然是個臭男人。”

  許七安打擊道:“可惜沒你的份兒。”

  老阿姨嗤笑道:“誰稀罕呢。”

  氣衝衝的離開。

  不多時,所有的玉都雕刻完畢,許七安賦予了它們靈魂。

  他先把“小劍”收入地書碎片,這個不用寄,因為是送給李妙真的,等到了北方相聚,許七安再送給她。

  許七安鋪開準備好的信紙,取來筆墨,提筆書寫: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此地有特產黃油玉,此玉質地油軟,觸手溫潤,我頗為喜愛,便沒了毛坯,為殿下雕刻了一枚印章。

  印章有字,曰:你拈花一笑,落霞漫天。”

  這是寫給懷慶的,他把印章一起塞入信封。

  第二封信是寫給裱裱的: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此地有特產黃油玉,此玉質地油軟,觸手溫潤,我頗為喜愛,便沒了毛坯,為殿下雕刻了一枚玉佩。

  “我是個俗氣透頂的人,見山是山,見海是海,見花是花。唯獨見了你,腦海裡只有四個字:三生三世。”

  他把玉佩放進信封。

  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寫給采薇和麗娜,如出一轍的內容: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世上美味千千萬,

  聽說在某個無法抵達的遙遠國度,有一種人間美味叫“胡建人”,以後有機會,想帶你去找找,尋遍天涯海角。”他把玉雕的饅頭塞進信封。

  第五封信寫給鍾璃: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我不在京城的日子裡,要好好待在司天監地底。我們要相信,苦難的日子終將過去,再吃些苦,再受些罪,一切都會從苦難中開出花來。

  “以後做我的小公舉,隻吃XX不吃苦。”

  他把八角護符放進去。

  然後是玲月和浮香的信,以及她們的物件。

  第六封信寫給玲月。

  “離京半旬,已至黃油郡.........為兄一路平安,只是有些想家,想家中溫柔可親的妹子。等大哥這趟回來,再給你打些首飾。我為兄心裡,玲月妹妹是最特殊的,無人可以取代。”

  第七封信寫給浮香。

  “忘記那位大儒說過,人生得一知己,此生無憾。浮香姑娘便是我的紅顏知己,希望我們的情誼天長地久,比黃金還恆遠........”

  請讓我白嫖到天長地久.......

  每一條魚,都要有不同的寄語。要充分體現出對她們的關心和重視,讓她們覺得自己是最重要的。斷然不能敷衍了事。

  這是一個海王的自我修養。

  做完這一切,許七安如釋重負的舒展懶腰,看著桌上的七封信,由衷的感到滿足。

  上次在青州邊界,他也寫過七封信,其中兩封是二叔和嬸嬸濫竽充數。而現在,僅是女孩子,就有七封信,再加上李妙真,那就是八封信。

  許七安為自己魚塘事業的發展而欣喜。

  ............

  妥善保管好物品,許七安離開房間,先去了一趟楊硯的房間,沉聲道:“頭兒,我有事要和大家商議,在你這裡商談如何?”

  楊硯還在盤坐吐納,聞言,皺了皺眉,本能的反感修行被打擾,但還是緩緩點頭:“可以。”

  許七安當即命令吩咐一位銀鑼,去把褚相龍和三司官員請來房間。

  在桌邊靜坐幾分鍾,三司官員和褚相龍陸續進來,眾人自然沒給許七安啥好臉色,冷著臉不說話。

  習慣和稀泥的兩位禦史中的一位,笑道:“許大人召喚我等何事?”

  “我要調整路線,改走陸路。”

  許七安語出驚人,一開場就拋出震撼性的消息。

  “這不可能!”

  褚相龍率先反對,語氣堅決。

  有了上次的教訓,他沒繼續和許七安掰扯,負手而立,擺出決不妥協的架勢。

  “許大人可別胡鬧,再有一旬,我們便能抵達楚州。該走陸路的話,半個月都未必能到。”大理寺丞哼道:

  “你雖然是主辦官,但也不能胡作非為,隨心所欲。”

  正常的指令,他們可以遷就、忍讓許七安,承認他這個主辦官的地位和威信。但這不包括隨意更改路線。

  水路改陸路實在太麻煩,要安排馬匹、馬車,以及運輸車,畢竟這兩百來號人,人吃馬嚼,不可能輕裝上陣,所以當初使團才選擇更快捷、方便的水路。

  其次,在行軍打仗中,只有最高將領才能更改路線。使團雖不是軍隊,但更改路線依舊是大忌。

  刑部的陳捕頭望向楊硯,沉聲道:“楊金鑼,你覺得呢?”

  楊硯面無表情,“確實不妥。”

  連同為打更人的楊硯都不讚同許七安的決定,可想而知,如果他一意孤行,那就是自找難看。就算是其他打更人,恐怕都不會支持他。

  “哼!”

  褚相龍冷哼一聲,道:“沒什麽事,本將軍先回去了,以後這種沒腦子的想法,還是少一些。”

  刑部捕頭審視了許七安一眼,道:“褚將軍且慢,不妨聽聽許大人怎麽說。”

  褚相龍回過身,詫異的看著他。

  能做到刑部的捕頭,自然是經驗豐富的人,他這幾天越想越不對勁,起先隻以為褚相龍隨使團一同返回北境,既是方便行事,也是為了替鎮北王“監視”使團。

  畢竟這次使團前往北境,查的案子,既有可能是針對鎮北王。

  可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如果隨行的只有褚相龍便罷了,王妃也隨行的話,不應該是派遣一支禁軍護送北境嗎。

  為何與他們混在一起?

  船上全是男人,親王的正妻與他們同行,這多少有些不合理。

  大理寺丞忍不住看向陳捕頭,微微皺眉,又看了眼許七安和褚相龍,若有所思。

  呦,不愧是刑部的捕頭,比文官們要敏銳的多.........許七安把手裡握著的地圖展開,看向褚相龍,問道:

  “褚將軍,王妃怎麽會在隨行的使團中?”

  刑部的陳捕頭,都察院的兩位禦史,大理寺丞,齊刷刷的看向褚相龍。

  許七安這個問題,問出了他們心中的疑惑,或好奇。

  “王妃去北境與淮王相聚,有何問題?”褚相龍眯著眼,銳利的盯著許七安。

  此事瞞過不同船而行的眾人,他清楚一點。也沒必要隱瞞,只要悄悄離開京城沒人知道,目的就達到了。

  “本官是使團主辦官,為何之前沒有收到通知?”許七安又問。

  褚相龍淡淡道:“只是小事而已,王妃借道北行,且身份尊貴,自然是低調為好。”

  “既然王妃身份尊貴,為何不派禁軍隊伍護送?”

  這時,陳捕頭突然問道。

  “是啊,官船魚龍混雜,若是知道王妃出行,怎麽也得再準備一艘船。”大理寺丞笑呵呵道。

  “唔......確實不妥。”一位禦史皺著眉頭。

  這群老狐狸........褚相龍掃了眼三司的官員,心生惱怒。

  前些天,他們還表現出對許七安的敵視,並暗中示好自己,然而,一旦遇到可能對自身不利的事,他們的態度立刻曖昧起來。

  見褚相龍不說話,許七安冷笑一聲,環顧眾人,說道:

  “正如陳捕頭所說,如果王妃去北境是與淮王團聚,那麽,陛下直接派禁軍護送便成。未必偷偷摸摸的混在使團中。而且,竟還對我等保密。幾位大人,你們事先知道王妃在船上嗎?”

  大理寺丞和兩位禦史搖頭。

  許七安又道:“那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大理寺丞連忙追問,道:“許大人有話直說。”

  許七安擲地有聲:“這意味著可能遭遇危險,比如伏擊,針對王妃的伏擊。”

  兩位禦史,大理寺丞眉頭一跳,臉色轉為嚴肅。

  刑部的陳捕頭表情不變,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褚相龍見狀,自己知道再一味的否認,只會眾叛親離,哼道:

  “王妃此次北行,確實另有目的,但許七安不必危言聳聽。王妃離京之事,就連你們都不知道,何況旁人?

  “伏擊也是要提前準備的,咱們一路北行,走的是最快的水路,王妃隨行的事又秘而不宣。又怎麽會遭遇埋伏呢。”

  大理寺丞等人緩緩點頭,認為褚相龍說的有理。

  他們也是出發之後,才發現船上有女眷,後來慢慢察覺女眷裡竟有淮王妃。連他們都是出發後才知道此事,試想,可能存在的敵人,又如何伏擊?

  根本來不及嘛。

  “虛驚一場,虛驚一場.......”大理寺丞吐出一口氣,臉色有所好轉。

  許七安笑呵呵道:“幾位大人稍安勿躁,聽我把話說完,你們再做考慮。”

  他這才把目光移到攤開的地圖,指著上面的某個,說道:“以船隻航行的速度,最遲明日傍晚,我們就會通過這裡。”

  眾人走到桌邊看去,那是一處水流湍急的流域,狹窄,兩側高山環繞。

  “這裡,如果真的有人要在兩岸埋伏,以水流的湍急,我們無法快速轉向,否則會有傾覆的危險。而兩側的高手,則成了我們上岸逃跑的阻礙,他們只需要在山中埋伏人手,就能等著咱們自投羅網。簡而言之,如果這一路會有埋伏,那麽絕對會在此處。”

  許七安的話,讓眾人剛剛放松的情緒,再次緊繃。

  褚相龍盯著地圖看了片刻,反駁道:“這一切的前提是有敵人埋伏,而剛才我也說過,敵人根本沒有時間提前設伏。

  “只要度過這裡,我們一旬內就能抵達劍州,屆時有王爺的軍隊迎接,大功告成。而如果走陸路,拖上半個月,那才是夜長夢多。”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大理寺丞等人猶豫不決,雙方都有道理,卻又都有弊端,選哪個感覺都不穩妥。

  那我就再給你們加把火........許七安嗤笑道:

  “走陸路固然是夜長夢多,卻還有回旋的余地。如果我們明日在此遭遇埋伏,那就是全軍覆沒,沒有任何機會了。”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的表情立刻變了。

  “我同意許大人的決定,改換路線。”刑部陳捕頭率先說道。

  “本官也同意許大人的決定,速速準備,明日改換路線。”大理寺丞立刻附和。

  兩位禦史也選擇支持許七安,因為他的話,擊中了文官們的要害。相比起可能更麻煩,更累人的陸路,一波團滅的水路更讓人畏懼。

  沒人敢拿身家性命去賭。

  褚相龍臉頰肌肉抽了抽,心裡狂怒,狠狠盯著許七安,道:“許七安,本官要與你賭一把,如果明日沒有在此流域遭遇埋伏,如何?”

  許七安雙手按桌,不讓分毫的對視:“以後,使團的一切由你說了算。但如果遭遇埋伏,又如何?”

  褚相龍道:“你說一,我絕不說二。”

  許七安撇撇嘴,不屑道:“現在我說一,你敢說二?少來這套,給老子來點實惠的。”

  “你想要什麽。”

  “白銀三千兩,以及北境守兵的出營記錄。”

  “好。”

  褚相龍一口答應,心裡卻想著到時候反悔便是,到了北境,還不是他說了算。手底下有兵有將,還有鎮北王撐腰。

  許七安冷笑道:“立字據。”

  .......褚相龍硬著頭皮:“好,但如果你輸了也得給我三千兩白銀。”

  雙方立好字據,但沒畫押,得等明日出結果。

  許七安扭頭看向楊硯,用商議的語氣:“頭兒,你明日帶著船夫去試探一番,你最多能帶走多少人?”

  楊硯想了想,道:“六個。”

  六個人明顯無法駕馭這艘船........可楊硯只能帶走六人,如果明日真的遇到埋伏,其余船夫就死定了.........許七安正危難之際,便聽楊硯說道:

  “明日我可以用氣機推動風帆,操縱船隻,便不需要船夫劃槳。只需留幾個人掌舵便是。”

  以頭兒的水平,短暫的駕馭船隻應該不成問題........他於心底吐出一口濁氣:“好,就這麽辦。”

  改換路線的計劃定下來,三司官員以及不甘心的褚相龍當即去準備離船事宜,通知船上的侍衛、女眷等隨行人員。

  許七安沒走,而是坐在桌邊,喝了口茶,分析道:“如果明日沒有遭遇埋伏,那說明所謂的敵人不存在,或者來不及設伏。

  “這樣我們也能松口氣,而如果敵人不存在,使團裡即使是褚相龍說了算,問題也不大,頂多忍他幾天。”

  打賭並非意氣用事,就算沒有這場賭注,許七安私底下也會要求楊硯明日駕船試探。

  楊硯頷首:“可如果有埋伏.......”

  “那我們就麻煩了,還沒到北境,就先給那位王妃背鍋。”許七安歎口氣,壓低聲音:

  “如果情況這麽糟糕,我還有一個計劃,頭兒,我至於你商議........”

  ..........

  次日清晨。

  兩百人的隊伍離開黃油郡,四輛馬車,十八輛裝載物資的平板車,以及四十匹馬。

  至於禁軍和褚相龍帶來的士卒,跑步前進。

  這支隊伍順著官道,在彌漫的塵埃中,向北而行。

  “如果楊硯那邊沒有遭遇埋伏,那走兩天陸路,就要重新改換水路,陸路確實累人,舟車勞頓的.........”許七安坐在馬背上,心裡嘀咕。

  胯下的馬是普通的棕馬,遠遠無法與小母馬相提並論。

  這時,他看見身後一輛馬車的簾子掀開,探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朝他招招手。

  許七安調轉馬頭,慢行到馬車邊,笑著說:“小嬸子,什麽事。”

  “為什麽要改走陸路。”她坐在略顯顛簸的馬車裡,胸脯微顫的起伏,訴說著不為人知的雄渾資本。

  “為了你們王妃的安全。”許七安說。

  她想了想,竟然沒有下意識的鬥嘴,反而慎重的點頭,表示認同了這個理由。

  ..........

  傍晚時分。

  流石灘,水流湍急,連石頭都能衝走,故而得名。

  兩側青山拱衛,河流寬度如同女子驟然收束的纖腰,水流濤濤作響,白沫四濺。

  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緩緩駛來,逆流而上,行至流石灘中段,湍急的水面,突兀的掀起波瀾, 一條粗壯的,覆滿黑色鱗片的物體拱起,複又沉入水中。

  安靜了幾秒後,只聽轟隆一聲,巨大的三桅帆船被高高掀起。

  水花噴湧中,一條黑鱗蛟龍破浪而出,犄角嵌入船底,將它頂上半空。

  “哢擦哢擦......”

  裂紋瞬間遍布船身,這艘能裝載兩百多人的大型官船分崩析離,碎片嘩啦啦的下墜。

  船上掀起的刹那,楊硯施展氣機裹挾住六名船夫,拔空而起,強盛的氣機在腳底炸開,推的他不斷升高,掠空而去。

  蛟龍一頭扎入水底,濺起衝天白沫,俄頃,一個穿黑袍的男人浮出水面,踏水而立。

  他五官陰柔,鷹鉤鼻,雙眸狹長,豎瞳,流轉的眸光冰冷無情,臉頰兩側長滿細密鱗片。

  黑袍男人掃了眼被水流衝走的斷木碎片,嗤了一聲,聲線陰冷,道:“被耍了。”

  “他們逃不掉。”

  岸邊的密林中,走出來一位年輕男子,穿著白衣,負手而立。

  白衣男子並不因埋伏失敗而憤怒、失望,很有靜氣的說:“咱們這次出動了足夠多的人手,僅靠一個四品楊硯,雙拳難敵四手。王妃是我們囊中之物。”

  黑袍男子皺眉道:“你確認使團中沒有其他四品?”

  白衣男子頷首,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道:“相信我的眼睛,再說,即使還有一位四品,以我們的部署,也能萬無一失。”

  ...........

  PS:這章字數多一點,所以沒能按時更新。以後如果沒按時更新,那說明字數會有增加,算是對諸位的補償。

  感謝“別讓我為難_”的盟主打賞。

第119章 誰來救救我

  太陽落山後,天色保持了相當久的青冥,然後才被夜幕替代。

  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坡,使團隊伍在這裡點燃篝火,搭起帳篷。

  女眷沒有下車,裹著薄毯睡在馬車裡,許七安等高官宿在帳篷裡,底層的侍衛,則圍著篝火睡覺。

  好在仲春的季節,夜裡不冷不熱,有風吹來,還蠻舒爽。就是蚊子多了些,對這些體魄強健的“肥羊”甚是喜歡。

  “啪啪”聲不斷響起,士卒們罵罵咧咧的驅趕蚊蟲。

  許七安巡視回來,見到這一幕,便知使團隊伍裡沒有準備驅蚊的草藥,頂多儲備一些治療傷勢的金瘡藥,以及常用的解毒丸。

  至於驅蚊的草藥,做不到那麽精細。

  “為什麽蚊蟲如此之多?”大理寺丞穿著白色單衣,從帳篷裡鑽出來,抱怨道:

  “耳邊嗡嗡嗡的盡是蟲鳴,如何能睡,如何能睡?”

  養尊處優是文官的通病,早前在船上,雖有搖晃顛簸,但都是小問題,忍忍就過了。

  走陸路要艱苦許多,沒有大床,沒有茶幾,沒有精致的食物,還要忍受蚊蟲叮咬。

  兩位禦史聽見大理寺丞的抱怨,立刻鑽出來附和,愁眉苦臉:“難捱,難捱啊。”

  這個時候,就顯得許七安的提議是多麽愚蠢,如果不改陸路,他們現在還在水裡漂著,有松軟的大床睡,有單獨的房間休息。

  有用銅皮鐵骨的褚相龍不怕蚊蟲叮咬,淡淡嘲諷:“既選擇了走陸路,自然要承擔相應的後果。我們才走了一天,現在改道走水路還來得及。”

  許七安取出一把特製的香料,高聲道:“我這裡有驅蟲的香料,取一塊丟入篝火,便能驅逐蚊蟲。”

  士卒們大喜過望,按照要求從許七安這裡領取香料,投入篝火。

  香料在烈火中緩慢燃燒,一股略顯刺鼻的濃香溢散,過了片刻,周圍果然沒了蚊蟲。

  “哈哈,真的沒蚊蟲了,舒坦。”

  “這下子可以安心睡覺,多虧了許大人。”

  一堆堆篝火邊,士卒們毫不吝嗇自己的稱讚。許銀鑼的香料解決了他們的眼前的困擾,沒有蚊蟲叮咬後,整個人都舒服了。

  幸福感就是從這些小待遇裡開始的,如果換一個官員領導,肯定不會在乎他們這些底層士兵的小煩惱。

  更不會去想,夜裡沒睡好,明日就會疲憊,還得趕路........惡性循環的話,會導致整支隊伍戰力下滑。

  而士兵的幸福感增加了,也會反饋給領導,對領導愈發的恭敬和認同。

  就比如許七安提議改變路線,走更艱苦的陸路,整個隊伍私底下怨聲載道,但不包括百名禁軍,他們半點怨言都沒有。

  這就是認同。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要了一塊香料,回帳篷裡用香爐點燃,驅蚊效果立竿見影,果然沒有再聽見“嗡嗡嗡”的叫聲。

  “許大人竟連這種小玩意都準備了,不愧是破案高手,心思細膩。”

  都察院的禦史從帳篷裡鑽出來,大聲稱讚。

  不遠處的馬車裡,婢女們嗅到了淡淡的香味,欣喜道:“這味兒挺好聞的,咱們也去取些來燒,驅驅蚊蟲。”

  “取什麽呀,許銀鑼與褚將軍正鬧矛盾呢,你別這時候自討沒趣。”另一個女婢說。

  “不會呀,許銀鑼性格挺好的,對我們女子尤為溫柔。”那婢女說。

  “嗤......我說的是褚將軍,咱們是王府的人,心裡要有數。就算許銀鑼再好,咱們也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明白嗎。”

  “是啊,

  而且我聽說是許銀鑼要改換陸路,我們才那麽辛苦,真是的。”這話一出,其他婢女紛紛聲討許銀鑼,討厭討厭說個不停。

  王妃蜷縮在角落裡,不屑的嗤笑一聲。

  這些沒腦子的婢子,目光和癩蛤蟆一樣短淺,只能看到眼前飛的蚊子。

  雖然她也累,她也懷疑過水路是不是真有危險,也對許七安的判斷有所懷疑。可她堅決擁護許七安的決定。

  寧願吃點苦,遭點罪,也比遇到危險要強。

  ..........

  大理寺丞掀開帳篷的簾子,望著與士兵同坐的許七安,問道:“許大人有幾成把握?”

  他指的是水路設伏的事,委婉的提醒許七安,要考慮賭約的事情。

  畢竟拿人手軟,大理寺丞和許七安也沒仇恨,不待見他,主要是大理寺卿和許七安有大仇,作為大理寺卿手底下混飯吃的官員,他屁股得坐正。

  我哪來的把握,讓楊硯去踩陷阱,本身就是試探.......許七安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一位禦史說道:“掐住算時間,楊金鑼也該到流石灘了,有沒有埋伏,想必已經知曉。他,何時與我們碰頭?”

  許七安道:“我沿途有留下暗號,他會循著過來。”

  以金鑼的腳程,順著暗號追上來,不需要多久的。最遲明日清晨,最早可能今晚就能追趕上來。

  褚相龍和幾位文官們沉默了下去,各有所思,等待著楊硯的到來。

  過了半個時辰,眾人進入夢鄉,呼嚕聲宛如蛙鳴,此起彼伏。

  許七安沒有誰,拿著一根枯枝,在地上寫寫畫畫,推敲著去了北境後,自己改怎麽查案子。

  查清案子後,又該如何在不驚動鎮北王的前途下,將證據帶回京城。

  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在於,他對鎮北王無可奈何,而鎮北王要對他做什麽,卻很容易。

  大理寺丞他們對案子態度消極是可以理解的,估計就想走個過場,然後回京城交差.......血屠三千裡,卻沒有一個難民,這不合理.......這一路北上,我要好好觀察,一頭扎到北邊,那是傻子才乾的事。

  褚相龍堅決反對我走陸路,未必就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他想讓我直接抵達北境,而到了北境,我就成了任人拿捏的傀儡。

  想私底下查案?

  做夢。

  念頭紛呈間,突然,他捕捉到一縷氣機波動,從遠處傳來。

  許七安霍然起身,右手比腦子還快,按住了黑金長刀的刀柄。

  另一邊,褚相龍也睜開了眼睛,目光犀利。

  兩人沒有眼神交流,而是一起望向了南邊,黑夜中,一道身影緩步而來,背著銀槍,正是楊硯。

  見到他的刹那,許七安和褚相龍露出各自的緊張和期待。

  前者彎腰拾起水囊,迎上去,道:“頭兒,情況怎麽樣?”

  楊硯接過水囊,一口氣喝乾,沉聲道:“流石灘有一條蛟龍埋伏,船隻沉沒了。”

  果然有埋伏,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墨菲定律全宇宙通用麽.......許七安心裡一沉,最後那點僥幸蕩然無存。

  真的有埋伏?!

  褚相龍握緊刀柄,篝火映照著微微收縮的瞳孔。

  “頭兒你先坐,我去喊三司的人過來,他們理當一起聽聽,了解情況。”許七安招呼楊硯在篝火邊坐下,又把裝著乾糧的包裹遞過去。

  然後,他挨個進入帳篷,喚醒了禦史、大理寺丞和刑部陳捕頭。

  陳捕頭鑽出帳篷,看見楊硯,想也沒想,略顯急迫的問道:“楊金鑼,可有遭遇埋伏?”

  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緊盯著楊硯。

  “流石灘有埋伏,船隻沉沒了,如果我們沒有改變路線,今日必定全軍覆沒。”楊硯臉色凝重。

  還真有埋伏,真的有埋伏........大理寺丞一顆心幽幽沉入谷底。

  全軍覆沒?兩位禦史臉色微變,猛然看向許七安,作揖道:“多虧許大人機警,提前判斷出埋伏,讓我等躲過一劫。”

  刑部的陳捕頭,看向許七安的眼神裡多了敬佩,對這位頂頭上司的敵人,心服口服。

  “我們到帳篷裡說。”大理寺丞提議道。

  許七安點頭,喚來已經蘇醒的陳驍,吩咐道:“今晚別睡了,大家提起精神來,好好巡視。”

  陳驍在旁聽到全過程,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凝重的點頭:“大人放心。”

  許七安當即隨眾人進了帳篷。

  ..........

  蜷縮在馬車角落裡睡覺的王妃,被一陣嘈亂的腳步聲、甲胄碰撞聲、以及議論聲驚醒。

  同車的婢子們已經醒來,湊在車窗邊觀望。

  “大晚上的這般吵鬧,發生了什麽?”

  “剛才不是睡的好好的?怎麽突然出去巡視了........”

  王妃心裡一凜,掀開薄毯,邊揉著眼睛,邊推開馬車的門,小心翼翼的跳下馬車。

  她逮著一隊正準備出去巡視的禁軍,問道:“你這是作甚?”

  最前頭的士兵打量了她幾眼,說道:“楊金鑼回來了,據說在流石灘遭遇埋伏,船隻沉沒了。”

  後邊一位士卒補充道:“如果不是許大人改變路線,咱們今兒就全完蛋。”

  王妃悚然一驚,湧起強烈的後怕情緒。

  真的有埋伏,是衝我來的.........幸,幸好有他在,幸好他及早反應過來........她拍了拍胸脯,這一刻,竟湧起強烈的安全感。

  平平無奇的王妃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馬車。

  “你去問了是嗎,他們都怎麽了?”婢子們連忙追問。

  “水路有埋伏,船隻沉沒了。”王妃淡淡道。

  馬車內,驚呼聲四起,婢子們露出了恐懼神色。

  “為,為什麽會有埋伏?為什麽要埋伏我們.......”

  “呼.......還好許大人機敏,早早帶我們走了陸路。”

  嘀咕聲四起,婢子們議論紛紛。

  王妃裹上薄毯,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肩膀,微微發抖。

  她在漆黑的夜裡感受到了寒冷,發自內心的寒冷。

  誰來救救我........

  ........

  PS:今天狀態很差,頭疼了一天,坐在電腦前渾渾噩噩,太難受了。我要早點睡,休息好。記得糾錯別字。

第120章 逃亡計劃

  帳篷裡,楊硯盤坐在軟墊,接過大理寺丞遞來的茶水,道:“襲擊官船的是一條黑蛟,應該是北方妖族裡的蛟部。實力不差,四品,在水裡我打不過它。”

  他不是話多的人,言簡意賅的說完,給出自身與對方的實力對比,然後就一言不發的沉默。

  褚相龍臉色大變。

  聽到四品蛟龍的存在,大理寺丞等人表情怪異,有愕然有畏懼有焦慮。

  陳捕頭眉頭緊鎖,說道:“褚將軍知道那條蛟龍的底細嗎。”

  說話的過程中,他用眯著眼審視褚相龍。

  眾人紛紛望來,無形的壓力讓褚相龍無法繼續保持沉默,猶豫了一下,他沉聲道:

  “黑蛟,四品,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湯山君。”

  他果然認識黑蛟.........許七安眸光微閃,在流石灘設伏的敵人是北方妖族的,既然北方妖族出動了,那麽向來同氣連枝的北方蠻族呢?

  另外,王妃前往北境這件事,秘而不宣,官船一路北上速度極快,按理說,北方妖族根本不可能提前設伏。

  除非他們早就知道王妃要北行。

  咱們這位大奉第一美人果然不簡單啊,值得蠻族如此大張旗鼓的深入敵人腹地搞埋伏..........剛才看褚相龍的臉色,似乎極為吃驚,很明顯也對北方妖族的出手感到震驚........許七安腦海裡,無數念頭閃過。

  陳捕頭低聲道:“楊金鑼,除了黑蛟,還有其他敵人嗎?”

  楊硯搖頭:“沒發現。”

  眾人松了口氣,大理寺丞如釋重負,心裡安定了許多,道:“若是只有一位四品,咱們倒也不用太擔心........”

  說完,便聽許七安嗤笑一聲,道:“北方蠻族與北方妖族同氣連枝,既然妖族出手了,蠻族還會遠嗎。

  “如果我猜的沒錯,前往北境的各大關隘,都有高手埋伏。相信我,除非我們拋棄馬車和物資,翻山越嶺,不然遲早會再次被埋伏。”

  這年頭,官道就那麽幾條,羊腸小道倒是無數,可那些人踩出來的小路,騎馬都困難,別說馬車和運輸物資的平板車。

  古代的剪徑蟊賊,只需要佔據一條官道,沿途打劫來玩的商隊、行人,就能賺的盆滿缽滿。

  被他這麽一說,兩位禦史和大理寺丞連忙看向陳捕頭,他們現在已經不信褚相龍了。

  陳捕頭雖然官職低,可他是經驗豐富的武夫,也是自己人,他的表態最值得信任。

  陳捕頭輕輕點頭,低聲道:“許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甚至就是事實。我甚至覺得,既然水路有一位四品,那麽其他埋伏點呢?會不會也有一位四品,或者,更多的四品?

  “北方蠻族和妖族聯合起來,出動一定數量的四品不在話下。”

  四品高手在江湖上,那是響當當的大人物,是一方土霸王。但在朝廷裡,四品不說多如牛毛,卻也絕對不會缺。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如果江湖上的四品比朝廷還多,那統治天下的也不會是朝廷。

  北方蠻族和妖族相當於是北方聯合朝廷。

  “這,這可如何是好?”

  三名文官有些急了。

  敵人只要有兩名四品,他們這支隊伍就危險了,如果是三名,那必將全軍覆沒。

  帳篷裡氣氛變的沉默、嚴肅。

  三位文官、以及陳捕頭眉頭緊鎖,盡管外面有一百禁軍,還有各自帶著的護衛,卻不能給他們帶來絲毫安全感。

  其實使團的守衛力量已經非常充足,有百名禁軍,

  有數十名護衛,更多四名銀鑼,八名銅鑼,以及一名四品的金鑼。這樣一支隊伍,只要不被大勢力盯上,足以在大奉各地橫著走,甚至去北邊和東北也能全身而退。

  當初張巡撫率隊去雲州,也是這樣的規模,一路平安無事。

  可眼下的情況是,他們很可能遭遇了北方妖族和蠻族的聯手埋伏、針對,背後是雄踞北方的大勢力。

  “北方蠻族和妖族,為什麽要截殺王妃?他們又是怎麽提前設下埋伏的。”陳捕頭目光銳利的盯著褚相龍。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褚相龍冷哼一聲。

  陳捕頭怒道:“如果早知道敵人是北方妖族和蠻族,為何不派禁軍護送,非要藏在使團裡?”

  糟糕的情況讓他出離了憤怒,不再顧忌褚相龍的身份,態度針鋒相對。

  對啊,如果對遭遇埋伏有一定的心理準備,直接調配禁軍護送不是更安全麽.........這裡畢竟是大奉的地界,派遣一支規模龐大的禁軍護送王妃,北方蠻族和妖族即使出動四品高手,也只有飲恨的結局,畢竟禁軍肯定會攜帶大型殺傷法器,而且軍中本身就有許多高手.......

  可元景帝卻讓王妃偷偷潛入使團,誰也不知道,暗中離京........許七安心裡閃過這個駭然的念頭:

  他們防的是朝廷內部的敵人!

  朝廷內部有人不想讓王妃去北境見淮王.........王妃去了北邊,到底會引發什麽?這背後果然還有更深的內幕。

  還有,妖族和蠻族是如何提前得知,並設下埋伏?

  這些線索雜亂無章,沒有頭緒,想的頭疼。

  耳邊響起褚相龍和三位文官的爭吵,許七安捏了捏眉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

  “其實我有一個更簡單的辦法,那就是請君入甕,主動引來蠻族和妖族的高手,從他們口中套取情報。”

  許七安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可行,首先,他有比肩四品,甚至有所超越的金剛不敗,單挑一位四品,即使打不贏,對方也很難殺死他。

  畢竟武夫不會針對元神的攻擊,若是道門四品,許七安二話不說,轉身就走。畢竟他的元神層次還停留在六品。

  就算他的元神比大部分六品還要強大,可怎麽也不可能是道門四品強者的對手。

  其次,他有儒家贈予的魔法書,擱在遊戲裡,這就是超珍稀技能卷軸。

  我雖然等級低,但我會氪金啊。

  天人之爭裡,正是因為儒家魔法書的效果,為他彌補了元神的弱點,從而打敗李妙真和楚元縝。

  最後,他體內還有一尊神殊和尚,這是他最大的底氣。

  不過神殊和尚存在不能暴露,就算召喚他,也得在沒有隊友的情況下,否則只有殺人滅口.......如果只是救王妃,還不至於讓我這麽拚命........許七安食指和拇指,摩挲著下頜。

  救王妃只是順帶,他的目的是套取情報。

  “北方是鎮北王的地盤,直接過去,一頭就扎入人家的監視范圍裡。所有舉動都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這樣的話,我要麽不查案,要麽死磕鎮北王。”

  對於一個邏輯縝密的推理高手來說,這不可能讓自己陷入如此被動局面的。

  必須要在抵達北方前,獲取更多線索和情報,如此才能制定計劃,展開調查。

  這時,爭吵聲結束了。

  褚相龍在地上攤開一份地圖,沉聲道:“楊金鑼這一路行來,可有被跟蹤?”

  楊硯搖頭。

  身為一名巔峰級的四品,能跟蹤他的人不多,武夫的直覺不是擺設。

  褚相龍松了口氣,點頭道:“很好,那麽我們還有機會。現在這種情況,肯定不能走回頭路。我們應該及早抵達江州城,求助江州布政使,江州都指揮使,請他們調集衛所的兵力防禦。”

  眾人緩緩點頭。

  江州城是一省主城,兵力、高手都不缺,進了江州城就安全了。如果蠻族和妖族的四品敢殺入城中,注定有來無回。

  “只要能成功抵達江州主城,我們就可以向朝廷求援,或者直接調配江州大軍,護送王妃去北邊。”褚相龍道。

  “有道理。”大理寺丞緩緩點頭。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制定行軍路線。”褚相龍指著地圖,道:

  “抵達江州最近的路,是我們現在走的官道,兩天就能到達。但這條路也最危險。所以我們得繞路。”

  陳捕頭搖頭,反駁道:“繞路同樣危險,我們人太多,還有淄重和女眷,根本走不快。而對方是輕車簡行的高手,遲早會被鎖定、追上。”

  褚相龍笑了笑,道:“所以,我們要拋棄馬車、馬匹,以及部分淄重。也輕車簡行,並且不能走官道,與他們打遊擊。”

  不得不說,這是非常聰明的決定。

  對方雖是高手,但潛入敵方腹部搞埋伏,不可能帶著軍隊。這就會導致人手不足,無法進行大規模的搜捕。

  這個時候,褚相龍才真正表現出一位經驗豐富的將領的素養。

  在行軍打仗中,這類逃亡情況並不少見。

  眾人看向許七安。

  還是有幾把刷子的,能做到鎮北王副將這個位置,不可能是庸碌之輩........許七安也覺得這樣的安排,是目前最優的選擇。

  “我沒問題。”他淡淡道。

  褚相龍得意一笑,看向許主辦官的眼神裡,帶著挑釁和輕蔑,像是在告訴他:

  毛沒長齊的小子,還是太嫩,學著點。

  當即,眾官員走出帳篷,收攏人馬,下達命令,準備連夜行軍。

  褚相龍喚醒了一眾婢女,而後停在王妃所在的馬車邊,躬身道:“王妃,出事了。”

  幾秒後,馬車裡傳來女子平靜的聲音:“何事?”

  褚相龍低聲道:“船只在水路遭遇伏擊,已經沉沒,我們仍然沒有脫離危險,敵人很可能追殺過來。”

  揉著眼睛離開馬車的婢女們,聞言,驚呼起來。

  混在婢女裡的老阿姨,嚇的縮了縮腦袋,眼裡閃過驚慌。

  褚相龍繼續道:“末將決定走山路,以躲避追殺,請王妃速速準備,連夜離開。”

  老阿姨連忙回馬車,收拾行李和乾糧,求生欲強的可怕。

  眾婢女隨後反應過來,開始各自忙碌。

  ...........

  拋棄部分淄重,攜帶乾糧和清水的使團隊伍,離開官道,走過田埂、平原,翻過山嶺,開始了艱苦的跋涉。

  楊硯帶著隊伍走到前頭,許七安帶著禁軍殿後。

  晨曦時,隊伍在山腳下短暫歇息,補充食物,恢復體力。

  許七安啃著沒味道的燒餅,喝了口水,慶幸自己沒有帶小母馬一起來,否則這匹心愛的坐騎就要丟了。

  柔軟的腳步聲靠了過來,回頭看去,是一臉疲憊的老阿姨。

  她站在不遠處,有些猶豫,見許七安看過來,當即銀牙一咬,大步過來,在許七安身邊坐下,低聲說:

  “我們能順利到北境嗎。”

  許七安回答說:“你是王府婢女,這個問題,應該去問褚相龍。”

  我信不過他........她抱著水壺,目光有些憂慮的掃過人群,輕聲道:“我有點害怕。”

  她很害怕,所以下意識來找許七安,也許在她心裡,在這個使團裡,真正能讓她有安全感的,不是金鑼楊硯,也不是對鎮北王誓死效忠的褚相龍。

  而是這個一路上不停捉弄她的少年打更人;是那個在鬥法中一鳴驚人的銀鑼;是那個在渭水之上,兩手壓服天與人的男子。

  “怕死嗎?”許七安沒什麽表情的問。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褚相龍的計劃沒有問題,運氣好,我們能平安抵達江州。到了江州就安全了,再說,你一個小婢女,有什麽可怕的?見機不妙,隻管逃走便是,人家堂堂四品高手,還會惦記你?”

  許七安嘲笑她的膽小。

  “我怕我走不到江州。”她歎口氣。

  熬夜趕路,才兩個多時辰,她已經雙腿發軟,走不動道了。

  “我背你?”許七安提議。

  她搖搖頭。

  “如果,如果追兵攔截住了我們,你........”她改口道:“打更人們會保護王妃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眸子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如含星子。

  仿佛只要許七安給出肯定答覆,她心裡就會安穩似的。

  “當然不會,”許七安一口拒絕:

  “我們的任何是查案,又不是保護王妃,王妃死活和我們無關,倘若敵人太過強大,我們自己逃走便是。反正他們的目標是王妃。”

  這樣啊........她眼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默默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抱著膝蓋。

  她在人群裡,卻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顯得孤單又可憐。

  ...........

  一刻鍾後,褚相龍起身,大聲道:“繼續前行。”

  訓練有素的禁軍和侍衛沉默著起身,背上行囊,提好武器,整裝待發。

  話音方落,許七安汗毛忽然豎起,下一刻,腦海裡自然浮現畫面,頭頂的山林裡,一塊巨石轟然砸下。

  幾乎是同時,前方的楊硯霍然抬頭,目光灼灼的盯著身後的山。

  呼......

  一塊足有兩丈高的巨石從山上拋了下來,拋向隊伍核心。

  使團裡,其余的武者慢了一拍,直到巨石拋出,他們才有所感應。而普通士卒和婢女,這時候都還沒反應過來。

  ...........

  PS:今天做了許久的細綱。

第121章 神威凜凜許銀鑼

  所有人伏地。”

  褚相龍大吼一聲,他下意識的要撲向那名平平無奇的婢女,又強行忍了下來,轉而去保護“正牌”王妃。

  巨石轟然砸下,攜帶強勁的風聲。

  楊硯探手往後,抓起負在背上的銀槍,槍尖輕輕一抖,紅纓綻放。

  只聽“哢擦”一聲,那塊足以將使團隊伍半數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崩散成細碎的小石子,劈裡啪啦砸落。

  碎石子砸落在士卒的鎧甲、頭盔上,不懂不癢。沒有裝備防護的婢女抱著頭,蹲在地上,由侍衛們幫忙遮擋碎石。

  一波試探性的攻擊後,短暫陷入平靜,對方沒有急著出手。

  許七安眯著眼,凝眸望去,高處的密林間,站著一尊一丈高的身影,他比樹木還要高大,渾身遍布濃密黑毛。

  身軀不是肌肉虯結,有一層厚厚的脂肪,五官粗獷,臉龐遍布黑毛,舔了舔嘴唇,俯瞰著使團眾人的目光,充斥著嗜血的殺戮。

  哢擦,哢擦......

  南邊的林子傳來動靜,樹木成片成片的倒下,似乎受到了某種生物的傾軋。

  不多時,一條黑蛟從密林間鑽了出來,它是那麽的巨大,整個腦袋堪比一座二層閣樓,黑鬃、黑鱗,分叉的犄角。

  僅暴露在眾人眼中的身軀,就有二十多丈,目測總身長超過百丈。

  一雙豎瞳冷漠的盯著眾人。

  這蛟龍也太大了吧,這樣的身軀根本不適合戰鬥.........金蓮道長在古墓裡說過,妖族是不走體積路線的.........蛟龍擁有魔神血脈?

  唔,也許北方妖族都有魔神血脈,所以才會和同樣擁有魔神血脈的北方蠻族同氣連枝.........許七安心裡展開猜測。

  咕嚕......

  他聽見了咽口水的聲音,保持警惕姿態,迅速環顧了一圈,發現使團裡的士卒、護衛,全都表情僵硬,眼裡暗藏驚恐。

  恐懼更強大的生物,是生靈的本能。

  換成普通人,見到如此可怕的一條蛟龍,不是嚇的當場大小便失禁,就是肝膽欲裂的倉皇逃竄。

  這些士卒當年都沒有參加過山海關戰役麽........嗯,陳驍肯定參加過,他眼裡沒有恐懼.........許七安一邊想著,一邊審視著山上的“黑熊”,以及南邊的蛟龍。

  如果只是兩名四品,那問題不大,待會兒就教他們做人,不,做妖。

  可就在這時候,在眾人因為蛟龍的出現,心生恐懼之時,銀鈴般的笑聲,突兀響起。

  又一位強者來了,穿著紅裙,黑發用一根紅緞帶扎成馬尾,她踏著雜草叢生的荒地而來,行走間露出一雙紅色繡鞋。

  她每走一步,腳邊就有一叢雜草枯萎,她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生命絕跡。

  這個女人的出現,讓原本緊張畏懼的使團眾人,愈發的絕望。

  “是他們,真的是他們........”褚相龍喃喃道,似乎對眼前的遭遇,茫然多於震撼。

  事已至此,有一點是已成事實,那就是蠻族不但知道王妃要去北境,甚至預估出了時間和地點。

  蠻族遠沒有他們想的那麽遲鈍。

  他茫然的是,北方的蠻族和妖族,究竟是怎麽知道此事,怎麽就提前設伏了。

  “三.......名四品?”

  大理寺丞咽了咽口水,雙腿微微打顫。

  兩名禦史臉色煞白,甚至有些崩潰,兩名四品尚能抵擋,三名四品的話,使團目前的兵力,很難抗衡他們。

  就連楊硯,

  恐怕也凶多吉少。文官畢竟是文官,如果是儒家學院的大儒,現在使者團考慮的是如何反殺,或者活捉。

  “褚相龍,他們是什麽人。”許七安低聲喝道。

  他在提醒褚相龍報資料,既然是北方蠻族或妖族的人,那麽褚相龍肯定知道這些四品高手的信息。

  褚相龍臉色頹敗,隻覺得喉嚨發乾,縱使是身經百戰的將領,面對眼前的情況,也覺得毫無勝算。

  他深吸一口氣,穩定情緒,苦澀道:“黑蛟叫湯山君,蛟部的三位首領之一,擅水行之力。

  “山上那個是蠻族黑水部的首領,扎爾木哈,黑水部是力大無窮著稱,僅次於蠱族力蠱部。

  “至於這個女人,是一條蛇妖,叫紅菱。她和族人依附於蠻族青顏部,紅菱本人是青顏部首領的寵妾。”

  頓了頓,褚相龍絕望道:“他們全是四品。”

  真的是四品.......大理寺丞身子一晃,險些無法站穩。

  人群裡,平平無奇的王妃,抬起頭,飛快掃了眼三名四品高手,然後立刻低頭,害怕的嬌軀顫抖。

  她是一個很安全感的女人,膽子也小,平時只要想一想鬼,晚上就會不敢睡覺。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陷入這樣可怕的處境。

  傳聞中,北方蠻族都是茹毛飲血的野人,他們最愛乾的事就是劫掠大奉邊境,男人吃掉,女人奸yin一番,然後也吃掉。

  落在蠻族手裡,下場可想而知。

  ...........

  蠻族和妖族的三位強者安靜的聽褚相龍說完,叫紅菱的豔麗女子,咯咯嬌笑道:

  “咦,這不是淮王麾下的褚副將嘛,三年前多瑙河一戰,人家可是日日夜夜的想著你呢。”

  褚相龍冷哼道:“敗軍之將不足言勇。”

  “所以今兒個,奴家又找你再續前緣啦。”她嗓音嬌媚,妖豔的臉龐始終笑吟吟的,有種煙視媚行的魅力。

  褚相龍不搭理她,緊握著刀柄,身軀緊繃,如臨大敵。

  妖豔女人面帶微笑,目光掃過使者團,在頭戴帷帽的王妃身上略有停頓,便移開目光,觀察完眾人,她嘖嘖道:

  “一群歪瓜裂棗,除了楊硯之外,也就褚將軍你湊合。乖乖把王妃交出來,奴家可以讓你死前風流一場。”

  許七安的金剛神功不曾施展前,體表是沒有神光閃爍的。

  “我要楊硯,誰都別跟我搶,其他人交給你們。是殺是吃是俘虜,隨便你們。”

  頭頂山林裡,那尊一丈高的巨人開口說話,聲音洪亮,宛如驚雷。

  “你們是如何鎖定使團行蹤?”

  這時,人群裡有人朗聲道。

  湯山君瞟了對方一樣,不做應答。

  站在山林裡,居高臨下俯瞰眾人的扎爾木哈,眼裡只有楊硯。

  只有穿著紅裙,五官豔麗的紅菱,見問話者是皮相俊朗的銀鑼,稍稍來了點興趣,拋來媚眼的同時,笑道:

  “你猜。”

  你好騷........許七安握緊了黑金長刀,並不因為對方的不屑和揶揄惱怒,另一隻手悄然引燃了一頁紙張。

  俗話說,女人一身紅,不是騷就是浪。男人一身白,不是娘就是gay........根據褚相龍透露的信息,這三位四品都不是擅長追蹤的.........那麽就只有兩種可能:我們中出了一個叛徒。或者,對方還有未露面的同伴。

  咦,附近沒有其他強者的氣息了,這不對啊........

  許七安心裡一動,嗤笑道:“我猜你們中有術士幫忙。”

  紅裙女人霍然變色,目光倏地銳利,重新審視他,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微微側目,看了許七安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果然是術士.......你這女人也不太聰明的亞子,隨便就套出話來.........許七安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一沉。

  他對“術士”兩個字幾乎產生了應激障礙症。

  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監正,疑似在他體內植入氣運的神秘術士,這些都是許七安的心病。

  “這場埋伏裡,有術士在暗中操控?會不會就是在我體內植入氣運的那個術士........嗯,如果是他的話,目標應該是我,而不是王妃。

  “不對,他短期內不會對我出手,忌憚我體內的神殊和尚,這一點,從雲州案中“擦肩而過”就能看出。

  “這次事件的主角是王妃,而那群神秘術士在謀劃王妃,我只是誤入其中而已。”

  見許七安不回答,女人似乎有些惱怒,嘴角的笑容帶著幾分殘忍,道:

  “罷了,索性就是個小銀鑼,待會兒殺你的時候,多留你一口氣。”

  說完,她不去看許七安,也不看使團眾人的臉色,望向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嫣然道:“楊硯交給你們,其余人和褚相龍交給我。”

  扎爾木哈哼道:“楊硯我一個人就能搞定。”

  湯山君昂起頭顱,朝著天空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整人前方的地面忽然坍塌、崩裂,渾濁的地底暗流破土而出,濁流旋轉著衝上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龍卷。

  水龍卷裹挾著沙土和石塊,撞向使團眾人。

  一開場就是AOE........許七安沒慌,他把儒家的魔法書咬在了嘴裡。

  噔噔噔!

  楊硯拖著銀槍狂噴,迎向水龍卷,驀地刺出,槍尖刺入旋轉的濁流中,他沉沉低喝一聲,用力一挑。

  水龍卷瞬間崩潰,天空下起了濁雨。

  楊硯破除水龍卷的刹那,湯山君扭動著身軀,長達百丈的龐大蛟軀發起了衝鋒。戰場上,這樣的衝鋒可以輕易覆滅一支千人騎兵。

  另一邊,山林間轟然一震,一丈高的巨人縱身躍下,撲向楊硯。

  “咯咯咯.......”

  嬌笑聲裡,紅裙女子手中出現兩把短刃,身形宛如鬼魅,目標同樣是楊硯。

  剛才一番話是幌子,故意的,他們的目標是楊硯,他們打算以最快速度格殺掉楊硯........眾人心裡生出明悟。

  並因此而趕到強烈的恐慌和畏懼。

  “放箭!”

  陳驍大吼一聲。

  百名禁軍摘下軍弩,一部分朝湯山君射擊,一部分鎖定飛撲下來的“大黑熊”。

  叮叮叮.......箭矢擊撞在兩位四品強者身上,紛紛折斷,不能傷其分毫。

  而就在這時,人群裡,褚相龍突然扛起戴帷帽的王妃,遠離了眾人,逃走了........

  褚相龍攜帶的侍衛,默契的扛起其余婢女,撇下使團眾人,逃之夭夭。

  他們的逃亡路線不相同,一哄而散。

  這是褚相龍早就制定好的後手,一旦遇到無法抵擋的危機,就由侍衛們帶著婢女們逃跑,如此一來,即使自己被追上,對方得到手的也是一個假王妃。

  真正的王妃藏在十幾名婢女裡,因為逃跑路線不同,他們只能逐一甄別,只要真正的王妃運氣不是太差,就能借助這個間隙,逃的遠遠的。

  到那時,喬裝一番,有屏蔽氣息的法器幫助,成功逃亡的幾率極大。

  “混帳東西!”

  大理寺丞跳腳怒罵。

  見到這一幕的刑部陳捕頭,目眥欲裂。

  要不是褚相龍他們,使團怎麽會遇到這樣的危機?

  是褚相龍連累了他們。

  昨夜官船遭遇伏擊,使團並沒有驅逐褚相龍,甚至還坐下來分析情況,打算一力承當,共同患難。

  可沒想到危險來臨時,褚相龍竟然毫不猶豫的舍棄了眾人。

  把他們當炮灰,讓他們來替自己的安危買單。

  在褚相龍心裡,使團一百多號人,都是隨手可以舍棄的炮灰,是棋子。

  危急關頭說丟就丟,讓他們墊背。

  “畜生!”禦史氣急敗壞。

  “死定了死定了,怎麽辦.......”三位文官臉色頹敗。

  百名禁軍滿臉憤慨,已經做好戰死的心裡準備,他們拋掉了軍弩,抽出戰刀。

  這時,許七安沉聲道:“頭兒,你取解決那個女人,剩下兩個交給我。”

  “你........”

  刑部陳捕頭剛想說:你一個小小銀鑼,如何獨戰兩名四品?

  但下一刻,他霍然想起許七安的最近戰績,兩手壓服天與人。

  楊硯沒有猶豫,拖著銀槍狂奔,過程中旋轉身體,帶動銀槍橫掃。

  呼.......

  槍杆略有彎曲,擦出淒厲的嘯聲。

  “叮!”

  紅裙女子匕首交叉格擋,擋住了橫掃而來的銀槍。

  楊硯松開槍身,疾奔幾步,而後猛的躍起,補上一個膝撞。

  紅裙女子倒飛出去,過程中,她噴吐毒液,卻被楊硯一一躲開,毒液落地,連泥土都被腐蝕。

  楊硯握住槍尖,旋身,掄起長槍,自下而上抽打。

  當........槍杆抽打在紅裙女子頭部,發出刺耳的巨響,她瞳孔瞬間渙散,宛如元神出竅。

  抓住機會,楊硯一連刺出數百槍,裹挾槍意的攻擊如同暴雨,紅裙女子體表覆蓋鱗片,槍尖濺起一串串刺目火星。

  她雖暫時無礙,卻被楊硯的槍捅的痛苦不堪。

  “你們在做什麽?快來救我。”紅裙女子尖叫道,順勢看向使團那邊。

  下一刻,她表情出現呆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另一邊,許七安抖手甩掉灰燼,朝著黑蛟探出手掌,沉聲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凶猛衝鋒的黑蛟,不受控制的急刹,停在原地,冰冷的豎瞳帶著茫然,似乎在懊悔自己為什麽如此衝動,如此暴戾。

  花花草草也是生命,更何況是人類。

  哐當.......丟棄兵器的聲音不斷響起,使團這邊,禁軍們齊刷刷的丟了兵器,露出了反思。

  難道,人和妖就不能好好相處嗎。

  佛門的法術有毒........許七安調侃一聲,雙膝一沉,半蹲下來,仰頭望著從山頂撲殺下來的扎爾木哈,大聲道:

  “吃我一招金剛頭槌。”

  地面崩裂聲裡,他衝天而起,想一隻竄天猴。

  眉心一點金漆浮現,迅速遊走全身。

  當!

  他狠狠撞進了“巨人”的懷裡,撞的對方肥厚的脂肪震顫。

  兩人一觸既分。

  這個時候,佛門戒律法術過去,湯山君眼裡不再迷茫,卻也沒有進攻,豎瞳謹慎的盯著許七安。

  落地後,砸出地震效果的扎爾木哈,驚疑不定的審視許七安。

  “金剛不敗,佛門武僧?”湯山君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裡,倏然燃燒起仇恨的烈焰。

  妖族與佛門有大仇,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

  “許,許銀鑼剛才,獨戰兩名四品.......”大理寺丞以一種求確認的語氣,問道。

  “他在渭水便是獨戰兩名四品, 還贏了........”兩名禦史猛然回想起許銀鑼的戰績,驚喜的叫道。

  豁然間,隻覺得山重水複,柳暗花明。

  他還有儒家的法術書籍?!刑部的陳捕頭,目光停留在許七安嘴裡咬著的書卷。

  陳捕頭捕頭是七品武者,知道渭水之戰是怎麽回事,當初得知此事,心裡只有嫉妒,嫉妒許七安擁有儒家的法術書籍。

  嫉妒許七安擁有的名望。

  想著沒有儒家法術書籍,許七安不過是一位六品武者,在高手如雲的京城,算什麽?

  他的修為和他的名聲根本不匹配。

  當然嫉妒。

  可現在,看到許七安嘴裡咬著的書卷,陳捕頭心裡竟湧起難以用言語表達的踏實感。

  幸虧他擁有這樣一本書卷,真好。

  “許銀鑼!”

  百名禁軍眼睛亮起光,用一種“敬若神明”的目光看許七安。

  值此危難之際,一個能站出來力挽狂瀾的領袖,甚至比皇帝更讓人愛戴,更值得追隨。

  陳驍振奮的撿起來,揮舞著,再次燃燒起了鬥志,興奮的喝道:“兄弟們,舉起你們的刀,與許大人並肩作戰。”

  “與許大人並肩作戰!”百名禁軍狂呼,瞬間志氣高昂。

  恐怖從他們臉上消失,鬥志充斥著他們胸膛。

  征戰沙場的士卒,最榮幸的事,就是與他們愛戴的領袖並肩作戰,不惜馬革裹屍。

  大理寺丞和禦史們帶來的侍衛,聽著禁軍們的吼聲,不僅熱血沸騰,不再恐懼。

  ............

  PS:做完細綱後,思路就慢慢清晰起來。碼字速度也快了幾分。

第122章 許七安的謀劃

  眾人熱血沸騰之際,許七安突然拿下書卷,說道:“所有人,護送幾位大人離開,不得插手戰鬥。”

  宛如一桶冷水,澆在眾人頭頂。

  陳驍大急,“許大人,卑職願與大人共同作戰,死而無憾。”

  禁軍們低吼道:“願與許大人共同作戰,死而無憾。”

  如果你們有裝備火炮和床弩,我是不介意你們幫我掠陣,可光靠軍弩這種小手槍,怎麽打和人家的大肌霸爭鋒.........許七安沉著臉,怒道:

  “這是命令!”

  禁軍們又氣又急,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下達這樣的指令。

  許七安精神緊繃,防備兩名四品突然襲擊,見陳驍依舊不從命,頓時火氣上湧,惡狠狠道:

  “你們留下來只有送死,再不走,老子現在就先斬了你。”

  陳驍明白了,許大人執意讓他們撤退,是在保護他們,不想看著兄弟們白白犧牲。

  他熱淚盈眶,拱手道:“許大人,您,您保重。”

  禁軍們也意會到許七安的意思,眼圈立刻紅了。

  “許大人,大恩不言謝,如果,如果本官能逃過這次危機,將來必定報答。”大理寺丞走到許七安身邊,深深作揖。

  兩名禦史躬身作揖:“許大人,您保重。”

  您都用上了,對於禦史這樣的清流來說,難得。

  陳捕頭拱了拱手,沒有說話,但眼裡的感激和敬重並不比前兩者少。他身後,幾位捕快也臉色嚴肅的拱手。

  “滾吧。”

  許七安沒看他們,重新把書卷咬在嘴裡。

  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兩名四品高手沒有阻止,冷眼旁觀眾人離去,他們的目光鎖定在許七安身上。

  “氣機波動不強,不是四品武夫。但金剛神功極為了解。”

  湯山君扭動龍軀,審視片刻,給出看法。

  “嘴裡咬的是儒家記錄法術的書籍,本身戰力未達四品,呵,書籍總有用完的時候,殺他。”

  渾身長滿黑毛的馬爾扎哈,冷笑道。

  湯山君腹部隆起,凸顯出一個“圓球”,圓球一直衝到喉嚨口,霍然噴出。

  霎時間,黏稠腥臭的“雨”鋪天蓋地,籠罩許七安方圓數十米,讓他無法躲避。

  一顆燦燦金丹升起,綻放光芒,黏稠腥臭的液體觸及它的光,盡數拍開,不沾分毫。

  噔噔噔......

  這時,扎爾木哈趁機狂奔衝鋒,一丈高的軀體衝撞許七安,順勢欲奪他嘴裡的書卷。

  “啪!”

  許七安打了個響指,引燃指尖夾著的紙張,以及紙頁裡的一根黑毛。

  狂奔中的扎爾木哈身軀一頓,宛如被木棒當頭砸中,竟痛苦的跪倒在地。

  咒殺術!

  許七安剛想借此機會,痛打落水狗,耳邊風聲呼嘯,湯山君的龍頭悍然撞來。

  天地間宛如一聲洪鍾大呂,許七安倒飛著嵌入山體中,落石滾滾。

  下一刻,他毫發無傷的衝了出來,撕下幾頁紙張,夾在手裡,冷眼望著兩名四品強者。

  除了魔法書外,他最強的攻擊是《天地一刀斬》,但礙於自身修為,不可能斬破四品高手的肉身防禦。

  反而會讓自己進入虛弱狀態。

  因此,除了金剛神功的防禦,他不打算施展《天地一刀斬》,而是用儒家魔法書來牽製敵人。

  但正如兩名四品所言,魔法書總會耗盡的。

  而四品的武夫、妖族,是出了名的耐操,許七安不認為自己能依靠魔法書殺人。除非他施展儒家本命技能:言出法隨。

  可是言出法隨的後遺症太大,

  天人之爭時,他因為“元神增強十倍”險些魂飛魄散,是李妙真幫他招回魂魄。楊硯這個粗鄙的武夫,顯然不具備招魂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技能,喊他挖墳還差不多........許七安心裡嘀咕。

  因此,這場戰鬥的勝負關鍵,不是他能不能殺敵,而是楊硯什麽時候能殺敵。

  扭頭看了一眼,發現紅裙女子盡管處處落於下風,卻在楊硯的槍裡硬撐了下來,不管楊硯怎麽捅,她都不叫,還竭力應對。

  四品武者之間有強有弱,但一時半會很難分勝負啊,這女人不但騷,還比想象中的更耐操........許七安無奈感慨。

  他沒有露出焦慮的表情,吐出書卷握在手裡,甩動幾下,笑道:“書裡法術確實有限,但對付你們兩個,足矣。”

  說話間,他又撕下一頁紙張,燃盡,灰燼在黑金長刀的刀身一抹。

  刹那間,黑金長刀宛如被賦予了生命,“咻”的破空而去,靈活的盤繞飛舞,從不同角度攻擊湯山君。

  道術七品食氣,這個境界的道士,能操縱法器,招牌絕學就是飛劍。

  龐大身軀意味著力量方面的優勢,但相應的弊端也展示了出來,湯山君除了震蕩氣機衝擊“飛刀”,缺乏其余有效手段。

  倘若是普通兵刃便罷了,不痛不癢,偏偏這把刀鋒銳無雙,劈砍在鱗片上,竟刺痛無比。

  呼........

  扎爾木哈搬起一塊巨石,朝許七安投擲。

  轟轟轟!

  一塊塊巨石砸來,許七安在山上狂奔,躲避一顆顆隕星般的巨石。

  湯山君則因“飛刀”帶來的疼痛,憤怒的凶性大發,在山林間不停遊走,追逐許七安,一根根樹木折斷,巨石滾滾而落,變相的成了扎爾木哈的武器。

  “轟!”

  一塊巨石封路之後,湯山君追堵住了許七安,碩大的龍頭居高臨下俯瞰,發出震耳欲聾的聲浪:

  “抓住你了。”

  百丈身軀極劇收縮,化作兩丈長,手臂粗的身軀,將許七安團團纏縛。

  趁著對方手腳被束縛,湯山君張嘴撕咬許七安的臉,欲奪走或毀掉書卷。

  它咬了個空,許七安的身影突兀消失,出現在百米開外,揚起手,輕輕吹飛掌心的灰燼。

  術士的傳送法陣。

  “什麽體系的能力都有?”湯山君咆哮道。

  煮熟的鴨子就這樣飛走,讓它險些壓製不住自身的怒火,要大肆的破壞一番。

  太難纏了。

  這個銀鑼手裡的書卷,其中收藏的法術之多,涵蓋之廣,遠超湯山君和扎爾木哈想象。

  一本這樣的書卷,比大部分法器都要珍貴。

  他是什麽人物,竟擁有此等至寶?

  因為許七安是武夫,雖然兩人沒有往儒家書院學子的身份去想,猜測他還有另一層真實身份。

  突然,遠處大戰的紅裙女子,發出一聲尖嘯,而後撇下楊硯,往北邊逃走。

  這是撤離的信號。

  湯山君和扎爾木哈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許七安,隨著紅裙女子一同撤離。

  呼,終於走了.........許七安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濁氣。

  再這麽下去,院長趙守送給他的“魔法書”真的就要耗盡了,即便如此,他也足足使用了四分之一,心疼到難以呼吸。

  “武夫確實難纏啊,除非品級相差巨大,否則根本不可能短期內分勝負.........嗯,如果我是四品,我也許能成為一個特立獨行的武夫,永遠只出一刀,要麽你死,要麽我死.......”

  心裡想著,他側頭看向楊硯,揚聲道:“頭兒,照計劃行事,你去找使團,我去救王妃。”

  楊硯頷首,猶豫一下,回應道:“你可以嗎?”

  許七安咧嘴笑道:“儒家言出法隨的法術我還沒用呢,剛剛只是熱身,放心吧頭兒,別擔心我。

  “以我現在的水準,想走,四品武夫留不住我。”

  他的金剛神功,防禦力甚至要超過尋常的四品武夫。

  與楊硯分道揚鑣後,許七安在心裡溝通神殊和尚,“大師,你記得殺人時,別毀了元神。”

  腦海裡回蕩起神殊和尚溫和的聲音:“貧僧知道。”

  從昨晚決定反殺北方妖族後,許七安就一直在溝通神殊,嘗試喚醒他,屢試無果,惱怒之下,於心底大喊一聲:

  神殊nmsl。

  神殊他就醒了........

  對於許七安的提議,神殊和尚一口就答應下來,沒有半分猶豫。四品高手的精血,對神殊和尚而言,無異於大補藥。

  平日裡沒有這樣的獵物,眼下機會千載難逢。

  甚至神殊和尚比許七安更急迫,要不是剛才楊硯在場,湯山君和扎爾木哈已經是一具乾屍。

  “或許不止三名四品,他們肯定還有幫手,不然剛才不可能任由褚相龍逃走。”許七安一邊說著,一邊撕下記錄望氣術的紙張。

  窺探氣數,有時候也能作為追蹤手段。

  “對貧僧來說,多多益善。”神殊和尚溫和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

  褚相龍翻山越嶺,背著冒牌王妃亡命奔跑。

  他是五品化勁的高手,在鎮北王的麾下將領中,只能算中上水平。當然,帶兵打仗,肯定不能當看個人武力。

  褚相龍的統率能力出類拔萃,沙場經驗豐富。一支五萬人的軍隊,鎮北王把軍隊交給他,比交給一名四品武夫要放心的多。

  “我帶著“王妃”逃走,必定成為眾矢之至,成為他們追殺的首要目標。等他們追上來,我再把背上的女人丟出去。

  “等他們發現是假的後,最多分出一個人追殺我,甚至不會追殺我,而是聚攏人力,去堵截其余人。

  “如果不是練功出了岔子,我能跑的更快........希望楊硯能多撐一會兒,許七安的金剛神功論防禦不輸四品,即使想殺他不容易,再加上楊硯,在三名四品強者的手底下撐半個時辰沒有問題.......

  “如果許七安手裡還有儒家法術書卷,還能在拖延一段時間,嘿,這東西哪有這麽多,肯定沒了。這不重要,只要能拖延時間,我就可以逃走。

  “使團的人恐怕凶多吉少,死了也無所謂,反正只是寫微不足道的人物,如何能與王妃,與我的命相提並論?尤其是許七安,處處與我作對,死有余辜。”

  一邊狂奔,一邊想著的褚相龍,突然聽見了凌厲的破空聲。

  武者本能的直覺讓他不需要思考,五品化勁的神異讓他無視奔跑中的慣性,敏銳的朝左側一個騰躍,閃過了來自空中的襲擊。

  原本站立的位置,出現一團白色的線狀物體,像是蜘蛛吐出的絲團。

  褚相龍抬頭,望向天空,緊接著,他臉色陡然大變。

  蔚藍的天空中,一隻形似蜘蛛,卻肋生雙翼的怪物,振翅浮空。

  它的背上,站著一位穿虎皮的男人,身材昂藏,五官粗獷,典型的北方人外表。但與普通蠻族不同的是,他的額頭長著一隻豎眼。

  此人叫天狼,蠻族十二部中,金木部的首領。

  金木部是蠻族十二部中的飛騎,每一位成年族人都養著一隻羽蛛,是天生的斥候。

  在與蠻族的交戰中,金木部一直是北方駐軍最為頭疼的存在。眾所周知,四品之前,武夫是無法騰空而行的。

  而就算四品,也只能短暫禦空,且飛行高度有限。

  不過,褚相龍臉色大變的真正原因,不是驚訝敵人還有一名四品,而是羽蛛的外凸的獠牙上掛著一根根細絲,每一根細絲的盡頭,都是一個被絲線纏縛的婢女。

  真正的王妃,也在其中。

  褚相龍自以為河蚌相爭,漁翁得利,其實對方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天狼摘下背上的硬弓,抽出一支羽箭,拉弦,巨大的硬弓瞬間彎成滿月。

  崩.......琴弦震顫聲裡,箭矢化作流光,褚相龍牙一咬心一橫,把肩上扛著的女子高舉起來,將她視作擋箭牌。

  噗!

  箭矢突然折轉,沒入身邊的泥土,避開了王妃。

  崩崩崩.......

  眉心生著豎眼的天狼不斷開弓,箭矢或直射,或轉彎,從各個角度攻擊褚相龍,但只要他狠心拿王妃格擋,箭矢就自動避開。

  褚相龍低頭狂奔,不用眼睛去看,僅用武者對危機的本能來捕捉箭矢。

  地面不斷炸開深坑,那是箭矢落於身邊造成。偶爾有飛箭突破王妃這枚擋箭牌,射在他身上,也只是讓褚相龍身形略有踉蹌。

  但褚相龍心裡卻湧起了強烈的焦慮。

  “天狼是四品,箭矢中帶著“意”,最多十箭,我的銅皮鐵骨就會打破,如果不慎被兩支箭矢同時射在一個位置,三箭就能破我防禦........”

  怎麽辦怎麽辦........

  形勢的發展脫離了掌控,真正的王妃已成甕中之鱉,那麽他也逃不掉,因為敵人不會再分兵追捕逃散的婢女們,轉而全力圍殺他。

  突然,褚相龍看見前方密林間,染上了一層白霜,宛如積雪覆蓋。

  定睛細看,其實是一團團的蛛絲。這些蛛絲沒有毒性,卻擁有強大的黏力。

  如果他不管不顧的闖入其中,身上必定沾滿蜘蛛絲,行動變的滯澀。

  天狼是故意把我往這邊驅趕,他早就做好了陷阱.........念頭閃爍間,褚相龍發現左側是平原,右側是山脈,他當即選擇了山脈。

  無視慣性,朝左側折轉,試圖逃進山裡。

  對付飛騎最好的辦法,就是藏於密林之中,躲避注視。

  這時,武夫的危險直覺讓他捕捉到了天狼預判的箭矢,想也沒想,一個橫跳避開。

  叮......噗......兩聲不同的響聲,一枚箭矢射在褚相龍後心,折斷,第二枚箭矢緊隨其後,射在同樣位置。

  第二枚箭矢貫穿了後心。

  “嗬嗬.......”

  褚相龍沒有死,仍有一絲生機。

  天狼馭使著羽蛛降落,走到褚相龍面前,與他對視,淡淡道:“運氣不錯,剛才那兩箭不是針對你,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不要太相信武夫的直覺,它只能捕捉到有惡意的攻擊,且只有一刹那,在這個刹那裡,如果有另外的攻擊,它無法給出預警。”

  “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褚相龍死死的盯著他,滿臉的不甘心。

  “獵人布置陷阱,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天狼語氣冷淡,沒有絲毫得意。

  他把嚇得渾身發抖的“王妃”扛起來,返回羽蛛身邊,將她和其他婢女放在一起。

  然後站在羽蛛身旁,撫摸著它的脊背,默默等待。

  過了一刻鍾,紅裙女子、巨人扎爾木哈,以及化為人形的湯山君聯袂而來,三人腳底氣機炸響,推動著他們掠空飛行。

  三人在不遠處落定。

  “你看起來很狼狽,三人聯手都沒殺死楊硯?”天狼面無表情的開口。

  他的目光在紅裙女子身上停頓片刻,接著掃過三人腰間,沒有楊硯的頭顱。

  “栽跟頭了,使團裡有一個硬茬兒。”紅菱臉色陰沉的解釋了一句。

  “硬茬兒?”天狼皺了皺眉。

  “我的傷是楊硯捅的,而他們兩個,被人纏住了。”紅菱哼道。

  天狼朝著湯山君和扎爾木哈,投去質詢的目光。

  “一個銀鑼,本身實力不算什麽,卻有佛門金剛神功護體,似乎是武僧。”扎爾木哈道。

  “他身上有一本儒家記錄各大體系法術的書籍,極為難纏,我們兩人聯手未能製服。”穿黑袍的湯山君氣質陰柔,豎瞳冷冰無情。

  天狼頷首,沒往心裡去,轉而看向戴兜帽的王妃,道:“這是假的,真的應該在這些婢女裡。”

  紅菱掀飛假王妃的帷帽,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這位冒牌王妃臉色發白,眼裡閃著巨大的恐懼,雙肩瑟瑟顫抖。

  “呲溜.......”

  紅菱的小嘴裡,吐出長長的,分叉的舌尖,舔過假王妃的臉頰,笑吟吟道:“告訴我,真正的王妃是誰。”

  她聲音柔媚,只是大奉官話說的不太標準。

  “我,我不知道........”

  假王妃瑟瑟發抖,俏臉血色盡褪,結結巴巴道:“我是服侍王妃的婢女,真正的,真正的王妃不在這裡。”

  紅裙女子歎息一聲,“這個回答我很不滿意,就賞你一個吻吧。”

  她低頭含住假王妃的嘴唇,當著三個雄性的面,與她激烈舌吻。

  假王妃眼睛陡然滾圓,四肢劇烈抽搐,似乎遭遇了極為痛苦的事。她的臉頰快速乾癟,血肉消融,變成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

  紅裙女子滿足的長歎一聲,容光煥發。

  看到這一幕,被蛛網纏縛的婢女們面無血色,有的渾身痙攣似的顫抖,有的崩潰大哭,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王妃也在其中,她怔怔的望著貼身丫鬟的慘死,悲痛傷心之余,心裡竟有些羨慕。

  因為她知道自己將面臨的結局是什麽,落入蠻族手裡,死也許都是一種奢望。

  沒人能救我,沒人能在四名北方強者手底下救我,除非淮王親臨.........王妃戰戰兢兢的想著。

  終於還是落到這一步了,離京時憂心忡忡,既有即將見到鎮北王的恐懼,也有對前路忐忑的迷茫和擔憂。

  直到那天在甲板上見到小銀鑼,她忽然心裡安定許多,隻覺得路途中,好歹會一帆風順。

  這種感覺很奇怪,歸根結底,大概是那小子的戰績著實彪悍,讓她從心底覺得有安全感。

  而後是官船在流石灘遇伏,擔憂變成了現實,她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這才有了不久前,小心翼翼試探許七安,問他會不會拋棄王妃。

  那個時候,她頭一次有了弱質女流,依附一個男人是怎樣的心情。

  他的回答讓人失望。

  到了現在,王妃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在大奉,能單槍匹馬把她從四名四品武夫手裡解救的人,屈指可數,不,大概只有鎮北王一個。

  而他此時身在北方。

  聽起來,使團那邊似乎無恙,他們沒能奈何許七安.........王妃眼裡蓄滿淚水,心裡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褚副將,不如你來告訴我,誰是王妃?”紅菱拎著奄奄一息的褚相龍,把他丟在婢女們面前。

  褚相龍目光閃過眾婢女,咧嘴:“誰告訴你們王妃在這裡?王妃根本沒有離京,你們中計了。”

  王妃心裡湧起兔死狐悲的悲涼,這個副將雖然討厭,但對淮王確實忠心耿耿。

  湯山君陰森森道:“那我便把這些女人全吃了。”

  “吃,趕緊吃!”

  褚相龍喘著粗氣,冷笑道。

  王妃心裡一沉,褚相龍想她死,淮王得不到的東西,就算摧毀,也不能落在北方蠻族手裡。

  “他說謊。”

  聲音從密林間傳來,眾人扭頭望去,一個穿白衣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負手而立,笑容淡淡。

  “你來的正好。”

  “巨人”扎爾木哈甕聲甕氣道:“用你的望氣術看看,誰是王妃?”

  “看不到。”白衣術士搖頭。

  “屏蔽氣息的法器?”天狼若有所思。

  “用你們的腦子想一想,王妃絕色傾國,豈是這些庸脂俗粉能比?她必然攜帶了屏蔽氣息的法器。”

  白衣術士昂起下巴,似乎對在場蠻族和妖族高手的智商感到不屑,哂笑道:

  “再用你們不太聰明的腦子想想,扒光她們的衣服和首飾,不就知道誰是王妃了嗎。”

  “好主意!”紅菱咯咯笑道:

  “你們術士一個個都高傲的讓人討厭,但你這個主意我很喜歡。嘖嘖,傳聞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雍容華貴,我倒想看看,剝光她衣服,看她能怎麽個高貴,看她和我們這些庸脂俗粉有什麽區別。”

  王妃嘴唇緊咬,眼神絕望。

  這時,遠處又傳來一個笑聲,回應紅裙女子:

  “大概,是一個鑲鑽,一個鑲玻璃的區別?”

  什麽人..........紅菱、天狼等人霍然回首,看見數十丈外,草叢間,站著一個戴貂帽,腰胯長刀的年輕人。

  他什麽時候出現的?

  看到許七安的瞬間,王妃烏黑水潤的眸子裡,猛的亮起光,前所未有的光,如含星子。

  但在下一刻,轉化為焦慮和擔憂。

  他來做什麽,送死嗎?

  “原來是你啊。”

  紅菱驚疑不定的審視著他,然後目光四處亂瞟,嫣然道:“楊硯呢,楊硯藏在何處?你們倆是真的不怕死,還敢來自投羅網。”

  “他是什麽人。”天狼皺眉。

  “便是方才說的那個銀鑼,本身修為不高,但仗著儒家書卷,極為難纏。”湯山君豎瞳冰冷,語氣森寒。

  眉心長著豎眼的天狼,哂笑一聲:“儒家書卷是好東西,有了它,應敵時能發揮奇效。 ”

  巨人馬爾扎哈點頭,對此,他和湯山君體會最深,貪念也更重。

  紅菱抬起手,豎起三個白嫩的指頭,舔著嘴唇,笑道:“三息之內解決他,不給他施展法術的機會。不然,咱們即使搶到了儒家書卷,也不夠分呢。”

  湯山君冷笑道:“誰斬首,誰得一半書頁。”

  巨人馬爾扎哈、天狼、紅菱緩緩點頭,“沒問題。”

  湯山君陰惻惻的補充道:“不知道書卷裡有沒有道門或巫師養鬼的法術,我要把他養成厲鬼,帶在身邊折磨,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小子剛才讓他很丟臉。

  四名高手仿佛在看獵物,而且是珍稀的,心儀的獵物。

  “你們別急,我先看看他身上有什麽古怪。”白衣術士笑道:“敢單槍匹馬殺到這裡,必定有所依仗。或許,這只是一具分身。”

  說完,他施展望氣術,審視著許七安。

  聽著北方高手們的對話,王妃芳心一凜,尖叫道:“許七安,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這個混球,你快滾........”

  她的聲音突然被慘叫聲打斷。

  那白衣術士抬起雙手,捂住眼睛,一縷縷鮮血從他指縫間沁出。

  王妃茫然的看著白衣術士,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麽。

  “逃,快逃,帶,帶我一起逃........”白衣術士用盡全力,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紅菱、湯山君、天狼、扎爾木哈,四名高手臉色大變。

  .............

  PS:感謝“MySw”的盟主打賞。這章打戲比較多,再加上字數多,所以更新晚了。

第123章 王妃的秘密

  逃?他的意思是,我們四個四品聯手,對付這小子沒有勝算?性格魯莽,嗜血好戰的巨人扎爾木哈第一個不服氣,眼睛瞪著滾圓,鎖定許七安。

  他,他看到了什麽........為什麽要讓我們逃.......這小子如果這麽可怕,剛才又何必纏鬥這麽久?湯山君生性多疑,警惕的凝視著許七安。

  望氣術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天狼收起了輕視,如臨大敵。

  這小子有問題........白衣術士的慘狀映入紅菱眼裡,電光火石間,她腦海裡閃過一則信息,來源於她曾經與術士的一次交流。

  那是在前往大奉埋伏王妃的途中,她聽說那位鎮北王妃氣象瑰麗萬千,術士隔著數十裡,也能看見。

  她一時好奇,便問:“那如果是三品,二品,甚至一品呢?”

  術士回答她:“如果是三品,元神會遭遇重創。如果是二品,則當場眼瞎,神智癲狂。若是一品........”

  術士沒有繼續說,但紅菱能夠通過對方的表情猜到,結局是死亡。

  二品,這小子是二品?不對,是他身上具備與二品相關,甚至等同級別的東西........紅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腎上腺素狂飆。

  她肌膚起了一層疙瘩,每一根神經都在輸送危險、逃離的信號。

  這時,許七安抬起手,輕輕一壓。

  宛如清風般的氣機波動中,婢女們齊齊昏厥。

  逃,趕緊逃,不然我會死的.........巨大的恐懼在心裡炸開,紅菱強忍著逃離的衝動,強笑道:

  “這小子簡直狂妄,扎爾木哈,還不快上,不想要儒家書卷了?”

  扎爾木哈嗜血好戰,本身就不服氣,也沒感應到許七安體內有超過四品的磅礴力量,被紅菱一激,頓時獰笑著撲向許七安。

  一丈高的巨人狂奔,帶著地面震顫。

  天狼、湯山君兩人正要出手,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猛的回頭,發現紅菱竟然獨自逃走,撇下眾人。

  這.......兩位四品高手瞳孔微縮,心裡湧起不祥預感。

  緊接著,他們聽見了慘叫聲,扎爾木哈發出的慘叫聲。

  駭然回頭,只見那個一丈高的巨人痛苦的雙膝跪地,他的右手手腕被一隻漆黑色的,遍布深青血管的手臂握住。

  那隻手臂肌肉虯結,與他的主人完全不成比例,略顯畸形。

  它透出的氣息邪異可怕,仿佛來自深淵,來自地獄。僅看一眼,天狼和湯山君便覺得頭暈目眩。

  他們終於知道紅菱為什麽要逃跑,終於知道白衣術士為什麽喊著逃跑。

  哢擦哢擦.......骨骼折斷的聲音裡,“巨人”扎爾木哈身軀迅速乾癟,慘叫聲隨之中止。

  兩人不再猶豫,一人躍上羽蛛,一人緊隨紅菱,開始了逃亡。

  “心有頓悟,無憂無怖。”許七安朗聲道。

  佛門戒律!

  這一次,他沒有使用魔法書,因為掌控他身體的是神殊。

  刹那間,遠處的紅菱,近處的天狼和湯山君,心裡的恐懼平息,逃跑的念頭被奪走,他們不受控制的回轉過身,欲與許七安決一死戰。

  戒律的影響在兩秒之後消失,恐懼和求生的念頭重新佔據他們心靈,但一切都晚上了。

  兩秒的時間裡,足夠神殊附體的許七安完成Triplekill。

  他抽出後腰的黑金長刀,霍然甩出,而後不去看它,鬼魅般閃現到天狼面前,捏著他的脖頸,氣機驟然噴吐。

  哢擦一聲,

  頭顱給摘了下來。緊接著,許七安縱身躍起,自高處降落,一腳把湯山君踩入地底,手掌往頭頂一拍。

  砰!

  湯山君雙眼瞬間翻白,豎瞳緩緩黯淡。

  而這個時候,遠處傳來“噗”的一聲,黑金長刀貫穿了紅菱的胸口,把她釘入地面。

  四品武者的肉身,在神殊和尚奮力投擲的武器中,宛如紙糊。

  “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紅菱哀聲求饒,嘴裡吐出血沫子,看起來楚楚可憐。

  她心裡湧現出強烈的悔恨,如果沒有參與這次圍殺,如果不來大奉,她根本不會遭遇,遭遇這個怪物。

  使團裡最可怕的不是楊硯,而是這個銀鑼,這個藏在人群裡的惡魔。

  她現在知道了,卻已經太晚。

  “貧僧沒有殺你,貧僧是送你入輪回。”神殊和尚雙手合十,看向被汲取精血的冒牌王妃,溫和道:

  “就如她一般。”

  紅菱一臉絕望,她尖叫道:“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大奉銀鑼,許七安。”神殊道。

  許七安.......紅菱喃喃道。

  這是她最後說的話,下一刻,她的腦袋也被摘了下來。

  殺完人之後,神殊和尚逐一攝取三名四品強者的精血,讓他們化作乾屍。

  “以後再有這種對手,記得喚我.......”說完,神殊和尚把身體的掌控權還給許七安。

  神殊大師現在口氣這麽大了麽........真是無趣的戰鬥,我完全沒領會到四品武者的神異,還沒用力,他們就倒下了........許七安心說。

  對於這樣的戰果,他並不驚訝,甚至認為就應該如此。

  當初神殊的斷臂被封印五百年,彈盡糧絕五百年,甫一出世,就能打退四名金鑼,以及一個楊千幻。

  而今在他體內溫養大半年,,又得古墓中氣運滋補,如果對付幾名四品還要大動乾戈,打的熱火朝天,那也太侮辱神殊的位格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能力硬抗鎮北王......唔,鎮北王是三品,而三品和四品之間的差距宛如雲泥,神殊能殺四品,卻未必能殺三品.......許七安拎著刀,環顧周遭,在場除了女婢,還有兩名幸存者。

  褚相龍和白衣術士。

  “你就要死了,有什麽遺言要交代?”許七安走到褚相龍面前,問道。

  “你到底是誰?”褚相龍只剩一口氣,用渾濁的目光看著許七安。

  他被箭矢貫穿了心臟,死亡已經不可避免,之所以還活著,是武夫強大的體魄在支撐。

  “不是說了嗎,大奉銀鑼許七安。”

  “那不是你的聲音。”

  許七安不答。

  褚相龍盯著他,看了幾秒,聲音嘶啞的問:“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給我的石佛........”

  “是假的,東拚西湊,且缺斤少兩。”許七安嗤笑道。

  “.........”褚相龍咒罵道:“你不得好死。”

  噗!

  許七安揮動黑金長刀,斬下他的頭顱。

  隨後,他再看向神智癲狂的術士,此人已經無法溝通,雙眼鮮血流淌,嘴裡喃喃重複:“快逃,快逃........”

  手起刀落,把術士也給斬了。

  殺掉所有活口,許七安取出儒家書卷,撕下記錄道門“聚陰陣”的法術,氣機引燃。

  密林間,陰風陣陣,太陽仿佛失去了溫度。

  七道不夠真實的虛影顯化出來,凝於半空,他們神色呆滯,有些木訥。

  北行前,李妙真告訴過許七安,人死之後,天魂和地魂離體,人魂會殘留在軀殼內,七日後才會溢出。三魂沒有齊聚時,魂魄木訥呆滯。

  不管問他什麽,都會如實回答,不會說謊。

  “你們是如何得知王妃北上的消息,並提前設伏的?”許七安掃過四名北方高手的魂魄,平靜的問道。

  “徐盛祖告訴我們的。”

  “巨人”扎爾木哈表情呆滯的回答。

  “徐盛祖是誰。”許七安沉聲道。

  “一個術士......”扎爾木哈有問必答,非常誠實。

  術士?許七安目光旋即投向白衣術士的魂魄,若有所思,他繼續問道:“為何要埋伏王妃。”

  人死後,魂魄呆滯木訥,問題要一個一個來,否則他們會答不上來。

  “阻止鎮北王踏入二品。”扎爾木哈回答。

  阻止鎮北王踏入二品,所以要截殺王妃?!這,這其中有什麽必然聯系嗎,沒有王妃,鎮北王就無法晉升二品?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許七安的預料,以致於他停頓下來,思考了許久。

  原本在許七安的推測裡,王妃此次北行另有隱秘,或許關乎到元景帝,或鎮北王的某種謀劃。

  嗯,事實確實如此,只是他怎麽都想不到,區區一個女子,竟與鎮北王晉升二品有關聯。

  沉吟許久後,許七安問了紅菱、湯山君和天狼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一致的。

  他們截殺王妃的目的,真的是為了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他又問道:“王妃有何特異?”

  扎爾木哈喃喃道:“傳說,王妃體內蘊含著世所罕見的靈蘊,汲取她的靈蘊,可以輕易踏入三品。”

  這........許七安瞳孔微微收縮,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四品武者如果還稱之為人,那麽三品則是超凡脫俗,不能以凡人度之,這是生命層次的不同。

  因此,四品到三品的武者數量,幾乎是斷崖式下跌,大奉有多少四品武者,許七安沒有統計過,但絕對不在少數。

  可三品卻只有鎮北王一位,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區區一個王妃,竟能讓四品晉升三品?

  想到這裡,許七安再也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老阿姨。

  難怪她得知官船遭遇伏擊後,情緒就有點失控,一路戰戰兢兢,沒有安全感,與前陣子傲嬌表現截然不同.........她肯定是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落入蠻族手中,會遭遇怎樣的命運。

  旋即,他又想到一個不合理之處。

  “不對啊,如果王妃真的這麽香,她這些年是怎麽安然無恙度過的?四晉三的誘惑,別說北方蠻子,就算大奉京城的四品高手,恐怕都無法抵禦這種誘惑,比如楊硯。”

  楊硯這個武癡,絕對會為之瘋狂.........可我在官船時問過楊硯,他明顯不知道王妃的奇特之處.........嗯,如果我是鎮北王或元景帝,我肯定也不會暴露王妃的秘密,可北方蠻族又是怎麽知道的?

  許七安問出了這個疑惑。

  扎爾木哈如實回答:“徐盛祖說的。”

  又是術士.......他又把同樣的問題,問了湯山君和天狼,得出的結果與扎爾木哈一樣。他們篤定王妃體內有所謂的靈蘊,可以助他們突破三品。

  不過,到了紅菱這裡,許七安的問題有了補充。

  妖豔女子目光呆滯,低聲說:“主上對王妃垂涎三尺,命我前來截殺,我心裡吃醋,便問他王妃有什麽特殊,他說王妃體內有靈蘊,還告訴我一首詩。”

  ......主上?褚相龍說她是青顏部首領的寵妾,那位主上是青顏部的首領?許七安對此不關心,念頭一閃而過,問道:“哪首詩?”

  妖豔女子本能的露出嫉妒神色,道:“出世驚魂壓眾芳,雍容傾盡沐曦陽。萬眾推崇成國色,魂系人間惹帝王。”

  這不是浮香告訴過我的詩嗎,據說是王妃還在幼齒階段,被某個寺廟的方丈驚為天人,並作了一首詩給她.........

  “這首詩肯定沒有問題,因為傳唱甚廣,又或者,這首詩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含義,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等回了京城,我去問問趙守院長。”

  現在,大部分謎團解開了。

  鎮北王要晉升二品,所以需要王妃靈蘊,為他突破最後一層關隘。元景帝和褚相龍防備的,是大奉朝廷裡的“敵人”,有人不希望鎮北王晉升二品。

  但因為徐盛祖,以及他背後神秘術士的緣故,蠻族知曉了此事,因此提前設下埋伏,欲奪走王妃。

  所以造成了眼下伏擊高手和護送力量差距懸殊的局面。

  那也就是說,朝廷那邊的敵人,至今還沒出手?

  不,他們已經出手了........許七安眼睛猛的亮起,他又想起了一些細節。

  前戶部侍郎周顯平主導了稅銀案,而稅銀案中有神秘術士參與,這個案子告訴許七安,那位神秘術士暗中掌控者朝堂一部分人。

  周顯平就是證據。

  蠻族怎麽知道王妃神異的?就是這個叫徐盛祖的白衣術士告訴他們。

  朝廷裡面的二五仔,肯定和北方蠻族有勾結,因為他們中有一個紐帶:神秘術士。

  “日狗,術士都特麽是老銀幣,監正在暗中謀劃,那位神秘術士也在暗中謀劃,一個比一個陰險。等等,監正八成是知道這位術士存在的........”

  許七安神色略有呆滯的張開嘴巴,腦海裡一個念頭霍然浮現:監正在和這位神秘術士博弈?!

  所有人都是他倆的棋子,包括我,也包括神殊........

  許七安緩緩吐息,決定先不管監正和神秘術士的事,那是將來要應對的,卻不是現在的他能夠左右。

  棋子有棋子的好處,可以通過棋手的饋贈成長,等將來他有了足夠的實力,就把這盤棋給掀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韜光養晦,從其他渠道或許養分,必定隻吸收棋手的饋贈,肯定無法發展壯大到可以掀棋盤。

  他轉而問起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血屠三千裡,是不是你們蠻族乾的?”

  ............

  PS:感謝“莫嗶嗶”的盟主打賞,麽麽噠。

第124章 擼手串

  “血屠三千裡.........”

  扎爾木哈表情依舊呆滯,沒什麽感情的語氣回復:“什麽血屠三千裡.......”

  是我問話的方式不對?許七安皺了皺眉,沉聲道:“屠戮大奉邊境三千裡,是不是你們蠻族乾的。”

  扎爾木哈目光空洞的望著前方,喃喃道:“不知道。”

  .........許七安呼吸一下粗重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又問了天狼同樣的問題,得出答案一致,這位金木部首領不知道此事。

  他沒有放棄,接著問了湯山君:“屠戮大奉邊境三千裡,是不是你們北方妖族乾的。”

  湯山君表情茫然,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許七安的呼吸再次變的粗重,他的瞳孔略有渙散,呆坐了幾秒,沉聲道:“褚相龍,你可知道血屠三千裡?”

  褚相龍神色木訥,聞言,下意識的回答:“魏淵試圖構陷淮王,用一具屍體和魂魄栽贓陷害,而後派遣銀鑼許七安赴邊境,企圖捏造罪名,誣陷淮王。”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許七安在心裡做了否認三連。

  .......這是褚相龍的想法?他認為所謂的血屠三千裡是魏公和朝堂諸公的謀劃,針對的鎮北王。

  於是將計就計,利用使團來護送王妃。

  這麽說來,元景帝打的也是這個主意,順水推舟?如此看來,元景帝和鎮北王是穿同一條褲子的。

  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北方蠻族和妖族不知道血屠三千裡,而鎮北王的副將褚相龍卻認為這是魏公和朝堂諸公的陷害,也就是說,他也不知道血屠三千裡這件事。

  那,到底誰才是狼人?

  嘶.......案件突然撲朔迷離起來。許七安不知為何,竟松了口氣,轉而問道:

  “你打算回了北方,怎麽對付我。”

  對於這個問題,褚相龍直白的回答:“監視,或軟禁,等過段時間,把你們趕回京城。”

  還真是簡單粗暴的方式。許七安又問:“你覺得鎮北王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褚相龍沒有猶豫,“霸道、強勢,對弟兄們非常好,是值得效忠的主上。”

  想了想,許七安問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你覺得鎮北王會造反嗎。”

  “不會!”褚相龍的回答言簡意賅。

  “為什麽?”許七安想聽聽這位副將的看法。

  “淮王是天生的統帥,他喜歡沙場征戰,不喜歡朝堂。淮王是個武癡,除了沙場,他心裡只有修行。”褚相龍說道。

  唔,也是,皇位雖然誘人,但未必人人都想坐那個位置。如果淮王真是一個武癡,那麽皇位於他而言,就是束縛。

  許七安勉強接受這個說法,也沒全信,還得自己接觸了鎮北王再做定論。

  他沒有繼續問話,微微垂首,開啟新一輪的頭腦風暴:

  “兩件事我還沒想通,第一,王妃這麽香的話,元景帝當初為何贈給鎮北王,而不是自己留著?第二,雖然元景帝和淮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以這位老皇帝多疑的性格,不可能毫無保留的信任鎮北王啊。

  “事關皇權,別說兄弟,父子都不可信。但老皇帝似乎在鎮北王晉升二品這件事上,鼎力支持?甚至,當初送王妃給鎮北王,就是為了今日。”

  對於第一個問題,許七安的猜測是,王妃的靈蘊隻對武夫有效,元景帝修的是道門體系。

  在這個體系分明的世界,不同體系,天差地別。

  有些東西,對某個體系來說是大補藥,可對其他體系而言,可能一無是處,甚至是劇毒。當然,這個猜測還有待確認。

  至於第二個問題,許七安就沒有頭緒了。

  褚相龍的問題結束,他把目光投向剩余兩道魂魄,一個是橫死的假王妃,一個是白衣術士。

  那位白衣術士看起來,比其他人要更呆滯更木訥,嘴裡一直碎碎念著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許七安試探道。

  “徐盛祖.......”白衣術士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抽空回答了他的問題。

  原來你就是徐盛祖,我特麽還以為是幕後BOSS的名字.........許七安心裡湧起失望。

  這家夥用望氣術窺探神殊和尚,神智崩潰,這說明他品級不高,從而能輕易推斷,他背後還有組織或高人。

  “你背靠什麽組織?”

  “.......”

  “你在為誰效力?”

  “.......”

  “你叫什麽名字。”

  “徐盛祖.....”

  這,這完全無法溝通啊,除了會念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問題無法回答,這不就是三歲小娃嗎........許七安嘴角抽搐。

  “我記得地書碎片裡還有一個香囊,是李妙真的........”許七安取出地書碎片,敲了敲鏡子背面,果然跌出一個香囊。

  這隻香囊裡養著那隻念叨“血屠三千裡”的殘魂。

  當初魏淵取走香囊,在朝堂上舉報鎮北王,事後香囊退回給許七安,他就一直留著,忘記還給天宗聖女。

  這種香囊是李妙真自己煉製的小法器,有養魂、困魂的效果,除非是那種被人祭煉過的老鬼,否則,像這類剛死亡的新鬼,是無法突破香囊束縛的。

  “這個術士以後有大用,雖然他能了智障。嗯,先收著,到時候交給李妙真來養,堂堂天宗聖女,肯定有手段和辦法讓這具鬼魂恢復理智。

  “嘛,這就是人脈廣的好處啊,不,這是一個成功的海王才能享受到的福利.........這隻香囊能收容鬼魂,嗯,就叫它陰nang吧。”

  許七安把術士和其他人的魂魄一起收進香囊,再把他們的屍體收進地書碎片,簡單的處理一下現場。

  好在這裡沒有發生太過激烈的戰鬥,神殊和尚強力碾壓,乾脆利索,因此只要處理掉屍體就可以。

  最後,許七安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些婢女而煩惱。

  “還是殺了吧?成大事者不惜小節,她們雖然不知道後續發生什麽,但知道是我攔截了北方高手們。

  “可她們一沒傷天害理,二沒對我不利,都是無辜的生命........”

  許七安權衡許久,最後選擇放過這些婢女,這一方面是他無法略過自己的良心,做殘殺無辜的暴行。

  另一方面是,殺人滅口的動機不足。

  除非他打算把王妃一直藏著,藏的死死的,永遠不讓她見光。或者他監守自盜,攫取王妃的靈蘊。

  那麽殺人滅口是必須的,否則就是對自己,對家人的安危不負責。

  但在許七安的後續計劃裡,王妃還有另外的用途,非常重要的用途。所以不會把她一直藏著。

  這樣一來,殺人滅口的動機就不存在。

  “雖然我不會殺你們滅口,但你們過早的脫困,會影響我後續計劃,所以.......自生自滅吧。”

  ..........

  夜裡的風有些微涼,老阿姨沉沉睡了一覺,醒來時,隻覺得渾身舒坦,疲憊盡去。

  她好幾天沒睡好,身體積壓了許多疲憊,正需要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睡眠。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裡最先出現的是一顆巨大的榕樹,樹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而她躺在樹底下,躺在草甸上,身上蓋著一件袍子,耳邊是篝火“劈啪”的聲音,火焰帶來適合的溫度。

  她目光呆滯片刻,瞳孔倏然恢復焦距,然後,這個養尊處優的女人,一個鯉魚打挺就起來了.......

  以她的體質來說,這屬於潛能爆發。

  她最先做的是檢查自己的身體,見衣裙穿的整齊,心裡頓時松口氣,接著才驚恐的左顧右盼。

  然後,看見了坐在篝火邊的少年郎,火光映著他的臉,溫潤如玉。

  “醒了?”

  手裡烤著一隻兔兔的許七安,沒有抬頭,淡淡道:“水囊就在你身邊,渴了自己喝,再過一刻鍾,就可以吃兔肉了。”

  昏迷前的回憶複蘇,快速閃過,老阿姨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許七安:“是你救了我?”

  “是!”

  許七安剛想人前顯聖一下,便見老阿姨搖搖頭,警惕的盯著他:

  “不可能,許七安沒這份實力,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麽要偽裝成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她一手護住沉甸甸的胸,一手在身邊胡亂抓著,試圖找點武器,來獲得安全感。最後抓了個水囊,嚴陣以待。

  “許七安”要敢靠近,她就把對方腦袋打開花。

  合理的懷疑,腦子不算太笨........許七安白了她一眼,沒好氣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南城擂台邊的酒樓,我撿了你的銀子,你氣勢洶洶的管我要。後來還被我用錢袋砸了腳丫子。

  “第二次見面還是在南城擂台邊,我不顧危險護你,你還打我。”

  一聲悶響,水囊掉在地上,老阿姨怔怔的看著他,半晌,輕聲呢喃:“真的是你呀。”

  許七安點點頭。

  她癡癡的看著篝火邊的少年,平平無奇的臉龐閃過複雜的神色。

  “我拚勁全力才救的你,至於其他人,我無能為力。”許七安隨口解釋。

  “是,是哦。”

  她露出悲戚神色,低聲道:“王,王妃死掉了.......”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不鹹不淡的“嗯”一聲,說:“這種禍國殃民的女子,死了不是一了百了,死的好,死的拍手稱讚。”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怒視許七安:“你胡說八道什麽,王妃哪裡禍國殃民,她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哪裡可憐?”許七安笑了。

  “哼!”她昂起雪白下頜,撇開頭,氣呼呼道:“你一個粗鄙的武夫,怎麽知道王妃的苦,不跟你說。”

  脫離危險後,那股子傲嬌勁又上來了,又慫又膽小又傲嬌........許七安心裡吐槽,專心致志烤肉。

  老阿姨最開始,安分的坐在榕樹下,與許七安保持距離。

  隨著兔子越烤越香,她一邊咽口水,一邊挪啊挪,挪到篝火邊,抱著膝蓋,熱情的盯著烤兔子。

  像一只等待投喂的貓兒。

  焦黃的兔子烤好,許七安撒上雞精,撕下兩隻後腿遞給她。

  老阿姨眼睛微亮,迫不及待的接過,啃了一口。

  嘶.......她被滾燙的肉燙到,饑腸轆轆不舍得吐掉,小嘴微微張開,不停的“嘶哈嘶哈”。

  雞精掩蓋了兔肉的腥味,還提鮮,再加上許七安烤的焦脆可口。 平時很厭惡腥膻的她,竟然把兩隻兔腿啃的乾乾淨淨。

  然後爬到榕樹下,撿起水囊,噸噸噸的喝了一大口。

  感覺人生無比滿足了。

  酒足飯飽後,她又挪回篝火邊,分外唏噓的說:“沒想到我已經落魄至此,吃幾口兔肉就覺得人生幸福。”

  你這過河拆橋的姿態,像極了進入賢者時間的我.........許七安覺得她渾身都槽點。

  有趣的女人。

  “咦,你這菩提手串挺有意思。”許七安目光落在她雪白的皓腕,不經意的說道。

  她花容失色,連忙攏了攏袖子藏好,道:“不值錢的貨物。”

  他沒發現吧,他肯定沒發現,誰會記得一串平平無奇的手串,都大半年過去了。

  “給我瞅瞅。”許七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你,你,你放肆........”

  老阿姨大驚失色,自己的小手是男人隨便能碰的嗎。

  她把雙手藏在身後,然後蹬著雙腿往後挪,不給許七安看手串。

  許七安就抓著她的腳腕,把她拖了回來。

  老阿姨雙腿胡亂踢蹬,嘴裡發出尖叫。

  這一幕看起來,就像一個喪心病狂的少年郎,企圖侵犯年上。

  “給我看看手串,又不會搶了去。”許七安疑惑道:“你反應這麽大幹嘛。”

  “不給不給不給.......”她大聲說。

  “啊!”

  尖叫聲裡,手串還是被擼了下來。

  ...........

  PS:感謝“紐卡斯爾的H先生”的盟主打賞。先更後改,記得抓蟲。

  繼續碼下一章。

第125章 使團抵達北境

  手串脫離雪白皓腕,許七安眼裡,姿色平庸的年長女子,容貌宛如水中倒影,一陣變幻後,現出了原貌,屬於她的容貌。

  她的眼圓而媚,映著火光,像淺淺的湖泊浸入璀璨寶石,晶瑩而動人。

  她含羞帶怯的抬起頭,睫毛輕輕顫動,帶著一股撲朔迷離的美感。

  她的嘴唇飽滿紅潤,嘴角精致如刻,像是最誘人的櫻桃,引誘著男人去一親芳澤。

  她美則美矣,氣質風姿卻更勝一籌,如畫卷上的仙家仕女。

  “.........”

  許七安是見過絕色美人的,也知道鎮北王妃被譽為大奉第一美人,自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然而,真正見到了傳說中的大奉第一美人,許七安還是湧起強烈的驚豔感。心裡自然而然的浮現一首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還,還給我........”她用一種帶著哭腔和哀求的聲音。

  許七安沉默的看著她,沒有繼續戲弄,把手串遞了過去。

  王妃劈手奪過,重新戴好,又是一陣水波般的光影晃動,她再次變成了平平無奇的老阿姨。

  三十出頭的年紀,五官平庸,氣質普通。

  王妃摸了摸臉,如釋重負的松口氣,然後把戴著手串的右手,緊緊藏在身後,一步步後退,警惕的看著許七安。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對男人來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這世上能忍住誘惑,對她不聞不問的男人,她隻遇到過兩個,一個是沉迷修道,長生高於一切的元景帝。

  一個是癡迷武道,對她另有圖謀的淮王。

  至於許七安,在王妃對他的固有印象裡,身上的標簽是:少年英雄;好色之徒。

  傳聞此人成日流連教坊司,與多位花魁有著很深的糾葛,少年英雄和不羈風流是交相輝映的,常被人津津樂道。

  但王妃最怕的就是好色之徒。

  這也太漂亮了吧,不對,她不是漂不漂亮的問題,她真的是那種很少見的,讓我想起初戀的女人........許七安腦海中,浮現前世的這個梗。

  他認為非常貼切,王妃美則美矣,但真正讓許七安如遭雷擊的,是她身上那股奇特的魅力,很能觸動男人內心的柔軟之處。

  這就是大奉第一美人嗎?呵,有趣的女人。

  許七安握著樹枝,撥動篝火,沒再去看充滿警惕和戒備的王妃,目光望著火堆,說道:

  “這條手串就是我當初幫你投壺贏來的吧,它有屏蔽氣息和改變容貌的效果。”

  王妃略有錯愕,想到自己摘下手串的前後變化,認為他是根據這個推斷出來,便點了點頭。

  許七安繼續說道:“早聽說鎮北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我原先是不服氣的,現在見了你的真容........也只能感慨一聲:當之無愧。”

  王妃柳眉輕蹙,“不服氣?”

  如果是其他女人這麽說,王妃認為她是嫉妒,可也算合理。但這句話出自男人嘴裡,就顯得很奇怪。

  許七安點頭:“因為我覺得,我池塘......我認識的那些女子,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美人,妍態各異,猶如百花爭豔。所謂王妃,不過是一朵同樣嬌豔的花。”

  但他得承認,剛才曇花一現的傾城容貌中,這位王妃展現出了極強大的女性魅力。

  即使是久經炮火的他,雖不至於神魂顛倒,方才卻有一刹那的衝動,雄性本能的衝動。

  聞言,王妃冷笑一聲。

  這個好色之徒勾搭的女子豈能與她相提並論,那教坊司中的花魁固然美麗,但如果要把那些風塵女子與她相比,未免有些侮辱人。

  在京城,王妃覺得元景帝的長女和次女勉強能做她的陪襯,國師洛玉衡最嬌媚時,能與她爭豔,但大多數時候是不如的。

  至於其他女子,她要麽沒見過,要麽容貌豔麗,卻身份低微。

  京城是一座山,王妃就是山頂的獨孤求敗,她輕輕一瞥,最多就看見懷慶和臨安的腦瓜。偶爾看一看洛玉衡的半張臉。

  當然,還有一個人,如果是風華正茂的年歲,王妃覺得或許能與自己爭鋒。

  她就是大奉的皇后。

  許七安勾搭的這些女人裡,自然不會包括懷慶臨安以及國師。所以,王妃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並傲嬌的抬了抬下巴。

  “離京快一旬了,偽裝成婢女很辛苦吧。我忍你也忍的很辛苦。”許七安笑道。

  “什麽意思?”王妃一愣。

  “那天晚上咱們在甲板上,我就想摘你手串了,但又不像節外生枝,畢竟我是主辦官,得為大局考慮。”

  王妃表情呆滯,愕然看著他,道:“你,你那時候就猜到我是王妃了?”

  騙人的吧,她明明偽裝的那麽好,晚上常常為自己的演技喝彩,認為自己把婢女的角色演的如火純情,誰都沒認出來。

  “準確的說,你在王府時,用金子砸我,我就開始懷疑。真正確認你身份,是咱們在官船裡相遇。那會兒我就明白,你才是王妃。船上那個,只是傀儡。”許七安笑道。

  棄船走陸路後,看見假王妃,許七安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更加肯定她是冒牌貨。

  理由很簡單,他以前寫過日記,日記裡記錄過王妃的一個特征。

  我,我暴露的這麽早..........王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想起自己這幾天的表現,一股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掉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雖然好色.......試問男人誰不好色,但我從來不會強迫女子。咱們北行還有一段路程,需要你好好配合。”許七安寬慰她。

  大奉許銀鑼從不強迫女子,除非她們想開了。

  還是無法逃脫北上的命運........王妃抿了抿嘴,略有失落,黯然沉默半晌,問道:“我們什麽時候與使團會合?”

  少年銀鑼抬起頭來,火光映照他的臉,嘴角勾起,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容:“誰說我們要和使團會合?”

  ............

  這一晚,榕樹“沙沙”作響,什麽都沒發生。

  清晨,第一縷晨曦照在她臉上,耳邊是清脆悅耳的鳥鳴,她於淺睡中醒來,看見篝火已經熄滅,上面架著一個大鐵鍋,粥香撲鼻。

  王妃肚子咕咕叫了兩下,她難掩驚喜的來到篝火邊,揭開鐵鍋,裡面三五人份量的濃粥。

  此外,邊上還有乾淨的碗筷。

  他哪來的鍋煮粥,不,他哪來的米?哪來的乾淨碗筷..........王妃給自己盛了一晚粥,喜滋滋的喝起來。

  濃稠香甜,溫度恰好的粥滑入腹中,王妃回味了一下,彎起眉眼。

  昨兒啃完兩個兔腿,胃就有點不舒服,半夜爬起來喝水,又發現水被那家夥喝完了。現在是口乾舌燥加腹內空空。

  這一碗清甜的粥,勝過山珍海味。

  這時,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踩著草甸的許七安返回,他換上了一身便衣,戴著貂帽,似乎剛洗完澡。

  “那邊有條小河,附近無人,適合洗澡。”許七安在她身邊坐下,丟過來皂角和豬鬃牙刷,道:

  “你要不要洗澡?”

  王妃兩隻小手捧著碗,審視著許七安片刻,微微搖頭。

  “不髒嗎?”許七安皺眉,好歹是千金之軀的王妃,居然這麽不講衛生。

  “你才髒。”王妃不識好人心的反唇相譏。

  她才不會洗澡呢,那樣豈不是給這個好色之徒可乘之機?萬一他在旁偷窺,或者趁機要求一起洗........

  是啊,女神是不上廁所的,是我覺悟低........許七安就拿回豬鬃牙刷和皂角。

  王妃連忙說:“漱口是需要的。”

  她胃口小,吃了一碗濃粥,便覺得有些撐,一邊打量豬鬃牙刷,一邊往河邊走。

  主要是懷疑這牙刷是許七安用過的,但她沒有證據。

  等她刷完牙回來,鍋碗都已經不見,許七安盤坐在灰燼邊,凝神看著地圖。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她問道。

  “三黃縣。”

  許七安沒有故意賣關子,解釋說:“這是楚州與江州相鄰的一個縣,有打更人培養的暗子,我想先去找他,打探打探情報,而後再逐步深入楚州。”

  血屠三千裡的案子撲朔迷離,似乎另有隱情,在這樣的背景下,許七安認為暗中查案是正確的選擇。

  過於高調的話,會讓自己,讓同伴陷入危局。

  楊硯率領的使團,是明面上的幌子。

  穩打穩扎的計劃........王妃微微頷首,又問道:“那些東西哪裡去了。”

  “要你管。”許七安毫不留情的懟她。

  兩人繼續上路,避開官道,走山間小道,田埂,或直接翻山越嶺。

  整整一天,某個小氣的女人再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走山路也有好處,沿途的風景不差,青山綠水,白雲悠悠。

  偶爾能見到傲立崖上的青松,亭亭如蓋。也能見到路邊盛放的野花,樸實而堅韌。

  許七安是個憐香惜玉的人,走的不快,偶爾還會停下來,挑一處景色秀麗的地方,悠閑的歇息小半時辰。

  與她說一說自己的養魚經驗,往往招來王妃不屑的冷笑。

  ..........

  半旬之後,使團進入了北境,抵達一座叫宛州的城市。

  宛州是小州,比縣大比郡小,宛州土地肥沃,適合耕種,是楚州的糧倉之一。

  此地建築風格與中原的京城相差不大,不過規模不可同日而語,又因附近沒有碼頭,所以繁華程度有限。

  楊硯出示了朝廷文書後,城門上的最高將領百夫長,親自帶隊領著他們去驛站。

  使團剛在驛站休整下來,楊硯洗了個熱水澡,剛要坐下來喝茶,宛州刺史來了。

  知州大人姓牛,體格倒是與“牛”字搭不上邊,高瘦,蓄著山羊須,穿著繡鷺鷥的青袍,身後帶著兩名衙官。

  “下官不知幾位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牛知州態度極為謙卑,與大理寺丞和兩名禦史還有楊硯見禮後,問道:“敢問,幾位大人所來何事?”

  楊硯不擅長官場交際,沒有作答。

  大理寺丞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文書,笑容滿面的遞過去,並三言兩語與知州開始稱兄道弟。

  牛知州與大理寺丞寒暄完畢,這才展開手中文書,仔細閱讀。

  看完文書後,牛知州表情極為古怪,甚至覺得荒謬,目光掃過眾人,試探道:“敢問,哪位是許銀鑼?”

  大理寺丞歎息一聲,悲傷道:“使團在途中遭遇敵人伏擊,許銀鑼為保護大夥,身受重傷。我等已派人送回京城。”

  牛知州大驚失色:“竟有此事?何方賊人敢伏擊朝廷使團, 簡直無法無天。”

  姓劉的禦史擺擺手,道:“此事不提也罷,牛大人,我等前來查案,正好有事詢問。”

  牛知州連忙作揖:“禦史大人請問。”

  劉禦史沉聲道:“楚州戰況如何?”

  聞言,牛知州歎息一聲,道:“去年北方大雪連天,凍死牲畜無數。今年開春後,便時常入侵邊境,沿途燒殺劫掠。

  “好在鎮北王麾下兵多將廣,城池未丟一座。蠻族也不敢深入楚州,隻可憐了邊境附近的百姓。”

  並不是所有百姓都住在城裡,那些遭遇蠻族劫掠的,是村落和鎮子裡的百姓。

  使團眾人相視一眼,刑部的陳捕頭皺眉道:“血屠三千裡,發生在何地?”

  牛知州苦笑攤手,道:“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諸位大人應該知道,楚州縱橫加起來,不過八千裡。若是有血屠三千裡之事,那下官還能站在這裡與大人們說話?”

  劉禦史嗤笑一聲:“大家都是讀書人,牛知州莫要耍這些小聰明。”

  “血屠三千裡”是一個典故,源於古時戰國時期,有一位嗜殺成性的將軍,破滅敵國時,帶領軍隊屠戮三千裡。

  後世引為典故,用來形容大型殺戮以及殘暴冷酷。

  蠻族雖有騷擾邊境百姓,燒殺劫掠,但鎮北王傳回北方的塘報裡,隻說蠻族滋擾邊關,但都已被他帶兵打退,捷報不斷。

  蠻族如果真的做出“血屠三千裡”的暴行,那就是鎮北王謊報軍情,嚴重瀆職。

  ...........

  PS:這一章寫的比較慢,好在卡點更新了,記得幫忙糾錯字。

第126章 問詢使團

  “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宛州離北邊尚有數日路程,幾位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再往北走走,眼見為實。”

  牛知州連聲辯解,就差指天為誓。

  牛知州一個小人物,大概率是不知情的,因此眾人沒有為難他。

  劉禦史又詢問了幾個關於北境的問題後,大理寺丞笑眯眯的起身相送。

  目送牛知州坐上馬車,帶著衙官離開,大理寺丞返回驛站,屏退驛卒,環顧眾人:“我們現在是北上,還是在驛站多逗留幾天?”

  刑部的陳捕頭低聲道:“繼續留在驛站,淮王的人必然會尋來。屆時,我們便只能與他們一同北上。”

  “這不是正好嗎。”另一位姓周的禦史,笑道:“我們在明,許銀鑼在暗,吸引淮王的注意,就是我們的任務。”

  大理寺丞感慨一聲:“也不知道王妃狀況如何,是生是死。”

  聞言,陳捕頭和兩名禦史一臉冷笑,王妃和褚相龍的死活,與他們何乾。

  那種陰險狡詐的卑鄙小人,死了才好。

  楊硯告訴他們,許七安打退北方高手後,便獨自上路,秘密前往北境查案。

  這個計劃贏得眾人一致讚同,並承諾保守秘密。三司官員們如此配合,一來是剛受過許七安的救命之恩,對他的態度有所轉變,從敵視轉為親近。

  二來,許七安秘密查案,意味著使團可以消極怠工,也就不會因為查到什麽證據,引來鎮北王的反噬。

  一舉兩得。

  楊硯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他們,那就是王妃的下落,據楊硯推測,王妃極有可能被許七安救走。

  這是他事後沿著許七安離去的方向摸索,一直摸索到戰鬥現場,發現昏迷不醒的婢女,從而得出的結論。

  現場除了留下密布樹林的蜘蛛絲和婢女們,沒有其他殘留。

  楊硯喚醒婢女詢問情況,從她們口中得知許七安追了過來,而後可能發生大戰,為什麽是可能,因為婢女也不清楚。

  她們很快就昏厥過去。

  楊硯推測出兩種可能:要麽許七安半途劫走王妃,與北方高手展開追逃;要麽許七安戰勝了北方高手,成功解救王妃。

  他更偏向前一種猜測,因為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極有可能是許七安利用儒家書卷裡記錄的法術,成功救走王妃。

  “北方四名高手深入大奉境地,不敢太明目張膽,這就給了許七安很多機會.........他有儒家書卷護體,自身又有小成的金剛神功,不是毫無自保能力。而且,正好可以借機磨礪他,讓他早些觸摸到化勁的門檻,晉升五品。”

  楊硯當時是這麽想的。

  這會很危險,但武夫體系本就是突破自我,磨礪自我的過程。楊硯自己當年也參加過山海戰役,那會兒他還很稚嫩。

  仍然敢拎著刀在戰沙場廝殺,九死一生,磨礪武道。

  許七安當然也行,如果他不行,那死了也怨不得誰。

  此外,他偷偷安排十名禁軍,護送婢女南下,返回京城。

  使團現在只有九十名禁軍,大理寺丞等人對此毫無察覺,並非他們不夠心細,是他們從未關心過底層士卒。

  ...........

  一條行人踩踏出的山間小道,許七安背著用布條包裹的佩刀,大步昂揚的走在前頭。

  青絲凌亂的王妃拄著一根樹枝,慢悠悠的吊在身後,幾天下來,她穿著的婢女服變的又皺又髒,身上開始冒酸味。

  最開始,她還很注意自己的頭髮,早上醒來都要梳理的整整齊齊。

  到後來就不管了,隨便用木簪束發,發絲略顯凌亂的垂下。哪裡還有王妃的尊貴儀容,分明是個逃荒的落魄婦人。

  “不錯嘛,能跟這麽久,你這幾天體力大有長進。”

  前頭,許七安停下腳步,笑眯眯的稱讚道。

  “我聽見前面有水聲,加把勁,到那裡休息一下。”

  聞言,王妃眼睛亮了亮,繼而黯淡。她不敢洗澡,寧願每天嫌棄的聞自己的汗臭味,寧願東抓一下西撓一下。

  王妃不洗澡是有原因的,第一,防備許七安偷窺,或趁機色性大發,對她做出喪心病狂的事。

  第二,只要她一直這麽臭下去,這個家夥就不會碰她。

  我越來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這是許七安幾天來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不多時,兩人在左側的崖壁看見一掛纖細的瀑布,有瀑布就一定有水潭。

  果然,走近之後,瀑布底下是一個小小的水潭,水潭裡的水,往外流淌,形成一條細流。

  “我越來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要不要洗個澡?”許七安提議。

  “不洗。”她一口拒絕。

  “髒女人。”許七安啐了一口。

  你才髒,呸.........王妃嘴角翹起,心裡老得意了。

  “你不洗我洗。”

  許七安脫掉外套,展露出強健的上半身,肌肉勻稱,比例極佳,把男性的陽剛之美展現的淋漓盡致。

  王妃翻著白眼,別過頭去。

  耳邊傳來“噗通”聲,回眸看去,確認許七安跳進水潭,她在溪邊的石頭坐下,慢慢脫去髒兮兮的繡鞋。

  一雙玲瓏小巧的腳丫子露出來,她捧著腳丫子看了看,腳底板通紅一片,還有幾顆水泡。

  王妃小嘴一憋,差點想哭。

  雖然許寧宴那個好色之徒,被她美色誘惑,頗為憐香惜玉,沒有抓緊時間趕路。

  可是,跋山涉水,徒步走了五天,對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妃來說,是何等艱辛的旅程。

  用通俗易懂的話說:我承受著這個美貌和身份不該有的對待。

  王妃把小白足泡在溪流,接著把髒兮兮的繡鞋清洗乾淨,晾在石頭上,仲春的陽光正好,但未必能曬乾她的鞋子。

  這裡,王妃又有一個小心思,鞋子濕了,她就可以以此為借口,多休息一會兒。

  倘若那小子不同意,她正好可以使喚他為自己蒸乾鞋子。

  兩全其美。

  冰涼的溪水浸泡在腳踝,她眯著眼享受了許久,然後把豐滿滾圓的臀兒,從石頭上挪下來,她站在溪水裡,把裙擺撩起,在膝蓋處系緊。

  這個時代的女性,裙底肯定不會疏於防禦,共三層,分別是褻褲、正常綢褲、裙子。

  王妃俯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臉蛋。

  舒服......她眯著月牙兒般的眸子,做出享受表情。

  這時,她看見前方高處,潭邊,許七安不知何時已經上岸,這家夥背對著她,面朝水潭,一手叉腰,一手停在雙腿之間扶著什麽。

  一道晶瑩的水線劃過優美的弧度,匯入水潭。

  “許寧宴!!”

  王妃崩潰的尖叫。

  ...........

  砰!

  山道上,走在前頭的許七安,後腦杓被石頭砸了一下。肉身防禦無雙的許銀鑼沒搭理,繼續往前走。

  砰!又一塊石頭砸在後腦。

  “喂,你有完沒完啊。”許七安扭過頭,瞪著孜孜不倦砸了他一個時辰的女人。

  她手不酸的嗎?

  王妃把手裡的石頭藏在身後,負著手,撇過頭,假裝看四處的風景。

  許七安瞪了她幾眼,王妃倒也識趣,知道自己在隊伍裡處在弱勢階段,從不明面上和他抬杠。可是等許七安一回頭.......

  砰!

  石頭又來了。

  ........我是真沒見過這麽小氣的女人,我看你能砸到什麽時候,反正累的是你!許七安心裡吐槽。

  她力氣有限,石頭砸不出多大力道,再加上許七安防禦驚人,這種不痛不癢的攻擊可以無視,他只是覺得煩。

  ..........

  在宛州待了三天后,驛站迎來了一支軍隊,人數不多,只有兩百。但領隊的將軍身份不低,鎮北王麾下,突擊營參將,正四品。

  參將姓李,楚州人,外貌有著北方人特色,孔武有力,五官粗獷,身上穿的甲胄色澤暗淡,遍布刀痕。

  這是久經戰場的憑證。

  他帶著人馬闖入驛站,目光銳利的掃過聞聲下樓的楊硯和三司官員,沉聲質問道:“王妃呢?褚副將呢?”

  身後兩列士卒,臉色嚴肅,目光緊緊盯著使團官員。

  大理寺丞頓覺壓力山大,頂著軍中莽夫咄咄逼人的眼神,硬著頭皮上前,道:“你是何人?”

  “楚州,突擊營參將,李元化。”李參將審視著大理寺丞:“你又是何人?”

  “本官大理寺丞。”

  李參將頷首,又問道:“王妃何在?”

  今日,他突然收到淮王密探的命令,讓他前往宛州,向使團問詢王妃情況。李元化這才知道王妃離京北上,以為淮王密探是讓他去接王妃。

  當即率兩百騎兵,帶著那名淮王密探,從附近的長門郡趕了過來。

  大理寺丞臉上笑容緩緩消失,歎息道:“使團在途中遭遇截殺,我們與王妃失散了。”

  截殺?!

  李參將悚然一驚,滿臉意外,大奉境內,竟有人敢截殺使團?何方賊人如此大膽,目的是什麽?

  種種疑惑閃過,他扭頭,看向了身側,裹著黑袍的密探。

  這位密探裹著黑袍,戴著擋住上半張臉的面具,只露出白皙的下頜,是個女子。

  但李參將不會因此輕視她,因為她是“地”級密探,這個級別的密探,修為要麽六品,要麽五品。

  “我有話要問你們,但必須一個一個來。”女子密探沉聲道,面具下,深邃的目光審視著眾人。

  “你是什麽人。”刑部陳捕頭眉梢一挑。

  女子密探袖中滑出一塊玄鐵令牌,抖手一擲,令牌潛入陳捕頭腳邊的地面。

  令牌上,刻著一個“地”字。

  “淮王養的探子。”楊硯終於開口說話。

  鎮北王的密探.........三司官員心裡一凜,收斂了不滿的態度。

  大理寺丞臉龐堆起笑容,道:“你想問什麽?”

  裹著黑袍的女子密探,與眾人擦身而過,自顧自上樓,道:“隨我來。”

  大理寺丞和兩名禦史沒動,楊硯則面無表情,陳捕頭皺了皺眉,一邊心裡暗罵文官人慫膽怯,一邊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黑袍女子隨便挑了一個房間,於袍子裡取出一塊三角符印,輕輕扣在桌面。

  然後說道:“我們說的話,外面的聽不見。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陳捕頭頷首。

  “你是誰?”女子問道。

  “刑部總捕頭,陳亮。”陳捕頭如實回答。

  女子藏於面具下的臉龐看不到表情,紅唇輕啟,道:“你知道王妃的真實身份嗎。”

  陳捕頭一愣,皺眉反問:“王妃的真實身份?”

  女子密探沒有回答,問出下一個問題:“說說你們遇襲的經過。”

  陳捕頭便將使團離京後的過程,大致的講了一遍,重點描述遇襲經過。

  對面的女子密探聽完,沉吟許久,道:“他預測出使團會在流石灘遭遇伏擊?”

  陳捕頭頷首,聽出了女子語氣裡的意外,道:“你可能不了解他,此人心思細膩敏銳,對局勢洞若觀火........”

  女子密探抬了抬手,打斷他,淡淡道:“我知道他,如果連斷案如神;一人獨擋數萬叛軍的許銀鑼都不知道,那我們顯然是不合格的探子。”

  陳捕頭聽的出來,她說到“一人獨擋數萬叛軍”時,語氣裡有著不加掩飾的揶揄和嘲諷。

  “我要他近期的情況,佛門鬥法之後的。”她補充道。

  佛門鬥法之後........陳捕頭想了想,道:“那當然是科舉舞弊案和天人之爭,這是最令人矚目, 影響最大的事跡。至於其他小事,我不會那麽關注他。”

  女子密探頷首,示意他可以開始說。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以儒家法術和不敗金身,壓服天人兩宗傑出弟子........她許久沒有說話。

  科舉舞弊案和天人之爭發生在近期,消息還沒來得及傳到北境。

  “你可以出去了,把那個大理寺丞叫進來。”她說。

  陳捕頭點頭,默不作聲的打開房門離去,幾分鍾後,大理寺丞敲了敲門,而後推了進來。

  女子密探把剛才的問題重新問了一遍,但在大理寺丞這裡,她有了補充,質問道:

  “為何事後繼續北上,沒有搜尋褚相龍和王妃的下落?”

  對此,大理寺丞冷笑道:“棄我去者,何必留戀?使團的任務是調查“血屠三千裡”案子,而不是護送王妃。”

  他的意思是,我們已經仁至義盡,褚相龍不仁,就不怪他們不義。

  女子密探不做評價,戴著兜帽的頭動了動,示意他可以離開。

  大理寺丞起身,走到門邊,正要開門離去,身後突然傳來女子密探的聲音:“你覺得許七安這個人如何?”

  面具下,那雙幽深平靜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著大理寺丞的背影。

  .......大理寺丞眯了眯眼,沒有半分猶豫,冷哼一聲,道:“黃毛小兒罷了。”

  女子密探微微頷首,收回了灼灼凝視的目光。

  .........

  PS:幫忙糾錯字,謝謝。今晚要去參加生日宴會,晚上可能沒有更新,或者,有一章短小無力的。

第127章 李妙真的傳書

  大理寺丞離開房間,順著樓梯來到大堂,陳捕頭、兩名禦史和楊硯坐在桌邊,默然喝茶。

  桌上擺著筆墨紙硯。

  四十出頭,在官場還算年富力強的大理寺丞,默不作聲的在桌邊坐下,提筆,於宣紙上寫下:

  “不是術士!”

  宣紙上還有一行字,是陳捕頭寫的:右手藏著東西。

  接著,是兩名禦史進房間與女子密探交談,出來後,一人寫“沒問案子的事”,另一人寫“對許銀鑼極為關注”。

  楊硯把宣紙揉成團,輕輕一用勁,紙團化作齏粉。

  他隨手拋灑,面無表情的登樓,來到房間門口,也不敲門,直接推了進去。

  “王妃失蹤了,你們打更人要負主要責任。”女子密探沉聲道。

  楊硯坐在桌邊,五官宛如石雕,缺乏生動的變化,對於女子密探的指控,他語氣冷漠的回答:

  “有事說事。”

  “好!”女子密探點頭,緩緩道:“我與你開門見山的談,王妃在哪裡?”

  “右手握著什麽?”楊硯不答反問,目光落在女子密探的右肩。

  “不愧是金鑼,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戲。”女子密探抬起藏於桌下的手,攤開掌心,一枚小巧的八角銅盤靜靜躺著。

  “司天監的法器,能分辨謊言和真話。”她把八角銅盤推到一邊。淡淡道:“不過,這對四品巔峰的你無效。要想辨認你有沒有說謊,需要六品術士才行。”

  楊硯沒去看八角銅盤,回答了她剛才的問題:“我不知道王妃在哪裡。”

  女子密探的第二個問題緊隨而至:“許七安在哪裡?他真的受傷回了京城?”

  楊硯抬了抬手,道:“你問一個問題,我問一個問題。”

  .......鬥篷裡,面具下,那雙幽深的眸子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你問。”

  “為什麽蠻族會針對王妃。”楊硯的問題直指核心。

  女子密探沒有回答。

  楊硯點頭,“我換個問題,褚相龍當日執意要走水路,是因為等待與你們碰頭?”

  “嗯。”

  女子密探給出肯定答覆,問道:“許七安在哪裡。”

  楊硯搖頭:“不知道。密探為什麽不回京城,暗中護送,非要在楚州邊境接應?”

  不知道.......也就說,許七安並不是重傷回京。女子密探沉聲道:“我們有我們的敵人。王妃北行這件事,魏公知不知道?”

  分不開人手........楊硯目光微閃,道:“知道。”

  ............

  女子密探離開驛站,沒有隨李參將出城,獨自去了碗州所(地方軍營),她在某個帳篷裡休息下來,到了夜裡,她猛的睜開眼,看見有人掀起帳篷進來。

  來人同樣裹著黑袍,帶著只露下巴的面具,嘴周一圈淡青色的胡茬子,聲音嘶啞低沉:

  “我剛從江州城趕回來,找到兩處地點,一處曾發生過激烈大戰,另一處沒有明顯的戰鬥痕跡,但有金木部羽蛛留下的蛛絲........你這邊呢?”

  女子密探以同樣低沉的聲音回應:

  “與我從使團裡打探到的情報吻合,北方妖族和蠻族派出了四名四品,分別是蛇妖紅菱、蛟部湯山君,以及黑水部扎爾木哈,但沒有金木部首領天狼。

  “褚相龍趁著三位四品被許七安和楊硯糾纏,讓侍衛帶著王妃和婢女一起撤離。另外,使團的人不知道王妃的特殊,楊硯不知道王妃的下落。”

  男子密探“嗯”了一聲:“這麽看來,

  是被天狼守株待兔了,褚相龍凶多吉少,至於王妃........”帳篷裡,氣氛凝重起來。

  “等等,你剛才說,褚相龍讓侍衛帶著婢女和王妃一起逃走?”男子密探忽然問道。

  “準確的說,他帶著王妃逃走,侍衛帶著婢女逃走。”女子密探道。

  “呵,他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男子密探似譏笑,似嘲諷的說了一句,接著道:

  “事情很明顯,他帶的那個王妃是假的,真正的王妃混在婢女裡。既聰明又愚蠢的做法,聰明在於他混淆了視線,愚蠢則是他這樣的舉動,怎麽可能瞞過天狼幾個。

  “危機關頭還帶著婢女逃命,這就是在告訴他們,真正的王妃在婢女裡。嗯,他對使團極度不信任,又或者,在褚相龍看來,當時使團必定全軍覆沒。”

  女子密探點頭道:“出手阻擊湯山君和扎爾木哈的是許七安,而他真實修為大概是六品........”

  她把許七安的最近事跡講了一遍,道:“根據刑部的總捕頭所說,許七安能戰敗天人兩宗的傑出弟子,依賴於儒家的法術書籍。褚相龍大概是沒想到他竟還有存貨。”

  聲音嘶啞的男子密探道:“不止如此,外物總有耗盡的時候,而四品的武夫過於難殺,最後的結局依舊是許七安彈盡糧絕,所以褚相龍選擇拋棄他們。”

  “合理。”

  女子密探歎息一聲,擔憂道:“現在如何是好,王妃落入北方蠻子手裡,恐怕凶多吉少。”

  男子密探輕笑一聲:“沒那麽糟糕,出動四位首領,並讓他們聯合伏擊王妃,蠻子們必然知曉王妃的特異之處。

  “那麽,最想得到王妃的是誰?”

  女子密探恍然道:“青顏部的那位首領。”

  男人藏於兜帽裡的腦袋動了動,似在點頭,說道:“所以,他們會先帶王妃回北方,或平分靈蘊,或被許諾了巨大的好處,總之,在那位青顏部首領沒有參與前,王妃是安全的。”

  女子密探讚同他的看法,試探道:“那現在,只有通知淮王殿下,封鎖北方邊境,於江州和楚州境內,全力搜捕湯山君四人,奪回王妃?”

  男人沒有點頭,也沒反對,說道:“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有!主辦官許七安沒有離京,而是秘密北上,至於去了何處,楊硯聲稱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必定有特殊的聯絡方式。”

  “何以見得?”男子密探反問。

  “許七安奉命調查血屠三千裡案,他害怕得罪淮王殿下,更害怕被監視,因此,把使團當做幌子,暗中調查是正確選擇。一個斷案如神,心思縝密的天才,有這樣的應對是正常的,否則才不合理。”

  女子密探繼續道:“而且,使團內部關系不睦,三司官員和打更人互相看不慣,使團對他來說,其實用處不大,留下來反而可能會受三司官員的鉗製。”

  男人摸了摸透著淡青色的下巴,指尖觸及堅硬的短須,沉吟道:“不要小瞧這些文官,也許是在演戲。”

  “但如果你知道許七安曾經在午門外攔住文武百官,並作詩嘲諷他們,你就不會這麽認為。”女子密探道。

  頓了頓,她補充道:“魏淵知道王妃北行,蠻族的事,是否與他有關?”

  男人嗤笑一聲:“你別問我,魏青衣的心思,我們猜不透。但不能不防,嗯,把許七安的畫像散布出去,一旦發現,嚴密監視。使團那邊,重點監視楊硯的行動。至於三司文官,看著辦吧。”

  ...........

  第二天清晨,蓋著許七安袍子的王妃從崖洞裡醒來,看見許七安蹲在崖洞口,捧著一個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銅盆,整個人浸在盆裡。

  王妃心裡還氣著,抱著膝蓋看他發神經,一看就是一刻鍾。

  然後,這個男人背過身去,悄悄在臉上揉捏,許久之後才轉過臉來。

  “啊!”

  王妃尖叫一聲,受驚的兔子似的往後蜷縮,睜大靈動眸子,指著他,顫聲道:“你你你.......許二郎?”

  見鬼了吧?

  這個男人她見過,正是許七安的堂弟許二郎,可是許家二郎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大驚小怪......”許七安得意的哼哼兩聲:“這是我的變臉絕活,就算是修為再高的武夫,也看不出我的易容。”

  說話間,他把銅盆裡的藥水倒掉。

  “你變成你家堂弟作甚?”聽到熟悉的聲音,王妃心裡頓時踏實,狐疑的看著他。

  這女人真的沒啥腦子啊,可能是一個人在淮王府耀武揚威習慣了,沒人跟她搞宅鬥,就像嬸嬸一樣........許七安沒好氣道:

  “你是不是傻?我能頂著許七安的臉進城嗎?這是最基本的反偵察意識。”

  反什麽?王妃也沒聽懂,撇撇嘴:“我餓了。”

  “粥煮好了,外頭有一隻剛打的山雞,去把修理、清洗一下,然後烤了。”許七安吩咐道。

  “噢!”王妃乖乖的出去了。

  這段時間裡,她學會了修理獵物,並烤熟,一整套流程,這當然是許七安要求的。王妃也習慣被他欺負了,畢竟現在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當然,王妃也是蔫兒壞的女人,她從不正面頂撞許七安,往往私底下報復。

  比如趁他洗澡的時候,把他衣服藏起來,讓他在水裡無能狂怒。

  又比如把葉片上沾染的鳥糞塗到獵物上,然後烤了給他吃。

  最近她尋思著要在烤好的獵物上吐口水。

  每次付出的代價就是夜裡被迫聽他講鬼故事,晚上不敢睡,嚇的差點哭出來。或者就是一整天沒飯吃,還得長途跋涉。

  晚上睡著睡著,口水就從嘴裡流下來。

  好半天,雞烤好了,吐了好一會兒口水的王妃陰險的笑一下,把烤好的雞擱在一旁,回頭朝著崖洞喊道:

  “雞烤好啦,我喝粥。”

  許七安吃肉,王妃喝粥,這是兩人最近培養出的默契,準確的說,是互相傷害後的後遺症。

  許七安很生氣,所以不高興讓她吃肉,王妃也不高興他不讓自己吃肉,使勁的報復。

  惡性循環。

  頂著許二郎臉龐的許大郎從崖洞裡走出來, 坐在篝火邊,道:“我們今天黃昏前,就能抵達三黃縣。”

  王妃面露喜色,這意味著辛苦的跋涉終於結束。

  許七安瞅她一眼,淡淡道:“這隻雞是給你打的。”

  王妃臉色倏然呆滯。

  “怎麽,你不想吃?還是說你又在雞裡塗鳥糞了。”許七安眯著眼,質問道。

  “你,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妃抓起雞,湊到他面前,色厲內荏的說:“你自己看看嘛,哪裡有鳥糞。”

  “那你吃吧。”許七安點點頭。

  “.......”王妃張了張嘴,弱弱道:“我,我沒胃口,不想吃葷腥。”

  “那就趕緊吃,不要浪費食物,不然我會生氣的。”許七安笑眯眯道。

  “.......”她那張平平無奇的臉,頓時皺成一團。

  這時,許七安心裡悸動,時隔多日,地書聊天群終於有人傳書了。

  他端起粥,起身返回崖洞,邊走邊說:“趕緊吃完,不吃完我就把你丟在這裡喂大蟲。”

  王妃朝他背影扮鬼臉。

  許七安背靠著崖壁坐下,眼睛盯著地書碎片,喝了口粥,玉石小鏡顯露出一行小字:

  【二:金蓮道長請為我屏蔽諸位。】

  過了幾息,李妙真的傳書再次傳來:【許七安,你到北境了嗎。】

  許七安放下碗,以指代筆,輸入信息:【今日就能抵達北境,你有查到什麽信息嗎。】

  .............

  PS:感謝“二手逼王楊千幻”的盟主打賞,好名字!!!

  感謝“歲月成碑Aa”的盟主打賞,麽麽噠。

  幫忙糾錯,謝謝。

第128章 3黃縣

  【二:我在查血屠三千裡啊,我尋思著這麽大的事,不可能瞞住。可是,許七安我告訴你,這個案子非常詭異。

  【我在楚州邊境飛了三天三夜,暫時沒找到血屠三千裡的位置。但我發現一件事很詭異,嗯,我在邊境遇到了一小股蠻族騎兵,將他們斬殺,召喚魂魄詢問,發現他們根本不知道“血屠三千裡”這件事。】

  李妙真直接踏著飛劍北上,比許七安要快很多,非要比喻的話,一個坐飛機,另一個遊輪+馬車+步行。

  許七安鍵入信息:【這件事我已經知道,這個案子沒有表面那麽簡單。】

  另外,血屠三千裡是典故啊,不是真的屠戮三千裡,姐姐你好歹多讀點書.......他在心裡吐槽。

  李妙真極為震驚的回復:【啊?你都知道了嗎,不愧是你。】

  沒你想的那麽神,我和你一樣,殺人招魂而已,只不過你殺的是蠻族騎兵,我殺的是蠻族大佬........許七安繼續問道:

  【還有沒有其他發現?】

  李妙真傳書回復:【有的,我發現楚州的物品都很便宜,不管是住客棧還是吃東西,或者買其他東西,五兩銀子可以花好久好久。而在大奉京城,五兩銀子,轉瞬就沒了。】

  你在說什麽啊........許七安一臉懵逼,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李妙真這話簡化一下就是:這裡的窩窩頭一塊錢四個。

  所以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感慨一下楚州物價的便宜?還是發泄你身為女人的購物欲?

  許七安皺著眉頭傳書:【妙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李妙真回復說:【通常來說,一個地區如果發生了戰亂,那麽當地的糧食等價格會飆升。但我查了楚州好幾個郡縣的糧價,雖有起伏,相差卻不大。】

  許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楚州物價還算穩定,這說明蠻族雖有入侵邊關,燒殺劫掠,但相對楚州縱橫八千裡的地域,那只是相對較小的范圍。

  【三:城池沒有被佔領?】

  【二:我沒看見,而且,如果邊境城池被佔領的話,蠻族就不會隻劫掠邊境,而不敢深入楚州腹地了。】

  “在不攻城拔地的情況下,隻劫掠邊境百姓,絕不深入敵人腹地,嗯,這是因為害怕被包餃子,我大概明白為什麽古代打戰,一定要死磕城池。城池不拿下,就絕不繞過它,因為這等於把後背交給了敵人。”

  許七安小時候看電視劇,總覺得古代人腦子瓦特了,為什麽非要對一座城池死磕呢,直接繞過它,去攻擊下一座城池,甚至打到京城去。

  孩子的世界總是這麽簡單啊........他心裡感慨著,又見李妙真傳書道:

  【許七安,我現在有點懷疑血屠三千裡是不是真有其事,我不知道該怎麽查下去了。】

  隔著地書,也能感受到李妙真的無奈和煩躁。

  她這次私聊許七安,就是為了請教他,如何繼續查案。

  李妙真的懷疑倒也不是不可能,血屠三千裡的案子,起因是一個殘魂,一具身份不明,來歷不明的殘魂。

  額,這麽一想,魏公、朝堂諸公以及元景帝的決定,是不是有些太輕率了?

  雖然這案子肯定是要查的,但直接就派使團過來,說實話有點誇張,正常的操作,應該是派少量的人馬過來探查情況,甚至派密探來暗訪........

  可是,血屠三千裡案不存在,那麽殘魂又如何解釋?

  這具屍體是李妙真在路邊偶遇,如果不是她恰好是道門弟子,

  懂的招魂,再過幾天,死者魂魄就煙消雲散了。所以人為安排的可能性不大。

  那位死者是北方人,因為血屠三千裡之事,千裡迢迢趕往京城告禦狀,但在距離京城八十裡外,被人截殺,死於非命。

  其實我也沒什麽特別好的思路..........這樣回答,會不會讓我偉岸高大的形象在李妙真心裡減分?

  沉吟許久後,許七安有了思路,傳書道:【妙真,你在路邊撿到的那具屍體,是江湖人士,對吧。】

  【二:嗯,這是你分析出來的。】

  【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北境真的發生這樣的大事,誰會第一時間彈劾鎮北王?】

  【二:自然是北境的官員,嗯,遭遇血屠三千裡地區的官員。】

  【三:棒棒噠,那麽,為什麽你發現的卻是一個江湖人士的屍首?】

  【二:棒棒噠?】

  【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麽是江湖人士的屍首呢?】

  李妙真這方面經驗豐富,傳書回答:【仗義每多屠狗輩,有江湖人士見到慘狀,心裡憤怒,上京告禦狀很正常吧。】

  許七安輕笑一聲,傳書道:【如果是這樣,那他根本不會被截殺。每人會注意到一個江湖匹夫,相應的,他就算到了京城,空口無憑,也告不了禦狀。

  【我不和你說告禦狀中的黑幕,僅就事論事,一個匹夫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告的了一位親王?相信我,朝廷理都不會理。】

  說到這裡,許七安心裡再次浮現疑惑,所以,不管是元景帝,還是魏公,亦或者朝堂諸公,在派遣使團北上這件事上,都顯得有些草率了.........

  李妙真還是很聰明的,經他提點,立刻就意會,傳書說道:【你的意思是,當地官員其實有上書彈劾,但遭遇了意外,所以派那個好漢來京城告狀,他身上可能攜帶某種信物,因此他遭遇了截殺。】

  分析到這裡,李妙真頓覺豁然開朗,思路通暢。

  其實我自己也有點思緒的,只是不夠通暢,經過他提點才想通........李妙真心說,然後下意識的傳書道:

  【那我該怎麽查?】

  發完信息,她就後悔了,心說:李妙真啊李妙真,你過於沒主見了,顯得你是個無能的女子,需要依附他!

  她一邊生氣的反省,一邊緊盯著鏡面。

  【三:簡單,你隱藏自己天宗聖女的身份,以飛燕女俠的身份行走楚州江湖。最好多做些行俠仗義的事。】

  李妙真心裡一動,【你是說.........】

  許七安傳書道:【我們一直忽略了“路邊死者”背後的人,背後那人必然遭遇了麻煩,因此才會讓江湖人士傳送消息。如果他還活著,肯定是藏在某處,靜等消息。

  【他不一定會去找使團,呵呵,使團一進入北境,恐怕就被層層監視。甚至淮王一系也在利用使團釣魚,相比起使團,我覺得他更可能會找一些名聲極好的江湖俠士,這一點,從失去的那位好漢身上可以得到驗證。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要告禦狀的人還活著。】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還可以這樣..........不愧是你!李妙真眼睛閃閃發亮,傳書道:【我明白了,等有了線索,再與你聯絡。】

  許七安立刻傳書:【好,我還有件事要問,嗯,人死之前,精神崩潰失去理智,招魂後無法溝通,能恢復嗎?要多久?】

  那邊沉默了幾秒,李妙真回復道:【魂魄完整嗎?】

  許七安道:【三魂完整。】

  他當日為什麽要把屍體一起帶走?就是為了讓白衣術士的魂魄在七日後重聚,七日之後,人魂會從屍體裡溢出,與飄散在外的天人兩魂融合。

  這時候,魂魄會擺脫懵懂的狀態,與生前無異。

  李妙真在路邊發現的那位死者,死之前元神應該遭遇過重創,因此才會殘缺,又因為凶手是武者,不擅長滅魂,所以才留下了殘魂。

  【二:好辦,三兩天的事。】

  【三:這件事不急,等我們會合後再說。】

  結束了傳書,許七安把尚有余溫的粥喝完,藏好地書碎片,走出崖洞。

  “我吃完了。”

  偷偷把烤雞丟掉的王妃大聲說。

  許七安“嗯”了一聲,假裝沒發現她的小動作,與她並肩走在山間小道。

  綠樹成蔭,鳥語花香,除了偶爾兩側的草叢裡會傳來“梭梭”的響動,把王妃嚇一跳外,她還是蠻喜歡這種貼近自然的環境。

  王妃到底是什麽人,竟有靈蘊在身.........大奉版的唐僧肉?呵,這樣的話我就是孫悟空。

  師父,吃俺老孫一棒!

  哈哈哈.......許七安忍不住嘴角勾起。

  漸漸靠近三黃縣,周邊村落多了起來,許七安和王妃的午膳是在農家吃的,一人一碗粥,一疊鹹菜。

  這家農戶五口人,兩個老人,一對夫婦,一個孩童。

  住在土坯房裡,穿著縫縫補補的破舊衣衫,老人瘦骨嶙峋,孩童臉色蠟黃。

  他們坐在院子裡吃午膳,耳邊傳來堂內孩子的聲音:“娘,我肚子好餓。”

  “不是已經吃了嗎。”婦人低聲說。

  “以前都有一碗,今天為什麽只有小半碗呀。”孩子委屈的說。

  “今天來客人了,少吃一頓餓不死你。”當家的男人訓斥道。

  孩子害怕父親,低著頭不敢說話。

  “北境的人還挺好客的.......”

  王妃小聲嘀咕道:“你看他們家,家徒四壁的,我猜他們是頓頓喝粥,吃不起白米飯。”

  在京城待久了,我差點忘記什麽叫民生疾苦.........許七安心裡感慨,嘴上卻說: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指望他們頓頓大魚大肉?能吃飽飯就不錯了。”

  王妃抿了抿嘴,小聲說:“你身上有沒有帶銀子?”

  肯定有啊,我全部家當都在地書碎片裡.........許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想問我借銀子?”

  她點點頭。

  “多少?”許七安問。

  王妃沉吟沉吟,道:“一百兩吧,也不能給太多,會暴露我們身份的。”

  .......許七安臉色僵硬的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多少?”

  “給,給多了嗎?那,那五十兩。”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敗家娘們......許七安在心裡給了她一巴掌,沉聲道:“一錢銀子,不能再多了。”

  受人之恩難道不該湧泉相報嗎?王妃詫異的看著他,蹙眉道:“我會還你的,你莫要這麽小氣。”

  許七安歎口氣:“咱們這個落魄相,給個一錢銀子已經很多,再多,就不合理了。鎮北王的人,或北方的探子,只要摸到這裡,隨口一問,咱們就會暴露。”

  而一錢銀子,不多不少,卻也夠這個貧苦人家吃幾天的葷腥。

  王妃點點頭,接受了許七安的說法,許寧宴心思縝密,她是很服氣的。

  接著,她一臉喜滋滋的表情:“到了三黃縣,我要沐浴,我也快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酸味。”

  許七安沒搭理她,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望著蔚藍的天空,幽幽道:“飯後想喝酸奶。”

  ...........

  他哧溜哧溜的喝完粥,喚來當家的男人,道:“多謝,我帶........進城探親,身上沒帶什麽東西.........”

  許七安摸出一粒碎銀,遞給男人:“小小心意。”

  “這,這.......”男人驚呆了,他見過銅錢,卻極少見到銀子。

  兩人一陣推搡,王妃站在一旁看著許七安一本正經的和男人講道理,心裡莫名的愉悅,嘴角翹了翹。

  有人情味的男人,雖然好色了些,但也好過那些滿腹心機,殘忍嗜殺的大人物。

  待兩人離開後,男人雙手捧著碎銀,一臉激動的返回堂內,獻寶似的展現給家人看。

  “他,他們留了銀子呢。”男人大聲說。

  老人伸出顫巍巍的手,摸了摸孩子的頭,“明天叫阿爸給你買肉吃。”

  這個貧苦家庭的成員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感激的喜悅。

  ..........

  “你剛才怎麽沒介紹我的身份。”

  走在官道上,王妃氣衝衝的說。

  “什麽?”許七安沒反應過來。

  王妃噔噔噔的追上來,瞪著眼睛,“你說進城探親,就略過我了,哼!”

  許七安想起來了,確有其事,反問道:“那你覺得我怎麽介紹你合適?說內人吧,你這模樣配不上我現在俊美的臉。說姐姐吧,過於牽強了,一看就不是親生的。說丫鬟吧,咱們這落魄樣,不合適。”

  “那就說我是你姑奶奶。”王妃掐著腰。

  “滾!你怎麽不說是祖奶奶。”許七安沒好氣的說。

  .............

  黃昏前,他們來到三黃縣,但沒立刻進城,而是在城外的涼棚裡喝了盞涼茶,到了三黃縣,算是真正來到北境。

  到了三黃縣,許七安就能見到打更人的暗子, 打探情報。

  三黃縣規模不大,城裡人口不到十萬,進城時,兩人遭到了盤問,要求出示官憑路引。

  王妃一下子緊張起來,先慫了半邊,她知道自己沒有路引,根本經不起調查。

  怎麽辦,這下進不了城啦.......她心頓時揪起來,這意味她要繼續長途跋涉,也意味著許七安無法查案。

  一時間,隻覺得前途渺茫。

  “有的有的。”

  許七安笑容滿面的掏出官府憑書,恭敬的遞上去。

  守城的士兵掃了一眼,還給許七安,道:“進去吧。”

  王妃低著頭,小碎步跟在許七安身邊,直到城門漸漸遠去,她如釋重負的松口氣,道:

  “你哪來的路引。”

  “你睡覺的時候我出去搶的,當了回剪徑蟊賊。”許七安淡淡道。

  真有你的........王妃眉眼一彎,然後聽見許七安歎息一聲,道:“情況不容樂觀啊,你丈夫的人知道我單獨北上了。”

  “?”

  王妃腦子裡閃過問號,騙人的吧,他們一路北上,偷偷摸摸,不曾暴露半分,淮王的人怎麽就知道許寧宴北上了?

  而且,許七安是怎麽知道的。

  聰明如她,竟看不出半點端倪。

  “但好在他們不知道你跟我一起。”許七安又說。

  “.......怎麽說?”王妃抿了抿嘴,側著頭,美眸凝視,虛心求教。

  她一直很喜歡聽許七安破案的故事,並津津樂道,聽到精彩處就拍案叫絕,當然,這些愛好王妃從沒告訴過許七安。

  .............

  PS:先更後改。

第129章 暗子

  “剛才喝茶的時候,我觀察了一下,守城的士兵對獨行的成年男子尤為關注,不但要檢查路引,還摸臉。”許七安道。

  “摸臉?”王妃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鬼祟的壓低聲音:“檢查有沒有易容?”

  不算笨嘛........許七安點頭,“這肯定不是在找你,因為被蠻族擄走的是,絕不會獨行。”

  難怪他突然提出要在涼棚裡喝茶,歇歇腳........王妃恍然大悟。

  而且,像三黃縣這樣的地區,緊鄰著江州,通常來說,不會成為蠻族的目標,那麽如此嚴格的盤查,本身就不合理。

  “另外,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血屠三千裡絕對不是一句空話。不然鎮北王的人不會如此謹慎對待。”許七安冷笑道。

  心裡沒鬼,就不會如此忌憚傳說中的破案高手,神威如獄的許銀鑼。

  兩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一個上等房間,門一關,在外表現的百依百順的王妃發飆,怒道:

  “你就是想佔我便宜吧,和話本裡寫的那些好色之徒一樣。故意隻開一個房間。”

  你看的話本是叫什麽名字,借一部說話.........許七安嗤笑道:“你要是肯摘掉手串,本官樂意與王妃您共度春宵。至於您現在的樣子。”

  他指了指窗邊的梳妝台,揶揄道:“先照照鏡子。”

  王妃氣的磨牙,用力白他一眼,冷笑著反唇相譏:“行,那今晚你睡地我睡床。你要是碰我一下你就是禽獸。

  “好了,我要沐浴了,請你出去。”

  這麽多天過去,她其實不像之前那樣防備許七安了,知道他大概率不會碰自己。但傲嬌的性格和吵架的慣性,讓她很難和許寧宴這個家夥和平相處。

  “今晚我不回來了,夜裡早點睡。”許七安揮揮手,轉身走到門口。

  “你要去哪?”王妃臉色微變。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家夥確實給了她許久的安全感,突然離開,她有些不適應,心裡沒底兒。

  “來了三黃縣,我想去找找有沒有三黃雞。”許七安回答。

  王妃一聽,頓時眉開眼笑:“我也去,我也想吃。”

  ......許七安沒好氣道:“我去妓館!”

  “.......”

  王妃坐在床邊,賭氣的側著身,別過頭,給他一個後腦杓。

  ............

  客棧對街的弄堂裡,許七安在盯著客棧監視了半個時辰,沒見到可疑人物的追蹤,也沒看見王妃鬼鬼祟祟的溜走。

  “居然沒有逃走,這王妃是腦子有病嗎?”

  這個結果讓許七安頗為意外,在他看來,這是千載難逢的逃跑機會。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擺脫王妃這個身份,再不用擔心受怕的成為“藥材”。

  她是不願意放棄王妃這個身份帶來的榮華富貴?額,通過這幾天的相處,她其實更像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傲嬌任性,身上沒有風塵氣。

  再說,榮華富貴能有命重要?

  從她平時提及淮王的語氣來看,對那位名義上的夫君並沒有感情........唔,她有時候也會在夜裡發呆,表現出消極的,悲觀的態度........是對無法反抗的命運絕望了?真是個悲慘的女人。

  許七安於夜色中上路,在城中兜兜轉轉許久,最後停在一家名叫“雅音樓”的青樓門口。

  前文說過(第二十一章),通過青樓的尾綴可以判斷它的規格,一二等青樓以“院、館、閣”為主。

  三四等青樓多以“樓、班、店”為名。

  “雅音樓”只能算中下等青樓,但在三黃縣這樣的小縣城,大概是最高規格的青樓了。

  穿彩衣羅裙的女子在門口迎來送往,言笑晏晏。

  那位打更人的暗子,是雅音樓的海鮮商人,花名叫采兒。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大奉,三教九流,什麽職業都有,如此才能全方位的收集情報。

  離開京城前,魏淵給了許七安一個名單,上面有楚州各地暗子的聯絡方式,姓名,資料。

  “呦,這位爺,裡邊請裡邊請。”

  方甫踏入堂內,就有一位老鴇迎了上來,毒辣的目光把許七安渾身搜刮了一遍,穿著普通,但容貌俊美無儔。

  容貌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腰間的荷包鼓脹脹,優質客戶!

  老鴇表面熱情,實則有些拘謹,因為不清楚對方的段位,所以熱情程度有些拿捏不準,害怕不慎惹惱客人。

  這時,他看見許七安打開了臂彎。

  在青樓裡,這是示意老鴇抱自己胳膊,以示親近。

  一看就是老色批了.........老鴇抹著濃妝的臉綻放笑容,宛如看到了家人,熱切的挽著許七安的胳膊,嬌滴滴道:

  “官人,您先這邊坐,喝會茶,奴家給你挑幾個俊俏姐兒.........”

  話沒說完,許七安揮手打斷,道:“我來找采兒。”

  “哎呀,您來的不巧,采兒有客人了,您再看看別的姑娘?”老鴇笑容不變。

  “我只要采兒。”許七安把荷包摘下來,丟給老鴇。

  “這......”

  老鴇一臉為難的領著許七安上二樓,心裡卻笑開花,相比起白花花的銀子,規矩算什麽?

  青樓裡,為爭一個姑娘大打出手的例子太多,打架都不是事兒,大不了把鬧事的轟出去。當然,轟的是給錢少的,或者沒背景的。

  兩人來到一間房門前,裡面傳來男女辦事的聲音,床榻“咯吱”的聲音。

  許七安一腳踹開房門,驚動了房間裡的男女,只見床榻上,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壓在一位嬌滴滴的豔麗女子身上。

  男子臉色驚恐的看向門口,繼而一副要殺人的狂怒模樣,大喝道:“滾出去。”

  倒是那豔麗女子,見到俊美無儔的年輕人,眼睛猛的一亮。

  不要生氣嘛.......好吧,這種事,是個男人都會大怒。許七安大步上前,擺出紈絝子弟爭風吃醋的架勢,把男人從床上拎下來,一頓胖揍。

  “兄弟,兄弟,有話好好說........”

  男人挨了兩拳一腳,察覺到對方力氣大的嚇人,便知自己不是對手,果斷求饒認慫。

  “穿好衣服,滾出去。”許七安罵咧咧道。

  男人連忙穿好裡衣裡褲,然後抓起外套和褲子,慌慌張張的逃離。

  站在房門口的老鴇,朝床上的采兒投去質詢的目光,後者微微搖頭。

  她並不認識這個俊美男子。

  老鴇也懶得多管,臉上堆著笑容,道:“不打擾兩位共度春宵,采兒,好好伺候客人。”

  說罷,關上房門。

  許七安在圓桌邊坐下,聽力放大,聽著老鴇的腳步聲遠去,然後是踩踏木質樓梯的聲音.......

  采兒坐起身,裸露出白皙的上身,臉蛋尚有紅潮,笑吟吟道:“小相公,還等什麽呢,奴家在床上等的著急。”

  說話的同時,她打量著這個俊美陌生的男子。

  於她而言,身上的男人從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換成一個皮相頂尖的俊哥兒,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

  已經確認周遭沒有異常的許七安,盯著采兒,悠然道:“青衣侍從。”

  簡單四個字,確認床榻上的女子臉色大變,倉惶的掀開被子下床,跪倒在地,低聲道:“百死無悔。”

  暗號沒錯.......肖像畫也對........許七安頷首,沉聲道:“穿好衣服,本官有話問你。”

  采兒收斂媚態,撿起地上的羅裙套在身上,接著開始穿小衣,不多時,便穿戴整齊。

  這位表面上是風塵女子,實則是打更人暗子的采兒,盈盈施禮,凝視著許七安,道:“大人,我能看看您的腰牌嗎?”

  “可以。”

  許七安把獨屬於她的腰牌取出來,放在桌上,腰牌鍍銀的,背面是打更人防偽花紋,正面刻著一個“許”字。

  采兒抿了抿嘴,把視線從腰牌挪到許七安身上,用一種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問道:“您,您就是許七安許銀鑼?”

  許七安笑了:“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如果連衙門出了您這樣一位少年天才而不知,那奴家搜集情報的本事也太低啦。”

  采兒臉色興奮,道:“關於您的一切我都知道,您是大奉詩魁,斷案如神,京察之年,京城風雨飄搖,全靠您力挽狂瀾,這才平息了風波。

  “我還知道在京城力挫佛門羅漢;以及您在雲州時,一人獨擋數萬叛軍,威名赫赫........”

  許七安笑容一僵。

  真是的,到底是誰在吹我?都已經傳到北境來了麽,在真正懂行的高手眼裡,我已經完全成為笑柄了吧?

  “咳咳!”

  他咳嗽一聲,道:“閑話莫說了,我問你,北境近來如何,可有發生大規模戰爭。”

  采兒搖頭:“蠻族雖有侵犯邊關,但都是小股騎兵劫掠,東搶一會兒,西搶一會兒。如果有大規模戰爭,百姓會往南逃,那勢必路過三黃縣,奴家不會不知。”

  許七安點頭,又問:“各地有沒有什麽奇特現象,比如,突然有大規模人口失蹤。 ”

  采兒皺著眉頭,思考片刻,道:“奴家沒有搜集到相應情報.......不過,經您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事,甚是古怪。”

  許七安眉毛一揚,連忙追問:“什麽事?”

  “前陣子,奴家接待過一位客人,是一個擁有自己商隊的老爺,他常年在楚州各地販賣貨物。那次酒喝多了,他發牢騷說,西口郡以及下轄三縣,不知為何竟被官兵封鎖,官道全封了。

  “還得他白跑一趟,一路人吃馬嚼,虧了幾百兩銀子呢。”

  許七安指頭敲了敲桌面,“西口郡在哪?”

  采兒施禮道:“您稍等。”

  她從床榻底下拉出箱子,最底層是一張堪輿圖,取出,鋪開在桌上,指著某處道:“這裡便是西口郡。”

  西口郡在楚州的最西邊,與西域佛國地盤緊鄰,過了西口郡就是西域地界,故而得名。

  西口郡與北方並不接壤。

  “戰不可能打到那邊去,除非北方蠻子繞路,但西域佛國不會借道.......既然這樣,為什麽要封鎖西口郡?”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許七安心裡浮現。

  他不動聲色的點頭,說道:“你還有什麽要補充?”

  采兒道:“外頭不知道,但三黃縣的防衛力量倒是增強了不少,以前出入不需路引,但現在卻查的極為嚴格。”

  許七安笑了:“是不是最近幾天的事兒?”

  誰知道采兒搖頭,道:“一個月前就這般了。”

  聞言,許七安眉頭頓時皺起。

  ...........

  PS:先更後改,記得糾錯。

  這章有些短小無力,沒到四千字。

第130章 許七安的截殺計劃

  一個月前.......三黃縣地處楚州邊緣,盤查的這麽嚴密,是在尋找什麽人,或者圍堵什麽人?

  這幾天光往深山老林鑽,都沒注意官道是不是也設關卡了。

  不管在找什麽人,肯定不是找我........是我想太多了?不排除近期把我添加入“黑名單”的可能。

  反正找一個人是找,找兩個人也是找。

  許七安指頭敲擊桌面,邊分析,邊制定短期目標:

  “明天就出發去西口郡,如果那裡真有問題,那裡極有可能是血屠三千裡的案發地點。這樣一來,可能就會有危險,要把王妃帶上嗎?

  “嗯,臨近西口郡時,可以把她放在附近安全的客棧。王妃這顆棋子用的好,或許能保我一命,不能丟。”

  見許七安沉吟不語,采兒乖巧的坐在一旁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許七安終於從沉思中恢復,吩咐道:“幫我沏壺茶。”

  采兒心裡一喜,開心的應了一聲,這意味著許銀鑼今晚要留宿在這裡。

  果然,她沏茶後,聽許銀鑼又一次吩咐:“把床單和被褥換了。”

  采兒興奮的渾身發軟,手腳飛快的換了床單和被褥。

  一壺茶喝完,夜深了,許七安在采兒的服侍下泡完腳,然後往床榻一躺,舒服的伸著懶腰。

  近日連續夜宿荒郊野嶺,睡眠體驗極差,很久沒有享受到柔軟的床鋪。

  “許大人,奴家來服侍你。”采兒心花怒放的坐在床沿,邊說邊脫衣服。

  “采兒,”許七安躺著床上看著她,突然說道:“有沒有覺得你的床鋪太軟,睡著不太舒服。”

  “許大人說的有理,聽說睡硬板床對身子更好,床鋪太軟,人容易累。”采兒笑道,心說這就與人家研究起床鋪了,許大人果然是風流之人。

  許七安點頭,表情認真的說:“所以為了你的身子著想,今晚你睡地我睡床。”

  采兒:“???”

  ...........

  次日,天蒙蒙亮,許七安洗漱完畢,在采兒幽怨的小眼神裡,離開了雅音樓。

  如今已是深春,天氣暖和,正午時甚至有些炎熱,否則這會兒就可以看見嫖客們在寒風裡一哆嗦的畫面。

  許七安沿著大街,悠哉哉的往客棧的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現一列披甲士卒,領頭的不是覆甲將軍,而是一個裹著黑袍,戴著面具的男人。

  目光只在黑袍男子身上停留了幾秒,許七安不動聲色的挪開眼,與對方擦身而過。

  “你等等!”

  身後傳來黑袍男子的聲音,以及勒馬的響聲。

  這麽敏銳?許七安轉身,臉上自然而然帶著幾分警惕,幾分恭敬,作揖道:“大人,您是叫我?”

  黑袍男子調轉馬頭,居高臨下的審視著許七安,問道:“你是哪裡人士,可有路引?”

  “有的。”

  許七安把自己的假身份說了一遍。

  黑袍男子再次問道:“練過武?”

  許七安低眉順眼的姿態,回答道:“小人既有武道天賦,十九歲便已是煉精巔峰,只是練氣境實在困難,再加上女色動人心,又是該成家的年紀,就........”

  他適當的表露出一點得意,卻又遺憾的情緒。

  黑袍男子在他臉龐看了片刻,沒說什麽,調轉馬頭,帶著軍隊繼續前行。

  “呼........”

  望著這支軍隊的背影漸行漸遠,許七安如釋重負,收回了《天地一刀斬》的蓄力,這能讓他的氣息朝內坍塌、收縮。

  “嘿嘿,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只有廢物的人,

  沒有廢物的技能。我完美的解決了武夫不擅長隱藏自身的弱點。缺點就是,蓄勢待發,最後又發不出來,特別難受.........”男人都懂這樣的難受。

  “這家夥穿的奇怪,應該就是資料上說的,鎮北王的密探?鎮北王的密探出現在三黃縣,呵.......”

  他們果然在找人,有可能在找我,有可能在找別人。

  其實打更人也是密探,是元景帝的密探,所以打更人有編制,吃朝廷俸祿。而鎮北王的密探,則屬於鎮北王的“私兵”。

  他們出了北境,什麽都不是。但在這裡,就算是朝廷欽差,也得讓三分。

  因為他們隻代表鎮北王。

  “身為鎮北王的心腹,肯定知道很多內幕,我何必自己一個人瞎捉摸呢,這個案子和雲州案、桑泊案都不同。不需要抽絲剝繭,有一個很明確的目標:查明血屠三千裡的真相。

  “而這樣的大規模殺戮是瞞不住的,這意味著我不用和以前的案子一樣,一點點的找線索。直接抓住他,嚴刑拷打就可以了,如果對方是個惡人,那就殺了招魂.........”

  返回落腳的客棧,早起的客人已經在一樓大堂裡吃早膳,而不想下樓的客人,則吩咐小二把早膳送到房間去。

  這裡面自然不包括膽小如鼠的王妃,許七安沒回來前,她不會主動讓任何男人進房間,也不會出去。

  經過這麽多天的相處,許七安能確認這一點。

  她是一個很沒安全感的女人,大概是前半生的經歷造成的。

  許七安吩咐店小二一刻鍾後把早膳送上樓,而後順著樓梯,來到王妃的房間門口,耳廓一動,捕捉到房間內輕微的呼吸聲。

  還在睡覺........他掌心貼著門口,用氣機操縱門栓,打開房門。

  床榻上,王妃側著身子,睡姿端莊,面容安靜。

  這時候的她,才有幾分王妃的儀容。

  許七安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湧入房間,他坐在梳妝台前,於腦海裡複盤案子。

  【血屠三千裡案】

  地點:西口郡(疑似)。

  凶手:不明。

  目的:不明。

  【王妃遇襲案】

  地點:北行途中。

  凶手:北方蠻族、北方妖族。

  目的: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以及饞王妃身子(靈蘊)。

  “目前來說,這兩個案子並沒有實質上的聯系,沒準是蠻族知道鎮北王要晉升二品,因此趁機騷擾,吸引注意,讓鎮北王不敢隨意離開楚州,然後暗中派人埋伏,奪走王妃。

  “鎮北王是楚州總兵,手握整個楚州的軍事大權,沒有傳召是不能回京的。不過,元景帝似乎對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晉升二品持讚同態度,召他回京不難。所以蠻族入侵邊關的動機可以解釋的通。

  “血屠三千裡的案子也是這個時候犯下的?可是,四名四品高手,部落首領,卻不知道此事。更有意思的是,身為副將的褚相龍也不知道此事。

  “嗯,不排除是滿族某位強者乾的,但沒有泄露出去。神秘術士也參與其中,他又在謀劃什麽呢?”

  正想著,他通過銅鏡,看見王妃揉著眼睛,坐起身。

  “醒了?”許七安笑道。

  王妃打了個哈欠,不搭理他,取來洗漱用具,蹲在床邊洗臉刷牙。

  洗刷過後,她一臉嫌棄的說:“難聞死了,渾身脂粉味,有些人呐,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你現在的樣子,就像管不住出去嫖的丈夫的怨婦.......許七安心裡腹誹,當然,這只是他心裡的吐槽。

  王妃肯定不在乎他嫖不嫖,她在乎的是自己昨晚拋下她出去鬼混,讓她一個人留在客棧擔驚受怕好久。

  “你要不再睡會兒?”許七安提議道:“一個時辰後,我們出發,往西,去西口郡。”

  “你不辦事了?”王妃吃了一驚。

  “事兒都在青樓裡辦完了。”許七安露出不正經的笑容。

  打更人的暗子是秘密,不能泄露,就算是無害的王妃,許七安也不能告訴她。否則就是對暗子的不尊重。

  不過正是因為王妃無害,需要才不怕透露這些小細節,想來以王妃的淺薄的心機,意會不到。

  呸........王妃臉紅的啐了一口。

  ............

  京城,教坊司。

  浮香姿態慵懶的起床,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對鏡梳妝後,她忽然按住心口,皺了皺眉。

  下一刻,臉色恢復如常,輕聲道:“你先出去,我要在睡片刻。”

  貼身丫鬟有些奇怪,但也沒說什麽,乖順的離開房間。

  等人走遠,浮香從床底取出一隻狐頭香爐,一支漆黑的香,她剪短一綹頭髮纏在漆黑的香上,然後把香點燃,插在香爐。

  浮香恭敬的把香爐擺在桌上,雙膝跪地,嘴裡喃喃自語。

  那支漆黑的香以極快的速度燃盡,灰燼輕飄飄的落在桌面,自信匯聚,形成一行簡短的小字:

  北境事了,許你歸族。

  看著這行字,浮香臉色莫名激動,有種苦日子熬到頭的喜悅。可眼睛裡,卻藏著一絲眷戀和不舍。

  ............

  楚州城。

  經過三天的趕路,使團在鎮北王派遣的五百人軍隊護送下,抵達了楚州城。

  大奉的十三個洲,核心的州城通常位於地域中央,唯獨楚州不同,他臨近邊境,直面北方的蠻族和妖族。

  北境百姓常說,正是因為有鎮北王坐鎮楚州城,它才能於北方蠻子的侵擾中,屹立不倒數十年。

  歷史上,楚州城破過兩次,有過兩次血腥的屠城。

  但到了鎮北王這一代,楚州城附近風調雨順,蠻族騎兵根本不敢滋擾楚州城方圓百裡,因為這片區域駐扎著北境最精銳的軍隊。

  大理寺丞掀開馬車的簾子,眺望巍峨高大的城牆,之間牆壁上刻滿了繁複古怪的陣紋,遍布城牆的每一個角落。

  女牆上,架著司天監研製的火炮、床弩等殺傷力巨大的法器。

  “《大奉地理志·楚州志》上說,楚州城的城牆刻滿陣法,牆體堅固,可抵禦三品高手襲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大理寺丞感慨道。

  大奉邊境的主要城市,都刻畫了類似的陣法,加強防禦。司天監每隔百年,就會召集所有術士,修複、補充陣法。

  “再有鎮北王坐鎮,楚州城固若金湯。”劉禦史附和道。

  使團抵達城門口,便看十幾名官員已恭候多時,為首者是一位身穿緋袍,長須及胸,面容清臒,透著一股讀書人的儒雅,以及邊塞官員的銳氣。

  江州布政使鄭興懷。

  “鄭大人,京城一別,已有三年了。”劉禦史大笑著上前,看起來與鄭興懷頗為熟稔。

  鄭布政使微微頷首,不苟言笑的臉上擠出些許笑容,一番寒暄後,領著眾人去了楚州最大的驛站。

  落腳後,楊硯等人與鄭布政使坐在堂內談事。

  “鄭大人,陛下和諸公們聽說楚州發生“血屠三千裡”案,驚怒交集,派遣我等前來查名此事,希望鄭大人傾力相助。”劉禦史拱手道。

  早已知曉此事的鄭興懷微微頷首,問道:“幾位大人希望本官如何協助?”

  楊硯直截了當的說:“我需要楚州邊軍的出營記錄,以及楚州各地衙門的公文往來。”

  鄭布政使沒有回答,環顧眾人,不經意的說道:“我聽說主辦官許銀鑼因傷返京了?”

  劉禦史歎息道:“途中遭遇埋伏.........”

  鄭布政使皺了皺眉,公事公辦的語氣:

  “沒了主辦官,這便宜行事之權.........當然,各地衙門的公文往來,本官可以給幾位大人一觀,只是邊軍的出營記錄,恐怕只有主辦官有權力過問。本官會稟明淮王,但不保證淮王一定會通融。”

  劉禦史等人也不惱怒,笑呵呵的說:“多謝鄭大人,多謝鄭大人。”

  談完後, 鄭布政使以公務繁忙為由,告辭離開。

  大理寺丞看了眼劉禦史,搖搖頭:“可惜,兩位禦史還是禦史,若是巡撫,嘖嘖......”

  禦史在京城時是禦史。一旦奉旨到地方視察,那就是巡撫。

  巡撫權力之大,直接壓過都指揮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三位最高領導。

  可正因為巡撫權力之大,才會委任許七安做主辦官,元景帝的態度很明顯,不能讓使團製衡淮王。

  楊硯淡淡道:“這位鄭布政使,為官如何?”

  劉禦史忙說:“我與他有些交情,此人為官清廉,名聲極佳。”

  ............

  三黃縣。

  城外,官道邊的涼棚裡,姿色平庸的王妃和俊美如畫的許七安坐在桌邊,喝著劣質茶水。

  此地距離城門口不遠,一壺茶兩文錢,很便宜,再加上位置選的好,一顆大榕樹下,風一吹來,既陰涼又舒服。沿途不停有進城或出城的百姓在這裡歇腳,喝茶。

  許七安握著茶杯,思考著他的“截殺”計劃。

  要想從鎮北王的密探口中套取情報,肯定不能在城裡,不但會波及無辜百姓,還可以被反殺。

  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待對方出城。

  既然是尋人,肯定不會在一座小縣城逗留太久,北境郡縣無數,也不可能每一個城市、鄉鎮都安插了人手。

  因此,密探肯定是流動的。

  他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這時,他發現隔壁幾名漢子行為有些反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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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改錯字。

第131章 全是謊言

  最開始,許七安沒有在意,一半的心力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另一半則留心觀察周邊情況。

  慢慢的,他發現隔壁桌的三名漢子很反常,並不是普通人。

  首先,他們強壯的體格與常人迥異,氣息可以隱藏,但武夫的體格是瞞不住的。

  其次,這些人的目光很有目的性,隻往三黃縣城方向觀望,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最後,這三名漢子身上有易容的痕跡。

  江湖仇殺嗎........許七安心裡嘀咕一聲,這三名漢子打的與他相同的注意,於城外的官道上守株待兔。

  而他們的仇人,會從這條官道經過。

  所以說江湖就是危險啊,不是你砍我,就是我捅你,古惑仔沒有一個好下場.........上輩子當警察的許七安默默感慨一聲,沒往心裡去。

  這個世界有它的規矩,比如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兒女江湖老。

  官府通常不會去管江湖人士的死活,只要他們不傷害平民擾亂治安。

  “給我一錢銀子........”王妃低聲說。

  “不,十文錢就好。”她改口道。

  許七安看了她一眼,像孔乙己擺銅錢那樣,一枚一枚的擺桌上。

  王妃伸出小手,急惶惶的把銅錢收好,鬼祟的左顧右盼,瞪他一眼,啐道:“財不露白。”

  然後收進小腰的系帶裡。

  許七安笑了,經過他的熏陶,王妃開始主動學習、吸取行走江湖的經驗,是個好學的女子,只是她就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對於底層百姓和社會現狀一概不知。

  難免有些學的畫虎不成反類犬。

  十文錢而已,還遠沒到財帛動人心的地步。

  王妃收好銅錢,又問店家要了兩隻碗,一壺茶,然後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連帶著包袱離開涼棚。

  她順著路邊走,很快停了下來,她停在兩個乞丐面前。

  一個老乞丐,帶著一個小乞丐。

  許七安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大奉第一美人,看著她在兩個乞丐面前蹲下,把兩隻碗擺開,給他們倒茶。

  接著,姿色平庸的王妃把自己的口糧,許七安大發善心買的上好糕點,分給了小乞丐和老乞丐。

  等兩人狼吞虎咽的吃了一會兒,她警惕的左顧右盼,從系帶裡摸出十枚銅錢,鬼祟的遞給老乞丐,深怕被人看見似的。

  許七安平靜的看著這一幕,瞳孔略有放空。

  過了一陣,王妃抱著茶壺和茶碗,腳步輕快的回來。

  “那這樣的話,我就欠你一錢銀子........還有十文錢。”王妃說,她並不知道一錢銀子等於多少文。

  有必要嗎?你這一路上,吃穿住行我都承包了........許七安點點頭,罕見的沒有嘲諷她,而是問道:

  “你跟他們說了什麽?”

  “他們是從邊境逃過來的,村子被蠻子滅啦,家人全死了,老乞丐帶著孫子小乞丐一路逃亡到這裡。”王妃眉梢緊蹙。

  許七安“嗯”了一聲,沉默半晌,調侃道:“你今天很漂亮。”

  王妃嗤之以鼻,驕傲的昂起下頜。

  淨說些廢話,世上還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突然,她苦惱的捧著自己的臉,用力搓了搓,愁眉苦臉道:“即使我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依舊會被我美色所誘。”

  “.........”

  恰好此時,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支騎兵從三黃縣方向奔來,為首者裹著黑袍,戴著兜帽,臉龐覆蓋一張僅露出下巴和嘴唇的面具。

  這位鎮北王的密探,正是今晨與許七安在街邊遭遇的那位。

  呵,我還以為最少要在官道邊等幾天........許七安心裡一喜,頗為振奮,有了今晨的前車之鑒,為避免引起對方的注意,他沒有多看對方,同時收束自己的惡意,以免觸及對方的武者直覺。

  此地距離三黃縣極近,行人頗多,不適合動手。

  噠噠噠.......這支騎兵從涼棚邊經過,迅速遠去。

  就在許七安要帶著王妃,尾隨跟上時,隔壁桌的三名漢子率先行動,他們丟下一粒碎銀,抓起斜靠在桌邊,用布條包裹的武器,朝著騎兵離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人也是衝著鎮北王密探去的?

  許七安低頭喝茶,不動聲色。

  過了半柱香時間,他起身道:“走吧,帶你看好戲去。”

  王妃立刻撐著桌子起身,搖著臀兒,跟在他身後。

  盡管穿著布裙,戴著木簪,但她豐滿誘人的身段依舊涼棚裡的男人側目,心裡感慨一聲:這婆娘屁股真大。

  許七安走了幾步後,停下來,回頭望著王妃,道:“我背你。”

  這樣走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王妃下意識的搖頭,任何與男性有親密接觸的行為都是她堅決抵觸的。

  “不行?”

  “不行!”

  許七安一直是尊重女性的紳士,於是拎著王妃的後衣領,開始了狂奔模式。

  轟轟轟.......踏地聲宛如雷鳴,他每一腳跨出,便躍出數十丈外,在官道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

  “揪揪窩.......快疼下.......”王妃承受了她這個段位不該有的壓力。

  許七安扭頭看去,她的五官在撲面而來的強風中扭成一團,眼淚從眼角狂流,能看到大奉第一美人這般醜態,許七安覺得老意思了。

  可惜大奉的服飾過於保守,王妃無法像色批女神莉絲坦黛那樣因速度過快而漏胸。

  一刻鍾後,許七安突然停了下來,松開王妃的後衣領。

  噗通.......王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臉煞白,瞳孔渙散,暫時未能從方才的速度與激情中回神。

  “混蛋!”

  她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撲過來又抓又咬,要和許七安拚命。

  可憐王妃漂漂亮亮這麽大,從來沒遭遇過這般待遇,沒出過這麽大的糗。

  許七安反手一巴掌把她拍回地上,沉聲道:“別吵,看前面。”

  王妃抿著嘴,忍者委屈,泫然欲泣的看向前方。

  極遙遠處,正發生一場激烈的廝殺,三名青面獠牙的蠻子正圍攻一位罩黑袍,戴面具的男人。

  而在雙方身邊、遠處,橫陳著數十具屍體、馬屍。

  王妃心裡一凜,小步靠近許七安,在他身邊尋求一點安全感。

  “那是淮王的密探。”她輕聲說。

  我知道那是淮王密探,三名圍攻他的蠻子,似乎是青顏部的族人.........許七安眯著眼,凝神觀望。

  根據情報顯示,青顏部的蠻族,皮膚呈青色,因此得名。

  而那三名蠻子,不但渾身呈現青色,臉頰上還有厚厚的一層角質,宛如天生的鎧甲。

  這是蠻族中常見的返祖現象。

  “很明顯,這是一場有目的的截殺,蠻族的蠻子,在截殺鎮北王的密探。”許七安沉聲道。

  王妃用力啄了啄腦袋,又往他身後靠了靠:“所以,我們為什麽不趕緊走?”

  許七安笑著反問:“為什麽要走?”

  這時,遠處交手的雙方,察覺到了這對圍觀的男女,罩著黑袍的男子喝道:“是你,速速返回三黃縣求援,以你的腳程,半柱香就能返回。”

  他刻意露出驚喜的語氣,讓三名蠻子誤以為自己和許七安相識。

  果然,聽到他的話,三名蠻子臉色微變,其中一名當即後退,不再參與圍攻黑袍密探,轉而把許七安和王妃當成目標,打算殺人滅口,杜絕援兵的到來。

  看到這一幕的黑袍密探,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避開蠻子長刀劈砍的同時,軟劍一甩,纏住對方手臂,猛的一拽。

  那蠻子手臂衣袖化作片縷,青色的手臂覆蓋一層角質,竟被軟劍刮下一層。

  他立刻後退,甩動疼痛的手臂,扭頭用蠻語喝道:“快解決那兩人,我們兩個殺不死他。”

  負責殺人滅口的蠻子應了一聲,加快速度,突然大喝一聲,腳下轟隆一響,他竟躍起十幾丈高,宛如蒼鷹搏兔,手中長刀霍然斬下。

  而身為蠻子目標的許七安,巍然不動,似乎驚呆了。

  他身後的女人抱著頭,蹲在地上,發出高分貝尖叫。

  哼,愚蠢的蠻族........眼見那蠻子越跑越遠,黑袍密探心裡冷笑一聲。

  如此簡單的便中了他調虎離山之計,不是蠢是什麽?

  支走一人後,他壓力減輕許多,不再是難以逃竄的處境。順著官道再跑二十裡便是軍營,到了軍營,他就安全了。

  至於遠處那個倒霉家夥,為他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大不了到時候率軍剿殺三名青顏部探子,為他報仇便是。

  這時,黑袍密探,以及兩名青顏部的蠻子,於交戰中,聽見了一聲清脆的崩裂聲,久經戰場的他們一下子就聽出,那是鋼刀折斷的聲音。

  怎麽回事........雙方默契的留了幾分余地,飛快朝遠處掃了一眼,他們看見的瞠目結舌的一幕。

  只見遠處那個男人,此刻變成一尊金光燦燦的金身,他依舊保持巍然不動,那名高高躍起,揮舞鋼刀的蠻子,此刻已然落地,驚愕的看著手中的鋼刀。

  “佛門武僧?”握著斷裂鋼刀的青顏部蠻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王妃抬起頭,她的視覺裡,看到的是一個青皮頭,不對,是金皮頭。

  他,他沒有頭髮的嗎.........這一瞬間,旅途中的許多疑惑得到了解答,他從不摘掉頭上的貂帽。

  不管是吃飯、睡覺,還是洗澡。

  他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穩一手(抬手按貂帽)。

  “答錯了,懲罰是死亡。”許七安沉著臉,探出右臂,掐住青顏部蠻子的脖頸。

  蠻子眼神裡充滿恐懼,面目扭曲,於奮力掙扎中被捏碎脖頸。

  所有的掙扎瞬間停止,手腳無力下垂。

  “佛門武僧!”圍攻黑袍密探的兩名蠻子,目睹同伴的死亡,弱小的像一根草芥。

  這一刻,他們想起了曾經被佛門支配的恐懼,想起了當年山海關戰役中,像稻草一般被收割的生命的族人。

  佛門武僧?不對,武僧不會穿這樣的衣服,他剛才說的話裡,帶著濃濃的中原口音........黑袍密探心裡一動,本能的展開分析,提取有用的情報。

  “跑!”

  兩名蠻子默契的轉身,一個朝北,一個朝南,往不同方向逃竄。

  “你待在這裡別動,我殺完人回來接你。”

  許七安回頭,吩咐一聲,接著,他發現王妃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腦殼。

  我感覺被冒犯了........他心裡嘀咕一聲,化作一道金色殘影追擊,將兩名蠻族擊殺,而後拎著他們的屍體返回。

  這個時候,那名黑袍探子沒有走,在遠處觀望。

  見狀,許七安借著處理屍體的間隙,悄悄從懷裡夾出一頁紙張,用氣機引燃,開啟望氣術的瞬間,他閉了閉眼睛,沒讓清光溢散,驚動黑袍探子。

  “多謝閣下出手相救,不知閣下是佛門那位長老座下弟子?”黑袍探子主動靠攏過來,出言試探。

  見許七安不答,他連忙補充道:“方才形式緊張,逼不得已,還請高僧見諒。”

  一句“逼不得已”就輕松揭過了麽,我要是個普通人,現在腦殼已經兩半了........許七安抬了抬手,開門見山的表明身份:

  “本官許七安,奉旨前往北境,查血屠三千裡案。”

  黑袍探子臉色一僵,面具下,眼神變的複雜。

  還真是許七安?!

  他剛才有過念頭一閃的猜測,因為根據情報顯示,許七安在佛門鬥法中獲得金剛不敗神功。

  此人有著中原口音,穿衣打扮又不像佛門中人,極有可能是他們一直暗中尋找的主辦官許七安。

  想法紛呈間,他目光落在姿色平庸的女人身上,出於密探的職業素養,本能的對她身份猜測起來。

  他果然孤身北上查案,可為什麽身邊要帶一個女人?

  途中所救?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該帶在身邊,這樣既不利於查案,又無法保證女子的安全。

  是,是王妃?!

  黑袍探子腦海裡靈光乍現,閃過這個大膽的猜測。

  根據上級傳回來的情報來看,褚相龍逃離前的應對舉措,證明王妃有易容,以及攜帶屏蔽氣息的法器。

  許七安在遇襲後,脫離了使團,而後做了什麽,無人得知。

  近日來封鎖邊境,卻始終沒有探查到四名蠻族高手的行蹤。

  浮想聯翩之際,他聽見許七安說道:“她就是你們的王妃。”

  王妃睜大美眸,咬著唇,有些失望和悲傷的看著許七安。

  他就這樣把自己出賣了........

  竟,竟然就這樣承認了........真的是王妃........黑袍探子內心湧起無與倫比的激動。

  王妃找到了,他找到的,他將立下潑天功勞。

  雖然不知道他怎麽救回王妃,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救了王妃卻選擇獨行,目的是用王妃來要挾淮王殿下.........黑袍探子深吸一口氣,適當的表露出驚喜和感激,笑道:

  “多謝許大人找回王妃,淮王殿下必有重謝。”

  “那我就不客氣了。”許七安笑著說:“問你幾個問題,如實回答,王妃便交給你。”

  王妃後退了幾步,遠離兩個男人,她抿著唇,眼裡流淌著悲傷。

  ........黑袍探子沉默幾秒,道:“許大人請說。”

  “血屠三千裡是怎麽回事?”

  “血屠三千裡?”黑袍男子露出詫異的神色,茫然道:

  “我並不知道什麽血屠三千裡,不如這樣,許大人隨我一起前往軍營,先安置了王妃,後續需要什麽幫助,您盡管開口。我們必定全力配合。”

  許七安平靜的看著他,似笑非笑:“回了軍營,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對嗎。 ”

  黑袍探子臉色微變,愕然道:“許大人何出此言,您乃陛下欽點的主辦官,卑職恨不得把您供起來。”

  他強調許七安的身份,想以此誤導,製造一種“朝堂命官無人敢害”的錯覺。

  許七安歎口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你一句真話都沒有,我望氣術都瞧在眼裡。”

  黑袍探子心裡一凜,武者對危險的直覺讓他本能的後退,順勢揮出了軟劍。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許七安掐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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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真凶

  對方強有力的手腕,讓黑袍探子意識到雙方的實力差距,他是資深的情報人員,並不會因為危機而方寸大亂,喪失理智。

  相反,多年來的訓練,使他在危機關頭,反而愈發的頭腦冷靜。

  “許大人,您沒必要這樣,你要查血屠三千裡的案子,又害怕得罪淮王殿下,這些卑職是理解的。但我勸你不要衝動,有幾件事你要想明白。

  “第一,王妃沒有被蠻族劫走,這件事瞞不住,呵呵,其中緣由我不能告訴你。但你相信我,王妃落入蠻族手中的話,淮王殿下最後總歸會知道。

  “可結果是王妃被您救走了,只要事後調查,您在脫離使團的節點與王妃被劫時間點一致,這就夠了。淮王殿下想對付誰,不需要證據,只要他覺得你是敵人。”

  鎮北王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霸道啊.........許七安面無表情,繼續聽著。

  “第二,您救了王妃,是大功一件,淮王殿下掌兵多年,最看重“賞罰分明”四個字。若是能搭上淮王這條線,許銀鑼,你必將前途無量。魏淵只能提拔你的官位,但淮王是親王,他能提拔你的爵位啊。”

  “第三,案子只是案子,辦差了一件,不影響您屢破奇案的威名。前途才是最緊要的,不是麽。何必為了一個與己無關的破案子,影響自身呢。”

  王妃又默默的退了一步,她沒去看黑袍探子,注意力全在許七安身上。

  他雖然是個好色之徒,可行事風格還算正派,絕對不是那種為了前途出賣別人的敗類.........王妃對此有一定的信心,但仍然有些忐忑和緊張。

  畢竟許七安現在面臨的是得罪親王的壓力,以及加官進爵的前程。

  官僚主義無論哪個世界都有啊..........許七安緩緩點頭:

  “說的有道理,我都快信服了。你說的對,王妃本就是鎮北王的正妻,我沒必要因此得罪一位親王。”

  黑袍探子罩著面具的臉龐露出了笑容,他在賭,賭許七安不敢得罪淮王;賭許七安更在意前程。

  一邊是煉獄,一邊是仙境,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當然,這番話是否能兌現,淮王是否願意給姓許的一個錦繡前程,誰在乎呢。

  只要度過這一劫難,返回軍營,許七安就是砧板魚肉。至於望氣術,黑袍探子不擔心,他方才說的全是真心話。

  淮王確實賞罰分明。

  看著明顯松了口氣的黑袍探子,許七安語氣沉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讓你走。血屠三千裡,到底怎麽回事?”

  黑袍探子心裡一沉,厲聲道:“許七安,如果你非要查下去,那等待你的只有毀滅。淮王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不但是你,你的家人,你的親友,統統都要連坐。如果不想讓他們給你陪葬,你最好乖乖把我放了。”

  見許七安沉默不語,黑袍探子冷笑一聲:“你殺了我,最多就是殺人滅口,還有什麽意義呢?難道你能召我魂魄麽。

  “識趣點吧,好好想一想,我剛才的話依舊有效。”

  身為情報人員,他很懂人心,也懂話術。威逼和利誘結合,以前程作誘餌,以親友做要挾。

  “你說對了。”許七安咧嘴一笑。

  黑袍探子一凜,湧起不祥預感,試探道:“什,什麽?”

  許七安盯著他的眼睛,重複道:“你說對了,我還真會招魂。”

  說完,他看見黑袍探子的瞳孔猛的一縮,繼而奮力掙扎,色厲內荏的威脅:“許七安,我是淮王殿下的密探,你敢殺我,就是與淮王為敵,你不會有好下場。

  “你是傻子嗎,不,傻子都比你聰明,陽光大道你不走,偏要.......”

  哢擦一聲,怒喝聲夏然而止。

  “吵死了。”

  許七安隨手把屍體丟在地上,這位密探睜大眼球,死寂的望著天空,似乎死不瞑目。

  殺的好!王妃在心裡暗暗喝彩。

  她一顆心慢慢放穩,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再看向許七安時,眼裡的欣賞不加掩飾。

  不知不覺間,許七安在她這裡的形象愈發的鮮明立體,她對許七安的信任也在增長,這些轉變悄然發生,是本人難以立刻察覺的。

  王妃剛想開口說:我們快溜吧!

  就看見許七安取出一本書籍,撕下一頁紙張,以氣機引燃,刹那間,憑空刮起陰風,耳邊似有淒厲哭聲,天空的暖陽失去了溫度。

  然後,王妃看見一道道不夠真實的身影,化作青煙而來,於許七安身前一丈外的半空懸浮。

  鬼鬼鬼........王妃眼睛一點點睜大,小嘴一點點張開,嚇傻了。

  她這輩子就沒見過鬼,平時都是自己腦補,自己嚇自己,現在見到真的鬼魂,腦子有點懵,什麽念頭都沒了,甚至忘記逃跑。

  許七安沒注意到王妃陷入恐懼的情緒裡,即使注意到了,現在也沒時間安慰這位大奉第一美人。

  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

  除了死在許七安手裡的三名蠻子,以及黑袍密探,他還召來了橫死士卒的亡魂。

  新魂們傻頭傻鬧,目光呆滯。

  許七安望向黑袍男子,有沉默幾秒,緩緩道:“血屠三千裡是怎麽回事。”

  密探表情僵硬,聲音空洞的回復:“淮王殿下衝擊二品大圓滿,需要大量的生命精元增長武者氣血。”

  這句話,宛如焦雷炸在許七安和王妃耳邊。

  血屠三千裡,是鎮北王乾的........這一刻,許七安腦子嗡嗡作響,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

  我其實已經有所預料,血屠三千裡若是蠻族所為,身為部落首領的湯山君等人,怎麽可能不知道?怎麽可能不參與?

  只是褚相龍的不知情,讓我忽略了這個細節,認為此案仍有內幕........不,真正原因是我不願意去相信。

  不願意相信一個鎮守邊關十幾年的親王,大奉的皇族,會為了一己私欲,屠戮敬仰他,愛戴他的百姓。

  許七安嘴皮子顫抖,喃喃道:“不可原諒........”

  他寧願這一切是蠻族乾的,大家陣營不同,見面就是生死相向,今日你屠戮大奉子民,來日我便率軍踏平蠻族部落。

  既然是死敵,沒什麽好說的。

  但他無法接受釀成這樁慘案的是鎮北王,是大奉的親王。他對自己的子民揮動了屠刀,理由只是為了晉升二品。

  畜生!

  是,是淮王做的........王妃捂住嘴唇,淚水奪眶而出。

  過了很久,許七安聽見自己嘶啞的嗓音問道:“屠殺地點在哪裡?”

  黑袍男子表情愣愣的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回答出乎許七安的預料,不應該是西口郡嗎?那邊不是都封鎖了麽。

  另外,竟然連身為鎮北王心腹密探都不知道此事,這點很不科學。

  “誰知道?”許七安問出心裡的疑惑。

  “楚州都指揮使闕永修和“天”字密探知道。”黑袍男子的魂魄說道。

  都指揮室闕永修?

  許七安沉吟片刻,回憶起了此人的資料:闕永修,楚州都指揮使,護國公。

  世襲罔替的爵位。

  第一代護國公是當年的平海王,也就是後來的武宗皇帝的結拜兄弟。

  武宗皇帝是五百年前,與佛門聯手乾掉第一代監正,打著清君側的名義,謀朝篡位的親王。

  護國公這一脈,是舊勳貴中罕見的常青樹,與皇室宗親多有聯姻,家族歷史中娶過二位公主,四位郡主。

  闕永修有大奉皇室的血脈。

  “闕永修和鎮北王沆瀣一氣,製造了血屠三千裡的慘案.......收集證據舉報他們,我不信元景帝還能包庇兩人,就算他想包庇,魏公也不同意,朝堂諸公也不同意........”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京城的文武百官,好的壞的,昏聵的精明的,是一股連皇帝都無法抗衡的力量。

  如此觸目驚心的慘案,只要掀出去,京城百官就無法坐視不理。

  許七安忍住了帶著魂魄返回京城的衝動,因為這還不夠,僅憑一個密探的魂魄,不足以扳倒鎮北王和護國公。

  他轉而看向三名蠻子,問道:“你們截殺鎮北王密探的原因是什麽?”

  左邊的青顏部蠻子回答:“尋找鎮北王屠戮生靈的地方,匯報給首領。”

  中間的青顏部蠻子接著回答:“首領也想晉升二品。”

  右邊的青顏部蠻子最後回答:“這段時間以來,我們與鎮北王的密探互相狩獵,折損了許多族人。”

  “為什麽要尋找鎮北王屠戮生靈的地方。”許七安看了眼木然而立的黑袍男子殘魂。

  他立刻抓住重點,認為這裡有大問題。

  按照邏輯,尋找案發地點是他這個主辦官要做的事,也是他必須要找到的罪證之一。如果連被害人都找不到,案子是沒法查下去的。

  可是,鎮北王的密探不知道案發地點,而蠻族卻在尋找案發地點,這說明血屠三千裡還沒真正結束。

  “奪精血。”左邊的蠻子回答。

  許七安又問了中間和右邊的蠻子,得到統一的答案。

  根據伏擊案的事情分析,蠻族要奪鎮北王的造化,兩方面下手:第一,奪王妃;第二,奪精血。

  根據第二點反饋的信息可以得知,血屠三千裡案並沒有結束,或者說,鎮北王還沒有大功告成。不然青顏部的探子應該早就撤兵了。

  難怪圍殺王妃時,沒有青顏部的高手,不出意外的話,他們都潛入楚州,尋找血屠三千裡的地點。而鎮北王的密探在暗中與蠻子鬥智鬥勇,相互狩獵。

  難怪接王妃時,沒有密探護送和接應,他們肯定自顧不暇,一邊要隱藏血屠三千裡,一邊要狩獵潛入楚州的蠻子。

  “只有你們青顏部落知道此事?”許七安再次提問。

  “是的。”蠻子回答。

  這不對莖.........青顏部的首領又是怎麽知道此事?許七安沉吟片刻,道:

  “你們在部落裡有沒有見過術士。”

  “見過。”蠻子愣愣道。

  嗯,這樣的話,青顏部知道血屠三千裡的一切內幕,而這些都是神秘術士團夥告訴他們的。

  由此可以得出兩個結論:一,神秘術士團夥在扶持青顏部的首領,支持他奪鎮北王造化,晉升二品。

  二,神秘術士團夥,奪大奉氣運,扶持蠻族首領,滲透朝堂,蠶食大奉國力,立場一目了然。

  許七安沒有繼續問話,沉聲道:“蹲下,捂住眼睛。”

  王妃熟練的配合,立刻蹲下捂眼睛。

  許七安取出地書碎片,把黑袍探子和三名蠻子的屍體收入玉石小鏡,然後打開,收了他們的魂魄。

  “走吧!”

  他來到王妃面前蹲下,背對著她,道:“上來。”

  這一次,王妃沒有猶豫,張開雙手,摟住了許七安的脖頸。她發現自己此刻竟不再抗拒和這個男人有些許的肢體接觸。

  真是奇怪。

  王妃扭過頭,看向身後,一陣狂風吹來,那些不夠真實的魂體如同夢幻泡影,在風中扯碎,消散。

  她突然湧起刺痛心窩的悲傷,低聲說:“他不配鎮北王這個稱號。”

  “閉嘴,抱緊我。”

  “嗯。”她手臂緊了緊,老實趴在許七安。

  砰!地面顫抖的悶響中,許七安利箭般的竄了出去,消失在荒野之中。

  ...........

  正午,距離三黃縣百裡之外,方向是西。

  王妃坐在小溪邊,不怎麽淑女的啃著一隻雞腿,邊吃,邊看一眼愣愣發呆的許七安,向來傲嬌的她,難得的語氣溫柔: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許七安看著她,笑了笑,撥弄著篝火,“其實我之所以帶你北上,是想用你來要挾鎮北王,令她投鼠忌器,初衷就是壞的。”

  她抿了抿嘴,黯然道:“我知道。”

  她也不是傻子,這個男人北上查案,又將自己帶在身邊,所圖是什麽,動動腦筋就能猜到。

  許七安詫異道:“咦,你不生氣?這不符合你平時的性格。”

  王妃搖搖頭,輕聲道:“我從小就生的好看,九歲那年,隨父母去玉佛寺燒香,寺裡主持見到我,寫了詩,嗯,你應該知道那首詩。

  “從此我名聲大噪,父母愈發努力的培養我,希望我成為一個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

  “十三歲時,因為過於美貌,家族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不但要應對上門求親的達官顯貴,就連一些沒什麽血緣關系的族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父母和長輩們把我保護的很好,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有多疼愛我,而是不願意珍貴的貨物有任何瑕疵。終於在那一年,皇帝派人尋上門來,要我進宮。

  “父母和長輩們高興壞了,熱淚盈眶,是啊,他們辛辛苦苦栽培的貨物,終於賣出了最高昂的價格。

  “我進宮之後,只見過皇帝一次,而後就被冷落著。後來我知道,皇帝那時候已經開始修道,不近女色。對我來說這是好事,皇宮裡好吃好住,錦衣玉食,還不用委屈自己迎合臭男人。

  “山海關戰役後,我又被轉贈給了淮王,成為他的正妃,在淮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他們兄弟倆打什麽主意,我心裡一清二楚。

  “可我有什麽辦法呢,我只是個弱女子,別說有侍衛守著、有婢女監視,就算什麽束縛都沒有,任由我跑,我從淮王府跑到外城門,命就跑沒了一半。

  “我從小就是貨物,不停的被人轉贈。等到哪一天沒有了價值,就會被棄如敝履。”

  篝火邊,她抱著膝蓋,聲音輕柔,臉上沒有悲喜。

  “所以你把我當籌碼,當貨物,我都不會怪你,相比起那兄弟倆,我覺得你是好人。”

  這,這也太慘了吧........許七安心裡湧起憐惜之情,這無關美貌,這份憐惜之情和對鍾璃是一樣的。

  完全出於同情。

  他看著王妃,質疑道:“真的不怪?”

  王妃這次很誠實,點了點腦袋:“怪的,我剛才以為你要出賣我,氣的要死。”

  許七安笑了,“女人就這樣,口不對心。”

  她自己也笑了,繼而問道:“你打算怎麽處理鎮北王的事,此事既是他做的,那麽性質比謊報軍情要嚴重很多很多。

  “你執意與他作對,恐怕結局不會很好。”

  山風吹拂,篝火搖晃,安靜的氣氛裡,過了很多,許七安緩緩道:“找到血屠三千裡的地點,阻止他,懲罰他,如果有可能,我會殺了他。”

  王妃癡癡的看著他。

  ...........

  三黃縣,雅音樓。

  “咚咚.......”

  倚在軟塌上看閑書的采兒,聽見敲門聲,繼而是老鴇的笑聲:“采兒,趙老爺來了,好好招待。”

  采兒把書收到,嬌聲應道:“好的,媽媽。”

  房間的門推開,進來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臉上掛著淫蕩的笑容。

  他跨入門檻,反身關門,轉回身時,臉上笑容不見,正經且嚴肅。

  中年男人看著采兒,頷首道:“把西口郡的消息告訴他了?”

  采兒施禮, 恭敬道:“是的,他沒有懷疑。”

  中年男人松口氣,坐在桌邊,倒了杯茶,悠悠道:“不過以他的機敏,事後肯定能意識到不對,不過那時候,事情也就結束了。”

  采兒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接著說道:“這幾天我就要北上,你近期先離開三黃縣,如果我死在途中,你就再也不要回來。”

  頓了頓,他語氣嚴肅的說:“青衣侍從。”

  采兒低下頭:“百死無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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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我很中意他

  吃完午膳,王妃跪坐在溪邊,歪著螓首,仔細的梳頭。

  她的身姿在水中模糊,可正因為模糊,反而有了幾分朦朧的美感,獨屬於王妃的美感。

  盈盈眼波流轉,瞥了眼溪對面,樹蔭下盤膝打坐的許七安,她心裡湧起怪異的感覺,仿佛和他是相識多年的故人。

  可分明自己一開始是討厭他的,撿了香囊不還,撿了錢包不還,還砸她腳丫子.........

  經過方才的吐露心事,王妃心裡輕松了許多,至於自己將來會怎麽樣,她沒想過,畢竟很多年前她就認命了。

  不認命還能怎樣,她一個看到蟲子都會尖叫,看見床幔搖晃就會縮到被子裡的膽小女子,還真能和一國之君,以及親王鬥智鬥勇?

  現在,她依舊不知道自己往後會迎來怎樣命運,但不知道為什麽,卻比待在淮王府更有安全感。

  “唉,我真是個紅顏禍水。”王妃感慨一聲。

  漂亮女人都是驕傲的,何況是大奉第一美人。

  樹蔭下,許七安借著打坐觀想,於心底溝通神殊和尚,攫取了四名四品高手的精血,神殊和尚的wifi穩定多了,喊幾聲就能連線。

  “大師,鎮北王的圖謀你已經知道了吧。”許七安開門見山,不多廢話。

  “.......我不會一直關注外界的事,事實上,我從不主動關注外界的事。”沉默了幾秒,神殊和尚說道。

  啊?你這回答一點高手風范都沒有.........許七安把血屠三千裡的情報告訴神殊,試探道:

  “大師,鎮北王衝擊三品大圓滿的精血,你可有興趣?另外,我有個疑問,鎮北王需要王妃的靈魂,卻又血屠三千裡,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需要精血和王妃的靈蘊,兩者合一,方能晉升?”

  許七安敢打賭,神殊和尚絕對感興趣,不會放任精血大補藥擦肩而過。這是他敢揚言懲罰,甚至殺死鎮北王的底氣。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師,大師?”

  許七安在心裡連喊數遍,才得到神殊和尚的回應:“方才在想一些事情。”

  我還以為你又沒信號了呢........許七安順勢問道:“什麽事?”

  神殊沒有回答,侃侃而談:“知道為什麽武夫體系難走麽,和各大體系不同,武夫是自私的體系。

  “攫取一切可以壯大自身的力量化為己用,專注於打造體魄、元神。大奉的這位鎮北王屠殺生靈,攫取生命精華,倒也不奇怪。只是......”

  這和神殊和尚吞噬精血補充自身的行為吻合.........許七安追問:“只是什麽?”

  神殊沉默幾秒,緩緩道:“少說也數十萬生靈。”

  許七安雕塑般一動不動,而後呼吸粗重,臉頰肌肉輕微抽動,額角青筋一根根凸起。

  呼......他吐出一口濁氣,平複了情緒,低聲問:“為何不直接發動戰爭,而是要屠戮百姓。”

  神殊和尚溫和道:“沒那麽簡單的,三品已非凡人,那麽想要通過攫取凡人生命精華完善自身,必須要讓凡人的精血蛻變。

  “因此,他需要時間來煉化、提純精血,達到預期才能攫取。”

  說白了就是量變引起質變,所以需要數十萬生靈的精血.........許七安皺眉沉吟道:

  “所以,戰爭是無法滿足條件的。因為敵人不會給他煉化精血的時間,而且這種事,當然要隱秘進行。”

  這就能解釋為什麽鎮北王不通過戰爭來煉化精血,戰爭期間,雙方諜子活躍,大規模的搬運屍體煉化精血,很難瞞過敵人。

  所以鎮北王暗中殺戮百姓,煉化精血,但不知道為什麽,被神秘術士團夥洞察,出賣給了蠻族,因此才有如今諜戰頻繁的現象?

  神殊和尚繼續道:“我可以嘗試參與,但恐怕無法斬殺鎮北王。”

  許七安皺眉:“連您都沒有勝算麽。”

  神殊“呵”了一聲,“他既然有把握晉升二品,那說明本身不是尋常三品,距離大圓滿只差一線。現在的狀態,最多也就爭一爭,打贏他都難,何況是斬殺?三品武者很難殺死的。”

  “可您在古墓裡還打敗過二品巔峰的古屍呢。”

  “那只是一具遺蛻,況且,道門最強的是法術,它一概不會。”

  所以您和古屍都是虎落平陽,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尾巴,就看誰殘的更厲害........許七安險些捂住臉。

  結束談話,許七安思考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麽。

  得知神殊大師如此不濟,他只能改變一下策略,把目標從“斬殺鎮北王”改成“破壞鎮北王晉升”。

  一:找到案發地點,那裡極有可能是鎮北王煉化精血的場所,找到那裡,阻止他,破壞他的好事。

  二:他必須隱藏自己的身份,不能被鎮北王發現昨晚那個烎菿奣的男人就是大奉許銀鑼。

  三:該怎麽安置王妃?

  第一點的線索是西口郡,先去那邊看看是怎麽回事,但要快,因為不知道鎮北王何時大功告成,不能耽誤時間。

  所以路上還得繼續背著王妃,王妃她.......沒想到如此有容,二叔誠不欺我。

  第二點,如何隱藏身份?肯定不能現出金身,雖然這是佛門絕學,擁有這套絕學的武僧數量恐怕不少,但依舊不夠保險。

  許銀鑼也會金剛不敗,許銀鑼恰好潛入北境,不再監控范圍。

  只要沾上一點點的懷疑,鎮北王就會查,永遠不要低估別人的智商,更不要心存僥幸。

  “好在神殊和尚還有一套皮膚:不滅之軀。這是我從未在旁人面前展現過的,所以不會有人懷疑到我頭上。嗯,監正知道;把神殊寄存在我這裡的妖族知道;神秘術士團夥知道。

  “但他們都對我有所圖謀,在我還沒有瓜熟蒂落之前,不會急惶惶的開我苞。也不對,神秘術士團夥大概率是想開我苞的,但在此之前,他們得先想辦法清理掉神殊和尚,嗯,我依然是安全的。

  “反倒是我這張臉不能用了,這個鍋不是二郎這個年紀能承受的。但人皮面具肯定不行,一打就掉,我的“瞞天過海”易容術還未大成,只能模仿最熟悉的人,比如二郎、二叔、嬸嬸、玲月、魏淵,還有許鈴音。

  “不如易容成小豆丁吧,讓鎮北王見識一下金剛芭比的厲害,哈哈哈........”

  許七安苦中作樂的想著,緩解一下心裡的鬱火。

  他笑完,臉色慢慢平靜,輕聲自語:“其實有一個人,是我最熟悉的。”

  第三點,如何王妃?

  肯定不能還給鎮北王了,只能帶回京城偷偷養起來,不能養在家裡,得給她另外買一棟小院。

  原本在許七安的計劃裡,北行結束,王妃肯定要交出去。現在知道了鎮北王的暴行,以及王妃的過去。

  許七安打算把王妃偷偷藏起來。

  “但這樣一來,那些婢女就麻煩了........唉,先不想這些,到時候問問李妙真,有沒有消除記憶的辦法,道門在這方面是專家。”

  ...........

  楚州城。

  大理寺丞乘坐馬車,從布政使司衙門返回驛站。

  三人穿過大堂,進入內院,徑直來到楊硯的房門口,不等敲門,裡面便傳來楊硯的聲音:

  “進來。”

  推門而入,看見楊硯和陳捕頭坐在桌邊,盯著楚州八千裡版圖,沉吟不語。

  大理寺丞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猛灌一口,舒服的吐出一口氣,抱怨道:

  “這天可真夠熱的,出行一天,口乾舌燥。駕車的車夫,盯著烈陽曬了一路,一點汗水都沒出,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劉禦史調侃道:“是寺丞大人自己太虛了吧。”

  喜好女色的大理寺丞老臉一紅,反唇相譏:“風流才顯本性,不像劉禦史,高風亮節。”

  他在暗諷禦史之類的清流,一邊好色,一邊裝正人君子。

  楊硯靜靜的等兩位文官吵完,問道:“楚州各地的公文往來如何?”

  大理寺丞臉色轉為嚴肅,搖了搖頭,語氣凝重:

  “沒有問題,從定期的公文往來情況看,除了受蠻族侵擾的抵禦外,各地都看不出端倪。如果想要進一步確認,只有實地視察,但我覺得沒有必要。”

  楚州縱橫八千裡,何時走完。而且,身為經驗豐富的官場老油條,大理寺丞只要看一眼,就能對公文的真假做到心裡有數。

  陳捕頭頷首:“而且,驛站附近全是眼線,我們出行就會被跟蹤。”

  楊硯重新看向地圖,用手指在楚州以北畫了個圈,道:“以蠻族侵擾邊關的規模來看,血屠三千裡不會在這片區域。”

  只要城池沒破,村鎮的百姓遭遇殺戮,朝廷是不會太重視的。

  而僅僅劫掠村鎮百姓,根本夠不上“血屠三千裡”這個典故。

  楊硯想了想,又在西口郡和雲勝州畫了圈,這兩個地方,一個在西邊,一個在東邊。

  “這兩個地方的公文往來正常?”

  大理寺丞點頭,道:“沒有問題。”

  楊硯沉默片刻,道:“陳捕頭,你這幾天帶來在楚州城四處逛一逛,從市井中打探消息。劉禦史,你與我去一趟都指揮使司,我要見護國公闕永修。”

  劉禦史緩緩點頭。

  ...........

  楚州某處山脈。

  刀削斧劈的陡峭崖壁之上,一株虯結的百年老松,斜斜的向外長出,探著層疊如蓋的枝丫。

  老松下的岩石上,盤坐著一位穿白裙的女子,她的秀發和裙擺在風中舞動,勾勒出不可描述的身姿曲線。

  她的氣質多變,時而清純唯美,宛如山中精靈;時而慵懶嫵媚,顛倒眾生的絕代尤物。

  白裙女子懷裡抱著一隻六尾白狐,尖細的低鳴一聲,乖巧溫順。

  這時,一道輕笑聲傳來:“公主殿下,山海關一別,已經二十一個年歲,您依舊風華絕代,不輸國主。”

  白裙女子咯咯嬌笑:“你又沒見過我娘,怎知我不輸她?”

  身後,突兀出現一位白衣身影,他的臉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叫人無法窺視真容。

  “九尾天狐一脈,凝天地之菁華,集世間之靈慧,每一位天狐都是世間獨一的皮相。”白衣男子頓了頓,補充道:

  “論及容貌與靈蘊,當世除了那位王妃,再無能人比。可惜公主的靈蘊獨屬於你自身,她的靈蘊卻可以任人采摘。”

  白裙女子笑了笑,聲音柔媚:“她才是世間獨一無二。”

  她微微低頭,撫摸著六尾白狐的腦袋,淡淡道:“找我何事?”

  白衣男子感慨道:“桑泊案時,公主截胡了我的果實,讓我二十年的辛苦謀劃,險些一朝散盡。希望這次能高抬貴手。”

  白裙女子嫣然道:“棋手落子,各憑本事。想讓我高抬貴手可以,那小子有句名言我很喜歡:等價交換。

  “你與我說說監正在謀劃什麽?”

  五官模糊的白衣男人搖頭:“我只要透露半個字,監正就會出現在楚州,大奉境內,無人是他敵手。”

  “大奉國運被你拿走一半,監正早不是當初的監正,不怕。”白裙女子笑道,她側了側頭,望著白衣男子:

  “那小子於你而言, 不過是個容器,若是以前,我不會管他生死。但現在嘛,我很中意他。”

  “中意?”

  白衣男子皺了皺眉,似乎很意外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白裙女子沒有回答,望著遠處大好河山,悠悠道:“反正於你而言,只要鎮北王阻止鎮北王晉升二品,無論誰得了精血,都無所謂。”

  “不!”

  穿著白衣的男人沉聲道:“我要讓蠻族出一位二品。”

  ..........

  PS:感謝“小埋的哥哥”盟主打賞。掐著時間點更新,真棒。

  ——To Be Continu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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