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夢,籠中心】
第114章 交握之掌
常言道,人生有四大喜,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然而此時此夜,或恐還要加上第五喜。
那便是“坐牢遇劫獄”。
天下真是沒有比絕處逢生更令人高興的事情了。
一眼望去,牢獄之中都是人。
許多是待審的、犯下重案的死囚,一見著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都是欣喜若狂,或者用力地搖晃著兩旁還未打開的牢門,或者離開從裡面奔了出來大聲呼喊著什麽。
一群人,聲勢浩蕩。
大部分人都朝著天牢外面衝去。
然而卻有那麽幾個身穿囚衣還未來得及脫下的人,反常地逆著人潮,手裡都攥著柄長刀,正一間一間牢房地找尋。
這些人明顯不是天教的。
有一些牢房他們看過後就不再駐足,有一些卻是問得裡面的人是誰後,便或是提刀或是用獄卒身上摸來的鑰匙將牢門打開,放人出來。
但越往後走,他們神情中的焦急便越深。
薑雪寧被人潮攜裹著,也被張遮拉著手,一路往前走時,不經意抬頭一看,便發現了這幾個異常的人。
她總覺得這幾個人像是在找人。
於是目光不由悄然跟隨在了他們身上。
又往前轉過了幾個牢房之後,幾個人忽然看見了什麽,向著中間一座牢房裡喊了什麽。
在這種所有人都亢奮起來的時候,裡面竟然靜坐著一個男人。
髒兮兮的囚衣穿在他身上,也不知多久沒有換洗過了,滿滿都是汙漬和血跡,一雙腳隨意地隨著兩腿分開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軀則向後靠坐在身後散落著些草芯的地面上,兩手手腕壓著膝蓋,手掌卻掌心向下從前方低垂下來。
一條粗大結實的鎖鏈鎖住了他的腳踝。
長長的頭髮很有些時日沒有搭理,披散下來,遮擋了他的面龐。
像是根本沒聽見外面的動靜似的,他甚至沒有往外走一步。
直到那幾個人來,喊了他一聲,他才抬起頭來。
牢門迅速被人打開。
男人從地上站起身來,身形竟是高大而魁梧,也不廢話,都不用那幾人來幫忙,彎腰伸手,兩隻手掌用力地握住腳上鎖著的鐵鏈一拽,只聽得“當啷”一聲響,粗大的鐵鏈竟被硬生生扯變了形驟然斷裂,足可見此人力氣之強悍。
薑雪寧人還朝前面走著,遠遠瞧見這一幕便是眼皮一跳。
這囚牢中本是混亂喧囂一片,該是誰也沒時間顧及到誰。豈料那蓬頭垢面的男人似有所覺一般,竟然在這一刹那抬起頭來,向著薑雪寧的方向望去。
鋒銳的目光鷹隼似的,從他亂發的縫隙中閃現。
薑雪寧後背都寒了一寒,隻覺這目光中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漠然與殘忍,是那種刀口上舔過血的窮凶極惡之徒才會有的眼神。
然而已經來不及細究。
隻這片刻他們已經轉過了拐角,到了天牢門口,朝外頭一擁而去。
押解勇毅侯府的兵士剛去,天牢守衛正是松懈時候,被天教教眾打進來時便是不堪一擊,如今哪裡有半點還手之力?為保自己的小命,都是邊打邊退,輕而易舉就被他們衝破了封鎖!
*
那條靜寂的長道上,謝危的馬車依舊在原地。
不一會兒前去探看消息的刀琴回來了。
到得馬車前便躬身道:“事情進展順利,天牢已經被這幫人攻破,城門那邊也已經安排妥當,只等著張大人那邊帶人經過。小寶也在,這一路應當失不了行蹤。只是那孟陽……”
謝危畏寒,若非必要,下雪的天氣都是不想出門的。
見到雪總要想起些不好的事。
此刻坐在馬車之內他連車簾都沒掀開,一張臉因冷寒而顯得蒼白如玉,淡淡地打斷了刀琴道:“危險之人當有危險之用,小卒罷了,壞不了大事。”
刀琴於是不敢再言。
遠遠地便聽得隔了幾條街的地方傳來了些動靜。
很快又小下來。
想來大約是那幫天教教中和獄中囚徒從天牢出來後一路從附近的街道上過去了。
有的人逃出來之後並不隨著人潮走,而是悄然地隱沒在了黑暗中,獨自逃命去。
但大多數跟隨著逃出獄中的囚犯卻都下意識地跟上了天教眾人,雖他們趁著夜色一道朝著城門西面去。
隱約聽得見有人問:“不是說好去城東嗎?”
然後便是張遮平靜的回答:“城東門設有埋伏,去恐將死,你們願意去便去。”
人群於是忽然靜了一靜。
同一時間的天牢門口,卻是另一番光景。
周寅之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將姜雪寧藏匿在最偏僻的囚牢之中後,他便裝作若無其事地出去查看禁衛軍來提押勇毅侯府去流放的情況,事情結束後便準備回來帶姜雪寧出來。可沒想到刑部、錦衣衛那邊竟然有幾位同僚拉著他要去後衙房裡喝酒賭錢。往日這種事周寅之是不會拒絕的,今天拒絕了一次不成,唯恐落下破綻,隻好先跟著這幫人進去賭錢,準備兩把過後順便套點消息便找個更衣的借口回牢中。
結果才賭了兩把,外頭就喊殺聲喧天。
他渾身一震按著刀便想起身衝出去,但負責看守天牢的那名官員見狀竟拉著他重新坐下,笑著道:“你們錦衣衛不知道,今兒個這座天牢裡有大事要出呢,聖上下過旨的,別出去,別壞事。”
再看三法司那邊的人,個個氣定神閑。
完全當沒有聽見外面那些動靜。
周寅之心中焦急,又不敢去找姜雪寧,耐住性子趁機詢問,才知道今日有一個絕密的計劃,僅透露給了少數人知道,如今還留在天牢中的獄卒都是不知情的,預備好了犧牲掉,只等那幫人順利劫了獄去!
那姜雪寧……
周寅之不敢想裡面會發生什麽。
他只能寄希望於他給姜雪寧找的藏身之地在天牢深處,且中間似乎沒有連著關人的囚牢,如不往裡面找或是自己不出來,便是出了什麽亂子,找到裡面去的可能也不高,未必會出什麽事。
面上強作鎮定,他繼續同後衙這些人賭錢。
然而卻是賭多少把輸多少把。
有人調侃擠兌他是不是心裡怕得慌,他都跟聽了耳旁風似的沒掛在心上。
待得天牢外面動靜小下來,有人進來報情況,他才連忙隨著眾人一道走了出去,重新進入天牢查看。
這一下腳步便控制不住,急匆匆向著天牢深處走去。
距離那牢房越來越近,他心跳也就越來越快。
然而轉過拐角終於看見那間乾淨的牢房時,只看見空蕩蕩一片!
牢房裡一個人也沒有。
唯剩下匆忙間被人隨手塞到床下去的女子穿的衣裙,從混亂的被褥中露出來一角。
周寅之整個人腦袋裡頓時“嗡”了一聲,瞬間變作了一片空白,如同掉進了冰窟裡一般,渾身血都冷下來!
*
跟著張遮一路來到西城門時,姜雪寧被這驟然間來的事情衝擊的腦袋,終於褪去了最開始的幾分迷茫和混亂,夜風一吹,恢復了幾分清醒。
前後經過,在腦海裡轉過一圈。
她不由抬頭望向了拉著自己的手走在前面的這道身影,撲面的朔風裡,他寬大的手掌包裹著她的手掌,掌心竟傳遞出了幾分潮熱,也不知是他的手心出了汗,還是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張遮怎麽會在天牢裡?
那些人為何一副來救他的模樣?
而且剛才張遮說,東城門外設有埋伏,倒像是預先知道點什麽事情一樣……
可見她卷入此間,好像又很不高興,有些生氣。
上一世的記憶告訴姜雪寧,此次劫獄乃是天教的手筆。
而張遮的品性,真正囚於獄中時無一判官敢為他寫下判詞,不得已之下竟是由他自己為自己寫下判詞定罪,端方可見一斑。
他絕不可能真的參與到什麽劫獄的事情裡面來。
這裡頭似乎有一場自己尚未知悉的謀劃。
她深知自己或恐是這一場計劃裡的意外,只怕為張遮帶來麻煩,一路上都緊閉著嘴巴緊緊地跟隨著他,不敢擅自開口問上一句。
好在此刻氣氛緊張,也無人注意到她。
那名方才一把扯斷了鎖鏈的蓬頭垢面男子也泯然眾人一般跟在人後,不起眼極了。
方才剛出天牢時便有人質疑,原本天教這邊計劃好的是從東城門出去,畢竟他們教中有人已經上下打點過了。
可張遮竟說那邊有埋伏。
天教這邊那為首的蒙面之人將信將疑,可看張遮說得信誓旦旦,便朝旁邊人使了個眼色,乾脆兵分兩路:不管是不是有埋伏,東城門那邊也有天教的兄弟接應,怎麽著也該叫人去看看情況。
那些從囚牢中逃出來的人也有一些跟去了。
但大部分的人,尤其是原來關在牢獄中的那一撥,好像對張遮頗為信任,都隨著到了西城門這邊來。
此刻那為首的漢子嘿嘿笑了一聲,在坊市高樓的陰影裡停住腳步,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眸看向張遮,竟是道:“我在教中多年,倒不知還有朝廷命官也是我們教中之人,張大人可真是了不得。不知是哪一年進的哪座香堂?”
縱然是面對著眼前這幫窮凶極惡之徒,張遮也沒變一下臉色。
他冷冷淡淡地,撩了眼皮看了這漢子一眼,竟無搭理之意,只是道:“此事也是你過問得的嗎?眼下既到了西城門,為防萬一,你派個人同我一道去城門前,確認西城門沒有埋伏之後,再帶人一道隨我過城門。”
那為首的漢子眉毛上一道疤,顯得有些凶惡。
聽見張遮此言,目中便冷了幾分。
然而手掌緊握著刀柄的瞬間,又像是想到了什麽,竟沒有發作,而是道:“那便由我同你一道吧。只是張大人也得給個理由,我等原本的安排計劃得好好的,你憑什麽說那邊有埋伏,難道是懷疑我香堂中的人泄露了消息?”
天教之中,講的便是幫扶信任,入了教便是生死相交的兄弟。
此乃教規。
眾人一聽漢子這話都不由竊竊私語,看向張遮的目光也古怪了幾分。
張遮自然知道這天教為首之人的話裡藏著凶險之意,可既身入此局,安危便當置之度外。
顧春芳到底於他有知遇之恩。
他鎮定地回道:“我乃為救公儀丞才涉足險境,朝廷放出風聲讓我等以為公儀丞在天牢之中,可想必諸位也都看見了,公儀先生並不見人影。由此可見朝廷對我等早有防備,公儀先生既然不在,此局必定有炸。你們不覺得此番攻入天牢也太簡單了些嗎?我若是朝廷必定將計就計,請君入甕,在城門口設下埋伏。東城門未必真有埋伏,可若有埋伏,你們原本要經過的東城門必定是九死一生。信不過我便不必同我來了。”
說罷他竟輕輕松了手,回眸深深望了一直閉口未言看著他的姜雪寧一眼,抬步直向著城門方向而去。
被松開的手掌頓時感覺到了冷風從指縫間吹過。
姜雪寧的心跳驟然一緊,有些呼吸不過來。
其他人也完全沒料到這位張大人說話竟是這般,倒並非傲慢,而是一種本來就站得比他們高的平淡。
那天教為首之人眉頭緊皺起來。
也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聽著很有道理啊,我們被關在牢中的時候,這位大人便是手眼通天,悄悄向我們打聽公儀先生的下落。不過他怎麽敢直呼公儀先生的名姓,膽子可真是太大了……”
直呼公儀先生的名姓?
人群中一些留心細節的有心之人,忽然都心頭一跳。
須知公儀丞在天教便是教首身邊一等一的軍師的角色,地位比各堂口的香主還要高上幾分,可以說是僅次於教首,任是誰見了都得畢恭畢敬喚上一聲“公儀先生”好。
教中有幾個人有資格直呼他名姓?
隻這麽掐指一算,不由悄悄生出些自己的思量。
卻說那頭的張遮,到得城門下之後自然免不了被人喝問一句,然而後方守在陰影之中的眾人分明看到,近處守城的兵士見是張遮之後都不由噤了聲,一副恭敬而畏懼的樣子,竟然一揮手就悄無聲息地把城門給打開了。
張遮帶人走回來,道:“可以出城了。”
眾人都覺得有些不敢相信,一時之間面面相覷,也沒一個人敢先上前去。
張遮看了他們一眼,也不再多言,徑自抬步,朝城門外而去。
姜雪寧思量片刻,眼珠一轉,二話不說跟了上去。
因剛才從牢中救他們出來時沒幾個人看見,她又穿著一身男子衣袍,乍一看背影雖瘦削了些卻也分不清男女,這一跟上去便像是有了第一個敢跟上去的人似的。
城門就在眼前,自由就在眼前。
誰能不心動?
有了第一個人之後很快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一時呼啦啦浩蕩蕩全跟了上去。
守城的兵士個個低著頭不看他們,完全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
後面的人一看也將信將疑地跟上。
簡直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所有人在安然地、大搖大擺地通過城門時,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們這些平日裡都要夾著尾巴躲避著官差的人竟然也有被這幫守城兵士畢恭畢敬送出來的時候,可真有一股說不出的爽快和刺激在心頭!
有人出了城門口竟忍不住大笑起來。
“厲害,厲害,還是張大人厲害!老子這輩子都沒有這樣爽的時候!”
“哈哈哈是啊,教首真乃神人,竟還在京城藏了這樣厲害的一手,可惜拿出來得太遲,不然我們以前哪用受那般的鳥氣?”
“竟然真出來了……”
……
那天教中為首的漢子不由深深皺緊了眉頭,再一次抬了眸光,仔細打量著張遮,在自己記憶中搜尋著那位比公儀先生更神秘之人的一些線索,然而一無所獲。
他上前恭維了幾句。
然後便試探著開口道:“實在是粗人眼拙,不知張大人的厲害。想來大人在教中該不會用如今的名號吧,不知,可是另有別號?”
張遮的目光頓時微微冷了幾分,直直地落在了那人面上。
竟是有很久沒有說話。
姜雪寧微微屏息。
張遮卻是又轉開了眸光,平淡道:“沒有別號,只是往日竟不曾聽說黃香主勇武之外,也是個縝密多疑之人。”
“黃香主”三字一出,黃潛瞳孔瞬間緊縮。
他蒙著面,旁人看不出來,可在蒙臉的面巾底下,他早已是面色大變!
天教策劃這一回劫獄之事也是絕密,乃是教首那邊親自下的令,他也是秘密從通州那邊趕來京城作為領率,今夜行動之人則都是京中召集而來,按理說不該有人能道破他身份!
眼前這位張大人……
某個猜測先前就已隱隱扎根在了心中,此刻更是令黃潛額頭上冒了冷汗。
若是那一位……
他再無先前的頤指氣使,甚至連問都不敢再多問一句,忙躬身道:“是屬下多嘴了。”
張遮卻不再說話了。
靜寂中,姜雪寧的目光從黃潛的臉上移回了張遮面上,卻是看出了些許的端倪,眼底不由古怪了幾分:這假冒的是天教那度鈞山人?
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上一世這位度鈞山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直到天教被謝危一手覆滅殺了個乾淨,也沒露出確切的行跡,說不準根本就是個不存在的人,假扮這樣一個人再合適不過了。
她立在張遮身後。
身上穿著的衣服換過了,也沒了披風,頗為單薄,外頭風一吹,便有些瑟瑟發抖,一雙手更是冰涼,不由抬頭看了張遮半晌。
但張遮立著好像沒有再回身拉她手的意思。
姜雪寧藏在人群中,輕輕咬了咬唇,隻覺自己這輩子從未有過如此膽小的時候,心跳再一次劇烈跳動。
她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張遮的手。
那一瞬間張遮一震。
他回首,便對上了一雙水靈靈的、明顯看得出強作鎮定的眼眸,與他目光對上的瞬間還因有幾分羞赧而閃躲,但下一刻便理直氣壯地看了回來,好像這是理所應當一般。
然而那白玉似的耳垂已若染了胭脂似的紅。
張遮知道,自己應當放開。
然而這一刻,貼著他掌心的那隻手掌竟是那般冰涼,他注意到了她單薄的衣衫,還有手指間那隱約的顫抖,心裡面便忽然冒出了一道蠱惑的聲音:這並不是任何隱秘的想要靠近她的私心,你帶她出來,便當護她周全,這不是私心。
於是他受了蠱惑。
任由那柔軟纖細的手掌拉著,然後慢慢地收緊了自己手掌,卻小心地不敢太過用力。
第115章 碗水
天教教眾打算的原本是從城東門出來,如今卻隨張遮從城西門出來,且先前又有一小撥天教教眾去了城東門那邊,黃潛不免暗中生出幾分焦慮。
若如先前張遮所言,去城東門的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靜候片刻不聞張遮回答,心內越發相信此人身份非比尋常,於是更不敢開罪他,斟酌之後便道:“如今既然已經出得城來,該算暫時安定。教中原本派了人來接應,不過城東那邊的人還沒有消息,今夜又出了這樣大的事情,城裡面必定不平靜。今夜天色已晚,張大人、諸位教眾還有剩下的一同逃出來的朋友,不如與我等先在城外找個地方歇腳?”
謀劃這樣大的行動,天教必定在外面安排了接應之人。
眾人一聽都沒什麽意見。
那夥兒趁亂從牢獄之中逃出來的囚犯聞言更是眼前大亮,有人性情爽直,徑直抱拳道:“那可真是求之不得了,早聞天教義士之大名,原以為還有幾分吹噓,今日一見才知所言非虛。我等便沾沾光了。”
天教傳教,自來是來者不拒。
入教之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商賈小販,失田失產的農戶是大多數,裡面更有許多綠林中的豪強,甚至盜匪流寇有仇恨朝廷者,皆在其中。
這幫從天牢裡出來的死囚,若也能加入天教,可真是再好不過。
既然已經為張遮道破了身份,面上蒙著的黑巾便取了下來,聽得這些囚犯感恩戴德之言,黃潛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笑意。
姜雪寧也在此刻看清了這人的面容。
尋常的一張方臉,不過眉頭上有一道刀疤,便添得幾分江湖氣,一雙倒吊三角眼有些鋒銳,倒也的確像是個天教之中位置不算低的話事者。
眾人既已議定,張遮也無更多的意見。
一行人於是趁夜潛行。
京城外頭有好些鎮落,住著不少人家,只是容易被人發現。天教這邊早就找好了暫時的落腳點,便由黃潛帶領著眾人一路往西南方向的荒郊野嶺而去。
到子時末,終於在前面一座矮山包的腳下,瞧見了一處供上了燈的破敗廟宇。大約是以前聚居在此處的山民用以祭祀山神的所在,黃泥堆砌的圍牆已在風雨的侵蝕下傾頹,腐朽的門板倒落在地面上,風一吹窗上糊著的殘紙便瑟瑟發抖。
乍一看還有些瘮人。
但待走得近了就能看見裡面竟有人影晃動,是有人正在裡面打掃整理。
一聽到前面山道上傳來的動靜,廟外頹牆的陰影下便走出來幾條人影,一抬頭看見來的人比預想之中的要多,不由得呆了一呆,才問:“都救出來了?”
黃潛下意識看了後面張遮一眼,搖了搖頭。
那人便輕輕皺眉,道:“公子那邊的人也還沒到,怕要等上一會兒,外頭風大,先進來說話吧。”
姜雪寧好歹也是個大家小姐,便是往日隨婉娘在一起時也不是素來能吃苦的那種人,這一路上走過來的路可不短,且稱得上崎嶇險阻,有好幾次她都差點摔倒下去。
還好張遮一路都看顧著她。
話雖然沒一句,卻都及時將她扶住了,手與手的溫度交換著,竟覺格外安心。
為了怕旁人注意到她,一路上她都忍耐著。
但在進到這破敗廟宇裡的那那一刻,姜雪寧終於是沒繃住,喘了口氣,先前忍住的那股疼便從腳上竄了上來,兩腿酸軟乏力不大站得住,於是便跌坐在了地上。
她身上穿的乃是張遮的衣裳。
透著點樸素,簡單而寬松,人跌在地上,衣領便稍稍散開了一點,露出脖頸上白皙的肌膚,眼角染著些水光,是一種透著些可憐的狼狽。便是先前張遮為了遮掩抹黑了她的臉,有這樣一雙靈動的眼睛,也足以泄露她的光彩。
好在此時旁人也都進來了,驟然到得這樣一處暫時安全的地方,都不由跟著松了一口氣,舉止形狀更未比姜雪寧好到哪裡去。
這破敗廟宇四面都漏風。
但暫作歇腳之用,卻是足夠。
黃潛走出去與那些人說話,其他人則自發在這廟宇裡圍坐下來,有的靠在牆腳,有的倚在柱下,大多都是亡命之徒,哪裡又顧得上此地髒還是不髒?
一律席地而坐。
張遮卻是四面環顧,勉強從那已經倒塌的香案底下找出一塊陳舊的還算完整的蒲團,放到地上,也不看姜雪寧一眼,隻低聲道:“地上冷,你坐這裡。”
姜雪寧原本已經累極了,連跟手指頭都不想再動彈一下,然而聽見他這話,輕輕抬了眼眸便看見了這男子半隱沒在陰影裡的側面輪廓,清瘦而沉默,雙唇緊閉,唇線平直,好像剛才什麽話也沒說似的。
這是個不善言辭也不喜歡表達的人。
然而她方才分明聽了個清楚。
於是如同感受到他先前在城門外回握的手掌一般,一種極其隱秘的甜蜜悄然從她心底泛了出來,分明處在這樣撲朔迷離的險境之中,可她竟嘗到了一絲絲的甜。
姜雪寧也不說話,眨眨眼看著他,唇角便輕輕地彎了幾分,十分聽話地挪到了那實在算不上是乾淨的蒲團上坐下。
張遮仍舊靜默無言。
他垂下了眼簾,並未回應她的眼神,隻平靜地一搭衣袍的下擺,席地盤坐在了姜雪寧身旁,看不出有半分的官架子。
這廟宇早已經沒人來祭拜,周遭雖然有牆壁,卻大多有裂縫。牆壁上繪著的彩畫也早已沒了原本的顏色,只在上頭留下些髒汙的痕跡。正面倒是有一尊看不出是什麽的佛像,但也掉了半個腦袋,看著並不恐怖,反而有些滑稽。
天教接應的人早在此處收拾過了。
一名盤著發髻的布衣婦人此刻便端著一筐炊餅,還有個十來歲扎了個衝天辮的小子一手拎著個水壺一手拿著幾隻粗陶碗,前後從外頭走進來。
“各位壯士都累了吧?”
那婦人生得微胖,面皮也有些黝黑,一雙手伸出來頗為粗糙,看得出平日裡是在地裡勞作的普通人家出身,笑起來很是淳樸,讓人很容易便生出好感。
“這大夜裡的也找不出什麽別的吃的,這是家裡做的炊餅,勉強能果腹填個肚子,還請大家不要嫌棄。”
從牢裡面出來,這一路逃命,一路緊張,一直到得此處,誰人不是身心俱疲?
緊繃著的時候沒知覺,此刻坐下來松快了方才覺出腹內的饑餓。
正在這種時候竟然有炊餅送來,真真算得上是及時雨了。
一時間,周遭都是道謝之聲,更有人感歎天教考慮周全,很是義氣。
那婦人給眾人遞吃食,十來歲的那小子則給眾人倒水。
小孩子瘦瘦的跟猴精一樣,卻是腦袋圓圓,眼睛大大,手腳動作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機靈,笑起來也很是喜氣。
張口就叫“這位大哥”,讓這幫人聽了很舒坦。
只不過他們準備得也的確匆忙,雖然有水,碗卻不大夠。還好眾人都是走南闖北不拘小節之人,同一隻碗裝了水你喝過了接過來我再喝,倒也沒有什麽大不了。
然而到姜雪寧這裡,卻有些尷尬了。
先是那婦人將炊餅遞過來。
姜雪寧接過。
那婦人初時還沒留意,等姜雪寧伸手將炊餅接過時卻看見她露出來的那一小截手腕雪白的一片,神情便怔忡了一下,但也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微微朝她一笑。
姜雪寧便覺得這婦人該看出她是個女兒家來,心下有些窘迫,忙把手縮回了寬大的袖袍裡,拿著炊餅啃了一小口。
那小子則跟過來倒水。
手裡那隻碗是前面已經被旁人用過的。
姜雪寧不大餓,卻是有些渴,看著這隻倒了水的碗,心下猶豫。就在她微微咬唇,要鼓起勇氣伸手去接的時候,旁邊一隻手卻先於她伸了過來,將那隻碗拿去了。
那小孩兒頓時就愣了一下,不由轉頭看去。
卻是坐在姜雪寧旁邊的張遮。
他也不說話,只是就著那碗中的水細細將碗口邊沿全都擦過,又將水倒掉,再從那小孩兒的手中接過水壺來再將余汙衝掉,方才重向碗中倒水,遞給了姜雪寧。
姜雪寧不由怔住。
上一世的記憶輕而易舉倒回了腦海。
還是他們遇襲。
那時就他們兩人逃出生天,可隨身攜帶的只有一隻從折了腿的馬身上解下的水囊。
她渴了便解開那水囊直接喝了水。
然後待她停下來抬起頭時卻見張遮注視著她,似乎方才有什麽話想說,然而並沒有來得及說。
初時她倒沒有在意。
兩人尋了山道往前走,姜雪寧停下來喝了兩次水,也並未忘記把水囊遞給張遮,問他渴不渴。但這把刻板寫在臉上的男人,卻只是沉默地將水囊接了過去,然後塞上,並不喝上一口。
姜雪寧隻道他是不渴。
可等到日頭曬起來,她偶然回轉頭望見他乾裂的嘴唇時,才挑了眉細細思量起來,故意又拿過了水囊來,喝了一口。
然後注視著他,戲謔似的笑。
她道:“是本宮喝過,嘴唇碰過,所以你不敢喝嗎?”
張遮在她面前垂下了眼簾,既不靠近也不回視,仍舊是那謹慎克制模樣,道:“上下尊卑,君臣有別,還請娘娘不要玩笑。”
姜雪寧於是生出幾分惱恨。
她就是不大看得慣這般的張遮,前後一琢磨,便“哦”了一聲,故意拉長了腔調,繞著他走了兩步,道:“上下尊卑,君臣有別,說得倒是好聽。那方才張大人為何不告訴本宮,這水囊是你的,是你先前喝過的?”
那時張遮是什麽神情呢?
大約是微微變了臉色吧。
姜雪寧隻記得他慢慢閉上了眼,兩手交握都攏在袖中,倒看不清內裡心緒如何,過了好半晌才垂首,卻並未為自己解釋,只是道:“是下官冒犯。”
她喝過他喝過的水囊。
隻這樣便令此人坐立難安,如受熬煎。
這無疑給了姜雪寧一種前所未有的戲弄的樂趣,她當然知道張遮先前不說一是因為她已經喝了,二是因為他們只有這一隻水囊。可她偏要戲弄他,遞給他水囊他不喝,她便故意當著他的面喝,然後拿眼瞧他,觀察他細微的算不上很好的深情。
仿佛被冒犯的那個人是他似的。
於是想,聽說這人連個侍妾都沒有。
直到後來,走過這片山,找到了水源,她這段樂趣才算作罷。
如今,又一碗水遞到面前。
旁人沾過的地方都被細細洗淨。
這個面上刻板的男人,實則很是細致周到,很會照顧別人。
姜雪寧想想也不知自己上一世到底是著了什麽魔障,竟舍得去作弄他、作賤他,抬眸時眼睫輕輕顫動,眼底便蒙上了些許水霧。
她注視著他,剛想要將碗接過。
不想張遮方才的一番舉動已落入旁人眼底,有個模樣粗豪的漢子見著竟大笑起來:“都是大老爺們兒喝個水還要把碗擦乾淨,忸忸怩怩跟個娘們兒似的!”
張遮搭了眼簾沒有搭理。
姜雪寧聽了卻覺心底一簇火苗登時竄升起來燒了個燎原,竟是豁然起身,方才啃了一小口的頗硬的炊餅劈手便朝著那人臉上砸了過去!
中間隔著一段距離,餅砸到任臉上也帶著點疼。
那人可沒想到自己一聲笑能惹來這一遭,被砸中時都愣了一下,接著火氣便也上來,然而抬起頭來時卻對上了一雙秀氣卻冰寒的眼,那股子冷味兒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甚至隱隱溢出幾分乖戾,廟宇門口一陣冷風吹過,竟叫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火氣頓時被嚇回去大半。
要知道在場的可有不少都是天牢裡出來的,殺人越貨,為非作歹。外表看上去髒兮兮瘦小小其貌不揚,保不齊就是個狠辣的角色,忍一時氣總比招惹個煞星的好。
那人竟沒敢罵回去。
姜雪寧心底火卻還沒消,待要開口,可一隻手卻從下方伸了出來,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張遮抬眸望著她,平靜道:“喝水。”
那一碗水還平平地端在他手中,並未灑出去半點。
眼下終究不是爭這一口氣的時候,更何況也未必爭得過人,姜雪寧到底將這一口氣咽了回去,重新坐下來,低了眉,雙手將碗從他手中接過,小口小口地喝水。
那碗很大,她臉卻巴掌似的小。
低頭時一張臉都埋進了碗裡,像是山間溪畔停下來慢慢飲水的小鹿。
張遮看著,便覺心也跟著軟下來。
廟宇之內一時靜寂無聲。
那漢子自顧自嘀咕了幾句,又瞥了張遮一眼,想起城門口的情景,料著此人在天教中身份不俗,更不敢有什麽意見,也隻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悶頭吃餅。
倒是角落陰影裡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目光隔著亂發落在姜雪寧的身上,若有所思。
第116章 僭越之心
眾人其實多少都注意到了姜雪寧,畢竟這人自打從牢裡出來,便一直緊跟在張遮身邊。只是“他”衣裳穿得隨隨便便,一張臉也是烏漆墨黑髒兮兮,只是看著個子小些,五官隱約多點秀氣,別的在這大晚上縱然有光照著也影影綽綽不大看得清楚,且還要忌憚著旁邊的張遮。
明眼人就算看出點端倪來,嘴上也不會說。
只在心裡面嘀咕:沒想到天教裡也有這樣的人,當過官兒的就是講究,出來混身邊都要帶個人。就不知道這是個姑娘扮的,還是那些秦樓楚館裡細皮嫩肉出來賣的斷袖小白臉了。
廟宇中人各有各的心思,也沒人對方才這一樁小小的爭端置喙什麽。
很快就有人主動轉移了話題。
能被朝廷關進天牢的可說是各有各的本事,一打開話匣子講起各自的經歷來,再添上點油,加上點醋,便成了活生生的話本子,比天橋底下的說書先生講得還要精彩。
那婦人送完炊餅便拎著筐出去了,十來歲的那小孩兒卻聽得兩眼發光,乾脆坐在了門檻上,一副就打算在這裡聽著過夜的模樣。
天教那幫人好像也不管他。
姜雪寧倒是一早就有些在意這小孩兒,畢竟在這種地方竟還有個十來歲的孩子,實在有些不可想象。如今的天教是連小孩子都不放過了嗎?
聽著天牢裡出來的這幫豪強吹噓自己入獄前後的經歷,姜雪寧也喝夠了水,還剩下大半碗,猶豫了一下遞向張遮。
便是席地而坐,他身形也是挺拔的。
此刻轉過頭來將水碗接過,姜雪寧心頭頓時跳了一下,但他接下來便垂眸將這碗水放在了前面的地上,聲音很低地回她:“我不渴。”
到底還是張遮,迂腐死板不開化!
姜雪寧心底哼了一聲。
但轉念一想,只怕也正是這人清正自持,自己才會這般難以控制地陷入,畢竟這個人與她全然不同,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就好像是站在那光裡,讓人抬高了頭去仰視,摸都難摸著。若哪天張遮與那蕭定非一般成了個舉止輕浮的孟浪公子,她多半倒看不上了。
此番意外卷進這劫獄之事,實在出乎了她的意料,也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然而與張遮同在一處,又覺得什麽計劃不計劃,意料不意料,都沒那麽重要了。
這個人就在自己身旁,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只是於張遮而言就未必了,既然與天教打了這樣近的交道,必然是有所圖謀。她在此處,勢必會對張遮這邊的籌謀產生一定的影響,是以首先要做的是自保,不拖後腿,其次便是見機行事,畢竟對天教……
好歹有個重生的優勢在,略有些了解。
只希望此次的事情不要太複雜。
不知不覺間,姜雪寧的眉頭悄然鎖了起來。
破廟裡卻正有人講自己當年的經歷:“那一年老子才二十出頭,狗官假借朝廷律令,把鄉裡的稅都收到了十年之後,老子抄了一把殺豬刀在那狗官轎子過來的時候就一刀捅了過去,那家夥腸子都流到地上去。我一見成事立刻就跑了,跑了好多年,沒想到在五裡鋪吃碗餛飩遇到個熟人,轉頭報到官府,竟把老子抓進了天牢。嘿,也是運氣好,竟遇到這麽樁事,又讓老子出來了!”
說到這裡他面上都忍不住帶上了幾分得意。
蹲坐在門檻上的那小孩兒卻是忍不住“啊”了一聲,引得眾人回頭向他看來。
可既不是驚訝,也不是駭然。
而是疼的。
原來是這小孩兒手裡捏了半塊餅一面聽一面啃,結果聽得入神沒注意餅已經吃到頭,一口咬下去竟咬著自己手指,便吃痛叫了一聲。
周圍人頓時笑起來。
“怎麽你吃個餅還能咬著手?”
“這是有多餓?”
“小孩兒你今年多大,叫什麽名字,難道也加入了天教?這時辰了還不回去,你爹娘不擔心?”
那小孩兒便慢慢把剛才咬著的手指縮了下去,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看著有些靦腆,說話卻是極為爽脆,道:“剛滿十三呢,沒爹沒娘,也沒人起名,大家都叫我‘小寶’,諸位大哥也叫我‘小寶兒’就是。別看我年紀不大,入教也有三四年了呢!”
眾人頓時驚訝。
小寶大約也是覺得被這麽多人看著十分有面子,連背都不由得挺直了幾分,臉上也跟著掛上笑意。然而他正要開口再說點什麽,卻隨著挺直脊背的動作,肚子竟十分不配合地“咕咕”一叫喚,聲音還頗響亮,不少人都聽見了。
“哈哈哈……”
眾人一下又笑起來。
他這般的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天三頓都不夠吃的。
何況剛才隻啃了半拉炊餅
小寶有些難為情,一下紅了臉,一根衝天辮扎著是頂朝上豎了起來,腦袋埋到膝蓋上。
然而這時候,旁邊卻響起了一道有些生澀粗啞的嗓音:“還吃嗎?”
小寶聞聲抬頭,便看見半拉掰過的炊餅遞到了自己面前。
拿著餅的那隻手卻算不上乾淨,手掌很寬,手指骨節也很大,甚至滿布著嶙峋的新舊傷痕,只是被髒汙的痕跡蓋去了大半,倒不大看得出來。
順著這隻手看去,卻是一身同樣髒汙的囚衣。
就坐在小寶旁邊一點。
即便有大半邊身子都在陰影之中,可一看就是個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然而直到他說話的這一刻,眾人才注意到,此地還有這樣一個人。
小寶平日算機靈的,記性也好,然而此刻都沒忍住一怔。
因為連他都對這男人毫無印象。
大概是關押在天牢裡的時間太久了,也沒有機會和別人說話,他的聲音就像是生了鏽的刀擦在磨刀石上磨出來的,讓人聽了難受。
頭髮也太長了,擋住了臉。
乍一眼看去辨不出深淺,很是平平無奇的感覺。
小寶下意識便將他遞過來的炊餅接到手中,道了聲謝。
張遮手裡那塊餅還沒吃一口,似乎要遞出去,但此刻手腕一轉,無聲地收了回來,目光卻落在了那先前並未引起旁人注意的男人身上。
姜雪寧卻是先看了張遮一眼,唇畔溢出了些許笑意,才轉眸重新去看小寶那邊。
然而目光落到這小孩子手指上時,卻不由得凝了一凝。
小寶坐的位置比較靠外,破廟裡生了火堆,先前也不大照得到他那邊。但當他伸手從那男人手中接過餅時,便正好被跳躍著的火光照著。
姜雪寧晃眼瞧見了他的無名指。
手指指甲旁邊的左側竟有一小塊烏黑的痕跡,只是很快便被其他手指擋了,倉促間也無法判斷到底是磨出來的血泡,胎記,又或者是不知哪裡沾上的痕跡……
她輕輕低眉,看了看自己的無名指,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來的竟是她們一幫伴讀在仰止齋讀書時提筆練字,用無名指支著毛筆的筆管,因為功夫還不到家,所以那一側總是會不小心磨上些許的墨跡。
天教這小孩兒面上看著粗衣麻布,不像是個讀書識字的。
她眸光流轉,心裡生出些想法,但暫時壓了下來,沒有詢問,也並未聲張。
倒是角落裡那男人因為遞餅這件事終於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穿著一身囚衣,必定是天牢中人。
可眼下這破廟裡除了天教來劫獄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是從天牢裡出來的,對這麽一個人竟然全無印象,完全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有人好奇,拱手便想請教他名姓。
沒料想,先前出言譏諷張遮喝水擦碗娘娘腔的那個漢子,睜大了眼睛看了那蓬頭垢面之人好些時候,原本頗為壯碩的身子竟沒忍住顫抖了一下!
手裡沒吃完的炊餅都掉到地上。
他聲音裡藏著的是滿滿的驚恐,駭得直接站了起來,指著那人道:“孟、孟、孟你是孟陽!”
孟陽?!
這兩個字一出可稱得上是滿座皆驚!
知道這名字的幾乎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原本也沒留神就坐在了孟陽旁邊的其他天牢裡出來的犯人更是毛骨悚然,幾乎沒能控制住自己那一刻下意識的舉動,朝後面撤了撤。
以此人為中心,頓時就散開了一圈。
姜雪寧看見這場面,眼皮便是一跳。
“孟陽”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實在是陌生,根本連聽都沒有聽過,可此時此刻無須聽過,光看周遭這幫人的反應便知道,此人絕非什麽善茬兒!
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天牢裡出來的。
哪個手上沒條人命?
然而見著這人渾如見著煞星凶神一般,隱隱還透出一種自心底裡生出的懼意!
那這人該是何等恐怖?
張遮的目光先前就在孟陽身上,也不知是不是之前就認了出來,聽得旁人道出他名姓,倒是沒有什麽反應。
其他人就完全不一樣了。
先前還大肆吹噓自己殺人越貨如何作為的江洋大盜們,這會兒全跟被人打了個巴掌似的啞了聲,甚至帶上了幾分恭敬地向那仍舊箕踞坐在角落裡的男人拱手:“先前竟不知孟、孟義士竟也在此,實在失敬,失敬!”
稱呼他作“孟義士”的時候,話語裡明顯有片刻的停頓。
猜也知道是不知該如何稱呼。
義士?
若提著一把戒刀從和尚廟裡回家便把自己一家上上下下五十余口人全剁了個乾淨,也能稱作是“義”,這天底下,怕是沒人敢說自己是“惡人”了!
孟陽喉嚨裡似乎發出了一聲哼笑,身子往後一仰,也沒去撩開那擋臉的頭髮,直接靠在破敗的門板上,把眼睛一閉,竟是半點沒有搭理這幫人的意思。
眾人頓時有些尷尬,又有些懼怕。
天牢裡也講個大小,善人沒辦法論資排輩,但作惡作到孟陽這地步,便是在惡人裡也要排頭一號。
好在這時候先前出去說話的天教香主黃潛回來了,只是臉色不是很好,環顧了眾人一眼,目光最終落到張遮的身上,道:“走東城門的教中兄弟們現在還沒有消息,沿路派人去看也沒有誰到這裡來,只怕是出了事。黃某方才與教中兄弟商議過一番,既然有張大人在,也不憚朝廷隨後派人追來,便在此處休息一夜。明日一早教中來接應的人便會到,屆時再一同前往通州分舵,那裡比較安全。天牢裡出來的諸位壯士,在那邊也可轉從水路去往各地。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天牢中出來的眾人都沒說話,有些下意識看向了張遮,有些則下意識看向了孟陽。
人在屋簷下,這裡可沒他們說話的份兒。
孟陽仰靠著動也不動上一下。
張遮聽得“通州分舵”二字便知此行必有所獲,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道:“既出了京城,便全聽教首那邊的謀劃。”
於是眾人就地休息。
只是地方實在狹小,多有不便。
這破廟後堂隔了一座牆卻還有兩間小屋,其中一間勉強能拆出半張床來,張遮便極為平靜地開口要了。
眾人的目光於是自然而然匯聚到了他和姜雪寧身上。
誰都沒反對。
只是待他帶著姜雪寧走到後面去時,眾人轉過臉來對望一眼,卻都帶了點心照不宣的曖昧:這種時候還不忘那事兒,當真是豔福不淺!
*
荒村破廟,大約也是有別的人在這裡落過腳,或者是先前的天教之人有在此處盤桓過,後面這間小屋簡陋歸簡陋,床竟是勉強躺得下去的。
只是凌亂了一些。
張遮也不說話,俯身上前去整理了一番。
姜雪寧望著,忽然便有些怔忡。
張遮收拾停當轉過身來,她才想起小寶的事情還未對他說,於是開口道:“張大人,剛才我——”
張遮輕輕對她搖了搖頭。
抬了手往外面方向一指,還能隱約聽得見外頭人說話的聲音。
姜雪寧便懂了,隔牆有耳。
她一下有些為難,想了想之後伸出自己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無名指指甲左側那一小塊兒,接著做了個握筆的動作,然後在自己面前比出個比自己矮上一截的高度,最後豎起一根手指在自己腦袋上比了個衝天辮的模樣。
這一番比劃可有些令人費解。
張遮看了她半晌,竟大約明白了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這會兒也不好說話,可看見他點頭,姜雪寧便很奇怪地覺得,眼前這人是肯定理解了自己比劃的意思的,於是跟著笑起來。
只是此處只有一張床。
她看了卻是有些尷尬,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張遮的聲音很低,隻道:“二姑娘睡在此處,我在門口。”
幽暗的房間裡,他眉眼與聲音一道,都壓得很低。沉默寡言的清冷面容上這會兒也看不出什麽別的東西來,只有一剪瘦削的輪廓映著破窗裡透進來的三分月光,如刻刀一般劃進了姜雪寧心底。
上一世也是這樣。
他們好不容易尋著了住處,可她是皇后,他是外臣,自然只有她睡的地方。
那會兒她對此人全無好感。
自顧自進去睡了,渾然不想搭理外面這人的死活。人累極了,一夜好夢到天明,睜開眼時便見淡薄的天光從窗外頭灑進來。
她伸了個懶腰,推開門。
然後一眼看到了他。
那迂執的男人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眼簾搭著,一身深色的官袍沾染了清晨的霧氣,好像顏色更深了,都被晨露打濕了似的,透著幾分寒氣。
她以為他是睡著了。
沒想到在她推開門的刹那,張遮那一雙微閉的眼簾也掀開了,看向她。大約是這樣枯坐了一宿吧?他眼睫上都凝了些水珠,深黑的眸底卻清明一片,瞳孔裡倒映了她的身影。
那可真是一個煞是好看的清晨。
霧氣輕靈。
天光熹微。
貴為皇后的她站在這名臣子的眼底,心底高築的城牆卻在這一刻轟然坍塌,有什麽東西輕輕將她抓住了,讓她再也掙脫不開。
黑暗裡,姜雪寧前所未有地大膽地望著他,不怕被人窺見自己深藏的秘密。
她張了張口,不想他再熬一宿。
然而開口卻是:“那大人等我睡著再出去,好不好?”
“……”
張遮終究沒能拒絕。
她和衣側躺下來,面朝著牆壁,背對著張遮,一顆心卻在微微地發漲,隻覺得滿腦子念頭亂轉。
她想不如自己睡上一會兒,叫張遮叫醒自己,換他來睡。
可這一夜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也讓她太累了,像極了上一世的那個晚上。她實在有些恍惚了,腦袋才一沾著那陳舊的枕頭,意識便昏沉起來。
張遮坐在旁邊,聽見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已是睡熟了。
只是睡夢中少女蜷縮著身子,大約是覺得有些冷。於是他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腳步無聲地走上前來,輕輕為她蓋上。
有些粗糙的衣角不慎搭到了少女的頸窩。
她便無意識伸手輕輕抓了一下,極其自然地翻了半個身。
空氣裡氤氳著一股清甜的香氣。
張遮還保持著那為她蓋上外袍的動作,此刻借著那透進來的一點光亮,便看清楚了這近在咫尺的人,垂閉的眼簾,小巧的瓊鼻,柔軟的嘴唇。
她這樣怕疼怕苦也怕死的人,怎麽敢為他自戕……
好想問她,疼不疼?
可他不敢。
這一瞬,張遮胸臆中所有堆積的浪潮都翻湧起來,匯如一股燒灼的火,讓心肺都跟著焦疼一片。
有個聲音在耳旁蠱惑。
他逐漸地向著她靠近,靠近,面頰幾乎貼著她面頰,唇瓣幾乎要落到她唇瓣。
然而在將觸而未觸的那一刻,腦海裡卻似洪鍾大呂般的一聲響,撞得他心神難安,一下讓他退了回去!
黑暗裡,是克制地息喘。
退開來的那一刹他才醒悟到自己方才是想要幹什麽,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從心底裡生出凜然:他怎敢生出這般僭越的心思!
張遮胸腔鼓動得厲害,從這房裡出去,走到外面時,便給了自己一耳光。
“啪”地一聲輕響。
他微微閉了閉眼,被外頭的風一吹,才終於恢復了幾分清醒的神智與冷靜。
這會兒外頭的人也都縮在角落裡睡著了。
四下裡靜寂無聲。
只有那孟陽竟坐在火堆前,聽見動靜,轉過頭來望了他一眼,待瞧見張遮那一張清冷的臉上留下的手指印時,便不由一挑眉梢,神情變得古怪了幾分。
第117章 得知
已經快後半夜了。
山野裡一片茫茫,破敗的廟宇外面隱約還能看見天教的人在守著,一則是防備人偷襲,二是對先前去東城門的那幫人還懷有些希望,也許過不一會兒就回來。
但在廟宇裡面,隻這一堆火。
張遮的目光,與孟陽對了個正著。
看神情便知道對方誤會了什麽。
但他也不解釋,隻踱步來到火堆前,坐在了孟陽旁邊一點,撿起邊上一截樹枝,輕輕地折了,投入火堆。微紅的火光映照著他的面頰,沉靜之余卻似有幾分惘然。
這會兒孟陽那遮擋著臉龐的頭髮倒是撩開了許多,露出大半張臉來,竟不見半分凶惡,反而有一種禪定似的平和,怎麽看也不像是能殺自己一家上下五十余口的人。
但世間真正的窮凶極惡之徒又有幾個明白地長著一張惡人的臉呢?
他唇邊掛上了點笑意。
目光從周圍已經熟睡的人身上掃過,竟也不憚自己說話被旁人聽見,用那嘶啞的、刀磨著嗓子似的聲音道:“早兩年沒入獄時便曾聽聞,河南道顧春芳手底下有個能吏,洞察秋毫,斷案頗有本事。張大人清正之名,孟某人可真是久仰了。只是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連您這樣的人都與天教同流合汙,真是……”
後頭的話便沒有說了,但他“嘖”了一聲,意味已不言自明。
孟陽手裡拿著一根稍微粗些的枝條,在火堆裡輕輕波著,便有點點火星在熱氣裡飛騰起來。
人坐在旁側,寒氣也驅散許多。
張遮的目光落在孟陽手中這根枝條上,聽得對方言語,有好半晌沒有說話。
直到看到那根枝條撥過火之後也被火舔上來燒著,才平靜地道:“你乃是昌平人士,家中殷實,二十歲那年娶了嬌妻過門。不想還沒兩年,嬌妻便在家中上吊而死,一屍兩命。你傷心之下上山出家當了和尚,法號‘湛塵”,本已算遁入空門。沒想到,又幾年後,竟無意中得聞發妻乃是為家中所害,一為取其財,二為為你娶高官之女。你一怒之下,身上僧衣未脫,提著寺中武僧用的戒刀,便回了家中,為了防止眾人逃脫,你先在後門放了把火,又拴上了大門,再往裡面逼去。見一個便殺一個,裡麵包括你的父兄,弟侄,年歲長者六十有二,年歲小者方才十三。半夜殺下來,還活著的只有你多年前養的一條狗。”
“啪”,孟陽手裡那根樹枝忽然拗斷了。
斷裂的那一截掉進火裡,很快燒著。
他目中終於透出了幾分血腥氣,卻扯著唇角笑:“不愧是張大人,這也知道。”
張遮說起這些來並不覺得有什麽,經手過的慘案太多,縱有悲憫之心也不至於情為之牽、心為之系了,只是道:“你押入天牢待審已久,本是要秋後處斬,卷宗正好經由刑部過。我供職於刑部,自然看過你的卷宗。”
換句話講,張遮比其他人更了解孟陽。
這是孟陽絕沒有想到的。
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危險,對眼前這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刑部清吏司主事張遮,生出了幾分先前未有的忌憚。
張遮好似對這種忌憚一無所覺,寡淡清冷的眸底映著廟宇裡這堆火光,視若尋常般地道:“你殺一家五十余口,其罪屬實,無論事出何因都是情法不能原、不能饒。卷宗方遞到刑部時,便畫了你秋後處斬。沒有想到,竟被人壓了下來,說你發妻上吊之事尚有疑點和可酌定之處,隻將你收監入獄,暫不發落。是以,事情才拖到現在,懸而未決。”
孟陽這樣的人,萬死難抵其罪。
雖身陷險境,可張遮對自己的愛憎也半分不掩飾,終於轉過了目光直視著對方,道:“我倒很想知道,你背後站了誰,竟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壓下秋決這樣的事。”
孟陽手裡還拿著一截樹枝,平和的面容雖然有些髒汙,可映著這暖紅的火光竟像是廟堂上高坐的佛陀,竟是道:“孟某在白馬寺出的家,為我剃度的大和尚當時法號圓機,精研佛法也有四五年,張大人這麽好奇,不妨猜上一猜?”
白馬寺,圓機和尚。
那不正是如今被皇帝沈琅親封的當朝國師嗎?
剃度這件事大抵是真的。
可張遮卻不接話了,因為事情實不會如面上看到的這般簡單。若是圓機和尚做這件事,未免太露痕跡,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
入了冬後,天亮得便晚。
但謝危夜裡睡得一貫不是很好,又習慣了早起,睜開眼披衣起身時,外頭還黑漆漆一片。昨日雪夜裡出過門受了些寒氣,他有些咳嗽起來。
劍書在外頭聽見他起身,便叫人進來伺候。
聽見他咳嗽,劍書道:“劉大夫先前給您開的藥挺好用的,讓人給您煎一服來吧。”
謝危輕皺了眉頭,道:“不必。”
他略作洗漱便走到了案前,翻起堆在案頭上的這些事情來,只是這些要麽是朝堂的公文,要麽是天教的密報,一眼看過去件件都令人生厭。
劍書本已經準備好天教這邊一應事宜來報,可抬頭一看謝危坐在那案前半晌沒動,不由納悶,主動道:“劫獄的那幫人剛走,城門口留了個記號,看模樣是往燕莊方向去。教首那邊親自下令另派了一撥人去他們暫時的落腳點接應,但具體去的是誰還不知道。屬下怕打草驚蛇還未多問,要問問嗎?”
謝危卻沒理,忽然問:“沒別的事嗎?”
劍書愣住。
謝危又咳嗽了兩聲,燈火的光芒照著他發白的臉,眉眼的輪廓之間透出幾分纏綿的病氣,竟不想做什麽正事,隻一把將面前的案牘都推了,起身來反向前面斫琴堂而去,一面走一面道:“翻過節便是正月,也沒幾天了。倒有一件,你著人去打聽打聽如今京中的小姑娘都愛什麽東西,擬張生辰禮的單子上來,我琢磨琢磨。”
小姑娘愛的?
生辰禮?
誰正月裡要過生辰嗎?
劍書在自己腦海裡搜尋了一番,竟是不記得誰在正月裡過生辰,然而再一想謝危這話裡用的“小姑娘”三個字,便忽然明了了,暗自怎舌。
他可不像是呂顯那般動輒敢在謝危面前怎怎呼呼的,隻敢在自己心裡怎呼了一陣,面上卻是半點也不顯露好像接了個重任似的,鄭重道:“是。”
斫琴堂裡還是昏暗一片。
謝危走入,點上了燈。
窗前那製琴用的台上櫸木木板已經按著琴的形製做好,只是還未拚接、上漆。他把燈擱在窗台上,又挽起袖子來拿了一柄刻刀,只是方要雕琢細處時,手指卻是一頓。
忽然想到的是——
那小丫頭的琴雖是古琴,可舊琴便是舊音,養得再好也恐有不如意之處,自古“新不如舊”想來是謬論罷了。新斫一張琴當生辰禮大約不錯,只可惜自己近來太忙,斫琴也慢,怕琴未畢她生辰都過了。
隻這麽個念頭劃過腦海。
謝危手上一頓後便埋下頭去斫琴。
劍書看著總覺得他像是心裡裝著事兒,可先生的心裡什麽時候不裝著事兒呢?勇毅侯府的事情雖是有驚無險,甚至算得上是一招妙棋,只等著往後派上用場之日。然而到底是離開了那座宅院,離開了這座京城,先生面上不說,暗地裡只怕積攢了太多的不痛快。
他也不敢問堆在案頭上那些事要怎麽辦。
隻好在門口候著,也不敢入內打擾。
這樣早的時候,大多數人都還沒起身呢。
四下裡靜悄悄的。
所以一旦有腳步聲就會變得格外明顯。
劍書才站出來不久,就聽見了這樣一道腳步聲,從前院裡開。
是個仆人。
來到斫琴堂前便小聲道:“門外有人求見,說有要事相稟,請先生撥冗,對方自稱是錦衣衛千戶周寅之。”
周寅之?
這人劍書倒有耳聞,只是也沒留下什麽好印象。
聽見時他便皺了眉:“說是什麽事了嗎?”
仆人道:“沒有。”
劍書猜謝危是不見的,可這人他們以前從未接觸過,也不敢如旁人一般直接就回絕了,是以又進來問謝危。
謝危果然道:“不見。”
朝中官員來拜會他無非是那幾個因由,時間一長了便惹人厭倦,若非有事要謀劃,他向來更願意獨善其身,不愛搭理旁人的事情。
更別說是今日了。
劍書一聽便要出去,打發那周寅之走。
只是他腳步才到門口,謝危手裡的刻刀便停了。
他忽然道:“叫人進來。”
劍書也搞不懂他怎麽又改了主意,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領命叫人引了周寅之入內。
大半夜過去,周寅之還穿著昨夜一身衣裳,那飛魚服的衣領袍角上既沾著汗氣也沾著霧氣。
人才從外頭進來,謝危就看出他昨夜似乎沒睡。
不然錦衣衛千戶又不必早朝,沒必要一大早穿成這樣。
他隻問:“謝某向與錦衣衛無甚交集,周千戶天還沒亮便來找,不知是有什麽緊要的事情?”
周寅之也的確是頭一次來拜會謝府。
可昨夜發生的事情已經遠超出了他如今處理的能力,眼看著天將明確還找不到姜雪寧的下落,他便知道自己必定要知會旁人了。可是要先告訴姜伯遊嗎?周寅之實在不敢。事情一旦敗露,一則是暗中找關系放人進天牢探視勇毅侯府,二則是官家閨秀下落不明,任何一個名頭落下來他都吃不了兜著走,且還未必能解決問題。
坐在那牢房內足有半個時辰,他將心一狠,乾脆拜上謝府。
無他,隻賭一把!
謝危乃是姜雪寧在奉宸殿的先生,閨中女子年紀不大卻知道許多朝堂上的事情,上一回從天教手中贖信的事情他雖沒到尾都沒明白姜雪寧是怎麽個用意,可卻隱隱感覺出她與太子少師謝危關系匪淺。
好歹是當朝“三孤”之一。
若謝危肯出手,怎麽著也比他自己想辦法來得要穩妥一些。
周寅之刀刻似的眉上皆是凝重,甚至有幾分豁出去似的凜然,躬身向謝危一禮的同時便閉上了眼,道:“天教亂黨劫獄,姜二姑娘彼時正在天牢之中,如今下落不明。”
“嚓!”
靜寂的斫琴堂內一聲刺耳的輕響,竟是手中的刻刀在琴板上劃下了一道粗痕,深深地陷入了木板裡面,連著右手指腹都磨破了點皮,滲出血來。
這琴做不成了。
謝危心裡忽然冒出這麽個想法,目光卻在那深痕上停得片刻,然後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周寅之,仿佛沒聽清楚一樣,輕輕問:“你剛才說誰?”
*
同樣是清晨。
破廟裡歇息的眾人也相繼醒轉。
火堆的火也熄滅了,隻留下一點泛紅的余燼。
發白的霧氣將周遭山巒淹沒,把遠山近影都調成了黑白灰的顏色,然而濃重的霧氣裡卻不乏有馬蹄聲傳來。
在廟宇外盯梢的人早已候得久了。
聽見馬蹄聲便道一聲:“來了!”
眾人聽見一下都振奮了起來。
姜雪寧一夜好睡,才剛醒不久,睜開眼睛坐起身來便感覺到一件外袍從自己身上滑落,這才注意到張遮早已不在房中,自己身上這一件分明是他昨日穿的外袍。
那衣袍上沾著些許清冽之氣。
她怔神了片刻,輕輕地撫過了衣袍領口袖邊細密的針腳,隻覺一顆心怦然地躍動著,又酸又澀。重來一世,能見著他好好的已很開心,可老天爺待她也太好了些,竟還讓自己有與他共患難的機會……
姜雪寧忽然笑了一笑,雖然睡了個渾身酸痛,也還是利落地下床來,兩下將這件衣裳疊了,從這屋裡走出去。
但這會兒眾人都站在了破廟外面。
她一眼看過去,張遮倒還立在那門檻裡面,只是也朝外面看著。昨日那似乎引起了一陣震悚的孟陽倒依舊靠角落坐著,連姿勢都差不多,也不知是一宿沒動過還是動過了又坐了回去。
反正姜雪寧也不關心。
她徑直從這人旁邊走過,便到了張遮旁邊:“張大人,衣服。”
似乎是天教那邊來接應的人到了。
張遮正想著來的會是誰,聽見聲音回頭,才見方睡醒的少女已經站到了自己身邊,大約是昨夜那床榻不舒服,睡姿不很好,左臉臉側還帶上了一道微紅的睡痕,像是枕頭或是他衣領留下的紅印子。
他怔了怔才接過了衣袍。
只是這衣袍上又沾上了少女身上帶著的馨香,他拿在手裡,卻沒有披到自己身上。
廟宇外那一片濃霧裡,來者終於現出了身形。
竟是一隊精乾的人馬。
一行二十余騎,兩騎在前打頭,堪稱是風馳電掣地停在了廟宇前頭。
黃潛立刻就迎了上去:“左相大爺,定非公子,可把你們等來了。”
那當先的兩騎是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鶴發雞皮,做江湖郎中打扮,叫馮明宇,乃是金陵總舵派到通州分舵的坐堂,統管分舵事務,教內一般人都要喚“左相大爺”,“左相”是左丞相,“大爺”則是江湖裡的俗稱,足可見此人地位之高。
少的那個卻是面容俊秀,五官出挑,身穿錦繡,腰佩寶劍,一身的風流遊俠姿態。一雙桃花眼勾魂攝魄,單單眼角那流轉的光華,叫姑娘們看了也是臉紅心跳。
旁人見了,都不由暗道“好個一表人才”。
姜雪寧一見之下卻是面色驟變,一股惡寒之意陡從腳底下竄上來通到後腦杓,嘴角都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糟糕,怎麽是他!
少的這個,不是旁人,正是她上一世所認識的那個蕭定非!
馮明宇位置要高些,身子骨已經老了,哪禁得烈馬這麽顛簸,扶著旁邊人的手下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大好,隻喘著氣道:“若非教首之令,誰一把老骨頭還來犯這險境。怎麽樣,公儀先生呢?”
他這時才來得及掃眼一看。
然而這一看便看出情況有些不對,除了他們天教本來的人之外,更有許多人身上還穿著髒汙的囚衣。
黃潛知道事情棘手,忙湊上前去低聲對馮明宇細說昨夜的情況。
蕭定非也下馬來很自然地站在旁邊聽。
姜雪寧立在張遮身畔,分明見著那黃潛說話時眼睛向張遮這邊看了好幾回,一顆心便狂跳起來:上一世她便知道蕭定非與天教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不成想這一世竟讓她親眼看見!這人將來可是要“回”蕭氏去的,位置如此重要,那他是否知道真正的“度鈞山人”是何身份!
馮明宇聽完之後兩道灰白的眉毛便皺緊了,下意識也看向了人群後方的張遮。
蕭定非也聽了個清楚。
不過……
度鈞山人?
他斜飛的長眉輕輕挑了一下,腰間長劍隨意地按著,腳底下走了兩步,竟站到了廟宇前頭,上下打量著張遮,唇邊噙了一抹玩世不恭的戲謔笑意,道:“你便是我們教中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度鈞山人’?”
張遮只聽得那黃潛喊“定非公子”時便皺緊了眉頭,再一看那從濃重霧氣中出來的身影,其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莫不與他上一世記憶中那後來回到蕭氏的定非世子對上,眼皮便輕輕地跳了一下。
這人怎麽會出現在天教?
眉頭輕蹙,他想要說什麽,然而這時站在他身邊的姜雪寧卻毫無先兆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扯了一下。
他將要出口的話下意識收了回去。
這動作算不上是大,可在周遭肅穆的時候,也算不上是小。
蕭定非就站在近處,輕易便注意到了。
他不由得向旁邊看了一眼,沒料想不看不知道,一看旁邊立著的這“小子”,面上雖然髒兮兮的,五官卻是好看至極,那伸出來的一小段指尖白生生的,指甲粉透透,未壓緊的衣領裡雪膚吹彈可破,叫人細細一品之下竟覺能暢想出幾分魂銷滋味兒。
女人?
蕭定非可不是什麽正經人,一見之下什麽緊要的事都拋到腦袋後頭去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浮上了些許興味,目光竟落在姜雪寧身上不轉開了:“沒想到這樣要命的時候,還能帶女人。不知姑娘怎麽稱呼呀?”
昨日就有人看出張遮身邊這人不對勁了,要麽是姑娘,要麽是小白臉。
可都是老江湖了,也沒誰去戳破。
哪裡料到這天教也不是什麽來路的“定非公子”居然直接一語道破,斷言對方是女子,還直接搭訕問起了芳名?!
姜雪寧忽然想:這壞胚就該立刻送回蕭氏去,好叫那一家子知道知道什麽叫“報應”!
第118章 混子
後頭馮明宇和黃潛可沒料著這一出,然而蕭定非的身份畢竟與他們不同,實打實是金陵總舵那邊出來的,是人就要喊一聲“定非公子”,一則怠慢不起,二則訓斥不得,隻好在後頭裝模作樣地咳嗽提醒,以暗示蕭定非不要太過輕浮。
蕭定非哪兒能搭理他們?
便是在教首與公儀丞面前的時候他也不收斂,當下看都不回頭看一眼,擺擺手趕蒼蠅似的竟道:“知道知道,問問而已又不怎麽樣。”
在場眾人頓時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張遮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姜雪寧見著這位“老朋友”卻是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下意識便想拿出上一世對付此人的架勢來,然而眼角余光瞥見自己身邊站著的是張遮,也不知怎的,立時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只看了蕭定非一眼,連回都沒有回半句。
這模樣落在蕭定非眼底,自然有了一種別樣的意味兒。
於是他的目光輕易回到了張遮身上。
張遮蹙著的眉頭沒有松開,心下對這蕭定非已然不喜,且他知道上一世此人與姜雪寧交厚,不知怎的就更多了一重成見,眼底頗有幾分冷肅,道:“舍妹無意之中卷入此事,還請定非公子勿要胡言亂語。”
舍妹?
蕭定非可不相信,心底一哂:親妹妹,情妹妹還差不多吧?
他“哦”了一聲,半真半假道:“原來如此。”
眾人皆是一怔,也不知有沒有信張遮的話。
姜雪寧卻是愣住。
在聽見“舍妹”二字時有一種怪異的失落,然而轉念一想:如今她意外卷入此事,不得已與張遮同進同出,若不是兄妹,難道要說是“夫妻”嗎?
張遮正人君子,又怎肯在這上面佔人便宜?
所以僅片刻她就斂了心神,抹去了那股怪異的失落。
她向張遮看去。
張遮卻搭下了眼簾。
蕭定非面上掛著那種浮著的笑,又問:“大人便是度鈞山人麽?”
這回張遮道:“你看我是,我便是。”
蕭定非抬眉:“那我看你不是,你便不是嘍?”
以公儀丞為餌誘天教上鉤,再借朝廷本身之力,假稱是天教最神秘的度鈞山人,趁亂混入天教,乃是謝危在朝中提出的計策。
這份計策有一個基礎。
那就是從公儀丞身上搜到的一些關於天教的密報和教中關系,以公儀丞的身份自然知道許多秘辛,是以才敢說借此假冒與公儀丞同名的度鈞山人。
可這裡面並未提到蕭定非半個字。
若張遮還是往日的張遮,此時此刻面對著一個完全不知根底的定非公子,只怕面上不顯心神也早就亂了,然而上一世的記憶終究不是虛妄。
他敢應下此事,除卻公儀丞身上搜到的那些之外,自然也有一些自己的依仗。
比如上一世蕭定非初回京城時,可給蕭氏找了好些麻煩,裡頭有一些實在算得上烏七八糟,今次正好派上用場。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遮臉上,見他有片刻沒說話,剛來的那夥天教之人甚至起了戒備,隱隱然竟堵住了其他方向的去路。
姜雪寧心中暗凜,屏息以待。
張遮終於平淡地開了口:“定非公子自來不受約束,八方賭坊的債尚且沒還,十九樓的妓子為你癡心殉了情,腰間雖佩寶劍,但在練家子手下走不過十招,張某也想問,這一灘渾水公子怎麽攪和進來?”
蕭定非面色瞬間一變,一句“你怎麽知道”下意識便要脫口而出,話到唇畔時才暗自一驚,舌尖一卷忙將話頭收回,隻盯著張遮,目中微冷,凝重極了。
這些事情件件是真。
可發生的時間卻橫跨了好幾年,便是身邊親近之人也未必記得了,如今在此人口中竟是件件清晰,實在叫人生出幾分寒氣!
而且——
對方還問,他怎麽攪和進這一灘渾水。
初聽得剛才黃潛說此人身份不簡單或許便是教中的“度鈞山人”時,他心裡隻覺得好玩,暗想朝廷實在沒腦子,真當天教裡也沒一個知道度鈞是誰嗎?
所以見著張遮,便想要拆穿他。
然而這一番對答的結果卻是大出他意料,迫使他靈活的腦筋瞬間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是了,這人既然在朝為官,必定與那人相識。有那人在怎可能任由旁人假冒自己?且天教這邊還未收到半點風聲!
蕭定非隻這麽一想,背脊骨上都在冒寒氣。
馮明宇、黃潛等人卻是聽了個一頭霧水,還不大明白:“我等久在分舵,便是有幸前往總舵面見教首,常常也只見著公儀先生,度鈞先生卻是向來無緣得見,久聞大名卻未見其人。定非公子久在總舵,總應該見過,所以……”
蕭定非想也不想便道:“所以什麽?”
黃潛頓時一愣。
蕭定非眉頭皺起來好像覺得對方很過分似的,很不客氣地道:“我久在總舵怎麽了?久在總舵就該見過度鈞先生嗎?那等神仙樣的人物也是你我見得起的?”
媽的,真讓這兩傻貨見著能嚇尿他們褲子!
他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馮明宇與黃潛還不知道自己在這位總舵來的“定非公子”心裡已經被劃入了“傻貨”之列,聽了他這番話還有些反應不過來:“您的意思是……”
蕭定非毫不猶豫道:“沒見過!”
隻一聽這姓張的死人臉剛才說的那番話,他便覺得這一灘渾水只怕是那人的手筆,心裡一則大罵糟老頭子還不死,二則大罵姓謝的心狠手辣不做人,卻是萬萬不敢戳破張遮乃是假冒,唯恐萬一壞了那人的事吃不了兜著走。
至於天教?
狗屁天教,乾他何事!
這截然的否認一出口,馮明宇和黃潛都是萬萬沒想到。
張遮卻覺出裡頭有些端倪。
姜雪寧憑著上一世對蕭定非的了解便覺得方才片刻之間這人心底已不知繞過了多少彎彎繞,“沒見過”三個字只怕是假!
蕭定非說完之後卻是袖子一甩便不打算搭理此事。
要知道,上回他從青樓出來,留話騙來找他的人追去酒坊,實則是回了京城分舵。
結果在門外就聽人說公儀丞去了那人府上。
當時就駭得他亡魂大冒,一縮自己脖子,哪兒還敢在京城多待?腳底抹油一溜煙地跑了,只是才到通州又接了總舵來的密信,要他配合眾人劫獄把被朝廷抓了的公儀丞救回來。
開玩笑!
救公儀丞?
去了那人府邸,公儀丞這老烏龜還能被朝廷抓了?只怕朝廷不想殺公儀丞,那人也要第一個先把公儀丞弄死,好叫他不能開口說話。
這裡頭鐵定有詐。
只是總舵教首命令在,他實在推辭不得,裝病也裝不過去,一想自己反正也不用真的去劫獄,只是打個接應,該傷不了小命,所以才硬著頭皮來了。
然而在他眸光隨意從人群中晃過的瞬間,卻忽然瞧見了角落裡一道不高不壯扎了個衝天小辮的身影。
那小孩兒也正瞧著他。
蕭定非認出他來,嚇出一身冷汗,頓時打心底裡慶幸自己方才沒有一時糊塗就說什麽“見過度鈞山人”這種話,不然那人新帳舊帳一起跟他算,只怕要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此刻旁聽的眾人卻自認為明白了:大概天教這位度鈞山人十分神秘,連他們教中之人都不敢貿然確認身份,而這位張大人回答他們時雖模棱兩可,卻是神通廣大,本事不小,能直接讓人開了城門將他們放出去。所以即便不是度鈞山人本人,也一定與其有匪淺的關系。
旁人這般猜,馮明宇與黃潛自也不例外。
且他們想得還要深一層,定非公子在教中不過表面光鮮人物,內裡實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能知道他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兒,必定教中人。再細想“你看我是,我便是”這一句,便是暗示了他與度鈞山人的關系,無疑是領命來的,他之所言便是度鈞山人之所言。
他們還真沒考慮過這是個局。
畢竟這人在他們面前顯露過本事,出天牢、過城門,都是他出了大力。天教往日再猖獗,朝廷也不過就是派兵掃蕩掃蕩,真沒到趕盡殺絕的地步,有些地方官還巴不得他們鬧,能上報朝廷拿些剿匪銀款。突然之間,哪兒能冒著放走犯人、放走亂黨的風險,做出這麽個大局呢?
所以很快,眾人對張遮的態度便定了下來,想來想去在這裡稱他為“張大人”有些怪怪的,叫“公子”又顯得不恭敬,便乾脆沿了對教中謀士的稱呼,一律稱為“張先生”。
黃潛言語暗問他是否為度鈞山人做事。
張遮沒有否認,且道:“山人最近隱逸超塵,不涉凡俗,近來已甚少出門了。”
這話落在眾人耳中,無疑勾勒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畫像,便道這位度鈞山人隱居化外,是懶得搭理世事,所以才派了張遮前來處理。
姜雪寧總算松了口氣。
一旁的蕭定非聽了,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差點沒把白眼翻上天去!
第119章 宮花
一乾天教話事者於是請了張遮去外頭人少的地方說話,看模樣是要商議一些事情。
張遮自然不怕。
他暗中還帶著公儀丞身上搜出來的一些天教的信物和密函,正好借此機會取得這幫人的信任,便轉頭交代姜雪寧一句:“不要亂走,等我回來。”
見著姜雪寧點頭答應,才同眾人去了。
姜雪寧聽話,也沒到處亂走。
只是眼下不似昨夜天黑忙亂,誰也沒注意,而是天光明亮,縱然有臉上塗了黑灰,也瞧得出五官極好,是美人胚子。蕭定非更道破她女兒家身份,張遮一走,眾人眼光都往她臉上掃。
角落裡扎衝天辮的小寶瞅了她半天。
過了一會兒,也不知哪裡找來隻水盆,竟從溪裡盛了水來,笑嘻嘻對她道:“原來竟是張大人的妹妹,昨天晚上怠慢了,姐姐洗臉嗎?”
姜雪寧不由一怔。
她下意識看了看小寶的手指,大約是清晨洗漱過了,昨日手上沾的墨跡已經不見。
對方看著他的目光亮晶晶的。
但她心頭卻是微微凜然。
張遮已經給了她一個身份,說是他妹妹,這不知根底但面上屬於天教的小寶,又親自端水來,實在不能不讓人揣測其用意。
轉眸一看,其他人也都在溪邊洗漱。
接下來還要走上一路,水端到面前她不洗,繼續黑灰一張臉,只怕是心虛,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恐牽累使人疑心張遮。兩害相權取其輕,姜雪寧心底一番思量,便鎮定自若地一笑,溫和地道了聲謝,真的俯身下來洗臉。
小寶兒便像是大街上小孩兒看漂亮姑娘一樣好奇地看著她,也不走。
清晨冰冷的溪水除去了塵垢。
少女那一張俏麗的白生生的臉便露了出來,縱然是不施粉黛,在這荒山野嶺中也好看得有些過分了。
天教其他教眾與牢裡跑出來的這部分囚犯,大多都是大老粗,平日裡見過最好看的或恐就是鄰家姑娘或者青樓裡塗脂抹粉的妓子,這樣姿容豔麗的何曾有緣得見?
一看之下不少都呆了眼。
小寶看見這張臉後卻是悄悄擰了一下眉,但也沒人發現,接著就拍手高興地叫嚷起來:“姐姐真好看!”
姜雪寧有心想趁此機會與這小孩兒攀談幾句,探探虛實。
沒成想,還沒等她開口,小寶已經一拍自己腦袋,隻道“糟糕忘了事兒”,竟一溜煙跑了。
眾人隻道小孩子忘了事忙慌慌去做,都沒在意。
姜雪寧卻覺心底說不出地不對勁,也不去旁人那邊湊熱鬧,隻踱步走了出來,遠遠看著眾人議事去的那片密林。
她一張臉洗乾淨了,眉睫上沾了水珠濕漉漉的,身上還穿著不大合身的甚至有些過於簡單的男子的衣袍,卻越襯得如清水芙蓉一般,顧盼之間神光流轉。
於是張遮與眾人結束商議,從密林裡走出來之後,便發現情況似乎有些奇怪。
一路上見到他的人竟都笑容滿面,甚至有些殷勤。
一名已經換下了囚衣的江洋大盜在他經過時主動遞上了炊餅,笑著道:“張大人早上還沒吃吧,先墊墊?”
張遮看了他一眼:“多謝,不過不餓。”
又一名臉上砍了道刀疤的壯漢豪爽地迎了上來:“張先生可真是神通廣大,我老仇可許久沒有見過這樣厲害的人物了。昨夜倒是我們誤會了,沒想到那嬌滴滴的小姑娘原來是令妹,您放心,這一路上有我們在絕對不讓旁人傷了她分毫。”
張遮:“……”
還沒等他回答,旁邊一名正在整理馬鞍的天教教眾已經鄙夷地嗤了一聲,竟插話道:“人家姑娘什麽身份你什麽身份,想吃天鵝肉這麽心急,也不怕燙著嘴。”
那刀疤臉壯漢面色頓時一變。
張遮卻是終於有點明白這演的是哪一出了,因為他走回來時一抬頭,已經看見了前面牆下立著的姜雪寧。少女身上還穿著他的衣袍,但那巴掌大的白生生的小臉已經露了出來,正抬眸看著牆上那些被風雨侵蝕得差不多的壁畫,天光透過霧氣輕靈地灑落在她眼角眉梢,叫人移不開目光。
而且這時候,她旁邊還多了道礙眼的身影。
正是那名大家商議事情時候一臉無聊找了個借口便溜走的天教定非公子。
蕭定非對天教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一點也不感興趣,在看見張遮拿出信物的時候,他就萬般確信公儀丞那老鱉孫必然死翹翹了,左右一琢磨,還不如出來溜達。
畢竟他心裡還惦記著外頭有美人。
他走回來的時候剛巧看見姜雪寧站在那傾頹的廟牆底下,有一瞬間恍惚竟以為那是畫上的巫山神女,不由自主就湊了過來。
廟宇外頭的畫像無非是些佛像,更何況倒的倒,塌的塌,顏色也早糊作了一團,不大看得清了。
這有什麽好看的?
蕭定非不學無術,有心想要裝個樣子附會幾句,但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麽好詞兒來,乾脆異常直白地搭訕:“姑娘有心於佛學麽?”
姜雪寧不過是在等張遮,又忌憚著天教與天牢裡出來的那些人,不好靠得太近,所以乾脆站在這牆下隨便看看。
她哪裡又是什麽飽學之士呢?
上一世,在“不學無術”這一點上,她同蕭定非倒是很像的。
早先她眼角余光便掃到蕭定非靠過來了,此刻聽他說話搭訕也不驚訝,心底哂笑了一聲,故意一副不大搭理的模樣:“沒什麽心。”
這幾個字簡直沒給人接話的余地。
若換了旁人聽見只怕早就被噎死了,但蕭定非畢竟不是旁人。
他臉色都沒變一下,竟然撫掌一笑:“那可正好,我也是一點也看不懂,這些勞什子的玩意兒見了就討厭。沒想到姑娘也不感興趣,這可真是志同道合了。”
隔了一世不見,這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厚臉皮啊。
姜雪寧往旁邊走了一步,不說話。
蕭定非便極其自然地跟了上來:“姑娘住在京城嗎?我也在京城待過一段時間,卻沒能聽說過姑娘芳名,真是懈怠了。我叫定非,姑娘直呼我名便可。不知姑娘怎麽稱呼呀?”
姜雪寧抬眸,卻意外看見了蕭定非背後正朝著這邊走過來的張遮,一下也不知怎麽就想到了這人方才對人說的那一句“舍妹”,於是朝蕭定非露出了笑容,道:“張大人姓張,我是他妹妹,那定非公子覺得我該怎麽稱呼?”
蕭定非:“……”
問方才那一句本就是因為他根本就沒信張遮說的鬼話啊!結果反倒被姜雪寧用這理由噎了回來,好喪氣!
他抬了手指輕輕撩開了自己額邊垂下的一縷碎發,一副風流倜儻模樣,迅速調整了自己臉上的神情,非常直接地道:“那不知姑娘芳齡幾何,有否婚配,家中幾口人?”
姜雪寧的目光落在他身後,沒說話。
張遮剛來到近處站定,正好聽見蕭定非此言,原本便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越顯寡淡,聲音清冷地道:“定非公子問的未免太多了。”
蕭定非這才意識到自己身後有人。
話是被人聽了去,可他一琢磨,實也不怕此人。
誰叫他自己說這是他妹妹呢?
他笑著回轉頭來,面上就是一片的誠懇,竟不因為張遮過於冷淡的言語生氣,顯得涵養極好,道:“不多不多,一點也不多。其實在下年紀也不大,終身大事也一直沒有落定,只是身世不好,家中無有親故,是以凡事都要為自己打算著。方才一見令妹,便覺得很是投緣。張大人來得正好,您該有令妹的生辰八字吧?”
提親才要生辰八字……
這人一把算盤扒拉得像是很響!
姜雪寧聽到,嘴角都不由得微微抽了一下。
張遮對此人的印象更是瞬間壞到了極點,眉目之間都一片霜染顏色,異常冷淡,索性道:“不知道。”
蕭定非覺得沒道理:“她是您妹妹,您怎麽會不知道呢?”
張遮臉色更差。
姜雪寧看得偷笑。
張遮便不看蕭定非了,搭下眼簾,轉而對她道:“走了。”
姜雪寧也不知怎的就高興起來了,眯著眼睛衝蕭定非一笑,也道一聲“走了”,便徑直從這人身邊走過,跟上了張遮的腳步。
天教這邊已經商議妥當,料想朝廷那邊出了劫天牢這樣大的事情,必定四處派兵搜索,他們這藏身之處雖然偏僻,可一路難免留下行跡,還是盡快到通州最為安全。
所以眾人即刻便要啟程。
只是商議這行程的都是天教之人,從天牢裡跑出來的這些人卻不在其列。天教這裡把計劃一說,都沒問過他們意見,惹得有些心思敏感之人暗中皺了皺眉。
有幾個人不由悄悄向那孟陽看。
沒想到孟陽從那角落裡起身來,竟是渾不在意模樣,仿佛去哪兒都是去,根本沒有半點意見的樣子,跟著天教那幫人往前走。
馬匹有限,但天教那邊已經信任了張遮,又道他為度鈞山人辦事,不敢有怠慢,所以也勻了一匹馬給他。
張遮在整理馬鞍。
姜雪寧背著手乖乖地站在他身邊,打量著他神情,忍笑道:“兄長竟然不知道我的生辰,這可不好吧?”
她這“兄長”二字聽著正常,可實則帶了幾分挖苦揶揄的味道。
張遮若不知她也是重生而回,或恐還聽不出深淺;可上一世對她也算了解了,知她性情,便聽出她不大痛快。
只是他卻只能假作不知。
拽著韁繩的手停了停,他靜默道:“權宜之計,還請姜二姑娘見諒。”
姜雪寧道:“可張大人都說了,我是你妹妹,若不知我生辰,將來他人問起,不落破綻嗎?”
張遮不言。
姜雪寧道:“張大人就不問問我生辰?”
張遮仍舊不言。
姜雪寧便覺心中有氣,可也不敢對他使前世那嬌縱脾性,委屈巴巴地道:“我是正月十六的生辰,可也沒剩下幾天了。”
張遮當然知道她生辰。
她是皇后啊。
每逢正月十六,便是蕭姝入了宮後,沈玠也總是要為她開宮宴,請戲班子,掛了滿宮的花燈,還叫了翰林院裡前一年點選的翰林們為她作詩寫賦,文武大臣們也願討皇帝歡心,獻上各種奇珍異寶。
她見了珍寶便歡喜,聽了詞賦卻無聊。
他兩袖清風,並無可獻之物。
那晚禦花園裡瓊林玉樹,觥籌之宴,滿座華彩文章,高士雲集,大多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當時有皇帝派人賞宮花下來。
他性不合群,獨來獨往,或恐旁人不喜,於是開他玩笑,說這滿朝文武官員大多從科舉出身,瓊林宴上都簪過花,唯有張侍郎吏考出身,少個好意頭。
沈玠大約也是飲酒不少,竟笑著叫人給他遞上來一朵。
大乾朝文人有風雅之輩,也愛一美字,愛在頭上簪花。
張遮卻非此類。
他接了那朵宮花,謝過聖恩,拿在手裡,並不戴上。
宴畢離席,因事多留了片刻,所以出去得晚了些。
結果從廊上走,便撞見姜雪寧。
那時她兩頰酡紅,也不知從哪裡來,身旁竟沒跟著宮人,一雙清透的眼霧沉沉地,並不如何開懷模樣。可見了他,那一點子軟弱便藏進了厚厚的殼裡,譏諷道:“別的大人好歹進獻了壽禮,張大人倒好,一封帖子道過賀便敷衍了事。本宮就如此讓你退避三舍嗎?”
張遮道:“下官寒微,無物以獻。”
她似乎也不過問一句,並無追究之意。
然後眸光一錯,便瞧見了他手裡那朵宮花,神情於是有了些變化,竟勾著唇角問他:“寒微歸寒微,可倒也有人喜歡麽。”
方才皇帝賞下宮花時,姜雪寧不在。
她該是誤會了。
張遮想要解釋,然而剛要開口時才忽然意識到:他為什麽會想要解釋呢?
姜雪寧見他不說話,便更惱上幾分,可面上卻是半點不顯,一步步走到他近前來,唇畔掛著點笑意,竟輕輕伸手將那朵宮花從他手裡抽了出來。
她手指細長,最是漂亮。
接著便慢條斯理將那宮花綴在了自己的頭上,顫巍巍地盛放在那金步搖旁側,道:“想你也拿不出什麽奇珍異寶,本宮便收下這朵花吧。好看麽?”
他不知如何回答。
姜雪寧便道:“你若敢說‘不好看’,本宮一會兒見著聖上,便去同他說宮裡面有人看上了你,同你私相授受。”
他行端坐正,又怎會怕她去胡言?
只是那一時廊上五彩的宮燈掛了長串,她著雍容宮裝的身影卻在陰影裡單薄,那一朵宮花綴著金步搖顫著的流蘇,讓她蒼白的面龐添了幾分令人驚心的嬌豔,扎了他的眼。
也許是鬼迷了心竅。
他竟沒辯解,只是道:“好看。”
豈料姜雪寧聽了,面色一變,那朵宮花竟被她冷酷地摘了下來,劈手便摔到他腳邊上去,對著他冷笑一聲:“還真跟宮裡哪個丫頭勾搭上了,我當你張遮是什麽正人君子呢!”
說罷她轉身就走了。
廊上隻留下他一人獨立,過了許久才將地上那朵花撿了起來。
張遮本以為那一幕他快忘了,此刻浮現在腦海,卻清晰到絲毫畢現。
姜雪寧還瞧著他,暗暗不滿:“我說一遍,張大人可記住了嗎?”
張遮想,你的生辰,我怎會記不住呢?
但隻將那如潮的思緒壓下,慢慢道:“記住了。”
第120章 她不一樣
周寅之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心裡卻是少見地打起鼓來,並不很敢抬頭打量謝危神情。
而謝危全程未言隻字。
素日裡撫琴執筆的手指是很好看的,此刻指腹上的鮮血滲出來,他卻面無表情,只是松手放下那已經沾了血的刻刀,拿起案角上一方雪白的錦帕將血壓住,破了皮的傷處於是沁出幾分痛感。
算不上多強烈。
也就那麽一點,可偏偏綿延在指頭尖上。不壓著血會冒,壓著了又會加劇傷處的隱痛。
周寅之說完了,道:“事情便是如此了。”
謝危目光卻落在刻刀刀尖那沾著的一點血跡上,問:“所以姜府姜侍郎那邊,尚還不知此事?”
周寅之道:“茲事體大,下官不敢擅斷。”
外頭天光已經亮了起來,只怕姜府那邊也很快就要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事情不能拖。
這一瞬間有太多的想法掠過了謝危心頭,一個一個都無比清晰,然而從腦海裡劃過的時候卻什麽痕跡都沒有留下。
唯有昨夜與劍書的一番對答。
劍書說:“事情進展順利,天牢已經被這幫人攻破,城門那邊也安排妥當,只等著張大人那邊帶人經過。小寶在,這一路應當失不了行蹤。只是那孟陽……”
然後他說什麽呢?
他說:“危險之人當有危險之用,小卒罷了,壞不了大事。”
並不明亮的光線從透白的窗紙上照了進來,驅散了由斫琴堂內搖曳的燭火所覆上的那一分融融的暖色,謝危面龐,只剩下那一點帶了些病態的蒼白與冰冷!
某股陰暗戾氣竟不受控制地滋長。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
這一刻慢慢地閉上了眼,強將其壓下,停了有片刻,才道:“有勞千戶大人前來知會,我與姜大人乃是故交,寧二乃我學生,姜府那邊便由我來處理,你也不必插手了。”
他說話的速度不快。
像是要理清什麽東西似的。
每一個字都是緩慢的,清晰的,聽起來尋常而冷靜,然而越是這樣的尋常,越是這樣的冷靜,越讓周寅之覺出了萬般的不尋常、不冷靜。
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謝危鍍了光的側影,拿錦帕按著傷處的手掌,還有前面琴板邊上沾了血的刻刀……
周寅之眼皮跳著,心底發寒。
他不敢真的說此事與自己毫無關系,隻將頭垂下,道:“下官不敢妄動,但此事與下官有脫不開的乾系,位微力薄不敢與少師大人並論,唯請大人若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吩咐。”
說完這番話,他才告退。
劍書人雖在堂外,耳朵卻是豎著,將裡頭的情況聽了個明白,暗覺心驚,待周寅之走後入堂內一看,只見謝危竟傷著了手,更添上幾分駭然。
他道:“您——”
謝危平靜地打斷了他道:“叫呂顯來。”
斫琴堂內便有藥膏,小傷不必他來操心。
劍書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違令,二話不說立刻打馬去幽篁館請呂顯。
天知道這大冷的天氣,呂顯在暖和的被窩裡睡得正香,夢裡頭玉皇大帝說他天縱奇才於社稷有功賞了他一座城的金銀財寶,他剛要收下,就被人掀開暖被叫了起來。
金銀財寶瞬間化作夢幻。
他臉色都青了,一路來時問過情況,眼底便更見幾分陰沉不耐,幾乎是壓著心底那一股火到了謝府。
謝危已經重新坐了下來。
但劍書分明看見他傷處並未上藥,可此刻也不敢多言。
唯獨呂顯入內後把身上裹著的裘衣一甩,坐都不坐,語氣不善地道:“這等小事也要找我來,你謝居安什麽意思?”
姜二姑娘丟了?
丟了就丟了,丟了正好!
要按呂顯的脾氣,甭管怎麽丟的,全都遮掩成夜裡要回府時在街上撞見被擄走的,趁此機會再為天教按一樁重罪,又因為姜伯遊乃是姜雪寧的父親,謝危與姜伯遊交好,便可挽回先前因顧春芳舉薦張遮介入此事而生出的意外,順勢去“查”那幫人的下落,讓事情重新回到掌控之中。
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那周寅之來找你也不是什麽好貨,區區一錦衣衛千戶,心機深沉之輩,巴巴地主動來找你,憑你的本事收歸己用不在話下,也不擔心他出去嚼舌根。”呂顯真是越說越生氣,“那張遮未入刑部時查案便是一把好手,極擅捕捉蛛絲馬跡,容他介入此事便是禍根,早除早好。這姜家二姑娘若我沒記錯也與他相識,小小姑娘沉得住什麽氣,必定到處都是破綻。且若此事還牽連官家小姐,朝中那些人必定覺得你提出這計策並不妥當,若攻訐於你,只怕連朝中的局面都壓不住。不如略施小計,乾脆叫這二人葬身一處,永除後患,實在不能更簡單!你到底哪根筋抽了大早上叫人來喊我?”
這大早上也沒一杯水,呂顯神情越發暴躁。
他正打算自己倒茶去,一垂眸才看見謝危那壓著傷處的錦帕上沾的血跡,忽然停了一停,皺眉道:“你傷了手?”
這時他轉過頭去,重新打量屋內,才發現了那邊放下的木料和刻刀。
心底不知怎麽有了一分不好的預感。
果然,還不待他又開口,謝危已經道:“我先去上朝,下朝後邊率人追討天教。京中不可無人,便暫交你來坐鎮。”
親自率人追討天教?
這話說得其實沒有什麽大問題。
然而呂顯敏銳地注意到了謝危根本沒提要如何料理那造成意外的張遮與姜雪寧,於是注視著他,問:“那這張遮與姜雪寧呢?”
謝危起身,搭了眼簾:“此事無須你掛心。”
呂顯於是輕而易舉地想到那一晚在他幽篁館裡,他問起銀票時的情形,又想起姜雪寧乃是他學生,那種不好的預感便悄然擴了開。
他的目光已近乎逼視:“你是要去救人?”
謝危道:“事情未必那麽糟,屆時再看。”
呂顯的面色便徹底沉了下來,隻思量這句話許久,看著他要往堂後去,知道他大約是要去換上朝服,便道:“我以為公儀丞你都殺了,便想好今後是怎樣一條路,如今你是要舍簡就繁,有利落法子不用,偏給自己找麻煩?”
謝危沒說話。
呂顯已冷冷道:“你不想殺那姜家二姑娘!”
謝危停住了腳步,竟道:“是。”
呂顯道:“婦人之仁!你可知如今天教是什麽局勢,京中又是什麽形勢?一招棋錯滿盤皆輸的時候,容不得有半分風險!不過一個你教了沒幾天的學生罷了,哪家功成不枯萬骨,你竟心有不忍?”
這話裡已隱隱有幾分更深的質問了。
這一點,兩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謝危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隻慢慢道:“她不一樣。”
呂顯最擔心的事還是出現了。
門口的劍書已覺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
謝危腦海中劃過的卻是當日層霄樓外長街邊,那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中接過錦帕,輕輕拭去自己耳旁的血跡。彼時平南王一黨的刺客業已伏誅,腦袋為箭矢洞穿,狼藉地躺在地上。她看了一眼,雖強作鎮定,面色仍舊發了白,後頭別過眼去,沒敢再看一眼。
天教那幫人他知道。
天牢裡出來的更是窮凶極惡之徒,裡頭更有個孟陽,她若陷在當中……
手指收得緊了些,那痛便也變得清晰了一些,殷紅血跡透出錦帕,沾的卻不是旁人的血。
謝危想,情況大約不是呂顯以為的那麽糟。
他這算報恩。
於是,這許多年來,第一次對不知情的旁人吐露了那個深埋心底的秘密,一字一字道:“呂照隱,她不一樣。她救過我,我欠她一條命。”
第121章 天地遼闊
她的生辰,張遮竟然說記住了。
姜雪寧隻覺得便是上一輩子兩個人最平和的時候,這人對自己也沒有這般和顏悅色過,怔忡片刻後,心裡竟有些壓抑不住的歡喜。
然而轉念間,眉眼又慢慢低垂下來。
天教那邊不宜在此處待太久,一應事情收拾妥當後,便要帶著眾人離開。
馬匹的數量不多。
但張遮已經基本獲得了天教的信任,又道他代表著度鈞山人,半點不敢怠慢,也使人勻了一匹馬給他。
蕭定非是來時就騎著馬的。
這會兒便高坐在駿馬之上向姜雪寧伸出手掌,頗帶了幾分輕佻地笑道:“此去通州路途遙遠,姑娘這樣嬌弱的人,還是我來帶一程吧?”
竟是邀她同乘一騎。
姜雪寧知道這人是個看人只看臉的登徒子習性,加上此刻心情忽然不是很好,看了他一眼,懶得搭理。
蕭定非挑眉:“你要同你‘兄長’同乘一騎嗎?”
姜雪寧懨懨的:“乾你何事?”
隻這四字便透出些許的棱角,沒有先前少女的五官面相所給人的那種嬌柔之感。然而蕭定非這人天生賤骨,越是荊棘叢裡的花朵,他越能生出幾分躍躍欲試之心,聞言竟是半點也不氣餒,反而將那帶了幾分戲謔與審視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正牽著馬的張遮。
張遮:“……”
他沒有說話,隻垂眸去整理馬鞍。
過了好一會兒,眾人要出發了,他才向著姜雪寧伸出手去,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慢慢道:“上馬。”
蕭定非沒有說錯,此去通州路途不算近,雖則過不久就能到市鎮上,但馬車卻不可能有。姜雪寧一介閨閣小姐,難道要她徒步嗎?
是以雖有諸多的於禮不合,也隻好便宜行事了。
姜雪寧見狀輕輕一笑,遞過去手,被張遮扶著上了馬,抬眸恰好對上蕭定非那並不很愉快的目光,於是故意回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蕭定非哄女人向來有一套,更別說憑著這張皮囊在秦樓楚館無往不利,還從沒見過這樣不給他面子的人。再一看這張遮,面容寡淡,看不出半點情調,活像是閻王殿裡審死人的煞判官,哪個正常的姑娘家竟然喜歡這樣的人?
真是越琢磨越讓人生氣。
他微微咬了牙,隻從鼻子裡哼出陰陽怪氣的一聲:“哼,兄妹!”
但最終也沒有諷刺更多。
蕭定非只是看著張遮那一張看似沒有波動的面容笑了一聲,徑自一甩馬鞭子,也不管旁人如何,當先馳上了那破敗廟宇外的山道。
其他人都落在他後面。
這時候張遮才翻身上馬。
他坐在姜雪寧後面,兩手牽住前面的馬鞍時,便像是自然地將她摟在了自己的懷裡。
那屬於他的清冽氣息,輕易將她包圍。
姜雪寧的身子略有幾分僵硬,看不見身後張遮是什麽的神情,只能看見自己面前那一雙算不得特別好看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讓人忍不住去想,這一雙手的主人絕非什麽養尊處優之輩,該是吃過苦的。
她不敢向後靠在她身上,隻稍稍用力地抓住了前面馬鞍的邊緣。
馬兒朝著前方去,跟上眾人。
冬日的群山,格外有一種凜冽的寂靜。
四下皆是荒野。
沒有半點鳥雀之聲,唯有耳旁呼嘯過去的風聲,和馬蹄踐踏在雪泥地上的震響。
與張遮同乘一騎,與燕臨是決然不同的感覺。
那少年熾烈驕傲,自小習武,一意奔馳在京城寬闊的長道上,好像前方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將他阻擋,而那些飛快從她視線兩邊劃過的,無不是繁華世界。
身後這人卻克制持重,沉默寡言,蜿蜒的山道多有崎嶇險阻,在這馬上一眼望過去看不到天盡頭,風雪蓋得碧樹青草失去顏色,刮面的寒風裡只有背後這似擁而未擁的懷抱還透著淡淡的溫暖。
姜雪寧的心境慢慢也隨著沉靜下來。
他身後的張遮,同樣看不見她的神情。
然而卻覺出了她不同尋常的安靜。
那種默然注視著前方的姿態,竟然讓他想起了上一世她生辰那一晚的情形與神態,於是終於想起上一世京中那些有關於她身世的傳聞。
原本是姜伯遊夫人孟氏所出的嫡女,可剛出生那一日,便被後宅中與孟氏有仇的妾室與自己的女兒暗中調換,陰差陽錯之下隨著那妾室被驅逐到田莊,被其養了十四年之久,輾轉艱難方才回到京城。
許多人說,她那一身與閨秀格格不入的尖銳刁鑽脾氣,便是那賤妾教壞了。
原本此事是沒多少人知道的。
便是連姜府都對外稱她只是命格不好,一定要在外面寄養十四年方能消災。可沒想到,她當上皇后之後,種種有關她身世的傳聞與流言,也不知怎麽,不脛而走,在京城裡傳得大街小巷都是。
那麽,每到生辰之日,姜雪寧想起的是什麽呢?
少女與成年的男子相比,終歸是嬌小的。
即便是坐在他身前,腦袋也不過堪堪抵著他下頜,細嫩的頸項露出來一小段,肌膚白得像雪,可在這種荒山野嶺之間,格外給人一種脆弱的感覺。
張遮忽然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麽敲了一下。
有隱隱的痛楚。
有那麽一刹那,他很想不管不顧將她擁入懷中,可任由著馬蹄往前踏過泥濘,他也沒有動作,只是用自己寬大的袖袍,默然無言地為她擋了那些迎面來的冷風。
*
通州距離京城不過五十裡路程,若有好馬,大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可如今這幫人並不是誰都有馬匹,且裡面還有不少是有案底的逃犯,連乾淨衣裳都沒得換,並不敢以最快的速度大搖大擺地進城。
天教的人顯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路途中他們竟在一處臨河的小村落外面停下。
此時正值日中,日頭曬了起來,驅散了幾分寒意,村莊裡面搭建著一座一座的茅草屋,偶爾能聽見幾戶人家的犬吠,在外頭便能看見嫋嫋炊煙徐徐升起。
那黃潛在村外吹了聲哨,也不見如何動作,村裡面便有幾個粗衣抹布的青壯男子走了出來。
雙方便在那邊交談起來。
姜雪寧搭著張遮的手下馬,抬眼就瞧見了這一幕,看周遭人都停下休息,或是同其他人說話,或是四處查看情況,並沒有注意到他們這邊,才壓低了聲音問:“張大人,到底怎麽回事?”
她老早就想問了。
只是一路上大多都是同眾人一起,實在沒有在眾人眼皮底下交流的機會,縱然她心裡有疑惑,也找不到詢問的機會。
張遮心知自己此次的事情本就是以身犯險,也有心與她解釋前後原委,然而他剛要開口,眸光一轉間竟看見天教那位坐堂馮明宇亦一張長滿了皺紋的臉上掛著笑,朝著他走了過來。
於是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他看向馮明宇:“此處村莊之人可信,可以落腳嗎?”
馮明宇笑道:“我天教教眾遍布五湖四海,到處都是兄弟,這裡面也早安排了我們的人來接應。這些個從天牢裡出來的大惡人們,若不換一身衣裳,喬裝改扮,只怕連通州城都入不了。一會兒還可在這裡順便用些飯,歇上一中午,再行出發。”
張遮便點了點頭道:“甚好。”
馮明宇又關切了幾句,甚至還問了問姜雪寧的情況,這才離去。
眾人都在村外休息。
村民們竟端出了自家準備的午飯,有的豐盛些,有的簡單些,對著這些朝廷口中的“天教亂黨”,竟是親親熱熱好似兄弟。
眾人昨夜便沒吃什麽東西,何況還要大部分是吃牢飯度日的?
當下都吃了個高興。
姜雪寧也將就著吃了些。
那些村民也準備了一些乾淨的普通衣裳,只是顯然也沒想到這裡頭還有個姑娘,又轉回頭去叫了村裡一名婦人帶了身乾淨衣裳來給她。
其他人都是大男人,不拘小節慣了,當場就換起衣服來的不在少數。
張遮面色便不大好看。
姜雪寧自然不能和他們一樣,隻同張遮說了一聲,便尋了旁邊一處樹林,往深處走去換上衣袍。
只是她去了半天也沒見回來。
張遮的眉頭便慢慢皺了起來。
又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人,便對一旁的黃潛與馮明宇道:“還請諸位稍待,我去看看。”
黃潛與馮明宇自然不敢說什麽,誰知道在這種荒郊野外一個姑娘家是不是在裡面出了意外?
可他們是不敢去看的。
人是張遮帶來的,自然該由張遮去看,也沒人懷疑什麽。
這冬日山野間的樹林並不特別深,只是重重遮擋之下也看不清裡面是什麽情況。
張遮實在有些擔心。
可走到深處也沒見人,又沒幾步竟看見前面的光線變得明亮起來,竟是已經直接穿過了這片樹林,然後一眼看見了此刻站在外頭的姜雪寧。
這樹林外面竟是一條河流,冬日沒什麽水源,都平靜地躺在了凹陷的河灘上。
陽光從高處照落,霧氣都從林間飛散。
水面折射著白燦燦的日光,轉而覆蓋流瀉到人的身上。
她已經換上了那身頗為十分簡單的農家女子的衣裳,換下來的原屬於他的衣袍則擱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淺青色的衣料將她身軀包裹,根本沒有什麽樣式和顏色可言,實在有些配不上這一張好看的臉。
世間有些女子,似乎合該生在富貴鄉。
但姜雪寧自己卻十分坦然,對這一身衣裳沒什麽意見的模樣,好似早料到他會找過來一般,竟朝著他眨眼一笑:“現在可有說話的時間了吧?”
張遮微微一怔,便明白了。
想也知道姜雪寧一介女子避開眾人去換衣裳,旁人與她無親無故,自然不好說來看看是什麽情況,只能任由他一個人過來找。
而他也一定會來找。
只是他方才關心則亂,竟沒想到這一層去。
姜雪寧便問:“張大人怎麽會在此處?”
張遮簡短道:“天教勾結平南王逆黨犯了聖上的忌諱,朝廷那邊剿滅天教時殺了天教一個名為公儀丞的首腦,知道了些天教內裡的消息,便由我做計假扮是天教那少有人知其身份的度鈞山人,查一查天教內裡的情況,也好將其鏟滅。劫獄之事也是一早便知道的,只是,沒想到姜二姑娘彼時也在那裡……”
姜雪寧當然是因為去探望燕臨。
她心道勇毅侯府的事情不小,若將張遮扯進去她於心不安,且張遮也沒有開口問,所以她並不開口解釋,只是這般看著他,一副想要蒙混過關的樣子。
其實張遮昨夜便已經想過了。
還有什麽人能讓姜雪寧大半夜裡披著一身黑的披風冒險混進天牢呢?
大約還是燕臨吧。
張遮沒有去追究,只是道:“你無故失蹤,姜大人必然擔心。且這一路實在凶險,張某本該盡快使姜二姑娘脫險,只是眼下此處村莊也是天教內應之地,不敢將你留在此地。天教在通州有一處重要的分舵,乃是他們在北方最大的據點,探得其巢穴時只怕便有一番惡戰。通州城裡永定藥鋪乃是朝廷接應之地,所以屆時還請二姑娘裝病,我便好以此為借口,送姑娘脫險,回到京城了。”
姜雪寧聽得心頭一凜,然而眸光越過這茫茫水面投向外面這一片蒼茫遼闊的天地,卻橫生出一個已經在她心頭盤旋了一路的想法——
為什麽要回到京城呢?
這簡直是上天賜予她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重生回來,她主動做的或是被迫做的一切事情,無非都是為了離開京城,遠避上一世的囹圄。
皇宮那四面高牆實在已成了她的噩夢。
多少次午夜夢回,她隻想變作幼年坐在漏雨屋簷下望見的飛鳥,飛過九重宮闕,前生夢魘,去到上一世尤芳吟去過的、這一世燕臨講過的那些江河湖海,一騁自由?
現在她已經離開了京城。
如果不回去,就此遠走高飛,誰又能知道她行蹤?
身上雖沒帶著多少銀錢,可以先一路去往蜀地,也還有尤芳吟和任氏鹽場,至少生計是不用發愁的。往後再去什麽地方,可以往後在想。
她不想回去。
一點也不想。
她垂下頭看著眼前平坦的河灘,竟不知該怎麽接張遮這話,心裡有些發悶,過了好久才低聲道:“可張大人,若我不想回去呢?”
張遮愣住。
姜雪寧終於轉過頭來直直地望著他,一點也不避諱地道:“宮裡的日子,京裡的日子,都不痛快,我不想回去。”
這話放在誰的身上,都是驚世駭俗。
閨閣女子,大家小姐,流落在外,豈有不想回去,反而願意在外面浪蕩的?
然而張遮卻隻無言。
她那透亮的目光仿佛要一頭扎進他心底去,讓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姜雪寧見他不言語,便又當他覺著是她不受禮法,行止無狀,於是怏怏垂下頭去,道:“我說著玩的,張大人——”
“不想便不要回。”
她話還未說完,張遮的聲音便淡淡傳了過來。
姜雪寧一下驚愕地抬起頭來:“張大人?”
她目光對上張遮的目光,張遮卻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眼,道:“通州無人識你身份,到那邊後你尋機藏匿,在朝廷圍剿天教之前出城,也是一樣。”
姜雪寧的驚愕,頓時變成了驚喜。
就像是頭頂壓著的陰雲一下散了個乾淨,她的心情便如這河灘上平鋪的河水一般,頓時澄清光亮的一片,實在有說不出的高興。
她幾乎跳了起來笑:“張大人真好!”
真是原本蹙著的眉眼都舒展開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不施粉黛卻比往日更有一種璀璨的輝光,趁著那河面上折射蕩漾的波光,讓人目眩神迷。
張遮近乎珍視地望著這一幕。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甚少見過她有這般開懷恣意的時候……
姜雪寧心情好了,腳踩著這片河灘,卻是瞧見了幾片常年在河水衝刷下變得扁平的石頭,想起什麽來,於是轉頭一拽他衣袖,慧黠地眨了眨眼:“張大人,你信不信這石頭我丟下去不會立刻沉?”
那幾塊石頭都是扁平的,相對較薄,說是“石片”或許更為妥當。
他看見了,眸光卻微微一黯,沒有說話。
姜雪寧卻隻當他不信,畢竟自己上一世這般興起戲弄他的時候,他也是不很相信。
她便抬了手,真將那薄薄的石頭扔了出去。
這是她兒時常與夥伴玩的遊戲。
鄉間喚作“打水漂”。
扁平的石頭從指間飛出,觸著水面,瞬間打出“啪”地一聲響,濺起些水花來,竟沒有立刻沉落,而是沾了一下水面之後,又向前飛起,在那水面上“啪啪”又漂了兩下,才力竭沉入河水之中。
原本平靜的冬日河面上,遠遠近近,慢慢綻開了三團漣漪。
重重疊疊的。
皺了滿湖波光。
姜雪寧本以為自己許久沒玩過手生了,不想當年稱霸鄉間的本事還在,自己都覺得自己厲害。再轉頭一看張遮,便是偷笑,將剩下那兩塊石頭往他手裡塞:“張大人要試試嗎?”
那兩塊石頭落在張遮乾燥的掌心。
還沾著些許的泥沙。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輕輕撿起其中一塊,抬手時頓了一頓,才將其扔了出去。
“咕咚”一聲。
那石頭跟喝醉了似的一頭栽進了河裡。
姜雪寧見了,偷偷笑,差點沒岔氣。
這位張大人固然不是什麽好出身,也吃得下苦頭,然而於玩樂一事卻是半點不知,更不要說這種鄉間不學無術的小孩兒們玩的遊戲了。
上一世便是教他半天也不會。
張遮也不是很想學。
偏偏架不住她是皇后,就想看他笑話,拿他尋開心解乏悶,張遮縱然不願也要頂著那不大好看的臉色,任她胡鬧。
如今時隔兩世又見著這一幕,姜雪寧心裡真是說不出地滿足,然而看張遮垂首瞧著掌心剩下的那塊石頭,想起他上一世好像對此無甚興趣,且並不高興,終於還是一吐舌頭,收斂了幾分。
正好樹林另一頭有人大聲喊。
大概是他們倆都沒了蹤跡,讓天教那幫人有些擔心了。
姜雪寧便聳了聳肩,情知出來太久會讓他們懷疑,於是道:“我先回去,就說在另一邊,沒看到你。”
說完撿起地上的衣袍就往回走。
張遮看著她的身影進了林間,漸漸不見,才又慢慢垂首回來,望著掌心這塊石頭。
遠山覆蓋著白雪。
午日照耀著河面。
他在這河灘亂石間站了許久,面上沒有什麽起伏的情緒,修長而有骨節的手指拿著那塊扁平的石頭,輕輕向著河面一擲,那石頭便啪啪地在擦著河面漂了三四下,然後沉進水底。
漣漪蕩開,堆疊成紋。
石頭拿著時,手裡沉甸甸的;可把它扔出去了,又覺空蕩蕩。
河面漸漸平靜。
張遮看了一會兒,才一點點擦去掌心裡沾著的泥汙,轉身往回走去。
第122章 舍姓棄名
姜雪寧先回去。
旁人驚訝她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姜雪寧便按著計劃好的做出一副驚訝的神情來,回說自己沒看到張遮。
蕭定非扯了根草芯子叼在嘴裡,本是百無聊賴,一聽見這話就意味深長地看著姜雪寧,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寫著:不知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去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他琢磨,天教這幫傻貨腦子笨,該不會多想。
果然這幫人也真沒多想。
不一會兒張遮回來,一問是兩個人去的方向不一樣,倒也沒人懷疑他們是私底下說過話了。當然,即便是懷疑,也頂多與蕭定非一般,想這兩人“兄妹關系”,琢磨他們是幹什麽卿卿我我的事去了。
一行人在這裡歇過腳便重新啟程前往通州。
姜雪寧的心情難得的好。
午後的陽光曬了出來,即便是冬日也有幾分暖意,天教這幫人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麽消息,比起上午多少有些緊張的腳程,頗透著點不緊不慢的感覺,倒好像是不急著趕路。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這真是奇怪了。”
張遮聽見,十分自然地低聲道:“是在等通州那邊來報。”
姜雪寧不由一挑眉。
張遮便又接了半句:“他們尚未完全信任我的身份。”
是了。
平白無故冒出這麽個人來,就算是信了有八成,剩下的兩成為了求穩也還是要向天教那邊驗上一驗,以求萬無一失。
若不小心引狼入室,會一發不可收拾。
姜雪寧一念及此,眉頭便鎖了鎖,難免有些擔心。
只是與眾人同行,又到了不好說話的時候。
有什麽疑問都只能收著了。
蕭定非那邊卻是感覺到了無聊。
早晨從破廟那邊出發的時候,他邀姜雪寧與自己同乘,被無情拒絕,便自己打馬走了一路。到中午都憋住了沒跟姜雪寧打招呼。然而此刻打馬在前,卻老忍不住要往後面看一眼。
這小姑娘實在是太好看了。
衣著樸素時,其實乍一眼看上去會沒有那些個濃妝豔抹的印象深,可五官和骨相在那裡擺著,多看一眼就好看一點,那一點天然的神態,之前一路來的隱隱的憂悒,已經換了幾分跳出樊籠的開懷,眼角眉梢都沾著點放松的意味兒,越發婉約清麗。
蕭定非一直知道自己是個看臉的俗人。
可偶爾他也希望自己有點骨氣。
然而在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甚至都不樂意搭理他的女人出現時,他發現,骨氣什麽的,要留住實在太難了。
他終於還是拽了拽韁繩,讓馬兒走得更慢些,很快就與張遮、姜雪寧並行,面上掛起笑容,渾然像是早晨姜雪寧拒絕他的一幕沒有發生過一樣,貌似關切地道:“這一路上都要低調行事,因而只有這一身衣裳給姑娘,實在是我天教有些怠慢。等晚些時候入了城,再給姑娘換身漂亮的。”
姜雪寧老早注意到他過來了。
此刻聞言,隻讓目光落向了蕭定非胯下那匹雪白的駿馬:不愧是將來要折騰得蕭氏一族跳腳的紈絝子的坐騎,真真是個富貴逼人!
馬脖子下面掛著紅纓,綴以白玉珍珠,還掛了個金色的鈴鐺。
馬蹄一動,鈴鐺聲響。
是個人都知道他到了哪裡。
馬和人一樣,打扮得那叫一個騷氣。
張遮在後頭不說話。
他並不是能說會道之人,且也與蕭定非沒什麽話說。
姜雪寧嘴角則是輕輕扯了一下,道:“這就不勞定非公子費心了。不過您和您這匹馬,倒是真夠‘低調’的。”
蕭定非也不知有沒有聽出姜雪寧話裡嘲諷的意思,反而像是得了誇獎一樣,蹬鼻子上臉,坐在馬上,身子優哉遊哉地晃著:“畢竟出門在外,有正事在身,不想低調收斂也不行。喏,看前面那兩位。”
他說著朝前面馮明宇和黃潛的方向努努嘴。
姜雪寧向前面那兩人看去。
蕭定非道:“別以為這倆看著人模狗樣,暗地裡就是教首派下來看著我的罷了。唉,人生得意須盡歡,這些人啊,就是不懂得享受。成天乾這種髒活兒累活兒,何必呢?”
人家若不乾點髒活兒累活兒,只怕也沒得你享受。
姜雪寧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她得體地笑了笑:“定非公子說笑了,您既然在天教中有這樣高的地位,想來也曾有聞雞起舞、懸梁刺股之勤,臥薪嘗膽、宵衣旰食之苦,實在是自謙了。”
蕭定非茫然:“你說什麽,雞有膽嗎?”
姜雪寧:“……”
是她忘了,這人不學無術,聽不懂這麽文縐縐的話。
唇邊的笑容隱隱有片刻的皸裂,她及時調整了過來,簡單明了地道:“我是說,您一定是吃過苦的人,所以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誰料,蕭定非聽了竟然大笑幾聲,連連擺手:“錯了,錯了!”
姜雪寧一怔:“錯了?”
蕭定非張揚的眉眼凝著幾分邪肆放曠之氣,那風流的味道酥到骨頭裡,隨意抬手雖然是花架子,可也有點指點江山的意態,隻道:“我可不是吃得苦的。姑娘沒在我教之中,可不知道在教內混出頭有多難,十個人留下兩個,其中一個命還要去半條。這天底下,有人就是運氣好,投胎好。比如本公子,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的爹娘給了一張恰恰好的臉。靠臉吃飯,也靠不要臉吃飯,怎麽樣,好看嗎?”
說著,他還指了指自己那張臉。
長眉挺鼻桃花眼,眉骨高便顯得輪廓深,薄唇帶著點微潤的光澤,唇角總是彎起來幾分,有點不那麽馴服的味道。
乍一看覺得英俊瀟灑。
可若盯著那五官的細節細看,隱隱然之間就會給人些許難言的熟悉感。
若換了旁人來聽,只怕聽不出這話的深淺。
可姜雪寧畢竟是上一世回來的人,心底裡浮現出的是蕭姝與其弟蕭燁,甚至是定國公蕭遠的面容,與這張臉一重疊,便有三分像。
至於剩下的……
據傳是與定非世子的生母,也就是勇毅侯燕牧的妹妹燕氏很像。
靠臉吃飯。
也靠不要臉吃飯。
這話意思可深了。
蕭定非就是仗著沒人能聽懂,瞎說大實話,末了還衝姜雪寧眨眨眼:“我可是天命之子,跟著我能享福的,姑娘不考慮考慮嗎?”
姜雪寧淡淡一笑:“天下沒有白掉的餡兒餅,如有所予,必有所取。公子的福氣,旁人只怕消受不起的。”
如有所予,必有所取。
先前一張嘴還叭叭個沒完的蕭定非,忽然安靜,面上的神情也凝滯下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竟有片刻的陰鬱。過了一會兒,他才不大高興地哼了一生,下巴抬起來端起那副倨傲的姿態,終於不大客氣地嗤道:“你懂個屁!”
姜雪寧竟也沒有生氣,只是笑看著他。
蕭定非不知怎麽竟覺得有點發怵,明明是頭回才見著這個姑娘,可對方既不為他所勾引,也不因此羞澀,反而坦然大方,不大害怕模樣,剛剛好能掐住他脈門似的。
隻這一眼,有點把人看透的感覺。
讓他想起那個姓謝的。
想當年,他還是個城隍廟外頭要錢的小乞丐,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大冬天裡裹了條麻袋被人趕走,摔在地上磕得膝蓋和額頭上全是血。
一抬頭才發現自己礙了一行貴人的路。
這幫人的穿著也不見得很富貴,打頭走著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腳下踩了一雙粉底的靴,穿著藏藍杭綢圓領袍,看模樣倒是頗為精神,只是眉宇之間過於沉凝。按城隍廟裡那算命的瞎子的話來講,這是有煞氣的面相,命格很硬,非常人行事所能比,遇到了絕對要退避三舍走路邊躲開的那種人。
他當即嚇了一跳,又看這人後面跟著浩浩蕩蕩好幾十號人,仿佛要往那城隍廟的方向去,連忙要躲開。
可沒想到,後面竟忽然有人叫他站住。
他以為自己要倒霉,二話不說拔腿就跑。當然沒能跑多遠,很快被抓回來,重新拎到了這幫人面前,頓時求爺爺告奶奶,請他們放過自己。
那為首的中年男人向自己身後看了一眼。
先前叫他站住的那個聲音便道:“擦乾淨他的臉。”
蕭定非一張臉被人擦了個乾淨。
這時候他才被人捏著脖子,被迫抬起了臉,於是也終於看見了前面三步遠的地方,站在那中年男人不遠處的……
少年。
又或許是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不很好判斷。
因為身量比尋常人高些,但也比尋常人瘦些,眉眼冷峻,面上凝結著一股浮動的戾氣,幾分病氣更糾纏於其中,看清楚他長相之時,原本平靜的目光便忽然變作了凜冽的冰霜。
十幾年過去了,蕭定非都忘不了那個眼神。
那總是讓他想起時便後背發寒的眼神。
當時他就被嚇得一動不能動了。
接著便聽那中年人喚道:“度鈞?”
那少年的目光過了很久才收回,然後才道:“義父,他最合適。”
什麽合適?
他是半點也聽不懂。
不過等到後來聽懂了又怎樣呢?
好像也不怎樣。
從當街行乞的乞丐,到錦衣玉食的公子,可說是從地上到了天上。他已經吃了太多的苦,不想再吃更多的苦了。旁人生下來就是王侯將相,爵位世襲,老子為什麽不能爽一把?
何況這是那人不要的。
而在接下來的這十幾年來,他也無比慶幸自己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
因為失去這個名字的人所過的日子,是他無論如何咬牙都不可能過得了的。
即便他才是那曾經出身低賤的乞丐。
“你知道,放棄這名姓,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
“那還是要舍棄嗎?”
“母已去,父不配,名成其辱,姓冠我恨。這樣的名姓,我不要。唯謝天垂憐,境危見性,雖居安不敢忘,願舍舊姓,去舊名,棄舊身。天潢豈不同庶民?縱萬難加,我不改志。”
天潢豈不同庶民?
縱萬難加,我不改志。
蕭定非想,對這三字名姓,那個人是真的,很恨很恨吧?
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或許這漂亮姑娘說得對,頂著這名字的確有得有失,可誰叫他生來是個乞丐呢?便是日子過得沒有一開始想的那麽痛快,也好過跟那些沒有名字的人一樣遭受磨難,十命不存一吧?
沒道理再計較什麽得失。
他方才說了一句“你懂個屁”,姜雪寧竟也沒生氣。
只因她知道自己是戳中了人的痛處。
蕭定非也懶得同她再說,脖子一擰,腦袋一轉,一夾馬腹,隻道一聲“對牛彈琴”,便重新往前去了。
姜雪寧壓低了聲音對身後的張遮道:“張大人覺得他這名字耳熟嗎?”
張遮當然知道:“定非世子。”
姜雪寧心裡那算盤就扒拉了起來,隻覺這一次可是大好的機會,這樣一個極品的禍害,若能在她從通州逃離之前安排妥當,給蕭氏那一大家子送回去,豈不美哉?
想著她下意識回頭想跟張遮商量。
沒料張遮見她半晌沒說話,也正低頭要看她。
同層一騎,即便張遮君子,姜雪寧克制,兩人中間空出了一拳的距離,可也因路途顛簸時不時會碰上,何況是這一扭身一低頭?
猝不及防間,張遮那兩片乾燥的嘴唇便擦過了姜雪寧額頭,在她額角停住。
這一瞬間,兩個人都僵硬了。
少女光潔飽滿的額頭,像是一塊精心打磨過的美玉。
然而不同於面上給人的冷硬刻板,男子的嘴唇卻並不硬,只是因為畢竟是冬日,一直有風吹著,所以顯得微冷。
姜雪寧卻覺自己被烙鐵燙了似的。
心跳都停了一下,繼而又以更猛烈的速度起搏,將渾身的血液往臉上擠,腦袋一下就空白了,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說什麽,幾乎立刻就退了開,道一聲“我失禮了”,抬手撫著額角,飛快回轉了身去,怕被人看出什麽似的。
只是背對著身後人,一雙雪白耳垂已嫣紅欲滴。
張遮的手還牽著韁繩,原本已經放松下來不少的身子重新緊繃,僵坐在馬上,久久亂動一下。
前頭蕭定非人雖然走了,可一想起在姜雪寧那邊吃過的癟,仍舊是心有不甘,所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
結果一回頭就瞧見這一幕。
心裡面頓時罵了一聲“狗男女膽大包天光天化日傷風敗俗”,臉上也出現了十分不悅的憤然神情,偏他是個壞胚,又被這一幕勾起些不乾不淨的綺念來。
馮明宇和黃潛正在說要派個前哨去通州那邊打探消息,回頭看見他打馬上來,神情不愉,都不由一愣。
蕭定非沒好氣道:“照這斷腿的走法什麽時候才能到通州?”
黃潛皺眉。
馮明宇卻知道這是個祖宗,惹不起的,歎口氣道:“正要派人前去先探分舵消息,公子這麽急,是有急事嗎?”
蕭定非嗤道:“廢話!”
黃潛乾笑,嘗試著道:“您有什麽事,要不說一下,讓前去的哨探代您先料理了?”
蕭定非看他一眼,冷笑一聲:“本公子急著進城嫖妓!你他媽敢讓旁人代老子去一個試試?”
馮明宇、黃潛:“……”
媽個叉這都什麽時候了老天怎麽不降道雷下來劈死這孫子!
第123章 和親消息
蕭定非那匹“低調”的馬,一路行走時都發出叮鈴鈴的聲響,初時聽得人有些心煩,然而漸漸地竟然也習慣了,甚至還覺出了一種奇怪的樂趣,就仿佛是在這單調枯燥的路途上注入了一抹格外迥異的顏色。
天近暮時,他們終於到了通州城外。
姜雪寧想起午時與張遮在河邊上的計劃,隻道馬上就要進城,還緊張了幾分。沒料想騎馬在前的黃潛竟然先行勒馬,將馮明宇從馬上扶了下來,對眾人道:“請兄弟們先在城外歇息一會兒,我們等等再入城。”
京城到通州快也不過幾個時辰,如今卻是走了一整個白天。
下午時候不僅是姜雪寧與張遮,便是天教自己的教眾和牢裡面逃出來的那些江洋大盜都感覺出來了:隊伍行進的速度很慢,好像在等待著什麽,顧忌著什麽似的。
這讓眾人心底犯了嘀咕。
尤其是那些身犯重罪有案底在的,當即便有些不滿:“都已經到城門外了,且也已經改頭換面,大家分成幾波各自進去也就是了,怎麽還要在城外等?這什麽意思啊?”
馮明宇、黃潛兩人乃是天教的話事者,一朝劫獄沒得著公儀丞蹤跡,所以把天牢裡其他人都放了出來,心裡自然也存了拉攏這幫人、將他們收為己用的想法。
只是聽到這質疑的時候,仍舊忍不住皺了皺眉。
天教教眾自然對他們言聽計從。
所以黃潛並不擔心他們,只是朝著天牢裡逃出來的這幫人拱了拱手,貌似和善地解釋道:“諸位好漢稍安勿躁,今時不同往日,平南王一黨的案子才剛牽連了勇毅侯府,我等又是劫獄出來的。若只有我天教之人當然直接便入城了,可諸位好漢都是有案底在身的,甫從牢中逃出,還是該小心為上。我教的哨探路途中已經提前出發,去到城內探查消息,一會兒回來若說城中無恙,我等自然入城。還望諸位好漢海涵。”
有人脾氣爆,聽出了點言下之意:“黃香主這意思是我們拖累貴教了?”
黃潛面色一變。
馮明宇卻是頭老狐狸,笑眯眯地道:“我教絕無此意,實在也是為了諸位好漢好罷了。”
那說話的漢子身材壯碩,橫眉怒目,顯然是個脾氣不好的。
但如今實在是形勢比人強。
若無天教劫獄這會兒他們都還在大牢裡面受刑等死呢。
因而也有那聰敏機敏之人生怕在這裡發生什麽衝突,連忙一把將這人拉住了,笑言規勸起來,當起了和事佬:“黃香主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李兄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呀。”
再說了,這真不是他們能說話的地方。
眼看著那李姓漢子眉頭一皺似乎還不服氣,這人便急忙向他打了個眼色,竟是將目光投向了旁邊已經不聲不響坐了下來的孟陽。
中午在半道上那村莊歇腳的時候,眾人身上的囚服就已經換了下來。
此刻孟陽身上穿了一身灰袍。
他在牢裡關了許久,身上的傷痕蓋不住,從胸膛延伸到了脖子上,原本亂糟糟的頭髮用一條布帶綁了起來,露出那一張神態平和的臉,連目光裡都沒太多凶氣,反而顯得平平常常。
他照舊聽見了這番有那麽點刀兵氣的爭論,可在眾人目光落到他臉上時,他卻是有些不大明白地抬起頭來,衝眾人露出一笑,兩排牙齒雪白雪白的:“怎麽都站著,不坐?”
這簡直稱得上是儒雅和善的一笑。
然而所有瞧見這笑容的人卻都沒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無端覺出幾分本不該有的膽寒來。
登時原從天牢裡逃出來的這幫窮凶極惡之徒沒了話,縱使心中對天教這般磨磨蹭蹭的舉動頗有不滿,也都強咽了下去,戰戰兢兢地不敢出聲,乖乖在這郊外的荒野叢裡坐了下來。
到底是橫的怕惡的,惡的怕不要命的。
按理說這幫人沒鬧起來,這孟陽好像也什麽都不在乎的模樣,天教這邊應該高興了,可黃潛與馮明見狀,卻都是悄悄皺起了眉頭。
姜雪寧與張遮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倒是極為默契地對望了一眼:天教救這幫人出來是想要吸納進入教中,可這幫人個個都是不受管教的,並不容易馴服,倒是暗中壓抑著不滿,雖沒明說,但隱隱然之間卻是以這孟陽為首的。
他二人勢單力孤。
進了城之後朝廷固然有援兵,可計劃本身就有風險,誰也不知道天教那邊的哨探會帶回來什麽消息。最怕的是眼前這幫人鐵板一塊,找不到縫隙。可如今有互生嫌隙的跡象,倒是可以思量一番,能不能借力打力,找著點什麽意外的機會。
兩人沒說話,但心照不宣。
天教要停下來,他們沒有什麽意見,也不敢有什麽意見。
當下下馬,與眾人坐在一起。
這城外該是常有人停留落腳,邊上搭著茅草棚,眾人將馬牽了拴在一旁吃草,天色將暗,便在外頭生起了熊熊的篝火。
熾亮的火光燃起來,也驅散了幾分寒冷。
從村莊離開時眾人便帶了乾糧,身上也有水囊,便都圍著篝火坐下來,一天下來有逃難的情誼在,說話都隨意了許多。
張遮性冷寡言,姜雪寧內裡卻是個能說會道的。
畢竟上輩子也靠著一張嘴哄人。
旁人見著這樣好看的人,也願意多聽她說上兩句。
原本是小寶坐在她另一邊,蕭定非把馬鞍甩下之後卻是上來便將小寶趕開了,厚著臉皮擠在姜雪寧身邊坐。
姜雪寧側眼瞅著他這與上一世一模一樣的無賴樣,覺得好笑:“定非公子路上說您是命好,我還不信,如今卻是信了。從來聽說天教有凜然大義,與天下庶民同憂同樂,您看著卻是半點也不像天教的教眾。”
蕭定非把白眼一翻:“你可不要胡說八道,本公子面上看著浪蕩,內裡也是心懷天下。那話怎麽說來著,先天下什麽什麽後天下什麽什麽……”
馮明宇和黃潛剛走過來就聽見這句,隻覺一股血氣往腦門兒上撞。
馮明宇氣得瞪眼。
黃潛也生怕旁人都覺得他們天教教眾是這般貨色,連忙上來圓道:“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不過本教的教義乃是‘天下大同’,我們定非公子同大家開玩笑呢,不要介意。”
眾人誰看不出蕭定非是個什麽貨色?
有人皮笑肉不笑,也有人很給面子地點點頭。
姜雪寧屬於很給面子的那種,也不知聽沒聽懂,反正點了點頭,隻道:“那可真是厲害了,這可是先古聖人之理想啊。”
黃潛心道這小姑娘竟還有點見識,正要承了這恭維,沒想到斜刺裡竟出了嘿嘿一聲冷笑,諷道:“天下有什麽狗屁大同?如今這世道,我看貴教這教義實在沒意思。”
這聲音嘶啞而粗糲,撞著人耳膜。
姜雪寧聽得眼皮一跳,與眾人一道循聲望去,赫然是先前的孟陽,也不知打哪兒弄來一壇酒,此刻箕踞坐在那篝火旁,胸懷大敞,竟是一面喝著酒一面說這話。
馮明宇一張皺紋滿布的臉上頓時浮出了幾分忌憚。
姜雪寧也不大看得出此人的深淺,隻憑直覺感到了幾分危險。
一時無人接話。
但孟陽方才所言,也實在激起了一些人的感慨,過了一會兒才有人搖頭長歎了一聲,道:“其實孟義士說得何嘗不是呢?如今這世道真不像個話。我還在牢裡的時候就聽說,天牢裡竟把勇毅侯府一家子抓了關進來。那可是為我大乾一朝打過無數次勝仗的一門忠烈啊,無緣無故被扣了個和逆黨聯系的帽子就下了獄,你們昨日來劫獄,卻是晚了一步,那侯府一家子都流放黃州了,實在可憐。當今朝廷之昏聵,賦稅日重,民不聊生,還說什麽‘天下大同’啊!”
勇毅侯府之名,大乾朝的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
畢竟早些年侯爺燕牧領兵在外作戰,擊退了邊境上夷狄屢次進犯,打得這些蠻子害了怕,臣服於大乾,這才使得萬民有了些休養生息的日子。
邊境上也終於有了往來的生意。
可最近這段時間,邊境商人們的日子都變得難過了起來。
不提起這個還好,一提起便難免有人想起些舊事,笑起來道:“說來不怕你們笑話,老子當年被逼在山上做大王的時候,也曾想過下山投軍,就投在燕將軍麾下。聽聞那燕小世子年紀雖輕,卻是承繼父志,也很不弱。可惜啊,還沒成行,就被朝廷剿匪抓進了牢裡。誰能想到,嘿嘿,竟他媽在牢裡碰見燕將軍了!”
話說到後面,不免有幾分淒涼。
孟陽在角落裡喝著自己的酒,卻是不接話了。
先前出言懟了馮明宇與黃潛的那李姓漢子卻是再一次爆了脾氣,不屑地道:“有本事的朝廷抵禦外敵,沒本事的朝廷殘害忠良!就二十年前那三百義童塚都沒解釋個清楚,鬧得滿城風雨,聽說燕將軍的外甥也死得不明不白,現在好,燕氏一族都送進去,坐龍椅上的那位說不準是殺雞儆猴呢。嗐,都他媽什麽事!韃靼的使臣都入京了,竟然敢收要求娶咱們大乾的公主以作和親之用,簡直放他娘的狗屁!”
“……”
韃靼,和親,公主。
姜雪寧本是豎著耳朵在聽這些人說話,有心想要了解些天教的內情,可卻著實沒有料到竟然會有人提起和親這件事。
拿著水囊的手指,忽然輕輕顫了一顫。
那人還在罵:“韃靼是什麽玩意兒?茹毛飲血的蠻族!老子死了,老婆還要留給兒子!簡直枉顧人倫!早幾年跪在咱們面前求和,還要獻上歲貢。如今勇毅侯府一倒,什麽妖魔鬼怪都蹬鼻子上臉來,朝廷如今就是個軟蛋!和親和親,就是把公主嫁過去求和罷了,還要賞他們一堆好東西,我呸!”
張遮聽著,想起了上一世沈芷衣的結局,也想起了滿朝文武含淚肅立中迎回的那具棺槨,裡面躺著不會再笑的帝國公主。他搭下了眼簾,卻沒忍住,轉眸向身旁的少女看去。
她竟一無所覺。
人坐在他身邊,濃長的眼睫覆壓著,遮蓋了眼底的光華。原本為熾烈火光照著的溫柔面頰,竟是慢慢褪去了血色,變得脆弱而蒼白。
也許有時候,離開也未必那麽容易吧?
第124章 設計
鳴鳳宮內,燈火煌煌。
宮人們都垂手肅立在微微閃爍著的光影裡,大殿之內竟高高地堆著許多番邦獻上的貢品,有珍貴的整片雪貂毛,有難得一見拳頭大小的明珠,還有白玉雕成的九連環……
被光一照,都瑩瑩地散著亮,晃在人臉上。
蘇尚儀從外面走進來的時候,輕輕問了一聲:“公主呢?”
宮人還有些心有余悸,怯怯地道:“在裡面,也不出來,也不叫奴婢們進去伺候。”
蘇尚儀便覺得一顆心揪痛。
她是看著長公主殿下長大的,說句不敬的話,是將她當做了半個女兒來疼,如今卻眼看著韃靼來的使臣在大殿之上與聖上舉杯相慶,三言兩語便將公主許配出去……
“我進去看看。”
蘇尚儀走過去,抬手撩開了珠簾。
窗戶沒有關上,外頭有冷風吹進來,那珠簾上的珠子觸手竟是冰冷的,放開時則撞擊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響。
可沈芷衣聽了,隻覺那聲音像是冰塊撞在了一起似的。
白日裡好看的妝容都已經卸下了。
臉上那道曾用櫻粉遮住的疤痕在這張素白的臉上便變得格外明顯,就像是皇家所謂的親情,在大浪打來洗乾淨地面的沙粒過後,終於露出點猙獰醜陋的本事。
沈芷衣從鏡中看見了蘇尚儀的身影,倒顯得格外平靜,甚至還淡淡笑了一笑,道:“我沒有事,蘇尚儀不必擔心我的。若回頭讓母后知道,說不準還要找你麻煩。”
往日的殿下哪是這樣?
那時是張揚恣意,什麽高興便說什麽,現在遇到這麽大的事都這樣平靜。
沈芷衣沒哭,蘇尚儀差點先紅了眼眶,只是她素來是規矩極嚴之人,並不願顯露太深的情緒,忍了忍,才道:“聽說殿下晚上沒用膳,我實在放心不下。讓小廚房重新做些東西,便是喝碗湯暖暖也好。”
沈芷衣卻隻望著自己面上那道疤,指尖輕輕撫過,垂眸道:“暖不了心。”
蘇尚儀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沈芷衣終於返身抱住了這看著自己長大的嬤嬤,好似要從她身上汲取什麽力量和溫暖似的,卻避開了和親的話題,而是問:“尚儀,寧寧明天不來嗎?”
要與韃靼和親的消息一下來,沈芷衣倒是沒哭也沒鬧,平靜地接受了。大約是她這樣平靜,反而激起了沈琅這個兄長少有的愧疚,隻問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都盡量滿足。
她卻隻說,想要伴讀們回宮讀書。
為了哄沈芷衣開心,沈琅當即便答應了下來,讓原本選上各府伴讀的小姐晚上入宮。可姜府那邊卻遞了告罪的折子,說姜雪寧病了受不得風寒也怕過了病氣給公主,得等病好之後才入宮。
蘇尚儀也打聽過了,寬慰她道:“姜府請了好大夫去看,說病情來勢雖猛卻已經穩住了,過不了幾天就能入宮,還請您千萬別擔心。”
沈芷衣竟覺心裡空落落的。
寧寧不來,其他伴讀來了也和沒來沒區別。
何況……
她無聲地彎了彎唇,道:“也是,便是寧寧現在入宮也沒什麽好學的。謝先生都率人去平什麽天教的亂子了,也不在宮中授課。等謝先生回來,她的病也好了,說不準剛好。”
蘇尚儀對朝堂上的事情不了解,隻好點了點頭,道:“殿下這樣想就再好不過。”
然後就像是以前一樣,將沈芷衣頭像的珠翠拆下。
濃雲似的長發散落下來,鏡中卻是一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
*
為著天教劫獄這件事,朝堂上著實有一番議論。
畢竟一開始可沒人想到會有那麽多逃犯會跟著跑出去。
計劃是謝危出的,自然也招致了許多非議。
雖然他向來是文官,可既有人質疑他的計策,懷疑如此有放虎歸山之疏漏,他自然要站出來一力將責任承擔下來。
事實上——
這也正是謝危的目的所在。
顧春芳舉薦張遮涉險假冒度鈞山人,對他來說,是壞了計劃;如今正好借朝中對此頗有微詞的機會,自請擔責,去追查這幫人和天教逆黨的下落,完成收網,如此也就自然而然地將這件事收回掌控。
只不過,總有那麽一點意外。
最初時姜雪寧他們落腳過的破廟外頭,已經駐扎了一大隊官兵。
原本破敗的廟宇,竟都被收拾了個乾淨。
劍書從外頭那片影影綽綽的枯樹林裡走回來,抬腳跨入廟中,便看見謝危盤坐在角落裡一隻乾淨的錦墊上,正抬眸望著那沒有了腦袋的菩薩,一雙烏沉的眼眸半藏在陰影之中,晦暗難明。
他穿得很厚,薄唇也沒什麽血色。
雖仍舊是平和模樣,可眉宇之間卻多幾分薄霜似的冷意。
劍書躬身道:“在外面一棵樹的樹皮上發現了小寶留下的記號,確有一名女子與張遮同行,頗受對方庇護,或恐是姜二姑娘。還有……”
與張遮同行,頗受對方庇護……
她倒不擔心自己安危。
那菩薩只有身子沒有腦袋,光線昏昏時看著格外嚇人。
謝危望著,隻問:“還有什麽?”
劍書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幾分:“小寶說,除了黃潛與馮明宇之外,定非公子這一次也來了。”
雙腿盤坐,兩手便自然地搭在膝蓋上。
他袖袍寬大,遮了手背。
露出來的手指,修長之余,卻有些青白顏色。右手無名指指腹上小小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結了血痂,搭在膝上時已經不如何作痛。
聽見這名字,謝危彎了彎唇角:“那倒是湊巧了。”
笑裡有點森然味道。
劍書心知這“湊巧”二字指的是什麽,便道:“定國公那邊領兵在前,也是直往通州去的。您幾個時辰前交代的事情,已經派人辦妥,定國公那邊的消息已經送到。”
若是蕭定非在此,聽見這話只怕要跳起來!
好端端的怎麽那該死的蕭氏定國公也摻和進來?
這事還要從朝議那一日說起。
本來以公儀丞為餌引天教入局的計策,是謝危一人出的,除了些意外之外的岔子也該有謝危自己來收拾。不想定國公蕭遠竟然跳出來說,謝危乃是文官沒有領兵作戰的能力,不如由自己來更為穩妥。
皇帝一想也是。
他把手一揮,便讓蕭遠與謝危共同處理此事,乾脆兵分兩路,分頭追蹤,爭取用最少的時間收網擒獲反賊,捉拿重犯歸案,順便把涉險的張遮救回來。
中午時候,蕭遠帶著自己的親兵就出發了。
謝危倒是不急不徐跟在後面。
劍書擔心得不行。
謝危卻隻對他做了一番吩咐,道:“地獄無門偏來闖,他既要找死,少不得讓他長點教訓了。”
劍書聽了吩咐後,愕然不已。
只是他跟在謝危身邊實在已經很多年了,靜下來後一琢磨,著實嚇出了一身冷汗,暗道這回是一石三鳥,不能善了。別說是天教和蕭氏,就是那張遮,先生也……
廟宇裡生了火,可朔風呼啦啦吹進來也很冷。
謝危的面色又蒼白了幾分。
然而下一刻便泛上幾分潮紅,他眉頭一皺便咳嗽了起來,肩膀抖動著,拉長在牆面上的陰影也跟著晃動。
於是站在陰影裡不動的人,反而變得清楚。
是眉清目秀的刀琴,穿了一身暗藍的勁裝,背著弓箭和箭囊,如影隨形一般,立在謝危身後。
劍書知道,自己的劍出鞘未必殺人。
但刀琴的箭若離弦,卻一定會奪命。
*
“姐姐面色不大好,是不舒服嗎?”
姜雪寧聽著眾人還在談論朝野上下的事,已經很久沒有說一句話,冷不防聽見這樣關切的一聲,抬起頭來卻看見眼前一根衝天辮在晃。
又是那年紀不大的小寶。
對方眼睛大大的,正蹲在火堆旁邊添柴,回頭看她時,好像有些擔憂,問了一句。
姜雪寧這才恍恍然地回神,想,沈芷衣和親的事情乃是皇帝下旨,她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個官家小姐,有何能力左右朝局,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呢?
管不了。
何況真的要為了旁人再回到京城那座囚牢裡去嗎?須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也許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這是你管不了的。
這不是你力所能及。
這就是人有命數。
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強迫自己將滿腦子混亂的思緒拽了回來,下意識道:“沒事。”
小寶卻很不解,眨了眨眼道:“可您看著像是病了。”
病了?
姜雪寧想起了與張遮的計劃。
進了通州城之後她便要裝病,然後去醫館看病,通傳消息,便可脫離險境,接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通州,離開京城。
從現在開始裝倒是剛好……
於是她也不打整精神,隻一副懨懨的模樣坐在張遮旁邊,沒什麽力氣地笑了笑,道:“可能是路上吹了風,有些頭痛吧。”
姑娘家身子嬌弱,何況是姜雪寧這樣的?
眾人這會兒都沒多想,覺得很正常。
小寶卻是目光一閃,若有所思。
蕭定非原本擠在姜雪寧身邊,眼皮一抬瞧見小寶過來給火堆添柴後,心裡著實發怵,拎著自己的水囊悄沒聲息就悄悄溜了,到馮明宇那邊去問:“左相大爺,城裡還沒來消息嗎?我他娘真的等不及了!”
這要還不趕緊結束,怕是要等來煞星。
他心裡慌得厲害,恨不得立刻進了城就溜。
馮明宇卻還記著他路上那些荒唐話,臉皮抖動了一下,道:“應該快了。”
他話音剛落,黑暗裡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眾人有刀劍在身的都一下按住了刀劍。
黃潛卻聽見了黑暗裡一聲哨響,連忙起身來壓下了眾人的反應,笑著道:“該是哨探回來了,我去看看。”
黃潛走了過去。
那邊有條黑影同他說話,遞上了什麽東西。
黃潛身子似乎震了一下。
他將那東西拿了回來,轉交給馮明宇。
那是一隻細細的信筒。
馮明宇初時接過來還沒在意,可待拆開了信筒,將裡面小小的一頁卷起來的信箋拉出,瞧見那信箋右上角畫了枚小小的黑色徽記,線條流暢宛若群山蜿蜒,簡素到有返璞歸真之感,面色便驟然變了一變。
待展信一讀,更是瞳孔緊縮。
饒是他多次告誡自己勿要打草驚蛇,然而劇烈閃爍的目光仍舊不受控制地向著張遮所在的方向飄了一飄。
張遮隔得太遠,隻隱約覺得對方的目光往自己這邊轉了轉。
他心頭微微一凜。
蕭定非卻是有些等不及了,連聲問:“怎麽樣,怎麽樣?”
馮明宇徑直將那信箋塞回信筒又收入袖中,沒讓旁人看見那枚徽記,心電急轉間,走回來卻是臉上帶笑,道:“讓諸位久等,哨探覆信,一切安平,大家這就可以入城了。”
眾人全都高興起來,紛紛起身。
張遮也站起身來。
姜雪寧卻覺得心裡有種難言的不安,輕輕拽住了他的袖子,嘴唇張了張,沒來得及說什麽,馮明宇已經踱步到他們面前。一張臉背對著後面燃燒的火堆,雖然在笑,可陰影覆蓋中卻有點瘮人的意思,姿態倒是畢恭畢敬:“張大人,一起走吧?”
第125章 私奔
叫他“張大人”……
張遮輕輕反握住了姜雪寧的手掌,不動聲色地問:“有新消息?”
馮明宇點了點頭,笑眯眯的:“是有些不一般的消息,不過如今在這城門郊外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還是入了城後,先找一家客棧落腳,再與大人詳談此事。”
用的仍舊是“大人”。
這一回連姜雪寧都聽出了這用詞裡藏著的微妙。
她手心微汗。
張遮知事情有了變化,然而不管怎麽變化,天教這幫人並未立刻對他們下殺手,便證明此局還未成死局。
他走過去牽馬。
沒成想,馮明宇竟跟上來道:“我天教通州分舵雖在城中,可如今帶著這一幫江洋大盜,卻是不好招搖過市。穩妥起見,我們想,還是大家夥兒分批來走比較好。”
姜雪寧頓時皺眉。
馮明宇感覺到她的不悅,看了她一眼,寬慰她似的解釋:“張大人與令妹雖是一路同來,可誰也不知道在過城門的時候,那幫人是不是會惹出什麽亂子來。按理您應該同舍妹一起,可一旦一個人出事另一個人也跑不了,怕您於心不安。所以老朽想,若您信得過,分開入城,讓黃潛帶姜二姑娘一道,老朽陪著您入城。不知妥不妥當?”
妥不妥當?
當然不妥當!
只是姜雪寧抬眸一看四周:天教教眾環伺,人多勢眾;那黃潛更是按刀立在近處,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這邊。
這架勢,便是本不妥當,也有十分的妥當了。
她語帶譏諷:“貴教真是思慮周全。”
她在旁人眼中是張遮的妹妹,任性些無妨。
張遮則是凝視馮明宇片刻,淡淡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有勞了。”
大部分人已經收拾妥當。
馬牽了,火滅了。
天教的人與天牢裡那些逃犯,都三個一夥五個一群搭著走。
最高興的要數蕭定非。
一得了要進城的準信兒,他二話不說直接翻身上馬,馬鞭子一甩,徑直縱馬向城內奔去,遠遠的黑暗中隻傳來他暢快的笑聲:“本公子先走一步進城玩去了,還能趕上嫖姑娘,你們慢慢來就是!”
“……”
眾人齊齊無言。
*
以蕭定非為首,眾人陸續分批進入城中。
通州乃是南邊諸地進出京城的要道,城外幾十裡還駐扎著兵營,原由勇毅侯府統領,治軍嚴明,因而歷年來並無多少兵患匪患,南來北往的商戶極多,關城門的時間相對也較晚。
只是侯府一倒,通州大營鬧過一次嘩變,便有些亂起來。
到這時辰,難免有些人懶怠。
天黑時候,守城兵士的眼睛便不大睜得開了,連連打著呵欠,見進出都是些衣著樸素之輩,更提不起精神。
前面幾批人,都無驚無險地進了城。
張遮與馮明宇在後面。
兩人棄馬步行。
前些日下過雪,泥地裡有些濕潤,然而冬日天氣太冷,土都凍住了,踩上去倒是頗為堅實。
只是夜裡風越吹越冷。
張遮身形瘦長挺直,料峭的風裡倒有幾分料峭的氣度。
馮明宇在教中也算見過許多意氣豪傑,只是畢竟江湖裡的教派,多有些流俗之氣,可眼前這位張大人卻是一身謹嚴,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光這氣度,便讓他忍不住讚了一聲。
可惜在得了那封信之後,馮明宇第一個懷疑的便是他,此刻便笑著道:“方才令妹好像不大高興,想來是與張大人感情甚篤,兄妹情深,驟然分開,一雙眼睛瞪著好像要把老朽啃了似的。唉,倒叫老朽覺得自己是做了個惡人啊。”
這說的是方才他將張遮與姜雪寧分開時。
張遮也還有印象。
天教將他二人分開,必定是存了試探之心。姜雪寧不會看不出這一點,可看得出來未必就一定要受這口氣。
誰叫她是個姑娘家,演的還是張遮妹妹?
所以眼見著張遮要同馮明宇走時,他冷嘲熱諷嗎,隻道:“糟老頭子明明就是有什麽事情找我兄長,冠冕堂皇找什麽借口!”
說完哼一聲,眼珠子一轉,竟用力踩了馮明宇一腳!
馮明宇目瞪口呆。
少女卻是踩完就不管了,誰也沒看一眼,嬌俏地一扭頭,徑直往黃潛那邊去。
張遮險些失笑,隻好向馮明宇道歉,說什麽舍妹小孩脾氣,還請馮先生海涵。
馮明宇哪好意思計較?
他年紀這般大,又是這樣特殊的場合,縱使心中有氣也不好顯露,只能僵硬著一張臉說著“無妨無妨”,當做無事發生。
現在張遮一垂眸,還能看見馮明宇靴面上留著的腳印。
少女古靈精怪,是睚眥必報半點不肯吃虧的性子。
他想起方才的場面來,原本清冷的唇邊多了幾分連自己也未察覺到的柔和,隻道:“舍妹從小經歷不好,自歸家後便被大家寵壞了,脾氣不是很好,偏勞左相擔待了。”
那叫“脾氣不是很好”?
除了那市井裡的潑婦,馮明宇可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家!
這位張大人心可真是偏到天邊去了。
只是他眼下開口本也存了試探的心思,便道:“經歷不好,她不是您妹妹嗎?”
張遮於是知道自己猜對了。
天教這邊接了那封信後的確對他和姜雪寧起了懷疑,尤其是他一個人身犯險境卻還帶了個姑娘家,怎麽想怎麽不合常理,所以想要從中刺探出點什麽來,這才將他與姜雪寧分開。
只是姜雪寧的身世……
張遮張口,又閉上,最終回避了這個話題,面上歸於清冷,隻道:“陳年舊事,不願再提。”
這是有所顧忌,也不願提起的神態,倒不像是作假。
馮明宇也是精於人情世故的人了。
他心念一轉便換了話題,半開玩笑似的道:“那這小姑奶奶可有些難伺候,老朽算是得罪了她。不知令妹有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吃的玩的都好,老朽先問一問,待一會兒進了城便叫教中幾個兄弟去張羅一下,也好讓令妹開心開心,消消氣。”
明面上行,張遮乃是奉度鈞山人之命來的。
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
馮明宇對張遮客氣些,連帶著對張遮的妹妹客氣些,也無可厚非,所以說這一句話並沒有什麽大問題。
可張遮在牢獄裡審犯人早已是駕輕就熟,深知若有兩名犯人共同犯案,將這兩人拆了分開審訊,必定能使其露出破綻。
天教打的也不過是這個主意罷了。
只是這問題……
姜雪寧喜歡什麽呢?
張遮想,她喜歡華服美食,遊園享樂,曾滿天下地找廚子為她做桃片糕,又挑嘴地說做的都不好吃,折騰了小半年,膩味之後便又叫人將那幫廚子趕出了宮去。
沈玠為她叫戲班子入宮。
宮女們一度為了討她歡心乾脆連皇帝都懶得勾引,成日侍奉在坤寧宮,給她看些外頭的時新玩意兒。
她喜歡雲霧茶,桃片糕,踩水,蹴鞠,聽戲,玩雙陸……
一切好玩的,一切好吃的。
但這也成為朝野上下清流大臣們攻訐她的把柄,厭惡她的享樂,厭惡她的沒規矩,參她不知勤儉,沒有母儀天下的風范。
姜雪寧一怒之下,把禦花園裡的牡丹都剪禿了。
那一陣他們入宮,在禦花園裡所看見的牡丹,一叢叢都是花葉殘缺,慘不忍睹。
有大臣便說蒔花的太監玩忽職守。
伺候的太監便小聲回稟說:“這是皇后娘娘親自那剪子剪的,說是知道近日聖上多召幾位大人在禦花園裡遊賞議事,專門剪了給大人們瞧個豔陽春裡的好顏色,解解乏悶。”
那些個老大臣立刻氣了個吹胡子瞪眼。
沈玠打乾清宮裡來,一見那狼藉的場面沒忍住笑出聲來,咳嗽了幾聲才正色,但絲毫沒有追究之意,只是和事佬似的敷衍道:“皇后也算有心了,雖然瞧著是,是……”
“是”了半天之後,終於挑出個詞。
然後說:“有些與眾不同罷了。”
馮明宇見張遮有一會兒沒回答,不由道:“令妹沒什麽喜歡的嗎?”
張遮頓了頓,道:“她什麽都喜歡。”
馮明宇道:“可令妹看著似乎有些……”
有些挑剔。
這話馮明宇沒明說。
張遮卻忽然想起了那隻漂亮的鳥兒。
藍綠色的羽毛,覆蓋滿翅,長長的尾巴卻像是鳳凰一樣好看,據傳喚作“鳳尾鵲”。
那時還在避暑山莊。
頭一天他在荷塘邊的石亭裡遇到那位傳說中的皇后娘娘,受了一場刁難,次日沈玠便帶著文武百官去獵場狩獵。
姜雪寧自然也在。
她穿著一身的華服,手裡還拿了把精致的香扇,坐在帳下隻遠遠看著旁人,一副興致缺缺模樣。
直到那山林間飛過了幾隻漂亮的鳥兒。
藍翠的顏色,清亮極了。
她一下便被吸引住了,站起來往前揪住了沈玠那玄底金紋的龍袍袖角,指著那幾隻小小的鳥雀道:“我想要這個!”
沈玠當然由著她。
當下便對參加射獵的那些年輕兒郎說,誰要能射了那幾隻鳳尾鵲下來,重重有賞。
那些人自然躍躍欲試。
可忙活了半天也不見有結果。
姜雪寧便不大高興起來。
沈玠於是安慰她:“小小一隻鳥鵲,若是真想喜歡,改日叫內宮給你挑上幾隻,都給你掛到宮門外,可好?”
姜雪寧卻道:“宮裡養的有什麽意思,我就要外面的。”
沈玠於是也沒了辦法,歎了口氣。
正自這時,禦林軍裡有些兵士忽然叫嚷起來,插嘴說:“太師大人的箭術不是很好嗎?我上回見過,百步穿楊的!”
原本承德避暑,謝危不來。
他留在京城為皇帝處理些朝政大事,只是近來有幾樁不好定奪之事,要與皇帝商議,所以昨日才馳馬趕到。皇帝留他歇上一日,今日還沒走,適逢其會。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這位年輕的當朝太師,當時穿著一身蒼青的道袍,輕輕蹙了眉。
沈玠卻笑起來請他一試。
姜雪寧仿佛不很待見此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在後頭不冷不熱地加了一句:“要活的。”
彼時謝危已經彎弓,箭在弦上。
聞言卻回頭看了姜雪寧一眼。
張遮當時覺著這位素有聖名的當朝太師,大約與別的大臣一般,都很不待見姜雪寧。
“咻”地一箭,穿雲而去,如電射向林間。
箭矢竟是險而又險擦著其中一隻鳳尾鵲的左翅而去!
那鳥兒哀叫一聲穩不住斜斜往下墜,掉在了草地上。
姜雪寧於是徹底沒了那母儀天下的架子,忍不住歡欣地叫了一聲,仿佛忘了自己對謝危的不待見似的,忙叫身邊的宮人去抓那鳥兒。
宮人將鳥兒撿回,竟真還活著。
只不過翅膀傷了一些,卻仍舊豔麗好看,正適合養在籠中,掛在廊下。
從此闔宮上下都知道,皇后娘娘在坤寧宮養了一隻漂亮的鳥兒。
那幾天所有人都高興。
因為皇后娘娘笑起來很好看,那比鳥羽還豔麗的眉眼溫柔地彎起來,便勝過那洛陽牡丹,燦燦地讓人覺得心裡化開了一片。
她喜歡坐在廊下看那鳥兒。
一坐便是大半天。
只是一日一日過去,笑容卻一日比一日淡。
終於,小半月後,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
宮人們悄悄說,娘娘將那籠子掛在廊下,自己坐著一看半天,卻一日比一日鬱鬱寡歡。
有一天夜裡雨下很大。
第二天一早,宮人們起來一看,竟瞧見那精致的鳥籠跌在廊下,小小的門扇打開了,籠中那隻漂亮的鳥兒卻不知所蹤。
宮人們嚇壞了,戰戰兢兢,將此事稟告。
姜雪寧卻沒什麽反應。
聽說在宮裡悶頭睡了兩天,皇帝去了也不搭理。從這一天以後,坤寧宮的廊下乾乾淨淨,再也聽不見半聲鳥雀的啼鳴。
也許,華服美食,遊樂賞玩,都不是她真喜歡吧?
她愛的只有那隻羽毛豔麗的漂亮鳥兒。
只是有時人在山中,反倒不知本心罷了。
張遮抬起頭來,看了看那沉黑的天幕,卻想起少女在村落的河邊對他說的那番話,忽然很為她高興。
險境又如何呢?
他回看馮明宇一眼,平靜地道:“她不挑剔的。”
還不挑剔?
馮明宇心說自己可沒看出來,想若要和這死人臉繞彎子,還不知要多久才能套出自己想要的話,乾脆舍了那雜七雜八的話,開門見山地問道:“可老朽不明白,令妹這樣嬌滴滴一個姑娘,您怎麽舍得把她帶出來,若有個萬一怎好處理?”
*
這問題回答不好,一個不小心可有斃命之險。
“這……”
姜雪寧一路上都在與黃潛說話,回應對方的試探,卻半點也不擔心自己露出破綻。畢竟她喜歡張遮是不作假的,知道許多關於他的事情。
可對方這話,卻使她心頭一跳。
然而僅僅片刻,便有了主意。
黃潛與馮明宇自有一番謀劃,都琢磨著度鈞山人來信中所提到的那個人究竟是誰,這裡面最值得懷疑的非張遮莫屬。
而張遮所帶著的姜雪寧更是個不合理的存在。
誰身犯險境還帶個妹妹?
實在讓人困惑。
可他沒想到,自己問出這話後,原本嘴皮子利索妙語連珠的少女,一張素面朝天的臉竟微微低垂,囁嚅了起來,仿佛不好意思回答。
黃潛忽然想到了什麽。
他面色古怪起來:“你與那位張大人,莫非……”
姜雪寧輕輕搭著眼簾,沒人瞧見那濃長眼睫覆壓時掩去的嘲諷,心裡隻想反正張遮也不知道她的胡說八道,於是輕輕咬著唇,卻是一副逼真至極的含羞帶怯模樣,低低道:“我與兄長乃是兩情相悅,無奈家中不允,此番私奔唯恐為人所知,還請香主保守秘密,不要外傳。”
黃潛:“……”
整個人都像是忽然被雷劈了,我他媽剛才聽到了什麽?!
第126 真病
從城門外入城後,天教這邊早已經找了一家客棧落腳。
張遮與馮明宇到得早些,已經在堂內坐著。
黃潛帶著姜雪寧入內,神情卻是有些古怪,尤其是目光瞥到張遮的時候。
兩邊寒暄幾句,馮明宇左看右看,始終覺得黃潛看張遮的眼神不對,便向他打個眼色,把人叫到一旁來,皺眉問他:“你怎麽回事?我們如今只是懷疑他,你怎麽能這樣明顯?萬一他要不是內鬼,你讓他知道我們懷疑,豈不連度鈞先生也得罪了?是問出什麽了嗎?”
問出什麽?
別提這個還好,一提黃潛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心說我也不想那樣看張遮啊。
可誰能想到,外面看著這樣端方謹嚴的正人君子,內裡竟然和自己的妹妹有、有那種事!
簡直禽獸不如!
黃潛雖是江湖中人,卻也知道“禮法”二字,忍了忍,沒忍住,道:“馮先生,你附耳過來……”
這頭二人嘀咕起來。
馮明宇面色變了好幾變。
那頭姜雪寧卻是毫無負擔,回想起方才黃潛聽見自己說“兄妹私奔”這幾個字時的表情,甚至還忍不住想笑。
她拍了拍手,輕松地打量起眼下這家客棧。
入通州城已經夜了。
他們從城中走過的時候,大多數商鋪都已經關門,只有少數還冒著寒風,叫賣餛飩餃子。一路上冷清得很,只有遠遠的秦樓楚館很熱鬧,自無法與京城相比。
這家客棧也透著幾分寒酸。
大門上刷著的漆已經掉落下來不少,一應擺設都很陳舊,也沒掛什麽別的裝飾,唯獨眼見著抵近年關了,門楣上、樓梯旁都貼上了鮮紅的福紙,倒是在這冷透的冬日裡沁出幾分熱烈的暖意。
通州顯然是天教一個重要的據點了,進了這家客棧之後,天教這些人明顯都放松了不少,坐下來吃酒的吃酒,說話的說話。
掌櫃的也不問他們身份,一徑熱情地招待。
幸而這時節客人很少,也沒旁人注意到。
張遮可不是瞎子,打從過城門後重新與眾人碰頭,他就感覺出黃潛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可反觀姜雪寧卻是尋常模樣。
此刻黃潛與馮明宇過去說話,他便把姜雪寧拽了過來。
面上的神情變得有些嚴肅。
張遮皺眉問她:“路上黃潛問你什麽了?”
姜雪寧雙手一背,一副乖覺模樣,老老實實道:“問張大人和我是什麽關系,這樣凶險的一次行動,張大人又為什麽會帶我。”
這在張遮意料之中。
他又問道:“你怎麽說?”
姜雪寧便變得忸怩起來的,輕輕咬了一下唇瓣,卻是暗中打量著張遮的神態,只見對方一身嚴謹刻板與上一世無甚差別,反倒越激起人撩撥戲弄的心思,於是眨眨眼低聲道:“我跟黃香主說……”
她說完了。
張遮腦子裡蒙了一下。
他垂眸望著近在眼前的少女,反應不過來。
姜雪寧卻以為他是沒聽清,湊過去便想要重複一遍,聲音也比方才大了些:“我剛才說我們乃是兄妹私——”
一個“奔”字還未來得及出口,張遮面色已然一變,因她離自己很近,徑直抬手把她這張闖禍的嘴巴給捂住了,兩道長眉間已是冷肅一片,帶了幾分薄怒斥道:“胡鬧!”
凜冽冬日他手掌卻是溫熱的。
姜雪寧微涼的面頰汲取著他的溫度,潤澤的唇瓣則似有似無地挨著他掌心,有那麽一刻她想伸出舌頭來舔他一下,看他還敢不敢捂著自己的嘴。
可張遮這老古董怕是會被她嚇死。
所以這念頭在心底一轉,終究沒有付諸實踐。她只是眼巴巴望著他,貌似純善地眨了眨眼。
張遮於是意識到自己行止有失當之處,立時便想要將她放開,然而放手之前卻是板著一張臉警告她一句“不許再胡說”,見她眨眨眼答應下來,這才松了手。
姜雪寧假裝不知自己做了什麽:“是我說得不對嗎?”
她這神態一看就是假的。
張遮目視著她,並無半分玩笑顏色,道:“二姑娘往後是要嫁人的,女兒家的名節壞不得,如此胡言亂語成何體統?”
要什麽體統?
反正旁人她也不想嫁。
一句“以後旁人不娶我你娶我唄”就在嘴邊,險險就要說出去,可最終還是怕他被自己激怒越發不高興,忍了下來。
站在張遮跟前兒,她委委屈屈地低下頭,小聲地為自己辯解:“那人家能怎麽說嘛?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到別的說辭。萬一壞了事怎麽辦?”
她腦筋有多機靈,張遮是知道的。
眼下明知道她這委屈的模樣有九分是裝,可張遮一口氣憋在心口,也不知為什麽就出不來了,隻迫著自己咽了回去,反倒在心底裡燒灼出一片痛楚來。
有一會兒,他望著她沒有說話。
姜雪寧靜盯著自己腳尖,等他發火呢,可半天沒聽見聲音,抬起頭來對上了一雙清冽中隱隱藏著幾分克制的苦痛的眼,心裡陡地一窒,竟想起自己前世叫他失望的時候。
她素來沒心沒肺,卻一下有些慌了神。
原本戲弄他的心思頓時散了個乾淨,她竟有些怕起來,小心地伸出手去牽了他的衣角,軟聲認錯:“都怪我,都怪我,往後我再也不說了,你讓說什麽我就說什麽!”
張遮沒有來由地沉默。
那牽動著他衣角的手,便仿佛牽動著他的心似的。
他想,怎麽對她發脾氣呢?
垂下眼簾,頓了頓,他只是道:“他們開始懷疑我了,明日要去分舵,你今晚便裝病,等天一亮便去永定藥鋪看病。京城那邊該也有人在找姑娘,朝廷自會派人護送。”
今晚裝病,明晨便走。
姜雪寧愣了一愣,抓著他的衣角還不願放手,下意識想問:“那你怎麽辦?”
可正自這時,馮明宇、黃潛那邊已經走了過來。
她便隻好作罷。
顯然已經是從黃潛那邊得知了什麽,馮明宇原本世故的笑容裡都多了幾分勉強,一雙目光在姜雪寧與張遮身上打量,倒意外地發現也算是郎才女貌很登對。
只可惜……
竟是兄妹。
眼下一個牽著另一個的衣角,過從甚密,可不是有點什麽收尾嗎?
枉他一路來還覺得這張遮的確是個正人君子,沒料想……
人不可貌相。
只是比起張遮說的什麽“舍妹正好要去通州城”這種鬼話,顯然是“兄妹私奔”更站得住腳一些。
馮明宇自然不至於挑明,默認張遮也是要臉面不好說出口的,所以隻拱拱手請張遮到樓上客房裡一道去議事。
張遮答應下來。
只是上樓途中想起姜雪寧同黃潛一番胡說八道,不願壞了她名聲,難免要同馮明宇、黃潛二人澄清幾句,然而馮、黃二人都是“沒事沒事,我二人從未誤會,您兄妹清清白白”,一副很理解張遮的模樣,反倒讓張遮徹底沒了話,明白自己說再多都沒用,只會越描越黑了。
末了,只能重新沉默。
姜雪寧自不能跟著他們上去議事,只在樓下看著張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想在客棧裡要點吃的。
只是那扎著衝天辮的小寶似乎早瞧著她了。
一見她轉身便連忙在一張桌旁向她招手,笑嘻嘻很是親近地喊她道:“姐姐來這邊,有熱湯和燒乳鴿呢!”
姜雪寧隻覺這小孩兒一路還挺照顧自己。
有時遞水有時遞乾糧,雖然始終覺得第一次見的那晚對方手中黑乎乎那團墨跡使人有些生疑,可倒不好拒絕,便坐了過去,向他道謝:“有勞了。”
*
寒星在天,北風嗚咽。
定國公蕭遠帶著浩浩蕩蕩一隊人馬疾行,終於到了通州城外。
前鋒在城外勒馬,上來回稟。
年輕的蕭燁也佩了寶劍騎在馬上,望著近處那座黑暗中的城池,忍不住便笑了起來,志得意滿:“還是爹爹高明,正所謂是財帛動人心,有錢鬼推磨。什麽天教義士,還不是給個百八十兩銀子便連自己老巢的位置都能吐出來!這回我們人多,拿這幫亂黨簡直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哈哈哈……”
蕭遠許多年沒有帶兵打過仗了,這一遭卻是將自己將軍的行頭找了出來,撫須大笑道:“此一番,拿亂黨事小,要緊的是趁此機會在聖上面前表下忠心,立一回功,所以才要搶在謝少師前面。倒不是本公看不慣此人,實在是事情要緊。燁兒,你知道這通州城外是什麽嗎?”
他伸手指了指東南方向。
蕭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雖然一片漆黑的天空下什麽都沒瞧見,卻是答道:“是屯兵十萬的通州大營。”
蕭遠一雙目光便鋒銳了起來。
他望著那個方向,好像一頭擇人而噬的老鷹,陰鶩地要探出爪來,道:“燕牧那個老家夥一倒,沒了勇毅侯府,這通州大營十萬屯兵正缺個將帥來統禦,聖上那邊也正考慮著呢。只是你也知道,朝堂上對我蕭氏一族頗有非議,太后娘娘也不好太偏幫著,所以萬事都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眼下便是極緊要的一遭,搗毀了這天教通州分舵,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就是立下了頭功!”
蕭燁乃是紈絝子弟,聽得此言早有些按捺不住,當即興奮了起來道:“那我們這便入城,殺他個痛快?”
蕭遠笑一聲:“這可不急。”
然後一擺手叫身後兵士下馬來修整,道:“不急,等明日天教兩撥人還有天牢裡逃掉的那些個惡徒齊聚一堂時,咱們再一網打盡,把這事兒辦個漂漂亮亮。”
蕭燁立刻道:“還是父親高明!”
蕭遠便忍不住暢想起自己一人獨掌三路兵權時的煊赫場面,於是得意地大笑起來。
*
姜雪寧身嬌肉貴,好日子過慣了的,連日來趕路睡不好吃不好,到了這客棧之中總算放松下來幾分,就著客棧這邊準備的酒菜倒是難得多吃了一些。
小寶招呼完她便湊過去跟天教那幫人一起玩色子了。
她想起張遮方才的話來,心念一轉,便上了樓去,琢磨起裝病的法子來。
兒時在鄉野之間,她可見過不少的行腳大夫,烏七八糟的東西在腦袋裡記了不少。
有個招搖撞騙的道士教過她一招。
拿顆土豆夾在腋下,便摸不準脈搏,跟得了怪病似的。
姜雪寧心道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裝病也得裝得像一些,便先起身來將門栓了,把帶著體溫的外袍脫下,拉開緊閉的窗縫,就站在那吹進來的風口上,不一會兒就已經面皮青白,瑟瑟發抖;然後聽著外頭吵鬧玩色子的人散了,才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溜了下樓,去找客棧後頭的廚房。
夜深時分,周遭都靜了。
雖不知天教分舵到底在通州哪一出,可那幫人明日要去,這一夜多少也有些顧忌,並未鬧到很晚,都去歇下了。
唯獨天字一號房還亮著。
大約是張遮還在同黃潛、馮明宇二人說話。
天下客棧都是差不多的格局。
姜雪寧有驚無險地摸到了廚房,屏氣凝神,左右看了看無人,便伸出手來慢慢將兩扇門推開,閃身輕巧地進門,再將門合攏。
空氣裡竟飄蕩著些酒氣。
廚房裡有酒很正常。
她沒在意。
可萬萬沒想到,剛一轉身,後頸上便傳來一股大力,竟是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掌重重將她扣住,另一隻手更是迅速將她口唇捂住,推到門扇之上!
姜雪寧嚇了個半死!
然而借著沒關嚴實的門縫裡那道不很明亮的光,她腦地裡一閃,卻是一下認出來——
竟是孟陽!
一雙眼眸陰沉,他的嘴唇緊緊抿著,滿面肅殺,然而掌下的肌膚滑膩,過於柔軟,這才覺出來人是個女子,眉頭不覺鎖了鎖,一想便認出她來了:“是你?”
姜雪寧牢獄中初見此人,便覺危險。
然而不久前篝火旁聽這人說起勇毅侯府時的神態,又有些對此人刮目相看,眼下不敢說話,隻敢點點頭。
孟陽頭髮亂糟糟的,看她片刻,發現她的確沒有要大喊大叫的意思,便放開了她,道:“你來這裡幹什麽?”
姜雪寧扯謊:“餓了來找吃的。”
孟陽嗤了一聲也不知信是沒信,轉身摸黑竟在那灶台上提了個酒壇子起來喝。
姜雪寧便知道這是個誤會。
對方這大半夜不過是來找酒喝的罷了。
她也不好與此人攀談,又琢磨起一個人在旁邊,自己要找點東西都有所顧忌,行動上便磨磨蹭蹭,在極其微弱的光線裡,摸著個土豆,猶猶豫豫不敢揣起來。
豈料孟陽黑暗裡看了她一眼,雙目有銳光閃爍,竟然道:“大家閨秀也會這種江湖伎倆,要裝病?”
姜雪寧頓時毛骨悚然!
孟陽卻自顧自喝酒沒有搭理旁人的意思,道:“你們這幫人各懷心思都能唱出大戲了,拿了土豆趕緊走,別礙著大爺喝酒。”
姜雪寧由驚轉愕。
她想了想,這人行事的確古怪,也不像是要與天教那邊拉幫結夥的,該是江湖上那種浪蕩人物誰也不服的,索性心一橫把這土豆揣進袖裡要走。
只是臨轉身,腳步又一頓。
姜雪寧回頭看著黑暗裡那個影子,考慮著自己方才腦海裡冒出來的那個想法,卻有些猶豫。
自發妻去世後,他活在世間便如行屍走肉,殺了自己一家上下後更無半分愧疚,只是關在牢裡卻無多少酒喝。
京裡那位謝先生倒是常使人來送酒給他。
可孟陽知道,這樣看似是好人的人送的酒,往往是不能喝的,所以從沒沾過一滴。
他莫名笑了一聲,看姜雪寧不走,便道:“你裝病是想脫身吧?那什麽張大人是你情郎,不一塊兒走嗎?”
姜雪寧道:“正是因他不走,所以我才想是否能請孟公子幫個忙。”
孟陽卻也是大戶人家出身,卻很久沒人叫過他“孟公子”了。
他覺得有趣:“你倆倒是苦命鴛鴦。”
姜雪寧心道她與張遮要真是苦命鴛鴦那也算值了,沒白重生這一場,可張遮這等樣的於她而言終究是那天上的明月,站在最高的樓頭伸手也只能摸著點光。
她心情低落,卻不否認自己一腔情義。
隻道:“我確對張大人有意。聽聞孟公子當年也是極好的出身,乃是為了發妻報仇才犯下重罪。聽您先前於篝火旁為勇毅侯府說的話,我想您並非真的窮凶極惡之徒。又聞您武藝高強,而明日還不知有什麽凶險,所以鬥膽,想請您保他安全。只是不知能幫您辦點什麽事……”
竟想請他這樣的重犯保護朝廷命官?
孟陽差點笑出來。
然而看著眼前這姑娘一腔赤誠,卻是想起許久以前也有這麽個人真心待他,於是沉默下來,又想起一路上那個張遮,過了很久,忽然道:“你心甘情願為那位張大人,可假若他對你卻有所隱瞞呢?”
他的亡妻,也是藏了很多事不曾告訴他呢。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都是“苦”。
姜雪寧沒料著孟陽會問這樣一句話,隻覺一頭霧水,奇怪極了。
張遮能有什麽瞞著她?
如今的她於張遮而言或恐不過是個成日給他找事兒的刁蠻小姐,頭疼極了,話也不好說上幾句,本來不熟。她不知道張遮很多事是正常的,可張遮坦蕩,絕談不上什麽刻意的“有所隱瞞”。
她道:“那怎麽可能?”
孟陽便奇怪了地笑了一聲。
但後面也沒說什麽,既沒有答應她,也沒有明說拒絕。
姜雪寧等了半晌沒聽他回話,心裡便憋了一口氣,一跺腳走了。
揣著那顆土豆溜回樓上,她和衣躺下。
原是打算著睡一會兒,明早天亮便按計劃裝病,可誰曾想人睡到後半夜,迷迷糊糊間竟覺得渾身惡寒,腹內一陣絞痛,給她難受醒了,額頭上更是冒出涔涔冷汗,整個人渾似犯了一場惡疾!
不過是站在窗前吹了風,頂多是受點風寒,怎會忽然之間這般?
她踉踉蹌蹌起身來,卻發現自己四肢無力。
不……
不是裝病,是真病!
姜雪寧心裡一片凜然的恐懼,走得兩步,無意中卻撞了杯盞,“啪”一聲,摔在地上,在黎明前的靜寂裡傳出老遠,驚動了附近的人。
沒片刻外面便有人敲門,是張遮的聲音:“怎麽樣了?”
姜雪寧想說話,喉嚨卻很嘶啞。
於是便聽“砰”地一聲響,有人將門踹開了,竟是有三五個人一道進來了,其中便有先前招呼她去用飯的小寶,一見她慘白的面色便叫嚷起來:“姐姐怎麽了,犯了什麽病嗎?”
第126章 機會
姜雪寧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上去是病得狠了。
一張巴掌大的臉上血色褪盡,因為驟然襲來的痛楚,額頭上更是密布冷汗,四肢百骸有如掙扎一般疼著,一隻手扶著桌角卻搖搖欲墜。
小寶立時要上來扶她。
卻沒想到旁邊一人比他更快,一雙原本總是穩穩持著筆墨、翻著案卷的伸了過來,徑直將眼看著就要跌倒在地的她攔腰攬住。
姜雪寧費力地抬眼,卻什麽也沒看清。
只是感覺到那將她攬住的、用力的手掌間,隱隱竟帶了幾分尋常沒有的顫抖。
“哎喲這是怎麽了,快快快,把人放到榻上。”
馮明宇自打在城外接了那封信後,便試圖從張遮這個可能是“內鬼”的人嘴裡套出點什麽話來,是以到了深夜還拉著張遮“議事”,姜雪寧這邊出事的時候他們正在不遠處的客房裡,一聽見動靜立刻就來了,哪裡料想遇到這麽個場面?一時之間也驚訝不已。
“晚上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
姜雪寧被張遮抱了放回床榻上,盡管他的動作已經很輕,可只要動上一動仍舊覺得腹內絞痛,甚至隱隱蔓延到脾肺之上。
偏她又不願讓張遮太擔心,一徑咬了牙忍住。
一張慘白的臉上都泛出點青氣。
張遮固然同她說過天亮便裝病,可眼下這架勢哪裡是裝病能裝出來的?素來也算冷靜自持的人,這時竟覺自己手心都是汗,險些失了常性。
站在床榻邊,他有那麽片刻的不知所措。
馮明宇見了這架勢心知張遮關心則亂,便連忙上來道:“看上去像是犯了什麽急病,又或是中了什麽劇毒,老朽江湖人士略通些岐黃之術,還請張大人讓上一步,老朽來為令妹把個脈。”
那疼痛來得劇烈,喉嚨也跟燒起來似的嘶啞。
姜雪寧怕極了。
她虛弱地伸出手去拽張遮的衣角。
張遮便隻挪了半步,對她道:“不走,我在……”
大半夜裡鬧出這樣的動靜,不少人都知道了。
蕭定非這樣肆無忌憚愛湊熱鬧的自然也到了門外,這時候沒人約束他便跟著踏了進來,還沒走近,遠遠瞧見姜雪寧面上那隱隱泛著的青氣,眼皮就猛地跳了一跳。
待瞧見小寶也湊在近處,心裡便冒了寒氣。
馮明宇抬手為姜雪寧按了脈。
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臉上。
可沒想到他手指指腹搭在姜雪寧腕上半晌,又去觀她眼口,竟露出幾分驚疑不定之色來,張口想說什麽,可望張遮一眼又似乎有什麽顧忌,沒有開口。
張遮看見,隻問:“馮先生,舍妹怎樣?”
馮明宇有些猶豫。
張遮眉間便多了幾分冷意,甚至有一種先前未曾對人顯露過的凜冽:“有什麽話不便講嗎?”
“不不不,這倒不是。”馮明宇的確是有所顧忌,可一想他從未吩咐過手底下的人對姜雪寧這樣一女兒家下手,是以倒敢說一句問心無愧,便解釋道,“令妹此病來勢洶洶,看著凶險得很,倒不曾聽過有什麽急病全無先兆,倒、倒有些像是中了毒……”
小寶大叫起來:“中毒?!”
張遮的目光頓時射向馮明宇。
馮明宇苦笑:“老朽便是心知張大人或恐會懷疑到天教身上,所以才有所猶豫。只是老朽一行已到通州,實無什麽必要對令妹小小一弱女子下手。不過老朽醫術隻通皮毛,看點小病小痛還行,大病大毒卻是不敢有論斷。當務之急,還是先為令妹診病才是,這樣下去恐有性命之憂啊。”
黃潛皺眉:“可這會兒天都還沒亮,去哪裡找大夫啊?”
小寶卻是靈機一動道:“有的,永定藥鋪的張大夫住在鋪裡的。只是姐姐病得這樣急,去叫人怕耽擱了病,我們把姐姐送過去看病吧!”
“永定藥鋪”這四字一出,張遮心底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豁然回首,看向了小寶。
這到了天教之後才遇到的小孩兒一張圓圓的臉盤,用紅頭繩扎了個衝天辮,粗布短衣,窮苦人家寒酸打扮,一雙看著天真不知事的眼底掛滿憂慮,渾無旁騖模樣,似乎只是出於對姜雪寧的關切才提起了“永定藥鋪”。
然而此刻已經不容他多想,一是擔心姜雪寧有性命之憂,二是永定藥鋪確乃是朝廷所設的消息通報之處,能去那裡自然最好。
他當即俯身便要將人抱起,讓人帶路。
沒料想馮明宇見了卻是面色一變,與黃潛對望一眼,豁然起身,竟是擋住了張遮,道:“張大人,眼見著離天明可沒多久了,原本您是山人派來的,我等已經與教中通傳,說一早便要帶您去分舵。您若帶了令妹去看病,我們這……”
是了。
天教現在懷疑他,怎可能放他帶姜雪寧去看病呢?
張遮的心沉了下去。
眾人說話這一會兒,姜雪寧已經沒了精神和力氣,也不知怎地痛楚微微消減下去,反而一陣深濃的疲憊湧上來,竟是手上力道一松,原本拽著張遮衣角的手指滑落下來。
張遮面色便變了一變。
他不欲退一步,天教這邊以黃潛為首卻都按住了腰間刀顯然得了密令,隱隱有劍拔弩張之勢。
這時候,小寶立在屋裡,左邊看了看,右邊看了看,也不知到底有沒有看懂眼前的局勢,咬了咬牙,怯怯地舉起一隻手來,道:“要不,我帶姐姐去看病?”
張遮的目光近乎森寒的落在他身上。
黃潛則是喝道:“你胡鬧什麽!”
馮明宇卻思量起來,沒說話。
小寶脆生生道:“這通州城裡就沒有我不熟的地兒,我上過幾天私塾,得先生教導使得幾個大字,‘永定藥鋪’四個字我肯定不會認錯的!張大人和左相大爺若不放心,多派兩個人來跟我一塊兒去就好。”
黃潛想呵責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馮明宇卻是抬手一攔阻止了他,竟對張遮道:“張大人該也知道,您乃是度鈞先生的人,若是有賊子對令妹下毒必然有所圖,我們可不敢讓您出半點差錯。小寶年紀雖小,人卻機靈,對通州這地界兒的確也熟。我們多派兩個人,同他一道,即刻送令妹去永定藥鋪,一則不耽誤令妹的病情,二則也不耽誤您去分舵的行程。若令妹病情有了分曉,便叫小寶兒立刻來分舵稟報,如此可好?”
張遮的目光定定鎖在小寶的身上。
小寶卻是難得正色,向張遮躬身一揖:“還請張大人放心,小寶一定照顧好姐姐。”
他雙手交疊作拱。
張遮微一垂眸,看見了他無名指左側指甲縫裡一線墨黑,心內交戰,已是知道這背後還另有一番謀劃,可為保姜雪寧安危,終究緩緩閉上眼,默許了。
他親自把昏睡的姜雪寧抱上了馬車。
她昏過去後,疼痛似乎減輕了不少,只是仍舊鎖著眉頭。
張遮掀簾便欲出去。
只是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袖,怕外頭風寒吹冷了汗讓她著涼,慢慢將她光潔額頭上密布的汗擦了。
天教這邊除了小寶外,果然另派了兩條好漢。
正好一個駕馬,一個防衛。
小寶則在車內照顧。
張遮從車內出來時,他立在車邊,背對著天教眾人,竟朝他一咧嘴露出個笑來,然後便上了車一埋頭進了車內。
馬鞭甩動在將明的夜色裡。
車轅轆轆滾動。
不一會兒消失在寒冷的街道盡頭。
*
“嗤拉。”
黑暗裡有裂帛似的聲響,又仿佛什麽東西熾烈地噴濺在了牆上。
緊接著便是“噗咚”兩聲倒地的響。
姜雪寧迷迷糊糊之間聽見。
緊接著便感覺一陣異香向著自己飄了過來,在她呼吸間沁入了她的脾肺,就像是一場清涼的大雨刷拉拉下來將山間的塵霧都洗乾淨了似的,原本困鎖著她的那昏昏沉沉的感覺,也倏爾為之一散。
又有誰往她嘴裡塞了枚丹丸。
也沒品出是什麽味兒,入口便化了。
恍恍然一夢醒,她隻覺得自己像是夢裡去了一遭地府,被小鬼放進油鍋裡炸過,睜開眼時,周遭是一片的安靜。
竟是在馬車上。
只是此刻馬車沒有行駛。
小寶就半蹲在她面前,身上還帶著股新鮮的血氣,見她醒了,才將手裡一隻小小的白玉瓶收了起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裡仿佛也在發亮,竟道:“姜二姑娘醒了。”
姜雪寧悚然一驚。
她先才昏睡並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乍聽見這熟悉的稱呼,頭皮都麻了一下,緊接著才認出眼前之人是小寶來,瞳孔便一陣劇縮,已明白大半:“是你下藥害我?”
此刻小寶臉上已沒了先前面對天教眾人時的隨性自然,反而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解釋道:“權宜之計,也是為了救您出來,昨夜不得已才在您飯菜裡下了藥,也就能頂一個時辰。還好事情有驚無險成了。”
姜雪寧盯著他沒有說話。
小寶卻是拿出個小小的包袱來,裡面還有幾錠銀子,道:“這是盤纏,天明之後,通州將有一場大亂,對面街上便有一家客棧,您去投宿住上一夜。千萬不要亂走,頂多一日便會來人接您。”
由危轉安,不過就是這麽做夢似的一場。
姜雪寧聽完他這番話後竟是不由得呆滯了半晌,回想起這一切的前因後果,便已經明白:朝廷既然是要撒網捕捉天教之人,自不至於讓張遮一人犯險,暗地裡還有謀劃。可張遮與她約好裝病在先,這小寶卻橫插一腳給她下了藥,顯然雙方都不知對方計劃。也就是說,至少張遮絕不知有小寶的存在!
心底突地發冷。
坐在馬車內,她動也沒動上一下,聲音裡浸了幾分寒意,忽問:“你是誰的人?”
小寶驚訝於她的敏銳,可除了知道眼前這位小姐乃是先生的學生和自己要救她之外,也不知道什麽旁的了,出於謹慎考慮,他並未言明,只是道:“總之不是害您的人。”
姜雪寧又問:“張大人呢?”
小寶頓了一下,斂眸鎮定道:“永定藥鋪有布置您也知道,朝廷早有天羅地網,無須擔心。”
是了。
永定藥鋪是朝廷接應的地方。
對方一說,姜雪寧才道自己差點忘了,一下笑起來,心裡雖還有些抹不去的疑惑,但已安定了幾分,向小寶道了謝:“有勞相救了。”
“您客氣。”
這時辰馮明宇那邊也該去分舵了。
小寶知道先生還有一番謀劃等著自己去完成,不敢耽擱,但仍舊是再一次叮囑姜雪寧在客棧等人來接後,才一掀車簾,躍了出去,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很快隱沒了蹤跡。
在客棧裡等著,不出一日便有人來接……
姜雪寧人在車內,撩開車簾朝街對面看去,果然有一家看著頗有幾分氣派的客棧佇立在漸漸明亮的天色中。
可為什麽,她看著竟覺那像是座森然的囚籠?
回轉目光來,幾錠銀子,就在面前放著。
百兩。
去蜀地,足夠了。
心裡那個念頭驟然冒了出來,像是魔鬼的呢喃,壓都壓不下去。姜雪寧垂眸看著,抬手拿起一錠來,耳畔隻回響起那日河灘午後,張遮那一句:不想便不要回。
第127章 永定藥鋪
年關既近,遊子歸家,浪夫還鄉,道中行人俱絕。
雞鳴時分,格外安靜。
然而在官道旁那一片片已經落了葉只剩下一茬一茬枯枝的榆楊樹下,卻是集聚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個個腰間佩刀,身著勁裝,面容嚴肅。
人雖然多,可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眾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落在最前方那人的身上。
濃重的霧氣越過了山嶺,蔓延出來,將前方平原上的通州城籠罩了大半,是以即便所擱著的距離不過寥寥數裡,城池的輪廓也模糊不清。
謝危照舊穿著一身白。
頎長的身材,高坐在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之上,雖未見佩什麽刀劍,卻是脫去了朝堂上三分文儒之氣,反而有一種尋常難見的銳朗,淵渟嶽峙,如刀藏鞘。
清冷的霧氣撲到人面上,卻是一股肅殺之意。
刀琴劍書皆在他身後。
眼下所有人雖然沒有誰拔刀亮劍,可盡數面朝著那座通州城,緊緊地盯著什麽。
東方已現魚肚白。
幾乎就在清晨第一縷光亮從地面升騰而起,射破霧氣的刹那,城池的邊緣一縷幽白的亮光自下而上騰入高空,如同一道白線,轉瞬即逝。
刀琴劍書頓時渾身一震。
一場好局籌謀已久,正是絕佳的收網時刻。
只是他心底竟無半分喜悅。
謝危自也將這一縷幽白的焰光收入眼底,深凝的瞳孔盡頭沉黑一片,面上卻渾無半分神情,是一種高如神祇不可企及的無情,抬手輕輕往前一揮,垂眸道:“走吧。”
*
京城和宮廷,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呢?
從馬車上下來的那一刻,姜雪寧凝視著街對面的那家客棧,思索了許久。
城池中輕輕浮動的霧氣,隨著冬日的冷風,撲到了她的面上,沾濕了她樸素的衣裙,讓她垂下頭來,忍不住打量了打量此刻的自己。
沒有壓滿的釵環。
沒有束縛的綾羅。
既不用去考慮俗世的禮教,不過在這距離京城僅數十裡的通州城裡,就已經沒有人識得她身份,見過她樣貌,自然更不會有人知道她是姜家倒霉的二姑娘,是宮裡樂陽長公主的伴讀。
所有的包袱一瞬間都失去了。
人若沒有經歷過,隻憑著幼年時那些臆想,永遠不會明白,對自己來說什麽最重要。
上一世,婉娘告訴她,女人天生便要去哄騙男人,天生便該去求那榮華富貴,世上最尊貴最成功的女人就該坐在皇帝的身邊,執掌著鳳印,讓天底下其他的女人都要看她的眼色過日子。
她受夠了鄉間那些勢利的冷言冷語。
後來回到京城姜府,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更生不平之心,不忿之意,想那高高在上的老天爺是欠她的,便一意鑽了牛角尖,千辛萬苦爬到那六宮之主的位置上。
榮華有了,富貴有了。
可擁有了這些旁人便會覬覦,日子反而沒有在鄉野之間安生。出入宮禁更是做夢,要想看個燈會,央了沈玠,這位儒雅懦弱的九五之尊也不能帶她去市井之中體會真味,固然是為她在宮裡準備了一場燈會的驚喜,然而落到那一起子清流大臣的口中又成了她奢侈靡費,輕浮粗淺。
這樣是錯,那樣也是錯。
若按了她當年鄉野間的脾氣,早拎起根棍子來,一個個朝著這些胡說八道的老學究敲打過去,不打個頭破血流不放過。
可她偏偏是皇后。
後悔了想扔了鳳印走吧,依附著她的權臣弄臣不允,更有六宮之中的寵妃虎視眈眈,指不準她前腳走後腳便橫屍荒野。更何況前有不答應的沈玠,後有謀反軟禁她的燕臨。
一座宮廷,竟是四面高牆,十面埋伏。
漸漸連覺都睡不好,長夜難安眠。
“犯不著,實在犯不著……”
姜雪寧一跺腳,終是想清楚,想堅決了。
“本宮手裡有錢,還有芳吟這大腿,離了京城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去哪裡過不了好日子?管他們鬥個你死我活呢!料想張大人那邊我一介弱女子也幫不上忙,不如趁此機會先走了,免得被他們抓回京城還要受氣!”
一念落地,她最後看了那間客棧一眼,竟是直接轉身,不進客棧,反趁著清晨時分通州城才剛剛在光亮裡醒來,道中行人不多,腳步輕快,一徑朝城門的方向而去。
身上帶著的銀兩足夠她去蜀地。
昨夜她入城的時候就注意過,沿途有一家租賃馬車的店鋪,自己手裡的錢足夠買個丫鬟買個車夫,甚至買個身強力壯的護衛,一路去蜀地也就安全些。
冬日天亮得晚,來往城中的外鄉人雖然已經少了,可商鋪們的生意卻是照做,無不是想趁著這年關時節多賣些年貨,也好過年那一天給家中多添上幾碗肉。
所以走著走著,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
馬車行就在前面。
一杆旌旗從寒風裡斜出來,大門裡正有人出入。
距離馬車行不遠的地方,卻有人在街上支起了茶棚,剛燒上水要給落腳的人沏茶。
“今年這天可真冷啊。”
“這怎麽就算冷呢?那塞北才叫冷呢,我才從京城回來,聽人說今年韃靼派使臣來進貢時路上都凍死了幾匹馬……”
“呸,什麽進貢啊,人家那是求和親來的!”
“一回事兒,哈哈,一回事兒……”
……
姜雪寧原本只是從這茶棚旁邊經過,要去前面馬車行,聞得“和親”二字,腳步便陡地一頓,轉頭向那茶棚之中看去。
茶棚裡坐著的那些人,衣著各異,貧富皆有,面容也盡皆陌生。
可她看了卻恍惚覺得熟悉。
依稀又回到尤芳吟遠嫁蜀地那一日,出了京城,過了驛站,仿佛相似的茶棚裡坐著仿佛相似的商客,連說著的話都有仿佛相似的內容。
有日頭照亮的天幕,一下漫卷灰雲。鱗次櫛比的房屋與陳舊靜默的城牆,頓時退得遠了,坍塌傾頹成一片長滿衰草的平原。
尤芳吟系著紅綢的馬車已經遠去。
禁衛軍卻在馬蹄滾滾煙塵中靠近。
她想起自己壓不住那股愴然的衝動,去問沈芷衣:“殿下也不想待在宮裡嗎?”
那一身雍容裡帶著幾分沉重的女子,分明與自己年紀相仿,卻好似已堵了滿懷的積鬱,但將放遠的目光收回,靜寂地望著她,仿佛看開了似的一笑,雲淡風輕。
誰想呢?
她說,誰想呢?
誰又想待在宮裡呢?
“讓一讓讓一讓!”
大街上有夥計推著載滿了貨物的板車急匆匆的來,瞧見前面路中立著個人動也不動一下,不由著起急來大聲地喊著。
姜雪寧腦海裡那些東西這才轟隆一聲散了。
沒有衰草,沒有灰雲,沒有原野,也沒有沈芷衣,只有這灌滿了煙火氣的市井裡喧喧嚷嚷的人聲,還有周圍人異樣好奇的目光。
她醒悟過來,連忙退開。
推車的夥計也沒注意她長什麽樣,忙慌慌把車推了走,隻嘀咕一聲:“大清早在路上夢遊,搞什麽呢!”
姜雪寧看著這人走遠,才記起自己是要去賃馬車的。
然而當她重新邁開腳步,卻覺腳底下重了幾分。
心裡面竟湧出一陣空寂的惘然,攥著那小包袱的手指慢慢緊了,走著走著也不知怎的就走不動了,停在一處還未開門的商鋪前面,怔怔望著前面不遠處的馬車行。
大約是她站得久了。
旁邊這鋪面裡頭一陣響動,緊接著便是門板翻開的聲音。
一名穿著青衣的藥童打開門,手裡拎著塊方形的寫有“永定”二字的牌子,正待掛到外頭,一抬頭看見外頭立了個姑娘家,便下意識問了一句:“您來看病嗎?”
姜雪寧心裡裝這事兒,心不在焉,轉頭看一眼見這藥童手裡拿著招牌,才發現自己站著又礙著了人開門做生意,便道一聲“不是”,道過了歉,往前面走去。
然而才走幾步,便覺出不對。
方才那藥童手中拎著的招牌電光石火一般從她腦海裡劃過,隻留下上頭“永定”二字,讓她一下停住了腳步,轉過身走回來問:“這裡是永定藥鋪?”
小藥童才將招牌掛上,見她去而複返,有些茫然,回道:“是啊。您又要看病了?”
姜雪寧向這藥鋪一打量,周遭往來人繁雜,卻沒有半分戒備森嚴的樣子。
她心沉了一下,又問:“方才可有個十幾歲的小孩兒來過?”
小藥童隻道她是來找人的,道:“沒有見過,可是姑娘丟了親眷?”
姜雪寧眉頭狠狠地跳了一下:“沒來過?!”
那小寶方才卻故意同自己提了永定藥鋪……
她本以為對方會來傳訊!
不對。
這件事真的不對!
姜雪寧想到這裡實在有些冷靜不下來,二話不說踏進門內去,徑直道:“你們大夫在哪裡?我有要事要見他!”
永定藥鋪的張大夫的醫術在這通州城裡算得上是人人稱道,這一宿睡醒才剛起身,倒是一副老當益壯、精神矍鑠模樣,才剛拿了一副針灸從後堂走出來,見有人要找他,隻當是誰家有急病要治,還勸她:“老夫就是,姑娘莫急,好好說說你家誰病了,什麽症狀,老夫也好有個準備……”
姜雪寧哪裡聽他這些廢話?
根本不待對方說完便打斷了他,道:“張大人身份有敗露之險,已隨天教去了通州分舵,朝廷的援兵在哪裡?”
張大夫一雙眼睛睜大了,聽了一頭霧水:“什麽……”
姜雪寧忽然愣住:“你不知道?”
張大夫還從未見過這樣莫名其妙的人,隻疑心是來了個有癔症的,秉承著一副懸壺濟世的仁義心腸,回道:“您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姜雪寧渾身的血一寸寸冷了下來。
她問道:“請問大夫,通州城裡幾個永定藥鋪?”
張大夫道:“就老夫這一家啊。”
姜雪寧腦海裡瞬間掠過了張遮、小寶、馮明宇、黃潛等人的臉,身形頓時晃了一晃,險些沒站住,退了一步才勉強穩住,臉色已然煞白。
永定藥鋪是假的。
朝廷有支援也是假的。
怎麽可能……
張遮,張遮怎麽辦?
張大夫瞅著她:“姑娘,您氣色看著不大好啊。”
姜雪寧卻夢囈似的問:“大夫,去衙門怎麽走?”
張大夫沒怎麽聽清,還道:“藥鋪裡也沒病人,要不您坐下來先歇口氣……”
姜雪寧此刻心急如焚哪兒能聽這老頭絮叨,面色一變,已顯出幾分疾厲肅殺,隻大聲問他:“我問你府衙怎麽走!”
第128章 敗露
“天教創立由來已久,三十多年了,原本是江南一些失田失產的流民們嘯聚山林而成,專與官府作對,在江湖上稱作‘大同會’,也不成什麽氣候。直到教首他老人家途經此地,以道化之,在山中講道十余日,會眾皆以為是神仙下凡,推舉為首。之後他老人家,便改‘大同會’為‘天教’,說我等不再是綠林中的流匪,而是與佛道兩家並舉的新教派。一來免了犯上作亂之嫌,二來傳教布道於五湖四海,多的是人信奉加入,各省廣建分舵,兄弟們若有個萬一,照應起來實在方便。”
通州城內,黃潛一邊走一邊笑著朝前指。
“張大人看,前面就是通州分舵,還依了數十年前的舊規矩,建在道觀裡的。兄弟們早在後山恭候。”
張遮抬眼看去,果然是一座道觀。
這通州城城西靠山,乃是天然的屏障,山勢雖然不高,卻也有幾分秀美之色。
栽種的乃是經冬的老松。
山腳下建了個門,頂上掛了個“上清觀”三個字,看匾額與建築都有些陳舊了,是上了年頭,甚至外面看著已經很是破敗,想來平常沒什麽香火。
自看著小寶駕車送姜雪寧去永定藥鋪看病後,張遮就有些心不在焉,寡淡的面上微有凝重之色。
見了道館,他也只是點點頭。
天教的淵源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然而在他這樣知道其底細的朝廷官員眼中,卻是無甚詭譎神秘之處。
黃潛說的大略不錯。
早年天教乃是沒了田產的流民聚成的“大同會”,為的是對抗鄉紳或者打劫來往客商,以求得一席生存之地。但先皇登基後十五年左右,也就是德正十五年,佛道兩教之中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道教是本土教派,盛行中土已久。
無奈二百余年前佛教自西傳入,正逢亂世,大江南北一時信眾無數,隱隱然不輸道教。兩家修廟的修廟、起觀的起觀,不時爭奪教中與地界,互有摩擦。
及至先皇登基時,佛教已蔚然成風。
當時佛教以白馬寺為首,先皇甚至親臨過白馬寺祈福上香,主持方丈便是本朝如今的國師圓機和尚;道教則以三清觀為尊,據傳有千年道統,觀主道號“真乙”,人皆尊稱一聲“真乙道人”,也是精通道法。
未料那一年,兩教相爭,鬧得很大。
兩教都有心要在地位上爭一爭,圓機和尚與真乙道人於是約在泰山腳下論道,各拚佛道真法,較量個高下。一時間是修者信眾雲集,悉數聚集,聽二人講道。
因時日已久,當年盛況已隻留下隻言片語,但最終的結果卻是廣為流傳——
道教這邊真乙道人慘敗。
坊間傳言說是圓機和尚在與真乙道人論道數日後,當場戳穿了許多道觀擄掠民女,藏汙納垢,有如娼寮,更指那真乙道人乃是妖魔降世禍亂天下,乃是一名“妖道”,做法使其顯形。
人皆嘩然。
三清觀被人砸了個乾淨,真乙道人落荒而逃,從此銷聲匿跡。圓機和尚經此一役則是聲望大漲,白馬寺的香火更是日漸鼎盛。
然而少有人知道的是,真乙道人並未真正消失。
他搖身一變,為自己改了個俗家名字,取“萬事皆休”之意,喚作“萬休子”,瞅準了一個民不聊生的好時機,於“大同會”傳教布道,竟是藐佛棄道,自創“天教”,卷土重來。
其教義卻是以“天下大同”為旨,海內互助,皆是兄弟,因而廣為傳頌。
天下是貧苦百姓居多,得聞教義無不欣喜。
因此沒用數年就成了氣候,二十年前平南王謀逆更是得其襄助,才能一舉打到京城,差點便推翻了大乾皇帝的龍椅。
到底當年論道的真相如何,張遮自是不得而知。
可以常理便可推論,如今喚作“萬休子”,正在天教當教首的這位“真乙道人”,必然還記恨著當年的冤仇。圓機和尚四年前襄助沈琅登上皇位,功勞還壓了謝危一頭,又因在佛教德高望重,封了國師,只怕更讓這位萬教首視之如眼中釘肉中刺。
天教既是自比佛道,分舵鳩佔鵲巢,藏在寺廟、道觀之中,便也不稀奇了。
只是不知,內中有多少凶險正待人踏足。
眼下隨行的天教眾人,幾乎都從通州分舵來,往這上清觀走時,皆是輕車熟路。
獄中逃犯們尾隨在後,面有忐忑。
蕭定非大冬天時候手裡搖著把騷包的灑金折扇,卻是四處打量,五官雖然俊俏風流,神情裡卻有點不安分的感覺。
他看了看那道觀門口。
外頭守著幾個道童,都是機靈模樣,遠遠見著他們來便往裡通傳去了。
蕭定非便覺腳底灌鉛似的沉。
眼看著要到那道觀台階前,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頓時“哎喲”了一聲,抬手捂住自己左肋,便稱自己肺疼,也要去看大夫。豈料馮明宇早知他德性,雖不知他為什麽臨到分舵前要裝這一出,卻是謹記教首給的要看好他的吩咐,半點也不買帳地道:“吳舵主就在觀裡,公子既如此不適,還是先進去老朽先為公子看看,不行再為公子找大夫,如何?”
蕭定非一張臉頓時就綠了。
他左右一看,都是天教教眾,要走實在不能。
末了只能捏了鼻子與眾人一道入了道觀。
這“上清觀”乃是通州本地道觀,自多年前佛道論法道教式微後,裡頭的道士便漸漸跑光了,倒便宜了天教佔之為巢穴,背靠一座矮山,端的是得天獨厚。
道童在門口相迎,見面卻說“恭迎黃香主”。
手一擺,腳一動,便引眾人入內。
外頭看著冷清,可還擱著一道門就聽見裡面人聲喧嚷,高聲大笑。張遮隨黃、馮二人穿過這道門,便見寬闊的大殿外有一片平地,黑壓壓擠滿了人,衣著各異,卻是一樣的壯碩草莽。十數缸烈酒排在走廊下頭,大冬天裡酒味飄散開來,竟像是要將這一座道觀都點燃般,充滿了辛辣!
那引他們進來的道童大喊一聲:“黃香主、馮左相回來了!”
門內頓時一靜。
旋即便是一聲震動耳膜的朗笑從那大殿之中傳來,人隨聲出,是個身材合中的中年人,下巴上蓄了一把黑須,披著件玄青外袍,步伐沉穩矯健,雙目精光四射,徑直向馮明宇等人迎來:“哈哈哈,馮先生、黃香主終於功成歸來,可喜可賀啊!”
這便是天教通州分舵的舵主吳封了。
馮明宇、黃潛二人立刻自謙起來:“都是分舵的兄弟們出力,我二人可不敢居功。”
吳封晃眼一掃就看見了“多出來”的那部分人,十分滿意:“這一回不僅救出了咱們教中弟兄,且還從牢獄中帶來了這許多的義士,又為我教勢力壯大添磚加瓦。這功勞報上去,教首必定重重嘉獎!”
牢裡這幫人以孟陽為首,的確算是蒙了天教的恩惠才從牢獄中脫出,一路跟著天教來了通州,也的確有加入天教的打算。
可如今都未寒暄一句,問過他們,就說是“為天教勢力添磚加瓦”,說得倒像他們是來投奔的一樣。
這讓許多人暗自皺了眉頭。
一幫江洋大盜實不是什麽善類,來時便與天教教眾有過些口角,現在聽著吳封這話著實不大舒服。
孟陽就站在後面,唇邊浮上了一抹笑。
他目光從天教這幫人身上晃過,落到了張遮身上。
張遮人在賊巢,倒是半點也不慌亂,一轉眸也看向孟陽,片刻之後便平靜地搭下了眼簾,暫未作什麽反應。
馮明宇卻是趁此機會將話題轉到了張遮身上,笑著道:“便是連這個我等也不敢居功。想來舵主已經聽說,此次除了咱們通州分舵之外,度鈞先生在京城也派了強援呢。若無這位張大人施以援手襄助,我等可不會這麽順利地救人出來,說不準還要中了朝廷陰險埋伏!”
吳封於是“哦”了一聲。
他的目光望向張遮,精光四射,藏了幾分探究,面上倒是豪爽模樣,拱手便道:“舊聞度鈞先生之名,卻從來無緣得見,今日能見大人也算是見著先生他老人家一面了。張大人人在朝中,也肯躬身效命天教,實在是深明大義,忍辱負重啊!吳某佩服!”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行事作風,可張遮不大習慣,又是不善言辭的,敷衍謙遜兩句便沒了話。
吳封也不覺尷尬,隻叫倒酒來。
擠擠挨挨一道觀的人都把粗陶碗舉起來高呼“敬天敬地敬大同”,仰脖子咕嚕嚕就喝下去三碗,倒是一副豪氣乾雲模樣。
張遮也不慣飲酒。
但在這局面下卻是推拒不得,仰頭與眾人喝了三碗,但覺烈酒割喉,燒到心肺,嗆人欲咳,心裡卻越發冷靜,未露絲毫怯色。
眾人見了都為他鼓掌叫好。
只是酒喝完,馮明宇便面露為難,道:“舵主,老朽這裡有件事,不知該說不該說……”
說完他看了看周遭。
吳封會意,笑道:“那就進去說,請!”
一擺手,他請眾人到了殿中去。
大殿裡列著三清祖師像,上首兩把交椅,吳封坐了左邊那把,右邊那把竟留給了蕭定非。
余下眾話事者依次落座。
大約是因“度鈞山人”,馮明宇等人請張遮坐在了左下首第一。另一些教中有資歷的人,則都留下來簇擁在眾人身後或者站在殿門外。孟陽沒座,長手長腳抄了雙臂站在角落裡,唇邊掛了一抹怪異的笑容看著。
方才在外頭還好,一進到殿中,莫名有些安靜。
這地方依山而建,本就陰冷。
安靜下來更有一種詭異的緊繃與森然,再環顧四面,氣氛已隱隱有了變化。
吳封便問馮明宇:“左相是有何為難之事?”
馮明宇便從自己袖中取出一頁卷起來的紙,上頭寫有小字,還點了個極特殊的遠山徽記,隻向吳封一遞,拈須道:“此乃昨夜老朽於通州城外收到的密函,吳舵主也是教中老人了,想必一眼能看出這徽記所從何來。”
吳封見那徽記頓時一震。
他聲音都微微抖了一下,道:“竟是度鈞先生親筆來的密函!”
馮明宇一笑,目光卻有變幻,又似有似無地看張遮一眼,道:“正是。教中皆知度鈞先生與公儀先生共為教首左膀右臂,神機妙算無遺策。可這封密函,老朽卻是有些參不透。”
張遮察覺到了馮明宇的目光,眉眼低垂,不作言語。
吳封細讀那密函卻是臉色變了三變。
蕭定非自打在右上首坐下後便跟坐在了釘子上似的,屁股不老實,恨不能一蹦逃個老遠,一直都在暗中關注眾人神情,一見吳封這般,心裡便打了個突。
他問:“寫了什麽?”
吳封的面容徹底冷了下來,微寒的目光竟從這殿中所有人臉上掃過,然後才道:“先生密函指點,此番入京劫獄,教中行動提前泄露,乃有內鬼作祟。且這內鬼隨教眾一道回來,欲對我教不利!”
“內鬼!”
“轟”地一下,吳封此言一出整座殿內頓時人聲鼎沸,炸裂開來!
尤其是此番從京中回來的那些人更是滿面驚愕,相互打量,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和戒備,獨張遮巋然不動,孟陽冷眼旁觀。
馮明宇一路與眾人同行,雖已經對張遮再三試探,心裡的懷疑卻始終未能抹去,因而首先便向張遮發難,貌似和善地笑起來:“張大人既效命先生麾下,今次又特為劫獄之事而來,不知是否清楚這‘內鬼’是誰?”
張遮飲了三碗酒,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面冷容肅,正襟危坐,道:“張某奉命協助劫獄之事早幾日便已離京,密函卻是昨夜才來,左相大人來問張某,卻是為難了。”
馮明宇似乎料著他這番言語,又道:“那張大人既是先生得力門客,緣何先生密函中竟未提及大人半句?”
張遮斂眸:“事大情急,區區張某何足道?”
馮明宇嘿嘿一笑:“張大人說話可要想清楚啊,令妹人在病中,我教感念大人出手相救才悉心派人照料,大人若不以誠相待,實在讓人寒心!”
話裡儼然是以姜雪寧作要挾!
須知陪著姜雪寧去看病的那兩人都是天教教眾,小寶年紀小,馮明宇怕交代他他管不住嘴說出去,是以隻暗中叮囑了那兩名好手,要他們無論如何把姜雪寧控制住,成為他們手中重要的籌碼。
果然,他此言一出,張遮面色便是微變!
他身上穿著深色的袍服,一手搭著座椅扶手,一手輕輕擱在膝上,長指蜷曲的線條硬冷,隻一刹眉梢眼角已沾染了沉凝的寒氣。
他抬眸與馮明宇對視。
這一刻馮明宇也不知怎的竟覺整條脊骨都顫了一下,像是被剔骨刀敲中了似的,一陣悚然,緊接著竟聽此人冷刻道:“原本一路還不敢確定,畢竟左相常在金陵總舵,自稱是奉教首之命來協理劫獄之事。然通州已有吳舵主坐鎮,並不缺主持大局之人。可左相大人得信函後忙著撇清自己,抹黑張某,終是露了馬腳。”
馮明宇萬萬沒料他竟倒打一耙,駭得直接站了起來,一張臉赤紅如豬肝,勃然大怒:“豎子安敢血口噴人!”
殿內眾人不由面面相覷。
張遮卻平靜都很,隻將衣袍下擺上一條褶皺輕輕撫平,道:“張某乃朝廷命官,若非投在先生門下,效命本教,何至於身犯險、舍利祿來蹚這渾水?於情於理,皆屬荒謬。”
“你!”
馮明宇整個人都驚呆了,根本不敢相信這一路上寡言少語的張遮,此刻一句句話都是口吐刀劍!看似平靜,實則藏著萬般的凶險!
是啊,要探消息,朝廷派個小嘍囉便可,何必派這麽個斷案入神、素有清譽的朝廷命官?
馮明宇心裡已經亂了幾分。
他想為自己辯解,一時卻沒整理清楚思緒,半截埋進土裡的身子發顫,隻道:“老夫在金陵總舵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好個張遮倒會顛倒黑白!吳舵主,你聽老夫一言,將這張遮先抓起來,但請教中發函度鈞先生,以此事相詢,此人必將原形畢露!”
馮明宇在金陵的確是一號人物。
他想自己說了,吳封該會照辦。
誰想說完後半天不見動靜,轉頭一瞧,吳封躊躇的目光從他身上轉到張遮身上,又從張遮身上,轉回了他身上,卻是一副為難模樣。
馮明宇心裡頓時叫了一聲。
好啊。
個人有個人的打算!
總舵遠在金陵,與通州是一南一北,通州分舵雖聽總舵調遣,暗中監視著京中動向。但畢竟相隔太遠,“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況且通州離京城實在是太近了,吳封一面要聽總舵調遣,一面只怕還要忌憚著度鈞山人這邊。若張遮確系度鈞山人門下,先將張遮綁了再發函問詢,只怕觸怒了度鈞這邊。
吳封也有自己的顧忌。
眼見場中氣氛已是劍拔弩張,人人都朝他看來,他不由再三考量,試圖緩和氣氛:“劫獄一行回來之人眾多,倒不該急著下定論,只怕沒抓著那真正內鬼,反倒傷了和氣,不值當。”
張遮搭了眼簾不言,外人看他是半點也沒心虛,著實不像是朝廷的內鬼。
馮明宇哪裡又肯聽吳封之言?
若論著教中地位,他實比吳封還要高出一截,對方之言此刻已觸怒了他,當即摸出了腰間令牌便要發作。
然而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邊上一道不大有底氣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竟是右上首玩了半晌扇子的蕭定非。
他那一柄灑金折扇已經收了起來,扇柄輕輕一頂自己那輪廓分明的下頜,唇邊仿佛帶笑,咳嗽了一聲,不大好意思模樣:“那什麽,吳舵主,度、度鈞先生的密函,可否借我一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路上回來誰不當這位逃難全當遊山玩水的公子哥兒是繡花枕頭一包草?
沒人指望這種場合他會說話。
這時候竟插話要借度鈞先生的密函一觀?
張遮陡然憶及在破廟外初見時,蕭定非打量自己的怪異目光。
他不著痕跡地看了角落裡孟陽一眼。
孟陽站著沒動,目光掠過張遮,卻是一錯不錯地注意著場中所有人的神態動作。
吳封對教內這位定非公子倒是有所耳聞,遲疑了片刻,道:“您看這個……”
蕭定非風流的桃花眼眯起來:“密函給我看,我告訴你內鬼是誰。”
觀內靜了片刻,隨即竊竊私語起來。
馮明宇也是錯愕了片刻,他倒不知這自己和吳封都沒看出深淺的密函,蕭定非能看出什麽名堂。
但到底蕭定非身份不一樣。
吳封一想,便將密函遞了過去。
蕭定非接過來打開細看。
這一時觀內忽然靜可聞針,人人的目光都落在這浪蕩公子臉上,恨不能從他眼縫裡看出點什麽端倪。
那密函也就薄薄小半頁,蕭定非卻看了許久。
吳封、馮明宇等人覺得心跳都快了。
一會兒後沒忍住問:“公子,怎樣?”
蕭定非把頭抬起來,輕輕將紙頁折了,卻是看向張遮,向他一扯唇角,竟道:“張大人,路上忘了同你講,在下非但見過度鈞,且還知道先生從來不住在山中。”
他話音落地刹那,張遮眼角已是一跳。
馮明宇驟然大笑起來:“好啊,果然是你!”
吳封更是一聲高喝:“拿下!”
周遭早有人握好了刀劍,聽命便向張遮砍去。
張遮皺了眉。
眼見刀近身,他沒動。斜刺裡卻是一道白影暴起,竟比任何人都要快上三分!也不知從何處奪來柄刀,劈手便將距離張遮最近的一名教眾搠翻在地!
利落狠辣的一刀從面門劃進胸膛,嘩啦啦飆了一腔血!
持刀人渾似浴在血中。
馮明宇等見著,不由駭叫出聲:“孟陽!”
第129章 相救(補全)
體格精壯的男子,一身隨便穿著的葛布粗衣,甚至有些不能敝體。亂糟糟的頭髮大半披散下來,輪廓清晰的下巴上滿布著青色的胡茬。方才在外頭喝過了酒,身上還沾著濃重的烈酒的味道,這般看上去竟是有些落拓頹唐氣。然而那一雙鋒銳的眼渾無半點應有的醉意,利得像是出鞘的刀劍。
手裡提著尋常的一柄樸刀。
不尋常的是刀尖上滴落猶帶余溫的血。
此刻的孟陽儼然一尊殺神!
先才動刀的那天教教眾一雙眼還兀自朝天瞪著,人卻已經撲倒在地,喉嚨裡發出乾涸的幾聲,片刻後氣絕身亡。
眾人見之不由膽寒。
一閃念間便想起了有關孟陽的種種可怕傳聞,縱他們人多勢眾,卻也不是什麽大惡之徒,一時間都嚇得立在當場,竟沒跟著撲殺過去。
直到此刻,張遮才站起來,衣袍上濺了鮮血,他瞧見也沒皺下眉頭,只是將那椅子往旁邊拉開些許,給自己挪出條道來,向孟陽淡聲道:“有勞了。”
孟陽也不回頭,灑然得很:“客氣。”
這架勢實在有些旁若無人。
若說馮明宇等人先才是駭多,眼下便是怒多,火氣竄上已是拍案而起,沉聲喝道:“你孟陽什麽意思?!”
孟陽關在牢裡久了,有些時日沒舒展過筋骨,暴起殺了一人,四肢百骸上都有久違的快慰與隱約的戰栗醒來。
人若放棄人性,便只剩下獸性。
他手腕輕輕一轉,刀尖上那沾滿的血便都抖落在地,沙啞難聽的聲音依舊粗糲,笑道:“沒看出來嗎,老子與你們不是一條道兒的!”
“好,好!”
馮明宇一張臉已然陰沉至極,心裡隻想小小一個孟陽殺了也不足道,畢竟他們天教這邊人多勢眾,料他小小一人也翻不出什麽風浪來。
於是把手一揮又叫眾人動手。
然而孟陽既然站了出來,又知道這一回乃是深入龍潭虎穴,這天教更非善於之輩,哪裡能沒有半點準備?
幾乎在馮明宇喊人動手的同時,他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竟是向門內一側喝道:“愣著幹什麽?抄家夥!”
要知道,這一回天教劫獄可跟著跑回來一幫江洋大盜,黃潛、馮明宇這邊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救了這幫人,這幫人就要歸服於天教。
可誰人放出來不是凶悍的一匹狼?
區區一天教豈能讓他們服氣?
這些人裡,他們唯獨就怕孟陽一個。一路上雖然不說,可事事都要看看孟陽臉色。方才張遮身份敗露,天教猝起發難,孟陽出手,他們是看了個目瞪口呆沒反應過來。可現在孟陽都開口說話了,誰還敢傻站在那裡?
天教這些年來再發展再壯大,也不過是從平民百姓之中吸納信眾,即便有些身強力壯的入了教也不過就是普通的丁卒,更不是亂世,他們撐死了也就是聚眾鬧事打打架,搞出人命的是少數。
牢裡出來的這幫就不一樣了。
幾乎個個身上都背著人命官司,狠起來別說是別人的命,就連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是以人數上雖然劣勢,可真當他們奪來刀劍,衝殺起來,氣勢上卻有了壓倒性的優勢。
整座道觀雖然依山而建,可殿內觀中就這小小一片地方,打鬥拚殺起來時,天教人數再多,大多也只能在門外乾著急,根本擠不進來。
於是裡面局勢幾乎立刻亂了。
刀劍揮舞間,白光紅血,人影紛亂,連馮明宇、吳封這邊都險些遭了殃。張遮有了這幫天牢死囚的保護,加之前世也是歷經過謝危燕臨謀反、看過周寅之人頭高懸宮門這等大場面的人了,倒是這混亂場面中難得冷靜鎮定之人。
旁人都在拚殺,他卻是忽然想起什麽,於亂局中,他卻是眉頭一皺,向原本右上首的位置看去。
可哪裡還有蕭定非人影?
在一句話揭穿張遮的時候他就已經暗中準備著了,眼見著兩邊打起來立刻就意識到這是個跑路的好機會,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沒在他身上,當即混入人群,嘴裡發出點含混不明的聲音,挨著牆根偷偷摸摸就從門旁邊往外溜。
老早在那破廟外頭聽見張遮說度鈞山人隱居山中的時候,蕭定非就知道這人絕對和度鈞沒有太深的關聯。
畢竟度鈞是什麽人他太清楚了。
只是一抬眼看見當時旁邊還有個小寶,想起多少在度鈞那邊見過,心裡便直打鼓,琢磨小寶兒這王八羔子都沒出來說話,他何必置喙?
萬一是姓謝的有什麽謀劃,自己無意之中破壞,豈不又闖下一樁禍事?
直到瞧見那封密函。
蕭定非於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不管前面到底有什麽謀劃,在這封密函送到天教的時候,度鈞是不想留下張遮這個人的!
他闖下的禍已經夠多,唯恐被姓謝的記恨。
這種時候哪兒能不賣個乖呢?
萬一哪天落到他手裡被他翻起舊帳來,自己好歹也拿得出點東西來抵賴,是以方才才話鋒倒轉,捅了張遮一個猝不及防。
他是惜命的人,一怕死在這裡,二怕落到度鈞手上,是以早就練就了一身滑不溜秋的逃脫本事。
一路從觀內往外蹭,竟是有驚無險。
上清觀大門就在前方,跑出去就安全了,蕭定非一見之下便是一喜。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才掛出一刻,原本守在門口的幾個道童忽然屁滾尿流地跑了進來,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朝廷帶人圍剿來了!”
這聲音一出,觀內所有人聳然一驚。
蕭定非更是直接愣住,沒呆上片刻,外頭山呼海嘯似的喊殺聲立刻傳進了耳朵。
“砰”地一聲響,觀外那兩扇扣著黃銅門環的大門被外頭大力撞倒,砸落下來,濺起滿地煙塵!
緊接著便是潮水似的人湧入。
來襲者身上所穿竟非衙門官差的皂服,而是寒沁沁一身兵甲,抬眼望去黑壓壓一片,竟是攝人無比,使人膽寒!
前方兵士衝殺過去。
稍後方一些卻是蕭氏父子高坐馬上。
蕭遠都沒想到事情進展如此順利,簡簡單單就直破了天教老巢,隻道自己拿這幫亂黨乃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一時得意大笑:“膽子大了竟然敢到京城劫獄,今次犯到本公手裡,一個不饒!統統殺個乾淨!”
蕭定非還不知道這傻貨是誰,只是聽見這聲音已經知道朝廷真是圍剿來了,心裡面頓時大叫了一聲倒霉。原本他已經快跑到門口,眼下非但沒能逃出去,反而將首當其衝,一時沒忍住罵了起來:“操了你個奶奶的腿兒!”
但罵歸罵,轉頭就跑的機靈他還是有的。
在天教中他地位高,隻管把旁人拖了來擋在後頭,自己徑自朝人少的地方逃。
天教這邊的教眾原本只在對付孟陽那幫人,哪裡料到驟然之間竟然有朝廷的兵士來圍剿?
一時間都多了幾分慌亂。
人人駭然不已。
“朝廷怎麽會知道這地方?”
“果然是有內鬼啊!”
……
死亡的恐懼襲上心頭,人人都變得面目猙獰。
然而馮明宇與吳封,這時竟有幾分詭異地對望了一眼。
出人意料,沒什麽慌亂。
黃潛同他二人交換了個眼神,便是口哨吹出,震聲向眾人大喝道:“兄弟們勿要慌亂,邊打邊退,我們往後山退去!”
往後山?
天教這般反應可不在張遮意料之中。
他遍尋蕭定非不見,便知這滑不留手的“定非世子”只怕已經跑路,神情已現凜冽。再聽外頭朝廷來援,聲音竟透著點熟悉,分明是那定國公蕭遠,眉頭更是緊蹙。
眼見馮明宇、吳封要帶著人後撤,他直覺有地方不對。
然而此刻局面實在太亂。
原本是孟陽一幫人與天教起衝突,早已混戰成一團,蕭氏這邊帶來的兵士哪裡分得清哪邊是哪邊?更何況蕭遠早說了統統殺掉一個不留,便隻道他們是出了內亂自己打起來的,要麽是天牢裡跑出來的死囚,要麽是犯上作亂的逆黨,完全不需要分辨,提刀砍殺就是。
這一來何其駭人?
想要抬高了聲音交涉,卻被淹沒在喊殺聲裡,無人聽見。
朝廷援兵這邊的攻勢節節攀升,極其猛烈,逼得張遮孟陽這邊的人往後退,轉眼就包夾在了朝廷與天教中間,竟成腹背受敵的劣勢!
孟陽殺了十來號人了,“當”地一聲將旁邊一名天教教眾砍來的劍擋開,一刀把人搠死後,那刀收回來刀口都卷了刃,咬牙道:“你們朝廷真有意思,怕是連你這官兒的命都不在乎!”
這幫死囚打天教還成,還壓對方一頭。
可朝廷援兵一來,便不免左支右絀。
張遮雖非會武之人,此刻卻也提了一柄刀在手。只是他心電急轉,正考量天教這邊後撤的目的,不想一時分了神沒注意身邊,被人一刀砍在左肩之上,頓時血流如注!
孟陽見機得快,趁勢一刀戳到那人心口。
這邊廂又倒下一個。
馮明宇與吳封那邊卻是雖驚不亂,神情間隱隱然竟還有幾分興奮:度鈞先生既然已經提前警告過了隨他們回來的人裡有內鬼,又豈會不知朝廷的動向?
先才他們拿出來的密函不過是同時送來的兩封密函之一罷了。
另一封密函早將蕭氏帶兵來剿的行程告知!
到底是甕中捉鱉還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就看大家本事!
天教這邊帶著人迅速往上清觀後方撤去。
馮明宇眼看著孟陽張遮那邊要支撐不住,心裡便起了歹念,陰森森道:“那張遮一路上隨我們來,探知了教中不少秘辛,如若不殺後患無窮!”
他直接吩咐左右:“去,務必取了此人項上人頭!”
守在他們幾名話事者旁邊的都是天教裡武藝高強的好手,一聽便逆著人潮往張遮那邊去。
孟陽等人防守的壓力頓時更重。
眨眼間地上七零八落都是屍體。
眼見著就要支撐不住,沒成想觀後的山林之中竟傳來一陣喊殺之聲,蕭氏、死囚、天教這邊三方人馬聽見都愣了一愣,竟似都不知道這方人馬的來歷!
倉促之間,三方都起了警惕。
可這方人馬乃是從上清觀側翼抄上來,切的是近路,正正好截斷前後,狠狠地楔了進來。身上穿的都是差役皂服,手裡壓著樸刀,領頭的乃是個身材五短的胖子,穿著的官服差點被沿路來的枝條刮破,頭上戴著的官帽都歪了幾分,口中卻偏偏義正辭嚴大聲地喊道:“通州府衙剿匪來了,你等亂黨還不速速投降?張大人何在,下官帶人救您來了!”
所有聽到這番話的人嘴角都不由微微抽了一下。
一眼掃過去便知此人腹內乃是草莽。
可架不住他帶來的人實在是多,一擁而上之時,天教這邊的人立刻有些支持不住,往後方敗退。
嘈雜的人聲中,隱約竟能聽見那胖子問:“哪個是張大人?”
有道嬌俏的聲音夾在刀劍的聲音裡急道:“這麽亂我哪裡看得清?”
張遮聽見時渾身一震。
他豁然回首向著那聲音的來處看去。
那幫差役也不知是不是橫行鄉裡慣了,下手皆是極不留情的,砍殺之間已衝出了一條血路,於是便聽得一聲驚呼,一道窈窕的身影飛也似的朝他奔來。
她素面朝天的一張臉,已沒了先前送她去永定藥鋪時的慘白,還因一路奔來染上幾分紅暈,從上清觀側翼的山上抄近路,讓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了幾道枝條劃破的細細血痕。
可她渾無半點知覺。
一見著他,一雙瀲灩的眸子裡頓時滿盛灼灼光華,到他近前來時卻差點連眼淚都掉出來,巴巴帶著顫抖的哭腔喚他:“張遮!”
張遮左肩的傷處已淌了不少的血,染得半邊衣袍深紅,見姜雪寧沒有離開通州而是跟著人一道來救,胸臆之間便有一團火轟然炸了開,數日來未休息好,眼底爬著血絲,竟是少見地發了怒,厲聲斥她:“你回來幹什麽?!”
第130章 願舍身
開在街邊的長樂客棧,原本是迎來送往,城小事少,既沒出過什麽賊也沒遭過什麽兵。不管是掌櫃的還是店小二,都是本地人士,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直隸,見過最厲害的人物就是縣官,哪裡見過什麽真正的大場面?此時此刻,個個垂首哆哆嗦嗦地立在大堂角落裡,大氣兒都不敢喘上一下,唯恐觸怒了眼前這幫人。
只是堂內靜立的那名男子,實是個神仙人物。
一身雪白道袍,神姿高徹,淵渟嶽峙。容長的面頰,有些遠山畫墨似的悠遠淨逸,眼角眉梢仿佛還沾著一路來的濕寒露氣。隻平平看人一眼,便教人覺著自己已被這一眼看了個通透,生出幾分無處可藏之感。
隨他一道來的那黑壓壓一片人大多數並未進門,隻將客棧圍了個水泄不通,閑雜人等莫能進入。還好臨近年節時候,來往住客棧的人實在不多,倒未引起太多的恐慌。
劍書帶著人很快將整座客棧搜遍。
從樓上下來時卻是空著手。
這裡並沒有他們要找的人。
劍書瞥了下頭臉色微白的小寶一眼,心下也有些打鼓,走到謝危近前來,道:“先生,沒人。”
謝危沉默沒有言語。
小寶在聽掌櫃的說黎明時分並無女子入住客棧時便知道事情有變,此刻聽見劍書的話,埋頭便跪了下來,請罪道:“是我疏忽大意,考慮不周,失了二姑娘行蹤。”
小寶在天教之中,自是謝危養的暗樁。
年紀雖小,辦事卻很機靈。
只是畢竟他在通州,謝危在京城,便是暗中傳信讓他先將姜雪寧救出來,也無法把事情交代詳盡。是以小寶按常理推論,既已經將姜雪寧救了出來,到得客棧前面,這位姑娘手無縛雞之力,看著也不像是有什麽大本事的,自然會乖乖進到客棧裡面。
哪裡能想到大活人能平白不見?
竟是從頭到尾就沒進過這家客棧!
大堂裡一片冷清。
人聲俱無。
謝危沒有叫小寶起來,但也並未出言責備,只是抬手輕輕一扶桌角,坐在了劍書仔細擦拭過的一張椅子上。
沒片刻,刀琴帶著人進來了,躬身便道:“先生,府衙那邊的人。”
這人穿著一身藏藍綢袍,乃是府衙的師爺。
被刀琴拎著進門時,打了個趔趄,幾乎是屁滾尿流,狼狽地摔在謝危面前,五體投地把腦袋磕到地上,戰戰兢兢:“小人拜見少師大人,確、確確確實有位姑娘半個時辰前到府衙來,指名道姓要見我們知府老爺。”
謝危搭了眼簾:“怎麽說?”
師爺額頭上冷汗如雨,回憶起來道:“說是天教教眾聚集通州有謀逆之嫌,有刑部來查的朝廷命官身陷其中,亟待馳援。知府老爺本來不信,可很快就聽城門守衛那邊說定國公率兵入城直取上清觀去,於是沒坐住連忙點了府衙一乾差役兵丁,抄近道去助一臂之力了。”
謝危問:“她人在何處?”
師爺乍聽一個“她”字,下意識想說知府老爺去了上清觀,可轉念一想,心頭一跳,連忙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改答道:“那位姑娘一定要跟著知府大人去,攔都攔不住,按腳程算,現下怕已到了上清觀。”
侍立在旁的劍書,幾乎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姜二姑娘手無縛雞之力一閨閣女兒家,安敢如此涉險!
小寶也是瞪圓了眼睛。
唯獨謝危,好像對此有了那麽一點預料似的,竟突地笑了一聲。那真是說不上什麽味道的一聲笑,喉嚨裡嗆著什麽似的,且含糊且辛辣,末了化作沉沉的兩字:“好,好。”
倒是小瞧了她的膽氣!
在宮裡當學生時乖覺聽話,到了外頭卻一身反骨!
為個張遮敢同他作對了!
謝危擱在桌沿上的手指壓著一片冰冷,那一股縈繞不散的戾氣又從眼底深處蔓延出來,起身來,拂袖便朝客棧外面去,隻冰寒地道:“去上清觀。”
*
村落河灘那一日午後,姜雪寧曾對張遮吐露過心聲,說過自己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待在宮裡,想要趁此機會逃得遠遠的。
他想,他是歷盡浮華,尋回本心。
便是往後不能常相見,也盼著她心願達成,去得遠遠地,海空天闊,再也不要回來。
可她偏偏回來。
還是在這樣危險的境地中。
張遮一惱她糊塗,二恨她莽撞,聲音出口時,那一分疾言厲色,便是連自己都驚了一驚。
他身畔的孟陽都沒忍住向他看了一眼。
姜雪寧見著他隻覺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自也沒想到張遮劈頭便這般吼了自己一句,頓時怔了一怔:“我……”
為了你呀。
永定藥鋪既然根本沒有朝廷接應這回事,那張遮一定也被人蒙在鼓裡;小寶既費了一番周折將她帶了出來,可知至少小寶背後的謀劃者是想救自己的;小寶又以永定藥鋪的事哄騙於她定她的心,卻根本沒去過藥鋪,便知張遮的死活他們是不在乎的。
朝廷若無馳援,張遮必陷危局!
她去到府衙之後更聽聞率人來圍剿天教的乃是蕭氏父子,越發覺得心驚肉跳,索性鐵了心的跟著府衙援兵一道前來,孤注一擲——
賭的是背後謀局者不想她死!
她若來了,在張遮身邊,這幫人若是想要袖手旁觀或是想要連張遮一並坑害,也要考慮一二,甚至被迫來救!
賭贏了,她能救下張遮的命;
賭輸了,也不過是她這條命償給張遮。
所以在張遮的怒意迎面而來時,她心底又那麽一刹的苦澀和委屈,然而轉瞬便知道張遮的怒更多是因為擔心和氣惱,於是又變作暖烘烘地一片。
姜雪寧眼眶紅紅的。
上輩子就是她欠張遮的,欺負他,針對他,對著他發脾氣,這輩子就當是還給他。
總歸,她甘之如飴。
她不想掩飾自己的心意,仍舊定定地望著他,眼淚還啪啪往下掉,帶了些哽咽地道:“我擔心你。”
細嫩的臉蛋上劃出的那幾道紅痕格外扎眼。
張遮便有十分的火都被她澆滅了,心底竟是橫遭鞭撻似的痛:本可以一走了之卻偏偏回來,還能是為了什麽呢?
他明明知道的,卻沒能控制住那一刹出離了理智的怒意。
然而此刻也不是多話的時候。
眼見著天教那邊暫被打退的教眾又朝這邊反撲而來,他顧不得再說什麽,冷了一張臉,徑直抬了手把姜雪寧往自己身邊一拉,橫刀往更安全處避去。
姜雪寧的手被他的手攥著,所感覺到的是一片粘膩。
垂眸一看,竟沾了滿手的血。
是他握著她的那隻手掌,被左肩傷處流下來的鮮血染紅,刺目極了。
她忽然便恨起自己的孱弱與無能,在這種時候無法幫他更多,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盡量不拖後腿。
原本是天教、囚犯與蕭氏這邊來的人三方一場敵我難分的混戰,加進來府衙這幫救急的差役之後,倒是忽然規整了許多,至少張遮、孟陽這邊的壓力陡然一輕。
反是天教那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先前來殺張遮的那夥人被刀劍攔下,明顯是不成了,馮明宇沒料著橫生枝節,已氣得大罵了一聲。
吳封這邊勸道:“小不忍亂大謀,不必單計較個張遮。”
馮明宇這才強咽下一口氣,道:“還有多遠?”
吳封抬目向周遭一打量:眼下天教這邊的人已經完全撤出了上清觀,繞到通往後山的一條半山腰的山道上,再往後便是荒草叢生的山谷。
他眼底異芒一閃,道:“十五六丈,退!”
幾方混戰之中,於是隱約聽見天教教中這邊傳來一聲哨響。
戰線拉得長了,聽到的人不多。
遠遠跟在後面的蕭氏父子更是沒有聽見,在看見前方一陣騷動,半路殺出偏通州府衙的人時,父子二人的神情都變得難看了幾分。
蕭遠此次為的便是獨得頭功,為此連謝危都故意撇下了。
哪裡料到這裡還有個不知死活的知府敢來分一杯羹?
越是如此,越不能讓對方搶先!
他眉頭一皺,雙鬢已經有些斑白,可半點也不妨礙他發號施令時那一股凜然在上的氣勢,高聲大氣地喝道:“不許後退!死死往裡面打!誰若退後一步,回去軍法伺候!”
這幫兵士都是禁軍裡帶出來的,向來聽蕭遠的話。
再說不過就是打個小小的天教,比起真正邊境上打仗來實在小事一樁,他們本沒怎麽將此事放在眼底,蕭遠一說往前衝,頓時一個懼怕的也沒有,挺起刀劍便往前逼進!
張遮隔得雖遠,可兩邊都聽了個大概,輕而易舉便覺察出蕭遠這邊竟有貪功冒進之態勢,再想天教前後行動的詭譎之處,心內始終不安。
眼見蕭氏眾人越逼越近,連他們都要被攜裹著往後山去,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能再往裡進了。
張遮斷然道:“對方是在誘敵深入,小心埋伏!”
那通州知府一臉懵。
蕭氏父子則不屑一顧。
然而根本還沒等他們發出自己的疑惑或是嘲笑,就在張遮話音剛落的那一刹,山腰之上忽然“轟隆”一聲恐怖的炸響,所有人腳底下都搖晃起來,根本來不及再躲了!
堅硬的岩石飛起,朝著人群砸落。
泥土四濺。
偶有小石子激射撞到人腦袋上,直將人頭骨都打穿,楔了進去!
連孟陽這等練家子都站不穩了,駭然道了一聲:“火藥!”
這東西乃是道士煉丹時無意之中煉製出來的,輾轉幾十年後被用到了戰場之上,製成大炮,往往有以一殺百的奇效,當其發時若天雷滾動,威勢煌煌。
只是此物研製不易,且事關重大,一向只有朝廷軍中能用。
天教怎麽會有?!
別說是孟陽,但凡是少有見識一點的,都已經感覺到大難臨頭。
一聲炸響只不過是個開始。
僅僅片刻後,便像是開啟了一道恐怖的閘門,“轟隆隆”炸響之聲不絕於耳,種種慘叫更是接連響起。
上清觀這一座山本就不高,土層山石都不夠堅固。
幾處埋好的火藥一炸,山石劇烈搖晃,竟是由下而上地垮塌下來一片,立時便將一半人拖入了泥土,另一半人埋進了山石。
打了個血肉橫飛,炸了個屍橫遍野!
張遮便是料到有埋伏,也絕沒有想到天教竟能搞出火藥來,半山腰垮塌的瞬間,他隻來得及拉著姜雪寧往前面天教眾人所在的方向避去!
身後幾名衙門差役幾乎立刻沒了。
蕭氏父子那邊更是萬萬沒想到會出這樣的變故,本已經往前衝得太狠,再退不及,兩人位置竟都正好在這炸藥埋伏的范圍之內,頓時被炸垮的山體拖了下去。
蕭燁一聲驚懼的慘叫!
是上方滾落的一塊石頭砸到了他的腿上。
蕭遠運氣好些只是擦破了點皮,但也是嚇了個驚魂未定,乍見自己這寶貝兒子竟被砸了腿,大叫了一聲“燁兒”,衝過去便要救人,可一個人力量有限哪裡推得開那塊大石?
要喚眾人來幫,旁人卻又是自顧不暇。
“哈哈哈哈先生這一招便叫做‘請君入甕’,又叫做‘關門打狗’!”
天教眾人大多數人已退到了安全之地,撤至後方山谷裡,眼見著山腰之上山石垮崩一片人間地獄景象,馮明宇卻是大笑起來,難得地得意。
“早等你們來送死了!”
天教這邊竟是早知道朝廷要派兵來圍剿,提前做了準備和布置,要給她們留下一個狠狠的教訓!縱然也有一部分教眾誤死其中,可比起換掉的朝廷這邊近乎全軍覆沒的情況,實在是不知道有多劃算!
朝廷這邊馳援兵士,活下來的也不過散兵遊勇。
天教這邊反按上去便將其撲殺,場面一時慘烈,情勢驟然逆轉!
張遮拉著姜雪寧是往天教這邊安全地段躲避的,固然是及時避開了火藥炸山的威力,可也是將自己送入了另一重險境。
天教正愁殺他不成。
黃潛一看見張遮竟然羊入虎口主動往朝他們靠近,哪裡能不抓住這機會,朝他猛攻?
張遮要護著姜雪寧,身上又早有重傷,更非武藝高強之輩,幾乎立刻便左支右絀。
對方也看出他在乎姜雪寧,索性刀刀劍劍去逼姜雪寧。
張遮護她之心比保己之心更切,難免落入對方伎倆,又遭人一劍刺到肋下,整個人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倒了下去。
姜雪寧大叫:“張遮!”
黃潛卻是大笑了一聲,趁此機會把姜雪寧扯了過來,直接一刀橫在她脖頸上,對張遮道:“把刀放下,也叫你的人把刀放下。”
張遮提著染血的刀,自己也染了滿身的血。
他沉默地望向姜雪寧,沒有說話。
她隻慌亂了一瞬。
緊接著,就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冷靜。
即便命就懸在黃潛一柄隨時都會削下她腦袋的刀刃上,可她竟覺得再沒有比自己此刻竟被挾持更好的處境了。
姜雪寧鎮定自若:‘黃香主,現在你還有機會。”
黃潛詫異:“什麽?”
姜雪寧聲音都沒抖一下,道:“現在棄暗投明,或有一線生機。”
黃潛簡直覺得自己是聽了天大的笑話。
這女人是瘋了嗎?
然而這世上的事情就是有這般詭異,又或者是這女人的確有自己的依憑。就在他想要開口冷笑的同時,前面那座道觀的後牆上、樓宇上,竟是出現了一片片迅疾的黑影!
那是無數隱藏在暗中的弓箭手!
通州分舵主吳封幾乎立刻知道大勢不好,近乎嘶啞著嗓子大喊了一聲:“退開,退開!!!”
可天教這幫人好不容易扭轉敗局,正要趁勝追擊痛打落水狗,追著蕭氏帶來的那些殘兵已經追得太深,幾乎都追回了前面上清觀的後牆下。
完完全全送上門去!
怎麽退得了?
“嗖嗖嗖”,箭矢破空,發出尖銳的聲響,因數量龐大,幾乎嘯成一片,密密麻麻,連天射來!
許多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入體的箭插成了隻刺蝟。
刷拉拉……
一波箭雨落,倒下來一片;又一波箭雨落,再倒下一片;待得第三波箭雨落,後山之上除了仍留著一口氣的傷者哀嚎慘叫,遠遠看著未受波及的所有人已是闃無聲息。
因為這箭雨所覆蓋的,根本不止天教!
連著蕭氏所率的那些敗退的殘兵,也毫無差別,一應殞命!
鮮血匯成了水泊,從上清觀後牆撲到了近處的山道。
蕭遠仍抱著昏死過去的蕭燁慟哭。
然而別處皆是一片死寂。
那哀嚎痛叫的聲音越大,越襯出這一片死寂的慘白與恐怖。
荒草叢生的山谷裡,馮明宇還在,吳封還在,一些運氣好的天教話事者,都還在。
黃潛也在。
然而此刻他已經忘記自己先才想要說什麽了,刀架在姜雪寧脖子上,手卻沒忍住抖了一抖,一雙眼不自覺地懷了幾分恐懼,望向那上清觀後院不知何時竟已緊閉的大門。
冷風吹著荒草。
烏沉的天空密布著陰雲。
分明除了風聲,什麽也聽不到,可所有人目光匯聚到那緊閉的門扇上時,卻仿佛能聽見門扇後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終於,門開了。
隔得太遠,只能看見那是一道白影。
然後向著他們走來。
炸毀的山道上還有些堅固的岩石突兀地聳立,這人便立在了其中最險的一塊上,朔風滌蕩他衣袍,他卻平靜而漠然地俯視著山谷裡所剩無幾的天教余孽。
姜雪寧看清了這個人的臉。
黃潛壓在她脖頸上的刀傳來徹骨的冰寒。
她也看清了這個人的一雙眼。
與前世謀反後的那個謝危,一般無二——
褪下了聖人的皮囊,剖開了魔鬼的心腸。
天教這邊,似乎無一人識得他身份。
本來想要逃跑陰差陽錯又沒跑脫的蕭定非,一身錦衣早已髒汙,此刻見了謝危,隻悄然往後面退,藏在眾人後面,把頭埋得低低的,仿佛唯恐被誰看見。
馮明宇、吳封二人卻是不敢相信。
他們是螳螂捕蟬,卻不想還有黃雀在後!
一幫人只剩下百來個,比起那山岩上俯視他們的黑壓壓一群人,實在顯得毫無抵抗之力,何況乎對方那邊多的是弓箭手。
但還好,他們手裡有人質。
黃潛強作鎮定,道:“沒想到朝廷竟然派了兩撥人來,倒是我教失算。可你們的朝廷命官,還有這個女人都在我們手裡!你等若進一步,我便立刻殺了她!”
謝危道袍迎風,獵獵鼓蕩,看了黃潛一眼,平淡地問:“她是誰?”
黃潛頓時錯愕。
然而下一刻,一股寒意便自心頭升騰而起:是啊,她是誰?他們一路來都不知這女人身份,只知道張遮在乎。可張遮在乎,卻不代表這高高在上掌握他們生死的人也在乎!
拿姜雪寧做要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這念頭一起,黃潛額上便冒了冷汗,心慌之際不由分了一下神。
但聽得吳封大叫一聲:“小心!”
斜刺裡一道寒光閃過,竟有一柄雪亮的匕首,從背後荒草叢裡襲向了黃潛,閃電似的切斷了黃潛後頸,用力之狠差點削掉黃潛半個脖頸!
血頓時如霧拋灑開來!
同時一隻手及時伸過來攥住了黃潛手中那一柄刀,避免了它因掉落不穩而割破姜雪寧的喉嚨!
直到這一刻,所有人才看清這道鬼魅似的身影。
身量不高,甚至還矮了姜雪寧一頭。
紅繩扎了個衝天辮依舊,可臉上已完全沒有了所有人熟悉的那分喜氣,只有凜冽的不符合其年紀的肅殺與老成!
“小寶!”
馮明宇萬萬沒有想到,更沒有看到小寶是何時又回到了眾人之中。
他原是天教之人,便是回來也不打眼。
也正因為如此,旁人都沒有注意到他,才給了他這樣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天教這邊要反應也晚了。
姜雪寧已然脫險。
黃潛倒在地上瞪圓了眼睛,卻沒了氣兒。
小寶將他的長道一把擲在地上,反過來面對著天教眾人,扣緊了手中匕首,儼然是誰要對姜雪寧動手,他都拚命!
至此,天教一方大勢已去。
馮明宇慘笑了一聲:“未想一番謀劃到底入了旁人之甕,度鈞先生一番謀劃竟也棋差一招!形勢比人強,我等也非貪生怕死之輩。只是我教中兄弟本也是仁善之輩,實無反心。尊駕神仙人物,殺我等不足惜,卻還望放過尋常教眾,萬不要牽連無辜之輩!”
這番話一出,殘余天教教眾皆是動容。
便是上方虎視眈眈的弓箭手們也有幾分佩服。
然而謝危巋然不動,甚至連話都沒有回他一句,只是看著下方,向著身側輕輕伸手,攤開掌心。
那一側立著的是刀琴。
他看了謝危一眼,無言地解下了背上的長弓遞至他掌中,又取一支羽箭,交到他手裡。
那一雙手,是平日撫琴的手,長指若玉雕成,修如青竹,此刻緊扣著弓弦彎弓引箭,幾將一張弓繃成滿月,身形卻似遒勁古松,釘在了地上似的,未曾晃動一下。
君子六藝有射,由他做來,動作實在行雲流水。
然而過於平靜的一張臉,深寂而無情緒的一雙眼,卻叫人在這賞心悅目的動作間,看出了一種冷酷的漠然,凝滯的殺機!
下方天教眾人見狀齊齊面色一變!
然而下一刻卻發現——
謝危箭矢所指,竟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個,而是另一側血已浸透衣袍的那名朝廷命官,張遮!
冷觀殘山,聖人彎弓!
張遮一手壓著肋下的傷口,指縫裡猶滲出血來,抬首仰望,視線隔著冰冷渺茫的虛空與謝危那渾無波動的視線相撞。
對方的手,沒有半分發抖。
上清觀後山,人雖擠擠,卻靜寂無聲。
謝危能看見自己的箭尖隔著這段虛空,與張遮的頭顱重疊,若輕輕松手,當例無虛發。
可就在這一片靜寂中,另一道人影擋在了張遮身前。
單薄,瘦削。
荒草叢裡一張慘白的臉,帶了幾分恓惶,卻固執地張開了纖細的手臂,磐石般堅定地站在了他箭矢所向的最前方!
姜、雪、寧!
細細咬過這名姓,若說在客棧中那戾氣僅有一分,此時此刻便是十倍百倍升騰上來,讓他壓抑不住,也不想再壓抑。
面容封凍,渾無溫度。
有那麽一刻,謝危真想一箭撕碎了她,當自己沒教過這學生!
“嗡!”
弓弦一聲震響,箭矢如電飛去!
第131章 寒枝雀靜
那一刻,姜雪寧渾身的鮮血仿佛都滾沸了,又瞬間封凍,臉色更一片煞白。
她感覺不到半分溫度。
張遮卻只是無言地笑了那麽一下,沾著血的清冷面容竟添上了一許暖意,然後抬了手,輕輕搭在她單薄的肩膀上,慢慢緊握——
謝危所立之處與下方山谷,距離不過十數丈。
刀琴、劍書二人都變了臉色。
縱然甚少在人前顯露自己的箭術,可謝危從不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真書生,一箭的去勢何其猛烈?破空而去時甚至發出尖銳的嘯響!
只是此箭既不是向著姜雪寧去,也不是向著張遮去,而是迅雷般掠過了二人頭頂,徑直射向了他們的後方——
蕭定非!
天知道他在看見謝危現身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大事不妙,矮身準備偷跑。原以為謝危並未注意到他,誰能料想這一箭是朝著自己來的?
只聽得“嗖”一聲響。
雕翎箭力道何等沛然剛猛?一刹便穿透了他的肩膀,帶出一道血之後,竟連他整個人都被射得向後翻倒在地!
場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時候回頭向蕭定非看去,才發現這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躲到了後面去,只怕再給他一些時間就要退進後面的荊棘叢裡藏起來了。
然而謝危這冷酷的一箭顯然滅絕了他全部的希望。
俊秀的眉目間頓時湧上了清晰的痛楚,額頭上的冷汗更是瞬間淋漓而下。然而他跌在染血的荒草叢裡,伸手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傷處時,唇邊卻不知為何掛上了一抹透冷笑,竟有點不似他尋常懶散胡鬧的桀驁,抬眸看向立在高處的謝危,面上是諷刺的嘲弄。
度鈞終究是厭惡他的。
縱然披了一張聖人似的皮囊,尋常也不置喙他什麽,可蕭定非從來很有自知之明,心裡看得清楚。
早知道到他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了。
一滴鮮血順著猶自震顫的弓弦滑落,在昏昏天光的照耀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謝危慢慢地垂下了手臂。
這時刀琴在些微的錯愕間回過頭來,先瞥見了弓弦上的血珠,轉而看向謝危那低垂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指,才發現他的指腹,已經因為方才扣弦扣得太久、太緊,而被弓弦割傷,鮮血正順著指尖滴落。
然而他渾無反應。
山谷上下,一片靜寂。
刀琴看了半晌,竟不敢出言提醒。
謝危一箭將蕭定非射倒後,隻道:“拿下。”
劍書眼皮一跳,便帶了人下去,立刻將受傷的蕭定非按住,並且下手極快地掏了塊淨布,把他嘴巴塞住了,使人押了下去。
其余人等則被團團圍住。
姜雪寧還保持著將張遮護在自己身後的姿勢,眼見著那支雕翎箭從自己的頭頂飛過,竟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什麽感覺。
唯一的暖意,來自搭住她肩膀的那隻手。
謝危放下弓的那一刹,她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差點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算是,賭贏了嗎?
明明結果是自己想要的,可風吹來時,她仍舊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隻為高處謝危那靜默注視著她的目光。
她又開罪了他。
謝危伸手把那張弓遞回給刀琴,仿佛自己方才什麽也沒做一般,尋常地吩咐道:“看看張大人的傷。”
立刻有人下去扶張遮。
他傷得的確是很重了。
姜雪寧站在旁邊,猶自怔怔不動一步。
謝危便平平淡淡地向她道:“寧二,上來。”
若說當初在宮裡他給她吃的桃片糕,讓她漸漸消除了前世對謝危的忌憚;那麽今天他彎弓曾對準過張遮的這一箭,又重新喚回了她對這個人的全部恐懼。
這是屠戮過皇族的人。
這是滅絕了蕭氏的人。
也是將她心腹周寅之的頭顱釘在宮門上的人。
從來就不是什麽善類聖人!
可為什麽,為什麽要對張遮起殺心呢?
明明都是同朝為官。
何況今次竟有蕭氏插手進來,謝危實不像是在乎被誰搶了功勞的那種人。
她回頭看了張遮一眼,見兩名兵士的確在為他包扎傷口,便垂了眸,輕輕握緊垂在身側的手指,終於還是一步一步朝著謝危走過去。
每一步都有種踩在刀尖似的驚心動魄。
他寬大的雪白氅衣被風揚起,平靜的目光隨著她的靠近落到她面上,更有一種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姜雪寧埋著頭道了一聲:“先生。”
謝危看著她被荊棘劃了幾道血痕的臉頰,有些凌亂的烏發,又看了看她發青的唇色,和身上那皺了些的粗布裙,眉宇間一片清逸,道:“方才我引箭,你怎的擋在張大人前面?”
姜雪寧囁嚅著不敢回答。
謝危若有若無地低笑了一聲:“小姑娘家家胡思亂想,該不會以為先生要殺你心上人吧?”
字字句句,綿裡藏針。
姜雪寧想,世上怎有謝居安這樣的人呢?那一刻她分明覺出了他的殺意,然而他此刻的平靜和低笑,又仿佛真是她杞人憂天誤解了一般,隻叫她生出了萬般的惶恐難安。
她在發抖:“我……”
謝危卻道:“看你冷得。”
他解了自己身上厚實的鶴氅,抬手披到了她的身上,把她纖弱的身軀裹了起來,又順手拂開了她頰邊一縷垂下的烏發,才淡淡地道:“姜大人很擔心你。”
那鶴氅還帶著些余溫。
山間風大,一下都被擋在外頭。
姜雪寧下意識抬手將這氅衣擁了,卻覺得這溫暖雖裹著她,卻隔了一層似的,難進心底。
下頭一乾天教人等,早已束手就擒。
蕭氏那邊殘兵敗將也都相繼被人或抬或扶帶了出去,蕭遠更是緊張著自己那寶貝兒子,喊人把壓著蕭燁的石頭搬開後,便令人抬著蕭燁趕緊出去找大夫了,倒是沒看見旁人壓著蕭定非上來。
張遮傷處只是草草裹了一下。
隨行而來的兵士不過略懂些止血之法,真要治傷還得看大夫,因而見血不再湧流後,兵士便想扶他上來。只是他搖首謝過,自己往上走來。
謝危垂了手,轉眸看見他,仍對姜雪寧道:“你失蹤之事並未聲張,京中不知,隻當你病了。長公主和親之事已定,倒有些想你。想來你受了一番驚嚇,小寶,就近在觀中找個地方,收拾出來讓寧二姑娘休息。”
這意思是讓她走。
小寶怔了一下,躬身答應,去請姜雪寧。
姜雪寧躊躇,看了那頭張遮一眼。
謝危便淡笑道:“此次伏擊天教乃是我牽頭,同張大人還有些話講。”
原來這次的事情本就是他的謀劃。
難怪一切都在掌中。
姜雪寧但覺心中苦澀,雖並不知這後面藏著多少深淺,可猜自己該是壞了謝危一點事的,眼下縱擔心張遮,似乎也於事無補。
她欠身再行過禮,這才轉身。
移步時望見張遮,張遮冷酷刻板的面上一片沉默,唇線抿直,不作言語。
很快,她去得遠了。
頭頂的天空越見陰沉,竟是要下雪了。
謝危身上隻余下那雪白的道袍,有些畏寒的他,風裡立著,便似一片雪,卻負手望著下方谷底那些個已經受製於人、引頸待戮的天教教眾。
先才接回了弓後,刀琴便帶了人下去,在這幫人身上搜尋著什麽東西。
不一時,人回來。
卻是緊擰了清秀的眉頭,低聲對謝危稟道:“似是丟了,沒見著。”
謝危垂下眼簾,隨意一擺手道:“都殺了。”
弓箭手們一直站在上頭。
聽得他此言,緊緊拉著的弓弦俱是一松,嗖嗖嗖又是一陣箭雨,向著下方早已手無寸鐵的天教教眾落去,一時鮮血淋漓,全數撲倒在地,殺了個乾淨。
山谷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
謝危於是想,也該下雪了。
張遮看著他這般半個活口也不留的狠辣手段,靜寂無言,竟想起前世牢獄中,他受盡酷刑,為自己寫下判詞後隻待秋後處斬,未料那一日倒春寒正冷的天裡,迎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已大權在握的當朝太師,還是那般波瀾不起。
只是他那時竟覺這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深寂悠遠,像是大雪蓋了遍地,寒枝雀靜。
他說,寧二歿了。
張遮不知他說的是誰,隻感茫然。
對方停了片刻,好似才意識到他聽不懂,平淡地改口說,你的娘娘歿了。
張遮如在夢中。
他卻還笑了笑,對他講:她留了話,請我放了你。可叫燕臨恨你恨到了骨頭裡,在她靈前醉醺醺哭了幾日,今早摔了酒,提劍要往這邊來殺你。張大人,可真是太厲害啊。
張遮於是感覺墜進了一片雲霧,那片雲霧又掉下來,化作一片潑天的豪雨,籠罩了接天的蓮葉。
恍惚又是避暑山莊午後驟雨裡邂逅。
他是那個脾氣又臭又硬誰的好臉色也不給的張侍郎,她是那個嬉笑跋扈不作弄人不高興的皇后娘娘。
她故意踩了他袍角。
他想,若是給他重選一次的機會,他不要彎腰把袍角撕了,且讓她踩著,盡憑著她高興,願意踩多久便踩上多久。
然後便聽見他起了身,讓人將牢門打開,對他說:你走吧。
牢門上掛著的鎖鏈輕輕晃動出聲響。
張遮穿著一身染血的囚衣,在牢裡坐了良久,才笑起來,道:罪臣隻想為家母上柱香。
後來……
後來。
張遮遠遠地看著眼前的謝危,隻覺這人於世人而言是個難解的謎團,不過這一世仿佛多了一點子有跡可循的人味兒,倒不像是那遠在天邊的聖人了。
謝危既不走過去,也不叫他走過來,只是道:“定國公向聖上請命,搶在前面入城,壞了謝某的計劃,倒累得張大人遭了一難,還好性命無虞,否則謝某難辭其咎了。”
張遮道:“您言重了。”
謝危道:“我那學生寧二,頑劣脾性,有賴張大人一路照拂,沒給您添什麽麻煩吧?”
張遮聽著這“寧二”二字,想起眼前這人上一世所選的結局,隻覺內裡或許有些自己並不知曉的內情,然而對這注定要成亂臣賊子謀天梟雄之人的謝危,竟沒什麽厭惡。
是天下已定,英雄當烹?
又或是因為別的呢……
他慢慢道:“姜二姑娘她,很是機敏聰穎……”
只是脾氣仍不很能壓得住。
謝危看他始終不走過來,便笑一聲:“張大人似乎對謝某並不十分認同。”
他看了下方那天教眾人堆疊的屍首一眼,目中無波。
張遮卻只是垂眸,自袖中取出一物來,平平道:“謝少師方才是著人找尋此物吧?”
他指間是薄薄半頁紙。
赫然是先前天教那左相馮明宇所拿的度鈞山人密函!
謝危眼角輕輕抽搐了一下。
刀琴更是心中一凜。
張遮將這頁紙遞向刀琴,回想起前世種種困惑,都在得見這頁紙上的字跡時得了解答,誰讓他上一世也見過這般字跡呢?
只是紛紛擾擾,又同他什麽乾系?
他看向謝危道:“方才便想,這既是天教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度鈞先生所送來的密函,也許能從中一窺究竟,將一乾亂黨一網打盡。是以留了心,趁亂將此函收了。一路瑣碎,一言難以道盡。謝少師若無多事,便待下官容後再稟。”
刀琴接過那密函時,另手實悄扣了袖間刀。
他同樣看向謝危。
暗地裡殺機一觸即發。
謝危不禁要想,這個張遮此行到底知道了多少,將這封密函交還,又是否真的一無所覺……
倘若呂顯在此,剛才那一箭多半已穿了這人頭顱。
便一時鬼迷心竅留他活到此刻,見了密函,只怕也要一不做二不休,寧殺錯一千不放過一個。
他慢慢抬了手指,覺出一分痛時,垂眸才看見方才張弓引箭竟讓弓弦割了手,於是品出幾分荒謬,忽然望向張遮,頗感好笑地道:“寧二說喜歡你。”
張遮身形陡地僵住。
謝危看在眼底,扯了唇角,饒有興味道:“我這個做先生的,頗是好奇,你也屬意於她麽?”
第132章 舊名姓
一路從後山走回前山,道中所見皆是山石亂崩,屍體遍地。偶然一瞥或還能見殘肢斷體,雙目不瞑。
姜雪寧雖也是上輩子死過一次的人,可見了這般場面也不由心驚肉跳。
小寶猜出她大約懼怕這樣血腥殘忍的場面,便走在了她的斜前方,用自己的身影將大部分殘忍的場面擋住,一路過了後山院牆。
上清觀雖為天教所佔,但道觀的基本格局卻沒有任何改變。
前面是道觀,後面是道士們的住所。
只不過眼下早沒有什麽真正的道士,徒留下觀後許多空置的房屋。
小寶便為姜雪寧收拾了一間出來,道:“先生吩咐,姜二姑娘便在這裡先休息吧。料想先生與張大人那邊還有話聊,且定國公那邊的公子受傷好像也不輕,只怕暫時不能回京,要在此地盤桓幾天了。”
他還沏了一壺茶來。
末了同外頭的人說話,甚至還帶了兩套全新的換洗衣裳來:“這是臨時著人去城中買來的衣物,劍書公子說比起京城裡時興的樣式自然差遠了,但也只能勉強先委屈姑娘將就幾分。”
姜雪寧身上還披著謝危方才為她系上的鶴氅,內裡嵌著一層雪貂皮,隻貼著身子便暖融融一片。
她看了那兩套衣物一眼。
一套水藍一套淺紫,雖的確比不上京中那些精致的做工,可樣式倒也淡雅適宜,可見是用了心挑過的。只是這衣物由謝危的人送來,於她而言,到底透出幾分古怪。
她心裡忐忑,也笑不出來,只看向小寶道:“原來你是謝先生的人。”
小寶道:“若無內應,先生也不敢行險。”
他說話時板著一張臉,完全不似前幾天與姜雪寧接觸時姐姐長姐姐短地叫,眼簾搭著甚至也不看她一眼,倒像是不很愉快,有些置氣的模樣。
姜雪寧於是想起清晨時。
這小孩兒在她飯菜裡下了藥,讓她以看病為由離開了天教視線,交代了她到街對面客棧之中躲藏起來。可她並不想回去,在發現那永定藥鋪之事有假時,更是趕赴府衙,不惜以身犯險。
一切大約都不在謝危意料之中。
所以謝危才會那般生氣。
這小孩兒怕受命救她,可謝危若沒在客棧見著她人,只怕他也要受些責罰吧?
姜雪寧並非全無心肺之人,想起這一節來也不免為連累他人而生出幾分愧疚,可張遮所以為的永定藥鋪有接應之事是假,又實在讓她懷疑起謝危的居心。
畢竟謝危在她心目中原本就不是什麽好人。
所以心裡雖有萬般的念頭掠過,她最終也只是陷入了沉默。
小寶收拾好一應物什,又為她半掩上了窗戶,打了洗漱用的水,在屋裡生了火爐,才道:“我出去了,就在不遠處,姜二姑娘有事喚我便可。”
他退出去關上了門。
姜雪寧卻無法靜下心來休息,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張遮與謝危的臉交疊閃過,讓她心驚肉跳。身上披著的鶴氅被她解了下來,輕輕地放在了那折疊整齊的兩套女子的衣裙旁。雪白的緞面上半點鮮血塵土也未沾上,倒與它的主人一般,有種高高佇立在雲霄上俯瞰眾生似的孤高冷漠。
謝居安……
他同張遮有什麽好說的呢?
姜雪寧在屋內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坐不住,起身來站在外面屋簷下,朝著後山的方向望去。
院落裡栽種著不少古松。
從後山的大門有一條長道通向此處,此刻卻有許多兵士把守在兩旁,誰從這條道上經過,在她這裡都能看個清楚。
可看了許久,也不見張遮。
她一顆心不由高懸。
直到過去了快有兩刻,才看見把守著的兵士朝著後面的方向望去,微微向前躬身,像是像誰行了禮。
姜雪寧心頭頓時一跳。
接著,終於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後山走了出來。身上的傷口已經草草包扎過,但一身深藍的衣袍早已經被鮮血浸染成了一片墨色,面色更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
沒事。
他沒事!
在看見他安然無恙的那一刻,姜雪寧隻覺一顆心飽脹得要滿溢出來,控制不住地便向他快步走了過去:“張大人!”
張遮的神情竟如槁木一般。
她乍見他只有滿心的歡喜,也不曾注意到這小小的細節,唇邊已綻出笑容:“你沒事可真是太好……”
太好了。
話音未落,整個人眼皮卻是重了幾分,費力地眨了眨,身子輕輕地一晃一歪,竟然直接往後昏倒過去。
張遮心底一驚,還好反應得快,一把將她接住。
少女纖弱的腰肢不盈一握,面頰白皙而消瘦,卻是因為這些日來的奔波而疲憊,眼皮輕輕地搭上了,兩道細長的柳葉罥煙眉也舒展開了。
竟像是睡著了。
小寶原就在屋簷的另一旁看著,眼見著姜雪寧昏倒過去時,已嚇了一跳,便要衝下來扶人。
但看見張遮將人接住時,他腳步又不由一停。
隔著一段距離,他看見甬路那頭謝危靜靜地立著,看著遠處這一幕,卻並不走過來。而近處這位張大人面上的神情幾經變幻,最終還是歸於了一片冷寂的沉默,隻將那位早已沉沉昏睡過去的姜二姑娘攔腰抱了,從他身旁走過,輕輕放回了房中床榻上,仔細地為她掖好了被角。
*
終於是下雪了。
通州城上空彤雲密布,陰風呼嘯,自日中時分開始便又冷了幾分,及至暮時,便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鵝毛似的雪片從空中飛落,沒半個時辰便蓋得城中屋瓦一片白,上清觀矮山的勁松之上更是堆疊了一叢叢的雪,遠遠望去竟似霧凇沆碭。
如果蕭定非沒記錯的話,這是謝危最厭惡的天氣。
金陵在南方,甚少下雪。
但時日久了難免有些例外的時候。
就有那麽一年,寒氣南下,夜裡一陣風敲窗,清晨起來一看,假山亭台,俱在雪中。金陵城內外,雅士雲集,倒是興高采烈,邀約要去賞雪。
當然也有些紈絝子弟來請他。
彼時謝危尚未參加科舉,但在金陵已素有才名。蕭定非想自己繡花枕頭一包草,這些個人附庸風雅少不得又要寫詩作畫,不如喊上謝危同去,正好他難得也在。
可沒想到他去到院中時,竟見門庭緊閉。
院中一乾仆人都在忙著掃雪。
蕭定非覺著奇怪:“這雪尚未停,看著還要下些時日,你們便是這時掃乾淨了,過些時候又堆上,豈不白費功夫?”
度鈞那院子的人,都寡言少語。
也無人回答他。
倒是廊上劍書端了碗剛藥走過來,看見他,腳步一頓便道:“定非公子,先生今日不出門,您請回吧。”
蕭定非納罕:“他病了?”
劍書道:“偶感風寒。”
蕭定非頓覺無趣,肩膀一聳,便欲離開。只是臨到轉身的那一刹,眼角余光一晃,竟瞥見劍書端藥打開門時,門裡飄出了一角厚厚的不透光的黑色帷幔,大白天裡,隱約有幾線燈燭的光亮照出來。
他心裡頓時跳了一跳。
很快那門便關上了。
蕭定非卻覺出了幾分奇異的吊詭,然而好奇心起時,也不免思量思量自己在教中是什麽位置,終究不敢問什麽,更不敢多在這院落中停留多久。
外頭掃雪的仆人仍舊忙碌。
他壓了自己暗生的疑竇,趕緊溜了出去與那幫紈絝賞雪。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當日所見的那一幕仍舊時不時從他心頭劃過,在他記憶的深處留下一個巨大的謎團。
本來今日這麽大的事情,謝危一箭射傷他,顯然是要來找他的。
可眼見上清觀大雪,蕭定非冥冥之中便覺得此人端怕不會來。
至少白天不會來。
果然一直等到天色發昏發暗,整座道觀完全被黑暗籠罩,前面才有一盞昏黃的燈籠,照著已經被清掃乾淨的甬路,朝著他這間屋子過來。
劍書、刀琴兩人都跟在他身邊。
一人提燈,一人撐傘。
到了階前,將燈籠一掛,油傘一收,才上前推開了房門,先瞧見了他,倒是極為有禮地喚了一聲:“定非公子。”
蕭定非已經躺回了床上。
屋內燒了暖爐,熱烘烘的。
他僅穿著白色的中衣,原本射穿他肩膀的箭矢已經取了出來,傷口塗了上好的金創藥,早止住了血,只是大夫囑咐不要隨意動彈,須得靜養。
謝危隨後才進來。
面容平靜,目光深邃。長衣如雪,木簪烏發,確是一副真正世外隱士的雅態。
劍書在他身後將門合上。
明亮的燭光照在窗紙上,倒驅散了幾分外頭映照進來的雪光,讓他的面容看上去越發平和。
謝危道:“你腿腳倒很好。”
蕭定非吊兒郎當地笑:“可跑起來也沒有先生的箭快。”
謝危卻不笑:“可惜準頭不夠,怎沒把你腦袋射下來?”
蕭定非知道他對自己有殺心,凝視著他,半開玩笑似的道:“誰叫我於先生還有大用處呢?我便知道,謝先生是最恨我的。”
謝危一手搭在桌沿,未言。
蕭定非面上也沒了表情,隻道:“誰叫我用著你最恨的名姓呢?”
這麽多年來,只怕是聽一次,便恨一回,一重疊一重,越來越深,永不消解吧?
第133章 不眠夜
蕭定非。
蕭氏,定非世子。
多尊貴一名字?
頂著它,天教上上下下對他都是恭恭敬敬,等到將來更有說不出的妙用。
只可惜,有人厭憎它。
寧願舍了這舊名舊姓還於白身,受那千難萬險之苦,也不要什麽榮華富貴。
與謝危相比,蕭定非一向是那種與他截然相反的人。
但不可否認,他是受了此人的恩惠。
因此在面對著謝危時,他也從來不敢有太多放肆,更不敢跟對著天教其他人一般乖張無憚——即便教首做得乾乾淨淨,當年那些個知道真相的人相繼死於“意外”。
對他這句隱隱含著嘲諷的話,謝危不置可否,只是道:“我曾派人去醉樂坊找你,醉樂坊的姑娘說你去了十年釀買酒,待找到十年釀方知你根本沒去。”
蕭定非靠在引枕上:“這不是怕得慌嗎?”
謝危盯著他。
他放浪形骸地一笑:“聽說公儀先生沒了音信,可把我給嚇壞了。”
謝危波瀾不驚地道:“公儀先生在教首身邊久了,到京之中我自不能攔他,也不知他是做了什麽,竟意外在順天府圍剿的時候死在了朝廷的箭下,我驟然得聞也是震駭。只是事發緊急,朝廷也有謀算,連公儀先生屍首也未能見到。只怕消息傳回金陵,教首知道該要傷心。”
豈止傷心?
只怕還要震怒。
公儀丞素來為他出謀劃策,乃是真正的左膀右臂,去了一趟京城,不明不白就沒了,說出去誰信?
蕭定非向劍書伸手:“茶。”
劍書白了他一眼,卻還是給他倒茶。
等茶遞到他手裡,他才道絮絮跟劍書說什麽“你人真好”,然後轉回頭來咕噥道:“京城是你的地盤,自然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也不敢去懷疑公儀丞是你弄死的嘛。”
謝危一笑:“我竟不知你何時也長了腦子。”
蕭定非喝了口茶,難得得意:“只可惜沒跑脫,但反正試試又不吃虧,萬一成功了呢?”
謝危道:“可是沒成。”
蕭定非便腆著臉笑起來:“那什麽,先生可不能這麽無情,畢竟此次我也算是立了一回功的!”
謝危挑眉:“哦?”
蕭定非一邊喝茶是假,實則是悄悄打量著謝危神情,面上半點也不害怕,心裡卻是在打鼓。
過去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全浮現在腦海。
他又想起白日裡被射死在山谷內的那一地曾經相熟的天教教眾,絞盡腦汁地琢磨,怎樣才能在這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藏危機的局面下,為自己贏得一線生機。
他道:“那張遮的身份是我揭穿的!”
謝危道:“是嗎?”
蕭定非道:“真的,而且不早不晚,就在今天。我是什麽人,我有多聽話,先生您還不知道嗎?這麽多年了,保管錯不了。打從一開始他們說要去劫天牢,我就覺這事兒不大對。待見到那姓張的帶了個姑娘出現在廟裡,還說什麽‘山人住在山裡’,這狗官必定瞎說啊。但當時又看見小寶在,便沒聲張,以為您暗中有什麽謀劃。直到今早看小寶把姜二姑娘帶走了,又在這觀裡看見了您寫給馮明宇吳封那倆孫子的密函,我才把姓張的揭穿了。”
要說這一次從京城到通州,沿途險峻,錯綜複雜,有誰看得最清楚,只怕真非蕭定非莫屬。
誰讓他兩邊都知道呢?
有些人既當兵又當賊的人,且還喜歡自己演左右互搏的好戲,兵抓賊、賊坑兵,讓兩邊以為是對方與自己作對,卻不知中間另有推手。
公儀丞死,是一切的開始。
不管是否出於衝動殺了此人,謝危後續的一應計劃足夠縝密。
但顧春芳舉薦張遮進來橫插一腳,是第一個意外。
謝危若凜然出言回絕,不免惹人懷疑,是以乾脆將計就計,計劃不便,隻放張遮入了棋局,又命了小寶暗中窺看。
不想很快又多了姜雪寧,是第二個意外。
境況便變得複雜起來,若貿然揭穿張遮,則與他一道的姜雪寧會受牽連,只怕落不了什麽好下場。
所以他自請率人去圍剿天教。
這時出現了第三個意外,在勇毅侯倒了之後,蕭氏力圖得到豐台、通州兩處大營的兵權,在皇帝面前立功心切,竟請了聖命,與他兵分兩路前去剿平逆亂。
三個意外,一重疊一重。
謝危一要保姜雪寧,二要除張遮,三要對付蕭氏,四要借朝廷削弱天教勢力,面臨如此複雜的局面,幾經謀劃,便心生一條狠計,一式險招。
他先故意落在蕭遠後面,任他前去。
暗地裡卻安排了兩手人,一邊偽裝是天教這邊的叛徒,向蕭遠提供天教落腳在上清觀的絕密消息;一邊卻以度鈞山人的名義密函警示天教,先言自京中回來的人裡有朝廷的眼線,再將蕭氏來襲的事情告知,使他們早做準備,以炸藥埋伏,屆時誘敵深入。
之所以並不直接言明那朝廷的眼線便是張遮,是因為姜雪寧還在。
張遮深入天教,焉知他會知道多少?
若一個不小心為他窺知隱秘,只怕他才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人。
是以張遮必要除掉。
永定藥鋪有人接應之事本來是假,是有心算計;密函裡故意提到有眼線,是為了讓天教對張遮生疑,控制他行蹤,卻不至於直接對他下手,以至牽連與他同行的姜雪寧。
等小寶帶走姜雪寧,張遮便可殺去。
這時再將他身份揭穿,天教必然暴起取其性命。縱然將來朝廷追究下來,也與他謝危沒有太大的乾系。更何況並不是他逼張遮前去,相反舉薦他的是刑部新任尚書顧春芳,要追究要追究不到他的頭上。
於是,若計劃順利,張遮身死,蕭氏中伏,而天教殘余的逆黨也將被隨後趕來的他帶人除個乾乾淨淨。
屆時,蕭遠不死也會因貪功冒進吃個大虧。
而後來趕到的他則是隱身在鷸蚌之後的漁翁,藏在螳螂與蟬之上的黃雀,會成為唯一的得益者,大贏家。
滿盤計劃,借力打力,鏟除異己,可稱得上是天衣無縫!
誰料想……
出了個姜雪寧!
謝危坐在火爐之畔,那亮紅的炭映照出幾分薄暮似的淡光,落進他眼底,閃爍不定,平淡道:“這麽說,我非但不能罰你,反而還要賞你了?”
蕭定非脊背一寒,忙搖頭:“不敢不敢!”
這涎著臉軟著骨頭的模樣,渾無半分傲氣,隻像是市井泥潭裡打滾的混子,叫人看了心中生厭。
只是這模樣恰好是他所樂見。
謝危輕輕蹙眉,又慢慢松開,才道:“將養著吧,到京城才有你好日子過。下次若還敢跑,我便叫人打折了你兩條腿,總歸有這一張臉便夠用!”
這話裡藏著的冷酷並不作假。
蕭定非聽時臉上的訕笑都要掛不住。
謝危同他說完,也不管他是什麽反應,起身來便往外頭走去。劍書、刀琴便忙一個撐傘一個打燈籠,跟著謝危一道出去了。
夜裡仍有些細雪,不過比起暮時,已小了許多。
燈籠算不上亮,隻照著附近三四尺地,便不見有多少映射的雪光。
刀琴把傘壓得很低。
主仆三人從圓門中出去時,便看見門外廊上竟徘徊著一道有些高壯的身影,穿著綢緞錦袍,年紀大了身形微有發福,兩鬢白了,白天裡還耀武揚威的一張臉此刻仿佛鋪著點不安和猶豫,一時是陰一時是晴,透出幾分駭人。
是定國公蕭遠。
劍書看見回頭低聲稟了一句,謝危這才朝著那方向看去,然後笑起來道:“大夜裡,公爺怎麽在此?”
蕭遠沒想到謝危從裡面出來,愣了一愣,連忙將面上的神情收了,看了看他身後的庭院,忙道:“哦,沒事,只是天教那幫逆黨都死了,沒能從他們嘴裡撬出什麽來,有些可惜。但聽說謝少師抓了個天教裡頂重要的人,有些好奇。”
天知道蕭遠聽見這消息時是什麽心情!
他當時正在問詢大夫,蕭燁這腿還能不能好。結果兵士匆匆忙忙跑進來,竟同他稟,說謝先生擒了個天教逆黨,名叫“蕭定非”!
真真是雷霆從頭劈下!
他抓了那兵士問了有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隨即便眼皮狂跳,心裡竟跟著湧出萬般的恐懼:怎麽會,一定是巧合吧?那孩子怎麽可能還活著呢?三百義童盡數埋在了雪下啊!
那麽小個孩子,那麽小個孩子……
蕭遠向來知道這謝居安最擅察言觀色,唯恐被他看出什麽破綻來,又道:“我聽說,這個人,好像名曰‘定非’?”
說出這兩個字時,他後腦杓都寒了一下。
深冬雪冷,寒風淒厲。
這上清觀建在山上,樹影幢幢,冷風搖來時飛雪從枝頭跌落,靜寂裡就像是有陰魂悄然行走在雪裡似的,令人心中震顫。
謝危雪白的袍角被風吹起。
劍書拎著的燈籠照著,晃眼極了。
在這雪冷的夜晚,他凝視著眼前這蕭氏大族的尊長,輕輕一笑,卻是好看得過分了,也不知更像天上的神祇,還是幽暗裡徘徊的鬼魅,隻道:“是呢,人人都喚他‘定非公子’,倒是令謝某想起前陣子勇毅侯府一案,那燕牧與天教來往的密信中曾提起貴公子蹤跡,倒似乎還活在世間一般。”
大冷的天氣裡,蕭遠額頭上竟冒出了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笑起來,卻十分勉強,心神大亂之下甚至都沒注意到謝危那凝視的目光,磕絆道:“世間同名同姓之人如此多,或許是個巧合吧。”
謝危道:“我方才去看了一看,這位‘定非公子’雖是個不成器的架勢,可觀其眉目,與您的眉眼卻有三四分相似呢。”
蕭遠大驚失色:“什麽?!”
謝危眉梢輕輕一揚,仿佛有些迷惑:“這不是個好消息嗎?”
蕭遠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想要遮掩,然而想要彎起唇角笑時,卻覺得臉部的肌肉都跟著扭曲了,又哪裡笑得出來?
非但沒笑,反顯出幾分陰鷙。
他心裡既慌且亂,敷衍道:“本公只是不大敢相信罷了……”
劍書刀琴都在謝危身後,冷眼看著蕭遠這破綻百出的表現。
謝危隻覺得可笑。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清楚地看著蕭遠臉上恐懼、忌憚、殺意、心虛等情緒一一閃過,卻溫溫然無比惡毒地說了一句:“此事若是真,少不得要恭喜公爺,賀喜公爺了。定非世子大難不死,公爺後繼有人,當時蕭氏大有後福啊!”
蕭遠心底有一萬分的陰沉暴躁,可心虛之下卻不敢有半點表露,笑起來比哭還難看,隻道:“但願如此。”
謝危明知故問:“定非公子還未歇下,您不進去看看嗎?”
還未等蕭遠回答,他又恍然似的笑道:“忘了,算算有二十年未見,您也許也近鄉情怯。何況這人也未必是真,你心裡躊躇也是正常。”
蕭遠只能道:“是,是。”
又是一陣風吹來,謝危身子發冷,咳嗽了起來,抬目一看周遭的雪夜裡都隱隱映照出光,便重新搭下了眼簾不看,道:“風冷夜黑,公爺見諒,謝某近來受了風寒,不敢久待,先告辭了。”
蕭遠便道:“謝少師慢走。”
謝危也不問蕭遠還要在這裡站多久,掩唇又咳嗽兩聲,便由刀琴撐傘下了台階,往自己房內走去。
屋內燈火通明,燭光洞照。
謝危在靠窗的羅漢床一側盤腿坐下,唇邊竟浮出了一抹嘲弄,末了又成了一片冰冷的面無表情。
他抬手搭了眼。
劍書自隨身帶來的匣子裡取出一隻玉瓶來,倒了一丸藥,端了一盞溫水,遞過來,服侍他和水服了那丸藥。
謝危蒼白的面容並無好轉。
一卷道經隨意地翻在四方的炕幾上,其上豎排鉛字密密麻麻,他目光落在上頭,瞥見的竟恰好是一句“順為凡,逆為仙,只在中間顛倒顛”。
道清心,佛寡欲。
他是學佛也學道,看了這不知所謂的淫言亂語一眼,心內一陣煩亂,劈手便扔到牆角,砸得“嘩”一聲響。
劍書刀琴都嚇了一跳。
謝危一手肘支在案角,長指輕輕搭著緊繃的太陽穴,問:“寧二呢?”
劍書道:“大夫看過後說是心神松懈之下睡過去了,半個時辰前小寶來報說方睡醒,吃了些東西,打算要去看看、看看張大人。”
謝危眼簾搭著,眸底劃過了一份陰鷙。
今晚是睡不著的。
他既安生不了,那誰也別想安生了,便冷冷地道:“叫她滾來學琴!”
*
姜雪寧一聽,差點氣得從床上跳起來,憤怒極了:“大夜裡大雪天學什麽鬼琴?!”
第134章 玉不琢不成器
欺人太甚!
絕對是挾私報復!
姜雪寧白日裡是終於見到張遮無恙,緊繃著的心弦一松,才陡地昏倒過去,一覺睡到傍晚,醒來才覺得自己渾身困乏,原是這些日來勞頓,身子骨嬌生慣養早疲累了,只是前些天太緊張自己都未曾察覺。於是乾脆賴在床上胡亂吃了些東西填肚子,又去問小寶張遮怎樣。
小寶說,張大人也在觀中養傷。
她便想要尋去看看。
誰料想還未等她翻身下床,謝危那邊的人便來了。
劍書躬身立在她房門外,也不進去,聽見裡面大叫的一聲,輕輕搭下了眼簾,仍舊平靜地重複道:“先生請您過去學琴。”
姜雪寧氣鼓鼓的:“我沒有琴!”
劍書道:“先生說,他那裡有。”
姜雪寧差點噎死:“我是個病人!”
劍書道:“小寶說大夫來瞧過,您只是困乏,無甚大礙。”
姜雪寧:“……”
果然那個半大小屁孩兒小肚雞腸,心裡必定記恨著自己當時不去客棧反去府衙搬救兵的事,還給謝危打小報告!
話說到這份兒上,已是推不得。
她咬牙爬起來把衣裳換了,略作整理才走出了房門。
劍書帶了傘,要給她撐上。
她卻莫名有些不敢勞動謝危手底下人的大駕,隻自己把傘接了過來撐在頭頂,這才隨劍書一路向著庭院另一頭謝危的院落而去。
這該是上清觀的觀主所居的院落,小小的一座,獨立在上清觀後山的角落裡,顯得清幽僻靜。
細雪紛紛,周遭卻無一盞燈。
姜雪寧走到院中時都不由愣了一愣,抬目只能看見那屋內的窗紙裡透出幾分暖黃的光芒,映照著外頭落下的細雪,倒是別有一番意趣。
也許是這道觀年久失修,謝危這邊雖帶了人來,準備卻也不很齊全,不點燈也無甚稀奇吧?
劍書上前輕叩門,道一聲:“二姑娘來了。”
裡面便傳來一道平淡的嗓音:“進來。”
姜雪寧來的一路上都還滿肚子的火氣,一聽見這聲音,就像是迎頭一盆冰水澆下來似的,再囂張的氣焰、再憤怒的心情,也忽然熄滅了個乾乾淨淨,小腿肚子開始發軟。
劍書推開門,姜雪寧走進去。
屋裡隻點了一盞燈。
謝危盤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一側,燈燭的光亮只能照著他半張臉,手指輕輕地壓著太陽穴,面容上有淡淡的倦意,抬眸打量她。
她換上了那身淺紫的衣裙,樣式雖不十分新奇也算得做工精致,比不得宮裝的翻覆華美,反而有幾分小橋流水的恬靜淡雅。
入內之後便小心道禮:“見過先生。”
修長的脖頸,淡紅的嘴唇,白皙的臉頰,只是上頭留著幾道細小的劃痕,雖用藥膏抹了,卻還未完全愈合。當真是不怕自己嫁不出去啊。
謝危輕輕一擺手。
劍書一怔,退了出去。
兩扇門在姜雪寧身後“吱呀”一聲,輕輕合上,她莫名顫了一下,緊張起來。
謝危便道:“見了我便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戰戰兢兢,哪兒來的膽子不顧自己安危去府衙搬救兵、援張遮?”
姜雪寧小聲道:“人命關天……”
謝危向她抬手:“過來,我看不清你。”
這屋子就這麽大點地方,姜雪寧猶嫌自己站得太近,巴不得這屋子再大些自己好站得遠些,哪裡料著謝危說這話?
有什麽看不清的?
可她心裡打鼓,也不敢反駁,規規矩矩地往前蹭了一步。
謝危眉頭輕輕一擰,笑道:“這兩條腿若不會走路,那不如找個時辰幫你鋸了吧。”
姜雪寧背後汗毛登時倒豎!
她端看謝危笑著說這話的神情,隻覺他話裡有十二分的認真,且還有一點子隱約壓抑的怒氣,哪裡還敢有半分磨蹭?
這回終於走到了近前去。
可仍舊隔了兩三步遠。
謝危向她攤開手掌:“來。”
那手指指腹上還留著白日裡緊扣弓弦所留下的傷痕,看著殷紅的一道,竟像是美玉上所留下的一道汙紅的瑕疵,叫人一見之下忍不住要道一聲“可惜”。
姜雪寧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一面覺著謝危今夜詭異至極,該離著他遠些,一面又覺得害怕,不敢表現得太過違逆,心裡面一進一退兩種念頭相互爭鬥,讓她猶猶豫豫地抬了手,又不知該不該向謝危伸過去。
謝危終於生出了幾分不耐煩,面上所有的神情褪去,竟一把將她的手拽了,朝著自己身前拉來。
姜雪寧毫無準備,沒有站穩。
謝危盤坐在羅漢床上,位置本就不高,她腳底下一絆,便跌坐在羅漢床前擱置的腳踏上,抬眸望著他,心內一片驚駭惶恐。
他手掌卻是冰涼的,抬了來搭在她粉黛不施展的面頰上,果然微微俯身湊近了來看她。
謝危這一張臉實在是無可挑剔。
長眉鳳眼薄唇挺鼻,連那眼睫投落在眼瞼下的陰影都仿佛經由天人筆墨細細描繪,神祇一般,讓人生不出半分玷辱之心。
可大約是湊得近了,姜雪寧一眼撞進他眸底時,竟見他瞳孔裡仿佛有一層陰翳。他極其認真地看著她,目光鋒銳得像是刀尖。只是沒片刻,便稍稍退了一分,先才照著他面龐的光線於是也暗了幾分,讓人一下看不分明了。
微涼的指尖,激起她一陣戰栗。
姜雪寧聲音在發抖:“先、先生……”
指腹壓著的肌膚,實在細嫩,仿佛壓一下便要留下個印子似的,吹彈可破。
仰著臉看人,纖細的脖頸便露了出來。
謝危看了一眼,仿佛想要感知出什麽似的,也或許是藏在皮囊深處的惡意悄然溢出,讓他仍舊沒有撤回手來,只是道:“人之存世,先利己,後利人。我瞧著你在宮裡,步步小心謹慎,隻當你是頭腦清醒的。不曾想出得宮去,倒損了心智。寧二,記不記得剛入宮時,我對你說過什麽?”
他說,叫她聽話些,別惹他生氣。
謝危的殺心從不作假。
姜雪寧動也不敢多動一下,回道:“記得。”
謝危的指尖於是用了力,她臉頰邊還有傷口,壓得她疼了,輕輕蹙眉,才略略松手,聲音卻越見冷酷:“倘若此次不是我,你死了十回也有余了!”
他這般舉動,無情之余,實有一分出格。
可姜雪寧自來視他如聖如魔,上一世鬥膽自薦枕席也不過自取其辱,更知他學道學佛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是以半點都沒往別處想,隻當謝危是厭憎她,折磨她。
他沉怒越顯,她越乖覺。
姜雪寧是趨利避害的性子,縱然這一世悔過有許多東西已經改了,可慣來尋著人心的縫隙往裡頭鑽,早已經不是什麽本事,而近乎於一種嫻熟的本能。
但凡誰對她泄露幾分憐惜、不忍之意,她都趁隙而入。
只因小時候便是如此討婉娘歡心。
這時緊張之下,那種本能便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她小心翼翼打量一番他的神情,下意識覺得這一世謝危對她終究是念著幾分舊日恩情的,況有勇毅侯府的事情在,該對她仁慈許多。
大約只是惱她壞了他的計劃。
畢竟事關蕭氏。
於是她大著膽子,賠了討好的笑:“可學生運氣好,正巧撞上先生麽。”
少女笑起來時,像是枝頭桃花綻了豔豔的粉瓣,實在是說不出的嬌俏顏色。一點點的討好,卻不諂媚,反而給人幾分親近信賴之感。
讓人忍不住想原諒她。
謝危見了,卻陡地“嗤”了一聲,手指用力,竟是掐了她的下頜,迫她抬起頭來,聲音裡半點仁慈都沒有,反有一種清醒到令人恐懼的凜冽:“好歹也當了我許久的學生,謀略眼界沒漲,倒慣會使這不入流的下乘伎倆!誰教給你的?”
他毫不費力便可拉個滿弓,力道豈是尋常?
稍一用力,已叫姜雪寧吃痛。
她眼底頓時湧了淚出來,聽見他這一聲質問,隻覺雷霆貫耳,方憶起自己這般情態只怕最招致謝危憎惡,上一世便是如此,惶惶然已不敢說話。
謝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森然道:“不殺你,是我當你本性不壞。只是世上人,壞的要殺,蠢的更不能留。我放你一命,你卻舍了要當兒戲,想救人卻連點更高明的法子都想不出來,非要搭上自己。寧二,你的學當真是白上了!”
姜雪寧愣住。
謝危卻似已厭她至極,終於松了手,搭下眼簾不再看她,道:“滾去練琴。”
姜雪寧怔怔看了他好久,忍不住想“你教我什麽有用的了”,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想自己是腦袋被門夾了,也敢這時走神,於是帶了幾分狼狽地起身。
只是方才被他拉得跌坐下去,膝蓋有些疼。
她微微蹙了眉,也不知為什麽,莫名有幾分心虛,倒沒了尋常跋扈性子,也不敢叫屈,自己忍了,朝房中角落裡望去。
另一側果然有張琴桌,上面置了一張琴。
姜雪寧一看眼熟。
竟是謝危那張峨眉。
這可是謝危自斫自用的琴,她眼皮跳了跳,往左右看也沒見別的琴,心裡已怯了幾分,不大敢碰。然而眼見謝危坐在那邊又無指點她的意思,隻好硬著頭皮坐了。
只是的確常日未曾習琴,手底已然生疏。
才抬手彈了《碧霄吟》兩句,便錯了個音。
她嚇得抬頭去看謝危,卻見他手腕搭著膝蓋指尖垂落,竟似在那燈光昏暗處枯坐,神情晦暗,也不知是在想什麽,總歸沒來罵她。
於是稍稍定心。
她趕緊改了過來,假作無事,往下頭繼續彈奏。
微顫的琴音,在晃悠悠的琴弦間流瀉而出,音質極佳,高時若清鳳啼鳴,低處如間關鶯語,有暢快抒懷處衝上霄漢,逢繾綣斷腸時則幽咽沉鬱。
劍書刀琴都在外頭聽著。
靜夜裡闃無人聲,隻伴著松上雪壓得厚了,簌簌往下落的細響。
簡單乾淨的屋舍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兒,是大夫才給張遮傷處換了藥重新包扎,還歎了一聲道:“好險沒傷著要害,不然這麽深的一刀,只怕得要了命去……”
張遮合攏衣袍,卻忽向窗欞外望去。
黑魆魆的院落裡伏著山巒樹影,那琴音卻嫋嫋不斷絕地飄來,初時還有些生澀,彈得久了便漸漸添上幾分圓熟,倒有了點得心應手的味道。
這般境地裡還要帶張琴出來的,只有那位謝少師了。
是他的琴。
卻不是他的音。
張遮搭下眼簾來,任那大夫提了藥箱出去,抬手慢慢撫上肩上之傷,那痛意藏在深處,連綿未消。
他聽了好久好久,琴音才漸漸停歇。
姜雪寧實不知自己是彈了半個時辰,還是一個時辰,隻覺手指頭都要被琴弦勒出傷來了,實在招架不住,才大著膽子停了下來。
一看,原本坐著的謝危,不知何時已倒伏下去。
她起身來,輕手輕腳走過去,低低喚了一聲:“謝先生?”
謝危靠在旁側的引枕上,雙目閉上,縱然有柔暖的燭火照見幾分,蒼白的臉上竟也無甚血色,竟似睡著了。沒了方才讓人膽寒的冷厲戾氣,平展的眉目靜若深山,隻仍叫人不敢有半分打擾,恐驚了他這天上人。
姜雪寧一見便噤了聲。
她站在前頭,也不敢再叫,心裡一琢磨,便想這卻是個絕好的機會,正該腳底抹油溜了。於是跟貓兒似的,踮了腳往門外走。
只是眼見到了門口,她回頭看一眼,微微咬唇,猶豫了片刻,還是重新走回來,扯了邊上一條絨毯,屏住呼吸,一點點搭在他肩上。
這架勢倒跟做賊似的。
然後才重新扒開門,閃身出來。
劍書他們在門外已經候了多時,見她出來,回頭一看便要說話。
姜雪寧忙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
劍書刀琴登時一愣。
她極力壓低了聲音,做出了口型道:“先生睡著啦!”
“……”
劍書刀琴又是一怔,對望一眼,不由愕然。
姜雪寧劫後余生,卻是偷了油的老鼠一般開心,向他倆擺了擺手,便拾起先前靠在牆邊上的傘,也不用人送,自己腳步輕快已是溜之大吉。
第135章 除夕前(重寫)
翌日清晨,薄薄的一層天光照在台階上。
屋裡面似乎有些細碎的動靜。
刀琴劍書早著人備好了一應洗漱之用,在外頭候著,聽見卻還不敢進去,只因並不知謝危是否已經醒了起身。
直到聽見裡面忽問:“什麽時辰了?”
劍書回道:“辰正一刻。”
裡頭沉默了一陣,然後才道:“進來。”
謝危一早睜開眼時,隻覺那天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眼前一片模糊。抬手搭了額角坐起,才發現自己竟然是一覺睡到了大天明。
冷燭已盡,屋裡有些殘存的暖意。
向角落裡一看,那一張峨眉靜靜地擺在琴桌上,仿佛無人動過。
劍書、刀琴進來時,他已起了身,隻問:“寧二昨晚何時走的?”
劍書道:“大約亥時。”
謝危便又是一陣沉默,末了卻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換衣洗漱、用些粥飯。
天教之亂既平,在這通州勾留兩日,料理完一應後續的事宜便該啟程回京。怎奈昨日暮時好一場大雪,堆了滿地,下面人回稟說從通州到京城的官道被大雪和落石埋了,尚在清理,一天兩天怕不能成行。又加之張遮、蕭燁及大部分幸存之兵士都有傷在身,謝危聽了下面一番稟告後,便吩咐下去,先在通州盤桓兩日。
一應大小官員昨日早得聞京中來了人,今日全都趁機來拜。
原本一個清淨的上清觀門口,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好不熱鬧。
*
姜雪寧昨日晚上從謝危房中溜出來後,本意是順道想去看看張遮的,但經過他房門時但見燈燭熄滅,一片漆黑,又想他連日來奔波疲累、殫精竭慮,正該好生睡上一覺,於是忍了沒去打擾。
到第二日一醒,她便去找。
張遮氣色較之昨日自然是好了一些,只是慣來沉默寡言,兩人又已經脫離了險境,再不像是路途中那般可權益從事、相互依存的狀況,是以任姜雪寧伶牙俐齒,也不知對著這悶葫蘆要說些什麽。張遮又恪守禮節,更不用說有醫囑在前,要他好生休息,姜雪寧也不便太過攪擾,隻好早上看一回,晚上看一回。
張遮如何想不知道。
她自個兒隻覺得殊為滿足,倒是一點也沒有想家的模樣,成日裡開開心心,笑容常掛,上清觀裡誰見了她都覺得舒坦。
只是天公實在不作美。
通州官員鬧鬧嚷嚷來拜了兩天,謝危也著手料理完了鏟滅天教一役後的殘局,還跟蕭遠議了好幾回的事,本準備啟程離開了。
年關已近。
若腳程快些,眾人當能趕在節前回家。
可沒想到,第三日早上又下起大雪來,驛站那邊傳來消息,說前些日坍塌過的山道又塌了,是前些日雪化匯聚成洪流,給衝垮的,仍舊走不得。
姜雪寧坐在窗前,以手支頤,聽了小寶轉達的話之後,不由道:“難道過年也留在通州?”
小寶把熱茶給她換上,道:“聽先生的意思,多半是了。”
姜雪寧便皺了眉。
小寶 道:“蕭國公他們也走不了,前些天才和先生商量過,說除夕那日要找家酒樓大擺宴席,犒賞軍士,以慰大家思歸之心。您若想家得慌,到時也可去湊個熱鬧?”
想家?
姜雪寧一聲輕嗤。
她可不想家。
旁人過年,自然要回家。
一大家人坐在一起團團圓圓,縱然平時有些糾葛打鬧,在這種好日子裡也都放下了。相互說些吉祥話,放炮竹,吃年糕,守歲,隻盼來年更好,是世間難得溫情的日子。
可對她來說,卻越見冷清。
往常與婉娘在鄉下莊子時,那些個山野之中的粗人農戶,大都輕視婉娘的出身,雖因為她們畢竟從大戶人家來,都有些求於婉娘的地方,可暗地裡卻給了不少的白眼。
婉娘也不屑與粗人打交道。
每逢過年,家家戶戶熱熱鬧鬧,婉娘帶著她卻與平常無異,隨意吃些東西,連歲也不守,囫圇便往榻上睡了。
她年幼時不知有這回事,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待年紀稍大一些,開始和村落裡那些孩子們玩到一起,說上話了,才發現原來別人家是要過年的。
有一年她便回去問婉娘。
婉娘根本沒搭理她。
又一年過年,她忍不住跟了別的小孩兒到別人家裡去,吃了飯,放爆竹,等到晚上要溜回家的時候,推開門卻發現本應該去睡了的婉娘坐在屋裡,冷冷地瞧著她,竟把她拎了關在門外。
外頭又黑又冷,她嚇壞了。
抬了手使勁地拍著門,哭著問婉娘怎麽不讓自己進去。
婉娘仍是不搭理。
她哭累了,便靠著門糊糊塗塗地睡去,第二天一早就發了燒,婉娘這才帶她去看大夫。
從這以後,姜雪寧便再也不敢提過年這回事了。
她實在太怕了。
後來回了姜府,倒是每逢年節都要吃團年飯,可好像總與她不相乾。霧裡看花、水中望月似的,隔了一層不真切。
她畢竟不喜歡姜雪蕙,也不喜歡孟氏。
大家平日裡不見,過年卻要互相給對方添堵,能痛快嗎?
至於後來到了宮裡……
那就更沒意思了。
除夕賜宴,朝野上下顧著君臣的禮儀,妃嬪們又爭奇鬥豔,縱然是高興的日子,人人也在相互算計,哪裡有什麽意思?
更何況朝野上下也不是人人都來除夕宴。
有的是官位太低,來不了。
也有一些是能來卻自己不來。
比如彼時已經是當朝太師的謝危,幾乎年年稱病,總也不到;
比如那油鹽不進的張遮,總視皇帝的恩典於無物,上過折子謝罪說,要在家中侍奉母親。
是以,姜雪寧還沒在除夕佳節這種日子看見過張遮……
手指搭在冰冷的窗沿上,姜雪寧心頭忽然一跳,轉頭問小寶:“張大人呢?”
小寶愣了一下:“什麽?”
姜雪寧忽然有些緊張:“張大人過年也不回京城嗎?”
小寶這才知道她問的是什麽,答道:“前日張大人有著人問過道中積雪和山崩的情況,提過要冒雪回去,可道路未通本就危險,何況他身上還有傷,大夫說還要將養幾日。謝先生便沒有答允,隻說張大人若出意外,誰也擔待不起。”
張遮也要早通州過年。
一股熱氣緩緩自心底流湧出來,姜雪寧手指都跟著顫了一下。
小寶納悶:“您也想回去嗎?”
豈料姜雪寧渾然沒聽到似的,動也不動一下,過了半晌竟然直接轉身往外走,連傘都沒拿一把。
小寶嚇了一跳:“您幹什麽去?”
姜雪寧是想出門去,可走了幾步了才想起自己也不認識通州城裡的路,回頭道:“通州有好的酒坊酒樓嗎?怎麽走?在哪裡?”
小寶:“……”
姜雪寧原本意興闌珊的那張臉都像是被點亮了似的,有這煥然的光彩,竟是笑著道:“你帶我去。”
小寶沒明白她想做什麽。
可劍書公子那邊有過交代,著他把姜二姑娘照料好也看護好,別再出先前那種岔子。
他可不敢任由姜雪寧一個人去城裡逛。
當下雖有滿心的狐疑,也隻好把傘拿了陪她去。
城裡的大酒樓這時都還沒歇業,也有一些好廚子逢年過年要去幫一些富戶家裡做席面。姜府逢年過節都會請得月樓的大廚到府裡做一桌好的。
姜雪寧知道有這回事,便直讓小寶引路。
路上看見些店鋪還開著,賣的大多都是年貨。原本前些天見著時,她還不大感興趣,這回卻是停下來仔細地看了看,甚至還買了幾盞紅燈籠,另買了隻繡著“福”字的福袋小錦囊,一方上好的印章,又去銀號兌了一把鑄成福瓜壽果等吉祥模樣的金銀錁子。
小寶在旁邊看著,琢磨她這像是準備給誰過年。
兩人路上耽擱了一陣,才到了城裡做菜最好的四海樓。
一問掌櫃的,果然能請廚子去。
只是價錢竟然不低。
買什麽燈籠福袋不花幾個錢,印章 和金銀錁子卻不少,姜雪寧把自己手裡剩下的銀兩一扒拉,皺了眉:“一百兩,哪兒有這麽貴的?”
掌櫃的倒是和氣,同她解釋:“實不相瞞,本樓的桂花酒是出名的,平時價也不便宜,今年沒剩下幾壇。別的廚子也老早就被別的府請去了,留下來的這位是咱們樓裡大廚許師傅,本是準備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但生意到了門前,使得上價錢當然也不拒絕。您要出得起這個價,我就幫您說項說項。”
一百兩對姜雪寧來說,真不是什麽大錢。
往日花起來都不眨眼。
她一眼就看出這掌櫃的是趁機抬價,殺生客,可為著這麽點錢,也犯不著跟他斤斤計較。
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她便道:“也行。不過我身上沒帶這麽多銀子,您看我手裡剩下這二十兩,付給您做定金。剩下的那些,晚些時候您派個人來上清觀取,我就住在那兒,除夕的席面也在那邊做。”
掌櫃的頓時詫異看了她一眼。
城裡都傳開了,上清觀那邊出了大事,這些天來就看著官府的轎子在觀前出出入入。如今住在上清觀裡的,可絕不都是普通人啊。
他對姜雪寧一下就恭敬起來,連忙答應。
小寶看著,欲言又止。
出了酒樓,姜雪寧問他:“怎麽這臉色?”
小寶道:“太貴了,再說您哪兒有那麽多錢?”
要知道,姜雪寧現在身上的錢就是先前他給的一百兩,是先生交代給的,他身上也沒多的。剛才姜雪寧卻是一口就應下了那個價,簡直……
總之小寶覺得不靠譜。
姜雪寧聽了卻是挑眉笑笑,難得有些得色:“沒錢?本小姐可多的是錢!”
她把印章 揣了,又把那些金銀錁子都放進了福袋裡,沉甸甸地放進袖子裡藏好,不讓別人瞧見,便腳步輕快地回了上清觀。
這些天來,謝危都沒叫她去學琴。
聽說是事情忙。
畢竟通州來拜會的官員太多,想必挪不開時間來訓她。而且前兩天開始,這位少師大人便聲稱自己病了,染了風寒,不見外客。
姜雪寧一琢磨就知道這是托詞。
一箭之力能穿過人的肩膀,豈能是個年年冬天都要生病的弱書生?
想來只是懶得應酬通州這幫官員。
她才一回到上清觀,便破天荒往謝危那院子走。
劍書剛端了撤掉的冷茶從裡面出來,看見她跟見了鬼似的:“二姑娘怎麽來了?”
姜雪寧咳嗽了一聲,向他身後緊閉著的門扇望了望,壓低了聲音問道:“先生睡了嗎?”
這模樣有點鬼鬼祟祟。
劍書猶豫了一下,道:“睡下了,您要見嗎?”
“不不不不……”
開什麽玩笑,姜雪寧可不想主動找死!
她抬手把劍書拉到一旁來。
“我這話跟你說就行了。”
劍書看見她那白生生的手扯著自己袖子,眼皮跳了一下,心底冒上幾分寒氣兒,道:“您說話,別動手。”
大男人這麽小氣!
姜雪寧也沒往深了想,放下手,擺出了十分良善的表情,道:“你跟著你們先生出來,身上一定帶了錢吧?隨便給我個千兒八百兩使使。”
隨便給個千兒八百兩使使……
劍書嘴角抽了抽:“您——”
姜雪寧及時道:“你知道的啊!”
劍書道:“我知道什麽?”
姜雪寧可知道劍書刀琴都是謝危心腹,謝危的事兒他倆都門兒清,便一叉腰:“你們先生可還欠我好幾萬的銀子沒還,我要個千八百兩不算過分吧?我想你們先生染了風寒,身子不好,也不好去打擾。你便給了我,回頭跟他說就是。”
“……”
劍書怕自己答應下來回頭被自家先生打死,可眼前這位主兒又實在有些特殊,還真不大敢不給,實在讓他躊躇起來。
姜雪寧催他:“不然我可就去打攪你們家先生了啊!”
看他們平時那架勢也不像是敢隨便打攪謝危的。
她覺著自己能順利拿到一筆屬於自己的錢。
卻沒想,劍書幽幽盯了她半天,竟然道:“那您去吧。”
姜雪寧:“……”
這還是我認識的劍書?好像有哪裡不對啊!
她愣住了。
劍書卻返身要去叩門,隻道:“我這就為您通傳。”
姜雪寧一激靈,嚇了一跳,忙去拉他:“別呀你幹什麽!”
正自這時,方才還緊閉著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危站在門後,輕袍緩帶,身形頎長,手還搭在門沿上,仿佛是才起身,松散的頭髮落了幾縷在雪白的衣襟,姿態間竟有那麽一點尋常難見的慵懶。
然而眉目間卻是點清透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前這兩人的身上,然後落到了姜雪寧那還拽著劍書胳膊的手上。
姜雪寧未覺得如何。
劍書被這眼一看,卻是背後寒毛都豎了起來,幾如在閻王殿前走了一遭,忙將自己手扯了回來,躬身道:“先生,寧二姑娘方才……”
謝危淡淡道:“我聽見了。”
姜雪寧後脖子登時一涼。
抬眸打量謝危,面色雖然有些白,卻實在不像是染了風寒病到沒法出來應酬的模樣,便忽然開了個小差,在心裡嘀咕一聲:果然是裝的。
謝危看向她:“要錢?”
姜雪寧本是想直接找劍書要,反正他們先生欠自己錢是事實,沒有不給的道理,讓他們回頭去跟謝危說,謝危也不好吝嗇找自己計較。
誰想到他竟然出來了……
她囁嚅道:“是要,聽說先生在睡,便沒敢打擾。”
聽說他在睡?
謝危知道這小騙子滿嘴沒一句實話,也懶得揭穿她給自己臉上貼金的這種小把戲,笑著問她:“你可真是惦記著那點錢,說罷,做什麽用?”
姜雪寧張口欲言,可話未出口,面頰卻是微微一紅。
謝危原是笑著,看見她這副情態,眼底的溫度便漸漸消了下去,唇邊的笑弧雖依舊在,卻沒了方才叫人如沐春風的味道,竟是看穿了她:“為張遮?”
她喜歡張遮這事兒,在謝危這裡可不算是什麽秘密。
姜雪寧方才說不出口,只是難為情。
但既然都被謝危猜出來了,她也就坦然起來,想謝危反正知道,便抬起頭來眉開眼笑道:“還是瞞不過先生。我想張大人本想回家,可大雪封路走不成,要留在通州過年,便想好好籌劃一番,熱鬧熱鬧。否則大年晚上也不出門,一個人孤零零的……”
“……”
謝危看她俏生生立在屋簷下,眼角眉梢都似枝頭嬌花含苞般有種歡喜,往她身後一看,庭院裡未來得及打掃乾淨的那些積雪卻白得刺眼。
他心底是含了萬般冷笑的凜冽。
可話出口卻仍舊溫和:“你倒想得周到”
姜雪寧還當他是誇自己呢,喜滋滋道:“那您是同意了?”
謝危輕聲細語地笑:“是你的錢,自要給你的。”
第136章 擋雪(重寫)
鐵公雞拔毛了!
姜雪寧差點一蹦三尺高,只是礙著還在謝危面前,多少還端著點端莊的架子,隱忍不發而已,可眼底的笑意和歡喜已經毫不隱藏。
溢美之詞更是毫不吝惜:“先生真是善解人意,體貼得不得了!”
謝危擺手讓劍書去拿銀票給她,卻問:“你這般大張旗鼓,也不怕旁人看見多有非議?”
姜雪寧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張大人救了我的命,我這是報恩啊!”
報、恩。
謝危心裡重重地念了一聲,悠悠地掠了她一眼道:“由頭倒是找得好,我還以為你要趁此機會同他表明心意呢。”
姜雪寧陡地愣住。
“表明心意”這四個字就好像是幾顆珠子,忽然砸落在她心盤上,原以為也就震那麽一下,誰知它們忽然散滾開,骨碌碌響成一片,竟讓她一刹間心亂如麻。
“怎、這怎麽可能呢?”
她下意識地反駁了,畢竟的的確確沒有過這個想法。
謝危看她神情閃爍,倒像是被自己這句話嚇住了似的,心底便是一哂:有賊心沒賊膽罷了。
正好劍書已將銀票取了來。
姜雪寧連忙接過,稍稍定了定神,便躬身辭別了謝危,走出院落松了一口氣後,才發現自己面對著謝危時竟是一直緊繃著的。
劍書把銀票交了,就立在旁邊不敢說話。
謝危扶著門框看她那道影子消失在甬道拐角,便放開了手走回屋中坐下來,卻覺方才開了門被外頭雪照著,眼底猶似被一層光晃著。
他慢慢閉了眼,緩了一緩。
然後才道:“叫蕭定非來。”
*
那酒樓的掌櫃的果然傍晚時分就派人過來了,姜雪寧一千兩銀票到手,倒是這些天來難得的闊氣,在小寶萬分驚訝的目光下,立刻就把帳付了。
酒樓這邊自有專人和她商量酒菜。
張遮的口味約偏向清淡,素來不是什麽嗜好山珍海味的人,所以也沒有必要格外鋪張,只要每道菜做得精致出新意就好。至於酒麽,這人素來也是酒量很淺的,大夫說已經將養了幾日,稍稍喝點卻是不礙。大冷的天,最適宜的當屬上品紹興花雕,在爐上熱一熱喝,最暖不過。
也就是以前在宮裡的時候當著皇后,頭兩年為了逞能,操辦過這類宴席瑣碎,後面幾年卻是撒手懶得管了,姜雪寧倒沒想到這本事重新被自己撿起來用,是在這種情境下。
宮裡的大宴都料理過,小小一桌不在話下。
沒花半個時辰便定了下來。
酒樓那邊的人大約看出她身份不俗,倒也不敢馬虎,先讓廚子來看了看上清觀這邊的廚房能不能用,還提前送了些明日除夕飯要用的一應器具,甚至還送了酒來。
本來蕭遠他們就要犒賞隨行未能歸京的兵士,這幫人來來往往也沒幾個人注意。
姜雪寧在廚房外頭看他們搬東西進屋,卻是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我還以為你要趁此機會同他表明心意呢……”
早先謝危那話,見鬼似的又回蕩在腦海。
一顆心莫名跳動得快了些,她雖然知道自己原本的確是沒有這個想法,也不該往這個方向去想,可誰叫姓謝的說的這句話竟然是充滿了讓人著魔的惑誘呢?
姜雪寧發現,她根本無法擺脫這句話。
常言道,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
她就是喜歡張遮呀。
人去求自己想要的,去袒露自己的心意,有什麽可恥的,有什麽不能的?
所以,所以明晚……
“姜二姑娘!姜二姑娘!”
一隻手忽然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姜雪寧差點嚇得魂飛天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方才腦袋裡的念頭頓時藏匿了個乾淨。
她回頭一看,竟是蕭定非。
這浪蕩子前些天被謝危一箭穿了肩膀,慘兮兮地作為天教的賊子給押了下去,又因為身份特殊被軟禁起來。
誰讓他就叫“定非”呢?
可以說在朝廷這邊的人初步審訊之後,大家夥兒便注意到了他那同定國公蕭遠有幾分相似的面龐,再一聯想到這個名字,頓時種種猜測都傳了開來。
聽聞定國公蕭遠去見過他一回。
進門前十分忐忑,出來後滿面鐵青。
人雖然是階下囚,可在這上清觀中竟無一人敢對他不恭敬,是以此人的日子反倒是過得比在天教的時候還瀟灑了。
傷在肩膀,也不影響他四處溜達。
昨兒還帶了兩個看守他的兵士一道去逛窯子,見著那些個窯姐兒妓子便說:“本公子這回發達了,知道本公子是誰嗎?是京城裡權柄滔天皇帝都得怕上三分的定國公的便宜兒子!”
這話傳回來,蕭遠氣得肺都炸了。
只是畢竟是謝危抓的人,縱然他有心要對蕭定非做些什麽,押回京城之前,卻是不能動上半分,唯恐做得露了形跡惹謝危生疑,隻好把火往肚子裡憋。
嘖嘖,可別提多糟心!
反觀蕭定非,照舊綾羅綢緞地穿著,大冬天裡還拿把灑金扇在手裡裝風雅,也不知在她背後站了幾時了,隻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望著她:“想什麽呢,這麽認真?”
姜雪寧一見著他就頭疼。
當下隻道:“定非公子有事?”
蕭定非笑呵呵地朝著廚房外頭看了一眼,面上流露出幾分垂涎之色來,竟是道:“聽說姑娘請了廚子來做年夜飯?”
姜雪寧渾身一僵,警惕起來:“沒有的事,你聽誰說的?”
蕭定非道:“這麽大動靜,上好的紹興花雕,光那酒壇子從我屋門外頭經過我就聞見了。嘿嘿,姑娘,咱們好歹也是患難的交情了吧?蹭頓飯?”
蹭頓飯?!
姜雪寧若是隻貓,這會兒只怕渾身的毛都聳了起來,冷冷道:“你做夢!”
她知道這人是個死纏爛打性子,二話不說,甩了袖子就走,生怕這人摻和進來攪了自己的局。
偏生蕭定非這人是個自來熟。
他一副饞著那酒饞著那菜的模樣,長得還比姜雪寧高,一步頂她兩步,毫不費力地跟上了,鍥而不舍:“別介啊,除夕夜誒,團年飯,可不得人多些熱熱鬧鬧地一起嗎?姑娘苦心準備了這麽多,自己一個人又怎麽吃得完?還是說,姑娘請了別人?”
姜雪寧憋了一口氣,黑著臉繼續往前。
蕭定非卻忽然扇子一敲手心:“呀,你請的該不是那姓謝的吧?聽說他是你先生……”
姜雪寧回頭怒視:“你胡說八道什麽!”
蕭定非把手一攤:“那我蹭頓飯有什麽了不起的?誒,等等,你這頓除夕飯連你先生都不請啊,他知道嗎?”
姜雪寧簡直想找塊抹布把他這張破嘴給塞了:“我先生不來!”
蕭定非道:“請過了?”
姜雪寧是為張遮才折騰這一番,怎麽可能請個煞星過來妨礙自己,且還有些自己沒琢磨透的小心思,哪兒容外人在場?當下急於擺脫此人,沒好氣道:“先生自要去和你那便宜爹犒賞兵士的,不會有空的!”
蕭定非驚訝地笑:“連姑娘也知道我的身世啦?”
姜雪寧已走到自己房門前,冷笑。
蕭定非於是故意擺出一副風流的姿態來,朝她曖昧地眨眨眼:“等回了京城,本公子可就是國公爺世子了,姜二姑娘不考慮——”
“砰!”
回應他的只是姜雪寧面無表情關上自己房門的聲音。
還沒說完的話登時都給關在了外頭。
蕭定非頓覺無趣,朝著門裡嚷嚷:“京城裡的姑娘都像你一樣冷面無情嗎?也太不把本公子放在眼底了吧?”
門內沒傳出半點聲息。
蕭定非站了半晌,終究是跺跺腳走了。
姜雪寧豎著耳朵,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才重新開了條小小的門縫,見庭院裡果然沒人了之後才松了口氣,想自己總算是把這塊牛皮糖甩掉了。
*
次日白天,蕭定非也沒出現。
姜雪寧心裡安定了不少。
到得傍晚,酒樓的廚子早早來把一桌席面都做好了,特意挑了上清觀觀後僻靜的一處道藏樓盤盤碗碗地給擺上。她這才先叫小寶去知會張遮一聲,然後換上那身水藍的衣裙,披了鶴氅出門,要順路去叫上張遮一塊兒。
可誰想到,才走到半道,一條人影便從斜刺裡跳了出來,笑道:“好呀,可算是給本公子趕上了,聽說席面已經擺上,現在就去?”
這一瞬間,姜雪寧臉都黑了。
她停住腳咬牙:“定非公子,我說過不請你!”
蕭定非狡猾得像頭狐狸,擺了擺手:“嗨呀,沒關系,我下午時候已經代你先去請過張大人了,這時候正好大家一塊兒去,豈不正好?”
下午他先去請過張遮?!!!
姜雪寧鼻子都氣歪了,抬了指著他的手指都在發抖:“我準備的席面你憑什麽去請?不對,你這人臉皮怎這樣厚呢!”
蕭定非聳聳肩,一副無奈表情:“張大人回說晚些時候同去,唉,若姜二姑娘實在不願,那我隻好同張大人那邊告個罪,實話實說了……”
姜雪寧噎住:“你——”
這天底下總是不要臉的欺負要臉的,厚臉皮的欺負臉皮薄的,在這一點上姜雪寧與蕭定非還差著十萬八千裡的距離,實在不能及得上,一個悶虧吃下來差點沒把自己給氣死。
她咬著牙,繃著臉,盯著對方,終於是慢慢把那股火氣給壓下去了,反而嫣然地笑了一笑,連道三聲:“好,好,好。”
今日又下了大雪。
整座上清觀沒清掃過的地方都似被雪埋了,一腳踩上去能留個印。她人站在雪裡,撐一把油傘,一襲水藍的裙裾被雪白的狐裘裹著,揚眉一笑實在驚心動魄。
蕭定非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酥了,
他對長得好看的從無抵抗力,差點就想說“那我不去了”,還好話到嘴邊時險險收了回來,訕訕一笑:“這不也是沒地兒吃飯嗎?見諒,見諒。”
這副模樣真是見了就叫人生氣。
姜雪寧往前走了兩步,脾氣上來,實在覺得心裡有點過不去,扔了傘彎了腰,乾脆兩手一捧從地裡團了個雪球,便朝蕭定非打去!
蕭定非哪裡料到橫遭慘禍?
他叫嚷起來:“哎你這姑娘怎麽回事?說不過人就動手,你還是君子嗎?我這可是這兩日剛買的衣裳,杏春樓的姑娘昨兒才誇過好看的!別,哎,別打啊!”
姜雪寧哪裡肯聽?
一句話不說,隻一意團了雪球打他出氣。
蕭定非愛惜那衣裳,不由抱頭鼠竄,一路朝著張遮的住所去,一面跑還一面喊:“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姜雪寧不疾不徐跟在他後頭,諒他不敢還手。
沒兩步便到張遮那邊,小寶正好在屋簷下站著,張遮也才從門裡出來。
遠遠見著張遮,姜雪寧收了手,跟什麽事兒也沒發生過似的,從外袍已經被雪打了個狼藉的蕭定非身邊經過,到屋簷下站著,又恢復了一副良善模樣,熟稔地打了招呼:“張大人氣色看著又好了些。”
張遮也從台階走下來,看見外頭還灑著細面子雪,不覺蹙了蹙眉。
他道:“二姑娘出來沒打傘嗎?”
自然是打了的。
只不過剛才嘛……
姜雪寧剛開口想說自己是忘了,誰料想,這時站在她身後的蕭定非眼光一閃,竟是也不知哪裡來的包天的狗膽,抓起地上一團雪捏了就照她後腦杓丟去!
姜雪寧看不見背後動靜,自然察覺不到。
張遮卻是面向她而立,清清楚楚看個正著。
那原本便蹙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隻將還未來得及說話的姜雪寧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然後抬了寬大的袖袍,擋在她腦袋後面。
“嘩”地一下,那一抔雪全砸在了張遮衣袖上,散了一片,粘得一片狼藉。
姜雪寧差點撞到他胸膛上,直到那袖袍將她擋了,感覺到視線暗下來,又聽見背後的聲音,她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抬眸看著眼前這張刻板寡言的臉,但覺心跳如小鹿。
不由呆了有片刻,她才陡地反應過來,從張遮護著她的袖袍下轉出身來,對後頭那笑嘻嘻的蕭定非橫眉怒目:“你找死啊!”
蕭定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卻是仗著自己腿長,拔腿就跑。
姜雪寧卻是覺得自己面頰燒紅,只因今日來時心裡有些不可告人的念頭,便不很敢去看張遮此時神態,見蕭定非跑了,便作勢追了他拿雪團打。
蕭定非這回不敢還手了,隻道:“可真不留情啊!”
姜雪寧罵:“人都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倒好,蹭本姑娘的席面還敢還手!”
張遮看著她那頗有點落荒而逃架勢的身影,無言低垂了眼簾,輕輕抬手將袖袍上沾著的雪沫拂去了,方才抬步跟上。
他住的地方,距謝危住的地方也沒兩步。
若要去道藏樓,正好會經過。
轉過小半條甬路就是。
姜雪寧一團雪還擊在了蕭定非後腦杓上,出了口惡氣,然後一抬頭就看見這大夜的天,劍書竟然抱劍站在外頭。他身後那半間小院落裡的雪幾乎掃得乾乾淨淨,一眼看去漆黑的一團,屋裡屋外都沒點上半盞燈,好像根本沒住著人似的。
姜雪寧不由一怔:“你沒同先生一塊兒去?”
劍書遠遠就看見他們過來了,卻奇怪:“去哪兒?”
姜雪寧道:“除夕犒賞兵士啊。”
劍書冷冷地道:“先生沒去。”
謝危沒去?
姜雪寧微微一愕,下意識朝著劍書背後那漆黑的屋舍望了一眼:除夕夜不去犒軍,又聽聞他遠在金陵的雙親都已故去,倒也沒聽說他還有什麽別的家眷……
張口想說點什麽,可一念閃過又收了。
謝危可不是蕭定非這樣的。
她慢慢“哦”了一聲,忽略了心底那一點隱約異樣的感覺,笑笑道:“那就不叨擾了,我們先去了。”
在這兒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原本一路追著打雪仗過來的姜雪寧和蕭定非都安安靜靜的,一行三人帶個小寶,便從甬路上走了過去,踩著那咯吱咯吱作響的厚厚積雪,進到那道藏樓中。
小院前頭,劍書卻還立著沒動。
每到一年這時候,他們總也不敢離太遠,隻好都陪著一起熬。
想起方才見到的場面,劍書默然半晌,道:“寧二姑娘是個沒長心的。”
身後院牆上的陰影裡,有道聲音竟反駁:“有的。”
劍書回頭看去。
刀琴的身影在那一團黑暗裡也看不清,倒清醒得很,補了一句:“隻不在先生身上罷了。”
第137章 萬幸
上清觀是個道觀,道觀裡自然藏著道經。
道藏樓原來便是藏書之用。
只是荒廢已久也被天教佔據久了,沒誰去看那破敗的道經,大半都被人搶去燒在灶裡,如今正好辟出來給姜雪寧擺年夜的席面。
小小一棟樓,上下兩層。
上頭甚至有些破敗了。
席面便擺在樓下。
屋裡早已經生了爐火,煨了一壺花雕,中央一張圓桌上已經放了一桌上好的熱菜。既然已經多了個蕭定非來攪局,這一頓飯也就成了真正的年夜飯,姜雪寧乾脆叫小寶別走,留下來一道吃。
小寶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但想想並未拒絕。
蕭定非在天教裡就是同小寶見過的,此刻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自己咕噥了幾個字。
姜雪寧沒聽清:“你說什麽?”
她正將外面披著的鶴氅解下來,擱到一旁的椅子上,張遮則在外頭收傘。
蕭定非朝她湊過來,聲音細如蚊蚋:“你可得謝我啊。”
姜雪寧挑眉,看向他。
蕭定非只要笑不笑地朝著剛要轉身走進來的張遮投去視線,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姜雪寧下意識也朝張遮看過去。
方才在路上,原本沒朝她還手的蕭定非,到得張遮門前時卻一反常態團了把雪來扔她。她看不到,張遮卻看得到。
眸光微微一閃,她明白了。
蕭定非這意思是:他剛才是故意的。
蕭定非早發現這姑娘冰雪聰明一點就透了,得意地揚眉笑起來:“怎麽樣?”
姜雪寧一轉念,微笑道:“到京城我罩著你。”
蕭定非要的就是這句話,登時喜笑顏開,也不多言,在張遮進門的時候就退了開,結結實實地伸了一把懶腰,渾身沒骨頭似的癱在了圓桌旁的椅子上,竟是拿起筷子就開吃:“為了吃這頓飯,我中午可故意沒吃把肚皮空了出來,讓我先來嘗嘗這廚子做得怎麽樣!”
這架勢一看就沒什麽教養,在外頭囂張慣了,半點規矩和忌諱也沒有。
小寶頓時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
姜雪寧看了他這樣倒覺得真真的,上一世她最喜歡的莫過於同蕭定非坐在一起大快朵頤,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統統都是狗屁。
沒成想,這一世竟還能碰著。
她實沒有太多的反感,隻道一句:“我們也隨意些吧。”
本來就是人在通州,幾個交情或深或淺、身份又迥異非常的人坐在一起湊一桌年夜飯罷了,又不是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更不是規矩森嚴的皇宮,實在沒必要窮講究。
姜雪寧就坐在張遮旁邊。
那壺花雕早就煨熱,小寶提起來,她將其接過,便先給四個人都滿上了一盞,舉杯道:“大家都算得上是落難通州,風雪圍困,縱萍水相逢一場也算有緣,說不準往後便交成了知己。瑞雪兆豐年,我先敬上一杯!”
蕭定非格外捧場:“說得好!”
小寶默默遞他個白眼。
張遮抬目,恰對上姜雪寧在昏黃燈火映照下亮晶晶的一雙眼,端起面前那小小的一盞酒來,到底還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便見她面上都綻開笑來,同大家一道舉杯飲了。
花雕正當熱著喝,酒味濃鬱,猶似一股醇厚的暖流在喉間化開,潤到肺腑,讓人覺著整個身子都跟著慢慢地暖起來,倒是消減了方才在外頭沾著的幾分寒氣。
張遮慣來寡言少語,也就不怎麽說話。
蕭定非這人卻是個自來熟,因為知道過不久就要去京城,若無什麽意外的話只怕就要成為定國公世子,是以對著眾人的態度前所未有地好,話裡話外都要問問京城那些個世家大族的格局,儼然是已經在為入京做準備了。
姜雪寧知道這麽個壞胚定是蕭氏一族的克星,巴不得這人在京中混個如魚得水,要看看蕭氏那一幫人見了蕭定非之後是什麽臉色,當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京城一乾世家大族的老底兒都給蕭定非扒得透透的。
誰叫她上輩子是皇后呢?
坐的位置高,能看到的東西就不少,雖然眼下自己用不著,但可以拿出來給別人用嘛。
蕭定非聽得連連點頭,一副已經把姜雪寧當成了兄弟的模樣。
有他在,這頓飯吃得倒不冷寂也不尷尬。
連小寶有時候聽多了他阿諛奉承的話都要忍不住插嘴刺他一句。
蕭定非也不介意。
誰叫他知道小寶是謝危的人呢?且旁人刺他一句又不少塊肉,權當耳旁風,吹過就過了。
張遮酒量不好,素日裡也不大喝酒。
那日圍剿天教的時候,因形勢所迫喝了三大碗,內裡便暈頭轉向,只不過沒叫人看出來罷了。後來被人一刀劈到肩上,痛起來,再醉的酒也醒了。
現下卻是陪著喝了好幾盞。
他飲酒易上臉。
那一張冷肅寡淡的面容上,已微微見了薄紅,倒是難得消減幾分平日的刻板,酒氣醺染清冷,燈火燭照之下,也是五官端正,面如冠玉。
姜雪寧夾菜吃時不意瞥上一眼,隻覺心驚肉跳,卻是有些不敢再看,便連自己原要與他攀談的話都忘了。
她端了一盞酒站起身,道:“這杯酒我要敬張大人。”
桌面上頓時靜了一靜。
張遮同蕭定非完全兩樣,是個克己守禮的人,當下也執了酒盞站起身來。
在這小小一間屋子裡兩人相對而立。
蕭定非面上便掛了怪異的笑。
姜雪寧也不看旁人,只看向張遮,異常認真地道:“此番涉險輾轉來到通州,一路上多勞大人相助才能保得周全,今日座中僅有薄酒一盞,堪表謝意,還望大人不嫌。”
張遮道:“也該張某謝二姑娘的。”
前面固然是他護著姜雪寧,可後面那刀光劍影的亂局中,若無姜雪寧帶了府衙的兵來,只怕他也葬身於刀劍了。
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畢竟中間還牽扯著那位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的謝少師。
姜雪寧那日帶了人來救,卻被他厲聲質問為什麽回來,心中不免有幾分委屈。眼下卻不曾想到張遮會對著她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知道,他記得。
也不知是方才喝下去的幾盞花雕滾燙,還是此刻微有潮濕的眼眶更熱,她忙掩飾般地仰首將盞中酒飲盡。
張遮默然地看她,也舉盞飲盡。
蕭定非在旁邊揶揄:“哎呀看二位說得這恩深如海情真意切的,知道的說你們在吃年夜飯,不知道的怕還以為兩位是在拜堂呢!”
這人說話總沒個遮攔。
姜雪寧皺眉道:“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蕭定非道:“哈哈,快坐下快坐下吧!來來來,我給你們倒酒,光這麽吃著喝著也無聊,大家來行個酒令怎麽樣?”
話說著他還真給眾人斟酒。
張遮坐下後,卻有了幾分恍惚。
安靜的夜裡遠遠傳來放爆竹的聲響。
他向窗外看去。
道藏樓修在山間,外面是泥徑山影,古松堆雪,飄飄揚揚的雪從高處撒下來,格外有一種雪中圍爐夜話的深遠幽寂。
只是……
雪再好,終究要化的。
蕭定非已經不顧小寶的反對行起了酒令,一圈轉過後正該輪到張遮,卻沒想看向張遮時,卻見這位張大人靜坐在桌畔,靜默地望著窗外。
他喊了一聲,張遮才回轉目光。
蕭定非察言觀色上也是很厲害的,笑著道:“難得良辰佳節,可看張大人神思恍惚,好像有什麽事情記掛在心?”
姜雪寧也看向張遮。
張遮卻低垂了目光,慢慢道:“天雪夜寒,京中該也一般。家母獨居舊院,張某如今卻身陷通州,未能歸家侍奉,心有愧,且有些擔憂罷了。”
蕭定非頓時“啊”了一聲,有些沒想到。
張遮母親……
昏黃的燈光下,姜雪寧手搭著的杯盞裡,酒液忽然晃動起來,搖碎了一盞光影,她的面色仿佛也白了一些,少了幾分血色。
屋舍裡忽然很安靜。
後面蕭定非又笑起來打破了沉悶的氣氛,對著張遮說了好幾句吉祥話,舉杯遙遙祝願京城裡張母她老人家身體康健事事順心。
姜雪寧卻變得心不在焉。
連後面還說了什麽,行了什麽酒令,都忘了,腦海裡面浮現出的是前世一幕幕舊事。
夜裡宮廷,她拉了張遮的袖子,懇請他幫自己一把;坤寧宮中,乍聞事敗他被周寅之等人捏了罪名投入大獄;然後便是那初雪時節,張遮家中傳來的噩耗……
那位老婦人,姜雪寧從未見過。
可料想寒微之身,困窘之局,教養出來的兒子卻這般一身清正,該既是一位慈母,也是一位嚴母,是個可敬的好人。
她想,上一世張遮獄中得聞噩耗時,回想那一切的因由,會不會憎恨她呢?
那些日子,她都在惶恐與愧疚的折磨中度過。
末了一死倒算是解脫。
如今忽又從張遮口中聽他提起其母,姜雪寧上一世那些愧悔幾乎立刻像是被扎破了似的湧流出來,讓她覺出自己的卑劣。
萬幸。
一切得以重來。
她不由感念老天的恩賜,只是不論如何想強打笑容,這一通酒,一頓飯,到底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宴盡臨別,要出門時,蕭定非也不知是不是看出點什麽端倪來,瞧了她片刻,低聲道:“二姑娘怎麽也恍恍惚惚的?”
姜雪寧沒有回答。
蕭定非便覺得自己認識新新舊舊這一幫人怎麽都有點矯情,輕哼了一聲:“你懶得說本公子還懶得聽呢!隻告訴你一聲,通州渡口子夜時有人放煙火呢,滿城老百姓都出去看。”
說完嘿地一笑,轉身就朝外頭走。
眾人一道來的,自然也一道回。
回去時路過謝危那座小院,劍書的身影看不到了,那屋舍裡仍舊黑漆漆一片。
蕭定非拉了小寶說有事問他,先從岔路走了。
姜雪寧知道這人又是在給自己製造機會,暗示她邀張遮一塊兒去渡口看煙火呢。只是她心裡壓著事,臨到這關頭,竟有萬般的猶豫和膽怯。
那一腔奔流的勇氣仿佛都被澆滅了。
直到與張遮話別,原本備的話也沒能說出口。
她一個人走回了自己的屋前。
台階上已經蓋了厚厚一層雪。
姜雪寧走上去,抬手便要推門。
只是那門框也早已被凍得冰冷,一觸之下,竟涼得驚心,讓她原本混沌的腦袋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她在幹什麽?
有什麽可猶豫的?
重活一世不就是去彌補上一世未盡的遺憾,避免走向那些覆轍嗎?
既然想要,那便去追,那便去求,忸忸怩怩豈是她的作風!
先前準備好卻未送出去的福袋荷包,原藏在她的袖中,裡頭沉甸甸的放著些好意頭地瓜果樣式的金銀錁子,姜雪寧將其取了出來,能清楚地摸到裡面裝著的薄薄一箋紙。
我意將心向明月。
她胸膛裡頓時滾燙起來,這一刻決心下定,竟是連門也不推了,徑直快步順著遠路返回,踩著甬路上還未被雪蓋上的行跡,往張遮的居所而去。
寒風刮面生疼。
她都渾無感覺。
只是到得張遮屋前時,裡面竟也漆黑的一片,沒有亮燈,也無什麽響動。
姜雪寧不由怔了一怔。
往返一回並未耽擱多久,張遮已經睡下了嗎?
她猶豫片刻,還是伸手輕輕叩了叩門:“張大人睡下了嗎?”
裡頭闃無人聲。
回應她的只是那漆黑的窗欞,還有庭院裡吹拂過雪松的風聲。
過了片刻,姜雪寧再一次輕輕叩了叩門:“張大人在嗎?”
門內仍舊靜寂。
她便想,張遮有傷在身,酒量也不好,或許是睡下了吧?也或許是沒在屋中,被誰拉著去與眾人一道犒賞軍士了。
只是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眉眼低垂下來,她看著自己掌心裡攥著的錦囊,隻道自己慫包,先前猶猶豫豫,以致現在連當面表露心意的機會都沒有。
但決心已下,倒不反悔。
姜雪寧想了想,隻輕輕將這隻繡著福字的錦囊系在了左側那枚小小的銅製門環上,盼他明晨該能看到,然後才笑了一笑,強壓下滿懷的忐忑,在門外望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庭院的積雪裡延伸出三行腳印。
那雪在枝頭積得厚了,壓著枝條簌簌地落下。
墨藍的夜空裡忽然一聲尖嘯。
是城外另一邊的渡口方向,有璀璨漂亮的煙花升上了高空,砰地一聲炸開來,綻出明明閃爍的華光。
張遮背靠門扇,屈腿坐在冰冷的地上,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遠了,不見了。半開著的窗外,焰火的光照進來,鋪在他輪廓清冷的面龐上,落到他沉黑的眼眸中,隻映出一片燒完後殘留的灰燼。
第138章 斫琴堂主人
姜雪寧回了自己屋裡,洗漱睡覺。
本以為做了這麽件大事,晚間必定輾轉反側胡思亂想難以入眠,誰曾想,席面上本就喝了不少的酒,花雕不算很烈,但喝多了後勁也不小,她腦袋才一沾著枕頭,想了張遮的事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著了。
只是睡得不很好。
做了一夜的怪夢。
可早晨一醒來睜開眼就忘了個七七八八。
桌上還擱著她昨日放著的那一方青玉的小印。
印章 買來還是白的,要什麽字得自己刻。
像這樣寸許的面,刻起來不花什麽時間,就是琢磨怎麽雕琢的時候頗費些腦筋。
姜雪寧看了一眼暫沒去動它,只是推開窗往外看了看:“雪停了啊。”
難怪早晨起來覺得有點冷。
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幾個呵欠,沒一會兒就瞧見窗外的甬路上,小寶穿著一身厚厚的衣裳走過來,對她道:“二姑娘,剛來的消息,說是昨天后半夜裡雪停之後,那崩塌的山道清理了大半宿,今早已經通了路。看這天兒午間怕還要出太陽,定國公那邊和先生商量後說要趁著這時候走,怕再過幾天等雪化了又出點什麽岔子。所以來知會您一聲,若有什麽東西也好提前收拾,中午便走。”
通州與京城的路途本不遙遠,走得早些,騎馬乘車的話,晌午走,晚上差不多也能到了。
姜雪寧點了點頭答應。
只是眼看著小寶轉身又要走,不由“哎”了一聲,把他叫住,問道:“對了,張大人呢?”
小寶以為她問張遮是不是也走,便道:“張大人也早知道消息了,自然同大家一塊兒走,只是原本隨同來的兵士或許要等雪化了再走,畢竟並無那許多馬匹。”
姜雪寧無言:“我是問他現在人在哪裡。”
小寶這才反應過來,想了想,好像也不很確定,猶豫了一下道:“方才看見了,因還有一批人要駐留通州,好像是定國公拉了先生同長大人一道去交代些事情,這會兒可能在府衙那邊吧。”
“哦……”
那就是不在了。
也不知他今晨起來有沒有看到自己昨晚留的東西。
想來張遮現在也忙得脫不開身,姜雪寧也不好前去叨擾,只能等回頭尋個合適的時機再說話了。
她自拾掇自己的東西。
上清觀裡其余人等也都忙碌起來,準備馬車的準備馬車,收拾行李地收拾行李。
等到中午隨意用了些吃食,倒是正好出發。
通州城裡大小官員自然全都來了,排在門口相送,有的恭維謝危,有的卻向定國公蕭遠道賀,恭喜他找回了失蹤多年的嫡子。
蕭遠站在人前,笑容看著多少有些勉強。
謝危無言地側過目光,便將他這副實則壓著陰沉的神情收入眼底,等到眾人要登車起行時,他忽然道:“國公爺,定非公子的馬車不如走在謝某前面吧。他身份雖還有待確定,可撇開那一層也是回京後要重點審問的天教之人。通州動靜鬧得這樣大,難免天教那邊不想著殺人滅口。我身邊劍書武功雖然粗淺,卻還懂些刀劍,若出個什麽岔子,也好及時應付。”
馬車分了好幾駕。
定國公蕭遠的在最前面。
姜雪寧是意外卷入圍剿天教的事情,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遇到這種事若傳出去難免壞了名聲,是以京中那邊一直都是對外稱病,說她在家裡養病閉門不出。這會兒要從通州走,自然不能大張旗鼓。
她的車是綴在末尾。
似蕭定非這樣身份特殊的,被當成是半個犯人,同樣排在後頭。
定國公蕭遠可沒想到謝危竟有這樣的提議,眼皮跳了跳,為難道:“這就不用了吧?天教亂黨在此次圍剿中已盡數伏誅,消息即便會傳出去,也傳不了那麽快,路途又不算長,該出不了什麽意外。”
“怎麽不會?”
謝危笑著提醒了一句:“國公爺忘了,我等核對過逃出天牢的囚犯名單,大部分的確與天教亂黨一並伏誅,但也有一部分老早就跑了出去。其中更有一個窮凶極惡的孟陽,圍剿的時候還在,圍剿後清點屍首卻不見了蹤影,只怕是裝死蒙混過關溜走了。此人若將消息透出,怕也未必安全。”
孟陽竟然跑掉了?
姜雪寧不由吃了一驚。
再回頭想想,這位孟義士那日雖然沒有答應她的請求,可與天教的人翻臉時卻也是幫著張遮的。如此,此人雖然跑了,可她也並不為一個窮凶極惡的歹徒跑了而感到義憤填膺。
倒是蕭遠被謝危這番話說得一愣,登時沒了拒絕的余地,才醒悟過來似的道:“卻是本公糊塗,差點就忘了。我也想這一路最好安生些,想把他挪到前面,只是礙著怕人閑話……”
這意思好像他是公正無私,不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兒子而大開方便之門。
眾人一聽都明白過來。
蕭遠向謝危拱手:“謝先生既然言明,原是我考慮不周,便讓他的車駕在前頭些吧。”
這一來便調整了眾人車駕的位置。
大約是也相處過許久,比前世多了許多熟稔,姜雪寧向謝危看時,總覺得他面上那外人看著完美無缺的微笑虛得很,假假的。
甚至讓她覺著內裡藏著點嘲諷。
她不由出了片刻的神。
大約是這注視的目光有些明顯了,謝危察覺到了,竟回眸向她了一眼,瞳孔裡深靜冷寂的一片。
姜雪寧頓時嚇了一跳,連忙掛出了微笑。
謝危並未回應她什麽,看了她片刻,也收回了目光,轉身彎腰登了車駕。
車簾放下,也就同眾人隔開了。
張遮在後頭一些。
他像是掛著什麽心事,前面眾人說話的時候他便心不在焉,此刻也不過是登上了自己的車駕,倒沒向別處看一眼。
姜雪寧看見了,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自然不好上前打招呼。
看見他這般模樣,便想——
是我昨夜留的東西嚇著他,或叫他為難了?
心裡於是生出幾分緊張,又多幾許竊喜。
蕭定非卻是用手裡那柄香扇的扇柄蹭了蹭腦袋,看向自己那輛馬車時,眸底異光一閃,笑起來卻毫無破綻,隻道:“本公子能活下來可不容易,哪兒能輕易便又被人害了性命去呢?”
當下扇子一收,隻向姜雪寧道:“到了京城可記得你說的話!”
姜雪寧看向他。
他瀟灑地跳上了車去,道一聲:“走了!”
姜雪寧想了一下,才記起自己昨晚說過到了京城罩著他,於是也跟著一笑,倒不看其他人了,扶了旁邊小寶搭過來的手也上了車。
包袱就小小一個。
裡頭裝著兩件衣裳,一遝沒花完的銀票,還有她那方印並一套刻刀。
路上無聊,正好拿來刻印。
這也是姜雪寧上輩子閑著無聊時跟沈玠學來的“愛好”之一,只是車在城裡走的時候還好,不大晃悠,一出了城上了外頭官道,手裡那柄細朱文小刀就有點發抖。
本來大半個時辰能刻完的東西,愣是摳了一路。
末了把印泥翻出來蘸了蓋上看了看效果,還不大好看。
“真是為難人,若是在京城,找些奇珍異寶就送了當新年束脩,哪兒用得著這樣麻煩?”姜雪寧看著蓋在紙面上的印記,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又忍不住安慰起自己,“禮輕情意重嘛,算了算了。”
正好這時候已經走了半路,定國公蕭遠提議大家停下來暫作休憩。
一匹快馬這時從前面官道上來。
眾人先是警惕了一下,接著才聽那匹馬上的人揮舞著手朝他們喊:“京中來的信函與最新的邸報,奉命呈交謝先生!”
原來是送信的。
謝危倒沒親自下去,隻由劍書出面將信函接了,返回車內呈遞。
沒一會兒,他又出來,竟是一路走著到了姜雪寧車前,一彎身道:“二姑娘,先生那邊得了京中的信函,請您過去說話。”
姜雪寧有些驚訝。
她倒也正琢磨著藏書印什麽時候給謝危,沒想到謝危那邊先讓人來請她,於是道:“稍待片刻。”
匆匆把沾了印泥的印底一擦,便裝進一隻小巧的印囊裡,往袖中一收,這才從車裡鑽了出去。
劍書帶她到了謝危車前。
姜雪寧衝著車簾行禮:“學生拜見先生,謝先生有何吩咐?”
謝危淡靜的聲音從裡面傳出,隻道:“進來。”
姜雪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提了裙角,登上馬車。
劍書不敢去扶她,隻替她拉開車簾。
姜雪寧彎身進去,便看見謝危坐在裡面,面前一張小小的四方幾案,上頭散放著厚厚一遝信函,有的已經拆了,有的卻還沒動。
這駕馬車是謝危自己的,裡面竟都用柔軟的絨毯鋪了,幾案邊上還有隻隨意擱著的手爐。兩邊車窗垂下的簾子壓實了也不透風。
唯獨他身後做了窗格用窗紙糊了,透進來一方亮光。
恰好將他籠罩,也照亮他面前那方幾案。
姜雪寧一見之下有些猶豫。
謝危低垂著眉眼正看著一封京中送來的信,淡淡一指左手邊:“坐。”
姜雪寧道了謝,便規規矩矩坐了。
謝危將這封信遞了過去,道:“姜大人那邊來的信,你看看。”
姜伯遊?
姜雪寧把信接了過來細看,卻發現這封信並不是姜伯遊寫給自己的,而是寫給謝危的。
信中先謝過了謝危為此事一番周全的謀劃,又說府裡安排得甚是妥當,倒也沒有走漏消息,唯望謝危路途上再費心照應。
另一則卻又說,茲事體大,到底沒瞞過孟氏。
孟氏乃是他發妻,又是姜雪寧生母,自來因舊事有些嫌隙,知道姜雪寧攪和進這些事裡之後大怒,甚至險些大病了一場。近來臨淄王殿下沈玠選妃的消息已經傳出,禮部奉旨擬定人選,已勾了姜雪寧姐姐姜雪蕙的名字上去。若此時家中鬧出醜事來,壞了家中姑娘的名聲,也壞了這樁好事,孟氏怕要遷怒於寧丫頭。
是以厚顏請謝危,勸姜雪寧幾分。
待回了家中,萬毋與母親爭吵,伏低做小一些忍點氣,怕鬧將起來一府上下不得安寧。
內宅中的事情,向來是不好對外人講的。
姜伯遊倒在給謝危的信上講了,可見對他這位忘年交算得上是極為信任,中間當然也有一層謝危是姜雪寧先生的緣故,覺著姜雪寧入宮伴讀後學好了不少,當是謝危的功勞。
信中倒是頗為姜雪寧著想模樣。
然而她慢慢讀完之後,卻覺得心底原有的幾分溫度也都散了個乾淨,像是外頭雪原曠野,冷冰冰的。
謝危打量她神情:“要勸你幾句嗎?”
姜雪寧笑:“先生怎麽勸?”
謝危想想,道:“父母親情,得之不易。若不想舍,倒也不必針鋒相對。有時候退一步天地闊,便能得己所欲得了。”
退一步,天地闊。
姜雪寧搭著眼簾,沒有接話,只是將這兩頁信箋放下。
謝危那張峨眉裝在琴匣裡,靠在角落。
她不意看見,於是想起舊事。
此情此景,竟與當年初見謝危有些像。
只是那時候沒有這樣大、布置得也這樣舒適的馬車,只是那樣簡陋樸素的一駕,後頭還跟著幾個聒噪的仆婦;那時候謝危也還不是什麽少師,不過是個白布衣青木簪、抱著琴的“遠方親戚”,生得一張好看的臉,看著卻是短命相,病懨懨模樣;那時候她當然還不是現在的姜雪寧,僅僅一個才目睹婉娘咽氣不久,懷著滿心不敢為人道的恐懼去往京城見親生父母的小姑娘,生於鄉野,把周身的尖刺都豎起來,用以藏匿那些倉皇難堪的自卑……
如今又同謝危坐在馬車裡。
還是去往京城的這條路。
有時候,姜雪寧覺著自己活得就像個笑話。
她想著也真的笑了起來。
隻抬眸望向謝危,便看見對方也正注視著自己,於是挑眉道:“先生勸完了?”
謝危看出她現在似乎不大想搭理別人,便收回了目光,以免使自己顯得過分冒犯,隻把桌上那封信撿了,順著原本的折痕疊回信封裡,淡淡“嗯”了一聲道:“勸完了。”
姜雪寧便道:“那學生告辭了。”
謝危沒攔她。
姜雪寧作勢起身,只是待要掀了車簾出去時,才記起袖中之物,於是又停下來,將那裝了印的印囊取出,兩手捧了放在幾案上,道:“昨夜途經時得聞先生休憩,未敢打擾相請。身無長物,隻來得及刻了一方藏書印,聊表學生寸心,謝先生受業解惑之恩。只是,拙劣了些,難免見笑大方。”
謝危倒怔了一下。
只是姜雪寧情緒卻不如何高的模樣,說完便又又頷首道了一禮,從車內退了出去。
那印囊就放在一遝信函上。
外頭看上去沒什麽格外別致之處。
謝危撿起來將其解開,裡頭果然有一枚長有兩寸半、寬僅寸許的小方印章,翻過底來一看,還沾著些許倉促間沒有擦得十分乾淨的紅色印泥,看上去很新。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驚急的冷喝:“小心,林中有人!”
是劍書的聲音。
謝危抬眸從車簾的縫隙裡看了一眼,便瞧見好像是幾條身著勁裝的黑影朝著蕭定非所在之處奔襲而去,一刹間車外俱是刀劍相交的聲音。
他都懶得去看。
收回目光來,隻捏了這枚小印,往自己左手掌心裡一蓋,那沾在印底的印泥便在乾淨的掌心裡留下寸許淺淺的紅印。
斫琴堂主人。
謝危凝視掌心這幾字片刻,陡地一笑,低低自語:“是醜了點……”
第139章 刺殺
竟然真有刺客!
姜雪寧才回到自己的車裡,外頭就亂糟糟地砍殺起來,實在叫她驚詫不已。只是先前上清觀謝危圍剿天教這等不留情的大場面都見過了,眼下這一隊刺客來,她竟不很害怕。
更何況那些個刺客都向著前頭蕭定非去了。
誰能想到旁邊的樹林裡竟然有人呢?
一行人頗有些應對不及。
幸好劍書方才就守在附近的車外,及時發現了端倪,攔在了蕭定非車駕之前,長劍出鞘,揮舞起來竟是勢極凌厲,完全不只是謝危先才隨口說的什麽“武功粗淺,懂些刀劍”那般簡單!
“當啷當啷”,一片亂響!
場中不時有慘叫之聲。
樹林外頭的泥地上不多一會兒便灑滿了鮮血,陸續有人倒下。
這些個刺客的功夫,竟是個頂個地好,下手又極其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發現劍書死守在蕭定非車駕旁不離寸步後,便有三五人上來齊齊向他舉刀,竟是將他團團圍住,使其脫身不得。
另有兩人卻從側翼抄過來。
黑巾蒙面,僅僅露出一雙眼睛,寒光閃爍,叫人一見心驚。
兩人提刀便向馬車內捅去!
“嘶啦!”
車簾頓時被劃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蕭定非被困在車內,雖然是個草包,可身上也是帶著劍的,早在得知有刺客的時候便拔了握在手裡,此刻刺客的刀進來,他立時橫劍來擋了一擋!
緊接著就聽得“噗噗”兩聲。
兩支雕翎箭幾乎同時射到,準確無比地從兩名刺客眉心貫入,穿破了兩顆頭顱!
蕭定非朝外頭看去——
樹林邊上一棵老樹的樹影裡,穩穩立了個人,正是謝危身邊那並不總常看見的藍衣少年刀琴,持弓背箭,竟是不疾不徐,一箭一人!
沒一會兒地上已躺倒一片。
直到這時候才見謝危掀了車簾,從車內出來,站在了車轅上,舉目一掃這慘烈的戰況,淡淡吩咐了一句:“留個活口。”
刀琴暗地裡撇了撇嘴。
心裡雖有些不滿,可搭在弓弦上最後那支雕翎箭,到底還是略略往下移了移。
“嗖”,一聲破空響。
箭離弦化作一道疾電馳出,悍然穿過最後一名刺客的肩膀,力道之狠,竟硬生生將這人釘在了蕭定非馬車一側的厚木板上!
蕭定非人還在車內,但見一截箭矢從木板那頭透入,頭皮都嚇得炸了起來!
登時沒忍住罵了一身:“操了你姥姥!”
這到底是要誰的命啊!
這幫刺客來得快,死得也快。
隨行眾人這會兒才覺出自己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完全不敢去想,若發現端倪晚上一些,以這幫刺客厲害的程度,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再看向謝危身邊那劍書、刀琴兩人時,便帶了幾分敬畏。
姜雪寧遠遠看著,沒敢下車。
蕭遠的車駕在前面,此刻一副受驚的模樣從車上下來,向周遭掃看一眼卻是立刻黑沉了一張臉,滿布陰雲:“好啊,竟然真有刺客!”
謝危倒沒下車,隻喚了劍書一聲。
劍書劍上的血都沒來得及擦,聽謝危這一聲已然會意,徑直向那被釘在馬車上的刺客走去,一把將對方蒙面的黑巾扯落。
三十來歲模樣,左頰一道疤。
一張臉早因為貫穿肩膀的傷痛得扭曲起來。
然後在蒙面的黑巾被扯落的瞬間,這人眼底竟閃過一片狠色,兩邊腮骨一突,像是要用力咬下什麽一樣。
他反應的確快,可面前這少年的手卻比其還要快上三分!
根本不等他咬實了,眼前殘影忽地一晃。
這名刺客隻覺得下顎一痛,緊接著便沒了知覺——竟是劍書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直接卸了他的下顎骨!
蕭定非在旁邊看見,隻覺自己下巴都涼了一下。
那刺客眼底已露出幾分絕望。
劍書輕車熟路,半點也不費力地便從其牙下掏了那枚小小的毒囊出來,回頭向謝危稟道:“先生,死士。”
謝危方將那枚“斫琴堂主人”印放回了印囊裡,半點也不意外,笑笑道:“看來是問不出什麽了。”
蕭遠剛走過來,有些膽戰心驚。
謝危輕輕擺手:“殺了吧。”
那刺客著實沒想到,驚詫之色方湧上臉,劍書已直接一劍劃了他半拉脖頸,血淌了一地,然後乾淨利落地拔了劍連著不瞑目的屍體一道扯了擲在旁邊地上。
眾人都不由打了個寒噤。
前頭張遮看見,隻覺不合常理,眉心於是微不可察地擰了擰。
謝危卻是尋常模樣,回眸向一旁蕭遠看去,仿佛才想起來一般,有些抱歉模樣:“瞧我,都忘了。這刺客似乎是向著定非公子來,實在罪大惡極,謝某沒問過國公爺,就叫人給殺了。國公爺可不怪罪吧?”
天知道看見死士自盡不成時,蕭遠心裡有多怕?
可緊接著就見人死在面前。
他又驚又駭之余,卻是顫巍巍地松了口氣,直到此刻都還有些恍惚,隻道:“怪罪倒不怪罪。只是有些可惜了,雖是天教的死士,帶回去嚴刑拷打審問,也未必不能叫他吐露些情況……”
天教的死士?
蕭定非看了這滿地狼藉一眼,心底冷笑了一聲,一時有些齒冷,又有些憐憫。
他隻重抬首,向謝危看去。
晌午時出了太陽,這時候已近黃昏,正是日薄西山。
殘陽余暉,慘紅一片。
山林裡起了霧。
這位年輕的少師大人長身而立,原本一襲雪白的道袍,被夕日的光輝覆了,仿佛是在血裡浸過一般,又被經年的時光衝淡衝舊了,隻汨汨地流淌著薄薄的紅。
謝危好像安了心,淡淡地笑起來:“國公爺不怪罪,便好。定非公子若是國公府昔年的定非世子,出了什麽差池,可誰也擔待不了。畢竟曾聽聞,世子當年舍身救主,是聖上常掛懷著的恩人呢……”
蕭遠臉色微變。
他抬眸看向謝危。
可謝危背向西方而立,那斜暉鍍在他身上,倒叫人看不清他面龐,隻向蕭遠略略拱手,便回了車內。
姜雪寧遠遠瞧著,慢慢放下車簾,若有所思,歎一聲:“要回京城了啊。”
第140章 驚夢有時
一行人有驚無險回到京城時,已是夜裡。
姜府這邊早派了人在城門口接應。
竟是姜伯遊親自來的。
自家女兒莫名其妙陷入了這樣一場爭端,還安然無恙地歸來,見到謝危時不免又將信中那些感念之言一再重複,這才叫府裡下人匆匆接了姜雪寧回去。
京城裡早過了年節,大年初一的好日子裡,晚上甚至有熱鬧的燈會。
繁華長街,鱗次櫛比。
一切都是熟悉的,可姜雪寧坐在馬車裡看著,倒覺得有些陌生起來,遠沒有在外頭看見的那些荒山野水來得真切。
那場短暫的夢一般的冒險,已經結束了。
姜府那高高的門牆鑲嵌在周遭豪門大宅之中,並不如何起眼,透出一種墨守成規的死板教條,門口還掛著喜慶的燈籠。若非自己便是親歷者,光從外面看上去,完全不知道這家人在過去的這幾天裡走丟了親女兒。
姜雪寧才轉進後院就聽見了孟氏的哭聲。
姜雪蕙在一旁勸著。
“她眼底何曾把我當成過真正的母親?自從接回京城後,我也並非沒有想過與她修複關系。不然何必逼她學琴,讀書?可她呢?處處容不得人的性子,要作賤府裡的下人,還要作賤你。手心手背都是肉,若你兩個一樣的好,這一碗水我如何不想端平了?”
那哭聲裡儼然透著苦悶。
“可她就是婉娘那個賤人故意教成這樣來氣我,來膈應我,來報復我的!一門心思歪著,半點上不得大家閨秀的台面。說我不帶她與京中淑女名媛交際,可她也不看看,這般不學好的鄉野丫頭帶出去豈不壞了我們府中的名聲?縱然是我臉皮再厚,也扛不住旁人的閑言碎語!”
這般的話姜雪蕙似乎也聽得多了,長長歎息了一聲,向她道:“母親,妹妹自小便被、被婉娘養在膝下,十四歲多才接回府中,縱您看不慣,有些習慣要改過來難免也要花些時間啊。這才四年多過去呢。何況妹妹入宮後,我見著已經好上許多了。她今次在外頭一定受了不少的委屈,到底她是您肚子裡掉下來的親骨肉,血濃於水,您若再苛責她,可不又將妹妹往昔日的老路上推?”
孟氏道:“她哪裡像是我親生的?”
姜雪蕙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總歸新年佳節,又沒鬧大,想來妹妹這回回來必定也消停不少,您又何苦責斥她?若反讓妹妹著惱,她可不是尋常性子。”
孟氏聽後,有一會兒沒說話。
姜雪寧站在院外的牆下聽著,琢磨到底是姜雪蕙厲害,把孟氏給勸住了。
腳步一抬,便想入內請安。
誰想到,就在這時候,裡頭忽然傳來了不知是悲是喜的一聲笑:“有時我倒寧願永遠不知道她才是我親生女兒……”
長廊外頭,紫藤花架冬日裡只剩下些峭冷的輪廓。
幾片殘雪堆在上頭。
姜雪寧抬起頭來看了看,隻覺耳邊上所有的聲音都遠了。姜雪蕙似乎又說了什麽,可她都沒有再聽清楚。
不一時,又腳步聲傳來。
是姜雪蕙想父親已經去接姜雪寧回來,怕要不了多久便會回府,料想她的性子該是不想在母親這裡看見自己的,是以找了個機會從孟氏這裡告辭出來。
可她沒想到,才出院落,竟就看見了站在牆下的姜雪寧。
面對著面的那個瞬間,姜雪蕙竟覺得那張半掩在黑暗中的俏麗面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蒼白,好似皎月下一朵霜花。
然而事實是,姜雪寧竟衝她笑了一笑。
她看見她轉過身要走。
也不知為什麽竟覺一陣不安,不由出聲,訥訥地喚住了她:“妹妹。”
姜雪寧停步,回眸看她:“有事嗎?”
“不,也沒有什麽事……”
平日也算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姜雪蕙,這時竟也感覺到了詞窮,不知應該說些什麽,過了好久,才慢慢道:“殿下也很想念你,問了我好幾回,年節時也賞下了不少東西,我讓人都放到了你房中。”
姜雪寧眨了眨眼,想起了沈芷衣,無聲地一笑,淡淡回道:“知道了。”
*
夜深人靜,整座京城都要漸漸沉入夢鄉。
然而隨著謝危一行人的歸來,卻有無數人從噩夢中驚醒。
消息很快傳進了宮中。
蕭太后年紀漸漸大了,覺也開始少起來,正同跪坐在旁邊為她抄寫經文的蕭姝說著長公主去和親的事:“芷衣哪裡知道什麽輕重?看這模樣分明是要與我起嫌隙,嘴上雖然不說,卻連一向親厚的皇兄都不搭理了。只是家國大事,又豈能容她一個小姑娘使性子?”
燕氏倒了,軍中不穩。
匈奴那一起子茹毛飲血的蠻夷自然虎視眈眈。
然而偌大一個大乾朝,除了燕氏之外,怎麽可能找不出半個能替代燕牧的將帥之才?只不過需要花些時間罷了。
先答應下他們和親之請,便是權宜之計。
待得燕氏的空缺為新的將帥之才填補上,自然便可重新將匈奴據於雁門關外,使這幫蠻夷重新對大乾俯首稱臣。
蕭姝自來在大族之中,家國之事耳濡目染,也知道幾分輕重。
只是聽蕭太后如此說,不免心有戚戚。
她停下了抄寫經文的筆,遲疑了一下,才道:“可殿下到底也是您的親骨肉,此一去,大漠荒遠,蠻夷凶橫,卻不知何時能回來了。”
蕭太后竟笑了一聲,眼角也拉出了幾條笑紋,難得是副慈和的面容。
可越慈和,眼底的冷酷也越清晰。
她斜靠在那貴妃榻上,波瀾不驚地道:“有句話叫‘天家無父子’,姝兒啊,你將來也是要進天家的人,該記個清楚的。”
蕭姝心頭先是一凜,緊接著卻又聽出了蕭太后言下之意,難得也微微緊張了幾分。
只是轉念一想,卻不免覆上些許陰霾。
她道:“看臨淄王殿下的模樣,卻是更中意那姜雪蕙一些。”
蕭太后一擺手,胸有成竹得很,隻道:“你放心,有哀家在。”
有太后的保證,按理說萬無一失。
可蕭姝卻並非會提前高興的人,在事情沒有落定之前,發生什麽都有可能。是以她並未露出多少喜色,只是面帶笑意地謝過了姑母。
伺候的宮人眼看時辰不早,便欲扶太后去就寢。
可就在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太監總管滿臉喜色地朝著寢殿這邊跑來:“讓開讓開,有好消息,有天大的好消息啊!”
蕭太后不由停下,倒是有些詫異地挑了眉,朝著門口望去,問道:“什麽好消息?”
蕭姝也十分好奇。
那太監跑得額頭上都出了汗,往地上磕了個頭,一張臉都要笑出花來了:“啟稟太后娘娘,國公爺半個時辰前已經回了京城,安然無恙,大獲全勝!方才特著人遞話進來,給您報個天大的好消息!說是二十年前沒了音信的定非世子回來了!人還活著!好好兒的呢!”
定、非……
蕭太后整個人腦袋裡“嗡”地一聲炸響,人站在殿上,身子晃了幾晃,險些沒有立住,恍恍惚惚地問:“你說什麽?”
那太監還當她是太高興了,換了更大更清楚的聲音道:“回來了!國公爺嫡親的血脈,聖上昔年的救命恩人,定非世子啊,全頭全尾地回來了!哎喲,聽人說不僅和公爺年輕時長得很像,也很像當年的燕夫人呢!風流倜儻,一表人才,俊俏得很!”
蕭太后眼皮狂跳,竟覺得眼前開始發黑。
她腳底下發虛,往後退了有好幾步。
手抬起來,剛想要說點什麽,卻是面色慘白,“咚”地一聲,倒頭就栽了下去!
闔宮上下全都嚇住了,愣了一下,才大呼小叫地喊起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蕭姝心神也是大亂,幾乎是眼睜睜看著她身邊的蕭太后栽倒下去,卻不知怎麽忘了伸手去扶上一扶,眼看著眾人七手八腳模樣,她站在一旁,面上神情也是有點不敢置信地恍惚。
活著……
那身具蕭燕兩世的孩子,怎麽可能還活著?
如果真的是,如果真的是……
蕭姝心裡打了個寒噤,在喧囂又恐慌的慈寧宮中,抬首向著外頭天幕看去,竟是看見一片黑暗,半顆星子也無,寒夜裡風吹來,讓人禁不住地發抖!
*
毗鄰著已經被官府封條封起來的昔日勇毅侯府,便是謝危的府邸。
斫琴堂內,燈火通明。
一襲文人長衫的呂顯背著手,在堂中踱來踱去,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不時朝著外頭望上一望,顯然是等得久了。
直到接近子夜,外頭才傳來聲音。
謝危終於回來了。
呂顯看見人影終於從抄手遊廊那邊過來,少見地有些按捺不住,往外走了一步,急急問:“事情怎麽樣?”
謝危看他一眼,輕輕蹙了眉:“差不多。”
自打知道張遮攪和進這件事,謝危還沒有立刻除掉這枚絆腳石的意思時,呂顯整個人就陷入了焦躁之中。這種焦躁並非針對事情本身,更多的是因為越來越不對勁的謝危。
一聽見“差不多”三個字,他險些炸了。
呂顯直接得很:“張遮殺了嗎?”
謝危道:“沒有。”
呂顯眼皮一跳:“為什麽?”
謝危進門來,拉開了靠牆書架上一隻暗格,從袖中取出那隻印囊來,連著那一方小小的藏書印一並放了進去,平淡地回道:“眾目睽睽,恐授人以柄。”
“狗屁!”
呂顯一聽,當即沒忍住罵了一聲。
“你若下定決心要除掉此人,自有一千種一萬種妥當的法子不讓旁人知道!更何況這回與你同去的還要蕭遠那等的蠢貨,用來背黑鍋再適當不過!豈能錯過這樣的好機會?這還是你謝居安——”
話說到這裡時,他突然卡住了。
呂顯看著那重新被謝危合上的暗格,心裡忽然湧出了幾分不妙的預感:“那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謝危道:“學生孝敬先生的小玩意兒罷了。”
呂顯盯著他:“姜雪寧?”
謝危“嗯”了一聲。
呂顯有很久沒有說話,他也這般看了謝危許久,隱隱察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於是意有所指地開了口:“你真知道你在做什——”
“知道。”
謝危少見地打斷了他,然後回眸注視著呂顯,並不回避他凝重而嚴肅的眼神,甚至十分平靜地向他重複了一遍,以使他知道他聽得懂他言下之意——
“呂照隱,我知道。”
第141章 隱情
宮裡來的賞賜,果然都整整齊齊地堆放在了她的屋裡。
有金銀綢緞,也有玉石瑪瑙。
無一不來自樂陽長公主沈芷衣。
姜雪寧從外頭回到屋內,棠兒蓮兒兩個小丫頭許久不曾見得自家姑娘模樣,眼看著她人回來簡直瘦了一圈,面色也不大好,簡直形銷骨立模樣,不由都心疼得絮叨起來。
左一句問,右一句念。
姜雪寧一句也沒回答,由著她們伺候了洗漱之後,連京中的近況都沒有問上一句,便遣了她們出去,自己一個人呆坐在屋內。
一盞明燭點在案頭上。
姜雪寧瞅著那一點跳躍的火光看了好久,一滴燭淚包裹不住地順著蠟燭邊緣掉落下來,她便眨了眨眼。
萬籟俱寂。
她起身走到了妝台前,菱花鏡裡映照出她燭火下不施粉黛的臉龐。
“啪”地一聲輕響。
是她打開了那緊扣已久的妝奩,拉開最底下的那一格,裡面用粉白的絹帕包裹著一隻上好的和田青玉手鐲。
“寧寧,姨娘求你件事,你若回府,看到大姑娘,幫我把這個交給她吧……”
婉娘臨終時那張哀哀戚戚的臉,又回閃到她眼前來。
她用力地攥著她的手,一雙塵世裡打過滾的眼睜得大大的,好像生怕她不答應,又好像滿懷著愧疚和痛苦。
可那是給誰的呢?
姜雪寧回憶起來,竟始終無法肯定。
她多希望那裡也有一星半點兒屬於自己。
可直到婉娘沒了氣兒,京城裡來的仆婦們用力掰開她猶攥著自己不放的手,她也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便沒有東西是留給我的嗎……”
她將那隻手鐲從妝奩裡取了出來,背對著案頭上照來的燭火,看了許久,眼底終究是滾下了一行淚,唇邊卻便溢出了一抹諷笑。
手指慢慢將那手鐲攥得緊了。
有那麽一刹她想把這東西摔了。
就當它從沒有存在過。
可抬手舉起來的那一刻,又覺出了自己不堪和卑劣,還有那兩相映照之下襯托出的越發可笑的悲哀……
“嗤。”
於是當真笑了一聲出來。
姜雪寧終究還是將這隻手鐲往案上一擲,慢慢躺回了床上去,可睜著眼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
新年裡的京城,正是熱鬧時候。
燈會連開三日,走親戚的走親戚,逛街市的逛街市。
天氣雖是驟冷,可難得走到哪裡都是人。
茶樓酒肆,多的是平日裡當街遛鳥鬥蟋蟀遊手好閑的老爺們兒,一坐下來難免一頓胡吹亂侃。
其實說來說去也不過是雞毛蒜皮。
可今年卻來了一樁不一般的。
呂顯昨夜在謝危那邊吃了癟,一晚上沒睡好覺,乾脆起了個大早,準備去蜀香客棧看看那任氏鹽場的銀股漲得怎麽樣了。
只是來得太早,銀股的消息還沒到。
他便要了一碗茶,往樓上一坐,正好嗑一把瓜子,聽樓下的人熱熱鬧鬧的講。
“聽說了吧?”
“聽說了。”
“我也聽說了。”
“哈哈這可不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終究有好報啊!”
“哎呦大早上的幾位爺這是打什麽啞謎呢?”
“您還不知道呢?”
“您這話可叫我一頭霧水了,是我孤陋寡聞了,近來京城裡還出了大事?是剿滅天教那一件?”
“有點關系吧,可不是這件。”
“到底什麽?”
“哈哈哈周老爺是七八年前才到的京城吧,不知道是正常的,您幾位可好好心,別拿他開涮了。倒是這位定非世子,實在叫人不敢相信,竟還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這麽些年,在外頭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孽啊!”
“可憐白塔寺碑林那三百義童塚啊……”
下頭坐著的那位周老爺,真是越聽越糊塗,不由追問起事情的原委來。
這才有年紀大的帶著幾分炫耀地同他解釋了一番。
於是當年平南王謀反前後才被講了出來。
呂顯聽著,無非那麽回事兒。
平南王打進京城了,打進宮裡了,沒抓著當時的太子,於是想出個殘忍的法子,把京城裡上上下下所有年紀適當的孩童全都抓了來辨認,發現全都不是之後,便以這些孩子的性命脅迫藏匿在京中的皇后和太子現身。
一共三百號人呢,當爹娘的哪兒能見孩子這樣?
城裡頭一片哭天喊地的哀聲。
“那可是大冬天,真真可憐,老百姓們都跪在長街上,求著逆黨高抬貴手,抓他們都好,別抓孩子。哎喲我當年可也是聽著的,真真兒揪心?你說但凡是個人,誰聽了能不動點惻隱之心?可見平南王那老王八孫子就是個畜生!
“太子殿下天潢貴胄,怎能受人挾製?
“他若要落入逆黨手裡,逆黨奸計不就得逞了,咱們大乾朝不就完了嗎?這種關鍵時刻,還是忠臣良將靠得住啊。”
那周老爺一怔:“莫不就是你們說的那位‘定非世子’?”
“可不就是?
“那時候小世子才七歲呢,父親是如今定國公府蕭氏的新國公,母親是昔日勇毅侯府老侯爺的掌上明珠,這可真的是含金銜玉生到世上來的,打小一股機靈勁兒,聽說除了學琴慢些之外,別的都稱得上是過目不忘的神童了。先皇在時,國公爺老早就為他請封了世子,將來就是板上釘釘要繼承國公府的。勇毅侯府沒出事之前,你們聽著那燕小侯爺厲害吧?
“可要我說,還差當年的定非世子八丈遠呢!”
聽者不由一陣聳動。
呂顯在樓上聽得樂呵。
這人講起來繪聲繪色,倒好像自己當年親眼見過似的。話倒基本沒錯兒,只是那人的琴麽……
眉頭輕輕一蹙,他心裡不由罵了一聲:人比人可真他娘氣死人。
樓下卻是所有人都把耳朵豎了起來。
連掌櫃的都忘記了打算盤,抬眼去看。
說話的那人喝了口茶潤潤嗓子,才續道:“當年定非世子很受宮裡皇后娘娘的喜歡,出事時正和燕夫人在宮裡,自然護著殿下和娘娘一道藏了起來。要不然怎麽說蕭燕兩氏忠肝義膽,鞠躬盡瘁呢?當時一面是三百個無辜孩童的性命,一面是身在危困的太子殿下,那會兒才七歲的定非世子啊,竟然主動站了出來,同太子殿下換了衣袍!”
場中頓時有不少人驚訝得“啊”了一聲,顯然都是猜到了幾分。
那人便道:“不錯,這竟是個李代桃僵的法子!定非世子自小在宮內行走,太監們都認得他,也熟知宮內禮儀,且自己七歲,與八歲的太子殿下年紀相仿,身量相差不遠,且性極機敏。若由他假扮太子,主動出現在平南王逆黨面前,讓平南王依諾放了那些孩子,便是一樁造化。”
周老爺想起了點什麽:“可白塔寺那些碑林……”
有人接話:“平南王那等窮凶極惡之徒,一旦以為自己拿著了太子,哪裡還會留別人的活口?自然都殺了個乾乾淨淨。待得援兵入城時,拿定非世子做要挾不成,大約才發現手裡是個假的,一怒之下自然也一殺了之!隻可憐個七歲的小孩子,芝蘭玉樹尚未長成,倒橫遭這一樁變故夭折!蕭燕兩氏的人在宮門口那一堆凍成冰的屍山裡挖找了好久,才尋著他身上假扮太子時戴的龍佩和那一身衣裳,余下的都是些殘肢斷骨,可都不知是誰家的了……”
“造孽啊!”
“聽說那幾個月裡京城裡一到半夜都是小孩兒哭聲,可瘮人了。直到朝廷把這些可憐的孩子的屍骨都收殮去了白塔寺,埋在潮音亭旁邊,立了碑林,刻了名姓,請寺裡的高僧日夜誦經七七四十九個月,才把這冤死的戾氣給去了,把這些個孩子的亡魂超度了……”
“可如今定非世子是活了?”
那人顯然也覺得這是一樁奇事,不由咂摸咂摸嘴道:“這可不!今天一大早起來京城裡就傳遍了,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有這種死而複生的事情!但想想也合理啊,畢竟當年燕夫人說沒找著人。有衣裳有玉佩,那雪化時,人一碰也早就血肉模糊了,哪裡還認得出個人樣,誰家孩子都長得差不多。聽說慘得很,好像是落入了天教手中,多虧當朝少師謝大人,這回才把人救出來。可見蒼天有眼,這等忠君良臣,到底福大命大啊!”
市井裡信的就是“福報”二字。
聽得那人如此說,無不點頭表示慶幸,倒有些為這位定非世子高興。
唯獨樓上坐著的呂顯不冷不熱地笑了一聲,忽然插了句口:“樓下的兄台知道得倒像是很多,怎麽跟自己親眼見似的?難不成當年是在宮裡面當差?”
那人可沒料到會有人來挑刺。
抬起頭來一看,竟是幽篁館的呂老板,不由得一正面色,忙起身來拱拱手,涎著臉笑道:“嗐,敝人這不也是道聽途說,給大家說話湊個樂子嗎?不過您這話還真沒猜錯,敝人這消息可是當年聽一個在宮裡當過差的太監被放出來時說的。不過他身子不好,好不容易帶著錢從宮裡出來沒多久,一病竟然死了。說來慚愧,敝人如今能發家,還多賴了他當年留下來的錢財呢。”
這人在京城商人裡不算什麽大人物,畢竟天子腳底下,厲害的人多了去。
只是誰也沒想到中間還有這一層淵源,都不由驚訝了幾分。
但也有幾人同他認識,倒知道他說的話不作假。
呂顯雖是個商人,可一則當年是翰林院裡當過差的進士及第,二則暗地裡還為謝危做點狗屁倒灶的事兒,心裡彎彎繞一重接著一重,實在不像下頭這人那般簡單。
那人雖知隨便一說,他卻聽出了端倪。
宮裡當過差知道這件事還放出來的太監,可不死得快嗎?
他又嗑了顆瓜子,饒有興趣地挑眉:“話要照你這麽講,那當年這定非世子是和其母燕夫人在一塊兒的,按理世子主動舍身救主的這件事,燕夫人該知道也同意。可我怎麽聽說京城之圍解了後不久,燕夫人便蕭國公鬧翻了,直接回了侯府,蕭燕兩家再沒有過什麽往來?”
下頭那人登時一怔。
其他人也不由得震了一震:先前光聽人說得熱鬧,怎麽被這一問,還真覺得這事兒有點古怪呢?
有人試探著道:“呂老板看著知道點隱情?”
呂顯把白眼一翻:“我要知道還問你們做什麽!”
這模樣真得不能再真,眾人於是釋懷了,轉而又想:天家的事情,哪兒是他們尋常老百姓能知道呢?唯一能可憐的,也不過是那實打實的三百個埋骨雪中的無辜孩童。
*
大清早,冷冰冰的日光從東面升了起來,斜照在皇極殿前那連成一線的漢白玉欄杆上。
群臣已至,垂首肅立。
皇帝沈琅穿著一身玄黑的五爪金龍袍,頭戴著十二旒冠冕,高坐在禦案後的龍椅上,一張臉在金鑾殿裡竟有些晦暗難明。
謝危在左下首文臣列中,難得一身規整威嚴的朝服,比之尋常穿的道袍,少了些許的隱逸曠遠,可也依舊不損他淵渟嶽峙之氣,倒顯得多了一點鋒芒。
卻仍舊不過分寸,剛剛好。
他面上浮著三分笑意,隻抬眸注視著沈琅,嗓音淺淡地提醒:“聖上,定非世子在殿外候召已久了。”
第142章 前事一窺
沈琅經他一提,仿佛才想起來這是在朝堂上。
於是宣蕭定非拜見。
群臣的目光立刻齊刷刷投向了大殿門口——
這可是傳說中的定非世子!
救過皇帝的命。
且還身具蕭燕兩氏的血脈,就算如今燕氏已倒,光憑他蕭氏嫡長子的身份,都能在京城掀起一番風浪來。此次竟然如此陰差陽錯地在剿滅天教的過程中回來,實在是太讓人好奇了。
“罪臣蕭定非覲見,吾皇萬歲!”
一道響亮的嗓音,悲慟裡強壓著一分激動。
眾人心頭皆是一震。
定睛一看,走進來的是位身形頎長、五官出挑的男子,穿著一身石青錦緞壓金線的長袍,眉宇之間同立在前方的定國公蕭遠果真有些相似之處,只不過那唇邊眼角多幾分風流不羈的氣性,竟也有些讓人不可小覷的貴氣。
打他從外面一進來,沈琅的目光便釘在了他的身上。
幾乎將他從頭看到了腳。
一刹之間,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只是他已坐在皇位之上四年有余,更莫說前朝奪嫡時早歷經過朝中種種傾軋,喜怒已不輕易形於色,反倒是“哈哈”兩聲笑了起來,顯得龍顏大悅,連那張原本因掛了幾分病氣而顯得有些陰翳的臉都透出幾分紅潤來,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朕可萬萬沒料到還能見到你!快快平身,快快平身。”
這皇帝真他媽能裝。
蕭定非跪在地上隻覺得膝蓋疼,想在天教的時候都沒人敢叫他跪,到了這狗屁朝廷來還一堆規矩。只是眼下這情況,一個演不好連腦袋都要掉,他也隻敢腹誹兩句,面上卻是一片感動地起了身。
眼淚更是說來就來。
十幾年前當乞丐在街上要飯時的賣慘本事,可謂是一點也沒丟下,人在大殿上就泣不成聲:“二十年一去,遠別京城,身陷天教,不能解救聖上於危難、不能效忠於朝廷,罪臣、罪臣……”
定國公蕭遠就在旁邊站著,可以說是一路看著蕭定非回來的,隻覺跟他像個陌生人似的,也沒什麽接觸。
哪裡料到他上殿一拜竟然如此?
一時間他整個人都驚呆了。
沈琅還鎮定些,目光微微閃爍,一副十分疑惑模樣:“好端端的,怎麽自稱起‘罪臣’來?”
蕭定非早把詞兒背了個滾瓜爛熟,張口便道:“當年平南王攻入京城時,罪臣與聖上皆是年幼,豈敢令聖上涉險?忠君愛國,臣子本分。一去赴死,不曾想過能活下來。平南王那狗賊見到我時,便立刻派人拉了宮中的太監來辨認。臣自幼為聖上伴讀,宮中太監也大都認得。只是一如當時皇后娘娘,不,現在該稱太后娘娘了,不出太后娘娘所料,那起子閹人雖然認出我來,卻也知道天潢貴胄誰是正統。臣依據皇后娘娘的交代,還不待那閹人開口,便厲聲自稱為‘孤’,責斥了對方。那閹人果然不敢戳破我的身份,平南王便以為我才是太子。”
朝野上下知道當年事情的也不多。
無他,二十年前平南王大軍入京時,先將滿朝文武殺了個乾淨,壓根兒都沒活下幾個人來。之後提拔上來的官員,年紀自然也比原來輕了不少。若非如此,似文臣中如謝危者,縱功勞再大,區區不到而立的年紀,是斷斷不能坐到朝廷三孤之一的“太子少師”之位的。
此刻聽蕭定非敘來,不由驚心。
這才明白,原來當年的事情還多虧了太后娘娘坐鎮,出了奇謀,敢用李代桃僵之計,才保住了聖上性命!
蕭定非心裡嘲諷,面上卻是真真切切地抹了一把眼淚,續道:“平南王亂臣賊子,恨先皇至極,當即便叫人把我綁了起來,要用以要挾先皇。我便要求他們兌現承諾,將那三百余男童放了。平南王當時就笑了起來,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然後,然後……”
說到這裡時,竟有些說不下去。
十二旒冠冕垂下來的細細珠串在沈琅的臉上覆蓋了淡淡的陰影,也讓旁人難以窺探他的面色,只聽得他問了一聲:“怎樣?”
蕭定非便驟然跪回了地上,竟然慟哭:“然後便把所有人都殺了!三百個小孩子,屍身全都從門樓上扔下去,堆在宮門外……”
金鑾殿上登時一片悄然。
誰也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副令人不忍目睹的慘狀。
蕭遠的面色也陰沉下來。
謝危靜靜佇立在前方,眼簾低垂,眼睫也搭了下來,擋住了眼底的變幻。
沈琅則歎道:“此乃朕的過失,朝廷的過失!”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都戰戰兢兢,卻是誰也不敢接話。
唯有蕭定非的聲音一直傳來。
他也不起身,仍舊跪著道:“罪臣一見之下也有心想要搶出去阻止,奈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實在沒有反抗之力。平南王見我不老實,便使人將我囚禁。不久後通州豐台兩處大營的援兵來了,反攻京城救駕。平南王欲以我為要挾,將我綁到兩軍陣前,豈料援軍早知聖上當時已安然無恙,照打不誤。平南王這才知道中計,盛怒之下,舉刀便要殺我。那天教的萬休子打了我兩個耳光,厲聲問我,到底是誰。罪臣生在公侯之家,既知賊子大勢已去,當凜然赴死,便說我叫蕭定非。平南王與萬休子這才知道罪臣身份。罪臣本以為必死無疑,不曾想這二人賊心不死,狗急跳牆之下竟綁了臣到城門樓上,那時率軍而來的,正是國公爺。”
“國公爺”三字一出,所有人都是心頭一跳!
天下豈有兒子不叫老子,反而如此生疏地喚作“國公爺”的道理?
便連沈琅一向不動聲色,也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蕭遠卻沒注意,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蕭定非的話想到了當年的場面,面容上隱隱然一片鐵青,難堪極了。
謝危仍舊巋然不動。
同在文臣那一列的顧春芳擰了擰眉頭,接了一句:“那平南王與萬休子既知道了世子的身份,想必又起賊心,要以世子來要挾國公爺了。”
蕭定非便朝他看了一眼。
見是個糟老頭兒,其實沒在意,但看站的位置比謝危還前一點,便知道多半是頭老狐狸,於是也算恭敬地道:“大人您猜得不錯,那兩個賊子打的正是這個主意。罪臣當時年紀雖幼,卻也知道輕重,萬不敢讓來援的大軍陷入兩難之中。那平南王叫陣之時,對罪臣鞭打責罵,臣咬緊了牙關,未敢哭上半聲。”
那才是個不滿七歲的孩子啊!
錦衣玉食,天之驕子。
兩軍陣前受人鞭打折辱,竟能緊咬了牙關半聲不吭,又當是何等的心志和毅力?
朝野百官也都算是有見識了,聽得蕭定非此言,想象一下當時的場面,不由都有幾分唏噓憐憫。
沈琅的目光卻投向了蕭遠。
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蕭遠不禁回想起來,澀聲道:“當年出事時,臣不在宮中,待率軍馳援京城時,的確曾與平南王逆黨兩軍對壘於城牆下。對方的確遠遠抓了個小孩兒稱是臣的嫡子,可遠遠地看不清楚。一則那小孩兒並未發出半點聲音,不哭也不鬧,二來為人臣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便那真是臣的孩子,當時也顧不得。是以猶豫片刻,未做理會,徑直打入了城中,本想要生擒兩名賊首,不想那兩人腳底抹油溜得太快,終究讓他們給跑了……”
如此說來,當年的事情,前後一應細節竟都是對得上的。
只是沈琅仍有些不確定……
當年與他同窗伴讀的那個孩子臨走時回望的一眼,如同水面下降時露出的廢墟一般,緩緩浮現在了他已經很是模糊的記憶裡,與此刻下方蕭定非的那一雙眼重疊起來,又逐漸清晰。
難道竟是他誤會了?
蕭定非確是忠君之臣,當年替他去時,並無半分怨氣,而母后當時防他一手留了燕夫人在宮中做人質,實是杞人憂天?
沈琅手搭在那純金鑄成的二龍戲珠扶手上,慢慢道:“可後來城破時,卻未找著你人。彼時國公爺也十分擔心你,可在宮門前那凍成山的屍堆裡,只找到了你當時的衣裳與玉佩。是他們並未殺你?”
蕭定非道:“這便是臣的罪處!”
他又朝地上磕了個頭:“臣咬緊牙關不出聲時,那平南王已經怒極,要取臣性命。天教那賊首萬休子卻說,留臣一命有大用。臣當時便欲了卻性命,可那萬休子見機太快,將臣攔住後竟綁了一路帶出京城去,逃至江南,囚禁起來。臣求死不成,便想知道他們到底是何打算,熬了一陣之後便假意順從。過了好些年博取對方信任後,才偶然偷聽到,原來萬休子這老賊留臣一命,要收服臣心,乃是為了將來有朝一日找機會使臣重回京城,恢復身份,便可名正言順地掌豐台通州兩處大營的兵力,當他們的傀儡。且臣之死必將在蕭燕兩氏之間帶來嫌隙,燕夫人乃是臣之生母,燕牧乃是臣的舅舅,若以臣還活著的消息誘之,未必不能拉攏侯府。”
滿朝文武皆是心中一凜,聽到這裡時無一不想到了先前勇毅侯府暗通反賊一案!
當時便風傳有搜出其與平南王、天教等逆黨往來的信函。
其中一封信函說,當年的定非世子還活著。
所有人在南書房議事時都認為這是天教故意用來引誘勇毅侯府的餌,沒想到竟然是真的!再回想侯府一案,忽然之間前前後後的不合理,都變得通透起來。
頓時有人長歎了一聲:“唉,亂臣賊子實在是可惡,所算之深,所謀之厚,實在令人發指!只是往昔勇毅侯府也實在太糊塗,無論如何也不該同這些人有往來啊!便是定非世子當年沒了,也是盡忠而歿。侯府這般作為,難道竟是還敢對聖上有所怨懟嗎?!”
謝危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緊握。
一股邪戾之氣在他胸膛裡激蕩奔闖,卻被關得死死的,找不到一處宣泄的出口,反將他這一身皮囊撞得滿是流血的創痕!
蕭定非跪在地上,視線所及處只能看見謝危垂下的袖袍與衣角。可縱然瞧不見他神情,聽見有大臣說出這話時,也不由得心寒發顫,向這人看了一眼,心裡直接在這人腦袋上畫了個叉,全當他是個死人了。
沈琅又問:“那此次你竟在通州……”
蕭定非便道:“天教中聽聞公儀丞被朝廷抓了之後,生恐他受不住刑說出天教諸多秘密來,遂派了重兵前去劫獄。且若將公儀丞救出來,便可使他籌謀將臣送回京城的事情,是以派了臣一道前去。這才陰差陽錯,機緣巧合,為這位謝先生所救,得以從天教脫困,活著來面見聖上,陳明原委。”
眾人聽著,都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沈琅也歎了一聲:“原來如此。”
隻唯獨下首立著的張遮,眼簾一掀,冷不丁問了一句:“倘若真如定非世子所言,世子在通州時知悉劫獄而歸的人中混有朝廷之人,心裡該十分高興才是。緣何危急之時,竟反向天教亂黨拆穿張某乃是朝廷所伏之人?”
第143章 狂言
眼下可是聖上同昔年好友相認的時候,聽著過去那些事,朝野上下站著的這些官員裡,誰人不感唏噓?
結果張遮忽然說出這麽句話來——
也忒不識相了些。
煞風景啊。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時,莫不如此想到。
蕭定非一場戲演得連自己都要相信是真的了,仿佛自己便是二十年前那位大難不死的定非世子,眼瞧著再賣一把力就要收場了,誰能想到斜刺裡殺出個張遮來?
嘿。
這死人臉長得濃眉大眼,沒想到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兒啊,敢情是在這裡等著他!
是了。
當時在通州上清觀,自己的確是關鍵時刻反水,坑過張遮一把的,險些累得此人沒了性命。只不過要論其中的原因嘛……
他不動聲色地朝著旁邊謝危瞟了一眼。
張遮乃是顧春芳舉薦的人,向來是眼底不揉沙子的直臣,人品很是信得過。
沈琅有時雖覺此人讓人頭疼,可眼下卻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他將目光遞向蕭定非:“定非,怎麽回事?”
蕭定非從來市井裡打滾,謊話張嘴就來的人,腦筋活泛,隻一眨眼,便做出不大好意思的模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訕訕道:“誤會,這都是誤會……”
顧春芳老神在在地立在旁邊,瞥他一眼:“誤會?”
蕭定非心裡面直接將這接話的陌生老頭兒罵進了棺材裡,嘴上卻道:“當時這位張大人自稱乃是度鈞山人的門客,想必諸位大人對天教也有所了解,這度鈞山人在教中與公儀丞那狗賊齊名,向來是無惡不作,壞得透頂,且比之公儀丞,還更升龍見首不見尾一些。我心裡自然害怕。實不相瞞,從京城破廟一路到通州,我看著那個叫小寶的孩子,總覺得他古裡古怪的,途中略加試探了幾回,且對方對我名為‘定非’這件事似乎頗為在意。所以,當天教那些匪首說教中有朝廷派來的眼線時,我自以為此人乃是小寶,而非自稱度鈞山人門客的張大人。當時的情況下,打的是讓天教內鬥,鷸蚌相爭的主意。誰想到,誰想到……”
他越說,神情越發慚愧。
當下竟有模有樣躬身向張遮一揖:“誰想到竟是誤傷了張大人,還差點害了大人性命,在下惶恐,還望張大人見諒!”
張遮站得不近也不遠,身形筆直,一雙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眼注視著向自己一揖到底的蕭定非,似乎並未打消心中的疑慮,並未言語。
金鑾殿上,氣氛竟有些安靜。
這種時候謝危卻出列,向沈琅道:“那叫小寶的乃是臣一名屬下的同鄉,偶然得知他在天教,便充作了眼線,因張大人偽裝身份潛入天教,事有險處,本為暗中照應。不曾想竟會遇到定非世子,才招致如此誤會,弄巧成拙,險些害了張大人,請聖上恕罪。”
張遮看向他,到底是沒說什麽了。
眾人早知計策是謝危出的,他暗中有所準備,實在不是什麽稀奇事,倒不起疑。
沈琅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笑起來,竟當了個和事佬:“所幸張大人深入虎穴,有勇有謀,安然歸來,此番更救回了定非世子,當加官進爵,重重有賞!”
當下竟向顧春芳問道:“若要加官,顧老大人可有合適的位置?”
顧春芳道:“張大人長於斷案,刑部署司郎中一職正好缺出。”
沈琅便道:“那即日起便擢張遮為刑部郎中,掌管署司,專司詳複平反之事。”
話音落時,頓時一片歌功頌德。
張遮就這麽升了官。
接下來論功行賞,謝危算了頭功,正好工部侍郎的位置缺出,由他頂上。一般侍郎乃是三品,但謝危身為“太子少師”,有銜加身,便算從二品。想來若宮中那位溫昭儀一舉得男,誕下龍子,只怕“太子太師”的位置是少不了他的了。
至於定國公蕭遠,就有點倒霉了。
本是他最早得了消息去剿滅天教,誰想中了天教的計謀,不僅未能剿滅亂黨,還帶著好些軍士幾乎在對方的埋伏下全軍覆沒!
此乃貪功冒進,不僅無功反而有過。
沈琅頗為不悅,竟直接罰了他半年的俸祿。
這點錢對偌大的蕭氏來說自然九牛一毛,可要緊的是面上無光,讓他整個人都抬不起頭來。
最風光的一個當屬蕭定非。
賞金千兩,銀萬兩,絲綢布匹,珍玩古董,香車寶馬,甚至還直接封作了“典軍校尉”。這算是西園八校尉之一,官比四品,手底下能管一些兵。
別人辛辛苦苦也爬不到這位置。
他倒好,一回來就有。
實在是羨煞旁人。
只是等論功行賞完,沈琅又通過蕭定非敘話一陣說了些年幼時在宮中的往事後,忽然問了一句:“方才定非提起舊事時,言必稱‘國公爺’或‘定國公’,卻不稱其為‘父親’,不知是何緣故?”
朝中都是心細如發的精明人。
這一點不少人打從蕭定非說蕭遠率領援兵到京城護駕時就發現了,只是一直不敢提出。聽得皇帝一問,目光不由得都在這一對“父子”之間逡巡起來。
蕭定非本來就是故意的,天知道他要敢叫這狗屁蕭遠一句“父親”,回去得不得被謝危剁了腦袋?
金銀方才到手,他可舍不得死。
當下一張俊臉上竟露出三分嘲諷,七分冷笑,涼涼道:“流亡二十年,臣未悔為聖上盡忠,但隻一樁憾事,長銘在心,日夜熬煎,奈何不可補。燕夫人乃是不孝子生母,因憂思故,去不到一年,國公爺已續弦。便是有皇命在先,臣也耿耿於懷。”
嚇!
明明白白責斥定國公蕭遠對不起結發妻子啊!
殿上忽然有倒吸涼氣的聲音。
便是連沈琅都沒想到,愣了一下。
謝危垂眸靜看著自己投落在地上的影子。
蕭遠一張臉則是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勃然大怒:“孽障,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蕭定非皮笑肉不笑,反唇相譏:“能生出個孽障來,你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蕭遠氣結:“你!”
蕭定非乃是市井裡打滾長大的,嘴皮子利索可不是好相與之輩,早看這老王八蛋不順眼,罵起來也就格外順溜:“公侯之家,名門高戶,娶個續弦進門懷胎七月產女竟也沒落下不足之症,活蹦亂跳!國公爺可真是太對得起家母了!”
滿朝文武,目瞪口呆!
精彩!
刺激!
定國公蕭遠當年匆匆娶了現在的夫人盧氏入門本就受人詬病,只是偌大一個國公府也的確需要女主人來打理,為發妻守個把月便續弦也無可厚非。可娶進門來,生下長女,恰恰好早產,就有那麽點耐人尋味了。
眾人原以為這位定非世子回到京城,回到蕭氏,與昔日父親見了面,當時父子情深,催人淚下。哪裡料到,這是個惹不起的主兒!
當著皇帝的面兒啊!
幾句話簡直啪啪幾巴掌,狠狠往自己老子的臉上甩!
同朝為官,誰能見誰好了?
何況還是勢大壓人的蕭氏。
此時此刻所有人面上看著正經,心裡面早就搬了板凳,握緊拳頭,就差呐喊高呼:打起來,打起來!
蕭遠更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抬了手來指著蕭定非,整個人直打哆嗦:“你竟敢對你嫡母不敬,真是反了天了……”
蕭定非不耐煩:“你這玩意兒老子都不想認,那臭婆娘算個鳥!”
金鑾殿上頓時一片嘩然!
第144章 狼與狽
市井之上汙言穢語,許多人不是沒聽過,可這是在朝堂之上!
站在沈琅旁邊的太監都嚇懵了!
直到這時候,所有人才意識到:這個定非世子,實在不是他們想象中的模樣。畢竟是進了天教那等的賊窩,光聽聽這說的話,只怕有得蕭氏受了!
禮部的官員向來講究一個“禮”字,若是往常遇到這種只怕早站出來責斥了,可眼下瞅瞅蕭定非,瞅瞅皇帝,琢磨著這可是皇帝的救命恩人。
不敢說,不敢說。
個個都把腦袋埋了下去,當起了縮頭烏龜。
蕭遠憤然道:“聖上!”
沈琅乍然如此粗言,面上也一陣起伏,眉頭皺起來卻有些為難。
蕭定非卻是早準備好了話,同樣向著他道:“百善孝為先。為人子者,報不得慈母之恩,已是不孝。臣乃情非得已,心結難解,聖上若要強逼,不如以天教亂黨為名將臣綁了投入大獄,臣一了百了,死個乾淨!”
沈琅立刻道:“這如何使得!”
他看了蕭遠一眼,歎了一聲:“清官難斷家務事,朕也斷不得。你救駕有功,當著天下人的面,豈能恩將仇報,不是陷朕於不義之地嗎?你既回了京城,自有時間與蕭國公解開心結,倒不急於一時,且先將養著,改日入宮也拜見拜見太后。余事,容後再議吧,退朝。”
話音落地,竟是怕這些事纏上身似的,一甩袖便從金鑾殿上走了。
太監們跟著喊退朝。
蕭遠縱然是有天大的怒氣,也被憋了回去,胸口生疼,不得已跟著眾臣一道俯身拜下,高呼“恭送”。待得起身時,黑著一張陰沉沉的臉便要揪了蕭定非發作,可抬眼一看,殿內哪裡還有人?
蕭定非早已經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到得殿外向垂手侍立的太監打聽:“哥們兒,京城裡最好的青樓在哪兒?聖上說賜下來的金銀,什麽時候能送到我那兒?”
外頭守的不過是些小太監,哪裡見過這陣仗?
頓時被他嚇了個面無人色。
蕭氏固然勢大,可多年來囂張跋扈,自然得罪了不少朝中同僚。
有那一起子心壞的已經看出了端倪。
才剛下了朝,就有三五官員圍了上去,口稱恭喜,同蕭定非湊近乎說話,沒一會兒便勾肩搭背地走了,竟是看都沒看蕭遠一眼!
幾乎可以想見,堂堂定國公,不日便將淪為笑柄!
謝危遠遠看著蕭遠那氣急敗壞模樣,面上平平淡淡地,甚至還走上前去寬慰了幾句,笑道:“國公爺何必介懷?想來令公子多年不在京城,對您多有誤會。您立身既正,時日一長,定非世子必知是誤會一樁,向您道歉的。”
不說還好,一說簡直火上澆油!
可蕭遠敢對著蕭定非發作,卻是斷斷不敢對著謝危發作,隻好咬牙切齒地道:“勞謝少師寬慰。”
同是通州剿滅天教,蕭遠挨了一頓罵,謝危卻掌了工部實權,算是官升一級,可稱得上春風得意,面上掛笑時隻讓人覺著是仙人從九天的雲氣上踏了下來。
眾人也圍上來向他道賀。
如此越襯得蕭遠灰頭土臉,狼狽至極。
*
謝危一陣應付完,正要走時,一名小太監匆匆地來請他去南書房。
想也知道是沈琅宣他。
謝危去到南書房,入內一看,沈琅竟正同人下棋。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模樣並不十分慈和的和尚,甚至帶了幾分凶橫。一見著謝危來,他便十分自然地起了身,合十一禮,微微笑著道:“阿彌陀佛,謝大人,有禮了。”
謝危一欠身,也笑:“許久沒見過圓機大師了,如今看著越見平和,看來是佛法又有進益。”
圓機謙遜得很:“在您面前,不敢講佛法。”
這兩人一個是當朝國師,一個是皇帝的帝師。
當年沈琅能順利登基,便有賴這二人鼎力相助,因而他二人間也很是熟悉。
沈琅都不需多說什麽。
他將手裡一枚棋子投回棋盒之中,隻道:“方才朕正與大師講天教那萬休子的事,此獠昔年與大師論法輸了,賊心不死,如今為禍世間,實在是朕心腹大患。今次回來的定非世子,先生怎麽看?”
謝危反問道:“聖上怎麽看?”
沈琅道:“朕與定非實在是二十年沒見面了,又豈能全然記得他模樣?且二十年時光匆匆過,幼時模樣做不得數,人會長變。只是朕在殿上同他提起幼年事時也曾有過試探,有些趣事他還記得。朕故意編了些沒有的事,他便沒印象,或者也不敢確認是不是有,這反倒真了幾分。只是朕實不敢信,昔年的定非,竟成了如此模樣……”
他眸光閃爍,竟是有些難測。
謝危道:“若定非世子殿上所言是真,天教養他乃是想要作為傀儡,必不可能授之以文韜武略。便是昔日仲永之才,後天不學而廢亦是尋常。比起此人身份是否是真,聖上恐怕更擔心這是天教所設的計謀吧?”
沈琅便歎:“知朕者先生也!”
他站了起來,負手在南書房中踱步:“若天教真想將他作為傀儡,焉知他如今到京城就不是天教的計謀呢?萬休子詭計多端,不可小覷。只是……”
謝危接道:“只是此人畢竟是聖上昔日救命恩人,又有天下萬民悠悠眾口,聖上很是難辦。”
沈琅道:“棘手之處便在於此。”
謝危一聽卻是笑了起來:“聖上何必煩憂?”
沈琅同圓機和尚都看向了他。
謝危道:“聖上既然念著舊情,又有天下悠悠眾口,加倍對定非世子施以恩德乃是尋常之理。金鑾殿上容他胡言亂語,足可見恩德之厚。若此事乃是天教計謀,遲早會露出端倪。與其放了定非世子,不如留他在眼皮底下看著。若他確與天教再無瓜葛,聖上自然無須兩難。若他還與天教糾纏,聖上先已待他甚厚,屆時殺了他也是他咎由自取,天下誰能指摘?”
沈琅沉吟良久,道:“如此,也算朕仁至義盡了。對了,聽聞你等回京途中曾遇刺殺?”
謝危點頭:“一行刺客皆是死士,似乎是向著定非世子來的。”
沈琅問:“可留下了活口?”
謝危平淡地道:“最後倒是留下一個,只是臣看其乃是死士,自知問不出話來,便命人將其殺了。”
“啊,這般……”沈琅似乎是有些沒有想到,低下眼來思索了片刻,仿佛覺得有些遺憾,“那實在是有些可惜了。”
只是他也沒有半點追究的意思。
謝危道:“是臣太草率了。”
沈琅連忙擺手,道:“無妨,不過是個死士罷了,想來是天教那邊賊心不死,要殺定非世子滅口。想他在天教日久,必定知道不少天教的內情。如今他才剛回京城不大合適,往後卻可叫他多說上一些,可要偏勞謝先生費心了。”
謝危躬身道:“臣自當將功折罪。”
沈琅笑起來:“謝先生這話可是言重了。”
如此才算是把正事說完,又請謝危坐下手談一局,這才命了身邊伺候的內侍太監親自送謝危出宮。
待得謝危一離南書房,圓機和尚看著棋盤上殺得難分難解的黑白二子,目中有些思索之色,道:“死士抓了活口,若帶回京城未必沒有撬開他嘴的時候,畢竟誰人能不怕死呢?尤其是閻王殿前走過一遭的,謝居安抓了竟直接殺掉,著實與他沉穩審慎的性情不符。”
沈琅卻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抬手輕輕一掀,方才棋盤上的棋子竟都被震落在地。
他冷笑道:“謝先生若不殺這死士,焉知真抓回了京城,審出來的幕後主使會是天教還是別人?若不攔著刺客,死的或許是朕的‘救命恩人’;若抓了刺客回來,審出來的或恐是定國公蕭遠。兩難之間取其中,不如將這死士殺了妥當。畢竟天教若真有這麽厲害的死士,早幹什麽不用?大小官員一殺乾淨。要麽一擊必殺,要麽就別出手,蕭遠雖是朕的舅舅,可實在壞事,做事不乾淨還要謝先生來替他料理!若今次不是遇到先生,他背後所作所為被人抖落出來,豈不是要令天下人懷疑當年出過什麽事嗎?!”
言語間,已是一片肅殺。
圓機和尚於是知道,皇帝已動了對蕭氏的殺心,蕭定非或恐真能成為一步好棋。
只是……
他卻更好奇另一點:比如,謝危手底下刀琴劍書兩個人,未免也太厲害了些,定國公派了一隊死士去,竟都不能從中討著好。
*
蕭定非隻覺得往常的人生就沒有過這麽風光的時候,狐朋狗友,酒肉之交,滿座都是朝廷官員,世家子弟,端起杯盞來都稱兄道弟。
甭管這幫人是什麽用心,一起喝酒一起吃飯那都是哥們兒!
他完全把自己多年養出來的紈絝架勢給演繹了個淋漓盡致,種種葷話趣言張嘴就來,時不時贏得滿堂喝彩。
一頓酒喝完,往雅間暖閣裡一躺,竟是一覺睡到黃昏。
國公府派來接他的管家在樓下早氣得半死。
他卻是不慌不忙,睡醒了,才慵慵懶懶、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樓梯從樓上下來,見了下頭候著的那幫人,竟是睬都不睬一眼,自己個兒跳上了外頭候著的馬車,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站在車轅上不動了。
管家難免咬牙切齒地催促他。
沒料想他竟然道:“先去一趟姜侍郎府上,聽說姜二姑娘長得格外好看,比起那什麽狗屁蕭姝都好,人到京城先拜地頭,我得親自去拜一趟。”
管家登時目瞪口呆。
定國公府有意要接蕭定非回去看個深淺,一家子上上下下可幾乎等了他整天了,這當口上他竟然說要去姜府?
管家本是如今定國公夫人盧氏的心腹,聽說半路殺出個“定非世子”時自然知道不好。
世子之位可只有一個。
原本蕭燁公子乃是十拿九穩的。可多了個蕭定非,還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天知道國公府裡要起怎樣一番爭鬥。
管家跟著盧氏,也忠於蕭燁,看蕭定非自然哪裡都不順眼。
當下便想拒絕。
可轉念一想,他如此不懂規矩,豈不正好?這樣的名聲傳出去,再想要搶國公府世子之位可就是癡人說夢了!
於是管家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竟沒有反對,真吩咐了車夫駕著馬車送他去到姜府,遞上帖子,直言想拜會姜二姑娘。
這一來可讓姜伯遊嚇著了。
緊接著卻是怒意。
早上金鑾殿朝議時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豈能不知道這位剛回京的定非世子是個怎樣荒唐的渾人?來姜府也就罷了,可卻連他這個一家之主都不拜會,直接說要見他女兒!
豈有此理!
姜伯遊人在書房,氣得直接一拍茶案就站了起來,大聲道:“荒謬!成何體統!速速讓人把人攆出去!我女兒的名聲豈能讓他壞了?!”
屋裡伺候的常卓戰戰兢兢,頭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可他立在原地,就像是腳底下生了根似的。
姜伯遊見他站著半天沒動,不由怒道:“怎麽還不去?”
常卓苦笑:“二、二姑娘方才路過聽見,已經去見了。”
“……”
姜伯遊整個人都驚呆了。
第145章 搞事
花廳裡,姜雪寧坐在左側,抬眸瞅著自己右邊坐的這人,不由納悶:看著也是身量頎長瘦瘦高高一人,可肚子裡這顆膽怎麽就長得這麽肥?
她想過對方會來找自己,可沒想到這麽快。
才過了沒兩天呢。
蕭定非壓根兒就沒帶那礙事的管家進來,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眯著眼睛一副享受模樣,笑眯眯地道:“二姑娘不是說過罩著我嗎?”
姜雪寧一哂:“你倒記得清楚。”
蕭定非兩手捧著那茶盞,唉聲歎氣:“二姑娘可不知道,我在京中可是舉目無親,今兒個上午在金鑾殿還把我那便宜爹給得罪了。”
姜雪寧很給面子:“哦?”
蕭定非於是添油加醋把早上朝議的情況講了一遍,可完全沒有半點自責模樣,反而手舞足蹈,言語之間竟有點得意,好想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姜雪寧就知道,這壓根兒一壞胚。
上一世蕭定非就很親近自己,究其因由,一是因為她當時與蕭姝、與蕭氏都是敵對關系,鬥得正狠,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二麽,蕭定非這人做什麽都看臉,登徒子好色鬼,偏她又是愛吊著人撩撥的,可不是臭味相投撞一起了嗎?
她也喜歡蕭定非這號人。
沒辦法,一把好刀,常能捅得蕭氏一族跳腳,還拿她沒辦法。便是蕭姝那樣高高在上不變色的,也常被氣得喝藥降火。
至於這一世……
姜雪寧看了看對方那說什麽話目光都在自己臉上轉悠的架勢,心裡認定“看臉”這一點是沒變的,可另一點原因大約是因為她與勇毅侯府的關系?
勇毅侯府乃是蕭定非外家,燕臨是他表弟。
京城裡誰不知道她同燕臨關系好呢?
一想到燕臨,姜雪寧心情倒低落了幾分,回過神來時只聽眼前這位越說越誇張,什麽皇帝都差點對他感激涕零,蕭遠被他氣得跺腳哭號……
牛都要吹飛到天上了!
她頓覺頭疼,不得不及時出言打斷:“世子,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你想讓我怎麽罩著你?”
蕭定非正吹到興頭上,恨不能說連那姓謝的都要給自己跪下了,乍然被人打斷,心裡還有點不高興。可抬起眼來一看,打斷他這姑娘唇紅齒白,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綠波,細細一彎罥煙眉柔柔地畫進人心裡,便覺得連著心尖尖那一塊兒都麻起來,通體舒泰,哪裡還記得什麽不快?
他討好似的向她湊了湊:“也沒什麽,想討教討教。”
姜雪寧挑眉:“討教?”
蕭定非掰著手指頭:“你看啊,我有一個便宜爹,有一個便宜妹妹,有一個便宜弟弟,還有一個便宜的後媽。唉,我這麽個人一回來,他們肯定不痛快,想搞我。聽說你當年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當年回來就折騰得一家上下不得安寧,我本是想來向你學學。可我一琢磨,蕭氏可比姜府厲害多了吧?你說,我要不要當一陣縮頭烏龜,先保命,把地皮踩熟了再跟他們搞?”
姜雪寧:“……”
怎麽她就成了“混世魔王”?
蕭定非眨眨眼:“怎麽,哪裡不對?”
姜雪寧微笑:“不,沒有。只是在想,你想當縮頭烏龜,怕也沒用吧?”
蕭定非不解:“有講頭?”
姜雪寧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慢慢道:“這裡面學問可大了。要知道,人都是挑軟柿子捏的,你一開始就示弱,是個人都覺得你好欺負,往後甭想安生了,誰想想要踩你一腳。想想你往日在天教過的是什麽日子,如今回了京城,回了自己的家,難道還要過得比在天教的時候還憋屈不成?那你回來幹什麽?何況你都得罪了他們了,縮著又有什麽用?”
蕭定非點點頭道:“有道理啊。”
姜雪寧瞅他這模樣,不信他想不到這一層。
但人跟人不就是裝嗎?
她笑笑道:“定非公子在世上,有什麽志向嗎?”
蕭定非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吃最好的喝最辣的睡最漂亮的,活得痛痛快快,誰也別想讓老子回去過苦日子!”
嗯。
和上一世的回答一模一樣。
姜雪寧放心了,掛著十二分良善的笑容,道:“那你知道是誰妨礙了你過好日子嗎?”
蕭定非心道“除了那狗逼姓謝的還他媽能是誰”,可又一想吧,沒謝危他也沒今天這日子。
只是這話不能對姜雪寧講。
他一副洗耳恭聽表情:“誰呀?”
姜雪寧忽悠他:“正是蕭氏啊。”
蕭定非正色起來:“怎麽講?”
姜雪寧循循善誘:“你知道勇毅侯府?”
蕭定非道:“知道,我外家嘛,都倒了。”
是啊,都倒了。
姜雪寧微微搭了眼簾,想起燕臨生辰那一日,蕭氏姐弟雙雙出現在宴席上,那所言所行,更有後來蕭遠一番囂張作為。
眉目間便多了一分冷意。
只是她沒泄露,眨眼又笑起來,續道:“我都替世子覺得可惜。一別京城二十年,卻被人鳩佔鵲巢。那蕭燁一個續弦生的,卻把自己當了世子,位置還沒下來呢,就在京中作威作福。姐弟兩個都甚是囂張,霸佔了你的名分,你的位置,花著你的錢財,享著你的福樂!這口氣,我想想都不能忍呢。倘若侯府還在,燕夫人未因心思憂鬱身故,必定站在你背後為你撐腰,哪兒輪得到什麽國公爺在金鑾殿上訓斥你?當年要不是燕夫人嫁給他,這國公爺的位置他只怕還拿不到手呢。一幫恩將仇報的小人!世子,你堂堂一介男兒,可不該在這樣一幫畜生的面前弱了氣性吧?”
蕭定非若有所思:“是不該。”
姜雪寧注視著他,心知這是個一肚子壞水兒的,今日來找自己只怕也沒打好主意,可也不介意相互利用一下,於是慢悠悠道:“你初到京城,若不知怎麽搞事,要不我教教你?”
蕭定非終於燦爛地笑了起來:“二姑娘對我可真是太好了。”
繞半天,他要的就是這話!
光他自己可不敢去搞事,天知道那姓謝的得不得拿自己開刀?可倘若他從姜雪寧這裡“學”了招數去,姓謝的可就怪不到他身上了吧?何況他順著姜雪寧的話一琢磨,姓謝的雖從未跟他交代過到了蕭氏要怎麽做,可他若真當了個縮頭烏龜,姓謝的嘴上不說,心底必在冷笑。
當下姜雪寧便揚聲叫外頭守著的小廝滾遠點,等人走開了之後,才叫蕭定非附耳過來,嘰嘰咕咕說了大半個時辰。
蕭定非頻頻點頭。
末了告辭時,他滿面春風,看姜雪寧跟看廟裡供的菩薩,拱手道:“皇帝賞賜了我好些東西,怕該送下來了,改日我叫人抬了來孝敬二姑娘。”
姜雪寧看著他也覺心情大好,客氣兩句,目送他從廳內出去。
*
國公府的馬車在外頭候了已不知多久。
管家和車夫臉色鐵青,在入夜的寒風裡縮著脖子,凍得瑟瑟發抖,眼見蕭定非腳步輕快地從姜府出來,差點沒恨得咬碎一口鋼牙!
蕭定非可不搭理。
他從姜雪寧處告辭之後,就跟拿了免死金牌似的囂張,鼻孔朝天,誰都不看一眼,跳上馬車便道:“還他媽愣著幹什麽?小爺回府看看去。”
管家險些氣暈過去。
可畢竟也是在國公府這樣的地方混出點資歷和位置的,倒也忍得氣,且還想蕭定非這樣的必定成不了大器,等回去之後稟告夫人,夫人一高興說不準大大有賞。
是以他一路都壓著火,只等著回府看公爺和夫人治治這狂徒。
定國公府可是京中豪門,宅邸佔了有半條街,釘著門釘的朱紅色大門外頭兩座石獅子看著異常威武。
這會兒府門大開,可馬車卻要往側門去。
蕭定非從車裡出來便瞧見了,眉頭一挑,竟根本不搭理那管家的引路,抬腳就往大門走。
管家嚇了一跳,攔在蕭定非面前:“公子,這大門可不是給您走的。”
蕭定非可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主兒。
他就是個橫的,冷笑一聲,一腳就給這陰陽怪氣的老東西踹了過去:“公你媽子!你小爺我是二十年前先皇就親自封過的世子,再瞎他媽叫一聲兒,老子就砍了你腦袋提到宮裡去!看看誰給你個公道!”
管家一路接他回來,雖覺得他不大愛搭理人,可也沒覺得他有這般囂張,哪裡能料到他才一下車來就能變臉,徑直給自己一腳?
膝蓋上一痛,人就直接被踹翻滾了出去。
跟個滾葫蘆似的,地上灰塵沾了滿身,腦袋也磕到了正門前的台階上,痛得他叫喚起來。
蕭定非卻是看都沒多看一眼,天教裡更慘更狠的事兒見多了,這點連個屁都算不上,甚至懶得挪個位置,順便一腳踩在這人胸口上便踏上了台階。
守門的侍從早都看呆了,誰敢攔他?
就這麽埋下腦袋眼睜睜看他走了進去。
這會兒宮裡來送賞賜的傳旨太監才剛走,廳裡面蕭氏一乾人等都在,桌上擺的飯菜早涼得差不多了。
蕭遠一張臉難看至極。
蕭燁在通州壞了一條腿,如今帶著傷也坐在旁邊。
國公夫人盧氏年紀比蕭遠小上幾歲,如今看著還是風韻猶存模樣,保養得極好,只是聚攏的眉目間難免也多幾分陰沉。
蕭姝今日也特意出了宮。
在聽到蕭定非回京的消息時,太后就已經昏厥過去,太醫診治說是情緒太激動。慈寧宮對外都說太后娘娘是看到蕭氏的骨血回來,高興得昏過去的。
可蕭姝知道,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對整個蕭氏來說,甚至對皇族而言,“定非世子”這四個字都像是一道魔咒,打落下來便能激起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讓人且驚且怒且怕。
打從蕭定非踹了管家從大門走進來時,就有人一溜煙跑在前面進來通傳。
蕭遠一聽便是冷笑。
他決心要給這不孝子一個下馬威,好生治治他,是以故意端了架子,遠遠見著人進來,坐在位置上動也不動一下,隻道:“還知道回來!”
蕭定非一路從大門走到此處,隻覺蕭氏這府邸實在是太大了,入目所見假山亭台,雕梁畫棟,簡直稱得上是富麗堂皇,太奢侈了!
想想這以後都是自己的,可真是高興得不得了。
因而他抬腳走進門時,臉上也是掛著真摯至極的笑容的:“哎呀,都在等本世子呢?你們懂事可就再好不過了,本世子也正琢磨剛回來,要給你們立立規矩呢,眼下都在倒省得本世子一個個去尋你們。”
什麽?!
蕭遠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猝不及防之下甚至沒想到要接什麽話。
蕭燁可說是心裡那口氣最不平的人。
往日京城裡誰不敬他是未來的定國公世子?父親母親也一直告訴他,待得他及冠之後,便可名正言順向聖上為他請封世子之位。
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如今竟然告訴他,他當年那個救過皇帝、被先皇封過了世子的兄長,竟然沒死!
他一見到蕭定非,一雙眼都要紅了,罵道:“憑你是誰也敢立規矩?長幼尊卑,父親可還在呢!你不先向父親行禮嗎?”
蕭定非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人。
他不由轉過頭來,左瞅瞅,右瞅瞅。
對對方的責斥,他倒沒什麽感覺。畢竟當乞丐從小被人打罵大,可不是三兩句就會被激怒的性情。
只是瞅瞅吧,覺得這小公子長得也實在太次了點。眼睛眉毛固然好看,拚起來卻顯得刻薄陰毒,一股小家子氣,縱然是他素來不想承認姓謝的神姿高徹,可打量蕭燁,實在趕不上謝危十中一二。
蕭定非不由搖搖頭,歎了口氣,道:“你過來。”
蕭燁一愣,沒明白這人什麽意思。
蕭姝看著這人一身的做派,不知為什麽,竟然想起了當初在宮裡,姜雪寧公然栽贓尤月時那種有恃無恐、囂張到目中無人的架勢,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蕭定非見他不過來,心想這小朋友還不大好騙,於是走了過去,十分自然地抬腳踩在了他面前那一方擺滿了玉盤珍饈的方案上,左手拿起了盤裡一隻雞腿,啃了一口,笑笑道:“你這麽緊張幹什麽?”
蕭燁坐著,他卻抬腳踩著他桌案。
這儼然一種侮辱!
從小到達蕭燁又哪裡受過這等鳥氣,開口便冷笑想要羞辱他:“果真是天教蛇鼠賊窩裡學來的下等人架勢——”
可根本還沒等他把話說完!
亮堂堂的廳裡只聽得“啪”一聲脆響!
蕭定非右手抬起來毫不留情給了他一耳光,力道之狠,打得他腦袋都偏了過去,差點一個趔趄摔到旁邊地上!
“燁兒!”
“你做什麽?!”
兩聲驚急的怒喝幾乎同時響起,是蕭遠和盧氏萬萬沒想到他竟忽然向蕭燁動手,終於沒能坐住,豁然起身來,向他怒目!
蕭姝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何曾見過這樣的渾人?
那一巴掌之狠,讓蕭燁半張臉都高高腫起來,看著觸目驚心!
她眼皮跳了起來,寒聲道:“定非兄長才回家中,便這般容不下手足兄弟,傳出去怕要敗壞德性吧?”
蕭遠則是沉著臉朝蕭定非走過去。
蕭定非瞅他一眼,回眸來看見剛才被自己一巴掌打蒙的蕭燁好不容易又坐直了回來,張嘴似乎便要向他說什麽,喉嚨裡便發出低低一聲笑,反手又一個耳光打了過去!
廳裡蕭遠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廳外伺候的仆人更是全都嚇傻了!
蕭定非把眼看著便要昏過去倒下去的蕭燁拎了起來,似笑非笑回頭向蕭遠道:“勸你冷靜一點,要知道我可是謝少師這一趟帶回來的重要人,聖上剿滅天教可還指望著我給消息呢。你要敢對老子動手,老子就能讓你這兩個‘續弦生的’變成‘奸生的’!”
蕭遠隻覺得腦袋裡一陣氣血亂串,人年紀大了,何曾受過這麽強烈的刺激?
抬手捂著自己胸口,他眼前一片發花,竟是站不大穩當。
身子一陣搖晃,險些跌坐在地。
盧氏驚懼交加,眼淚都出來了,搶上去忙將蕭遠扶住,哭道:“老爺,老爺你怎麽了!”
蕭遠好不容易才喘勻了氣兒,顫抖著道:“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蕭定非隻覺得這家人安生日子過慣了,這一點折騰都受不了,實在太他媽掃興,不由搖頭歎了氣,涼颼颼道:“不想幹什麽。只是吧,你們這幫狗日的好過了,老子的日子就好過不了。”
實在不是老子想跟你們作對嘛。
他心裡想,你們的好日子今兒個就算到頭了,要不搞死你們老子可不好交差!
蕭姝自來是難得的聰明人,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構想過蕭定非回到蕭氏之後的情況,可卻沒有一種能跟眼前的場面對上。
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誰見了都覺得棘手。
只是她還算得上冷靜,悄然緊握了手指,強迫自己不要發作,掛上笑容道:“聖上器重兄長,世子之位總歸是兄長的,他日國公府也是兄長的。同是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兄長實在沒有必要對我與弟弟如此忌憚……”
“你這臭娘們兒再敢叫一句‘兄長’,我保管你往後死都不知道怎麽死。”蕭定非聽了這“兄長”二字都感覺出了萬般的虛偽,瞧她雖然一張好看的臉,可從頭髮絲兒到衣角片兒,沒一處不透著讓人厭煩的假,看一眼都覺得倒了胃口,不由輕輕嘀咕了一句,“媽的長這樣脫光了求老子上老子也不上。”
雖是嘀咕,可聲音卻不小。
蕭姝讀的是詩書禮儀,何曾聽過這般汙言穢語,一瞬間已是臉色大變!
第146章 翁昂
第二天一早,姜雪寧聽說,昨晚國公府打起來了。
世家大族裡做事的下人到處都是,隨便出去個人做采買,消息就傳遍了全京城,進而傳到主子們的耳朵裡。
更別說大清早直接鬧到宮裡去了!
蕭定非著實是個狠人,一句話得罪了蕭姝。
哪個大家閨秀能容忍他口出如此狂言?
盛怒之下一言不合,竟叫了人,兩相動起手來。本也沒準備真對蕭定非怎樣,豈料這無賴一點虧也不肯吃,口出狂言之後還半點不覺得有錯,下人們想要上去按住他,他一腳踹一個。拉扯之間,難免有些皮肉上的小傷。
這下好,蕭定非不幹了。
大晚上就跑到那院牆上面坐著嚎,口口聲聲控訴蕭氏一族容不下他,要謀財害命。嚎完人就溜了,當夜住在了京中最奢華的青樓藏嬌閣裡,抱著那溫香軟玉睡了一晚不說,還掛了房帳說他日定國公府自會來結。
嫖個妓都要讓蕭氏掏錢!
天還沒亮,直到凌晨才好不容易把氣血順了睡過去的蕭遠,還沒一個時辰就被人吵醒了,竟是管家哭喪著一張臉戰戰兢兢來報說,藏嬌閣的龜公來府裡要帳。
蕭遠一口氣沒喘上來,氣上頭來,一頭栽倒在地!
公府裡頓時哭天搶地一片。
這邊廂慌忙去請大夫來看,那邊廂卻是宮裡直接來了傳召,要宣蕭氏這一乾人等覲見——
原來蕭定非這孽障從青樓裡出來,一大早直奔皇宮。
竟然是惡人先告狀!遞了牌子入宮向皇帝狀告他們容不下自己,稱蕭姝區區一個大小姐,沒名沒分卻敢唆使府裡的下人責打他。
皇帝面前,衣裳一解。
好家夥,果然是有些青紫的傷痕,分明昨夜新傷!
沈琅雖也約略得知如今的定非世子已非當年的定非世子,多半已經成了個混帳,只是人才回去一天,就鬧成這樣,實在讓他這個當皇帝的面子上過不去。
甭管暗地裡怎麽想,明面上蕭定非還是他救命恩人。
天下萬民看著呢。
當時便勃然大怒,立刻叫人去宣蕭氏上下入宮來聽訓。
蕭遠年紀大了身子骨本就差些,昏倒之後好不容易救起來,卻是身子發軟不很站得起來,皇帝又要召見,無奈之下隻好叫人抬著入宮,也好在皇帝面前賣一回慘,想自己昔日受寵,蕭氏又是太后的母家,該不會真把蕭氏怎樣,多半也就做做樣子。
可誰能想到,沈琅竟不買帳!
大殿之上,聲色俱厲地責斥,質問他們是否容不下蕭定非,若真容不下,那也不要蕭氏容了,即刻便將他這定國公的位置交出來給蕭定非,蕭氏一族乾脆搬出京城來分作兩支,也好過成日鬧事沒個體統。
蕭氏上下頓時大驚。
皇帝的態度著實在他們意料之外,誰都沒有反應過來,嚇得腿都軟了。
這一來哪裡還敢談追責蕭定非的事情?
蕭姝倒不覺得自己沒有道理,聲稱是蕭定非出言不遜,冒犯了自己。
可要問她究竟是罵了她什麽,她又說不出口。
女兒家面子薄,只是其一;
臨淄王沈玠選妃在即,則是其二。
她固然不曾做過什麽出格的事,可蕭定非那句汙言穢語若是傳了出去,縱是清白也能傳得難聽,名聲輕而易舉就壞了,是萬萬不敢再說給誰聽的。
一時真是個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臨走時,皇帝還冷著臉直接下了令,撥給了蕭定非一隊親衛,護他安危,另外責令蕭遠以“以下犯上”之名懲戒當日敢對蕭定非動手之人,若有再犯決不輕饒。
可憐那幫下人,是聽了蕭姝的命動的手。
主子們入宮回來卻還要對他們嚴加懲戒,由蕭定非一一指認,凡是昨晚出手拉過他哪怕一下的,全都被拉了出來摁在院子裡打個五十大棍,兩條腿血肉模糊,不養幾個月絕對下不了床。
為主子盡忠,主子卻護不住自己,甚至反將他們推出來當替罪羊,當下人的哪裡想到能遇到這種事?
挨打的那幾個且不說。
在定國公府做事的其他下人,冷眼旁觀,難免感到幾分心寒,且由此一遭輕而易舉就認清了蕭氏如今的形勢:什麽世家大族榮華富貴,都是狗屁!剛回來的定非世子才是國公府未來的主人,皇帝親自罩著的!誰要再不長眼睛同蕭定非作對,那就是找死!
本來姜伯遊昨日聽說姜雪寧去見蕭定非了,還頗有微詞,認為姜雪寧不該同這般的登徒子攪在一起,壞了自己的名聲,也損了姜府清譽。
可姜雪寧卻說:“父親別忘了,我同此人是在通州認識的。”
姜伯遊乍一聽還沒明白。
姜雪寧便又淡淡笑道:“這般的混世魔王,若順著他意還好,總歸還在京城地界兒上。他是什麽渾人,女兒也看得清楚,絕不是咱們府裡招惹得起的。倘若不見,惹惱了他,把女兒一路被天教亂黨劫到通州的事情抖落出去,怕才真的壞了大事吧?咱們府裡還有一位不是要選王妃麽。”
姜伯遊便沒了話。
次日聽說定國公府發生的事情之後,更是長歎一聲,終於是絕口不再提姜雪寧同蕭定非有往來的事情,隻叮囑她行事注意著些,也別太過。
姜雪寧心道:蕭定非這種滑不留手的,被打到哭著入宮告狀,還身上都是青紫的傷痕?天知道是昨晚樓裡的姑娘留的,還是真被打的!
只是這人是她罩的,犯不著拆穿。
眼瞅著這位滿肚子壞水的主兒開始折騰蕭氏,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恨不能端盤瓜子去國公府嗑著看戲,連著年後到元宵這些天,什麽煩惱都忘了個乾淨,心裡快慰得很。
元宵那一日,尤芳吟的信函也從蜀中那邊寄了過來,說是初到蜀地一切都好。除了有些當地的話聽不大懂之外,鄉民也都甚是和善;卓筒井做得熱火朝天,任氏鹽場重開,招了好些長工;任為志讀書人出身,對她頗為照顧,只是有點一根筋,埋頭折騰卓筒井便不管其他,是以人情世故方面她幫著照料一些。
看模樣一切進展都很順利。
只是姜雪寧在看完這封信之後,反而鎖了眉頭,隻抬頭看著外面冷風吹刮的天氣:冬日裡天干物燥,正是要小心火的時候。舉凡所有新物新事,剛出世時總要經歷些挫折,很少有順順當當、簡簡單單就成了的。但願芳吟還記得她的告誡,看著點任為志,讓他勿要太過急進才是。
自打勇毅侯府出事,姜雪寧把任氏鹽場的銀股出了大半之後,手裡便只剩下兩千股。鹽場大多數的銀股只怕都在呂顯的手中,另有一小部分在尤月手裡,剩下的便是自己這些,還有些隨便買買的散戶。
元宵節後便要再次入宮伴讀。
她想了想,讓棠兒蓮兒吩咐人備車,難得往蜀香客棧走一遭,看看情況。
一路上自然難免又聽說了蕭定非這些天來立下的種種豐功偉績——
他行事作風本就霸道專橫,自打府裡上下都知道他說話是什麽分量之後,還有幾個人敢不聽他的?於是寶馬香車,美玉美人,有什麽好的都往自己屋裡撈。
原本好好一個定國公府,奢華歸奢華,到底經年的氏族,點綴得很有幾分雅韻。
可蕭定非這人俗。
什麽破木頭破柱子全都塗了給包上一層金,地毯要鋪大紅的,屏風要用牡丹的,連睡覺那屋的腳踏都換成了赤金打造。
從此以後,出門再也不提自己是世子。
他逢人便笑,說:你們別不信,其實蕭氏一族上上下下,甭管老的小的,統統是小爺面前洗腳的孫子!
自打有任氏鹽場的銀股在客棧裡掛牌之後,蜀香客棧就成了商人們常來的地方,又因為附近就是琉璃廠,常有上京趕考的士子讀書人往來,客棧人多熱鬧了,路過的讀書人自然也樂意在裡面落腳。
士人比起商人,更愛論政。
最近京城裡發生的事兒可太多了,姜雪寧打外頭進來被小二引著樓上雅間入座時,便聽見下面有幾桌在說。
“我看這定非世子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實在不像是什麽好東西,可憐蕭氏一族竟被如此折騰,足見老天長眼,往日囂張跋扈也終究有更惡的來治。”
“這話可說岔了。”
“是啊,哪兒有面上看著那麽簡單呢?也不想想,蕭氏往日如何受寵?勇毅侯府都倒了,他們又是太后娘娘的母家,按理說聖上得護著啊。可這一回好,非但沒護著,還打了臉。我看啊,聖心難測,只怕是蕭氏要倒霉了。聖上不過是借這定非世子敲打敲打他們罷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便連正要踏上台階的姜雪寧都不由得停了腳步,驚疑地朝著此人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個長衫儒生。
看模樣,讀書人無疑。生得倒是一副不錯的好模樣,可兩道長眉飛起來卻頗有幾分不羈的灑脫,桌上其他人喝茶,他卻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平白有種疏狂之態,竟是目下無塵,有點恃才傲物之感,誰也不放在眼底。
旁邊人都嚇了一跳,忍不住朝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勸他:“豈凡兄,酒可亂喝,話卻不敢亂講,你喝醉啦!”
那儒生把他一推:“翁某清醒得很!”
他面上掛著笑,又喝了一口酒,抬起手來頗有點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架勢,慨然道:“看看你們,看看朝廷!真個一幫廢物!他蕭氏處心積慮搞倒了勇毅侯府,累得邊關無人,不能拒韃靼於關外,如今人家使臣逼到京城來,還要堂堂一個大乾朝推出個女兒家去和親,保得一朝安平!可真是太有骨氣,辦得太漂亮了!聖上可也真舍得妹妹,要按翁某說,禍是誰闖的,便該叫誰去填,乾脆把他們蕭氏的女兒推出去和親不好嗎?身份夠貴重,樣貌也好,保管韃靼滿意嘛!”
真是越說越嚇人。
旁座之人真是連待都不敢待了,生恐這人禍從口出,連忙將他嘴巴捂了,一路道著“借過借過”,七手八腳把人拽了出去。
客棧裡頓時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姜雪寧眼底暗光一閃,眉頭輕輕一鎖,細琢磨之下卻忽然覺得“翁豈凡”這名號有點隱約的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便笑了一笑,聲音和緩地問旁邊小二:“剛才樓下說話的那位是誰呀?”
小二“哦”了一聲,顯然是知道的。
他一面殷勤地給姜雪寧引路,一面笑著道:“別看常喝得糊塗,可卻是個湖北來的舉人老爺,叫翁昂,大夥兒都叫‘翁豈凡’,才華高得很。”
翁昂?
姜雪寧面色頓時古怪了一些,終於是想起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了——
上一世那個倒霉的榜眼?
分明會試高中,卻偏在放榜前一日因喝醉了酒同人起了爭執,被幾個市井混混失手打死。消息一傳,頓時震驚整座京城,扼腕之余,人皆引之為奇談。
第147章 挨訓
眾所周知,有功名在身的舉人,便是堂上見了官也不必下跪,走到哪裡人都要敬重幾分。遞個名帖去普通人的府邸,旁人供吃供喝還不夠,得送上點銀子見禮。
可以說不愁吃,不愁穿。
一般來講,混混們欺軟怕硬,都得有點眼色,京城裡不是什麽人都能欺負的。
有人曾說,這件事很不合理。
但也有人說,喝醉了誰認得誰是誰?肯定還是酒誤事。
總歸打死人的混混跑了,到頭來也沒抓著。
從此成了一樁懸案。
上一世姜雪寧這會兒還忙著為選臨淄王妃的事情處心積慮,可沒功夫關照科舉場上的種種。
翁昂這事兒也是她嫁給沈玠後才聽人當樂子說的。
今日意外得聞此人狂言、得見此人狂行,仔細一想,竟覺得這裡面恐怕有點東西能說道。
推蕭姝去和親……
這話從翁昂嘴裡說出來,真能嚇死一幫人。
落到姜雪寧耳朵裡,則長了根似的。
直等到她看過了任氏鹽場飆升的銀股價錢,回到姜府,睡了一覺起來,開始打點收拾起年節後入宮伴讀的一應事宜,這話都還在她腦海裡時不時晃蕩一下,無論如何都無法消失。
已是午後,殘雪化了。
挨著窗沿的案角上擺了兩本棋譜。
是姜雪蕙那邊來人知會她準備的,說是她不在宮裡的那段日子,謝先生雖然領旨一路追討剿滅天教,沒教什麽新的東西,可另位先生興之所至卻是教了大家夥兒下棋,今次入宮怕還要繼續學。
姜雪寧現在盯著它們,怔怔出神。
蓮兒那邊正點著這一回入宮為姜雪寧準備的銀票和幾把打成各式樣的銀錁子,預備著回頭入宮打點宮人。
只是她一邊數著,卻是一邊撇嘴。
然後絮絮地念叨:“這入宮的日子,不早一點,不晚一點,正正好是您的生辰。中午時太太那邊來人請您過去同大姑娘一道過生辰,您倒好,一句話給推個乾淨,讓他們在那邊熱鬧。不知道的見了,怕要以為今兒個只是大姑娘的生辰。要換了是奴婢,誰叫我去我便去,非但要去,我還要過得比他們都高興!等入了宮規矩那般嚴,可不好大張旗鼓再過什麽生辰……”
姜雪寧聽她說了一串,回過神來,才明白她是在想自己生辰的事。
上一世她何曾沒去呢?
的確像是蓮兒說的那樣,非但去了,還過了個高興。畢竟那時的情況可和現在不一樣。上一世她討好了沈玠,最終去選臨淄王妃的那個人是她,且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因而尤為得意,故意要在生辰這樣的好日子裡去尋姜雪蕙和孟氏的晦氣,三言兩語便叫所有人都變了顏色。
姜雪蕙當時朝她看了許久。
然後什麽話也沒說,叫旁人都散了,自己也起身告辭。
姜雪寧最厭惡的便是這位“姐姐”平靜的一張臉孔,叫她有一種一拳打進棉花裡的感覺,於是追出去喊住她,冷笑著問:“你不是喜歡沈玠嗎?但如今臨淄王殿下要娶的人是我。當年鳩佔鵲巢,頂了我的身份,過了這麽多年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可恨老天爺不長眼,仍舊讓你舒舒坦坦的活著。那也隻好我自己來,讓你知道報應的滋味兒了。”
姜雪蕙仍舊要走。
她上前一步,攔著不讓。
她便終於停步,抬眸看向她,慢慢說了一句:“你真的高興嗎?”
為什麽不高興?
嫁了溫文爾雅的臨淄王,搶了當年佔據自己身份如今也還頂著嫡女的名頭壓著自己的姐姐的姻緣,闔府上下都要看她臉色,榮華富貴指日可待……
姜雪寧覺得自己原本是很高興的。
可看到姜雪蕙仿佛不為所動模樣,那點子高興便像是長了翅膀輕輕一揮飛走了似的。等到真同沈玠行禮成婚那一日,她腦袋裡竟然空空蕩蕩,充滿了茫然,整個人仿佛被人拋上雲端,輕飄飄不著地。
“二姑娘,太太和大姑娘那邊您雖然不去,可今日到底是您生辰,吉祥的意頭還是要討一個的。”棠兒微微笑著,竟打自己袖中摸出一隻荷包來,然後從中拎出了一條手鏈,用紅繩子穿了十九枚圓圓的小金鈴鐺,做工極為精致,“大前年您生辰的時候,燕世子叫人給您送來的,攏共二十顆鈴鐺呢,長一歲便加一顆,奴婢已經給您加上了。”
她將這手鏈遞給姜雪寧看。
姜雪寧接過來看見,才恍惚想起,的確是有這麽件禮物的:是她十六歲,到京城過的第二個生辰,燕臨那天帶她在燈會上瘋玩了一整天,臨到送她回去時,卻把她拉到旁邊小巷的昏暗角落裡。少年大約是紅了臉吧?胡亂往她手裡塞了這串東西,窘迫得扭頭便走。
那是燕臨頭回送姑娘東西吧?
她當時納悶,還覺得有些俗氣。
可架不住燕臨逼迫,每年都要穿一顆鈴鐺上去,生辰時戴上。
後來勇毅侯府倒了,這東西她自然也沒有再戴過,久而久之便和婉娘那玉鐲一般不知所蹤。
如今掌心裡攤著這一串許久不見的舊物,姜雪寧腦海裡響起的,竟是已經成了將軍的燕臨班師還朝掌權後,低垂著頭半跪在她面前,拿出那串早不知在她那裡不見了多少年的金鈴鐺,系在她細細的手腕上,聲音輕緩似夢囈般對她說:“娘娘,當年我心裡曾悄悄想,待這串鈴鐺加到二十顆的時候,我便能將那戴著鈴鐺的姑娘娶回家。可原來,娘娘志向高遠,究竟不屑一顧……”
棠兒看她神情似悲似喜,不由忐忑起來,這才陡然想起勇毅侯府已經倒了:“都怪奴婢……”
姜雪寧打斷她道:“無妨。”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來,隻將這串鈴鐺遞給棠兒,笑起來道:“不是說討個好吉祥的意頭嗎?幫我戴上吧。”
這一世她同燕臨已經說了清楚,斷了瓜葛。
對這鈴鐺倒不必再有什麽避諱。
總歸少年一番心意,她盼著他好,他也盼著她好罷了。
棠兒見她笑起來,心底才稍稍松了幾分,猶豫了一下,還是為她戴上了這條金鈴鐺綴成的手鏈。
纖細雪白的手腕,一串金色的小鈴鐺。
末端的紅繩打了個細細的綹子垂落在肌膚細嫩的手背上,豔豔的。
蓮兒不由得讚了一聲:“可真好看,怕也只有咱們姑娘的手才能戴得出這般模樣了。”
姜雪寧晃晃手,細細的聲響便會隱約傳出,不大,卻很有幾分輕靈之感。
她道:“行了,準備入宮吧。”
姜家兩位姑娘都要入宮伴讀,按理說該要一道走,可姜雪寧對姜雪蕙終究有些介懷,故意找了借口說自己還沒收拾停當,讓姜雪蕙單獨先出發,自己則叫府裡重新備了一輛馬車遲了小兩刻才走。
可沒想到,姜雪寧坐在車裡,才駛過兩條大街,迎面竟然馳來幾匹快馬。
馬上之人皆著胡服,頭戴皮帽,外族人長相,手裡還甩著呼嘯的馬鞭子,相互大笑著。
這可是熱鬧的街市,他們的速度居然半點也不見慢!
姜府的車夫可嚇了一跳。
慌亂之間連忙趕著車往旁邊避讓,迎面來的快馬倒是避開了,可馬車的車輪卻撞了邊上幾個攤販擺攤時撐在攤位上的硬石頭,“哢”地一聲便折了,再也滾不動。
姜雪寧在車內差點被甩出去,待車停下時,緊皺了眉頭,先開車簾便問:“怎麽回事?”
車夫驚魂未定:“方才幾個韃靼人縱馬過來,還好小的躲得快,隻損了車沒撞上人!”
姜雪寧向著街道另一頭看去。
那幾匹馬早沒了影蹤,可沿街之上到處人仰馬翻,路人也好,商販也罷,全都馬罵罵咧咧,顯然剛才都被波及到,遭了秧。
*
街對面幽篁館。
呂顯坐在窗邊上,皺眉看著擱在案上的這塊琴板,顯然是前段時間才雕琢過的,櫸木料,木質紋理都是上佳。
只是在左側半掌的位置上硬生生戳了一處敗筆。
明顯是刻刀歪了。
上頭甚至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血跡。
“我記得這是我兩個月前給你找的那幾塊料裡最好的,你不是已經拿去斫琴了嗎?”呂顯看向對面正在喝茶的謝危,聲音裡帶著點不滿,“一株老樹長個八百十年,砍下來也就這麽幾塊好木頭,我上哪裡再給你找幾片同棵樹甚至一樣的來?謝居安,你斫琴的時候是在做夢了,還是撞鬼了?這都能斫壞!”
謝危近來瑣事纏身,眼看著年後雪下了好幾天終於化了,才從府裡出來,特意到幽篁館走上一趟。
他自然知道這斫琴的木難找。
可若不難找,又哪裡需要勞動呂顯?
他坐時背對著那糊著雪白窗紙的窗扇,一張臉便有小半埋進晦暗裡,隻放下茶盞,道:“勞你費心,再替我找找。”
呂顯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心知既然是謝危親自來,這張琴怕比較緊要,所以揉了揉太陽穴,到底還是叫下面人來把前幾個月的入庫帳本都拿出來,一一對著翻找,想從中找一塊材質紋理都和眼下這塊木頭差不多的,好能搭上謝危之前斫的琴。
查了半天也沒結果,倒是讓他腦袋裡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什麽來,道:“你今日都有空過來,那蕭定非近來在國公府無法無天,你該都聽說了吧?”
這倒是一樁事。
十多天來蕭定非做了多少荒唐事,無一不傳到謝危的耳朵裡,只是他初掌工部事情繁多,蕭定非折騰的又是蕭氏,他便暫時沒多管。可這世上的事情過猶不及,真要扳倒蕭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鬧一陣便該消停下來圖謀大計。
若不約束,只怕蕭定非連自己是誰都要得意忘了。
這麽想著,謝危便叫了劍書進來,吩咐道:“一會兒讓刀琴親去一趟,告誡告誡他,威風已經逞了,不要鬧得太……”
話音才剛落,外頭忽然喧鬧起來。
聽著像是出了什麽事。
正查著帳本的呂顯不由抬起頭來,豎著耳朵聽了片刻,眉頭陡地一挑,竟把旁邊窗扇推開來,朝著外頭街上看去:“好像是年前入京的那幫韃靼人鬧市縱馬……”
謝危聞言,眉尖也是一蹙,同向著窗外望了一眼。
下頭果然一片紛亂。
街邊上還斜著一輛馬車,車夫正蹲下來查看車輪,旁邊卻是名裹了雪狐毛滾大紅緞面鬥篷的姑娘站在旁邊瞧著,巴掌大一張俏生生的臉上,竟是冷若冰霜。
呂顯也瞧見了,不由轉眸向謝危看去。
*
韃靼來的一幫使臣,可真是威風八面!
真把京城當自己家了。
姜雪寧從姜府裡出來本就要比姜雪蕙晚上幾分,若路上不出什麽意外,差不多挨著宮裡定的時辰去。可半道上遇見這種事,馬車壞了,人在半路,還不知要耽擱多久,當真是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
她正想說去附近雇一頂轎子,先入宮去,馬車的事情留給車夫慢慢處理,結果還未開口,一抬頭就看見街對面二樓的幽篁館裡竟下來一人,直朝著她走過來。
當下便訝然了幾分。
劍書腰間佩劍,看了一眼那馬車,果然是壞了,便向姜雪寧拱手道:“二姑娘是要入宮吧?這下車壞了一時也不能成行,外頭風大,不如到樓上稍坐,先生也正在那邊。”
姜雪寧便下意識向對面臨街二樓看了一眼,當中一扇窗果然是半開著,她一眼就看見了謝危那張輪廓清雋的側臉。
通州回來後,已有十數日沒見過了。
謝危也沒再逮她過去學琴,加上蕭定非鬧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戲,她難得過了個舒坦的好年。今次又要入宮,剛才在車裡時她便琢磨,回頭少不得又被這位少師大人拎著,伏低做小。
可沒想,沒等入宮便撞上了。
姜雪寧突然便想起張遮,通州回來他也得了晉升,大約也是在忙吧?
心裡雖這般念叨,可不知為什麽還是悶了一下。
謝危既叫她去,外頭也的確風冷,她自然沒得拒絕,點了點頭,便交代了車夫兩句,隨劍書上了樓去,進到幽篁館。
此地她曾隨燕臨來過,館中一應布置倒沒怎麽變化。
劍書引著她往更裡面去。
掀開一道門簾,姜雪寧就看見了裡面坐著的謝危,屋裡擱著燒了銀炭的火盆,暖烘烘的,他坐在窗下,穿身蒼青的道袍,也正好抬了眼瞧她。
謝危在幽篁館,肯定是見呂顯。
可現在去沒看見呂顯人。
姜雪寧的目光從謝危對面那隻尚且還未收走的茶盞上一晃而過,規規矩矩地上前道禮:“謝先生好。”
她行禮時雙手交疊在腰間,纖細的手指尖便露出些許來,袖裡卻隱約有點清泠泠地聲響。
謝危道:“撞見韃靼的人了?”
姜雪寧不由撇嘴,想起方才的事情來還有些上火,氣道:“學生可沒完全撞見呢,真要打個照面,您現在見著的我只怕就是缺胳膊斷腿兒了。”
謝危眉頭就皺了起來:“正月十六,胡說八道些什麽?”
正月十六還是我生辰,我都不忌諱,你忌諱個什麽勁兒?
姜雪寧腹誹,不大爽他,可又不敢頂撞,隻好把腦袋埋下來,小聲道:“哦。”
謝危看得出她不服氣。
盯了她片刻後,忽然道:“這些天同蕭定非往來,眼瞅著他折騰定國公府,連宮裡賞賜的許多東西都抬了去送給你,你倒收得爽快,看得高興?”
姜雪寧心裡咯噔一下,可沒料想謝危竟然會找自己說這件事,頓時抬起了頭來。
可對上謝危那雙通明的眼時,又莫名沒了膽氣。
她想,在這件事上實沒必要瞞著謝危。
索性說了真話,坦蕩蕩道:“反正他也不是什麽好貨色,看他折騰國公府,學生的確高興。非但高興,還要為他喝彩。國公府越水深火熱,學生越是高興。”
說到底,睚眥必報罷了。
一番話竟是有那麽點往昔刁鑽跋扈的模樣,秀氣的眉蹙起時甚至帶點嬌氣的乖張,連掩飾都懶得。
謝危看了她半晌,陡地道:“眼下你在我面前倒是不裝了。”
姜雪寧心中一凜。
可轉念一想,便自嘲似的一笑,道:“我什麽德性先生不早知道得一清二楚嗎?您在我面前懶得裝,我又跟您裝個什麽勁兒?”
他倆又不是現在才認識的。
早四年前荒山野谷裡已經把面具扯了個乾淨,彼此都見過了對方最不堪的一面,如今裝得越溫雅賢良、越聖人君子,便越是虛偽。
所以她對著謝危倒比對著旁人放肆些。
謝危私底下同她說話不也不大客氣嗎?
只是話才出口,姜雪寧脖子後面便冷了一下,陡然間意識到:這話自己不該說的。當年同謝危一道上京的那段經歷,合該埋進心裡,再不拎出來說上半句。
這是謝危的忌諱。
果然,她慢慢抬眸,便對上了謝危平靜至極的視線。
姜雪寧難免覺得自己要倒霉,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於是主動先認了錯:“是學生口無遮攔,又說錯話了。”
謝危又看她半晌,道:“伸手。”
姜雪寧一聽見這兩個字,頭皮都麻了一下,還記得自己上回要銀票朝謝危伸手時挨的打,她記疼,非但沒伸出手去,還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謝危道:“你收蕭定非東西怎麽說?”
姜雪寧這下把方才說錯話的茬兒都忘了,嚷道:“折騰人這事兒學生是個中好手,他主動來求我教他,我對他一番指點,他交點束脩不過分吧?”
謝危冷笑:“長本事還能出師教人了?”
姜雪寧還想頂嘴,可看他一張臉已經有些沉下來,倒比剛才還嚇人,不由得打了個激靈,及時住了嘴。
桌邊上有把竹製的戒尺。
不是學堂裡教書先生用的那種,而是呂顯去廟裡聽大師講法時請回來的那種。
正好趁手。
謝危抄了起來,仍舊向她道:“伸手。”
姜雪寧心知還是要挨打,眼睛一閉,終於把手攤開伸了出去。
謝危是真想給她兩下,好叫她長長記性。可那伸出來的手腕上系了串小小的金鈴,輕晃間發出細碎的聲響,紅繩襯得皮膚越發白皙。
內側隱約有道斜劃的舊疤。
他抬起來的竹尺,到底沒有落下去。
姜雪寧等了半天,心裡忐忑,沒等來預想之中的疼痛,不由悄悄睜了眼。
謝危問她:“今日是你生辰?”
姜雪寧眼前一亮,想也知道謝危這樣的人不可能知曉她生辰,該是瞧見自己腕上戴的手鏈了才有此一問,於是腦筋一轉,慘兮兮道:“對啊,今日學生可是個小壽星,但趕著入宮的日子,生辰都沒過呢,既沒吃好的也沒喝好的,長壽面都沒人做一碗,先生還要罰我!學生都知道錯了,往後不敢再犯,要不看在生辰過得這麽慘的面兒上,便饒過這一回吧?”
謝危沒說話。
姜雪寧膽子肥了點:“您默認啦?”
她把手往回縮。
可就是在這時候,“啪”一聲響,謝危手裡那一柄戒尺毫不留情地落了下來,打在她掌心裡,疼得她一下縮回手來攥著,憤怒地向他看了過去。
謝危聲音裡半點波動都沒有,道:“今日的罰不留到明日。蕭定非這等輕浮浪蕩的紈絝,倘若再叫我知道你同他有過密的往來,便沒有這般容易饒過你了。”
姜雪寧又驚又怕,含著淚看他。
謝危把戒尺一扔,卻不向她望一眼,端茶起來,揚聲向外頭道:“劍書,叫刀琴把我車裡的奏折拿出來,送她入宮去。”
劍書進來請姜雪寧去。
姜雪寧都沒反應過來,腦袋裡還想著“謝危這人冷血無情居然真在生辰這天打我”,捧著自己被打出一道紅印子的手坐進了謝危的車裡,還生氣得不行。
刀琴駕車直接往皇宮方向去。
劍書回來便看見先前回避去了密室裡的呂顯,不知什麽時候又晃悠回來了,隻用那種耐人尋味的目光瞅著自家先生。
劍書考慮了一下道:“刀琴送寧二姑娘去了,那定非公子那邊,屬下親自去一趟?”
謝危那盞茶放在手裡,卻沒喝。
他看了那茶湯上泛開的漣漪一會兒,竟道:“不必了,隨他鬧去吧。”
劍書愣住。
謝危眉心蹙著似乎有些煩亂之意,松了茶蓋任其蓋回茶盞,打得一聲響,然後把茶盞撂回案角,道:“總歸有我兜著,出不了大事。”
劍書:“……”
呂顯:“……”
呵呵,現在又你兜著了,先才哪位說要約束蕭定非叫他少搞事兒來著?
第148章 舔狗
等等,她居然坐上了謝危的馬車?!
姜雪寧在捧著自己手心那道紅印子吹了半天之後,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由得渾身一激靈,抬頭打量。
車廂兩邊車簾厚厚的,壓得很緊。
便是外頭寒風呼嘯,也很難掀起一片簾角。
確是謝危自己的馬車。
唯一的光線來自於身後雕了菱花的窗扇,照在鋪滿車廂的雪狐毛上,既有一種冬日的慘白,也透出幾分柔軟的溫暖。小方幾上的奏折已經被先行搬走,連一張碎紙片都沒有留下,乾乾淨淨的一片,唯獨隱隱的書墨香氣還飄散在空氣中。
左手邊的角落裡擱著一摞書。
姜雪寧也不敢翻,隻仔細瞅了瞅,似乎都是些佛經道典,最面上那本是《楞嚴經》。大概是放在車裡,時不時會翻一翻的書,看著不是很新。
讀這麽多佛經,清心寡欲,難怪人雖在朝堂,上輩子年過而立卻未婚娶,也沒聽說家中有什麽姬妾,料想是個俗世裡留頭髮修行的和尚道士……
“無趣,乏味。”
她瞧見“楞嚴經”三個字時便沒忍住翻了一下白眼,一時倒把“自己居然坐上謝危馬車”這件事的驚訝拋之於腦後了。畢竟謝危是她先生,她這學生遇到意外,謝危借輛馬車給她用用,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嘛。
一路到宮門前,已是暮色昏昏。
刀琴請她下車。
姜雪寧道過謝,因知道這少年看上去內向沉默,可一手好箭卻是箭箭奪命,且自己已經見過不止一次,所以並不敢伸手去扶他的手,隻自己從車上跳了下來。
仰止齋中,眾人早都到了。
道中耽擱的姜雪寧,無疑是最後一個。
蕭姝坐在幾名伴讀中間,穿一身雍容的杏黃色宮裝,一手捧著精致的錯金手爐,一手則執著棋子,正同對面的陳淑儀對弈。
往日她是牡丹似的濃豔。
可姜雪寧從廊上進來時瞧見,卻覺得她精心描繪的眉眼間似乎藏著幾許抹不去的陰鬱,於是想起這些天來在國公府連台上演的好戲,心底不由一哂。
陳淑儀先瞧見她,目中異色微微一閃,笑道:“還道姜二姑娘一病何時好,今日是不是又不來,沒想到剛念完就到了。看姜二姑娘氣色,倒是將養得很好呢。”
姜雪寧仿佛沒聽懂話裡藏著的意思,同樣笑著回道:“可不是麽。人雖病在家中,卻不用來上這勞什子的學,聽夫子們成日聒噪,日子過得可太愜意。非但沒消瘦,只怕在家還胖上兩斤呢。”
周寶櫻原本趴在棋盤邊上眼巴巴望著,恨不得伸出兩隻手去幫著蕭姝、陳淑儀兩個人下棋,一看見姜雪寧進來,聽見她說了這話,原本就掛了幾分苦相的臉上,腮幫子便鼓了起來,又可憐又豔羨地道:“寧姐姐在家一定吃了好些好吃的東西吧?唉,寧姐姐病了,姚姐姐也病在家裡不來。我怎麽就這麽能吃,長得這麽壯實,從小到達都沒怎麽病過呢?這大冷的天,藏在被窩裡吃東西該有多好……”
眾人頓時無語。
姜雪寧掃眼一看,才發現的確少了一人,沒有不由一挑:“姚姑娘也不在呀?”
棋盤兩邊是蕭姝與陳淑儀,旁邊是看棋的周寶櫻;坐在角落裡喝茶的是尤月,與她向來不對付,隻用那含著冷笑的目光瞧她;站在窗前盯著那窗格的形狀皺眉思索的是方妙,不知是又在琢磨什麽風水堪輿的問題;怯生生的姚蓉蓉拿了針線在尤月對面坐著,正繡著一方手帕;最顯嫻靜的當屬姜雪蕙,手裡持了一卷書,坐在那半人高插了紅梅的花瓶後面,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埋下頭去繼續看。
如今伴讀,應為九人。
可連著姜雪寧自己在內,也還差了一人,正是曾與姜雪寧起過不少齟齬的吏部尚書之女姚惜。
直到這時候蕭姝才淡淡抬了眸,仿佛看出她疑惑,帶了點似嘲諷非嘲的語氣提醒她:“姚家妹妹不早都因為溫昭儀娘娘的事情被罰回家了嗎 ?病了多日,在床上起不來身呢。姜二姑娘這會兒像是在找她,真是貴人多忘事。”
誰不知姜雪寧當初與姚惜起爭執正是因為張遮?
起初是姚惜要退親。
後來玉如意一案時在慈寧宮中得見張遮其人,倒是改了主意又不想退親了。可沒料到這時候人張遮主動來退了親,措辭雖很謹慎,可姚惜從來好面子的人,隻覺是此人不識好歹。
與姜雪寧的仇,便結得死了。
如今前朝張遮官升一級,頗得聖上青睞,在百姓中也頗有聲望,姚惜本人若是在此,不知會否覺得臉疼?
姜雪寧聽著蕭姝這話有點意思,雖奇怪她怎麽會病了,可想想這人下場不好,也懶得去追究因由,隻道:“確是有些失望,不過來日方長,總有見到的時候。”
蕭姝看她這恬淡神態,莫名想起了蕭定非。
聽說她這位“兄長”,前不久才把聖上賞賜下來的許多珍玩一股腦地送了大半去姜府,討好了姜雪寧,再想起父親與弟弟說在通走曾看見姜雪寧一事,心底已是冷笑了一聲。
她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強壓下這些天來積攢的火氣,若無其事地笑了一聲道:“姜二姑娘既然到了,咱們人也齊了,這便去慈寧、坤寧二宮向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請安吧。”
立春已有五日,北地卻還是寒風呼嘯。
一行八人從仰止齋出來時都罩了厚厚的鬥篷,或揣著手籠或捧著手爐,順著朱紅的宮牆下走過。
肅穆恢弘的宮廷,有一種過於規整的逼仄。
見過外面粗獷自然的山川河嶽,經歷過了驚心動魄的冒險,重新見著這琉璃瓦,雕梁棟,姜雪寧心底不免壓了一口氣,步履之間有些出神。
尤月這些天來春風得意。
一則是手裡任氏鹽場的銀股飛漲。她眼瞧著情況甚好,已經特意派了個人趕往蜀地,名為伯府派過去幫襯、照顧尤芳吟的人,實則是看好她也看好任氏鹽場的情況,以讓自己暗中拿到更多的分紅,手裡的銀股能賣上個好價錢。
二則是沒了姜雪寧找她晦氣,運氣又好起來,臨淄王選王妃一事她也得以報選上了名字。聽聞臨淄王殿下愛琴棋書畫,是個雅人。待得遴選那一日,她只需好好地露上一手,再花大錢請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未必不能得了沈玠青眼,一步登天當上王妃。
這時回頭看見姜雪寧神情,並不似往日那般明豔灼人,心底不免生出了幾分優越感——
往日誰都知道姜雪寧是勇毅侯世子燕臨罩著的,可侯府去年就垮了;
後來臨淄王殿下又同她認識,言語之間表現出對她的照顧,可惜如今沈玠選妃,姜府報上去的竟然是姜雪蕙,壓根兒沒有她姜雪寧的份兒;
長公主殿下的確寵信姜雪寧,可今時不同往日啦,沈芷衣很快就要去韃靼和親,就算能護姜雪寧,又能護幾天呢?
眼下的姜雪寧,可不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嗎?
尤月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渾然忘記往日在姜雪寧這裡得著的教訓,陰陽怪氣地歎了一口氣,道:“這可是去見太后娘娘,姜二姑娘這愁眉苦臉的模樣,又是何必?”
姜雪寧回神看她。
尤月披著件顏色鮮亮的鬥篷,笑起來:“太后老佛爺前些日得聞定非世子回來的消息,一激動高興得昏過去,纏綿病榻養了好些日才好,你這一副臉色不知是要尋誰的晦氣。如今可沒人能護你了,又聽說定非世子對太后娘娘分外孝順,這些天常日來宮中請安,且脾氣還不太好。若讓他瞧見姜二姑娘這架勢,嘖……”
她這話本意是要挖苦挖苦姜雪寧,畢竟不知國公府與定非世子有關之事的內情,是以語氣格外尖酸。
可誰想頭一個變了臉色的竟是蕭姝。
姜雪寧尚未想好怎麽回她,一抬頭瞧見前面慈寧宮的方向竟然轉出來一行人,眉梢不由得一挑。
蕭定非近日來的確常常入宮看望蕭太后,畢竟這老太婆聽說他還活著,“驚喜”得都暈了過去,他當然要時不時到老妖婆面前去晃晃,順便跟幾個能出入宮禁的王侯勳貴子弟混在一起,也打打自己在京城的關系。
此刻便是已在慈寧宮請了安,正和臨淄王、延平王等人出來。
這下好,和蕭姝等人正好撞上。
蕭姝在仰止齋一乾伴讀之中本就是顆明珠,眾人皆以她馬首是瞻,眼下又是去拜見太后,自然她走在眾人前面。
蕭定非一眼瞧見她。
當下那輪廓分明的下巴抬起來,便是一副沒將蕭姝放在眼底的傲慢輕蔑姿態,背著手踱步上前,輕浮地哼笑一聲,打量蕭姝這華貴的宮裝:“野雞插上幾根撿來的毛,也能唬人充鳳凰啦!”
仰止齋這邊眾人一時有些目瞪口呆,一則沒想到這位定非世子竟然口出如此汙言穢語,二則沒想到他竟會對同為蕭氏血脈的蕭姝這般無禮!
尤月心裡幾乎立刻打了個突。
蕭姝面色已然鐵青:自打從皇帝那邊得了偏袒後,蕭定非在國公府的做派益發囂張,早已經是無法無天,將蕭氏一門的臉面直接踐踏到了地上!縱她往日天之嬌女,遇到這種人竟也束手無策,顯得捉襟見肘!
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她當然不能退縮,口一開便要呵責:“你在別處胡言亂語倒也罷了,如今皇宮禁內,也敢口出狂言——”
可還沒等他把話說完,蕭定非眼前陡地一亮。
竟是眼一錯,忽然瞧見了後面的姜雪寧。
頓時又驚又喜地喊了一聲:“二姑娘!”
霎時,所有目光都匯聚到姜雪寧身上。
姜雪寧頭皮一陣炸麻,嘴角微微一抽,心道“大事不好”!
果然,下一刻蕭定非這惹禍精已經直接走到了她面前來,興高采烈模樣,簡直跟異鄉漂泊的遊子見了親人似的,哪裡還見得著半點先前的囂張?
手一抬,向她見禮作揖。
他道:“沒想到在宮裡也能遇到姜二姑娘,可真是緣分大了!上回我請人抬到貴府的那些玩意兒,您收用著可還稱心吧?”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已經變成了不可思議,包括另一頭的臨淄王沈玠和尚且年少的延平王,眼睛都忍不住瞪得大了些,仿佛是看見什麽世所罕見的奇景一般。
姜雪寧卻想起了謝危的警告。
她硬生生把自己掛起來的笑容收斂了七分,顯出些許冷淡來,還了一禮後,道:“世子厚贈,無功而受,實在惶恐,還請世子改日將之收回吧。”
蕭定非那一張風流英俊的面孔頓時垮了下來,簡直不敢相信她說出了什麽,也察覺出了她的謹慎和疏遠,心中暗罵一聲“不知哪個王八蛋暗中作梗妨礙他抱姜雪寧大腿”,面上卻瞬間換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
他幽幽道:“二姑娘不愛搭理我了。”
聲音不大,藏了小小的怨氣;身材雖然高大,可站在姜雪寧面前卻甚是乖順,簡直像條聽話的小狗似的,與剛才對著蕭姝時簡直換了個人!
姜雪寧整個人瞬間不好了。
延平王更是險些下巴掉到地上。
連臨淄王沈玠都不由換了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蕭定非與姜雪寧。
仰止齋這邊,尤月簡直看傻了眼:怎麽可能……
才剛嘲諷了姜雪寧今時不同往日啊!
走了燕臨,不選臨淄王妃,連一向護著她胡作非為的樂陽長公主都要去和親了!她本以為從此以後,姜雪寧就要夾著尾巴,仰人鼻息。
可誰想到,最近在京城如日中天的定國公世子蕭定非,又巴巴湊到她跟前兒!
這女人……
這女人!
究竟是有什麽蠱惑人心的妖魔手段?!
第149章 長壽面
光看周遭人的表情,用腳趾頭也能猜到眾人內心究竟是如何震驚,姜雪寧面上勉強掛上的微笑,有了幾分隱隱的裂痕。
她倒是想搭理。
可一想到謝危,想到搭理的代價,姜雪寧是半個親切的笑都不敢奉送,十分禮貌地撇清了關系:“我同世子並不熟識,還請世子莫要玩笑。”
玩笑?
女人變臉可真是比翻書還快。
前陣子還說著“到京城我罩你”呢。
蕭定非眼珠子一轉,心裡嘀咕歸嘀咕,可用腦子想想也知道這中間有點緣由,且姜雪寧傻了才會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與他“狼狽為奸”,於是會意地換上先前那副眾人都熟悉的恬不知恥無賴相,咕噥起來:“京城裡的漂亮姑娘就是傲氣,難馴服哦!”
他身後有人變了臉色。
臨淄王沈玠站在後方,因得過燕臨照顧姜雪寧的囑托,且不清楚內情,隻當是蕭定非色迷心竅,言語之間佔人便宜,眉頭便皺了起來,難得有幾分威嚴,聲音微冷地道:“姜二姑娘乃是皇妹最青睞的伴讀,姜侍郎府上嫡小姐,定非世子不可造次。諸位小姐要去向母后請安,便盡快去吧。”
沈玠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的錦袍,金冠玉帶,是一派儒雅俊秀模樣。
姜雪寧的目光越過蕭定非朝他看去,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對方也是一怔,而後竟向她微微頷首。
姜雪寧心頭一跳。
並非為這目光有什麽深意,只是這一張曾經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時,即便心知自己這一世與此人毫無瓜葛,可仍舊會被他的目光拽回前世的記憶中,生出幾分唏噓的慨歎。
上一世溫婕妤小產,沈琅無後,最終傳位給沈玠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
這一世溫婕妤避禍,若順利誕下皇子,沈琅便有了後,只怕儲君之選也輪不到沈玠。
眼前這位臨淄王殿下,是否知道?
他的命運,已在不知覺間,被旁人的手輕輕一撥,吹了口氣兒,兜兜地轉過了一個大彎?
姜雪寧及時地搭下了眼簾,未露出異樣,隻隨同眾人彎身道禮,從這幫王公貴族子弟的旁邊經過,重新向慈寧宮方向去。
沈玠怔了怔。
他不由向姜雪寧回首看去,但見這位僅有過幾面之緣的姜二姑娘身姿嫋娜,背影細瘦,縱走在眾人之中也仍舊可以一眼分辨,眼底於是慢慢露出幾分困惑。
總覺那一眼裡,透出了深奧的傷懷。
約莫是他一時晃神,看錯了吧?
蕭姝走出去不遠,一張臉卻還是怒意未消,轉頭便似乎要對姜雪寧說點什麽。
然而姜雪寧早有預料。
在蕭姝轉身面向她的那一刹那,她唇邊已經掛上了幾分似笑非笑,率先向蕭姝發難,倒打一耙:“原聽人傳國公府的定非世子年少時過目不忘,乃是神童。不成想如今回了京城卻是個言語輕浮的浪蕩子,公府怎的也不好好管教管教?”
眾人:“……”
蕭姝:“……”
肚子裡再多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一時連自己原本想說什麽氣忘了。
近一月沒見,重新回來,姜雪寧還是那個讓人束手無策、恨得咬牙切齒的姜雪寧!
*
姜雪寧本以為去慈寧宮能看見沈芷衣,可跟著眾人入內請安時,抬眼卻沒在太后身邊找著人。
老妖婆大病初愈,神情有些懨懨。
受了她們的請安後,隻問了蕭姝幾句話,反常地連沈芷衣都沒提一句,更不敲打她們好生為長公主伴讀,便擺擺手叫她們退下。
才從慈寧宮出來,姜雪寧眉頭便皺了起來。
顯然疑惑的並不只她一個。
周寶櫻小包子連鼓鼓的,也有些納悶:“今天怎麽也沒看見長公主殿下?”
蕭姝不回答。
陳淑儀卻是意味深長地笑起來:“宮裡的大喜事,殿下很快就要去匈奴和親,這些天來都在做準備,快有小半月沒出過宮門了,自然沒有同咱們一般來給太后娘娘請安。”
周寶櫻掩口,“啊”了一聲。
姚蓉蓉眨眨眼,也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竟然小聲道:“便是要去和親,可連太后娘娘的安也不來請,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合適啊……”
姜雪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尤月打量姜雪寧面色,難免幸災樂禍:“說是準備去和親,可誰不知殿下的脾氣呀?這怕是在和太后娘娘鬧小性子呢。只不過家國大事,又豈能容殿下任性呢?唉。”
她假惺惺地歎了一聲。
姜雪寧隻覺得手掌心發癢,想要給她這賤嘴兩巴掌,心裡才能痛快。
可的的確確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她強壓下了這股火氣,冷笑了一聲,卻看向蕭姝:“我等到底是殿下的伴讀,新年來入了宮,合該去給殿下請個安吧?”
若是以前,以蕭姝八面玲瓏的性情,必定會同意姜雪寧的歧義。
然而讓沈芷衣去韃靼和親的聖旨已下。
對於一個即將離開這座宮廷,且幾乎已經與太后、與皇帝鬧僵了的長公主,縱然往日的確熟識,然而掂量厲害,她終究笑笑,淡淡道:“如今殿下心煩,連聖上和太后都不見,我等又何必叨擾呢?”
這滴水不漏的作風實令姜雪寧厭惡,乾脆連面子也不裝了,隻涼涼道:“找什麽借口呢?蕭大姑娘趨利避害的本事是頂尖的。不去便罷了。有誰要一同去嗎?”
她轉過目光,看向旁人。
陳淑儀向來同蕭姝站一邊,並不出聲;姚蓉蓉害怕地低下了頭;周寶櫻擰著眉毛,看了看蕭姝和陳淑儀,似乎有些納悶,十分為難模樣;尤月冷哼一聲,動也不動;方妙卻是迅速地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枚銅錢來,攏在手心裡搖晃,閉上眼睛念念有詞。
姜雪蕙身形動了動,可看了一眼姜雪寧,想到長公主同她交好,只怕心裡不很待見自己,所以又打消了要走出去的想法。
她斟酌片刻道:“我同殿下所交不厚,不敢貿然前往,寧妹妹若見著殿下,請代我問殿下安。”
姜雪寧看她一眼,卻不回答。
等了有片刻,既無人站出來,也無人應聲,她於是冷笑一聲,拂袖便走。
走出去有十好幾步遠了,背後才傳來急切的一聲喊:“呀,出來了,正東上上卦!等等,姜二姑娘,大貴人,可等等我呀!”
她回頭一看,果是方妙。
這位打扮得體卻滿身神棍習氣的姑娘拎著裙角,忙忙地朝著她跑過來,訕訕向她舉起了先才那枚銅板,微微喘氣,卻是笑得一臉神秘:“卦象告訴我,是該跟您一起去的。”
仰止齋這麽多伴讀中,只有方妙看著是最不靠譜的那個,不管做點什麽事,都要先求神問卜一番,方做決斷。
姜雪寧對此人的觀感一直頗為微妙。
到底是人的命數與氣運當真可算,又或是隻以求神問卜為自己的決定找些看似與利害無關的借口呢?
她瞧了方妙片刻,終於還是微微向她一笑,沒有多問,徑直向鳴鳳宮去。
*
姜雪寧實在擔心沈芷衣。
這宮中的這段時間,都是沈芷衣在照顧她,對她好。
她不是沒心的人,又豈能心安理得?
天色暗下來。
她同方妙走到鳴鳳宮時,外頭已經掌了燈。
燈影裡卻見著那位一位女官站在寢宮外面悄悄拭去眼角淚痕,近一月沒見,好像憔悴了許多。不是那位素來與沈芷衣親厚的蘇尚儀又是誰?
姜雪寧心中越沉,走上前一道禮:“蘇尚儀,殿下可在宮中?”
蘇尚儀眼角還有些發紅,抬眼看見她,卻是有些詫異:“姜二姑娘,你們這是?”
姜雪寧道:“今日入宮,來給殿下請安。”
蘇尚儀向來是嚴厲而無表情的一張臉,聽得此言卻是險些淚湧,隻將她們帶了朝宮內去,甚至有些哽咽:“過年那陣殿下還念叨姑娘呢,您能來看殿下可真是太好了。”
外頭宮燈明亮。
鳴鳳宮中卻顯得有些昏暗,隻點了兩三盞燈,冬日裡走進去甚至給人一種淒冷的錯覺。
姜雪寧打了個寒戰。
前方一道纖細的身影,投落在幽暗光滑的地面。
沈芷衣穿著一身淺黃的飛鳳紋宮裝站在一座屏風前,雖僅點點光華照落那宮裝精致的繡線上,也襯出幾分煥然的流光溢彩,當真是天之嬌女,天潢貴胄。
她正抬頭看著那座屏風,似乎有些出神。
蘇尚儀入內通傳。
她這才略略回首,看見小一月沒見的姜雪寧向她請安時,竟沒多少驚訝,仿佛她這段時間一直都一般,自然地笑起來:“寧寧來了呀。”
這一刻,姜雪寧心中大慟。
只因沈芷衣轉過來的一張臉上,竟是平靜如許,不起波紋。再沒有了昔日愛玩愛鬧甚至有點跋扈不講理的刁蠻架勢,仿佛對什麽都沒了興趣,無可無不可。
那是一種倦怠的感覺。
就像將一個人外表鮮豔的色彩剝開,留在裡頭的只剩下慘慘的灰白。
她的內疚與愧怍忽然潮水似的往外湧:對她千般萬般好的沈芷衣還困囿於宮中,她怎麽就敢生出趁著通州剿滅天教一役逃去天涯海角呢?
上一世她曾親見沈芷衣去往韃靼和親。
送親的使臣與衛隊從皇宮蜿蜒到城外。
可歸來卻是一具冰冷的棺槨!
姜雪寧眼淚猝不及防地往下掉。
沈芷衣卻走過來,拉了她的手,眼角下那一道疤再未用脂粉遮掩,明暗跳躍的光線下,是當年飄搖的社稷、流血的江山,在她面頰劃下的一道創痕。
她引著她到那屏風前:“看,很快我便要去往雁門關的另一頭啦。”
那竟是一幅輿圖,用墨筆描繪著雁門關外屬於韃靼的那片疆域。
姜雪寧辨認得出邊上一行小字乃是外族所用。
於是想起,當年韃靼和親,曾命使臣送來一副韃靼的輿圖,獻給沈琅:中原自古有典故,獻輿圖便等同於獻上圖上所繪的疆域與國土!
沈琅是有野心的君主。
不過割舍區區一位皇族公主,卻能換來韃靼的臣服,何樂而不為呢?
只可惜與韃靼和親終究與虎謀皮,沒過幾年,韃靼便撕毀和約,舉兵進犯。身具大乾皇族血脈的長公主沈芷衣,自然犧牲在了權力的刀戟之下……
姜雪寧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沈芷衣便淺淺地笑:“我還當你要來安慰安慰我,不成想一見了我便掉眼淚珠子,反倒要我費心來安慰你啦。聽聞今日還是你生辰,這樣哭哭啼啼可不行?好事都被你哭倒霉了,本公主可不依。”
她叫宮人擺酒菜進來。
然後拉著姜雪寧的手,也看了一眼方妙,竟沒問旁人為什麽不來,隻道:“來都來了,今晚也正好喝上兩盅,隻當是為你慶賀生辰了。”
方妙自來與沈芷衣不大搭得上話,畢竟仰止齋諸位伴讀裡厲害的多了去,怎麽排也輪不到她,是以雖然沈芷衣並未多關照她兩句,她也並不介意。
宮人們擺酒置菜。
她便同姜雪寧一道坐了下來,同沈芷衣飲酒。大約也是知道眼下氣氛不好,所以盡量說些湊趣兒的話逗她們倆開心,偶爾倒是能笑上一笑。
酒過三巡,煩惱全拋。
三個人都喝得醺醺然了。
方妙酒量最差,頭一個趴在了桌上。
沈芷衣酒意也上了頭,見方妙倒了,哈哈一笑,然後拉著姜雪寧要走出宮門去看十六的月亮,卻是腳底下飄飄,跌坐在了外頭台階上。
夜深露重,台階上濕漉漉的。
姜雪寧酒喝不少,昏過一陣,後面卻是越喝越清醒,也坐在了階前,陪著她一道,抬首望著中天那輪清冷的霜月。
沈芷衣仿佛覺得有些冷,輕輕抱了她的手臂。
有模糊的聲音溢出:“寧寧……”
姜雪寧不敢回頭看,怕對上一雙淚眼,隻道:“殿下,我在。”
沈芷衣呢喃:“好怕去了就見不著你呀。”
姜雪寧望著那慘白的月亮,任由它照得自己熏染了酒氣的面頰也慘白,許久沒有說話。
有淚沾濕了她頸窩。
是沈芷衣含著笑在歎:“有時真恨生在帝王家……”
姜雪寧顫抖起來,可這一刻胸懷中亦有莫大的勇氣衝撞起來,讓她心底那個瘋狂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引誘著她開了口:“殿下,不去和親,我幫你,逃得遠遠的,好不好?”
沈芷衣臉挨著她頸窩。
人似乎是喝醉了,模模糊糊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笑:“恩,寧寧帶我遠走高飛。”
肩上重了。
是沈芷衣終於也與方妙一般睡過去了。
姜雪寧僵坐在台階前良久,待冰寒的露水打濕她眼睫,一旁的蘇尚儀走過來扶起醉倒的沈芷衣,她才搭著宮人的手,起身來,與被人喚醒的方妙一道,喝了半碗醒酒湯,由鳴鳳宮的宮人提著燈籠送回了仰止齋。
方妙是一腳深一腳淺早不知東南西北,一回到自己屋裡,倒頭便睡。
姜雪寧進到屋中,意識卻還格外清醒。
她點上一盞燈,打了水洗臉,站在水波漸漸平靜的銅盆前,卻盯著盆中的倒影,久久出神。
直到放得很輕的敲門聲將她喚醒。
“叩叩。”
這大半夜,竟有人站在了她門外,低聲問:“姜二姑娘可睡下了?”
是有些尖細的嗓音,一聽便知道是宮裡的太監。
姜雪寧面上還掛著水珠,瞳孔陡地一縮:“誰?”
外頭那太監道:“給您送長壽面的。”
姜雪寧頓時一愣。
長壽面?
她心有疑竇,上前打開門來,果見是一名小太監。面生得很,穿的是禦膳房那邊的衣裳,手裡拎隻食盒,也是禦膳房食盒的形製。
這大半夜還能使喚得動禦膳房的,能有幾人?
且這深宮禁內,又有誰知道今日是她生辰?
她從小太監手中將食盒接過,恍惚又覺眼底潮熱,隻垂下眼簾道:“有勞了,謝公主殿下還惦記著。”
那小太監原有些畏縮地埋著頭,聽見這句卻是有些詫異地抬眸,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末了又緊緊閉上了嘴。
他不作聲,悄然退走。
姜雪寧本沒注意到這細節,自也不會深想,隻掩上門,坐到桌前,將食盒的蓋子取下。
簡簡單單一碗面,面湯是用熬煮的雞湯,邊上臥著個荷包蛋,面上撒了些嫩綠的蔥花,刀切了細碎的肉絲攪拌在裡面。
熱氣騰騰,飄著層香。
姜雪寧拿起食盒裡擱著的那雙銀筷,挑起來吃了幾口,可竟嘗不出是什麽味道。唯有那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碗裡掉,混進面湯裡,越吃越鹹。
末了,抱著那空碗,竟是大哭一場。
只是哭也無聲。
坐在冷寂的夜裡,聽著外頭玉漏一聲聲滴過三更子時,便又是新的一日。
第150章 起心
次日一早起來上學,姜雪寧眼眶微有紅腫。旁人自然看見了,只在心中想她昨日去鳴鳳宮不知與樂陽長公主說了什麽,方致這般,倒不敢多問。
方妙卻是差點沒能起來。
仰止齋這邊的宮人掐著時辰把她從暖烘烘的被窩裡挖出,她胡亂一通洗漱後,頭重腳輕地出來,見姜雪寧在外頭廊下嫻靜地立著,便哭喪了一張臉:“昨夜我是不是喝醉了?可沒出什麽醜,沒說什麽胡話冒犯長公主殿下吧?”
姜雪寧笑笑搖頭。
她才放下心來。
周寶櫻在旁邊甚是驚訝:“你們昨夜還喝酒了呀?”
方妙揉著腦袋道:“公主殿下喊來喝,還順道為姜二姑娘慶賀生辰,可不是只能跟著喝了?哎喲,我這頭,晃晃蕩蕩,簡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尤月瞧見,在旁邊譏誚地笑。
昨夜無風無雪,今晨日起東方,薄雲覆著宮殿群落裡一片又一片的琉璃瓦,是個難得的好天。
上學照舊是在奉宸殿。
眾人順著宮中長道過去。其他人這些天大多混熟了,走在前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說話,猜測著今日先生們又會講些什麽,新教的圍棋又會考什麽定式。姜雪寧走在後面,有一陣沒一陣地聽著,沒一會兒便心不在焉。
只是待轉過個彎,到得奉宸殿前面那條宮道上時,最前面的陳淑儀已經忍不住“咦”了一聲:“那不是聖上身邊伺候的人嗎,怎麽在這裡?”
姜雪寧順著聲音抬頭望去。
竟是鄭保。
有日子未見,他被自己的師父掌印太監王新義提拔之後,在宮內混得似乎好了起來。身上穿著的那件墨綠的袍子簇新,手裡還拿了一支拂塵,唇紅齒白,模樣清秀,正輕輕蹙著眉看著東面偏殿的方向,向立在他跟前兒的小太監問著什麽。
小太監回了幾句,略一躬身,往偏殿去。
鄭保立得端正了,回頭就看見了這邊走過來的仰止齋眾人。
昔日坤寧宮前面,眾人是看著鄭保受罰,被臨淄王沈玠說了情才救下。後來得聞他一個后宮的太監,竟有本事去了皇帝身邊伺候,暗地裡都是驚奇過一陣的。
眼下看見他在此處,不由有些驚訝。
姜雪寧心中也生出疑惑。
眾人還未及多問,鄭保心思細敏,觀她們眉眼神情,已猜得大概,主動頷首道:“昨夜謝先生與聖上並幾位老大人議事到很晚,留宿宮中,睡在了奉宸殿偏殿。聖上本不欲大清早攪擾,不過下頭又呈上來幾件棘手事,須得先生前去商議,少不得來攪先生清夢,請他去一趟了。”
原來是請謝危。
這倒是了。姜雪寧還記得,上一世謝危有事在宮中待到很晚,宮門下鑰後有留宿在宮中時,幾乎都在奉宸殿。一則離皇帝的寢宮近,方便及時聽召議事;二則離文淵閣近,若有講學,去也方便。
眾人聽得鄭保此言,心中疑惑頓解,皆同他行了一禮,便從他身邊經過,入奉宸殿正殿中等候來講學的先生了。
姜雪寧眼觀鼻鼻觀心走過,並未多看鄭保一眼。
在殿中等了有一會兒,沈芷衣才在幾名宮人的跟隨下前來。只是她來的時間實在不算早,剛看姜雪寧一眼,笑上一笑,國子監算學博士孫述便來了。
姜雪蕙先前叫人給她找了兩本棋譜來看,說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先生開始教圍棋,果然不假。
孫述的《算學十經》已經講了小半。
他比起別的先生尚算青年,雖不是個書蠹,卻沉迷算學,擺開了架勢便同她們講,這天下許許多多事都暗含了算學之道。譬如圍棋,看似比誰深思熟慮,可實則比的是誰腦子轉得快,計算更長遠。
姜雪寧可萬萬沒料想還有這一出,圍棋本來下得也不好,前面又因通州之事好些天沒在,根本不知前面講了什麽。人雖老老實實坐在殿中,皺著眉頭認認真真地聽講,可腦子裡仍舊跟一團漿糊似的。
聽不懂就自然容易走神。
她的位置恰好在窗邊,百無聊賴自然朝外頭看看,開些小差。可沒料想,才神遊天外沒多久,一道身著蒼青道袍的身影從她視野的左邊闖進來,嚇了她一跳。
謝危昨夜被禦膳房那爐火的炭氣嗆了一口,犯了咳嗽,且回到偏殿已近子時,一晚上輾轉反側,並未睡好。
小太監來請,他才起身。
面色算不得很好。只是去歲入冬以來他面色也沒特別好過,旁人瞧不出來。
略作洗漱後,便從偏殿出來。
這時正殿中已經開始講學,國子監那位算學博士講圍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他聽見不免下意識朝那邊看上一眼。
結果就是這一眼,竟讓他瞧見姜雪寧。
冷天裡的窗扇半掩著,她一張粉白巴掌臉嵌在窗縫裡,手掌撐著削尖的下頜,一雙平日瀲灩的眼瞳顯出幾分無神的呆滯,好半天不動上一下。
明擺著是在開小差!
謝危一見,腳步一頓,眉頭已經蹙了起來。
姜雪寧隔他甚遠,可在看見他停下腳步朝她看過來的瞬間,已經覺得背脊骨上竄上來一股寒氣,打了個哆嗦,也不知腦筋怎麽轉的,竟一伸手“啪”地把窗扇給關上了。
視線頓時被隔絕。
只是這突然來的聲響也不免驚動了殿上正講圍棋的孫述,他瞧見是窗邊的姜雪寧,不由皺眉道:“姜二小姐幹什麽?”
眾人都朝她看來。
姜雪寧訕訕一笑,解釋道:“外頭吹風,有點冷。”
畢竟她坐在風口上。
孫述雖然對她在自己講學時鬧出動靜來略有不滿,卻也沒說什麽,轉過頭便繼續往下講了。
姜雪寧聽了又有片刻,眼瞧孫述沒注意自己了,才又湊上去悄悄把窗扇扒開一條縫。
殿外霞飛簷角,光盈玉階。
卻已是沒了謝危身影。
想是沈琅那邊還等著他,無暇為這些許小事停下來同她計較。
還不準人上學開個小差了怎麽的?
姜雪寧心底這麽嘀咕著,越想還真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於是放下了心來。
可沒料著,上午的學才上完,下午便有人來“請”她。
是以前見過的在奉宸殿伺候的小太監,恭恭敬敬地垂著腦袋對她說:“先生說,姜二姑娘好些日子沒有入宮進學,功課該落下了不少,讓您下午過去,由先生考校考校。”
姜雪寧頓時如喪考妣。
雙腳灌了鉛似的,一步步挪回到奉宸殿偏殿,進到殿中,果見謝危已經坐在了那熟悉的書案後面,手中執了一管細筆,正寫著一封奏折。
她上前見禮。
謝危眼皮都不抬一下,手中的筆也是行雲流水不見遲滯,隻問:“通州瞎玩幾天,心玩野了,回到宮裡連課業都不聽了?”
姜雪寧心道冤枉:“今日是聽了的。”
謝危長指輕輕一轉,已隔了筆,從旁邊匣子裡摸出一方印來,抽空朝她看了一眼,淡淡道:“聽外頭花什麽時候開,雪什麽時候化,好出去放浪形骸?”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她開小差還被謝危抓個正著。
姜雪寧兩手背在身後,手指攪緊。
想了想被謝危打過的手板心,又聽他“放浪形骸”四字仿佛意有所指,她不由想起自己昨日去慈寧宮的路上同蕭定非說過話,生怕被翻起這些帳來,到底不敢頂嘴,隻埋著頭。
謝危把印蓋在了奏折落款處,重新合上,便叫了外頭小太監進來,遞去內閣那邊。回頭來看見姜雪寧跟隻鵪鶉似的悶著,心裡也不由跟著悶了一下。
這模樣沒半點活泛氣兒。
他看了半晌,忽道:“孫述講的你聽不懂?”
姜雪寧頓時驚訝得抬起頭來看他。
謝危道:“缺了好些日的堂,能聽懂才怪了。這也不難猜。”
姜雪寧驚訝的其實不是他猜著這一點,而是他願意去猜這一點。畢竟先前似乎要責問她開小差的事情,可一旦要說“聽不懂”,便跟她沒什麽關系了。
謝危這樣子竟不像是要追究。
她眨巴眨巴眼,心裡萌生出個大膽的想法,試探著道:“孫夫子講得又枯燥又乏味,學生絞盡腦汁都跟不上他。聽說先生琴棋書畫皆是大才,要不,您教教我?”
這話先把孫述踩到腳底下,再把謝危抬起來,是再明白不過的吹捧和討好。
謝危覺著,若按自己往日脾性,必定是皺了眉叫她端正態度。
畢竟國子監裡孫述可不是個庸才。
只是看她乖乖地背著手在他面前立著,上午在窗內開小差時呆滯的一雙眼已填滿靈動,像是林間溪畔沒見過人的馴鹿,不覺氣順不少。
唇角僵了片刻,終於還是劃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道:“攤上你這麽個不學無術的,也不知我是發了哪門子的顛。”
他起身來坐到窗前,把棋盤擺上。
姜雪寧打蛇隨棍上,立刻道一聲“先生真好”,然後坐到了謝危對面。
她發現謝危這人是實打實的吃軟不吃硬,只要不渾身帶刺地同他對著乾,哄起來總很容易。不不不,這可是殺人不眨眼的謝居安,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居然敢用上一個“哄”字了?
要不得,要不得。
該放尊重點!
姜雪寧被自己心裡蹦出來的那個字嚇了一跳,及時把自己跑偏的念頭給拽了回來。
謝危把旁邊棋盒放了過來。
他一身蒼青道袍,衣袖上滾著暗色的雲紋,似松濤雲浪,往窗下坐著,半點不見通州那日的殺伐冷厲,又恢復了平日那一點閑聽落花的悠然隱逸。
“下棋須算計,確系一法。只是我輩若論圍棋,更多講‘勢’。”謝危對孫述教的那一套,倒並不排斥,看了她一眼,許是覺著姑娘家都喜歡白,便將那一盒白子擱到她右手邊上,“算計乃是術,若能得‘勢’方為得道。”
姜雪寧看向那盒棋子。
不意間一抬眸,卻發現謝危右手五指修長,煞是好看,可無名指中間的指節處卻裹了一層細細的絹布,隱隱透出幾分藥膏的清香。
她腦袋裡於是轉過個念頭,想起在通州時見到他手上有傷,卻記不得是什麽地方,哪根手指了,於是道:“先生的手傷還沒好麽?”
謝危去拿棋子的手指一頓。
他自然搭著的眼簾掀了起來,唇線抿直,看著對面的姜雪寧,許久沒有說話。
姜雪寧心裡打鼓,莫名覺得這眼神裡浸著點寒意,嘴唇蠕動,想說點什麽,可臨了了又不敢開口。
半晌令人心悸的靜默。
終究還是謝危先收回了目光,壓根兒沒搭理她方才一問,全跟沒聽見似的,續上了先前的話:“圍棋盤上可演兵,拚的便是心智。棋盤若疆域,棋子若兵卒。自古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子得失或許微不足道,若久積成勢,則難以疏導,積而成患。是以,執棋者當因勢利導,如治民,治水。這棋盤上的學問,你若能明白些,做人也好,做事也罷,都不至於糊塗到這般的境地!”
做人做事,糊塗到這般境地?
姜雪寧覺得他是話裡有話。
可她一則對謝危知之不多,二則也不知道是自己哪裡又做錯了,隻當這位當世半聖是奚落自己這顆蠢笨的腦袋,並不敢追問。
且謝危方才之言,忽然讓她想起了沈芷衣和親這件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這話姜雪寧不是第一次聽,知道是朝堂上常說的一句話,可也從沒把這句話當太真。然而謝危說,下棋如治民,治水,卻讓她起了心思。
須知上一世蕭姝之所以能壓她一頭,除了自小在京中大族長大,見多識廣之外,姜雪寧私下琢磨,怕當年奉宸殿進學她實學了不少的東西,日積月累,是以深厚。
如今,謝居安這等人便在自己眼前……
她摸起一枚棋子來,用指腹輕輕蹭著,眸光閃了閃,道:“人和棋子也一樣麽?棋子由執棋者撥弄,人心卻是各有一顆,自己長在肚子裡。下棋能撥弄棋子,可人心要說撥弄……”
謝危想起昨夜小太監來回稟的話,眼下隻想把姜雪寧這顆漂亮的腦袋摘下來擱在棋盤上,叫她自個兒好生反省反省,對她問了什麽卻沒在意,隻漠然接了一句:“英雄造時勢,時勢推英雄。人心向背雖然難料,也怕豪傑揭竿。若不慎思明辨,旁人稍加煽風點火,心隨勢走,又有何難?”
實則人心比這棋子還不如。
一陣風吹過來,棋子尚能靜止不動;幾句話拂過去,人心卻總會飄搖跌宕。
姜雪寧搭下眼簾,隱有所悟。
有些東西,總是要有個用處,方能使人虛心刻苦去學。
她今日學來,便甚是認真。
謝危為她答疑解惑,講了一個半時辰的棋,她恭恭敬敬地謝過了。因心裡面的念頭翻江倒海,臨走時也沒注意到謝危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才離了奉宸殿,掐指一算時辰,便往去慈寧宮的必經之路上候著,不多時果然看見蕭定非出來。
她故意打前面宮道上走過。
蕭定非看見她是一個人,思索片刻,走出去一段路後,便借口有東西丟在慈寧宮要去找,往回轉過頭來找姜雪寧。
這會兒天色都暗了。
姜雪寧站在宮牆角下,也不廢話,單刀直入地道:“定非世子多年來混跡市井之中,該認識一些人吧?我有事想托你去做。”
蕭定非那俊秀的長眉頓時一挑。
他半點也不推辭,直接問:“什麽事?”
姜雪寧便讓他附耳過來,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地一說。
蕭定非聽得大為疑惑:“你想幹什麽?”
姜雪寧道:“你就說辦不辦得了。”
蕭定非一聲笑,哪兒能在美人面前丟了面子?拍著胸口道:“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只不過麽……”
姜雪寧看他:“什麽?”
蕭定非撓撓頭:“人若多了,得要花點錢的。”
姜雪寧皺了眉頭,腦海裡把自己手裡有的錢都盤算了一遍,想起還有大幾萬兩銀子在謝危手裡,不覺有些發愁。
只是腦筋再轉過一個彎,眉心便重新鋪平。
尤月養了許久,也該找個機會宰了。
她笑一聲道:“這簡單。”
第151章 還錢
蕭定非雖不知道她怎麽敢說這麽大一筆銀子是簡單的事,可也根本不多問。得了托付,當晚便去宮外忙碌奔走,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姜雪寧回了仰止齋,則開始盤算起錢的事情來。
她想到的辦法其實十分簡單,眼下也並沒有第二種方法。而上一世那個尤芳吟,將她這種行為稱之為,“割韭菜”。
只是要割韭菜,手裡首先得有一筆錢能用。
這段時間來,蕭定非雖然“孝敬”上來不少東西,可許多都是禦賜的珍玩,倒不好拿去換成錢財。
姜雪寧盤算著盤算著,就惦記起了謝危。
於是,接下來的這些天裡,大名鼎鼎的謝先生發現,自己這調皮搗蛋的學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在他面前忽然變得溫馴乖巧,甚至有一種狗腿似的討好。
殿中進學時,一雙眼睜得大大的,總是看著他;
下學到偏殿學琴學棋,又一反常態對他噓寒問暖,時不時倒個茶,遞支筆;
就連偶爾在宮裡別的地方撞見了,也是恭恭敬敬,再沒有往日半點的不耐煩和不情願。
……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什麽脾性,謝危早已摸得一清二楚,老早就看出她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可也不拆穿,樂得享受這原本刁蠻的學生的伺候,就想看看她這“孝順”模樣還能裝多久。
終於,一眨眼又快到了出宮休沐的時候。
姜雪寧這一日早早就到了偏殿裡等候,把從沈芷衣宮裡討來的好茶,仔仔細細地沏上一壺,還提前把謝危要考校的琴曲給彈奏了一遍。
待得謝危來,她就先奉上好茶,接著又純熟地彈奏了琴曲。
謝危難得得閑,端著茶一面喝一面聽,可不時打量打量姜雪寧神情,發現她琴音止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抬頭悄悄打量自己,心底便是一哂。
果然,接下來這小騙子囁嚅著開了口:“先生看學生這些天來,還算長進,也算是改邪歸正了吧?”
謝危故意平淡淡地道:“就那樣吧。”
姜雪寧:“……”
她憋了一口氣,想到自己“存”在對方那兒的幾萬銀子,強忍住了翻臉的衝動,面上的笑容非但沒淡下來,反而更加真誠了,道:“先生用心在教我,往日都是學生不識好歹,不知先生嚴苛要求乃是為了我好。學生已經知道錯了……”
花言巧語當真一套一套的。
謝危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一圈。
站著規規矩矩,看著懂禮識義,好像是個溫良賢淑的大家閨秀模樣了。可裡子麽,一雙眼珠子不安分地轉動著,帶著幾分勾人的靈動,可不是什麽“改邪歸正”的眼神。
他似笑非笑:“有事求我?”
姜雪寧早知此人不好對付,可也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問,頓時訕訕:“果然瞞不過先生,我在想什麽先生一清二楚。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事,也就是近來長公主殿下要去和親,她待學生極好,學生想要挑些珍貴的東西送她,可手裡余錢不多,捉襟見肘。學生還有些錢保管在先生那裡,不知道能不能……”
謝危瞧著她的眸光漸漸變深。
姜雪寧被他這樣看著,聲音也越來越小,隻覺最初開口要錢的膽子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後腦杓直冒冷汗。
這一瞬間,她甚至已經琢磨著放棄了。
回頭把自己的家當清點清點,或者把蕭定非送的東西變賣變賣,也差不多是能湊出一筆銀子來的。
可沒想到,謝危瞅了她半晌之後,竟然道:“明日來我府中取。”
姜雪寧簡直懷疑是自己耳朵壞了,睜大了眼睛不大敢相信地看著謝危。
謝危看她這目瞪口呆模樣,隻覺好笑:“過午不候。”
姜雪寧立刻點頭如搗蒜。
她灌迷魂湯似的,好話一串一串往外說:“多謝先生!先生對學生可真是太好了。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前面那些話還好,謝危聽著隻當耳旁風。
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出來時,他面色便僵了一僵,又聽姜雪寧一張小嘴叭叭說個沒完,終是覺得她粲然的面龐竟有幾分礙眼。
姜雪寧還在說他好話:“往後學生一定學得更努力,以求將來好好孝敬您……”
按捺住將手裡這盞茶潑她一臉的衝動,謝危微微一笑:“你可以滾了。”
姜雪寧:“……”
假聖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果然還是喜怒無常!罷了,看在他肯還錢的份兒上,她大人大量就不跟他計較了。
姜雪寧也沒覺得自己先前的話有什麽不對,收斂起那一點小小的不愉快,便行禮告辭。
下午出宮休沐。
次日一大早,她就去找了謝危。原以為可能還有點阻礙,不曾想對方竟十分爽快地給了,總讓她心裡有些疑惑。
只是等她揣著銀票從謝府走出來,才想起:這本來就是自己的錢啊,是謝危先前扣著不給,現在看她聽話了,爽爽快快給她,不是應該的事兒嗎?
於是連那一點疑慮也乾脆拋開了。
姜雪寧拿著錢便偷偷去找蕭定非籌謀接下來的事情。
斫琴堂裡,謝危卻是盯著呂顯剛送來的那一塊木料,思考了許久,末了還是笑一聲,吩咐劍書道:“寧二拿了錢去,必不老實,暗地裡找人盯一盯,看看她幹什麽。小騙子不知又要騙誰去。”
第152章 割韭菜
買人一張嘴並非難事,可同一句話,從市井中潦倒乞丐的一張臭嘴說出,和由士林裡博學高才的一條利舌講來,卻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這樣簡單的道理,姜雪寧當然懂。
只是要買後者喉舌,價錢也不便宜。且光買喉舌還不行,手裡得有軟硬兩張牌,畢竟文人骨頭軟,不拿點“硬”的手段作為防備,焉知一夕之間不會改口?
一番算下來,開銷不是小數。
從謝危處拿到錢後,她當即給了蕭定非二萬兩先花著。蕭定非到了京城後也算見過世面了,可見著姜雪寧這樣的閨閣姑娘出手便是二萬兩,儼然是“花完了再找我要”的闊綽架勢,還是狠狠地吃了一驚。自然也就覺得自己抱住的這條大腿透出點深不可測之感,辦事時那叫個盡心盡力。
姜雪寧自己,則開始折騰銀股的事情。
隨著蜀中那邊任氏鹽場一應事宜進展順利,消息不斷傳回京城,鹽場銀股價錢已經一路走高。三天前一匹快馬到了蜀香客棧,說第一批雪花似的井鹽已經出來,還帶了一小袋來給京中買股的諸位東家看看。姜雪寧當時在宮中,自然無緣得見。可在她入宮伴讀之前,銀股是一千二百文一股,等她休沐出宮,價錢已經飆升到一千五百文一股,且還有價無市。
比起當初一股五百文的價格,眼下任氏鹽場的股價已經是翻了兩番!
為了勇毅侯府抄家時候那件事,姜雪寧手裡的兩萬銀股大多已經出出去,被呂顯“趁火打劫”走不少,留在手裡的只有兩千股。
眼看此刻價格高,正是出手的好時候。
要做“割韭菜”這件事,按上一世尤芳吟的話來講,其實是不大厚道的。且她是重生而來,知道的消息本就比別人多,要與市場中其他買賣銀股的人相比,佔盡優勢,十分地不公平。所以在做出決定的時候,姜雪寧心裡並不是沒有猶豫和心虛,可想到宮中她生辰那一日,沈芷衣對她種種的好,又怎能容她那一點猶豫壞了大事?
是以咬咬牙,到底還是將這兩千股直接拋出。
*
市面上有人拋售銀股的消息傳來時,尤月正在自己的閨閣中試著閑雲坊繡娘們新給她製上來的衣裳。
上好的蜀錦,淺青的顏色。
裙擺上繡著幾枝漂亮的夾竹桃,她身量纖細,穿上時略略轉身,腰肢也有了那麽一點不盈一握之感,叫她看了大為滿意。
身邊的丫鬟把馬屁都拍上了天:“咱們姑娘真是天仙下凡,這衣裳穿著再好看沒有了,襯得氣色都無比的好。那什麽姜府的大姑娘,哪裡有我們姑娘這樣好看,這樣有才華?聽說臨淄王殿下乃是個文雅的人,那姜雪蕙無趣乏味,豈能得著殿下青眼?待得擢選那一日,您就把這一身穿上,保管叫旁人看傻了眼。這王妃的位置,非您莫屬!”
這些日子以來,尤月著實春風得意。
本來伯府因出錢保她從牢裡出來那件事,對她很有一番怨懟,畢竟拿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銀,一萬五千兩銀子,換誰都得吐口血。可出了這件事後,反而激起了她的脾氣,一怒之下將自己全部的積蓄都拿去買了任氏鹽場的銀股,足足四千股在手。
後來任為志求娶尤芳吟那小賤蹄子,怕她從中作梗,前後塞給她二千兩紅包。
她手裡自然又寬裕起來。
一開始伯爺和伯夫人得知她如此敗家,把錢都拿去買了鹽場的銀股時,差點沒氣病,當時就要把銀股拿出去賣掉。
還好她以死相逼給攔了下來。
如今任氏鹽場的股價節節攀升,伯府和伯夫人見了她都是眉開眼笑,成日裡比她還關心那股價的漲跌。她在府裡的地位自然跟著水漲船高。
且伯府一開始也沒將那求娶尤芳吟的任為志看在眼底,不過就是個蜀中偏院之地的破落窮小子,完全是看在彩禮的面上才把尤芳吟嫁過去的。
畢竟是個妾生的女兒,三千兩不虧。
可在任氏鹽場的情況好起來後,清遠伯和伯夫人就漸漸起了心思。
清遠伯說:“她怎麽說也是我們伯府嫁出去的女兒,沒道理人到了蜀中之後就跟家中斷了聯系。那姓任的小子之所以能把鹽場做起來,不也多托了伯府的名聲嗎?商人娶了官家女,他便宜佔大了!任氏鹽場那麽大地方,還事關月兒手裡銀股的價錢,無論如何不能由著他們亂來。咱們挑個辦事利落的管事過去,好好教教他們,也盯著點鹽場的情況。他在京城也不過才發了四萬銀股,佔鹽場的四成分紅,剩下還有六成。怎麽著也該再拿出一點來,孝敬孝敬嶽丈家!”
所以年後伯府這邊就已經派人去往蜀中。
像任氏鹽場這種地方,一旦開始產鹽,那雪花似的井鹽便是雪花似的銀子,誰見了能不心動?
尤月可沒想到尤芳吟那種賤人生的還能交上這樣的好運。
只是她也不嫉妒。
但凡是尤芳吟的,她只要想要,便都能搶過來。旁人將嫁衣做好了,她再去穿,不也是件省事兒的事兒嗎?所以尤月這些天放松得很,只在家裡搗鼓搗鼓脂粉衣飾,準備在臨淄王妃擢選那日大放異彩。
聽見外頭進來的丫鬟說,蜀中客棧有人開始拋售銀股,她整個人都愣了一下,接著便笑起來:“任氏鹽場如今的情況大好,想也知道這什麽卓筒井能源源不斷地收進銀子來,旁人就是想要模仿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手裡有銀股卻這麽早拋了,不是缺錢就是鼠目寸光!”
丫鬟們都有些疑惑:“那姑娘您呢?”
尤月眼珠子一轉,卻是突地一笑,眸底放出了異彩,拿了鑰匙便打開自己裝銀兩的匣子,有些按捺不住興奮地道:“旁人鼠目寸光,卻是本小姐的大好機會!如今正愁沒地方買進銀股呢,到處有價無市!這筆銀股,我一定要趁機拿下!”
接著拿了銀票與印章,便往蜀香客棧去。
只是這些天來任氏鹽場的銀股行情是何等熾熱?
那拋出來的兩千銀股共分作四批放出來,尤月到的時候,前面兩批早就被人搶走了,她以一千六百文的高價,也隻來得及搶下了最後兩批,共一千股。
加上她自己手裡四千股,便有了五千股。
另一千股實則是被呂顯派人搶先買入手中。
因這批銀股量小,也無法確定到底是哪邊出來的,他並沒有十分在意。
銀股入帳後,便去謝府找謝危喝茶。
彼時謝危正聽劍書稟報姜雪寧那邊的情況。
聽完後,眉頭便擰緊了。
劍書琢磨著呂先生與自家先生認識多年了,且同為先生效力,銀錢的事情他一向十分在意,視財如命,所以猶豫了一下,問道:“姜二姑娘動了銀股,像是有所籌謀。這事兒是否先知會一下呂先生那邊?”
這會兒穿著一身文人長衫的呂顯已經從長廊那頭走了過來,閑庭信步,好似走在自家一般自然,透著滿面的春風。
謝危掀了眼簾,便看見他。
片刻後收回目光來,長眉輕輕一剔,竟道:“知會什麽?”
劍書頓時愕然。
謝危神情淡淡,毫無異樣:“生意上的事情,呂照隱自己有數,用得著你插手?”
劍書:“……”
道理好像是這樣,可怎麽就覺得有哪裡不大對呢?
*
兩千銀股,其中一千以一千五百文的價格成交,剩下的一千以一千六百文的價格成交。
姜雪寧手裡頓時多了三千一百兩銀子。
先前給了蕭定非兩萬,加上自己兩千的體己銀子,再加上拋售銀股這三千多兩,攏共剩在手裡的便有三萬三千兩銀子。
在她將手裡的銀股拋出去之後,蜀香客棧裡銀股的價格還往上高了有幾十文。
蓮兒棠兒聽說後都直說賣虧了。
姜雪寧對此卻無動於衷,半點也不搭理,隻再三跟她們強調,一旦尤芳吟那邊有信送來或者蜀香客棧那邊有新的消息,需要立刻想辦法著人將消息送給自己。
接下來一段時間,自然又是入宮伴讀。
只是二月十六便是臨淄王沈玠選妃的日子,宮裡面難免人心浮動;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去韃靼和親的日子也定了下來,在三月廿一,宮中不少人都向鳴鳳宮道賀。
身懷有孕的溫昭儀更在一月底過了個盛大的生辰。
闔宮上下一片喜氣洋洋。
只是漸漸的,開始有人發現,市井之中好像多了許多流言蜚語。
比如,韃靼來的使臣在京中凶橫霸道,簡直把京城當成了自己的跑馬場;
比如,若是勇毅侯府還在,何至於還要送公主去和親?
比如,立主送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去和親的便是太后娘娘的母家蕭氏,自己養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在家裡備著選臨淄王妃,要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卻要把苦命的嬰孩兒時遭反賊在臉上劃過一刀的長公主去和親;
比如,樂陽長公主幼時便曾遭逢不幸,命裡帶煞,送她去和親說不準更為大乾帶來大禍;
……
剛剛開始的時候,不過就是大家茶余飯後瞎傳。
就連朝野文武百官都沒當一回事。
畢竟市井中對國家大事的非議時常有,也就是大家隨便說說,沒有能成氣候的。像這些猜測謠傳,過不了多久,自然會散。
可這一次,事情卻好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相同。
眼見著已經進了二月裡,市井中這些謠傳與非議非但沒有小下去,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勢。
二月二龍抬頭那一日,甚至有個上京趕考的士子,名叫翁昂,在踏青酒酣時直接說出了“蕭氏狼子野心,就該讓他們自家姑娘去韃靼和親”這樣的話。
彼時在場士子不在少數。
翁昂又是飽學之士,此言頓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傳得開了。
本來是讚同與反對的人都隻各自佔半。
可沒料想這話不知怎的,輾轉竟然傳到了好不容易在家把傷勢養好的蕭氏二公子蕭燁的耳朵裡。蕭燁小公子在府裡受了蕭定非一窩的鳥氣,好不容易出個門還要聽這幫人非議,不由得怒從心頭起。他打聽得這些話的來源之後,便直接使了銀子,讓人暗地裡去教訓教訓那翁昂,好叫對方不敢再胡說八道。
就是這一頓教訓,鬧出了大事。
翁昂性極放曠,身上本無幾分銀兩,這些天來也不知交了什麽朋友,送了他不少銀錢,越發恣意縱橫,成日裡都泡在酒缸中。
那日才從花樓裡走出來,便被一夥人蒙了麻袋。
拳打腳踢,言語辱罵。
文人的身子骨可不禁打,當時便受了重傷口中吐血。還好當時錦衣衛的人夜巡到暗巷,千戶大人周寅之武藝高強,阻止了匪徒行凶,還將這一夥小混混給抓了起來,押到衙門受審。
錦衣衛的刑罰何等了得?
沒用半個時辰,這幫軟骨頭便哭爹喊娘,把背後指使的蕭燁招了個乾乾淨淨。
國公府自然是花了大力氣買通審問的這些人,以避免消息外傳。
可天底下哪裡有不透風的牆?
加上這一回出事的乃是入京趕考且有功名在身的翁昂,頓時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京中士人群情激憤,仗義執言,幾乎是指著國公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鼻子在罵!
原本也有些人覺著和親之事與蕭氏沒什麽乾系,可翁昂不過醉後一句胡言,蕭氏二公子蕭燁便要使人暗中打殺了他,天下豈能容忍這等恃強凌弱之事?
便是十分的有理也成了無理!
南面來的暖風方將梢頭吹綠一分,一夜間,京城大街小巷已都是“蕭氏心虛要滅翁昂之口”的消息,真真假假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蕭氏之行為已犯了眾怒,種種的矛頭立刻調轉過來,齊齊朝著這昔日尊貴的門楣投去!
一時間,朝野文武百官都驚呆了,萬萬沒想到是這麽個發展。
外面鬧得這樣大,宮裡自然清淨不了。
消息多多少少會傳進來一些。
姜雪寧老神在在看戲。
旁人則是事不關己。
唯有蕭姝,連日來得了外頭傳進來的消息,心內越發壓抑,偶爾在人前時都會為些小事發作情緒,明顯是被京中那些傳言所影響。
旁人或許覺得這些事都是巧合。
可在蕭姝看來,這些天來發生的事,都像是精心籌謀過的。否則一件連著一件,怎麽能巧合到這個份兒上?向來是軟骨頭的文人,又怎敢在春闈之前鬧出這樣大的事來?
暗中仿佛有一隻手在操縱。
她隻覺得,樁樁件件都是衝著她來的!
二月初七離宮這一日,蕭姝連陳淑儀都沒搭理,徑自乘了馬車出宮,直接回到國公府,準備親自應對此事。
姜雪寧卻是慢悠悠的。
她和其他人都在後頭,眼見著蕭氏來接人的馬車揚起滾滾煙塵而去,唇邊還掛了三分笑。
再過八日便是臨淄王選妃,又加上天氣開始暖和,仰止齋裡這些出身官宦人家的伴讀小姐,大多換上了新衣。
尤月更是穿得花枝招展。
姜雪寧沒參選臨淄王妃之後,在宮中便越發低調,不顯山不露水,且那位定非世子也沒有再來獻過殷勤,於是又讓尤月覺得姜雪寧不過爾爾。
走出順貞門的時候,她故意搶在了姜雪寧前面一步,撞了她一下。
姜雪寧抬眉看她。
尤月輕輕掩唇,不大好意思模樣,笑起來:“真對不住,姜二姑娘近來蔫頭耷腦的,也沒幾句話,總讓我覺得像是沒這人似的。這一不小心走過去,還道前面沒人,可不就撞著踩著了?”
姜雪寧打量她,竟沒發作,而是若有所思地道:“尤姑娘近來好像變了。”
尤月一怔:“什麽?”
姜雪寧扯開唇角,意味深長地一笑:“胖了些。”
大乾到底還是纖瘦為美。
尤月一聽她這話,頓時變了臉色,下意識抬手一撫臉頰,心道自己這些日來為了選臨淄王妃做了許多準備,皮膚都好了不少,也注意著沒吃太油膩的食物,斷不至於胖了。
於是冷笑一聲:“沒話找話!”
說罷拂袖便把姜雪寧甩在身後,自向清遠伯府來接她的馬車去了。
只是才走到近處,她心裡便咯噔的一下。
因為平日府裡伺候的丫鬟,此刻就站在馬車旁邊,一臉的倉皇無措,又害怕又驚慌模樣,見著她時喚了一聲“姑娘”,眼淚珠子都滾了下來。
尤月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怎麽了?”
那丫鬟害怕極了,哆哆嗦嗦道:“蜀地,鹽場,鹽場失火,燒了一片,銀股的價錢……”
尤月腦袋裡頓時“嗡”地一聲炸開。
她面色瞬間變得猙獰起來,一把掐住了那丫鬟的胳膊,厲聲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好端端的怎麽可能出事?!”
這聲音有些大,站在宮門口都能聽見。
眾人好奇的目光全都投了過去。
姜雪寧站在邊上,目光悠悠從尤月身上掠過,渺渺投向茫茫遠處:湛藍清空下,已有了少許飛鳥的影子,城外河湖上結的冰該化得差不多了,再過月余山花開遍,是個踏青賞玩的好時節。屆時,誆上沈芷衣同去,大約不錯。
第153章 黃雀在後
雕漆長案上置著一座汝窯白瓷的筆山,一管小筆輕輕搭在筆山左側,筆管上斑駁著湘妃竹的淚痕,墨跡則在細軟的羊毫上凝結,看得出有許久沒動過。邊上一方端硯裡的墨水也早就乾涸。
任氏鹽場來通傳情況的人就立在簾外。
姜雪寧坐在案邊,深靜的目光與窗外漸漸昏瞑的天光一起,落在面前這兩頁薄薄的信紙上,聽著外頭那人的聲音,卻有些出了神。
“半個月之前還好好的,只等著第一批鹽出來,甚至已經找好了買主。可沒想到,最順當的時候出了這種事,整座鹽場都已經燒了起來。蜀中井鹽本來大部分是火井,引氣燃燒煮鹽。今次不慎卻是引燃了鹽井裡的炎氣,地火燒成一片。及至屬下自蜀中出發時,鹽場裡搭建的卓筒井已經全部燒光……
“家主知曉事大,派人先來京中通傳。
“信函乃是家主親自寫就,特意囑托小的跟姑娘說,夫人手指略有灼傷,雖不嚴重卻不能親自寫信,所以由家主代筆,還請姑娘不要太過擔心。”
信箋上的字跡,比起以往尤芳吟寫回來的信,的確是字跡流暢,漂亮的館閣體,一看就知道是任為志親筆所寫。
信中大致交代了鹽場如今的狀況。
只是鹽場起火的程度和遭受的損失,有些超出了姜雪寧的預料:上一世她就聽聞卓筒井初建,因防范不當引起著火,點燃了炎氣,引發了地火。這一世既是尤芳吟嫁了過去,她便是不掛念任為志及鹽場如何,也提點過了尤芳吟要多加小心,做好防范。本以為這樣即便不能完全避免失火,也當能防患於未然,盡量減小損失。可沒想到,非但沒能避免,反而比上一世還嚴重一些!
棠兒蓮兒都在外間候著。
傍晚的庭院有余暉晚照。
姜雪寧朝窗外看了一眼,抬手輕輕壓住眉心,隻問:“蜀中引氣煮鹽,地火的防范向來是重中之重,便是任公子不當一回事,煮鹽的長工也不該不當一回事。如何會失火,又如何會發展到這般境地?”
簾外立著的那人頓時有些支吾。
姜雪寧便看出事情似乎沒那麽簡單,於是道:“是人禍?”
那人頭便抬了起來,聲音裡透出了幾分不平與憤怒,道:“正是人禍!姜二姑娘遠在京城,家主與夫人本都不想您太過擔心鹽場的事情,所以特意叮囑過小的不用講鹽場的事情,他們自有解決之法。可小的一口氣壓在心裡實在咽不下去。您有所不知,清遠伯府大老遠從京城派了個人來,說是照看夫人,可到了鹽場卻是作威作福。”
原來大半月前,任氏鹽場來了位不速之客。
此人拿著清遠伯府的腰牌,自稱是伯爺擔心尤芳吟嫁得不好特來看看情況,若鹽場有點什麽事情也好幫襯幫襯,畢竟大戶人家出來的管事,見過的世面多,有個什麽對官府的應酬也可派了他前去。
可這不過是把話說得漂亮。
此人剛住下的第一天,便要好酒好菜好房間地伺候著。蜀中自然不比京城繁華,任氏鹽場又正在篳路藍縷之中,哪兒能叫他滿意?
於是沒過三天,對方便大發雷霆,甚至指著尤芳吟的鼻子罵賤種。
尤芳吟是何等好相處的脾氣?
嫁到四川後,同任為志相敬如賓,舉案齊眉;該給長工的錢,一個子兒也不少;平日待人不管尊卑,都是面有笑容,溫溫和和。
有個這麽好的少奶奶,誰不誇讚兩句?
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喜歡她。
京城來的這管事,仗著自己是少奶奶娘家人,仗著自己背後是清遠伯府,一個做下人的反而要往主人的頭上踩!
對伺候的下人和鹽場的長工也是動輒打罵。
還時不時進出鹽場,對他不懂的事情指手畫腳,便是旁人停下來歇口氣喝口水,也要被他責斥成偷懶。
沒過幾天,鹽場所有人對此人便已厭惡得無以複加。
說到這裡時,蜀中來報情況的人,聲音裡的憎惡也達到了極點:“那天鹽場裡一位老長工正在引氣煮鹽,沒留神攔了他的路,他喝了酒也不聽旁人解釋,一意揪著老長工便要打。旁人看他早不高興,上來勸架。沒料想他發作得更厲害,拿起邊上的竹竿就連著別人一起打。一打打出了事,引氣的竹管斷了。卓筒井是用竹做成的,加上地湧炎氣,沾火便燒起來。很多弟兄們為了救人都受了傷,這老王八蛋剛出事便嚇得躲了出去,還拉踩別人做墊背!”
清遠伯府竟然派了人到蜀中去?
姜雪寧著實吃了一驚,眉頭緊蹙。
心念一動間,卻是片刻就想明白了原因,臉色也漸漸沉下來。
最初尤芳吟嫁去蜀中,伯府是不管不顧的。
可隨著任氏鹽場銀股價錢的走高,尤月手中又握有不少的一部分銀股,伯府內裡更是個被掏空的破落戶,自然上下都會對鹽場起心。以照顧尤芳吟的名義派人去,卻行監視、插手、蠶食之實,所圖只怕不小。
只是既懷了這般壞心思去,必不可能做什麽好事。
鹽場失火,也就在意料之中。
即便這一次僥幸沒出事,他日也未必能夠幸免!
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今日宮門前尤月那大驚失色仿若天塌的模樣,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遭乃是她作繭自縛吧?
姜雪寧對這一家子的厭惡更深。
她輕輕敲了一下桌案,問:“其他人怎樣?”
那人道:“回姜二姑娘,因鹽場地勢開闊,見機得快,倒是無人折損性命。只是有些長工煮鹽一輩子,舍不得見那些雪花鹽白白毀在火裡,拚了命想去救下一些來,有些被砸了傷了,可都不算很嚴重。眼下應該都請了大夫來診治,少奶奶連自己的體己銀子都拿出來抓藥了,除了鹽場沒了之外,都還好。”
姜雪寧點點頭:“那就好。”
尤芳吟“嫁”任為志去蜀地之前,她已曾交代過若遇到意外的處理之法,想來尤芳吟與任為志都會采用。
那接下來的事情,對她而言便很簡單了。
姜雪寧抬眸看向簾外,道:“任公子派你來得正好,我這裡正缺個人辦事。”
*
任氏鹽場出事的消息,如同一團燒起來的火,眨眼便燒穿了外頭包裹的紙。
蜀香客棧幾乎炸了鍋。
店裡的客人不減反增,個個人都想知道任氏鹽場先前攤子鋪這麽大,眼下要如何收場。
清遠伯府中,尤月更是焦得嘴唇上都起了個泡,時不時朝著門外望去。
清遠伯坐在書房的書案後面,看著她這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前些天還對尤月和顏悅色,如今卻變了一張臉似的,聲音裡透出尖刻嚴厲:“早說過他們這些商人沒有一個靠譜的,偏你要自己逞能耐,花錢買什麽勞什子的銀股!這下好,鹽場燒了!有多少錢都竹籃打水一場空!趁著現在消息剛剛出來,銀股的價錢還沒跌得太厲害,趕緊都賣出去!原來的銀子能收回來多少是多少!”
尤月本來就上火,一聽這話面容都扭曲了幾分。
她少見的沒遵循往日的尊卑。
目光轉回來時看向自己的父親,卻是狠狠地冷笑起來:“父親如今說話可真是站著不腰疼!早些天不還巴巴問我漲了多少嗎?如今出了事又好像自己曾未卜先知一樣,還來責斥起我!”
清遠伯窩囊歸窩囊,可在自己家裡向來是拿架子拿得最狠的一個,豈能聽得她這般尖銳的諷刺?
一股火也從心裡竄出來。
他拍案而起就要教訓教訓這逆女,指著她鼻子大罵起來:“反了反了!府裡養著你供著你!說什麽你的私房體己錢,那還不是府裡給你的?!”
伯夫人也不懂生意場上的事情,只知道鹽場出事,銀股價錢必定會跌,女兒手裡的生意就是虧了。她雖然也憂心忡忡,可尤月畢竟是她親女兒。
眼看清遠伯發作要鬧將起來,她便舉袖擦淚哭著上前拉住。
一面哭一面道:“伯爺,月兒可是要去選王妃的,打不得!再怎麽說也是你親生的閨女啊。如今銀股的價不還沒跌到底嗎?我們規勸著她早些把銀股出手了也就是了。”
說著又轉頭勸尤月:“這節骨眼上可別鬧出什麽事情來,若讓京城裡的人看了笑話,我伯府的顏面又往哪裡放?你既中意臨淄王殿下,便是讓他知道也不好。女兒啊,退上一步就此作罷吧。這時候賣出去總歸還是賺的。”
尤月哪裡肯聽?
她簡直覺得自己的父母愚不可及:“賣出去賺?這種時候消息都已經傳開了,你們以為京城裡那些都是善人嗎?鹽場出了事了誰還買這種注定收不回來錢的銀股?你肯賣只怕也沒人肯買!既然這樣為什麽不賭上一把?鹽場出事了,那姓任的和小賤蹄子不還沒死嗎?手裡有點錢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她瞪著眼睛一意孤行模樣,甚至透出幾分駭人的戾氣。
所有人都驚呆了。
伯夫人一愣之後,哭得更傷心欲絕了,伯爺更是被怒火焚沒了理智,抄起旁邊不遠處的藤條便向尤月衝了過去,大罵起來:“逆女,逆女!”
尤月見清遠伯發作到這般猙獰的程度,心下也有幾分害怕。
只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自己做的這件事就這般失敗,硬生生梗了一口氣在喉嚨裡,昂起頭來,挺直脊背,決然道:“賺是我的,虧也是我的,與你們又有什麽相乾?該賣的時候我自然會賣!”
她一甩袖子從屋裡走了出去。
不多時便聽到後面的書房裡有瓶罐摔碎的聲音,可她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走回了自己的房中。直到進了門,把門合上,沒有旁人在了,她才戰栗起來,不住地打哆嗦,面上的血色也消失殆盡,顯出一種慘淡的青白來。
“怎麽會,怎麽會呢……”
尤月捂著臉,身子漸漸滑了下來,終於是在人後露出了幾分倉皇無措。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堪稱痛苦的煎熬。
明明距離臨淄王選妃的日子已經沒有多少了,她卻為著任氏鹽場銀股的事情茶飯不思,輾轉反側。原本這些天來好不容易養得玉潤的一張臉,肉眼可見地憔悴下來,眼圈下積攢了一層青黑,便是用最好的脂粉也難以遮掩。整個人甚至變得有些魂不守舍,有點什麽動靜都會一下站起身來,問是不是鹽場那邊來了消息。
可蜀香客棧那邊的消息始終沒變。
那就是鹽場失火嚴重,幾乎燒了個乾淨,但任為志和尤芳吟都沒事,將會著手重建鹽場。
光是這樣的消息如何令人信服?
天底下做生意的人多了,倒下去爬不起來的,更是比比皆是。
大多數人心底並不看好。
在鹽場失火消息傳來的當天,便有人忙慌慌想要將自己買入的銀股出手。怎奈這消息傳得太廣,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也沒幾個願意花錢接盤當賠本的冤大頭。
是以銀股雖然掛出,卻沒人肯買。
那價錢便一天天地往下跌。
最開始還是一千六百文,接著便是一千五百文,一千四百文。
第四天,更是直接暴跌五百文!
因為在這一天,京城裡那位持有銀股最多的幽篁館呂老板,都沒扛住鹽場出事的刺激,仔細想了想之後,大概為了求穩,往外先拋了一萬股,試圖為自己止損。
*
消息傳到姜雪寧這裡時,她正坐在棋盤前面打譜,黑白二子已經鋪了有半張棋盤,聞言卻是目光有些古怪地抬起頭來。
過了好半晌才笑起來。
烏黑的眼仁中隱約劃過一抹狡黠,她用那枚棋子輕輕點著自己下頜道:“當初趁火打劫壓低價錢買我銀股,還當這奸商有多沉得住氣呢!沒想到也拋了……”
外頭站的正是前段時間鹽場來報消息的人,名叫劉揚,已在京城逗留了好些天,卻不很看得透這位姜二姑娘種種心思。
他遲疑了一下問:“要趁此機會買入嗎?”
姜雪寧把棋子按回了棋盤上,挑眉看他一眼,道:“慌什麽?眼下還是九百文的高價,等它再跌兩天不遲。”
更何況……
她看著棋盤思索起來:頭回遇到這種情況,連呂顯都穩不住了,怎麽尤月這等蠢人反倒紋絲不動半點也不慌的模樣?
居然還是個孤注一擲的賭徒不成?
近來蕭定非那邊花錢跟流水似的。
眼看著便要到關鍵時候。
姜雪寧算算清遠伯府的情況,忽然心生一計,向外頭的劉揚道:“清遠伯府的人沒見過你吧?”
第154章 直接
姜雪寧叫劉揚進來,壓低聲音交代了一番話。
劉揚目瞪口呆。
姜雪寧卻隻淡淡地笑了一笑道:“縱然是有人想要孤注一擲賭上一把,可我猜旁人未必讓她如願,你且按我說的去做。”
*
呂顯一萬銀股拋出後,任氏鹽場立刻崩了盤,銀股價錢斷崖似的往下掉。
八百文,七百文……
到了第六天時,乾脆連最初的五百文都沒了,只剩下四百文。
伯夫人在府中幾乎以淚洗面:“早同你說過,大家閨秀做什麽不好,何必折騰這勞什子的東西?出了事也不肯聽人的勸,若賺夠一些早點把那銀股拋了,又何至於到如此境地!月兒,伯爺都被你氣病了,你就聽娘一句。選王妃的時候快到了,可別這樣熬下去……”
房內尤月直愣愣地坐著。
她一雙眼死死地盯著面前匣子裡那幾張銀股交易的契約和憑證,常日來睡不著覺,讓她眼底都滿布了血絲,看上去竟有幾分猙獰可怕。
伯夫人的話,她置若罔聞。
只是不知第多少遍地問身邊丫鬟:“有新的消息了嗎?”
伺候的丫鬟這些天也慌得很,府裡人瞧著尤月這幾天來不大對勁,也不敢逆著她的意思來,幾乎每隔半個時辰便派人去蜀香客棧打聽打聽最新的消息。
可眼下新的消息還沒來。
丫鬟戰戰兢兢,聲音細如蚊蚋:“沒,暫時還沒有。”
尤月的神情便陡然一厲,站起身來竟然一巴掌朝這丫鬟的臉上摔了過去,呵斥起來:“都已經過了有一個時辰了,還不見回來,都是幹什麽吃的?”
丫鬟半邊臉立刻紅了一片。
伯夫人驚叫起來:“你瘋啦,這又是要幹什麽?旁人回不回來與後宅裡的丫鬟有什麽相乾?你可真是鬼迷了心竅啊,月兒,不過區區幾千兩銀子,放下便放下吧?你若選上臨淄王妃,他日榮華富貴還不是唾手可得?”
這位置,往日的尤月也不是沒有肖想過,可如今伯夫人的話在她聽來卻是格外刺耳,更刺激了她這些天來備受打擊的心,讓她反感極了。
她竟冷笑一聲:“有那麽容易嗎?”
伯夫人愣住。
尤月卻是惡狠狠地道:“京城裡名媛淑女都要去選,上有一個蕭姝,下有一個姜雪蕙!別人府中多闊綽,我們府中又是什麽樣?若連這點銀子都沒了,我連點拿得出手的頭面都置辦不下來,縱是去選了不也是叫別人看了笑話!”
眼見著府中去探消息的人還沒回來,她已經是等不得了,竟不顧伯夫人的阻攔,把桌上裝契約的匣子拿鎖鎖上,鑰匙卻親自揣進自己懷中,然後大聲叫起來:“為我備馬車!”
伯夫人問:“你幹什麽去?”
尤月頭也不回地道:“我要親自去客棧那邊看看,你們故意不叫我知道消息,休想!”
她在府中慣來霸道,自打選進仰止齋作伴讀後,在府裡便是她姐姐尤霜都要矮她一頭,是以下人雖然為難,也不得不為她準備馬車,唯恐受了她的責打。
伯夫人在後面叫她她根本不聽。
馬車出府的時候,有一名身材高壯的青年策馬而來停在府門口,若是平時尤月一定要問問此人身份。可如今整個人都跟魔怔了似的,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掃過去,催促著車夫趕車去蜀香客棧。
這些天來任氏鹽場的銀股價錢一路往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剛開始的時候還有許多人來看熱鬧。可跌得久了,也就見怪不怪,隻當這鹽場是廢了,買了銀股的人是栽了。
所以尤月本以為,今日到時人該不多。
可沒料想,才剛下馬車,就聽得客棧之內一片人聲,竟是頗為熱鬧。
“可真沒想到,這種節骨眼上誰有這種膽量竟敢接下那一萬銀股啊?”
“都跌到三百文,無人問津啦!”
“不是有傳言說,蜀中那邊傳來消息說鹽場正在重建嗎?只是那任為志琢磨出什麽卓筒井來,倒讓周遭鹽場眼紅得很,趁火打劫起來,非逼著他教其他鹽場打卓筒井才肯施以援手,不然便要橫加阻攔。我看任氏鹽場不值錢了,可這卓筒井怕還要值點錢。三百文一股買這個,倒也不算虧!”
“可這辦法一旦告訴了人,也就不值錢了啊……”
“是啊,到底誰膽子這麽大?”
“說不準是有錢沒地兒花呢?”
尤月在外面聽見這話時,心裡便陡地一跳,一時完全忘了自己還是個矜持的大家閨秀,走進去就向方才說話的一人問道:“呂老板的那一萬股有人買了?”
客棧裡大多是大老爺們兒,可沒想到竄出個姑娘。
只是抬起頭來一看,這姑娘五官雖然清秀,神情卻有點偏執的凶狠,一雙泛紅的眼睛瞪著,隱隱緊咬著牙關,叫人看了心裡直冒寒氣。
那人看她穿戴不是普通人家,倒也不敢怠慢。
當下回答道:“是有人買了下來,可還不知道背後是誰,剛一個時辰前的事情。不過前段時間還值一萬五千兩的銀股,如今隻賣了個三千兩,呂老板這生意做得可也是虧本極了。”
尤月心跳驟然加快。
一絲隱秘的希望升了上來:只要有人肯買,銀股的價錢就有可能穩住,說不準還能漲上去!
“掌櫃的,樓上備雅間。”
她大概地算過,按照任氏鹽場以前的習慣,最晚今天也該有鹽場那邊的確切消息傳過來了,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待在府裡聽著,不如親自來等。
於是皺著眉便對櫃台邊上的掌櫃說了話。
掌櫃的不由一怔:“這位姑娘,今兒來的人多,樓上雅間已經沒了。”
尤月頓時皺眉,瞧見樓上分明還有個雅間的門窗開著,像是迷人,便冷笑一聲:“我乃是清遠伯府的嫡小姐,你這裡連個雅間都挪不出來嗎?”
民怕官,何況掌櫃的是商?
他也抬頭看了那空著的雅間一眼,卻是十分為難:“姑娘,樓上那雅間是另一位姑娘早就定好的,做生意講究一個誠字,我實在是無法做主啊。”
尤月掃視了周遭一眼,輕輕抬了下頜,不屑道:“你這裡來往的都是販夫走卒,本姑娘來是看得起你地界兒!誰人訂好的叫他讓出來便好,料想他也不敢有什麽不滿。”
周圍“販夫走卒”們面色不由一變。
連掌櫃的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就在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清泠泠的笑:“怎麽尤姑娘連我訂下的雅間都要搶上一搶了?”
這聲音……
尤月面色驟然一變,渾身都緊繃起來。
縱使萬般不願,轉過頭來時,也還是看見了那張令她深惡痛絕的臉——姜雪寧!
近來宮中又是準備選王妃,又是準備和親,伴讀們已經不必再入宮,所以尤月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過姜雪寧了。
再次看見,真有一種目眩神迷之感。
天氣開始轉暖,她穿了一襲鵝黃的百褶裙,春衫透薄,更襯得她腰肢纖細,烏黑蓬松有若鴉羽,體態纖穠合度。巴掌臉上更是五官明媚,目光流轉,隻使人自慚形穢。
在她後面一點竟然還跟了一人,正是昔日曾在宮中打過一回照面的那位定非世子。
一身富貴風流氣,一雙邪氣勾人桃花眼。
人往姜雪寧身邊一站,若忽略其唇邊隱隱帶著的一抹玩味的壞笑,倒是覺得男才女貌,養眼至極。
他二人是一前一後進到客棧的,旁人並不知他們相熟。
尤月見了卻是立刻在心裡罵:淫男蕩1女!
她與姜雪寧結仇已深,不欠這一點半點,可對蕭定非回京之中的一乾行徑卻是有所耳聞,便不大敢造次。
姜雪寧今日卻是一反常態,對她和顏悅色地笑起來,好像同她沒有半分過節似的,竟道:“難得在這種地方能遇見,我同芳吟也交好,有些擔心她在蜀中的情況,是以也來等消息。尤姑娘既然沒尋著雅間,若不介意,不如與我一道?”
姜雪寧今日吃錯什麽藥了?
這是尤月腦袋裡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
她警惕起來,半點也不相信,反倒沒了對雅間的想法,冷笑一聲道:“誰不知姜二姑娘想害人有千萬般的手段?我可消受不起。”
姜雪寧盤算現在劉揚正在伯府裡勸說清遠伯,要把尤月手裡那四千股算計下來,可不能讓她這時候回去了,壞了那邊的事。
是以腦筋一轉,便想要激將法。
可正當她要開口時,眼角余光一晃,忽然瞥見了那道正從門外走進來的身影,還未出口的話便頓時忘了個乾淨,一時竟生出幾分隔世之感。
他仿佛不愛穿那身官服,隻一身無趣刻板的墨藍長袍,目光即便是不從人臉上過時,也透出比尋常人多幾分的靜肅沉凝。
冷若磐石,寂似寒潭。
刀裁似的長眉微微低下,一隻長指嶙峋的卻從簡單寬大的袖袍中露出幾分來,拿著一卷紙。
看見姜雪寧時,接著也看見了同她站得頗近的蕭定非,他腳步頓了一頓,但仍舊走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兩名差役。
掌櫃的嚇了一跳。
他忙從櫃台後面轉出來,拱手作揖:“哎喲,何事竟勞動差爺們親自來一趟?”
市井百姓很難見著官,掌櫃的自然也認不出張遮。
他卻也不道明身份,隻將手裡那卷紙展開來,請掌櫃的細看:“畫像上的人,近日是否來過貴店?”
掌櫃的凝神細看,搖頭道:“若長這樣,來過小人肯定記得,完全沒有印象。”
張遮的眉頭於是輕蹙了幾分。
兩名差役都低聲同他說著什麽。
他卻沉默,隻將那畫像收起,向掌櫃的道了一聲謝,便往客棧外面走。
那一刻,距離分明不遠,可姜雪寧竟覺這人仿佛在天邊,一下有些魂不守舍,隻想:他分明瞧見我,卻像不認得我似的。
尤月可記得清楚,自己同姜雪寧最初便是因為一場與張遮有關的口角結仇。看見張遮進來時,她先愣了一下,接著便下意識去看姜雪寧神情。
眼見那張遮進來渾不似認識姜雪寧一般,她幾乎立刻掩唇笑了起來。
譏諷之言在幸災樂禍之余,脫口而出:“嘖,我還當姜二姑娘與人家張大人兩情相悅,原來是恬不知恥一頭熱,倒貼呀!也難怪,聽說這位張大人可不是登徒子,哪兒會搭理某些朝三暮四、水性楊花的女人!”
說著她還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蕭定非,言語之間那鄙薄與暗示,已是明明白白。
姜雪寧心內一股無由的躁意。
眾目睽睽之下,她竟直接一巴掌半點沒帶留情地甩在了尤月臉上!
“啪!”
清脆的一聲響。
整個樓下茶堂裡頓時安靜了,人人目瞪口呆,多少帶了幾分震駭地朝著姜雪寧看過來。
蕭定非更是聽得面皮都緊了一下,斷斷沒想到自己瞧著溫軟漂亮的美人兒還有這般令人心底發寒的一面,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尤月捂住臉愣片刻才大叫起來:“姜雪寧你這賤人!”
姜雪寧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卻是一句話也沒說,轉身直接從客棧裡走了出去。
若方才沒看見張遮,逢著今日這樣特殊的收網時刻,她或恐會耐住性子同尤月周旋。可張遮只出現那麽片刻,便將她心思攪得一團亂。
她明知這時若出去,只怕明日京中便是流言蜚語傳遍。
可——
連暗中籌謀逼迫蕭姝去和親這種事她都已經做了,那一點點既不能害她命也不能改她心的閑言碎語,又算得了什麽?
姜雪寧不在乎!
她腳步很急,直追張遮而去,離得近時便朝著他背影喊了一聲:“張大人!”
張遮停步,轉過身來。
他身邊跟著的兩名差役詫異回頭,看見姜雪寧時都不由得愣了一愣,遲疑的目光也轉向張遮。
張遮卻沉默不言。
姜雪寧根本不在乎旁人目光,仿佛那兩名差役根本不存在似的,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再不遮掩自己的心意,直接問道:“除夕那夜我送的東西,張大人收到了嗎?”
兩名差役的目光頓時震撼極了。
第155章 嫉妒
說實話,張遮進入刑部的時間雖然算不上太久,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是什麽為人性情。
去年侍郎陳瀛大人在洗塵軒請客。
這種場合,免不了喚一些容貌昳麗的女子進來“伺候酒水”。有些放浪形骸、習慣了聲色犬馬的官員,當場便開始毛手毛腳,與這些姑娘調笑。
這位張大人五官端正,相貌清冷,坐在眾人之中卻格格不入。
風塵女子見了,不免意動。
畢竟有些貌似正人君子的,實則比那些直截了當的還要下作幾分。既來了這樣的場合,就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退一步講,即便他是真的正人君子,撩撥起來豈不更為有趣?
於是,就有那麽兩個姑娘沒長骨頭似的,想往他身上粘。
可還沒等靠近,他便站了起來。
旁人頓時笑鬧起哄。
這位張大人卻是低眉斂目,直言自己不勝酒力,不能喝酒,不便在此攪擾眾人興致,先行告辭。
說完轉身便走。
那時洗塵軒裡眾人面面相覷。
陳侍郎的臉色都不大好。
那回結束後,刑部暗中都是風言風語,說張遮此人既不識趣也不識相。
兩名差役當然也聽說了。
且他們還聽說過張遮與姚府千金退親的事。
本來八字只等一撇了,忽有一天就黃了。雖不知到底哪邊先要退親,可人姚府高門大戶,張遮出身寒門,總不能是張遮自己傻了去退親吧?畢竟當年親事定下,他自己也是同意的。所以多半是那位高貴美麗的千金姚惜小姐,嫌棄此人木訥無趣,一張寡淡死人臉,這才退了親。
這位張大人什麽做派,他們實在太清楚。
一天到晚臉上不見一絲笑。
刑部衙門裡,他往往到得最早、走得最晚,成日裡同卷宗、凶案、牢獄、律例打交道,便有些小家碧玉相中他,也總因這一副不近人情、不解風情的做派屢屢碰壁,久而久之,便無人問津了。
可眼下……
兩名差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才在蜀香客棧時,他們就已經看見了姜雪寧,畢竟這樣好看的姑娘實在是驚豔至極,隻晃眼一掃便讓人難以移開目光,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名女人都要漂亮!
同她一比,什麽倚紅樓的嬌蛾,偎翠閣的柳眉,都是下乘中的下乘!
若非有公乾在身,他們必定貪看不走。
可萬萬沒想,他們剛走不久,這位姑娘竟然追了出來。
而且叫住了……
張大人?!
兩名差役看向姜雪寧的目光,很快由最初的震撼轉為了憐憫:可惜!這般漂亮的姑娘,腦子竟不好使!有這樣好的樣貌嫁誰不是飛上枝頭,怎麽瘸了眼神偏看上了張遮,除夕甚至還送了東西?!
街道上行人往來,車馬絡繹。
兩人相對而立,靜止不動。
像是平緩細流裡兩塊沉底的石頭。
張遮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決定,也一遍遍地告誡過了自己,可重又見到她時,心裡那堵高高築起的牆便搖晃起來,一點一點往下坍塌。
身靜心難靜。
他甚至沒有想過姜雪寧會追出來,更沒想到她會拋卻矜持這般直截了當地問他。可轉念一想,這不正是她性情嗎?張揚著,跋扈著,明豔著,不大會往裡收。若畏畏縮縮,患得患失,反倒不像是她。
姜雪寧微微仰著臉看他,一雙盛了光的眼底隱約有幾分氣悶的委屈,可她並不宣之於口,甚至帶了點霸道地又重複了一遍先前的問題:“張大人收到了嗎?”
明明句句都是在乎的話,可張遮卻覺字字刀割。
他看似無恙地站在她面前,心裡卻遍體鱗傷,鮮血淌滿,要用力地攥一下手中那卷畫像的紙,才能保證聲音如常平穩:“收到了。”
旁邊兩名差役對望一眼,幾乎都疑心自己是聽錯了。再看看這位張大人似乎如常的神情,卻罕見地覺出了一種不尋常。
到底張遮如今正得聖眷。
他們若不知死活聽了人私事,焉知人將來不會忌憚、防備?
這兩人一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走。只是走出去老遠還要忍不住回頭望上一望,顯然有壓抑不住的好奇。
姜雪寧卻渾然為覺,聽見張遮肯定回答之時,心跳驟然快了幾分,可伴隨而來的是一種隱隱的不祥,讓她心底如扎了暗針一般刺痛。
有道聲音在她腦海裡喊,不要問了,不要再問了。
話都到這裡了,還有什麽不明白呢?
可那綿綿而來的刺痛,已經讓她有一種呼吸不過來的錯覺,也使她執拗地忽略了那道聲音:“那裡面寫了什麽,張大人也看見了?”
張遮道:“看見了。”
姜雪寧還笑了一笑,前所未有地坦誠:“旁人都道大人冷面寡情,不好相處。可通州一行,雪寧有幸蒙大人一路照顧,識得您實則冰壑玉壺,清介有守。張遮,我屬意於你。”
張遮,我屬意於你。
沒有尋常女子那種羞怯,只有一腔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孤勇。
張遮覺得她好像快要哭出來了,可微顯蒼白的臉上,那一抹微笑始終不曾褪下,好像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樣。
屠沽市井,俗世喧嘩。
他卻忽然被這一句話拉回了前世。
上一世,姜雪寧也曾說過這樣的話的。
只不過彼時她還是看不慣他,只因他同周寅之乃是死對頭,宮內宮外一有機會便恣意妄為地作弄他,給他氣受;調侃他,使他難堪。
因知他為人刻板守舊,便故意調笑。
若稍有不慎露出片刻的窘迫,常能引得她撫掌大笑,倒好像是打了什麽勝仗似的。
他雖是堅忍沉默性情,被捉弄久了,也難免有沉不住氣時。
那一日是深冬,朝臣奉詔入宮議事。
他住得離皇宮遠些,道中濕滑,來得也晚些。到了乾清宮,卻見一乾重臣包括已是太子太師的謝危在內,皆在偏殿等候。
眾所周知,謝危乃是帝師,且體性畏寒。
聖上召見眾臣,誰在外面候著都不稀奇,可讓謝危在外頭候著,當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當下有位老大人走進來,納罕得很:“不是聖上召咱們這時辰來議事嗎,怎的反叫這麽多人在外頭等著?”
謝危立在階上,倒還淡泊,回頭答了句:“皇后娘娘在裡面。”
眾人頓時面面相覷。
那位老大人噎了片刻,低下頭去嘀咕了一句,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張遮向乾清宮裡望了一眼,竟莫名一陣心煩意亂。
又候了有大半刻,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鄭保,才親自彎身送了一人出來。
是姜雪寧。
華服高髻,抱著精致的錯金手爐,粉白的臉頰豔光逼人,點作櫻桃色的唇瓣,色澤卻似比尋常時候淺了一些,像是在哪裡蹭掉了原本的口脂。
她出來先看見了階上的謝危,眼底飛快地劃過了一絲厭憎,把目光轉開來。
下台階時,才看見他。
於是眼底那一點華光轉而變得玩味,故意挑眉勾出了一抹笑,到底是乾清宮門,也沒敢當著這許多大臣的面來為難他,腳步輕快地帶著一乾宮女走了。
隨後沈玠召他們入殿議事。
行禮後起身時,張遮恰巧看見那年輕儒雅的帝王,將翻起來的一段衣袖整理回去,一點櫻粉不大明顯地染在他右手無名指那透明的指甲蓋邊緣,仿佛還殘留著一段柔情繾綣的余溫。
他不知還有沒有別人注意到。
但長達一個時辰的議事中,他雖對答如流,可不說話時比起往日的沉默,卻更多了一點難以察覺的沉悶。
眾人告退,從乾清宮中出去時,謝危忽然停下步來,看了他一眼,道:“江南科場舞弊一案牽扯甚廣,張大人今日的話,比往日還要少些。”
張遮與這位帝師並不相熟。
可那一刻猶自心中一凜。
他答道:“茲事體大,性本寡言,更不敢妄言。”
謝危面上總帶著點笑,待人接物亦十分圓熟,便冬日裡也常叫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可聽了此言後,他卻沒有接話。
旁邊那位老大人正好走過來邀他同去內閣,謝危便似什麽都不曾提過一般,與其余輔臣一道往值房去。
張遮在階下站了有片刻,才朝東面文淵閣走。
科場舞弊一案錯綜複雜,甚至牽扯到了過往幾任會試總裁官,總要找相關的人問問口風不可。
只是一路上竟有些心不在焉。
連姜雪寧什麽時候帶著宮人遠遠走過來,他都未曾看見,也就自然沒能避開。
她似乎是去了一趟禦花園,身後幾名宮人,其一端著剪子,另外的幾名卻是各自手裡拿著幾枝雪裡梅。
天氣正寒,梅花開得正烈。
有的紅,有的白,有的黃。
獨姜雪寧自己手裡那尺許長、欹斜的細細一枝,竟是如豆的淺綠之色,甚是稀罕。
聽聞宮中禦花園東角栽著一樹世所罕見的綠梅,乃是先皇沈琅登基一年後,那位國師圓機和尚同帝師謝危打賭輸了後種下的,每逢冬寒時節開放,梅瓣皆是淺綠之色。
宮人們都很愛惜,不敢擅動。
可落到姜雪寧手中卻是隨意攀折,輕輕巧巧地捏了賞玩,半點都看不出它的珍貴。
他自知撞見姜雪寧便沒好事,躬身行禮後不欲惹事,是以讓行左側,從旁離開。
不想他往左邊走,姜雪寧便往左邊站;
他往右邊走,姜雪寧便往右邊站。
無論如何都正正好把他堵住。
張遮於是知道她又起捉弄之心,原就寡淡冷刻的面上越發沒了表情,瞥見她彎著粉唇似笑非笑地看自己時,更覺一股煩亂冒了出來。
他道:“下官有事在身,娘娘容讓。”
姜雪寧擺手叫宮人都避得遠遠的,偏擋住他路,瞧著他那道冷峻的眉,竟執著那枝綠梅,抬起他削尖的下頜來,打量他這張臉,語藏戲弄:“張大人脾氣又臭又硬,可這眉生得卻是好看。倘若本宮偏是不讓你過呢?”
這般言行哪裡像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張遮終於拂開了她,肅然了一張臉,冷冰冰地道:“娘娘乃是一國之母,位極坤寧,行止當有其度,事聖上是夫亦是君。如此輕佻之言,恐惹朝野非議。”
姜雪寧仿佛沒料著他竟會說話。
先是怔了一怔,隨即才像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似的,拍手道:“還當你是個鋸嘴的悶葫蘆,為難你許多回以為你修煉成了謝居安第二,正覺沒趣。不成想也有壓不住火氣的時候嘛!”
張遮不為所動,隻道:“娘娘如此,置聖上於何地,置下臣於何地,又置禮義廉恥於何地?”
他頭回在避暑山莊見到姜雪寧時,便是這般。
豈料姜雪寧聽了此言,方才玩笑般的神情雖然沒變,眸底卻壓了一分戾氣,反讓她一張臉豔色倍增,走到他面前,幾乎腳尖抵著他腳尖,一扯唇角:“誰叫本宮頭回見了,就屬意於張大人呢?”
這般的話,本該是纏綿繾綣的情話,可從她口中說出來,卻是輕浮乖戾,暗地是十分的尖刻嘲諷!
那一刻張遮的忍耐到了十分。
他知對方戲弄自己,退了一步垂眸道:“下官立身正,不懼流言;娘娘之言行,卻未必不憚蜚語。朝野非議,恐非您所樂見,還請娘娘慎重。”
低垂的目光,只能看見姜雪寧那繡著鳳尾的一片衣角。
有片刻的安靜。
然後接著便是幾瓣綠梅進入視線,竟是姜雪寧那一枝綠梅點在了他的眼角。隨著他輕一抬眸,那細瘦的枝條末端有微冷的尖銳木刺,在他眼角劃了極淡極細的一道血痕。
疼痛十分隱微,卻切實存在。
姜雪寧換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打量他道:“張大人恪守禮義,素性忍耐,怎的今日被本宮隨口幾句胡言一激,就沉不住氣呢?”
張遮沒有說話。
姜雪寧的梅枝沒有收回,仍舊點在他眼角,目光也則移到他冷峻沉默的眼中,探究地看了許久,唇邊忽綻開了一抹笑,仿佛連自己也不敢相信般,竟問:“你在嫉妒?”
那一刻,張遮的忍耐仿佛達到了極限,徑直拂袖而去。
姜雪寧在他身後笑彎了腰。
回到自己府邸,他自當姜雪寧乃是與往日一般胡言亂語來攪擾他心神,翻了卷宗來看,可腦海裡那荒謬的兩個字竟揮之不去。姜雪寧暗中支持周寅之,周寅之卻是朝中一大禍患,他又怎會被色相所迷,甚至心生嫉妒?
不過是她故意言語辱他。
可他把卷宗翻過一頁一頁,卻連半條線索都未理出。
孤燈一盞照徹長夜,腦海裡浮現出的竟是那薄了色澤的口脂,染在帝王指甲上的櫻粉。
張遮頭一回恨起自己彌無巨細的洞察之能。
便有那一點細碎的蛛絲馬跡,也能叫他窺知冰山的一角,竟惹得心浮氣躁,再看不下去一字,隻想:天底下怎有這樣壞的女子?
然而許久許久以後,他身陷囹圄,透過那小小一方鐵窗朝著雲外望時,旁的壞竟都忘光了,反而總想起那一天她含著戲謔而尖刻的笑,同他說的那句戲言——
誰叫本宮頭回見了,就屬意於張大人呢?
那時戲謔與尖刻,戾氣與嘲諷,都從回憶裡的那張面容上褪去,隻余下清風靈動,雪梅淡綠。
她作弄過他,也曾懇求於他;
她擠兌過他,也曾展露過偶爾的柔軟。
她拉拽著他進了旋渦,可最終貪生怕死的人,也將那一條命舍了償還給他……
而此時此刻,隔了兩世,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不再總是戲謔地喚他“張大人”,而是異常認真地喊他“張遮”,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屬意於他。
這一世她不是皇后,他不是臣子。
他們本該在一起的。
張遮整個人都好似被運命的鈍刀割成了兩半,一半的他顯露在外,冰冷而理智;一半的他沉淪地獄,慘怛無望。
恍惚又是通州上清觀那日。
這一世的謝危一身道袍獵獵,立在嶙峋的山岩上,問他:“你也屬意於她嗎?”
他停步,沉默了良久,一字一句道:“我愛重她。”
那真是他這兩世最坦蕩的一刻,甚至拋去了所有的負累,得到了一種全然的釋放。
可謝危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隻笑了一聲,仿佛很好奇地問:“那真是奇怪。謝某怎覺張大人對著旁人,反倒比對著心上人更坦誠些呢?”
他久久地立在那處,同謝危對視。
謝危卻輕嗤一聲,對他全無溫和之態,淡淡說:“寧二是個傻子,你若心有顧忌,還是別去招惹她了。”
拂面風已不冷,京城裡人們都換上了新製的春衫,街旁的垂柳也泛出了隱約的綠意。
可百花將放,寒梅卻都凋零了吧?
張遮回過了神來。
姜雪寧望著他,隻覺這雙眼底好像掠過了永世的掙扎,隱隱竟透出一種熟悉之感。
可她沒來得及深究。
因為下一刻,張遮的話,便叫她腦袋一下變成了空白,嗡嗡地震響起來,生出一種頭重腳輕踩在棉花上的感覺。
張遮注視著她,慢慢道:“姜二姑娘容諒,在下心中已有屬意之人了。”
第156章 起死回生
姜雪寧甩了人一個巴掌,轉身就走,可挨打的尤月哪裡能忍氣吞聲?她情知方才眾目睽睽,姜雪寧大家閨秀竟為一個男人打了她,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便趁勢抹淚哭將起來,一面哭一面還嘴裡委屈,不停用言語抹黑著姜雪寧與張遮——
盡管她其實什麽也不知道。
蜀香客棧中的眾人沒料不過三兩口茶的功夫,就上演了一場大戲,且還是京城裡的官宦人家,一時不由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蕭定非倒是頗早一些時候,就知道姜雪寧與張遮之間不一般。
畢竟從京城劫獄去通州時,這二人同乘一騎。
可這關系他也沒看明白。
時覺得這兩人是心意相通,彼此都對對方有意;有時又覺得他們相互之間克制且隱忍,好像中間隔了一層什麽,誰也不敢灑脫恣意。
聽著堂內尤月假惺惺的哭泣,言語之間還在說什麽姜雪寧與張遮有私情,若非姜雪寧水性勾引,堂堂姚尚書府的大小姐姚惜又豈能與張遮退婚雲雲,蕭定非有種撕爛這女人一張臭嘴的衝動。
可轉念一想,忍了。
他莫名笑一聲,竟是好整以暇地一撩衣袍下擺,在堂中一張桌旁坐了下來,隻心裡琢磨姜雪寧什麽時候能回來。
只是沒想到,坐了足足有兩刻,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也沒等到姜雪寧回來,反倒是一聲勒馬的響動落在了蜀香客棧門外。
馬上的漢子,人還沒進客棧,那一嗓子因為連日奔波而乾渴上火的嘶啞聲音便傳了進來。
疲憊中充滿了狂喜。
竟是喊道:“任氏鹽場的消息!上上大吉的最好消息——”
尤月臉上還浮著那稍顯紅腫的一道巴掌印,正用帕子蘸了水敷上,心中惡毒地想著他日得勢一定要姜雪寧好看,另一面卻也焦急任氏鹽場的消息怎麽還不來。
此刻聽見外頭聲音,她豁然起身。
竟是頭一個沒忍住問道:“什麽好消息?”
一時間蜀香客棧裡幾乎所有人都湧了上去,詢問的聲音此起彼伏,下一刻便將尤月的聲音蓋住了,倒也沒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那漢子早已風塵仆仆。
一身棉襖沾滿灰土,面上黑黃,頭髮糟亂,嘴唇更是早已乾裂起皮,可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亮得發光,藏著誰也按不住的興奮,高聲呼喝起來:“諸位安靜,諸位安靜,先聽我說!我們家主,也就是任公子,已經與夫人合力,解決了鹽場眼下所面臨的危機!鹽場重建,不過就是一個月內的事情。”
眾人頓時驚訝至極:“竟有這樣的本事?”
掌櫃的忙擠進人堆裡給遞了一碗水。
那漢子連忙道謝接過來,先灌了一大碗,才簡明扼要地同眾人說了最新的情況:“鹽場出事之後,有許多人都受了傷,連官府都介入了此事,許多長工的家裡人也都到鹽場來要討個說法……”
當時可真說得上是“捉襟見肘”。
鹽場失火出了事,且還是尤芳吟娘家派來的人所引發,到底還是激起了一些眾怒。有些青壯長工,養家糊口全靠一副身子,失火卻或多或少讓他們受了傷,短則半月長則半年下不了地,做不了活兒,這等損失自要向雇傭他們做工的主人家去要。
任為志與尤芳吟皆是仁善心腸。
出事的當天幾乎就請了許多大夫來看,又以本就所剩無幾的銀錢賠償安撫。
這本是一件大善事,大好事,長工們都沒了意見。
可世上總是落井下石多,雪中送炭少。
這邊廂鹽場一應殘局還沒安排好,那邊廂便有其余鹽場的場主與管事尋來,先是假惺惺說一番對任氏鹽場的同情,還送上了些許薄禮。任為志與尤芳吟還當他們是好心前來,豈料這幫人話鋒一轉,便涎著臉向他們討要那“卓筒井”的造法,說什麽反正任氏鹽場都垮了,既然手裡攥著這樣的好東西,不如教給別人,留在他們手裡也沒用。
卓筒井的技術乃是任為志,能重新支撐起任氏鹽場的重要原因,又豈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拱手送人?
他勉強沒翻臉請人送客。
本以為這幫人要一次沒成也就罷手了,畢竟人活臉樹活皮,不該苦苦相逼才是。可沒想到,蜀地這一部分鹽場早看任為志不順眼,打定了主意要趁火打劫。要卓筒井的技術不成,便暗中聯合了采買的鹽商,甚至糾集了一幫混混,警告所有做事的長工,讓人不敢再為任氏鹽場效力。
如此,任氏鹽場就被孤立。
到這時候,任為志與尤芳吟哪裡還能看不出來?這幫人絕對不會輕易罷手。
眾人先前雖已經聽了這漢子說有好消息,任氏鹽場的重建已經開始,可聽到這裡時仍舊忍不住為之心頭一緊。
有人破口大罵:“這也太他娘無恥了!”
有人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實在沒什麽稀奇的!從古到今,見得還少嗎?”
有人性急追問:“後來呢?這怎麽解決的?”
小二端了兩盤廚房剛做出來的小菜並幾個饅頭出來,都給放到了桌上。
那漢子一路從蜀中來,道上不是趕路就是睡覺,吃的東西都少,說了幾句話眼前都在發暈。見小二端東西上來,連忙謝過。
他先啃了兩口饅頭,又一口熱湯衝下去,才繼續往下講。
可以說,到這時候,任氏鹽場已是山窮水盡,四處催逼。
任為志都差點想放棄了。
可他們那位才嫁到蜀中不久的、來自京城的夫人,看著溫溫和和,面對此事時竟決然極了,不肯退讓半步。也不知她是使了什麽法子,竟把知府大人請到了鹽場之中,說要請他做個見證之人。接著還廣發請帖,邀集蜀中尤其是自流井一片以開采井鹽為主的鹽場主赴宴。
蜀中自貢的井鹽產出,在數量上雖比不得沿海出產的海鹽,可大大小小的鹽場也有百余之多。
宴席一擺,好酒好菜伺候。
知府大人坐在中間,其余鹽場主們則都陪坐一旁。
酒過三巡,誰也沒先說話。
直到座中最大的那位鹽商十分直接地發問:“任老板說要邀集我等,共同商議分享卓筒井的事情,如今菜也吃了,酒也喝了,不如還是開門見山說正事吧。。”
任為志同尤芳吟對望一眼,這才起身。
旁人全都看向他夫婦二人,二人卻是叫了管家端進來厚厚一摞早已寫好字、蓋好印的宣紙來,反是在座的鹽場主,人手發上一張。
這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
待低頭一看紙上所寫,更是皺起眉頭來,面面相覷,更有甚者冷笑一聲問:“任老板這是何意?!”
這下連蕭定非都好奇起來:“那紙上寫了什麽?”
漢子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咧嘴一笑還有點鄉下的土氣。
眾人把他圍在中間,也都著急都很——
顯然,就是這紙上所寫的東西,扭轉了乾坤!
其實並不複雜。
甚至說得上簡單。
無非兩點,第一,任氏鹽場願意與人共享卓筒井製造之技藝;第二,共享有條件,凡用卓筒井之鹽場,接下來五年之內須將其利潤的半成作為分紅,付給任氏鹽場;第三,凡能接受以上兩條者,可當場簽訂契約,由知府大人作證,當即生效。
在場的鹽場主們根本不需花上多久便都看完了,半成雖不多,可在座有上百人啊!
簡直荒謬絕倫,異想天開!
幾乎看完的同時就有人想直接將這契約扔開,可轉頭再看周遭人表情,細一思索,竟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大鹽場主們吝惜自身利潤,手握巨富,佔據著最新開出來的那些鹽鹵充足的鹽井。可在座更多的卻是小鹽場主,本身經營就已步履維艱,被大鹽場擠佔市場,每年所得甚少,不過勉強應付收支,所佔據的鹽井更大多都已經被開采殆盡。
井鹽所謂的“開采殆盡”,其實並不意味著鹽井不出鹵,而是說現有的開采之法,無法汲取出地層更深處的鹽鹵,所以才成了“廢井”。
可任為志所研究的“卓筒井”卻能深入地層深處!
原本的廢井也能重新出鹵,一如他自己所經營的任氏鹽場,豈能不讓那些已到窮途末路的小鹽場眼紅、意動?區區半成利潤,卻能換廢井為新井,變無為有啊!
尤月聽得眼睛都在發光。
蕭定非更是怔了一怔,沒想到還有這般釜底抽薪之法。
客棧裡大部分都是商賈,豈能聽不出其中利害?
當下便有人拍案叫絕:“可真是個絕處逢生的將軍之法啊!那些大鹽場主們未必肯吐出半成利益,可對小鹽場主們來說卻是無本的買賣,有利潤之後再給任氏鹽場,不簽白不簽!如此一來,大鹽場主們勢必陷入被動。卓筒井小口汲鹵的法子往外一推,原本廢棄的鹽場就能重新興旺起來,價錢也必定更低,產鹽後足以擠佔大鹽場的市場,對他們形成威脅!倘若他們簽了,任老板非但能成功渡過危機,還可為任氏鹽場帶來源源不斷的分紅收益,相當於整個蜀中所有鹽場將來五年的利潤他都要分上半成!倘若大鹽場主們不簽,將來勢必為小鹽場圍困,倒在圍攻之中也不稀奇。穩贏不輸的境地,絕了,絕了!”
那漢子聽他誇自家主人,樂得直笑,打了個飽嗝道:“這還不算完呢!咱們那位夫人瞅著他們臉色不好,還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過了這村沒這店,當場簽下的隻用出半成的利潤,可要等到三個月之後再來簽,就得出一成的利潤了。哎喲你們可沒看見那場面,當天晚上便有六七十號人簽了。任老板乾脆連咱們鹽場的事兒都先放下了,開始去各大鹽場督工,建造卓筒井,現在蜀中那邊可熱鬧得很!”
眾人全都讚不絕口,直道這位任老板與夫人都是厲害人。
任氏鹽場硬生生被盤活了,誰能想到?
原本都以為鹽場沒救,銀股的價錢已經一跌到底,可若是這般,只怕明日便要往上瘋漲了!
當下便有人面色忽然古怪起來,小聲道:“那,呂老板前些天賣出去的那一萬銀股,豈不是……”
“虧了,虧大了!”
“四百文一股扔出去的啊,誰能想到今天就傳了好消息……”
蕭定非不知道生意場上的事情,可“呂顯”這個名字他還是常常聽說的,一聽見人說這人這回虧大了,心裡一樂,差點就要笑出聲來。
而旁邊卻是有一人真正地笑出了聲。
尤月這些天來的形容已經憔悴了許多,此時此刻卻已容光煥發,心內大喜之余已然形於外色,竟然大笑起來,連道三聲“好”:“我便知道,我便知道一定會漲起來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全都悚然而驚。
她卻顧不上在意旁人的目光,想起自己這些日來與爹娘對抗,無論如何不肯賣出銀股時所承受的壓力,整個人身上竟湧出了一種報復一般的暢快,迫不及待便要回到府中,拿出自己那些銀股的憑證來,好好讓她目光短淺的爹娘兄姐看看——
誰才是最聰明最正確的那一個!
這一回任氏鹽場不僅挽回了局面,甚至還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若是計劃順利,絕對能成為蜀中首屈一指的鹽場!
不敢想象,往日的任氏鹽場銀股價錢都能飆上一千五六百文的高價,如今消息傳回又有多少人想要購入銀股,銀股的價錢會翻幾番?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馬車原本就在客棧外面,尤月直接叱罵著車夫,興衝衝地奔進伯府。
經過遊廊時竟又看見自己出府時看見的那名青年。
興許是哪裡來拜見父親的人吧?
出府時她惦記著銀股的事,回府時她一腔狂喜要去向家中炫耀,是以兩回見到此人都不曾像往日般多問上兩句,而是徑直跑向了自己與姐姐所住的院落。
可她沒想到,才剛進了月洞門,竟看見伯爺伯夫人都坐在她屋中,皺著眉頭似乎正在說話。
尤月心道他們是在這裡等自己。
當下一身驕矜氣便回到身上,她頗有幾分傲氣地笑了一聲,大聲道:“早同你們講過了,任氏鹽場那銀股——”
她話音出時,一名小廝拎著一柄鐵錘從她屋裡出來,正撞上從外面進來的她,嚇得連忙低下頭去,趕緊走了,好像剛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尤月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從外面走了進去,緊接著就看見了屋內的情形——
臨走時她那用來鎖銀股憑證和契約的匣子,就擺在中間的桌上。
可原本堅固的黃銅鎖頭,竟然被什麽東西砸歪了!
匣子朝外大打開,裡面空無一物!
那一瞬間,尤月整個人像是被晴天裡一道霹靂劈中了,她停了一下,衝過去撿起那盒子來,一陣翻看卻怎麽也沒找到自己那幾張銀股的憑證:“銀股,憑證,契約!我的東西呢?我的東西哪裡去了?你們都幹了什麽?!!!”
理智已全然不見,她一雙眼都紅了。
清遠伯早知道她回來要發一場神經,這些天來早已經厭煩了她這般不知輕重的模樣,冷冷地哼了一聲:“今日難得蕭氏那邊竟然派了人來給咱們送東西,我看啊你也未必就要去選什麽臨淄王妃,若能成國公府的世子妃,卻也不錯。人家人可好了,閑聊時候恰巧說起任氏鹽場的事,定非世子手底下二話不說掏出了銀票來,竟肯花三百三十文一股的價錢,買你那勞什子的銀股!我和你娘做了主,已經替你賣了個乾淨!我看你啊……”
“蕭氏的人?三百三十文,三百三十文!”尤月一顆心都在滴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一雙眼幾乎立刻變得赤紅,竟是瘋了一般抄起那空了的匣子朝著自己父母打去,“誰讓你們賣的?我的東西你們憑什麽處置?!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任氏鹽場的股價到底會值多少?!憑證呢?契約呢?!我管他蕭氏不蕭氏,你們都給我要回來!!!”
清遠伯與伯夫人頓時都愣住了。
桌案邊角上倒還壓著一頁紙,並兩張薄薄的銀票。
尤月發瘋之余看見,頓時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搶在了手裡,翻開來看,只見契約上白字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已出價一千三百二十兩,將她的四千銀股買了個乾乾淨淨。
而那落款處所蓋,赫然是——
蕭定非印!
清遠伯與伯夫人完全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事,隻隱約聽出好像是鹽場起死回生,都連聲追問起來。
尤月腦海裡卻是一片空白。
她捏著那張契約,顫抖了一下,又顫抖了一下,近日來前後種種細節,全都浮現在腦海之中,連成一線:“不是蕭定非,不是蕭定非!而是她,是她在算計我!是她——”
這喉嚨裡出來的一聲,竟如含了血一般,咬牙切齒,恨毒了!
捏著這頁紙,她終於承受不住這大喜轉為大悲,燃起希望又瞬間滅絕的刺激,眼前一黑,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身邊人哪裡料著這情況?
一時援手不及,竟眼睜睜看見她腦袋磕在門檻上,直接昏死過去,失去了意識,手指卻還死死地摳著那一紙契約。
*
劉揚幸不辱命,完成了姜雪寧交代的所有事情,有驚無險地從清遠伯府出來,路上正好撞見蕭定非,便連忙從懷中取出一應印信、契約、憑證,交到他手上。
蕭定非隻知她借自己名頭辦事,卻不知是何事。
這會兒才恍然大悟,摸著下巴笑了一聲:“原來這樣,真不知什麽仇,什麽怨。唔,這女人,招惹不起,招惹不起哦!”
他擺擺手叫劉揚先走,然後就去找姜雪寧。
只是眼下還不知人在哪裡。
從蜀香客棧出來後,他循著她去的方向去找,一路都沒看見人,直走到前面一座避雨的街亭下時,才終於瞧見了一抹靜坐的身影。
外頭行人已少,姜雪寧獨自一人枯坐在亭下的台階上,雙眸滯然地望著前方,好像是看著,可蕭定非覺得她什麽也沒看。
面上神情,則好似在一場大夢之中。
他走過去喚了一聲,她方才如夢初醒地抬起頭來,看向他,竟與尋常一般無異,隻問:“拿到了?”
蕭定非將那些東西轉交給了她,可目光裡卻多了幾分審視,隻覺她剛才的模樣絕對不似尋常,又想她是追著張遮出去的,不免心底沉了沉,有些擔憂。
他遲疑了片刻,才問:“你沒事吧?”
姜雪寧眨了眨眼,只是想,她怎麽忘記問張遮那個姑娘是誰呢?不過話都已說明白了,多問倒顯得她放不下,死纏爛打。
“我沒事。”
她這樣回答蕭定非,埋下頭去清點那些契約與憑證。
蕭定非立在她面前,卻分明看見一滴又一滴的眼淚掉下去,把那幾張契約都打濕了,她的聲音卻仍舊無波無瀾:“等過兩日股價漲上來,轉手再賣,錢便不差了。”
*
“你說什麽?!”
謝危府邸斫琴堂內,呂顯一個手抖潑了自己一腿的熱茶,燙得他整個人頓時跳了起來,連聲音都變得扭曲了幾分,卻隻揪住眼前的小童,不敢置信地問。
“任氏鹽場起死回生?!”
那小童在聽聞這消息時便知自家掌櫃的會炸,畢竟前不久才低價拋出了一萬股,結果沒兩天功夫就漲回來,簡直像是跳崖登天一樣刺激!
縱然呂顯是個久經商場的老狐狸,這一刻仍舊難以接受。
他頹然地坐下來,整個人幾乎已經傻了:“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那可是一萬股!
一萬股啊!
呂顯覺得就是割了自己一身肉也沒有這麽疼,他抱住自己的腦袋便在斫琴堂裡走來走去:“天底下哪裡有這麽巧的事情?一定是有人在背後算計!不可能這麽巧!謝居安,謝居安!這可是一筆大錢!你快派個人,就劍書,不,刀琴也行!幫我往深了查查,老子他媽的一定要看看,哪個烏龜王八蛋熊心豹子膽他奶奶的連老子的錢也敢吞!查,我要查!!!”
謝危已從幽篁館找到了合適的琴板,又開始斫琴了,此刻聽見呂顯那暴跳如雷的聲音,他隻把滑下來的一截雪白的衣袖重新疊回了手臂上,聲音裡不帶半點煙火氣地道:“劍書聽見了?幫呂照隱查上一查。”
劍書:“……”
他可還記得不久前得知寧二姑娘動銀股時,自家先生那一句“生意上的事情呂照隱自己有數,用得著你插手”,此刻再抬頭去看謝危那張淡漠超塵的臉,再瞅瞅一旁險些咬碎鋼牙、氣到升天的呂顯,心裡默默把這位呂老板往後排了一個位次。
謝危沒聽他回答,轉眸看向他,輕飄飄道:“查查,知道?”
劍書額頭冷汗瞬間冒出,已然會意,躬身道:“是,屬下這便去查。”
但凡多查出個鳥來算我輸!
第157章 真香呂顯
伺候姜雪寧的棠兒蓮兒隱約覺察出自家姑娘這一趟回來,好像有些不對勁。
清遠伯府的人下午來過姜府一趟,說是自家的姑娘眾目睽睽之下被姜雪寧打了,明明白白想要個說法。姜伯遊好言好語把人勸走了,說等姜雪寧回來問個清楚,再給伯府一個交代。
府裡上上下下都道二姑娘闖禍了。
可她回來聽說老爺夫人那邊等她去,竟是淡淡兩個字:“不去。”
姜伯遊自然是氣了個倒仰,孟氏更在屋裡大發脾氣,指責姜雪寧在擢選臨淄王妃的關鍵當口上添亂,是存了心的不想看到自己的姐姐好。
姜雪寧回了屋,隻拿出一錠十兩銀子來。
然後交給蓮兒,讓蓮兒拿去給姜伯遊和孟氏,話隻留了一句:“是我打了尤月不錯,這點銀子賞了她去治治臉吧。讓若不服氣,盡可一紙訴狀遞到衙門拉我去見官,屆時官府怎麽判我就怎麽賠。只要他伯府丟得起這臉。”
一整晚幾乎就說了這點話。
接著便照常用飯,洗漱,甚至比往日還早半個時辰躺到床上去睡覺。
看似尋常極了。
可棠兒蓮兒伺候她已有一段時間,敏銳察覺出她是心裡有事,都暗自提了一口氣,越發小心翼翼,也不敢讓人去攪擾了她。
次日一早清遠伯府就傳來消息,說是尤月昨日在蜀香客棧裡被姜雪寧打了一巴掌回去後,不知怎的發了瘋,氣暈過去,一頭磕到門檻上,破了相不說,人還昏迷了好幾個時辰。
好不容易請大夫救過來,醒了卻有些瘋瘋癲癲的。
滿嘴裡隻念叨什麽“銀股”“漲了”“跌了 ”,大部分時候不認得爹娘,可一旦認了出來便是扔東西、扯頭髮,破口大罵,又哭又鬧。
有人說是這位伯府小姐用自己所有的私房錢買了任氏鹽場的銀股,好不容易熬過了跌到谷底要漲上來的時候,回家卻發現爹娘代她做主剛巧把銀股賣了,誰能受得了這刺激?所以磕壞了腦袋瘋瘋癲癲之後,才會對自己的父母惡語相向。
流言蜚語傳得到處都是,整個伯府顏面丟盡。
事涉其中的姜雪寧自然免不了遭受議論,連帶著蜀香客棧裡尤月編造她與張遮那些真真假假的話也傳得滿大街都是。
大清早孟氏那邊又來了仆婦叫姜雪寧過去,顯然是已經怒極了,一定要找她問個清楚。
姜雪寧正坐在妝鏡前梳頭。
聽完那仆婦的話,她面容平靜至極,抄起旁邊一只花觚便直接砸了出去,打到那仆婦的頭上,淡淡道:“這還只是開始呢,現在就要來找我算帳,還太早了些!且等著再看兩天吧。”
前兩年她囂張跋扈時,不是沒有對丫鬟小廝動過手。
可從沒有一次這樣叫人害怕。
聲音裡甚至還帶著笑意,面上卻是一片冰湖似的靜寂,好像心裡半分波動都沒有,抄起來的家夥卻直接打破了人的腦袋。
那仆婦知道是姜雪寧闖了禍,來說話時口氣自然不大好,可被那花觚砸到腦門上,一摸見了血,便什麽膽子都嚇沒了,一時哭天搶地地叫喊起來。
姜雪寧卻跟沒聽到似的。
她拾起妝台上一枚紅珊瑚雕成的月牙兒耳墜,掛到自己的耳垂上,先吩咐了蓮兒把自己早上寫好的那封信交人送去蜀中給尤芳吟,又吩咐棠兒著人準備馬車出門。
臨走時,她打開匣子揣了任氏鹽場一萬銀股的契約和憑證,連印信一塊兒帶上,然後直接出府登上馬車,去了幽篁館。
呂顯一早在樓上喝悶茶。
抬起頭來瞧見她從門外走入,眼皮都跳了一下,一種隱隱的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他起身來迎:“這不是姜二姑娘嗎?今日登臨敝館,想必是又要選一張新琴了。”
姜雪寧卻道:“不是。”
呂顯挑眉:“不買東西?”
姜雪寧徑直將那一萬銀股的契約和憑證擱在了他面前的櫃台上,淡淡道:“但賣東西。”
在她拿出這一遝紙的瞬間,呂顯的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了,視線幾乎黏在了她的手上,跟著一道落在了櫃台上,心裡簡直山崩地裂!
這幾頁東西……
天知道他看著有多眼熟?不正是前幾天從他手裡低價賣出去的那一批嗎?!
怎麽會……
到了姜雪寧的手中?
呂顯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起來,隻覺一股血氣直往腦門上竄,讓他嘴唇顫抖了一下,不得不抬手壓住額頭,才能忍住咆哮的衝動:“暗地裡買下銀股的竟然是你?!”
換做是姜雪寧自己處在呂顯的位置上,只怕也無法冷靜,是以對對方難得的失禮,她顯得十分大度,毫不在意,和善道:“是我。”
呂顯差點氣瘋:“你現在轉手又想賣回給我?!”
姜雪寧笑笑:“手裡正好有點缺錢,呂老板若能買回去,再好不過。”
呂顯:“……”
你他媽四百文從老子手裡把銀股買了又要叫老子高價買回去,豈不是老子一出一進買的是自己賣的也是自己還要白白虧出去新的一筆大銀子嗎?
當老子是傻缺,你做夢!
姜雪寧打量打量他鐵青的面色,會意了,便要將那些憑證與契約拿走:“看來呂老板並無興趣,我找別人問問。”
“啪!”
呂顯一把按住了那幾頁紙,僵硬道:“開個價。”
姜雪寧:“……”
第158章 兄弟
“二千五百文。”
“姜二姑娘,我腦袋像豆腐做的嗎?”
“任氏鹽場值得。”
“你不值得。”
“還個價?”
“二千文不能更多。”
“二千二百文。”
“獅子大開口,您可已經賺了呂某人不少錢了,生意不是這麽談的!”
“不買拉倒。”
“……哎你真走啊!行,二千二百文不改了!”
……
呂顯到底是個生意人,縱然他心裡恨不能錘爆眼前這漂亮姑娘的狗頭,可面上還是要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讓館內的小童去取足額的銀票出來,各自訂立新的契約,然後蓋上自己的印信。
四百賣,二千二百文買。
四百賣的時候比起當初五百文一股的買入價,已經虧了一千兩;如今二千二百文買入,每一股又在四百文的基礎上虧了一千八百文,一萬股就是一萬八千兩!
他覺得自己心裡已經不是滴血那麽簡單了,而是血流成了瀑布!
二萬二千兩銀票交付姜雪寧時,呂顯手抖個不停。
手指用力地抓著,半天沒肯松手。
姜雪寧扯不動,閑閑撩起眼皮來看他一眼:“還買不買了?”
他用力閉上眼:“拿走拿走你拿走!”
這一下才終於松了手,那模樣不像是同姜雪寧做了一場雙方都自願的交易,而是姜雪寧活生生搶了他的錢,剜了他的心,要了他的命!
眼下任氏鹽場絕地翻身的事情,雖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鹽場銀股的價錢也在往上飆升,可原本四百文要慢慢漲回原來的水平,顯然需要花些時間。
可今時又不同往日了。
以卓筒井作為籌碼,拿到蜀中大部分鹽場未來五年半成的利潤之後,任氏鹽場幾乎可以說已經立在了不敗之地,至少這五年之內若不出什麽天災人禍,絕對不可能垮下來。
許許多多手裡有閑錢的富商巨賈想入任氏鹽場的銀股還愁沒地兒買,二千二百文的價錢比起以前比起目前的市價來說雖然很高,可假以時日絕對會漲到這條線以上,甚至超出去不少,更不用說還有每年一算的得利分紅了。
呂顯絕對沒有虧。
姜雪寧固然急著用錢,可其實並不是非呂顯不可。只是一則此人的確算是被自己坑了一把,她心裡稍有些過意不去;二則與此人交易不是第一次,奸商雖是奸商,卻也講個信用,去找旁人未必不橫生枝節;三則是呂顯聰明,絕對能看得清形勢,有二千二百文買銀股這樣的好事他不可能錯過。
所以才找了來。
如今雙方銀貨付訖,她也不多留,拿了銀票就走。
呂顯卻是久久看著自己手中“失而復得”的一萬銀股,想忍想退。可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半晌後一拍桌站了起來,揣了契約憑證大步就往門外走。
小童傻眼:“呂先生哪兒去?”
呂顯頭也不回:“老子找姓謝的問問清楚!”
昨日剛下過一場春雨,街面上濕漉漉的,巷子裡有些人聚在一起打葉子牌。
呂顯經過時聽見,竟大多都在聊和親的事情。
偶爾有些光著腳從他身邊跑過的乞丐,幾乎個個拿著竹棒捧著破碗嘴裡唱著“蕭氏禍國,公主和親;威逼皇帝,萬年報應”之類的話。
這事兒鬧得真是越發大了。
呂顯心裡這樣想著,倒生出幾分看戲的心思來,隻想著蕭氏這回也倒霉,不知背後是誰要搞他們,鬧出這樣大的陣仗來,便是在朝堂上也不好交代,很難善了吧?
畢竟民心是水。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其實未必需要分辨忠奸,可這位置要想坐得穩當,便一定要得民心,順民意而行,方得大治。
這時候謝危也才下朝,剛換下了朝服,沏上一壺茶在喝。
呂顯來得正巧。
他不請自入,走進來便直接坐在了謝危的對面,笑吟吟地看一眼立在旁邊的劍書,問:“查得怎麽樣了?”
劍書不愧跟在謝危身邊多年,面不改色地扯謊:“昨日方開始查,還未有什麽端倪,不過有泰半的可能是蜀中另外幾個鹽場的人暗中出手。”
呂顯笑面不改:“哦,看來不好查?”
劍書莫名覺得背後汗毛倒豎,頓了頓,才道:“的確不是很好查。”
呂顯便呵呵笑了一聲,打懷裡把那一萬銀股的憑證摸了出來,擱在桌上,然後清清楚楚地看到劍書面色一變,腦袋立刻埋了下去。
“我當劍書公子瞎了眼不認識呢。”
他給自己倒了盞茶,呷一口,意有所指:“謝居安,你說說你,手底下養個刀琴養個劍書,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一天到晚沒眉目。還是人家正主兒今日找上門來,又給我開了個高價叫我把銀股買回來,我才知道背後是誰。要不你把這倆都掃地出門吧,這點本事都沒有,留著吃白飯不成?”
謝危看向劍書:“聽見呂老板說的了?”
劍書:“……是。”
背個鍋實在不算什麽,習慣了。
謝危又看向呂顯,淡淡道:“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往後呂老板跌跤摔坑,折了胳膊斷了腿兒,還怎麽指望你上去拉一把呢?”
呂顯:“……”
奶奶的怎覺姓謝的話裡有話暗諷他自己做生意不行還怪別人?
他冷笑一聲:“人家是有了媳婦兒忘了兄弟,你謝居安真個本事人,媳婦兒還沒討著,兄弟先賣個乾淨!”
謝危也笑,冰消雪融:“這不看呂兄值點錢嗎?”
呂顯:“……”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拍案而起:“姓謝的,我呂照隱今日——”
謝危淡淡道:“你想過姜雪寧拿那麽多錢幹什麽去嗎?”
呂顯頓時一怔。
原本他想說割袍斷義來著,被這一打岔,忽然忘了個乾淨,眉頭一皺,正色起來:“我方才拿銀票給她時也正在想,按理說這姑娘手裡的錢可不算少,好幾萬的銀子少不了的,可回回折騰銀股這事兒都是手裡缺錢。她做什麽,你知道?”
謝危道:“你來時可有見到什麽,聽到什麽?”
呂顯道:“來時人少,屠沽市井還能聽說什麽?無非是和親那……”
話到這裡時,眼皮陡地跳了一下。
他心底一驚,無端生出幾分駭然:“這事兒是姜雪寧乾的?!”
豈止姜雪寧?
還有個蕭定非為虎作倀呢。
謝危手指輕點著茶盞杯壁,道:“差不離。”
呂顯覺得不對:“她一個待嫁的姑娘家,為什麽要牽扯進這些事裡來?何況鬧得這樣大,若一個不慎事情敗露,焉知不會引來蕭氏報復?但凡想在京城裡過安生日子,便不可能去招惹蕭氏,此事並不合理。除非……”
說到這裡,他忽然瞥了謝危一眼。
謝危望著茶盞中沉浮的細細葉芽,沉默許久,自是知道呂顯話中未盡之意——
除非,姜雪寧已不打算繼續留在京城了。
第159章 連環計
和親之議,在京中已越鬧越大。
自打蕭燁一怒之下叫人打了那名叫做翁昂的士子,便跟捅了馬蜂窩似的,不僅是市井中議論紛紛,連士林中也多有非議。本來與韃靼和親這件事,朝野之上就有小半的人不同意,這事一出,立刻就有人舊事重提,給了蕭氏極大壓力。
一時是翁昂狀告,一時是衙門來查。
更不用說家裡面還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蕭定非。
上至蕭遠蕭姝,下至仆人管家,頭一回被折騰得這樣焦頭爛額。
若僅僅是市井中的議論也就罷了,畢竟蕭姝雖然被封為縣主,可本朝還從未有過縣主和親的先例,蕭氏雖亂卻也不懼憚。
可萬萬沒想,幾天前情況忽然雪上加霜。
蕭氏本就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大族,根基深厚,蔭蔽甚廣,平日很有囂張氣焰,明裡暗裡欺壓百姓、賣官鬻爵的事情做過不少,也不是沒有苦主狀告舉發,可都被蕭氏大手一揮給壓了下來,許多苦主莫名其妙沒了聲音,而蕭氏更未受到什麽損害。
最近,這些事、這些人卻都重新冒了出來。
有的舊事重提,在京中各處張貼告示;有的擊鼓鳴冤,直接狀告到了衙門要求官府主持公道;還有的直接請士子聯名上書,意圖上達天聽……
更可怕的是,有些蕭氏暗中做下、秘而不宣的事,竟也被人刨了出來,傳揚到市井之中,引得多方震駭,口誅筆伐!
“贛州賑災糧款的事情從上到下也不過就那麽幾個人知道,怎麽可能傳到外面?”剛聽了下屬奏報消息的蕭遠暴跳如雷,一張臉全黑了下來,一掌拍在桌上,震落了昂貴的硯台與筆山,“難道,難道是當初那幾個人落井下石……”
贛州侵吞賑災糧款案,是三年前。
事情查下來時,整個贛州官場被清洗一空,秋後處斬砍六十余人。
然而少有人知道:被處斬的這些人固然不無辜,可真正的黑手——京城蕭氏——卻安然無恙!賑災糧款的大部分被層層上繳,最終都是落到了蕭氏的口袋裡!
當年知情者,要麽如今是朝上高官,要麽已經成了地府亡魂。
誰就舊事重提?
誰能舊事重提?!
蕭氏那些宿敵,曾經結下的仇怨,都蕭姝腦海裡一一過了一遍,可苦無頭緒:“我們暗中這位對手,似乎既不想要樂陽長公主去和親,又想要針對我蕭氏,更重要的是對方仿佛蟄伏已久,暗中收集了我們不少把柄,這一次一股腦地放出來,明擺著是要背水一戰,不讓我們好過。”
要有這心,還要有這能力?
蕭遠屏退下屬,面色變幻,忽然壓低了聲音,道:“我總覺得,自打除掉勇毅侯府後,聖上的態度便怪怪的。尤其是那孽子回來之後,聖上的種種,便讓人有些看不清了。”
蕭定非回來,幾乎是處處與蕭氏作對,給蕭氏難堪。
可聖上竟是一力站在蕭定非那邊。
此事倒也罷了,畢竟表面上看蕭定非乃是皇帝的救命恩人,皇帝不站在他那邊站在誰那邊?
可這一回市井之上議論了那麽久,甚至提出了要讓蕭姝代替公主去和親這種荒謬的想法,作為皇帝的沈琅對此卻從來未有責斥之言,反而置之不理。
他雖從未支持,可也沒說反對。
朝廷裡多少牆頭草?
一看皇帝不表態,也就不摻和。
另外那些本來就對蕭氏有意見的,自然受到鼓舞,趁此機會擴大戰場,越發囂張無禮,一副誓要把蕭氏拉下水的架勢。
蕭姝聽了蕭遠這話,心底越發沉重,隻道:“改日我入宮再見一見太后娘娘。只是如今不管暗中的對手是誰,又到底是哪些人,事情都是因和親而起,推我代替沈芷衣的言論甚囂塵上,決不能讓他們得逞。”
她生來便身份尊貴的女人。
天底下唯有六宮至高的後位才配得上她。
與韃靼和親?
做夢!
蕭遠一驚:“你有辦法了?”
*
推舉蕭姝代替樂陽長公主去和親的事情雖然鬧得沸沸揚揚,可對京中許多有適齡女兒家的高門來說,卻完全不關注,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
畢竟臨淄王選妃在即,蕭姝還是熱門人選之一。
而姜侍郎府的大小姐姜雪蕙的名聲,前陣子也因為姜雪寧在蜀香客棧裡的那一樁,受了些牽連,不大好聽。
誰讓姐兒倆同出一府呢?
大戶人家娶親說項都是要看家裡情況的,倘若有哪個姐妹名聲不好,同府裡其他的姐妹都要受到影響,少有不慎便不好嫁人。
眾人都說,攤上姜雪寧這麽個妹妹,是姜雪蕙倒霉。
孟氏在家裡生了好一場悶氣。
好在這事兒傳一陣也就過去了,沒有鬧太大,很快又被和親之議蓋了下去。
可沒想到,才過去一天,更洶湧的流言蜚語竟如狂風暴雨一般朝著姜府砸來!
“哎你們聽說了嗎?姜府的小姐可不大檢點啊。”
“我知道,是跟那什麽張遮大人的吧?聽說眾目睽睽之下就追了出去,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還不止呢!”
“人家跟國公府那位定非世子才是實打實的有一腿,沒聽說世子對她言聽計從,連皇上賞的東西都送到姜府去討美人兒歡心了嗎?”
“這倆怎麽能有一腿?”
“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去年底通州那件事,我兄弟就在通州當兵,看得清清楚楚的,那什麽姜府的二小姐竟然跟一群逃犯、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哎喲,那定非世子是什麽風流鬼你還不知道嗎?一來二去,眉來眼去可不就勾搭上了?那時候張大人也在呢,嘖嘖,了不得哦……”
“有傷風化啊!”
……
街頭巷尾一時各種說法都有,天教亂黨劫獄這事兒在京城鬧得本來就大,一個女兒家竟陷到這種局面,更是惹得無數人好奇,添油加醋,傳起來那叫一個有鼻子有眼。
孟氏出門時偶然聽見,怒上心頭差點背過氣去。
直到這時候她才隱約明白,先前蜀香客棧出事時,姜雪寧那一句“這還只是開始”是什麽意思。一回到姜府,她便沉了臉,先把姜伯遊請了過來,又叫人去喚姜雪蕙與姜雪寧來。
因知姜雪寧不大服管教,還特意冷著臉加了一句:“帶上小廝一塊兒去,倘若她不來,綁了都要給我帶過來!小小年紀這般敗壞自己名聲也便罷了,這關鍵當口還要連累姐姐!也真是有臉!”
可沒想到,手段都沒用上。
姜雪寧早準備好,人一來傳,她面上掛著微笑便去了。
姜雪蕙參選臨淄王妃,本是姜府最近的頭等大事。
連姜伯遊都很上心。
畢竟姜雪蕙似乎頗得沈玠好感,之前禦花園裡又救了身懷有孕的溫昭儀,在宮中算有了貴人賞識,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就差成事兒了。
可這節骨眼上卻偏抖落出去年姜雪寧攪和進天教劫獄被擄至通州的事情!
姜雪寧一來,孟氏便把茶盞砸了出去,氣到發抖:“你看看你做的什麽好事!我還當你入宮之後學好了,沒料想稟性難移,甚至變本加厲!”
盛怒的人失了準頭,姜雪寧輕松避過。
她瞅了旁邊擰眉坐著的姜雪蕙一眼,卻是好整以暇模樣,饒過地上那茶盞的碎片,躬身向姜伯遊道了一禮:“見過父親。”
姜伯遊是一個頭兩個大,歎了口氣叫人先把孟氏勸住,又叫姜雪寧先坐下,接著才道:“天教劫獄與通州之事,本就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且也不是寧丫頭自己能控制,如今怪她又有什麽用?既不能解決麻煩,還會自亂陣腳,不值當。”
孟氏冷笑:“還不怪她?!”
姜雪蕙輕輕歎了口氣,道:“母親息怒,當務之急是想想如何應對。”
姜雪寧沒骨頭似的坐在旁邊椅子上,埋頭剔著自己的指甲,一副懶洋洋模樣附和:“是嘛,都出事了,難道把我塞回娘胎裡便能當事情沒發生嗎?人家背後算計你的人可巴不得你們一塊兒弄死我呢。”
孟氏道:“陰陽怪氣你還有沒有尊卑!”
姜雪寧誠實得很:“沒有。”
姜伯遊則是終於忍無可忍,沉了臉一聲怒喝:“吵夠了沒有!還嫌事情不夠亂嗎?”
這一下,屋內終於安靜下來。
姜伯遊聽出了姜雪寧方才那話的端倪,直接問:“寧丫頭說有人背後算計,是什麽意思?”
姜雪寧眯眼笑起來:“無利不起早,顯然此事的禍因不在我身上,而在姐姐身上。聖上去年可曾提過想要立皇太弟的,溫昭儀娘娘肚子裡的孩子還不知是男是女,京城裡大把的姑娘盯著臨淄王妃的位置呢。父親人在朝堂,這種事該看得多了吧?這一回本來是女兒受了姐姐的牽連才是,結果還怪到女兒身上,可真好笑。”
孟氏登時愣住。
姜雪蕙話雖不多,事卻看得明白,輕輕點了點頭。
姜伯遊心裡不是沒有這種想法。
表面上看只是事起偶然,是寧丫頭去年的事情被人翻出來講;可往深了一層看,間接受影響的卻是即將參選臨淄王妃的蕙姐兒;再往深一層看,由此事得益該是蕙姐兒這一次最大的對手。
只是這對手……
他眉頭擰了起來,許久沒有說話。
姜雪寧則難得有一種事情很快就要成了的期許與暢快:如今京城裡和親之議,幾乎是由她一手推波助瀾掀起來;上一世蕭氏覆滅後,謝危曾將蕭氏諸條大罪羅列昭告天下,她按圖索驥去尋找一二破綻,自能戳著蕭氏痛處;通州一役本就有蕭氏父子帶兵前去,知道她的存在,關鍵時刻,“聰明人”自然會想起這一茬兒來。
這會兒蕭姝該很不痛快吧?
她打量了姜伯遊一眼,輕飄飄地在他本已深重的懷疑上加了一味猛料:“誰是最大的獲益者,誰便是暗中的黑手。京中皆在議論以蕭姝替代長公主去和親一事,倘若蕭氏不想蕭姝去和親,最簡單的方法無非是把蕭姝嫁出去。臨淄王殿下一表人才,玉樹臨風,且還前途無量,豈不正是最好的選擇嗎?若臨淄王殿下選了她為妃,便是聖上動搖了心思,也不好奪下弟弟未來的妻子送去和親吧?所以臨淄王妃之位,她志在必得。”
這中間的算計一環扣著一環,本質是蕭氏已經沉不住氣,被京中和親之議逼到了山窮水盡處。
孟氏先前不曾想這麽深,如今卻恍然大悟。
姜雪蕙垂下眼簾沒說話。
姜伯遊卻是深深看了此刻唇邊掛著一抹諷笑、顯然並不那麽簡單的二女兒一眼,到底還是沒有問是不是她在背後推波助瀾,只是道:“箭在弦上,蕭氏欺人太甚,我姜府豈能任其揉搓?”
第二日,這位素來與人為善的戶部姜侍郎,一張奏折遞上朝議,請求重查三年前贛州賑災一案,且支持以蕭姝替代長公主嫁到韃靼和親,算是狠狠捅了蕭氏一刀!
朝野震動,議論紛紛。
消息傳到市井中時,姜雪寧正倚在二樓窗前,與蕭定非一起聽下頭的名角兒唱戲。
蕭定非為她當牛做馬,心甘情願毫無尊嚴地給她剝了一盤瓜子,放她手邊上,卻忍不住好奇地問:“贛州賑災一案你怎麽知道的?”
姜雪寧翻了個白眼:“乾你屁事。”
蕭定非:“……”
好好的姑娘跟他混久了,怎麽也學了一肚子粗話?
他皺眉:“你可是個女孩子。”
姜雪寧嗤一聲,把那盤瓜子端到自己面前來,抓了一把來扔上去張嘴接住,是半點大家閨秀的溫雅賢淑也見不到。
可那股子恣意妄為的勁兒……
蕭定非看得有些癡了,色膽包天,悄悄湊上去想拉她那隻白生生的手。
姜雪寧輕輕一巴掌甩他臉上,挑眉:“找死?”
蕭定非捂著臉委屈:“我可才幫你辦了那麽多事,連點獎勵都沒有嗎?”
姜雪寧把那盤瓜子推過去:“給你?”
蕭定非:“……”
這他媽不是老子剝的嗎?
他氣悶,但眼看著姜雪寧又要把這盤瓜子收回去,連忙抓了一把在手裡,也站在了窗邊與她一道朝下面看去。
演得是一出《黃粱夢》。
怪離奇傷感的。
蕭定非看了一會兒,忽然定定地瞧了她好久,道:“你當真只是想救公主離開囚籠嗎?”
姜雪寧抓起一枚瓜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似乎覺得他這問題奇怪,回眸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蕭定非沒有說話。
他固然是個草包,可從小看別人臉色混飯吃,於體察旁人隱秘心情一道,卻是練就了不俗的本領。
過了半晌他陡地一笑:“我只是在想,你看公主是不是像在看自己。”
第160章 斷尾求生
姜伯遊一封奏折請查蕭氏,簡直稱得上是敢捋虎須,蕭氏一族從上到下自然極為震怒。更有甚者,朝野之上,市井之中,已經有不少人在猜想姜伯遊什麽時候會倒霉。
蕭氏可是如今當權的外戚,太后娘娘的母族!
作為皇帝的沈琅,在過去幾年裡對蕭氏的態度,所有人都看在眼中,已經能稱得上“縱容”。一個戶部侍郎放在朝廷上雖然也算個不小的官兒,可在皇帝面前又算得了什麽?
“這姜侍郎平時好像也不是什麽多事的人啊,怎麽這回昏了頭,竟然跑來和蕭氏抬杠?”
“只怕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吧?”
“是啊,聽說為了選臨淄王妃,京中這些豪門大族暗地裡可都憋著一股勁兒呢。姜家姑娘的壞名聲,最早可不就是蕭氏那邊的人傳的?”
“胳膊擰不過大腿,為這一口氣何必呢?”
“可惜了,可惜了。”
沒人覺得姜伯遊能從蕭氏這裡討著好。
果然,朝上議論歸議論,可真站出來力挺姜伯遊的沒有幾個,個個都怕槍打出頭鳥,倒霉到自己的身上。奏折遞上去後,也沒得著批複,而是被沈琅扣了下來,留中不發。
蕭遠於是志得意滿,揚言要姜伯遊好看。
可誰也沒想到,才過了僅僅一天,原本備壓下來的奏折便直接發到內閣,交由幾位輔臣大臣票擬,商討是否準複。
雖然只是這般微小的一個動作,可落在有心人眼中卻是大有深意。
各家都不由暗中盤算起來。
內閣諸位輔臣圍著那張端端擺在桌案中央的奏折而坐,更是面面相覷,靜默無語,生怕自己猜錯了皇帝的意思。
當天下午,蕭遠便慌了神。
他到底是外臣,且若這時候入宮面見太后,未免太露痕跡,也恐被旁人抓住把柄,於是叫蕭姝這個晚輩去給太后請安。
*
傍晚的慈寧宮,籠罩著一層暮氣。
伺候晚膳的宮人們魚貫而出。
穿著一身華服的蕭姝在慘淡天際昏黃光芒的映襯下,顯出了一種與慈寧宮格格不入的勃勃生氣,靜立片刻等裡面宣召,才從宮門外入內拜見。
蕭太后看見她,笑起來道:“我像你這般年輕的時候,也有這般的風華呢。你來必定是為了近些天發生的事情吧?我都聽說了。”
蕭姝心底驀地一冷。
她隱隱覺出不對,這位昔日主宰六宮的尊貴姑母,語氣何時這般沉悶,又怎開始回想起當年了?
“便是如今姑母的風華,阿姝也難以企及,遑論是當年?”蕭姝躬身行禮,起身照舊與往常一般親昵地湊上去,“姑母也料事如神,近日來父親心中難以安定。您知道他向來是個拿不定主意的人,又惦記著剛開春,忽冷忽熱,節氣變幻無端,所以特著阿姝來給您請個安,也好請您指點一二。”
蕭姝說話向來滴水不漏,且極討人歡心,若是往常聽了,蕭太后這會兒保準已經笑了起來,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來敘話。
可此刻卻隻盯著她看。
過了好半晌,一直看到蕭姝面上的笑漸漸掛不住了,她才慢慢道:“哀家當年哪裡及得上你?你也說了,需要哀家出主意指點的是你父親,是我那不成器的哥哥!你又何曾需要呢?”
此言一出,蕭姝俯身便跪在了她面前,聲音聽上去有些惶恐:“姑母,何事如此言重?”
蕭太后面上卻是一絲笑也找不見了,甚至已經出現了幾分酷烈,咬著牙道:“我那糊塗哥哥可真是養了個好女兒!哀家平日只知道你聰明,趨利避害,是這京城裡唯一配坐在這六宮之主位置上的人!你倒也的確不辜負!人在家中,真給你爹出了條好計策!”
蕭姝抬眸愕然看她。
蕭太后便冷笑道:“和親之議甚囂塵上,蕭氏本就是旁人眼中釘肉中刺,擺著的活靶子!你爹拎不清,你卻不可能不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輕舉妄動。可你給你爹出了什麽主意?竟然借著通州之事給姜伯遊的女兒潑髒水!”
蕭姝好像仍舊沒聽懂太后的話,道:“姜雪蕙便是阿姝最大的對手,倘若沒了她,臨淄王妃之位非我莫屬,是阿姝做得不對嗎?”
“糊塗!”
蕭太后見她這時候都還沒聽明白,怒極攻心之下,一巴掌就扇到了她的臉上!
“啪!”
蕭姝被打得一個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蕭太后指著她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叱罵:“枉費哀家教了你這麽多年,沒料想你到底是我那糊塗兄長和外頭蠢女人生的,平日裡看著聰明都是白費,關鍵時刻腦袋裡裝的都是蠟!你借姜雪寧之事給姜雪蕙潑髒水,固然使姜雪蕙受了損害,可你竟沒料著人家也會反擊嗎?何況如今市井朝堂都在議論你,要推你替樂陽去韃靼和親,玠兒但凡拎得清眼下形勢,怎可能選你為妃?!天下悠悠眾口,一人一口唾沫便足以淹死他了!便是不選姜雪蕙,也還有陳淑儀,趙淑儀!哪兒輪得到你?!”
宮女們老早退到了外面去,整個大殿中一片冷肅。
蕭姝低垂的眼簾輕輕顫動,抬起頭來時,卻好像是才想到這些關竅,整個人失了神似的。
過了片刻她似乎慌張了,跪行至蕭太后身前,叩首道:“是阿姝氣糊塗,竟然忘了還有這一層,可如今大錯已經鑄成。姑母,姑母,您在宮中多年,聖上乃是您骨肉至親,一定有辦法吧?我好怕他們真的送我去和親……”
眼淚說著往下掉。
蕭太后平時都把她當做至親來教導,因她不那麽貪玩嬌縱,是以有時候對蕭姝甚至比對作為自己親女兒的沈芷衣,都要好上幾分。
可此刻見她竟亂了方寸,心下便有些厭煩失望。
她冷酷地道:“倘若你不出這昏招,或恐哀家還能保你。畢竟我蕭氏勢大,若將你送去和親,皇帝心裡只怕也跟扎了刺似的,要防備著蕭氏和韃靼勾結,謀朝篡位。可你倒好,硬生生將刀遞到皇帝手裡,讓他有了先削弱蕭氏的借口!”
蕭太后閉上了眼睛,對著她如對著一枚棄子般,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隻道:“你出的餿主意,倒陰差陽錯試探出了皇帝的意思,如今留下一堆爛攤子還要哀家收拾,和親這件事便是哀家也有心無力了。你自己回去吧,往後便不必經常入宮來請安了。”
蕭姝仿佛不相信她這般絕情。
望著這位姑母,她問道:“姑母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阿姝去那凶險的韃靼和親嗎?”
蕭太后面無表情,不為所動地道:“芷衣是哀家的親骨肉,她都能去,你有什麽去不得?”
蕭姝垂下了頭。
蕭太后起身來也不管她了,隻留下一句話道:“天家無父子,是你太愚鈍,不怪哀家太狠心。”
說完這句話,蕭太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畫屏後。
外頭的薄暮也徹底墜了下去,殿內一片昏暗。
所以不管是離開的蕭太后,還是走進來的宮女,都沒有看見,在蕭太后的身影消失、黑暗籠罩下來的那一刻,蕭姝一張原本明豔光彩的美人面上,恭敬、惶恐、哀傷,全都仿佛畫上的一層色彩染了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張漂亮的面皮上嵌著精致的五官。
像個假人。
甚至透出了一種詭譎。
她異常平靜地起了身,面頰上還帶著先才蕭太后掌摑留下的五指印,從大殿中走了出來。
宮女們提著宮燈要送她出宮。
因約略聽到殿中太后盛怒,是以半點不敢仔細地打量她,看了一眼便埋下頭去。
只是才走到一半,蕭姝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宮女奇怪,回頭看去。
卻見蕭姝立在一堵宮牆下頭,抬起頭來盯著上頭某一處:朱紅的牆沿上竟然趴著一隻不大的壁虎,別處都不稀罕,唯獨那尾巴短了一截,顯得光禿禿的,原來是有著一處斷痕。
宮女嚇了一跳:“必是宮裡太監不仔細,怎麽還有這東西?”
她上來便要將壁虎趕走。
那壁虎受了驚,順著牆沿迅速地爬走,頓時不見影蹤。
蕭姝垂下眼簾,神情卻隱約陰鬱了幾分,心底更莫名地湧出了一種愴然之感:倘若以前有人告訴她,她會被人一步步逼至如今這斷尾求生的地步,只怕她要當這人胡言亂語,使人亂棍打出去。
可如今……
現實的處境就這樣殘忍地擺在她面前。
方才慈寧宮中蕭太后冷酷的一番言語,尚在她腦海裡回蕩,可並未激起她半分的失望和傷懷,更未有半點羞愧。
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借通州之事抹黑姜雪寧的後果呢?
更不可能不知眼下的情況,別說臨淄王沈玠,但凡京中有點眼力見兒的人都不會在這時候娶她,給自家招來無數麻煩。
姜雪寧!
蕭姝不動聲色,從宮女的手中拿過了宮燈,隻道:“給我吧,宮中的路我都認得,想一個人靜靜,我自己出宮便好。”
宮女一來不敢多話,二來樂得輕松,是以猶豫了一下,便沒反對。
可待宮女走後,蕭姝的腳步一轉,走去的方向竟完全不是東北角的順貞門,而是位於整座皇宮中央的乾清宮!
第161章 開恩
“她?”
敬事房呈上來的綠頭牌才翻了一張到手上,沈琅正琢磨溫昭儀脾氣見長,今日不如喚那張貴人來侍寢,溫柔小意也別有一番意趣,可待鄭保上來附耳低聲說了一句後,他眉頭頓時一挑。
眼底先是驚訝,後是玩味。
鄭保有些猶豫:“此事於禮不合,要不將其趕走?”
沈琅把手一抬:“不,朕倒想聽聽,她要說點什麽。”
鄭保略有驚訝,心中暗跳:朝野暗潮翻湧,這時候身處旋渦中心的國公府嫡小姐,竟敢大膽求見皇帝,究竟是有什麽打算?
只是他不敢表露,去宣蕭姝進來。
蕭姝在外已候了許久。
她本以為自己會為自己此刻的選擇感到害怕,感到忐忑,可望著乾清宮裡那一扇窗裡透出來的光亮,頭腦卻前所未有地清晰:姑母錯了,大錯特錯!
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是帝王,縱然她貴為太后,是帝王的生母,可又怎能與帝王作對?
更莫說是扶持臨淄王!
沈玠固然溫文爾雅,可還不至於讓蕭姝非嫁不可。原本看中他,不過是因為臨淄王妃之位,不過是皇帝無子,要立沈玠為皇太弟。她為的不僅僅是王妃之位,更為了將來那可能性極大的皇后之位!
可如今一是溫昭儀有孕,二是她借由抹黑姜雪寧一事,觸怒姜伯遊,已經清楚地試探出了皇帝對蕭氏的態度,那還有什麽不明白呢?
姑母的話沒有說錯。
天家無父子。
事實上不僅天家沒有父子,但凡權財在手的門庭,親情都異常淡泊。市井百姓講究父慈子孝,不過是因其除卻親情一無所有;而對於有著權力的人而言,他們卻有機會擁有天下的一切,親情與之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所以,蕭氏的興衰於她而言又算得了什麽?
更何況,她已自身難保!
鄭保出來通傳,她道了一聲謝,躬身入內,先行叩拜大禮。
沈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蕭姝面頰上那一個巴掌印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但也襯出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陰鷙的帝王把玩著手中的綠頭牌,饒有興味地道:“表妹對朕這個表哥可從來不親近,如今宮門都要下鑰了,怎麽還到朕這兒來了?”
蕭姝道:“臣女今來,是向聖上投誠。”
沈琅眼光微微一閃:“哦?”
蕭姝自知生死榮辱皆在今日,暗中握緊了手指,終是把心一橫,道:“姜侍郎當年從龍有功,向來是看著聖上眼色行事,倘若您不首肯,便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上奏。只是姜侍郎也並非好事之人,若無人激怒,怕也不蹚渾水。不管和親之議,還是賑災舊案,都在您一念之間。臣女久在蕭氏,大小事宜悉知無疑。激怒姜侍郎奏劾蕭氏,是臣女向聖上投誠的第一件。聖上若要向蕭氏舉刀,臣女願獻綿薄之力。”
沈琅看著她,眸底漸深,卻是冷冷笑一聲:“憑你?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怕不過不想去那蠻夷之地與韃靼和親罷了吧。”
蕭姝額頭冷汗便沁出些許。
她閉上眼道:“懇請聖上開恩。”
沈琅終於站了起來,手中那寫著張貴人名字的綠頭牌在指間轉了一圈,竟伸過去抬起了蕭姝精致的下頜,微微眯了眯眼,道:“表妹不是要選臨淄王妃嗎,可要朕怎麽個開恩法呢?”
帝王手指雖沒碰著肌膚,可行止間的輕佻卻仿佛對著一名妓子一般!
羞辱的感覺立刻泛了上來。
可蕭姝眨了眨眼,終究只能強行將之壓下,她手指輕輕顫抖,放在自己領口,在沈琅灼灼的注視之下,慢慢將身前襟扣都解開,脫了乾淨。
初春的夜晚,寒氣猶重。
雪白的肌膚甫一露出,便戰栗起來。巍峨處若山巒起伏,低陷處又有婉約綺態,飽滿處握之不住,纖細處又不盈一握……
跪伏在沈琅腳邊,舊日的驕傲盡數折斷,轉瞬卻化作了無盡的恨意。
一滴淚暈進柔軟的地毯裡,她冷靜地聽見了自己刻意放低的柔婉嗓音:“懇請聖上開恩。”
第162章 前世軌跡
春日靜夜,雨露滋長。
鄭保站在乾清宮外面,悄然皺起了眉頭。
那敬事房的太監只見皇帝翻了綠頭牌,還沒來得及定下來呢,就來了一位蕭氏的姑娘,讓他著實生出了幾分忐忑,不由壓低了聲音問鄭保:“您看,還宣張貴人來侍寢麽?”
鄭保聽見裡面的動靜,清秀的面容在一旁宮燈暖黃光芒的映照下卻籠罩了一層陰翳,隻道:“怕是不用了。”
次日一早,皇帝罷朝。
天才蒙蒙亮便入宮準備朝議的大臣們全都一頭霧水,唯獨有消息靈通的太監們湊到定國公蕭遠的面前來,態度似乎比往日還要殷勤。
蕭遠自然沒摸著頭腦。
往日蕭姝留宿宮中侍奉太后乃是常事,所以昨夜人沒回來,在蕭遠看來也不算是什麽大事,一般第二天早晨便回。
可沒料想,他回府之後竟仍不見人。
正要準備派個人去問問,結果外頭管家就帶著一臉震驚地來報說,宮裡的太監傳旨來了。
這一下蕭遠嚇得不輕,以為是出了什麽大事,到了堂內聽旨時,見來宣旨的竟是宮內權柄在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新義,更是忐忑。
王新義卻是笑容滿面:“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
蕭遠錯愕,一時茫然:“何事恭喜?”
王新義乃是宮裡面的老狐狸,隻當昨夜發生的事情都是蕭氏精心謀劃,而眼前蕭遠不過是裝,所以竟伸出手來拍了拍蕭遠的肩膀,笑容裡有些拉攏味道:“令愛昨夜留宿乾清宮,今晨可不敢叫蕭大姑娘,要稱作‘賢妃娘娘’了!”
蕭遠先是愣住,隨即卻是面色大變:“你說什麽?!”
*
“真的,今早來傳旨的時候那陣仗,你是沒看見!”蕭定非兩隻眼睛都在放光,描述起今早場面時,更是手舞足蹈,唯恐姜雪寧不相信,“什麽珍玩玉器,絲綢金銀,全跟流水似的賞了下來。我大早上起來一看,謔喲,簡直擺了整整一個院子!一問才知道,蕭姝那臭娘們兒往宮裡面一夜把皇帝給睡了,可給自己掙了面兒,直接封妃!哈哈哈你是沒看見蕭遠那臉色,我看他差點就要氣吐了……”
“……”
姜雪寧的手指攥著茶盞,一根根慢慢收緊。
眼下還是在那戲園子。
雪白的梨花已有早開的,綴在牆邊上,風一吹薄得像是亂顫的紙片;絲竹之音從下方戲台上傳來,配著南邊那帶了幾分吳儂軟語的纏綿唱腔,引得周遭看戲的人好一番喝彩。
樓上雅座卻安安靜靜。
因在暗中謀劃和親之議,蕭定非常要將外面的情況告知姜雪寧,是以這些天來時常見面,都選在這戲園子。一則人來人往,最危險便是最安全;二則他們兩個一般德性,都是好玩享樂,也不樂意去找什麽太過正經的茶園琴館。
蕭定非還想跟姜雪寧說說自己一路來聽的那些流言蜚語,好讓她高興高興。
可剛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要開講,一錯眼看見她陰沉緊繃的面色,心裡陡地跳了一下,不覺收了聲:“你怎麽了?”
留宿乾清宮,封妃!
這些字眼簡直如針一般扎進了姜雪寧的耳朵裡,讓她刺痛之余難以感覺出半分的快慰!
“她竟真做得出來……”
上一世,蕭姝是姜雪寧的死敵。
奉宸殿伴讀的那些日子,對方便是那天上的皎月,地上的明珠。出身比她好,學識比她高,又與沈芷衣交好,人人都跟在她身邊。
後來對方也入宮,母家強大,拉攏人心,背後更有太后那老妖婆撐腰,即便她彼時身為皇后,重重重壓之下也很難在對方手裡討著好,明裡暗裡吃了不少虧。
在姜雪寧眼中,蕭姝行止得當,算計周全,是這京城裡世家大族所培養出來的貴女典范,絕對比她這樣野草似的性情更適合那皇后之位。
骨子裡,她該是傲氣的,自負的。
即便是這一世,姜雪寧也沒有任何輕敵的想法。
可她沒有料到,蕭姝會這般自甘下賤,竟委身於沈琅——
一時間,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之感湧上心來,讓姜雪寧如墜迷霧,隨即便變作了一種難言的荒謬,甚至讓她禁不住地笑出聲來:“時易事變,她也有被逼到這田地的時候……”
蕭定非莫名覺得背後發寒。
他小心翼翼地湊到姜雪寧面前,打量她神情,道:“她這樣,難道不應該高興嗎?沒名沒分,打著探望太后的名頭入宮,卻留宿在乾清宮,便是青樓裡的妓子也做不出這事兒來吧?出來賣的怎麽說也要先收錢。她倒好,先白送一場,也不怕皇帝不給錢?現在滿京城裡都在議論她呢,便得了個妃位,可在這昏招之下,名聲也毀了啊。”
“昏招?”姜雪寧一聲冷笑,“你當她真是白送,皇帝的妃位真是白給嗎?”
蕭氏如今正處於非議的旋渦,皇帝的態度卻始終曖昧不明。
雖然明日便是選妃,可沈玠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把蕭姝選做自己的王妃。此人儒雅多情,可生性又有懦弱的一部分,當年她嫁與他做了王妃,見他從來都是趨利避害,也不大肯沾染上朝廷諸多爭鬥。
可他皇兄沈琅卻是截然不同的人。
盡管上一世這位皇帝異常短命,在她嫁給沈玠兩年之後便“因病暴斃”,和她除卻中秋、除夕宮中的家宴外,也並無更多的接觸,可姜雪寧卻很難忘記,對方高踞在禦座上俯視著人時陰鷙的眼神。
喜怒無常,縱欲反覆。
記得她身為王妃最後一次入宮覲見,是在中秋。
那時沈玠已經被立為皇太弟,而沈琅服食方士煉製的五石散已有許久。他一臉迷幻地癱在禦座上,瞧見沈玠與她聯袂而入,陰沉閃爍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說了幾句之後,沈玠意識到了不妥,便稱有話單獨對沈琅說,先讓她退下。
她心底不安,埋著頭告退。
可直到退出到了偏殿裡坐下等候,也仍舊覺得那毒蛇一般的目光還黏在她身上,讓她起了一陣惡寒。
那日不知兄弟二人談了些什麽,一向平和儒雅的沈玠竟是鐵青著臉從裡面出來,回了王府便入了書房,也沒出來過。
姜雪寧那時還是肯討好這位夫君的。
她琢磨著讓廚房燉了一盅雞樅乳鴿湯,深夜裡親自端去書房。
若是往常,書房是隨她出入的。
可這日外頭竟有人將她攔下。
小廝進去通傳,沈玠才從裡面走出來。
外頭那道書房門拉開時,姜雪寧竟看見裡面坐了不少人。臨窗靠著多寶格的位置上赫然是一角雪白的道袍,謝危轉過臉來正正好對上她目光。只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門縫已經掩上,立在她面前的是朝她溫和笑起來的沈玠。
沈玠親手接了她拎來的那盅湯,又說自己晚些時候回房,然後吩咐了下人仔細送她回屋。
姜雪寧回去躺下後卻好久才睡著。
直到天蒙蒙亮了,已經暖熱的被窩裡鑽進來一具有些發涼的軀體,將她摟住。她費力睜開眼,瞧見窗紙上已是一片黎明過後的暗藍。
等她下一次再見到沈琅,便是在皇帝大行駕崩時,裝入的那盛大棺槨中了……
所以對這個目前掌控著旁人生死的皇帝,姜雪寧的了解實在算不上多,可從種種蛛絲馬跡推斷,絕不是什麽一心為了天下的仁君賢主。
沈琅更像個瘋子。
蕭姝年紀輕輕便以玉如意一事陷害她,亦非良善之輩。
倘若她沒有付出足夠的代價,沈琅不會置天下悠悠眾口於不顧,而封她為妃。且這位帝王的心思也實難度測,大早上不說差人將其送回府中再行冊封,直接讓人留在宮中還罷了早朝,真是半點面子功夫都不肯做,讓蕭姝落得被天下悠悠眾口恥笑的境地,不可謂不狠!
仔細將前後發生的事情梳理一遍,皇帝對蕭氏的態度顯然讓蕭姝感覺到了危機,而慈寧宮那老妖婆連自己的親女兒都舍得,她一個侄女兒又算得了什麽?
蕭姝是高傲心性。
上一世同她爭個皇后之位便心機費盡,做妃子時迎進宮來排場比正宮皇后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想要她遠赴番邦和親,她怎麽肯呢?
是了。
也的確只有這一條路了。
姜雪寧低垂下目光,看著自己手中這漂亮的茶盞,自語道:“斷尾求生,絕地反擊,我竟不知到底是高看了她,還是小瞧了她。”
她本以為,蕭姝該不屑做這等忍辱委身之事的……
蕭定非已能清楚感覺到她情緒不對,轉念一想便明白事情的關竅在哪裡——
樂陽長公主啊!
原本眾人鬧著要推出去替代沈芷衣和親的蕭姝,已經被封為了皇妃,天底下豈有讓皇帝的女人去和親的道理?蕭姝看似名聲壞了,可卻保全了自己!
那沈芷衣……
“啪!”
半滿的茶盞陡地飛起來砸到了前面那漂亮的畫屏之上,頓時粉碎,已冷的茶水四濺開來,染汙了屏中所繪的秀麗山水。
姜雪寧面無表情盯著,久久沒動一下。
第163章 臨淄王妃
這一天姜雪寧在戲園子裡枯坐到傍晚,平日裡活蹦亂跳跟她鬧著玩的蕭定非半點不敢去招惹她,隻悄悄把送來的瓜子花生剝得完完整整、乾乾淨淨,放到她手邊上去。
可姜雪寧沒吃半個。
直到外面日頭西斜,她好像終於做了什麽決定似的站起身來,要往外面走。
蕭定非下意識問了一句:“外頭翁昂那幫士子,還有街面上的叫花子,還繼續打理嗎?”
姜雪寧道:“為什麽不?”
蕭定非愣住:“可這事已經……”
姜雪寧竟道:“她叫我難受,我也不讓她好過。”
蕭定非終於寂然無言,目送著她送這戲園子裡走了出去。
朝野上下前一天還在議論重查蕭氏的事,今日卻無一不為蕭姝封妃的消息吃了一驚:在這種風口浪尖的節骨眼兒上,皇帝竟然封了旋渦中心的蕭姝為妃,豈不是明著要偏袒蕭氏,偏袒蕭姝?
可傍晚的時候便傳來新的消息。
戶部侍郎姜伯遊參定國公蕭遠的折子被交到了內閣,經由諸位輔臣商議後,將重查當年贛州賑災銀一案。
這下文武百官都迷惑了:說皇帝秉公辦理吧,他先把蕭姝封了妃;說皇帝有心偏袒吧,重查贛州賑災銀一案又毫不留情。
便連蕭遠自己都琢磨不透,為此不安。
唯有姜雪寧能隱約猜出點什麽來。
帝王臥榻,最忌他人酣睡。
倘若蕭姝不值得信,不應該信,沈琅不可能封她為妃。以帝王心術倒推回去,一個世家大族出身的貴女,如何才能獲取皇帝的信任?
答案只有一個:自斷羽翼,劃清界限。
當蕭姝自願舍棄原本出身的依仗,便相當於拋下了自己所有的武器,也就解除了對帝王的所有威脅。從此以後,她的榮辱都系在枕邊那個男人的身上,只能與他同進退、共死生!
對沈琅來說,一則能侍奉床榻,二則能助他搞垮蕭氏。
且這般的美人,他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姜雪寧心裡冷笑著,回到姜府便聽說孟氏十分高興,叫姜雪蕙去自己房裡說了一下午的話。想也知道,原本也要參選臨淄王妃的蕭姝忽然入宮封妃,那姜雪蕙就沒有了最大的對手,而沈玠對姜雪蕙有意在先,料想選妃成事該是十拿九穩。
她都懶得去湊那熱鬧。
次日裡天還沒亮,闔府上下便忙碌起來,隔著院子都能聽見丫鬟們為姜雪蕙描繪妝容,打點裙釵的聲音,偶有做事手腳慢了的人還要被孟氏責斥上兩聲。
姜雪寧躺在床上,春晨懶睡,盯著帳頂繡滿的白牡丹,卻想起前世的這一日——
府裡也是這般忙碌。
不過那時候處於眾人之中擺弄著各式簪釵的人,是她自己。孟氏雖也到了她房中,神情裡的喜悅看著卻多少有些勉強,尤其是她帶著幾分嬌縱一眼看過去時,孟氏的面色便更不好看。姜雪蕙則隻站在孟氏旁邊,深深地望著她。
那時她心底得意極了,因為姜雪蕙根本不知道她是在宮裡見過了那方繡帕,故意冒名頂替了她,才有了如今的機會。
姜雪蕙搶了她的親情,她就要搶姜雪蕙的愛情。
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她們好過。
只是折磨了旁人,何嘗不是折磨了自己?
沈玠固然是個溫柔儒雅的俊秀君子,身上有著文人的多情,可與天底下的男人一般,並不是什麽癡情種。也或許是漸漸發現她並不是當初那個讓他心動的人吧?早兩年新婚燕爾時,如膠似漆,輕而易舉便哄得他不願離開自己;可等他登基之後,朝堂非議,太后施壓,擢選新人,蕭姝入宮,到底換了舊人,對她這皇后不過維持點面上的情義。
搶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
姜雪蕙有的,也未必是她喜歡的。
躺了有好半天,姜雪寧才起身。
倒不是要去看看姜雪蕙如何,而是今日正好也是宮裡太監們輪流休沐的日子,而她要去找一個人。
蕭姝成了皇妃,原本的計劃不可用了。
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
洗漱好走出自己院落時,姜雪寧正好撞見另一邊被諸多丫鬟簇擁著難得打扮得明豔了幾分的姜雪蕙,清秀的面龐配以精致的妝容,倒是端莊沉靜。
她手裡拿著一方角上繡著紅姜花的絲帕。
姜雪寧看她一眼,見孟氏也在旁邊,乾脆連招呼都懶得打一聲,徑直走了過去。
這一世她已經改變了許多事情:同謝危的關系,溫昭儀的身孕,燕氏一族的興衰,臨淄王妃的人選,蕭定非入京的時間……
那麽,沈芷衣她為何不能救下?
世人如孟氏也好,如姜雪蕙如沈玠也好,即便今日要選妃,也不覺與昨日明日有太大差別。可於姜雪寧而言,她的每一日,都是在與既定的命運殊死搏殺,不肯低頭認輸!
*
鄭保今日休沐。
自打被師父王新義看中,調到皇帝身邊伺候後,他在宮內的地位再不可與往日同日而語。倒非他貪慕金銀,而是宮內本就如此,倘若旁人孝敬而你不願收,便成眾矢之的,旁人難免對你忌諱防備。所以在乾清宮當差的時間雖然不長,也攢下了不少的一筆銀子。
七成給了家中,讓母親張羅著添給兄弟做娶親的聘禮;
三成留給自己,終於搬出家來在三裡胡同置了個小院。
從那日看見蕭姝進了乾清宮開始,鄭保心裡便有了隱隱的預感,所以今日休沐也未與往常一般出門走動,而是坐在屋簷下等候。
果然,清晨的霧氣剛散,外頭就響起了敲門聲。
他起身走過去開門。
那位容色殊豔的姜二姑娘就立在他寒酸的門庭前,披了深紫的鬥篷,眼底卻似深夜靜雪,明亮卻又帶著一點淡淡的涼意,望過來時便叫人心底為之一寬,好像萬般雜念都肅清了似的。
鄭保往邊上讓開。
姜雪寧一手斂著鬥篷,卻沒往裡走一步,只是看著他道:“我是來請你報恩的。”
鄭保在家中隻穿一身簡單的淺青色圓領袍,唇紅齒白,聞言恍惚了一下。
他清秀的面容使人想起江南泛著幾分靈氣的煙雨。
姜雪寧忽然有些不敢直視這一雙太過清透的眼睛,於是慢慢垂下眼簾來,壓下那一絲愧疚,近乎殘忍地道:“對不住。那日坤寧宮前,真正出言救了你的,該是長公主殿下。可否,請你報恩?”
*
作為皇帝平日裡頗為信任甚至差一點就要立為皇太弟的臨淄王,沈玠要選妃,絕對算是開年後今春裡除卻長公主和親外第一等的大事。
宮裡面老早就忙活開了。
此事雖由鄭皇后親自操辦,可本是樁樁件件都要報與蕭太后知悉的,今日也該是太后來主持大局。不過昨日蕭姝封妃,消息傳出來後,蕭太后不知為何勃然大怒,發了好大的火,還氣病了。蕭姝前去侍疾,也被人趕了出來。宮裡消息靈通的都覺得這件事不尋常,暗地裡傳個風風雨雨。
鄭皇后心裡也犯嘀咕。
不過這對她來說是個極好的機會,難得由她來主持大局,若辦得好了,重入皇帝眼中,也可順理成章 將六宮的掌控從蕭太后手中奪回來。
因此鄭皇后倒比往日更盡心力。
選妃的地點定在儲秀宮,由宮人們一大早引了人入宮,畢竟是皇室選人,該查驗的地方一應不少,最後一關才是放這些候選者到大家面前來,定奪出個結果。
沈玠入宮,先要去拜見太后和皇帝。
所以鄭皇后坐在儲秀宮的主位先喝上了茶,與旁邊有孕後晉了位份且養得皮膚白嫩的溫昭儀敘話。
可沒料想,還沒說上兩句,就聽外頭太監嗓音尖細地唱喏一聲:“賢妃娘娘到——”
鄭皇后與溫昭儀的眼皮同時跳了一下。
再抬眼一看,前陣子還是仰止齋伴讀、蕭氏大小姐的蕭姝,如今一頭烏發盤做高髻,插了兩支金步搖,眉心貼一枚梅瓣似的花鈿,一襲天水藍灑金曳地宮裝從外面走進來,雖無盛氣凌人的神態,卻著實給了人盛氣凌人的感覺。
宮裡常常新人換舊人,何況如今聖上最是喜新厭舊?
鄭皇后雖也覺得不舒服,可這種事見得多了,面上多少還掛得住,隻心裡不屑於蕭姝堂堂貴家小姐也做得出這等不要臉的事。
溫昭儀就覺得難受多了。
她身懷有孕自己之前卻半點不知,也無太醫告知,可知這后宮都在旁人把持之中。至於這“旁人”是誰,誰心裡又沒點數呢?如今蕭太后病了,她侄女兒卻又入宮來,還一封就是妃位!她肚子裡可揣著龍種,也不過才晉了昭儀,想想實在意難平。
是以見到蕭姝,她臉色不大好。
宮裡宮外都是流言蜚語,蕭姝豈能不知?
可心裡再恨,做出決定的都是她自己。
她自知取舍,也就強迫自己充耳不聞:無論如何,她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甚至一夜之間成為了皇帝的寵妃,旁人議論又能把她怎樣?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蕭姝往日身份便不一般,對皇后行禮從來十分簡單,如今也同樣沒將皇后放在眼底,略略彎身一禮便作罷。
皇后笑得勉強,也不好多說:“如今該叫賢妃妹妹了。”
溫昭儀冷冷地一撇嘴,手撫在自己已經顯懷的肚子上,故意沒起身,懶洋洋道:“按理我該給賢妃娘娘道禮,可有孕在身,我這一胎弱得很,不敢折騰,便請賢妃娘娘見諒了。”
蕭姝笑了笑:“不妨事,往後再請便是。”
溫昭儀距離妃位不過一步之遙,只要順利誕下皇子,貴妃之位也不在話下;便是誕下公主,妃位也是順理成章,哪裡用得著再給她蕭姝行禮?
蕭姝的話看似尋常,意思卻惡毒至極!
溫昭儀面色瞬間變化,搭在扶手上的五指握得緊了,險些當場發作。
鄭皇后忙打圓場,笑著問道:“賢妃妹妹封妃突然,一應宮室皆在準備,我等倒都還未來得及見上一見。只是今日儲秀宮中將為臨淄王殿下挑選王妃,不知賢妃妹妹前來,是?”
旁邊早有宮人搬了椅子來。
蕭姝施施然坐下才淡淡回道:“聖上政務纏身,又放心不下臨淄王殿下選妃的事,我便自請來一趟為聖上看著些,皇后娘娘可不介意吧?”
自請。
鄭皇后一口氣堵上,竟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緩了一下才勉強笑起來,道:“聖上關懷,自然最好不過。”
蕭姝輕輕笑一聲,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臨淄王沈玠去皇帝、太后那邊請完安,進到儲秀宮中,穿一身月牙白的蟒袍,腰間掛著玉墜,面龐也如玉一般儒雅溫潤,只是面色似乎不是特別好。
他進來看見蕭姝,也是愣了一下。
但滿腦子都是皇兄尤其是太后的訓斥,倒也根本懶得去在意,向皇嫂行過禮後,便坐了下來。
這時宮人才將各府候選的貴女引入,經過篩選後人數也不多,六人一排站著,原仰止齋中的伴讀倒有許多都在其中。
姜雪蕙,陳淑儀,姚蓉蓉,還有……
一臉糾結的方妙。
她父親是欽天監,她又曾在仰止齋當過伴讀,自然得以進入候選王妃之列。
方妙覺得這事兒跟自己沒太大關系,也就走個過場。
可千不該萬不該,也不知宮裡什麽毛病,要他們清早來到宮裡。所以被丫鬟們收拾好了催著出門的時候,她掐指一算,卯正三刻,將明不明,將暗不暗,陰陽交替尚未結束,正是邪祟橫行無定數,絕不是出門的好時辰。
到得宮門前,又見青光掛東南。
方妙沒忍住摸出自己藏在袖子裡的銅錢來算,竟給自己算出個凶兆,一時間嚇得心驚肉跳,恨不能立刻扭頭打道回府,隻恐這一遭有血光之災。
她就站在姜雪蕙與陳淑儀之間,比起這兩位出身書香世家今日也穿得很有幾分鮮亮的大家小姐,她雖也穿了一身很漂亮的鵝黃彈墨裙,腮邊傅粉,唇上塗朱,可映襯之下半點也不起眼。
進來瞧見上頭坐的蕭姝,方妙心裡就嘀咕了一聲。
原本大家還是奉宸殿的同學,眨眼人家屁股上已經插上幾根好看的毛做了錦雞孔雀,也不知今日來幹什麽。
姜雪蕙則是沉靜地立在邊上,指間一幅繡帕漏出一角。
她一進來,沈玠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旁邊太監捧過來的漆盤裡擱著一枚雪白的玉環,他拿了站起來,便要向姜雪蕙走去。
溫昭儀頓時面露微笑。
然而蕭姝瞧見卻是冷笑一聲,淡淡提醒:“聖上說了,殿下選妃,將為皇室綿延血脈,正妃乃是要入玉碟的,要品性端莊,身世清白。”
沈玠的腳步便是一滯。
他瞧見姜雪蕙低眉垂眼立在那邊,便想起那日雨時,他約了燕臨見面,馳馬前去卻險些驚了旁人的車馬,好不容易拉住,卻不慎濺了泥點滿身。
裡頭坐著的姑娘受了驚。
他以為人家要追究。
沒曾想過得片刻,裡面卻伸出一隻骨肉均亭的纖手,將一方繡帕遞給了他,隻一聲壓低嗓音的輕笑:“多謝公子相救,先擦擦臉吧。”
那日見燕臨,他竟走神了片刻。
燕臨便問他怎麽回事。
他把事情一說,燕臨便要了那繡帕去看,眼神閃爍地琢磨了一會兒同他說,你看這紅姜花,那條道上坐馬車的想必是姜家姑娘。
沈玠便問,大姑娘還是二姑娘?
燕臨翻了他個白眼說,寧寧是本世子的,殿下那個自然是姜家的大姑娘。
其實時間久了,那壓低了輕笑的嗓音他也忘得差不多了,唯留下那一方繡著紅姜花的手帕作為一抹綺思還放在身邊。
沈玠想,若選王妃,該選曾令自己心動的。
可為什麽偏偏不能如願?
姜家二姑娘前陣子通州那件事傳了個沸沸揚揚,連帶著姜氏門庭裡別的姑娘名聲也不好聽,否則他今日大可不必理會母后與皇兄的責斥,徑直選了姜雪蕙去……
姜雪蕙曾救過溫昭儀,溫昭儀自然向著她一些,也希冀著姜雪蕙能選上,成為自己日後的助力。可旁邊蕭姝一句話裡口口聲聲所提到的“聖上”二字,到底令她咬牙切齒,生出幾分忌憚來。
既是皇帝發話,自不敢硬頂。
溫昭儀眼見沈玠站著沒動,眼珠一轉,卻是話鋒一轉,竟主動勸道:“賢妃娘娘說得對,選正妃可不是身家清白的麽?到底祖宗禮法在,枉顧不得。選過正妃,若有割舍不下的,一道納作側妃也無不可,總歸不要違拗了聖上的意思罷。”
那代表著正妃之位的玉環在沈玠手中捏了半天,扣得緊了。
縱然是皇家血脈,貴為臨淄王……
可他的婚事卻也不由自己做主。
沈玠自然瞥見了姜雪蕙手中那一方紅姜花繡帕,可溫昭儀之言拂過耳畔,目光抬起要向姜雪蕙看去,臨了又覺心裡堵著,只怕越看越堵,索性將目光往旁邊一轉。
邊上也不知哪家小姐,腦袋埋著嘴唇翕動,像在默默念經。
他看了雖覺面善,隱約記得是仰止齋裡幾個伴讀中的一個,可也不覺得十分好看,轉過眼就去看下一個。於是瞧見了陳淑儀。
這時蕭姝又在後面說:“聖上畢竟還是看重殿下的,家世高學識好的,最能輔佐殿下,料理王府事務……”
沈玠心裡頓時說不出的厭惡。
便是他原本覺得陳淑儀看著端莊,很是不錯,這會兒也犯了惡心。泥人尚有三分氣,他心裡不高興,索性掉轉頭來徑直將那玉環朝立在陳淑儀與姜雪蕙中間的那姑娘遞去,不耐煩道:“既是選入宮的,自然誰都好,就她吧。”
這一瞬間,整座儲秀宮裡都安靜了。
方妙聽著頭頂上那暗藏機鋒、你來我往的一番話,隻覺這些人個個都有不俗的道行,唯恐他們一言不合搞出什麽事來,給自己帶來血光之災,是以虔誠地默誦《金剛經》為自己驅邪避禍。
玉環遞到她面前,她都沒看見。
直到一旁的太監冒著冷汗提高聲音喊了第三聲:“方姑娘!”
方妙才陡地回神。
抬起頭來只看見沈玠手拿著玉環遞向她,仿佛沒想到自己會被人無視一般,一張俊容卻隱隱有些鐵青,盯著她時難得有些不善之色。
方妙這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她頓時打了個激靈。
沈玠沒料想還有人選妃也走神,好像還不大請願模樣,便冷冷笑了一聲問:“你不願意?”
方妙想說這可不是本神棍能摻和的場子!
她張嘴,一句“不願意”就在嘴邊,可臨了忽然想起自己出門時算出的凶兆,再一看周遭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背脊骨上開始冒寒氣。
這可是皇帝的兄弟啊……
倘若當眾拒絕,只怕血光之災真的眨眼就來。
她先前呆滯的動作立刻一變,十分迅速地將那一枚玉環接了過來,躬身道:“願意願意,臣女願意!”
沈玠:“……”
不知為什麽,氣非但沒消,反而更大了!
鄭皇后與溫昭儀面面相覷,蕭姝更沒想到沈玠竟然選了方妙,豁然起身。
邊上的陳淑儀面色難看。
姜雪蕙則悄然收緊手指,慢慢閉上了眼睛。
方妙則朝著沈玠訕訕一笑,可笑得實比哭還難看:你大爺的天打雷劈啊!早知今日出門時辰不對,現在果然倒了血霉!
第164章 至親傷人
鄭保送了姜雪寧出來,面上的神情倒沒有什麽波動,仿佛方才過去的兩個時辰裡商談的,並非什麽驚天動地一旦敗露便會使人掉腦袋的事,隻立在門邊道:“和親那一日的守衛勢必森嚴,留給姑娘行事的時間不多,鄭保所能幫的也就如此了,余下的還請姜二姑娘仔細謀劃。”
姜雪寧怔怔看著他。
她來時腳步便不輕松,走時腳步更顯得沉重,幾度張口,卻沒說出話來。
鄭保一雙平和清淨的眼,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湧出的愧疚與不安,朝她寬慰似的一笑,道:“長公主殿下是個好人,在下有恩當報。況以姜二姑娘的計劃來看,即便事發也多半只是失察之罪,既已做了決定,還請姑娘勿要躊躇。”
上一世鄭保是為沈玠所救,沈玠登基後便常年伺候在沈玠身邊,到哪裡都能瞧見,做事也是仔細謹慎、滴水不漏。只是這人著實不大起眼,姜雪寧平時也不很關注。直到最後謝危、燕臨謀反,這人不聲不響拔劍殉主,才叫旁人知道,宮內原有這樣一號鐵骨錚錚的血性男兒。
她沉默了良久。
可要說什麽歉疚的話吧,要人家“報恩”的便是自己,實在沒有資格與立場,唯獨下台階之前欠身一禮,向著這自己上一世並不放在眼底的人。
因謀事甚密,她今日是自己出了門來,回去時便在街上慢慢地走著。
市井煙火,皆在耳畔。
姜雪寧卻有些神思恍惚,等到得琉璃廠附近時,又去找了一趟周寅之。周寅之上一世曾背叛她,所以她不敢全信,並未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隻交代他去辦幾件事,聽對方答應下來後,才返回姜府。
此時已是日薄西山。
臨淄王沈玠選妃就在今日,若與上一世差不多的話,這會兒該已經出了結果。沒了自己攪局,姜雪蕙還帶了繡帕,這一世總該稱心如意了吧?
果然她抬腳進門,便見丫鬟們都笑著在說話。
經過廳堂時也見裡面擺了些宮裡下來的賞賜。
姜雪寧思忖著,上一世她名聲算不上很好,宮裡那老妖婆更是極力反對,沈玠卻直接選了拎著紅姜花繡帕的自己;這一世姜雪蕙的名聲同樣被自己帶累,宮裡只怕也是有些非議和阻力的,可沈玠還是沒什麽懸念地選了姜雪蕙。
面上看著不顯,心裡倒很念舊情嘛。
孟氏和姜雪蕙的院子都靠著東邊,猜想她們該是高高興興,她懶得去尋她們晦氣,腳底下方向一轉,便準備從抄手遊廊過垂花門繞西邊回自己的院子。
誰料想還沒走到,另一頭便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
聽著竟像是姜雪蕙。
“母親!這又是何必?您別去了!”
“你放開,別攔著!原本好好的一門親事,十拿九穩,若不是她壞了名聲從中作梗,哪裡能被人半道截了胡去?都什麽年歲了!眼看著就要出閣,還朝著外面瞎跑胡混!往日裡請人來教的教養早丟不知哪裡去了,傳出去又成什麽體統?我非要去看看她什麽時候才肯回來!”
“母親——”
孟氏一肚子都是火氣,一張臉緊繃著,快步走在前面。
丫鬟們不敢攔,姜雪蕙攔不住。
姜雪寧聽著隱隱覺得這苗頭怎麽像是朝著自己來的?腳步才一頓,轉頭一看,已經同那邊走出來的孟氏對了個正臉。
孟氏平素也是個有涵養的貴夫人,此刻面色卻前所未有地難看,一瞧見她便立刻喝了一聲:“回來得正好,還不給我站住!”
姜雪寧皺起眉頭,沒明白怎麽回事。
她朝旁邊姜雪蕙看了一眼,才發現對方面容略顯蒼白,神情雖然平靜,卻難掩眼角眉梢幾分黯淡,竟不很如意模樣。
臨淄王妃之位不都穩了?
還有什麽不滿意?
姜雪寧心底莫名冷笑了一聲,對著孟氏已是十分不耐煩:“母親什麽事?”
“什麽事,你還能不知道是什麽事嗎?我姜家,還有蕙姐兒,簡直要淪為滿京城的笑柄了!”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這副理直氣壯的架勢,更讓孟氏心頭梗得厲害,“倘若不是你敗壞了家中名聲,到處跟人胡混瞎鬧,哪裡有這些事情?”
姜雪這才聽出了端倪。
她眉梢一挑,真有幾分驚訝:“難道王妃之位沒選上?”
這一次是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這驚訝並無半分作偽。
可在孟氏看來卻扎眼極了。
怎麽聽怎麽像是挑釁,怎麽看怎麽像是嘲諷!
姜雪寧的目光則是從她身上轉到了姜雪蕙的身上,隻覺這件事有些不可思議,一是因為上一世沈玠沒管旁人言語選了她,二是因為她回來時分明看見廳堂內有宮裡為喜事賞下來的東西。
若不是被選上,哪兒會賜這個?
難道……
腦海裡冒出個可能來,可到底有些荒謬,她自己搖了搖頭,嘀咕:“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孟氏終於忍無可忍。
她從姜雪蕙院中出來時本就有許多丫鬟婆子跟著,結果半道上就看見姜雪寧這時辰從外頭回來,如今京城裡的大家閨秀有幾個像她這樣?
早先同燕臨攪和在一起,如今又同那蕭定非廝混!
整個姜家內宅的臉都要被她丟盡了!
孟氏一張臉上覆了寒霜,冷然道:“往日你被那別有用心之人教歪了,可你總能找人來護著,連老爺都治不住你,無話可說。可臨淄王殿下選妃一事,事關你姐姐終身大事,卻遭了你名聲拖累,平白錯過了正妃之位,便拿一個側妃之位也還要遭人閑言碎語!你已過了十九生辰,早不是能在外面瞎鬧的年紀,倘若再不對你約束管教,還不知他日闖出什麽更大的禍事來!”
姜雪寧頓時愣住:還真是側妃?
她看向姜雪蕙。
姜雪蕙回想起的卻是選妃那一時所面臨的難堪,便有溫昭儀為她說話,蕭姝那些夾槍帶棒的言語,還有旁人暗含了諷刺的眼神,也依舊使她感覺到了幾分罕見的難堪。
孟氏擺手叫了身邊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道:“這就把二姑娘給我請回去,從今日開始禁足府中,把《女戒》好好給我抄個百八十遍!若沒有我的準許,誰也不許放她出門!”
婆子們得令,立刻朝姜雪寧走過來。
畢竟孟氏是主母,她們雖也知道姜雪寧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可這一回她是拖累了大姑娘選臨淄王妃的事,便是老爺來了只怕也不會給她好臉色,所以咬咬牙狠狠心,已決定一看姜雪寧有要反抗的苗頭便下重手。
事情的發展可半點沒在姜雪寧意料之中,姜雪蕙竟沒被沈玠選為正妃,她先是驚訝了一下,接著便自然地生出幾分好笑的幸災樂禍。
誰讓她素來不是很看得慣姜雪蕙呢?
真是怪了。
這一世她可沒怎麽從中作梗,由此可見這兩人說不準沒什麽正經緣分。
只是孟氏將此事歸咎到她身上,又讓她由衷生出幾分反感,眼見兩個婆子朝著自己逼過來,她心底戾氣陡漲,眉頭一皺抄起旁邊搭花架的一根木棍便亂揮著打過去!
心裡有股狠勁兒,下手自然不留情。
木棍敲在頭上身上,實打實地疼,那兩名婆子連姜雪寧人都沒來得及挨著,就被打得一通亂叫起來。
孟氏素知姜雪寧頑劣不馴,可也沒料著她不但敢反抗還敢動手,險些氣得暈過去,叱罵起來:“反了,反了!可真是要反了天了!”
遊廊上這動靜著實不小。
姜伯遊從衙門回來,才引著謝危要去自己書房,走過來瞧見姜雪寧抄著棍棒敲打仆婦一臉戾氣的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喝了一聲:“這都是在幹什麽?!還不快給我放下!”
“碰”地一聲,姜雪寧聽見聲音後,又一木棍打在左邊那婆子的背上,疼得對方趴到了地上,回頭看了一眼,才把棍子扔到地上,拍了拍手。
孟氏氣得打顫,指著她道:“老爺,你看看她,如今這無法無天模樣,眼看著是管不了了!”
姜伯遊心裡歎氣,隻問:“怎麽回事?”
姜雪寧立在原地,唇邊噙著一絲冷笑,並不回話。
謝危立在姜伯遊身邊,也停下腳步。
因是直接從內閣出來,他裡頭穿的是一件玄黑的交領深衣,層疊地覆到脖頸下方,露出突起的喉結。外面官袍褪了,倒是少見地沒有穿尋常的道袍,而是換上深藍繡銀色雲雷紋的鶴氅披上。
身如山巔一柄劍,眸似崖底兩捧雪。
比起往日那隱世高人一般的道袍,今日雖也清風明月似的超塵,可又多了幾分千仞高的凜冽貴氣。
姜府內裡的情況與姜雪寧素日的作風,他看似局外人,實則知之甚詳。目光落在姜雪寧身上,又往孟氏、姜雪蕙與地上那根木棍上晃了一圈,唇畔一抹笑便稍稍淺了些。
孟氏道:“她總出去胡鬧瞎混,妾身有心管教於她,可她猖狂慣了,半點不服不說還要抄起棍棒打罵下人!長此以往,我姜氏的門風還不叫她敗個乾淨!”
姜伯遊著實有些煩亂。
誰也不願外人瞧見自己家中不好的事,偏生眼下就有外客,掃一眼便知關鍵在姜雪寧身上,便道:“這些日京城裡風言風語的確傳得到處都是,寧丫頭,你母親的話雖杞人憂天了些,可也是有些道理的。也將雙十之齡預備著談婚論嫁,便是為著自己好,也該收斂些了。今日先不追究,你們各自先回去吧。”
姜伯遊這話看似說了姜雪寧,可實在有點重重拿起輕輕放下的意思,孟氏原就滿腹怨氣,此刻難免失了分寸,表露出幾分不滿:“可是老爺,若非她敗壞家門名聲,拖累蕙姐兒,今日蕙姐兒又怎會遭人恥笑,隻落著個側妃之位?!”
姜伯遊瞬間變了臉色。
姜雪蕙也意識到孟氏這話在此刻說來十分不妥,一拉孟氏的衣袖便想要先勸她一道離開。
可沒料想,先前在旁邊立著半天沒說話的謝危,突地笑了一聲。
他本謫仙面容,笑起來煞是好看。
可溫溫然嗓音出口,無端讓人生出幾分不安,竟向著孟氏道:“臨淄王殿下的側妃之位,夫人尚嫌不足嗎?”
孟氏愣了一下。
這位謝少師她往日也曾見過,姿態溫文,有古聖人之遺風,說話也使人如沐春風。可此刻的話卻讓她有莫名的悚然之感。
一下竟不知如何作答。
謝危連旁邊姜伯遊都沒看一眼,反轉眸看向姜雪寧,看她怔怔瞧見自己,好似沒想到他會說話,心底便忽然鋪開了一層陰鬱。
可他面上仍月白風清疏淡一片,半點端倪不露。
隻向她一招手,道:“寧二,過來。”
姜雪寧不明所以,但打從通州一事了結,她與這位先生的關系也算和睦,以為對方有什麽事,便沒多想,朝他走了過去。
到他面前,還矮大半個頭。
謝危手裡原就捏著方雪白的錦帕,打量她一番眉頭便輕皺了一下,而後順手將錦帕遞給她,卻是頭也不抬地續道:“通州之事令愛也是身不由己卷入其中,夫人為此責怪一個身陷危難險些沒了命的孩子,實在有些偏頗了。”
孟氏這才意識到話是對自己說的,而且是直言自己偏頗!
她面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
縱然謝危乃是帝師,是姜伯遊的忘年交,此刻話中卻維護著姜雪寧,讓她不由生出幾分不滿來。可對方身份實在不俗,連姜伯遊平日都不敢開罪,頗為小心,便勉強自己笑了一笑,道:“非是妾身偏頗,我姜府內宅中事不為人道,謝少師實是有所不知。”
姜雪寧其實不很在意自己身後發生的事情,接了謝危那錦帕後,卻有些納悶。
是她臉上沾了什麽東西?
她拿起來往臉上擦了擦,可錦帕上乾乾淨淨,半點汙跡也無。
謝危垂下眼簾一看,平淡地提醒她道:“擦手。”
姜雪寧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兩手都是灰泥。
該是方才抄起木棍打人時沾上的。
她“哦”了一聲,道一聲“謝過先生”,便擦起手來。
謝危打量她,竟沒從她面上看出明顯的喜怒,方才扔下棍棒時那一閃而過的悲哀與譏誚,仿佛從沒存在過一般,連帶著身後立著的人似乎也不是她至親,心底於是想起,當日通州返京途中,她坐在他馬車裡看完姜伯遊寫來的那封信時,似乎也是這般麻木神情。
有時世間越是至親越是傷人。
這一刻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姜雪寧的腦袋,叫她別傷心,可到底按捺住了,看她把雪白的錦帕擦得一片髒汙了,便淡漠地笑了一笑,抬眸看向孟氏:“貴府內宅陰私,外人確是不知。姜側妃身世舊事雖過去許久,又養在夫人膝下,報作嫡出,原也應該。總歸皇室未察。只是若不知足,旁人翻查追究,蓋個欺君的帽子到底不好。寧二當學生雖然頑劣,可待先生也有孝心。小姑娘心性躁,是難馴服些。謝某鬥膽,替她求個情,還請夫人寬厚相待。”
沒有半點鋒芒的聲音,落入人耳中卻濺起一地驚雷!
孟氏心底大為震悚。
抬起頭來對上謝危,卻是一雙溫和深靜、笑如春山的眼。
第165章 兩清
孟氏隻知謝危乃是姜伯遊的同僚,姜雪寧宮中的先生,卻不知四年多以前姜雪寧從田莊回京,正有謝危隱姓埋名同行!
早在那時,姜府這些秘密他便了如指掌了。
孟氏顧及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姜雪蕙的面子,假稱姜雪寧這個女兒是大師批命送去莊子上住著避禍的,將二者身世的隱秘瞞得極好,哪裡能料到會被一個看似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的謝危一語道破?光是“欺君”二字便讓她禁不住地心驚肉跳,面上也瞬間沒了血色。
連姜伯遊都有些沒想到。
謝危在朝為官,為人處世沉穩持重,行止挑不出差錯有其氣度,所有人幾乎都已經習慣了,自然也包括姜伯遊。方才這看似溫和的一番話語裡,更藏著萬般的凶險!
只是比起驚慌來,更多的是意外——
原以為謝危在宮中當先生,縱然對自己這不成器的女兒多有照顧,可想來也只是看在同僚的面子上,該不至於發自心底地器重寧姐兒,對她另眼相看。
可眼下看,似乎並非如此。
話到此處,再多說一句只怕都要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姜伯遊為官多年,素知收斂的道理,也慶幸謝危這話面上說得溫和,無論如何都有台階下。
於是一笑:“居安說得甚是,寧姐兒就是淘氣些,不打緊。”
他向孟氏擺了擺手:“臨淄王殿下品行貴重,又得聖心,該是良配。蕙姐兒這一樁親事實在不算差,欽天監那邊很快就要定日子來,家中需要準備的事情良多,千頭萬緒,夫人還是抓緊時間操持起來吧。”
孟氏被謝危一句話戳了痛腳,抓了七寸,方才咬牙要責斥姜雪寧的氣焰都小了,眼皮跳了幾跳,到底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去了。
姜雪寧背對著,沒回頭看一眼。
姜雪蕙面有慚色,似乎想說點什麽,可眼下這場景實在不是她說話的地方,隻好苦笑了一聲,無言向姜伯遊與謝危襝衽一禮,這才退走。
姜雪寧還埋頭用那錦帕擦手。
謝危搭著眼簾瞧她,只見她擦拭的力道頗大,右手手背上都蹭紅了一大片,分明已經擦乾淨了汙跡,卻還似泄憤般沒有停下,一張白生生的小臉上渾無表情。
他便道:“人都走了。”
姜雪寧的動作這才停下,原本雪白的錦帕抓在手裡已經皺了,且染汙了一片,倒不好意思再遞還給謝危,便留在了自己手中,低低道一聲:“謝謝先生。”
謝危道:“長公主準備和親,宮裡的學也不上了,功課沒落下吧?”
姜雪寧一愕。
她這些天來不是忙著推動市井上和親之議,便是忙著見蕭定非與蕭姝鬥狠,腦袋裡哪裡還有“學業”二字?
下意識抬頭看謝危,卻是藏了幾分心虛。
她雖不說話,可謝危一看她這縮頭縮腦的架勢,半點沒有先前拿木棍打人時的氣魄,便知她這段時間是荒廢了,隻道:“業精於勤荒於嬉,雖已經回了家,學業卻不可偏廢了。備不住我哪日再來你們府上,要考校你一二的。”
姜雪寧頓時一個頭變倆。
方才這位先生突然為她說話,實在讓她意外至極。雖然她覺得自己也不會吃虧,可旁人好意她豈能不識?只是思考個中因由,倒不覺得謝危是對她格外特殊,只怕是自己的處境,使謝危想到了點別的吧?
她腦海裡浮現出的是上一世的蕭氏。
心中一時凜然。
謝危的言語姜雪寧半點不敢違拗,老老實實地點頭道:“先生教訓得是,學生今天就重拾功課。”
她這過於規矩聽話的模樣,難免讓謝危覺得氣悶幾分,且旁邊有姜伯遊在,二人還有正事商議,倒不好多留她下來說點什麽,便讓她先去,備著自己改日考校功課。
姜雪寧自然趁機溜之大吉。
直到飛快跑過了垂花門,消失在他們視線之外後,她腳步才慢了下來,甚至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謝危此人心腸冷熱難測,可行止進退的分寸著實使人稱道,便連她這般熟知對方內裡的人都不免有為其迷惑的時候。那蕭氏與皇族,當年究竟對他做過什麽,結下了怎樣的深仇大恨,才能使此人撕剝下如此堅實牢靠的一副聖人皮囊,化身魔鬼?
上一世尤芳吟那微妙的言語和神情浮現在姜雪寧腦海裡,竟使她心裡生出了些許探究的好奇。
可一念及此的瞬間就打了個寒戰。
她立刻壓住了這想法,眼下真正緊要的還是籌謀如何在這危難的境地裡救出沈芷衣,而自己這一世與謝危的交集最好隻限於此不要再往深處——
阻止沈芷衣和親,與謝危的交集?
姜雪寧的心跳陡然快了那麽一刹,立在原地,慢慢抬起自己左手腕:纖細的皓腕上,一道淺色的傷痕斜斜劃著,隱約還能讓人想起血線自腕上滑落的驚心。
一個危險的念頭才壓下去。
可另一個更危險的想法,竟然完全不受控制,瘋狂地佔據了她的腦海,讓她心跳加速,無論如何也揮不去!
如果上一世她曾在自刎時以舊日恩情脅迫謝危放過張遮,那麽,這一世,她是否也能用這唯一的恩情,懇請謝危……
*
沈琅毫無預兆地直接讓人開始查蕭氏那贛州賑災銀一案,著實讓上下經辦的朝中官員們抓耳撓腮,只因琢磨不透皇帝到底什麽意思,生怕辦錯了差事,非但沒有半點功勞苦勞,還要失了聖心,引來罪責。
謝危此來姜府,也主要是與姜伯遊談論此事。
勇毅侯府查抄後,政局的變動便使人提心吊膽,有時姜伯遊都不得不要求助一下謝危,只因這位年輕的少師乃是朝中出了名的高瞻遠矚,運籌帷幄。
一通敘話足有大半個時辰。
期間姜伯遊對先前長廊上姜雪寧的事絕口不提。
直到敘話完,要送人出門時,他才笑起來,道:“寧丫頭的遭逢委實苦了些,可當父母的遇到這般弄人之事,也實難兩全。她剛回來那兩年,想要嚴格管教她吧,她流落在外本就吃了許多苦,一怕她敏感傷心不高興,二怕她覺著我們不疼她;想要寬松些對她好吧,可管得太松,不知規矩不通人情,又如何長進?沒多久她同燕世子玩到一塊兒,世子縱著她,唉,不提也罷。”
謝危看向他。
姜伯遊搖搖頭似乎想將那一點苦悶揮去,然後注視著謝危道:“寧丫頭入京以來的變化,居安該也看在眼底,算是瞧著她長大了。我見居安竟肯管教她,她在居安面前也頗規矩,一時倒覺得是我這當父親的不稱。”
同朝為官,誰不言謝危品行之高,為人坦蕩?
是以姜伯遊半點沒往別的地方想。
謝危另眼待姜雪寧的種種,他隻當是師生厚誼,便道:“居安之為人,我是信得過的,只是寧丫頭,若她師從居安能學得一二皮毛,改改這頑劣不懂事的毛病,我便放心了。”
頑劣不懂事?
謝危回想那少女的姿態,扎人得像是荊棘上一根尖利的刺,脆弱又好似懸崖頂一朵豔麗的花,竟少有地聽了姜伯遊這一番平和的話後,生出些許的不舒服。
於是停步駐足。
他面上的笑意難得淡到看不見,朝向姜伯遊,慢慢道:“寧二的性情,外剛內軟,怕該打小沒得過什麽好,吃軟不吃硬。但凡旁人給她些好,她便死心塌地。姑娘家不該養成這般,動輒被人拐走。她難受才胡鬧,教養不足回到京中,姜大人與夫人果真不曾失望於她言行之無狀,舉止之粗陋?小姑娘心思細敏,便是沒聽人口中言,光看旁人眼色,也難免驚惶失落。她既不頑劣,也非不曉事,只是你們不懂,謝某未察,傷著她了。”
姜伯遊怔住,無言。
謝危言畢卻似有些低落,也不再多說什麽,隻道一聲“告辭”,緩步行過那剛抽芽的紫藤花架,向府外去了。
他的馬車便在側門候著。
可走出門時卻見劍書沒坐在車轅上,而是筆直地立在車畔,瞧見他時也是面色古怪。
謝危眉頭一皺。
還沒等他問出口,車後面立著的一道身影便走了出來,竟向著謝危一拜:“學生見過先生,可等了先生好一時了。”
姜雪寧忐忑極了,在外頭等了多時,那一點驟然冒出來的勇氣都快在這點滴的等待中耗光,差一點就想要放棄,逃回自己屋裡去。
還好謝危這時候出來了。
她硬著頭皮上前道禮,勉強掛出訕笑來,心跳劇烈卻如擂鼓。
天知道就算是她上一世自戕前出言請他救張遮時,都沒這麽緊張!
謝危沒想到她會在這裡等自己,於是向劍書一看。
劍書衝他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他目光流轉,輕易便猜到了,想她有事知道來找自己,聲音都柔和了幾分:“什麽事呀?”
姜雪寧的聲音有些發抖:“學生,學生想懇請先生幫個忙。先生洞察世事,明察秋毫,想必市井中的風雨也一清二楚。宮、宮中長公主殿下待學生甚厚,卻因形勢所迫被親族割舍,竟要遠赴韃靼和親。蠻夷之族茹毛飲血,她不過一弱女子,身份還特殊,焉知他日不會為蠻夷所害?學生雖有綿薄之力,卻恐不能救她於水火。不知,不知可否請先生幫、幫……”
謝危的眉頭頓時微皺。
姜雪寧一邊說一邊也在打量他神情,一看這架勢生怕謝危不同意,立刻把自己左手舉了起來,賭咒發誓:“隻此一次下不為例!非學生挾恩,實在是力有不逮懇請先生襄助一二,行個方便!此事之後學生與先生便互不相欠,恩怨兩清,再無瓜葛!”
互不相欠。
恩怨兩清。
再無瓜葛!
她這麽想與他劃清界限嗎?
謝危注視著她,原本平和的心境竟似被狂風卷過一般狼藉,緊繃的身軀蘊蓄著一種難言的沉怒,連負在身後的那隻手都緊緊地攥住了。
笑意從他唇畔消失。
陰雲慢慢爬上瞳孔。
姜雪寧上一世挾恩要他報時,人在大殿之內,只聽他淡無波動的一個“可”字,卻不知殿外的謝危究竟是何神情。但料想該是平和無波,恍若不沾煙火的聖人。
可這一刻……
他人立在那裡,就像是一座不可測的深淵。她竟有一種觸怒了對方,下一刻便會被掐死的感覺,悚然之下,退了一步。
良久的沉默。
姜雪寧不敢說話。
謝危終於收回目光,竟平平和和地笑了,仿佛那洶湧的戾氣與情緒只是旁人錯覺,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話音出口橫無波瀾,也不比前世多出半個字,隻道:“好。”
第166章 鋌而走險
直到謝危人上了馬車,都去得遠了,姜雪寧還有點發蒙。
這人怎麽回事?
她琢磨上一世燕臨剛班師還朝的那一陣她心中不安,也曾對謝危說過類似挾恩相報後大家便兩不相欠的話,可對方好像也沒這麽大反應啊?
這兩回總覺謝危有些奇怪。
可到底是哪裡奇怪,姜雪寧又實在說不上來。
想想既然沒有頭緒,索性把這一團亂麻都拋開。畢竟謝危本就是個喜怒難測不好伺候的主兒,若花時間就能琢磨透他是怎麽想的,在那風雲起伏的朝堂上人家還怎麽混?
要緊的是謝危答應了!
她雖然聯系了鄭保,外面又找了周寅之,可以這一點力量若要成事,幾乎稱得上是賭命,還未必萬無一失。可若謝危這樣在朝中有舉足輕重之能的人肯幫上幾分,成功的可能則大大增加。且即便事敗,也可避免牽連諸如鄭保之類的無辜者。
成事在望!
姜雪寧想到這裡差點一蹦三尺高,回了自己屋子,更是風平浪靜。經謝危那一番話的恫嚇,府裡上上下下連半個來找她麻煩的人都沒有了。
她隻擔心姓謝的那心不甘情不願。
不過十分出乎意料,對方答應了之後竟然異常信守諾言,次日一大早便有劍書親自過府來請,說是謝先生既受了姜大人托付,自當對姜二姑娘多盡心力,這一遭就請姜雪寧去謝府考校學問。
姜雪寧一開始還真信了。
到得謝府之後十分忐忑不安,努力地回想著自己昨夜看的書,練的琴。沒成想,人進了斫琴堂,裡頭竟空空如也,並不見謝危身影。
劍書躬身道:“昨日回來後先生交代了我等先行搜集長公主殿下和親的一應事宜,有些公文案牒也不敢交由他人四處傳看,是以乾脆請了寧二姑娘過來看。先生他,他去了幽篁館,已留了話說,您有事便直接吩咐屬下,必給您辦妥。”
姜雪寧於是明白了。
謝危這擺明了是厭棄她,估摸著是知道她這一回要做的事情異常凶險,本不願攪和進這一場渾水,卻迫於她以恩相挾,不得不答應。乾脆眼不見心為淨,扔個得力的劍書來給她用,自己則避得遠遠的。
她也巴不得呢。
倘若姓謝的閻王爺似的往她跟前兒一坐,而她要一本正經地同他商量什麽掉包、劫人的事情,真是人沒愁死先給嚇死了。
姜雪寧樂得輕松,頓時覺得斫琴堂裡過於緊繃的空氣都松弛下來,立刻原形畢露當成了自己家,還半點不見外地招呼劍書跟自己一起坐下,先研究那些和親有關的案牘。
劍書哪兒敢坐?
他就立在一旁,姜雪寧要看東西,他給遞折呈紙;姜雪寧要寫東西,他給潤筆研墨。從頭到尾半點逾矩不敢有,也不因謝危不在而有半分放松。
謝危身邊人總跟他一般嚴謹得過了頭,姜雪寧隻記得上一世偶爾幾次單獨同謝危手底下刀琴、劍書兩人說話時也是這般,隻道他二人本是如此性情,喚他兩回不見他坐,便也罷了,專心看起手中的東西來。
公主和親這樣的大事,是由禮部操辦。
推蕭姝出來和親這件事行不通,皇帝也沒有半點改主意的意思。也就是說軟的法子不行,必得硬來巧取。這時候摸透送公主去和親前後的流程就變得十分緊要。
沈芷衣去韃靼和親的日子,經由欽天監算了又算,定在三月廿一,距離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個月。工部著人打造了堅固的大車,挑選了四匹駿馬來拉。
前一天公主要與皇帝一道祭祀宗廟。
出發當日卻要早早起來描摹妝容,鳳冠霞帔,頂上蓋頭,拜別親族皇帝後一路出宮。又按照歷代和親的規矩,配了羽林軍裡挑出的八百好兒郎護衛。出發時是暮春,向西北而去天氣正好,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
這裡便大致有兩種救人的方案:
其一,待公主離京之後,護衛松懈,劫人或者中途掉包都有機會。
只不過倘若劫人那很簡單,要掉包的話,護衛們路上若已見過沈芷衣真面目,事情無論如何都會敗露;
其二,是在公主離京之前便下手。拜別親族後便會直接登上馬車出宮,皇族之人只在城樓上觀望遠送,若膽子大些,找個體貌相仿、熟知宮中事宜且自願的女子來替代,只要不被發現踏上和親之路後,護衛們從未見過公主,便是見著替身也不會懷疑。
然而此計也有極大的弊端,那就是太過危險。
皇宮戒備森嚴,行事只怕不易。
姜雪寧在謝危府裡琢磨了幾個上午之後,掂量掂量自己手中的力量,以及謝危提供幫助的限度,果斷將第二種方案劃掉。
最穩妥的是第一種方案。
她仔細翻了謝危府中的地圖來,幾經揣摩,在上頭劃出了一條線,圈出了好幾個點。
然而中途劫人勢必要一隊精銳,方能成事,八百羽林軍可不是兒戲。
她手裡雖還有些余錢,可以做接應之事,也足以安排好沈芷衣接下來的生活。可若要從外面收買人來做劫和親公主的事,有動輒掉頭的風險,一則未必有這本事,二則未必有這膽氣,三則一旦事敗抖落出來,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周寅之固然能用,可姜雪寧對此人也有顧忌。
這便是求助於謝危最好的時候了。
姜雪寧向劍書說了自己的打算。
旁人不知,隻道謝危是個尋常文臣,可她光看劍書、刀琴的本事便知道他背後不那麽簡單,更不用說上一世謝危做過的那些事情了。
他手中若無旁的依仗,那才怪了。
劍書記下來後說等謝危回來便轉達,請姜雪寧明日再來。
這些天但凡她在府中,謝危肯定不在。
姜雪寧隻道這人脾氣越發古怪,但料想這事兒不特別難,他該會答應。
誰想到第二天來時,劍書竟道:“先生說,若尋常山匪劫了公主去,勢必引得朝廷往內追查,長公主殿下逃得一時也未必能逃得一世。寧二姑娘既已決議用此險招,不妨雙管齊下,掉包與劫人之計並用。羽林軍的安排自有先生料理,接著隻推個枉死鬼出來替了公主,說是死在劫親之中,配以公主的信物,任誰也想不到真的長公主殿下已金蟬脫殼。如此,方能消除後患。”
姜雪寧聽了卻是心頭一凜。
她豈能沒想過這計劃?
畢竟可以一了百了,絕了皇室尋找沈芷衣的心。
只不過劫人尚且好說,要推個無辜的枉死鬼出來替沈芷衣立刻死,一則難找人選,二則於心不忍。
而且,憑著她上一世對謝危停留於皮毛的了解……
姜雪寧抬起頭來看著劍書,問了一句:“這話恐怕沒有說完吧?和親事關兩國議和,若公主出了事,個中牽扯猶為複雜。先生既同意了劫人的計劃,又豈會浪費這天大的好機會?屆時劫人去‘殺’公主的,只怕不僅僅會假扮成山匪,還要留下點與韃靼王室有關的蛛絲馬跡,故布疑陣,挑起兩國相互懷疑,甚至掀起戰亂。”
劍書靜默不言。
姜雪寧卻覺心頭髮緊:“有戰必會用兵,蕭氏紙糊的老虎不堪一擊,軍情危急之下,縱然朝野非議、皇帝不願,只怕也得千裡加急,召回故將,重啟忠勇。”
如此,勇毅侯府便將歸來!
劍書實沒料到姜雪寧竟會想到這一層來,幾乎與自家先生昨日的打算一般無二!
姜雪寧道:“是也不是?”
劍書沒有回答,只是垂下了頭道:“總之先生說,您既求助於他,他也的確襄助於您,您謀劃您能謀劃的,先生則謀劃先生要謀劃的,並不妨礙。”
“……”
良久後,姜雪寧終於是笑了一下。
比起謝危所謀的大局,她這一點實在是眼皮子淺還小家子氣。若要與謝危鬧翻,救沈芷衣之事便成了十成十的冒險,還不知姓謝的是不是背後使絆子。但答應下來,這件事的走向固然與她所料有些不同,可至少救長公主殿下是十拿九穩。
且侯府……
她想了想沒有再多說什麽。
末了隻道:“先生思慮周全,自然按先生的法子走。”
一應事宜於是加緊準備起來。
臨淄王沈玠選妃的事情著實熱鬧了一陣,同時選了正妃與側妃也讓京中好一番議論。三月裡又是燈會廟會,遊園踏青,百姓們為即將去和親的長公主殿下祈福,還慶祝了好些天……
沸騰的表象下,一個大膽的計劃正在展開。
籌備與等待的時間流逝飛快,眨眼便到了和親前一日。
一切都進展得順順利利。
只不過在奉宸殿伴讀結束後姜雪寧尋不到合適的理由進宮,也無法再得見沈芷衣一面。但她也不著急,該準備的事情都準備好了,只等和親前一日,與旁人一道入宮拜別公主,屆時再將計劃和盤托出,仍舊天衣無縫。
可姜雪寧萬萬沒料到,就在這節骨眼上,竟出了一個讓她毫無準備的變故——
“宮裡才傳回來的消息,說賢妃向聖上提議,將原定的羽林軍全換成了禁衛軍。”劍書全程跟進此次劫救公主之事,此刻面色都跟著沉了幾分,續道,“原本羽林軍中有不少乃是侯府舊部,已經由先生之手安插妥當,中途替換之事絕無差錯。可賢妃卻一力主張,將所有人換成了聖上的心腹,力保和親之事無虞。如此一來,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要使瞞天過海之計替換公主出來,只怕難如登天。除非……”
賢妃,蕭姝!
隔著前世今生,姜雪寧想,自己終究還是和這人對上了。
她道:“除非舍棄中途替換之法。禁衛軍不曾見過公主,需在公主拜別後、出宮前便完成掉包!”
“的確如此,只是此法太過行險,而且……”
劍書話到此時,頓了一頓。
姜雪寧看向他。
劍書才道:“且先生覺得,賢妃此舉頗不尋常,倒好似對劫救公主之事有所察覺,又向聖上自請操持長公主和親一事,隱隱竟像是與您針鋒相對。”
姜雪寧明白了他想說什麽。
謝危的意思是,蕭姝目的如此明確,好像知道前陣子推她替長公主和親之議背後是誰,擔心是不是她往日露出了什麽破綻和馬腳。
劍書問:“宮內換人不比宮外換人,行險至極,寧二姑娘是否——”
“不。”
姜雪寧心裡燃著一團火,豁然起身,冷笑了一聲。
“她敢自請操持和親之事,也是有膽!趁此機會送她一份大禮,豈不正好?”
自請操持和親之事,可倘若此事就在她眼皮底下出了紕漏,以沈琅這狗皇帝的脾氣,保管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正如當初玉如意案被人陷害,她沒有證據便敢斷定背後就是蕭姝一般,蕭姝隱約覺出和親之議背後有人推動,斷定此事與她脫不了乾系,也並不稀奇。
有本事、做得出來的,本來寥寥無幾。
姜雪寧對蕭姝的忌憚,蕭姝對姜雪寧的敵意,彼此都一清二楚,縱然有遮掩,也不致使她們懷疑到無辜之人的頭上!
想也知道蕭姝這一回必然張開了一張大網,等她去投。
可姜雪寧還真想去闖一闖。
鋌而走險尚有三分希望,就此罷手卻是要眼睜睜看著沈芷衣魂喪他鄉了!
第167章 公主的改變
劍書看她這架勢,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姜雪寧前腳離開謝府,他後腳便去了幽篁館。
謝危正同呂顯下棋。
他是一副風輕雲淡、舉重若輕姿態,對面的呂顯卻是一臉生無可戀,恨不能伸手把頭皮都磕掉,抬眼看見劍書從外頭進來,簡直跟看見救星般松了口氣。
謝居安這陣也不知抽了哪根筋,天天來找他下棋!
頭都要給他下禿了!
謝危看著眼前的棋盤,徑直問:“她怎麽說?”
劍書暗捏了一把冷汗,道:“寧二姑娘決意冒險一試,看樣子是非要把人救出來不可。而且,對宮裡那位,似乎有點舊仇,沒打算退不說,反而還想借此機會坑害對方一把。”
謝危落了一子,終於抬起頭來。
呂顯偷摸打量著這主仆二人,趁著謝危轉頭這功夫,手指悄悄爬上棋盤,飛快地把右邊角落裡兩枚黑子撿了起來藏到棋桌下頭。
謝危道:“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劍書當然瞧見了呂顯的動作,目光飄了一下,回謝危道:“那計劃照舊,只是李代桃僵這一步提前?”
謝危道:“此次本是難逢的良機。前有寧二花了大把的銀子在市井中掀起和親之議,我們也在背後推波助瀾。雖則因蕭姝封妃沒能達成讓她替代沈芷衣去和親的計劃,可卻在百姓之中引起了對和親的質疑。且教首那邊也虎視眈眈,雖則京城的事情他如今插不上手,可若和親一事不成,他必不會袖手旁觀。如此只需濺上一點火星,再推上一把,激起民憤,便可給朝廷造成內外交困的局面,屆時沈琅即便不想召回燕氏,只怕也不得不就范。錯過這一次,便不知何時了。”
呂顯拿起了自己的白子,挑眉道:“也就是你也不想收手唄,還真是半點機會也不浪費。”
謝危轉眸看他。
他沒心虛,施施然將自己那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上,續道:“明著是你的寧二姑娘在前面衝鋒陷陣,背後還有你這般心黑的算計更深。嘖,玉如意一案之後你在宮裡的眼線都被清理了大半,人寧二姑娘倒好,比你可本事多了,連近身伺候皇帝的太監都能收買。要我說,別那麽麻煩,越過姜雪寧跟這是什麽鄭保勾兌勾兌,直接叫他給皇帝投毒,豈不一了百了?”
宮裡投毒哪兒那麽容易?
但凡要進皇帝嘴裡的東西都要用銀器盛,再從太監嘴裡過一遍,投毒這件事設計不好,只怕皇帝沒毒死先把自己給毒死了。
呂顯只不過是隨口開玩笑。
但玉如意一案,的確是那枉死鬼公儀丞到了京城之後暗中操縱,未經謝危首肯,便動用了他在宮中的眼線暗樁,結果引起蕭太后與皇帝的注意,在宮中進行了一場大清洗,以至於他在宮裡沒留下多少可用之人。
呂顯是在用這來諷刺他。
謝危卻不接這茬兒,平靜道:“鄭保若是個品行不端輕易便可收買的人,只怕便沒那麽容易為寧二拉攏,更不會答應暗中襄助寧二幫她在宮中大開方便之門了。”
呂顯一通胡扯見他注意力已經不在棋盤上,暗中松了口氣,自己落子之後便催促起來:“趕緊的該你下了,我還不信今天贏不了你。”
謝危回眸看棋盤,往上落了一子。
他沒發現!
呂顯暗喜,尾巴都翹了起來,假惺惺道:“你說你,都把我這兒當自己家了,茶水錢不給也就罷了,旁人要我作陪那可不便宜。人家嬌滴滴小姑娘每天早上去你府裡,你卻避如蛇蠍不解風情。謝居安啊謝居安,你說你該不會跟人家吵架賭氣吧?”
邊上劍書眼皮一陣狂跳。
謝危慢慢抬了視線,神情巋然不動,道:“呂照隱,倘若再有下回,你藏起幾枚棋子,便都給我吃進去幾枚。”
呂顯瞬間僵硬:“……”
你奶奶的你後腦杓是長了眼睛嗎?!
*
次日早晨,鳴鳳宮。
宮人們整肅靜默,各捧著裙釵香粉。
蘇尚儀親自執了匣中的螺子黛,為沈芷衣描眉。
才畫到一半,眼淚便止不住往下掉。
反倒沈芷衣自己跟個沒事兒人似的,還替蘇尚儀擦了淚,笑起來道:“蘇尚儀看著芷衣長大,如今芷衣要嫁人了,該為芷衣高興才是,怎麽還哭起來?”
她不說還好,一說蘇尚儀連畫眉的黛都拿不穩。
她便從蘇尚儀手中將那黛接了過來,湊到菱花鏡前自己一筆一筆輕輕掃畫起來,道:“姑娘家雙十年華,總歸是要嫁人的,只不過是有人嫁得近,有人嫁得遠。無論如何,蘇尚儀也不能跟芷衣一輩子,外頭的天地總要我自己去看一看,外頭的風雨總要我自己去扛一扛。到了這節骨眼上,哭起來隻讓人看低,何妨笑一笑,拿出點氣魄來呢?”
兩道眉畫得細細長長似兩彎柳葉,眼角下那一道淺淺的疤卻還有些明顯。
沈芷衣放下螺子黛,拿起了妝奩上的細筆,蘸上一點櫻粉,慢慢地描了過去,依著舊日那傷痕的形狀,勾勒成了一瓣落櫻。
擱筆時瞧了瞧,卻忍不住笑起來。
她是想起了姜雪寧,道:“這妝還得寧寧來,才畫得爐火純青,跟真的似的。不過我去和親,遠出雁門關,到了韃靼可沒有人再為我描這妝容,自己先描上幾回,熟熟手也是好的。”
蘇尚儀抹淚道:“殿下今日拜別聖上與太后娘娘後,宮中舊日的伴讀也會入宮來拜別您,到時再請姜二姑娘給您畫一畫。”
沈芷衣笑:“她來怕不哭成個淚人兒,連筆都要拿不穩,哪兒能給我畫?”
這一道疤是她還在繈褓中時,遭逢平南王與天教叛亂時留下,刀劍擦破了她的臉,幸而乳娘臨死前將她護在身下,才逃過一劫。對宮中那些曾經歷過此事的人而言,這一道疤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皇室曾遭逢的劫難,所經歷的恥辱。
年紀小時,她都不敢照鏡子。
等年紀漸漸大了,周圍人都告訴她: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不管長成什麽樣,她想要什麽便能得到什麽。因為她的身體裡所流淌著的皇族血脈,不會因為這一道疤有任何的改變。
時間一長,她也信了。
因為這些人說得的確不錯,天底下幾乎沒有她不能得到的東西。宮裡面無聊了,便叫王公貴族的孩子們入宮玩耍,人人奉承著自己,人人陪伴著自己。可以坐在父皇的腿上瞎玩禦案上的奏折,也可以躲到皇兄的背後拽他的頭髮,去勇毅侯府玩兒闖出禍來還有燕臨背鍋……
可現在她不願去和親。
曾經寵著她,縱著她,在意著她的人,一下都變了一副臉孔。他們變得為難,無情,冷酷,可憎,簡直叫她都認不出來也不敢認了。
於是這時候才明白:正如這道永遠也去不掉的疤痕所昭示的一般,即便她貴為公主,命運有時也不容自己掌控,且正因為她是公主,命運才變得越發難測,越發難以抵抗。
二十年前對準她的,是反賊的刀劍;
二十年後傷害她的,是血親的拋棄。
整座鳴鳳宮中已經掛成了一片華彩。
她盯著鏡中那張格外平靜的面容,隻覺這些日好像又瘦了些,以至於有些不像是以前的自己了,但也並不如何留戀。
垂眸起身時,外面正好一聲催促。
是一道華麗但冰冷的聲線:“長公主殿下,您已耽擱了一刻有余,聖上與太后娘娘該等久了。”
沈芷衣走了出去。
宮門外遠遠看著竟有了兩重守衛,嚴陣以待,比起以往的鳴鳳宮不知森嚴了多少。宮人太監都埋著頭立在朱紅的宮牆下,才封了賢妃月余的蕭姝則立在最前頭。
昔日還是同窗伴讀,好好的表姐妹,如今卻成了她的皇嫂。
沈芷衣向周遭掃了一眼:“這一重一重的人守著,賢妃娘娘難道還擔心我會逃走不成?”
蕭姝的妝容豔色逼人,似笑非笑:“殿下未必會逃走,可保不齊有人想來救呢?”
“嗤。”
沈芷衣陡地笑出聲來,目光悠悠地轉回了蕭姝的身上。
“其實母后從小對你頗為賞識,常叫我好生與你相處,本來你我乃是表姐妹,我自然也對你親近。可你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我皇嫂,大換了模樣,母后都被你氣病了,你倒也真對得起她的栽培。最近本宮常有一句話藏在心裡,很想對你講。你知不知道——”
蕭姝站在台階下,抬眸看向她。
沈芷衣往下走了一步,立在比她高上一階的位置,忽然毫無預兆地抬手,徑直摔了她一個耳光!
“啪!”
蕭姝始料未及,發髻上插著的金簪都撞到了地上,瞳孔也跟著一陣緊縮。
有那麽幾縷陰沉的怒意蘊蓄在她眼底。
可她竟沒有發作,反而面無表情地回視著沈芷衣。
沈芷衣平淡地道:“你這樣真的很下賤。”
第168章 帝國公主
此時此刻可不是她二人獨處,而是在鳴鳳宮門前,眾目睽睽之下,沈芷衣這樣響亮的一巴掌可以說是半點給蕭姝留面子的打算都沒有。
她應當感到難堪的。
便連蕭姝自己都以為自己會感到難堪,然而心裡只有一種“本該如此”的平靜,輕輕抬手扶了自己臉頰,她的聲音渺如煙霞:“倘若能不下賤,誰不願有尊嚴地活著呢?臣妾也有一句話早想對殿下講了。”
沈芷衣幾乎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蕭姝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可恥的,放下手時攤開自己手掌看了一眼,眼底的怒意也消失了個乾淨,道:“從很小的時候,我便想,這樣嬌縱任性的公主,換我我也做得。您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自然不知道為人臣、為人奴的難處。”
沈芷衣沒有說話。
蕭姝衝她嫣然一笑:“走吧,公主殿下。”
皇帝沈琅與蕭太后,的確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臨淄王沈玠也在。
興許是月前選妃的結果不大如意,雖然要下個月才完婚,可他的面色已經有些消沉,看上去不是很愉快。
宮人在外先行通傳,沈芷衣才從殿外走來,倒是一反往常的活潑嬌縱,循規蹈矩依著宮廷的禮數來行禮,問安。
蕭姝在她後面進來。
面頰上微微浮紅的巴掌印雖不扎眼卻也十分明顯。
面有懨懨的帝王坐在高處一眼就看了個清楚,眉梢跟著一挑,又看了沈芷衣一眼,唇角卻露出笑意,可偏偏不問一個字,仿佛什麽都沒看見似的如常與沈芷衣說話。
蕭太后也偶爾關照兩句。
只是她連蕭姝都不看一眼。
前朝風起雲湧,蕭氏因重查贛州賑災銀一案被人搞得左支右絀,種種證據竟跟自己長了眼睛似的往外頭蹦,不得不使蕭太后懷疑,蕭姝那日離開她慈寧宮後當夜便封了賢妃,是與皇帝有了什麽交易。
偌大一個皇室,人坐了濟濟一殿,關心和祝福的話說著,卻都顯得冠冕堂皇又無關痛癢。
唯一有點人情味兒的或恐是沈玠。
打從看見沈芷衣進來開始,他的眉頭便一直皺著,一會兒擔心路上的風沙,一會兒叮囑沿路的飲食,幾次開口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可看看上首皇兄與母后的臉色,到底還是強忍住作了罷。
他並非皇族的嫡長,自幼在父皇、母后與皇兄的庇佑下長大,往日奪嫡也與他毫不相乾,既不擔負眾望,也因此免於了明裡暗裡種種爭端,反倒有多情的資格。
可多情也受限於他的懦弱。
沈芷衣往日隻覺得這位王兄親近好玩,今日人雖在局中卻冷眼旁觀,反而注意到了一些往日沒有注意的事,看清了一些往日不曾看明的細節。
一應敘話結束,又請香奉神,宣讀禦詔,授予大乾節符,以供沈芷衣到匈奴後以大乾公主的身份調和兩國矛盾。
待得禮盡,已過子午。
京中豪門勳貴中有與沈芷衣交好者,諸如昔日仰止齋眾多伴讀,又或是平南王這般心思單純的玩伴,都入宮來看她,與她同遊禦花園。
蕭姝雖曾在仰止齋伴讀,卻並未跟去,人只在假山旁遠遠看著,吩咐一旁的宮人道:“鳴鳳宮原本加的守衛都撤掉,退守西北、東北兩道宮門,若無本宮之令,誰也不得擅動。另派個人仔細盯著,姜侍郎府上的二姑娘倘若來了,先來報我。”
宮人實有些迷惑。
蕭姝卻是垂眸斂盡眼底利光,也不再看禦花園中眾人一眼,便返回了自己的宮室。
姜雪寧姍姍來遲。
一路經過幾道宮門,隻覺除卻張燈結彩之外,倒與以前每次入宮沒有什麽差別。上一世沈芷衣奉詔和親時,她已經被選為臨淄王妃,待在自己府中只等著完婚,且沈芷衣恨她捉弄她與她並不親厚,她自然巴不得這礙眼的小姑子早走早好,哪兒還會來宮裡為她送行呢?是以也無從對比前世與這一世有何不同。
但宮裡卻有鄭保。
才過兩道宮門,還未走進禦花園時,迎面便看見鄭保從乾清宮的方向來,擦身而過時飛快說了一句:“賢妃調動守衛,請君入甕。替身已暗潛鳴鳳宮,酉正三刻公主鳳駕出宮,姑娘須在酉正二刻事畢,使公主扮作宮人從順貞門走,姑娘也請自己盡快離宮。”
酉正三刻是欽天監算的吉時。
春日晝夜長短相近,酉正三刻正是日隱月初,由陽轉陰。
可姜雪寧琢磨,大抵與勇毅侯府半夜流放一般,民間對和親之事頗有非議,朝廷怕大白天人太多鬧出什麽亂子不好處理,索性編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時間改到晚上。
她聞言隻點頭,也不多說什麽,便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宮人們自引她到禦花園中。
沈芷衣見了她,若無其事地埋怨她來得太晚。
姜雪寧便紅著眼眶說,那就罰臣女留下來多陪陪公主。
眾人在奉宸殿進學時便知道,樂陽長公主對姜雪寧多有偏愛,這麽大座靠山要走了,姜雪寧自然舍不得,這般惺惺作態也沒什麽可疑之處,多留下來說會兒話自也應該。而他們來得早,且二人說不準要講些體己話,臨到日頭西斜時,便都一道告辭,說將在城門外為公主送別。
眾人在時,姜雪寧尚且能繃住一張臉,不讓眼淚掉下來。
眾人才一走,她便拉了沈芷衣的手,哀哀喚一聲:“殿下。”
暮春已至,禦花園裡盛放的花其實已沒剩下多少了。
濃陰遍地,余暉斜照。
宮人都站得遠遠的,方才還言笑晏晏的朋友們也都散了,竟隻余下滿園的冷清。
沈芷衣華服在身,重重贅飾卻有些過於繁瑣,壓在她頭上肩上,顫巍巍地晃悠。
她笑看姜雪寧:“先前蘇尚儀說要找你來為我上妝,我便說寧寧一見了我就要哭鼻子,方才見你沒哭我還以為自己料錯了,沒成想你半點不爭氣。”
日盡已是酉正。
姜雪寧哪裡還有心思接她的打趣,眼淚都不及擦一下,隻拉著她要從這亭中起身,道:“殿下,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您快跟我一道,先回鳴鳳宮吧。”
沈芷衣一怔:“怎麽?”
姜雪寧向周遭一看,隻遠遠看見有個小太監朝這邊探頭探腦,猜是宮裡來監視的人,心底便冷笑了一聲,斷然道:“一應事宜已經安排妥當,您同我回到鳴鳳宮中,換過身份改頭便可出宮。和親之事,自有最好的人來善後。只要您能安然出宮,余事便十拿九穩!”
她攥著沈芷衣的手往前走。
可走出去兩步之後才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阻力,回過頭去,竟見沈芷衣立在原地,用一種迷惑的神情看著她。
這一瞬間,姜雪寧心底陡地一突。
沈芷衣重複了一遍:“出宮?”
姜雪寧感覺自己一顆心都被一根脆弱的弦高高懸在了半空中,連聲音都被帶得顫抖起來:“是啊,殿下不記得了嗎?那天我曾問過您的。”
沈芷衣似乎想不起來。
姜雪寧在入宮之前,想過自己入宮之後會面臨的種種情況,不管是事情的敗露,還是蕭姝的堵截,可沒有一種設想能與此時此刻對上。
她感覺哪裡出了差錯。
那一天晚上沈芷衣的回答還歷歷在耳,她向她重複起來,提醒她:“就我生辰那日,在殿下宮中飲酒,我問殿下不去和親逃得遠遠可好,殿下回答了我,還說恨生帝王家……”
天色暗了。
禦花園裡的宮燈亮了。
遠近有些鳥語蟲聲的喧囂,卻襯得此刻越發冷寂。
沈芷衣恍惚了一下,一盞又一盞宮燈倒映在她瞳孔裡,卻只是毫無意義的影子,並不能帶來多少溫度。
眨眨眼,眼角下那一瓣櫻粉輕顫。
像極了一滴粉淚。
她到底是記了起來,心下動容,紅了眼眶,笑時卻覺滿腔苦澀,抬起手來輕輕撫上姜雪寧那微冷的面頰,含著淚道:“傻寧寧,你都說是飲酒,那些話都是醉話呀!怎可當真……”
“啪”地那麽一聲,那根弦,終於是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給崩斷了,姜雪寧懸在高處的那顆心摔了下來,摔痛了,摔醒了,也摔麻木了。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腦海裡是混沌的一團亂麻。
足足反應了好一會兒,她才禁受不住般地退了一步,如墜撲朔幻夢似的道:“怎麽會呢?去韃靼和親,殿下分明是不願的。這不該您去,也不能您去。既然不願去,又為什麽要去?我都安排妥當了,您只要回鳴鳳宮,換一換便可逃離這四方宮牆,不由之命,為什麽不走,為什麽不走呢?”
沈芷衣沒有想過,她把自己的醉話當了真,幾經壓抑,眼淚還是在眼眶裡滾燙。
竭力仰頭,不使眼淚跌墜。
缺月一角掛上疏桐,請冷冷的霜輝覆在她本來蒼白的面容上,卻因頰邊精致的一層胭脂而有了一種奇異的暈紅。
風吹來,廣袖獵。
她想自己不該辜負寧寧這不知花費了多少心血的籌備,該由著自己以前天真放縱的性情一走了之,可偏偏有一種更沉、更深的東西,壓在她的肩上,沉入她的心底。
這一時,姜雪寧竟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看不明她的目光。
只有她沙啞的嗓音。
沈芷衣慢慢道:“天底下誰都有資格逃走,可我不能,也唯獨我不能。”
姜雪寧不解極了。
沈芷衣卻立在那台階之上,自嘲而悲哀地一笑,月華鋪滿身,平添一種難言的厚重:“人常言,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實則話該反過來講,食生民膏為生民計。皇帝的寶座,皇室的尊崇,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天下賦稅,萬民徭役,錦衣玉食以供,頂禮膜拜以求,將自己當做牛馬,將皇族奉為神明。我在宮中,素性驕橫,所知不多,可你在市井,長於鄉野,見多憂難,該是知道的。戰事若起,國有大賊,忠良無繼,戰豈能勝?皇族傾覆事小,黎民受苦罪大。不管朝廷內裡如何壞朽,我終究是這座帝國的公主……”
姜雪寧徹底愣住。
她心裡面終於冒出了一個前世從未有過的想法。
沈芷衣則慢慢閉了閉眼,似乎想壓一壓心底翻湧的情緒,又或者讓自己鼓起的那一腔勇氣不要退卻,續道:“寧寧,我並非出於什麽深明大義。只是怕,怕極了。”
姜雪寧喉嚨堵了,說不出話。
沈芷衣注視她,眼底已多了一分往日不曾有的凜冽與堅忍:“我怕,怕今日在運命降臨時逃跑,從此不戰而敗,淪為一介畏首畏尾的懦夫;我怕,怕自己在責任到來時躲避,他日生靈塗炭,在嬰孩哭聲裡挺不直脊梁!”
上一世,沈芷衣是怎麽去韃靼和親,姜雪寧並不清楚,只知道昔日明豔的公主,已沉睡在棺槨之中。
她從沒想過這樣一種可能——
這位往日刁蠻嬌縱的公主,是自願前往!
上一世是她女扮男裝,使沈芷衣錯愛了她,又恨上了她;這一世她接觸沈芷衣,說是真情,實則更多出於趨利避害的討好。
她想救沈芷衣,只是想要回報對方施與的恩情。
可直到這一刻,才知道自己有多荒謬,有多可笑,又錯過了多少……
話到這裡,姜雪寧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執著,再強求,畢竟一個人想法既定,旁人又怎能改變?
可就是不甘,就是不願。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她奔赴那魂喪的命運,半點不加阻攔嗎?
她拉住了她的手,近乎哀求般地道:“別這樣,殿下,別這樣。不管是不是醉話,你答應過我的,我帶你出宮,我帶你走!”
沈芷衣眼淚滑落:“隻當那是個永無結果的奢願吧。”
她轉身就走。
只怕自己多看她片刻,都要心軟改悔。
姜雪寧卻追了下去,終於控制不住地喊道:“韃靼狼子野心,和親不過緩兵之計,這本不該是殿下背負的代價!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去可能會——”
沈芷衣腳步停下。
她到底是不敢說出那個字來,隻恐自己一說便成了真,望著她背影,頹然道:“殿下,去國萬裡,歸途遙遙,我只是,只是怕您去太久,想你時也見不著。”
庭花落盡,樹影斑駁。
園角那一樹珍貴的綠梅有著嶙峋的枝條,像極了雁門關外無人收殮的白骨。
空氣裡卻有梔子的甜香。
沈芷衣背對著姜雪寧,望向墨藍天際那一輪缺月,環視周遭,過了好久,才回眸看她一眼,卻並無多言,只是傾身捧起樹下一抔松軟的泥土,走回到她面前。
然後將這抔土放入她掌心。
說不上是輕飄飄,還是沉甸甸。
她想姜雪寧笑,一雙眼燦若星辰:“寧寧,別去送我。待得他日,燕臨率大乾鐵蹄踏破雁門時,帶著這抔故土,再來迎我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淚水陡然模糊了視線。
酉正二刻,沈芷衣再不停留,從那一線明亮的宮燈旁邊走過。
等到她身影都快消失,姜雪寧才跌跌撞撞往前追了幾步,可眨眼黑暗中已什麽都看不清了:“殿下,我向您允諾!”
那嘶啞的聲音撞破了黑暗。
殿下,我向您允諾——
他日鐵蹄踏破雁門時,我將帶著這抔故土,迎您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我向您允諾。
第169章 親吻
滴漏聲聲。
鄭保今夜當值,總覺心神不寧,待得輔臣們與皇帝關起門來議事,他才悄然退出。
回到偏殿,門角裡一個小太監衝他搖搖頭。
鄭保心頭便驟然冷下。
通往順貞門必經的宮道上,重重守衛的身影疊在宮牆下,黑黢黢發暗的一片。
蕭姝等得已有些不耐煩。
張開落網這麽久,卻不見獵物來投,便是最耐心的獵人只怕也不免要犯幾聲嘀咕。
她正要找個人來再去探探,問個清楚,一錯眼卻看見先前派出去的那個機靈太監快步朝著這邊跑了過來。
蕭姝立刻問:“人呢?”
那太監跑得氣喘,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來了,可,可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蕭姝眉頭一皺,便想問怎麽不對勁,然而前面原本安靜的守衛中卻忽然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她於是將目光一轉。
這一下再不用那太監解釋,她已看了個分明——
禦花園方向那頭走過來的,不是她張網等著來投的姜雪寧又是誰?
只是與平日實在大相徑庭。
完全沒了人所熟悉的靈動與狡黠,人雖走過來卻像根木頭似的,手腳是木的,心魂是木的,連那一張五官精致的臉上神情也是木的。一雙本來纖柔白皙的手卻緊緊捧著一把髒汙的泥土,誰也看不見、誰也不搭理似的漸漸近了,仿佛被人抽了身魂,隻余下這一具行走的軀殼!
這一刻,便是蕭姝見了她這駭人模樣,也不由心驚片刻,震了一震,隨即眉頭卻狠狠地擰緊了。
她朝她身後看去。
再無一人。
她隻覺事情似乎並未朝自己料想的方向發展,先給旁邊的太監打了個眼色,讓人把姜雪寧攔下,又吩咐距離最近的守衛道:“去順貞門看看。”
太監過去攔人。
姜雪寧的腳步才停下。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麽從那座禦花園裡走出來的,人也渾渾噩噩恍恍惚惚,抬起頭來瞧見這太監,只見得對方張嘴,有聲音入耳,卻根本無法分辨對方到底說了什麽。
直到蕭姝走進她視野。
其實這時候,蕭姝已經隱隱預感到自己今夜最期待的事情不會發生了,可越是如此,才越使她對眼前這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孔心生憎惡。
她問得直接:“暗推和親之議要我替沈芷衣的,是你麽?”
姜雪寧回得更直接:“那玉如意一案以逆言陷害我的,是你麽?”
蕭姝道:“你說是,那便是。”
姜雪寧便也道:“你說是,那也是。”
兩人面對面立著,四目相對,竟是誰也不肯相讓。
只是蕭姝陰鷙,姜雪寧冷寂。
一者是已將對方視作了自己此生的仇敵,另一者卻忽然超然於其上並不十分在意了。
蕭姝輕而易舉便察覺出了她對自己的蔑視,瞳孔微微一縮,道:“是人皆有自己的命數要赴,你出身不如我,心計不如我,我竟不知你也有看不起我的膽氣。”
姜雪寧隻覺可笑。
甚至她上一世都沒覺得蕭姝有這樣可笑:“往日我也曾想,你這樣好的出身這樣高的本事,比公主殿下是不差的。可到今時今日,此言此行,她是天上的皎月,但有三分清輝落在身上,都覺快慰;你不過地上的灰塵,便踩過去,我都嫌髒了鞋底。”
蕭姝沉下臉來不再言語。
瑟瑟風隱約嗚咽。
姜雪寧捧著那土,仿佛捧著什麽愛物,只看著她慢慢道:“我原未生害你之心,你卻因忌憚構陷我在先。蕭姝,很久以前我也像你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你若執迷不悟,報應終究會來,隻爭個早晚。”
蕭姝冷笑一聲,根本不信。
姜雪寧卻知這是自己對這位前世宿敵最後的尊重,言盡於此,信與不信她都不再多言,抬步欲去。
“站住!”
蕭姝目光閃爍,竟是直接出言將她攔下。
“深宮禁內,你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縱然你是本宮昔日同窗共讀,值此非常之時,本宮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了什麽,不得不謹慎些。來人,先請姜二姑娘慎刑司稍坐,問明白再送人出宮!”
左右守衛立時逼近。
姜雪寧聽完她話便明白了:不管今日她是不是真帶了公主出宮,對方都有借口將她攔下,縱然找不出證據來,留她一宿也足以讓她吃盡苦頭,說不準再發生點什麽非常之事……
一如玉如意一案時的伎倆。
何況她眼下這副尊容,誰能不懷疑?
只是正當那些守衛便要將她圍攏製服之時,另一頭宮道上忽然急急地響起一聲:“賢妃娘娘且慢!”
蕭姝眉頭頓時再皺。
姜雪寧抬目看去,竟是鄭保疾步而來,到得跟前兒來時不卑不亢地一禮,勻了口氣兒道:“娘娘,聖上那邊議事方散,謝少師聽聞姜二姑娘尚未離宮,特著來請。人這會兒在宮外候著,您看?”
謝危?
蕭姝身形僵了一下,鋒銳的目光釘向鄭保。
鄭保始終恭敬肅立。
宮裡面誰不知謝居安?
蕭姝成為後妃的時間雖然不長,可僅憑在蕭氏當姑娘時對朝堂的了解,便知此人是何等舉足輕重人物,更何況成為後妃侍奉在沈琅身邊後,更知沈琅對此人的倚重。
沈琅對她畢竟不是真的寵愛。
她本就是夾縫求生,這般境地中又怎敢冒險再為自己添一個可怕的勁敵?縱她心裡有萬般的不情願,今日姜雪寧也只能放了。
蕭姝垂在袖中的手掌悄然握緊,笑起來卻毫無破綻,道:“既是謝少師開口要人,本宮自然不好想留。不過隻盼著姜二姑娘回去之後,好生約束自己,可別做出什麽後悔莫及的事情來。”
鄭保垂首一禮方退。
姜雪寧定定看了蕭姝片刻,才轉身隨著鄭保,一道離去。
等走得遠了,守衛不見了,宮人也不見了,她才突地一笑。
鄭保不知她在笑什麽。
姜雪寧望著前面漸近的宮門,神情卻有萬般的傷懷,隻道:“你不知謝先生已避見我有月余,危難關頭也敢抬出他的名頭來救我,還好蕭姝不知。可倘若被先生知道,也是你吃不了兜著走。”
鄭保向她看了一眼,張口欲言,可到底還是沒有解釋。
有他引著,順利出宮。
只是才走出那扇偌大的宮門,抬頭看見外頭城牆下那一輛掛了燈的馬車,還有車轅上靜立等候的人時,姜雪寧終於怔住了。
鄭保輕輕道一聲:“姑娘回府,一路小心。”
接著悄然退回。
姜雪寧看著那人,捧著那一抔土,卻挪不動一步。
謝危一身道袍飄雪似的飛,從高處看她,目光落在她那麻木落魄的面龐,也落在了她兩手合捧的土上,隻喚一聲:“劍書。”
邊上劍書見機極快,從車後翻出個空的匣子來。
他打開來遞到姜雪寧面前。
姜雪寧卻怔怔站著沒動作。
謝危眼底便漸漸冷沉,聲音沒了溫度:“你還待捧到何時?”
姜雪寧眼角一滴淚才滾落下去,沒入這抔土,潤濕了小小的一塊兒,眨眼不見了痕跡。
她慢慢松開手,任由泥土從指縫間滑過。
落到匣中,裝了小半。
劍書合上木匣便要轉身。
姜雪寧卻道:“給我。”
劍書看向謝危。
謝危面無表情:“給她。”
合上的木匣重新遞給姜雪寧,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謝危仿佛覺得她不成器,立在車轅上沒動,隻向她道:“上車。”
姜雪寧走過去。
劍書不敢扶她。
她一手抱著那木匣一手扶著車廂邊緣,幾次抬步都未能登上馬車,這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腿抖得厲害,渾身都似冰水裡浸過似的,打著顫。
謝危看她這般沒用,眼角眉梢都似凝了冰渣雪沫,忍無可忍,傾身彎腰,一手拽她一隻胳膊,一手握她腰側,半摟著將人撈了上來。
車簾一掀,把人推進去。
姜雪寧整個人猶自渾渾噩噩。
謝危見她這潦倒架勢,無須問上半句便知事情沒成,而一切本來安排得妥妥當當,寧二既不是困在宮中,也不是事情敗露,那只有一種可能——
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並不打算逃跑。
也只有如此,才能叫她失了魂魄似的,把自己搞成這令人嫌棄的鬼樣!
外頭劍書問:“先生,回哪兒?”
謝危沉默有片刻,道:“姜府。”
姜雪寧兩手捧過土,髒兮兮沾了一片,自己卻恍若不覺。
謝危沒找見錦帕,皺了眉,索性把自己寬大的袖袍一扯,拉了她的手過來,一點一點用力地擦乾淨,口中卻毫不留情:“倘若她不願意,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你就這般廢物,替她傷心什麽?”
車廂裡昏暗一片,再無旁人。
姜雪寧憋了一路的淚,撲簌撲簌全掉了下來,出奇地沒有再同謝危抬杠半句,隻喃喃道:“先生說得對,都怪我,不學好,一沒本事,二有脾氣,誰也救不了,誰也護不住,自以為能改人命天運,不過是個跳梁小醜。我的確無能,是個廢物……”
謝危本是氣話,哪裡料著素性不馴的她竟全無反駁?
察覺她哭時,他已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
一時默然,竟有些不知所措。
過了好半晌,才慢慢道:“傻寧二,你已經做得很多,做得很好了。只是有些事朝夕之力挽不得狂瀾,小姑娘才多大點年紀便這般自怨自艾,你把往日的氣性拿出些來,先生也不至於訓你。”
也不知姜雪寧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坐著一動不動。
遠遠車外卻傳來歡呼之聲。
是長公主和親的車駕終於駛出了宮門,順著筆直長安大道一路往城外而去。
姜雪寧記得這聲音。
上一世她曾聽過。
只是上一世聽到時冷漠無感,甚至心裡還高興走了個未來會給她使絆子的皇家小姑;這一時聽聞,卻覺山遙遙水迢迢,雁門一去,或不複返,肝腸寸斷,隻忍得片刻,便哭出聲來。
撕心裂肺。
像是要發泄什麽似的,倘若不這麽放開了哭一場,就會被無盡的壓抑和絕望埋進深淵。
謝危從未覺得從皇宮到姜府的這段路如此漫長,煎熬,入耳的每一聲都像是鈍刀在人心上割。等後面她抱著那匣子哭累了,把眼睛閉上,漸漸睡去,世界才恢復靜謐。
可他的心卻比方才她哭時更為喧囂。
他長久地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入了定。
直到馬車停下,外頭劍書喚了他一聲,他才回神。
謝危應了一聲。
然後傾身想去喚姜雪寧,可湊近時,那一張淚痕未乾的小臉映入眼底,夢裡面仿佛都不高興,罥煙似的細眉輕蹙。他搭下眼簾,眸光流轉,終於還是緩緩伸手,撫過她柔軟的烏發,兩片薄唇壓低,卻隻生澀而小心地印在她濡濕的眼睫。
這一時,劍書恰好掀開車簾。
謝危平靜地轉頭看去。
劍書登時毛骨悚然。
然而他轉瞬便發現,先生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後,竟越過他投向他身後,於是跟著調轉目光看去——
姜府門口,姜伯遊不知何時立在台階上,原本一張中正平和的臉已經沉了下來,目中有震駭有沉怒,直直地看向了車內的謝危。
謝危身形有片刻的凝滯,轉瞬又放松下來。
他退開少許,拉開了自己同姜雪寧的距離,仿佛方才什麽也沒發生似的,輕輕拍了拍她臉頰,將她喚醒:“到家了。”
姜雪寧睜開眼,恍惚了一下,才道:“有勞先生。”
她抱著那匣子下車。
腳步踉蹌。
謝危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神思不屬也一無所覺,只是走出去兩步後,才像是想起什麽般回過頭來,一雙微紅的眼望著他:“少師大人,中原的鐵蹄何時能踏破雁門,接殿下回來呢?”
謝危那片髒了皺了的袖袍在夜風裡飄蕩,一隻手掩於其中,卻悄然握緊,慢慢彎了唇,認真地回她道:“很快,很快。”
姜雪寧又看他片刻,才轉過身去。
見著姜伯遊在門口,也隻木然喚了一聲“父親”,便徑直往內走。
姜伯遊卻在門外站了許久,第一次見著這位同僚沒有走上前笑著寒暄,反而寒了臉拂袖而去。
劍書自知闖了大禍,屈膝便跪在了謝危面前:“方才是屬下莽撞——”
謝危竟平淡地道:“也沒什麽不好。”
他收回目光,看一眼自己的衣袖,便返身向車內去。
劍書卻是愣住,半晌沒能回神。
第170章 倫理綱常
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和親車駕出京的那一日,據說大晚上都有許多人夾道相送,一路向著西北方向行去。
隨著她離京,原本甚囂塵上的和親之議也漸漸平息。
京城裡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所有人的注意力很快轉到了今科春闈會試與與四月裡很快就要近的臨淄王殿下沈玠成婚之禮上。
原本不怎麽起眼的欽天監方府,近些日來自然最是熱鬧。
其次便戶部姜侍郎府上。
人人都說論人品才貌還有出身,欽天監家的姑娘方妙實難與姜侍郎府上的大姑娘姜雪蕙相比,奈何名聲受自家那不成器的妹妹所累,到底沒選上正妃。可在選正妃的時候同時選了側妃,足可見臨淄王殿下對她有多喜歡,而這位正妃方妙姑娘選得又是有多勉為其難。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正側二妃同時入門。
遞名帖的,送賀禮的,套近乎的,拉關系的,打秋風的,姜府的門檻都要被人踏破了,連帶著下人們也喜笑顏開,走起路來腳底生風,迎來送往面上有光。
只不過這裡頭並不包括姜雪寧院裡的丫鬟婆子。
她們非但不高興,近些日來反而越發愁眉苦臉,小心翼翼。
蜀中尤芳吟那邊有新的信函送到,棠兒不敢假手他人,親自去取,回去的路上卻正好撞見要出去的姜伯遊。
姜伯遊看她一眼,皺起眉頭:“寧丫頭還是那樣?”
棠兒戰戰兢兢:“姑娘今日睡到卯時三刻便醒了,喝了廚房準備的一碗粳米粥,又躺回去睡;日上三竿時起來對著窗外頭看了半天,廚房送來的菜隻略用了幾片烤乳鴿,櫻桃肉,小半碗飯;定非世子派人送來些時新的玩意兒,她也只看兩眼便扔下了,叫去看燈會也不去……”
姜伯遊便長歎一口氣:“這算什麽事!”
棠兒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自樂陽長公主去和親之後,自家姑娘便跟失了神魂似的,連自己房門都懶得踏出一步,看著飯照吃、覺照睡,可伺候她的丫鬟們看在眼中,都覺得瘮人、發愁,誰也拿她沒辦法。
不過這些天來老爺倒是時不時都要問問姑娘的事兒。
倒好像比以前更在意。
棠兒也不知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興許是因為姑娘近來的狀態很讓人擔心吧?
姜伯遊思忖片刻便搖了搖頭,叮囑了一句道:“好好看顧著,過不兩日便是她姐姐婚期,她若不想去便不去,也別叫旁人打攪了她,且讓她再養上幾天。”
棠兒躬身道:“是。”
姜伯遊這才面帶憂色地轉身離開。
回到院中,棠兒看見蓮兒坐在屋外頭描繡樣,便湊過去朝裡面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問:“姑娘還在睡?”
蓮兒也歎氣:“剛睡下不久。”
棠兒無法,看了看手中信,隻好先擱在了暖閣靠窗的炕桌上,自去料理屋中別的事。
春盡的初夏,天氣還未十分炎熱。
兩扇窗朝外開著,透亮的日光照著外頭碧樹庭花,鶯鳥聲啁啾隱約,有清風絮絮而來,吹動床榻外頭輕薄的粉紗帷帳。
姜雪寧側臥於榻上。
薄薄的春被蓋了半身,搭著前胸,許是這些天來過得太過渾渾噩噩,覺也睡太多,午後短眠時總是會做些不好的夢。
一會兒是周寅之的人頭,一會兒是沈芷衣的棺槨。
夢境離奇,捉摸不定。
她行走在血淌了滿地的宮廷中,周遭皆是迷霧,身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死命地追逐。於是她的腳步也越來越慌亂,最後竟發足狂奔起來。
熟悉的坤寧宮就在眼前。
她松了一口氣,衝了進去,可才停下腳步,就看見裡面立了一道清瘦纖長的身影。
“芳吟——”
在這瞬間,姜雪寧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對方轉過身來,卻有些迷惑地望著她。
那是一張清秀的臉,但原本兩彎淡眉卻被勾勒得多了幾分凌厲的冷冽,是見慣了生意場上沉沉浮浮的鎮定,只是目中似乎又有些無奈和苦澀。
是尤芳吟。
但不是這一世的尤芳吟。
她看見姜雪寧後,微微怔了一下,接著卻有些惆悵地歎了一聲:“富有半城也無用,兩邊下注終究開罪人,誰能想得到大局顛覆竟是源於二十多年前的舊怨?到這時,自然舍財保命為要了。”
舊怨,什麽舊怨呢?
姜雪寧想要問個清楚的,可那“富有半城”四個字卻跟洪鍾大呂似的在她腦海裡晃蕩回響,一聲連著一聲,竟讓她心慌意亂,直接從這沒頭沒尾的幻夢中驚醒了。
她瞬間睜開眼,翻身坐起。
薄被從她胸前滑落。
外頭清風一吹,姜雪寧額頭身上皆是一片涼意,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連背後的中衣都打濕了,貼在後頸,一陣陣地難受。
忘了。
她一定是忘了什麽關鍵的事。
最近這大半月來,因未能阻止沈芷衣去和親,她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來,活得像是行屍走肉,也像是沒頭的蒼蠅,仿佛什麽事都引不起她的關注,不值得她去在意。
可當真沒有別的事了嗎?
富有半城。
上一世的尤芳吟……
兩邊下注?
絞盡腦汁,反覆思索,終於換得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從萬念中劈過,姜雪寧徑直掀開了薄被從床榻起身,朝著外面大聲喚道:“棠兒蓮兒!蜀中的信呢?”
蓮兒在外頭嚇了一跳。
棠兒聞言則連忙去暖閣將先前那封信拿了進來,本要遞出,卻被姜雪寧徑直伸手搶過去,撕開信封便讀了起來。直到這時候,兩個丫鬟才看見,自家姑娘這些天來頹唐之氣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臨大敵般的凜然酷烈,好像是想起了什麽被自己忽略的大事一般。
棠兒難免擔心她情緒起伏太大出點什麽意外,小心道:“姑娘,您怎麽了?”
姜雪寧迅速看完了那封信,卻覺心中沉重。
並非是任氏鹽場的情況不好。
而是因為,頹廢了這些時日,她才終於想起:沈芷衣去和親了,燕臨也的確有一日會踏平韃靼,可要迎公主還朝,卻不是她知道前世軌跡便可以做得成的事——
缺了一個尤芳吟!
一個上一世的尤芳吟!
上一世沈芷衣去和親四年後,韃靼徹底暴露了狼子野心,進犯中原。
燕臨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可待擊退敵兵,迎回公主棺槨時,才知道早在更早的兩年前公主就已備受折磨,甚至被迫落胎,只因韃靼人不想她生下混合兩族血脈的孩子。蠻夷舉兵之前,先殺了公主祭旗。縱有高貴血脈,一身驕傲,在境地裡也不過孤立無援,任人宰割!
彼時蕭氏勢大,朝廷既要用燕臨抗擊蠻夷,又要提防他擁兵自重,是以在糧草和後方多有為難之處。
可前線竟沒受到任何影響。
那時朝中便有人生了疑竇,但直到謝危連同燕臨謀反,所有人才知道,除了一個在生意場上縱橫的呂顯之外,他們背後還有那位富可敵國的“尤半城”!
打仗需要兵,養兵需要錢。
上一世他們背後有富可敵國的尤芳吟襄助,可這一世呢?
姜雪寧慢慢坐了下來。
她救了這一世的尤芳吟,上一世的尤芳吟因此並不存於此世。而她若想要兌現對沈芷衣的諾言,甚至比上一世更早將人救出,意味著她需要等量的銀兩,甚至更多,才能補足這個由自己造成的缺口!
她能做到嗎?
不……
已經不是能不能的事,而是無論如何,她必須做到!
薄薄的一頁信紙被姜雪寧慢慢地放回了桌上,她總算是清醒了,眨了眨眼,道:“準備筆墨,我要覆信。”
*
這些天來,朝中大部分文官都在忙碌剛過去的會試和即將到來的殿試,姜伯遊也不例外,所以今日也不去戶部,而是徑直去到翰林院。
皇帝點了謝危為這一科會試的總裁官,此刻便立在書案邊上,剛接過下面幾位官員遞上來的幾份答卷。會試的結果早已經出來,如今是在遴選答卷中最好的幾張,以交由各處書局引發。
姜伯遊抬頭看見,眉頭頓時皺起。
那日府門前的事,著實讓他吃了一驚,若非是自己親眼所見,只怕他是怎麽也不敢相信,平素看著正人君子、古聖遺風的謝危,竟做得出這般輕薄的禽獸之事!
往日謝危對姜雪寧關照,姜伯遊從未多想。
一則他與謝危平輩論交,對方稱呼寧丫頭時也一直是看做晚輩;二則寧丫頭入宮伴讀,他也曾出言拜托;三則謝危不近女色,從未有過什麽不三不四的傳聞。
可就是這麽個人……
最近一段時間,姜伯遊也想,自家姑娘不是什麽循規蹈矩的人,會否這中間存在什麽誤會,又或是二人兩情相悅?
他找姜雪寧談過兩回。
顧忌著姑娘家面子薄,且也不想讓她知道有這麽件事,他並未明白問她和謝危的關系,而是旁敲側擊。寧丫頭言語中,對謝危哪裡有半點逾越師生的情義?
所以,還是謝危問題大!
姜伯遊心裡膈應,這陣子都未同謝危多說什麽,眼下也隻悶聲不響先料理起公務,待到人稍微少了些,那頭找謝危的人也都退了,他才終於走過去。
先道一聲:“謝少師。”
往日姜伯遊都直稱“居安”,謝危光聽這生疏的三個字,便知道對方是有話要說了,回身來微微一笑:“姜大人,有事指教?”
姜伯遊審視著他,道:“少師大人年輕有為,可今年也二十有七,年將而立久未成家;小女縱性頑劣,眼下卻正當十九韶華,世事人情尚未通曉。少師大人為其師,教她懂禮知義,我這個做父親的甚為感激。只是她或恐還不懂事,要多賴少師大人約束言行。是以還請少師大人也謹言慎行,以免她年紀小,生出什麽誤會來。少師也知道,這女兒我養得不大好,怕闖出什麽禍來。”
話裡隱隱有些告誡之意。
謝危手中還執著那幾份答卷,心底卻生出些許的不快,面上笑容未改,沒接他話中正茬兒,隻道:“姜大人養不好,不如給了我養?”
姜伯遊豈能料到他竟說出這番話來?
面色登時拉了下來。
他寒聲道:“謝少師之能姜某雖然不及,可有句話卻要告誡少師!我家寧丫頭名聲雖然不好,可心性不壞。謝少師誤己便罷,切莫誤人。倘若兩情相悅老夫睜隻眼閉隻眼便罷了,可少師乃是寧丫頭的先生,如此輕薄,豈不是蔑視祖宗禮法,枉顧倫理綱常?!”
這番話說到末時,聲音都因怒意抬高了些許。
遠遠正忙碌的翰林院其他人都忍不住朝這邊看了過來,顯然是把“倫理綱常”四個字聽了個清楚,面上都忍不住掛出了幾分好奇之色。
顯然在想:這兩位怎麽還扯上倫理綱常了?
謝危卻是垂眸。
的確,他是寧二的先生。按倫理,先生豈能與學生在一起、有私情?
只不過……
手中那幾頁答卷被他隨手撂回了案頭,謝危回視著姜伯遊,溫溫然道:“那又怎樣呢?”
第171章 將離
這一日之後,翰林院裡有了傳聞,說是戶部侍郎姜伯遊與太子少師謝危因為一份會試答卷爭吵起來,好像事涉什麽倫理綱常。那位素性與人為善的姜侍郎,幾乎是鐵青著臉,甚至頗為不忿地朝著謝危冷笑了兩聲,隻說什麽“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拂袖而去。
沒人想到別的地方去。
畢竟謝少師這樣朗月清風、品性端良的人,怎麽可能和什麽“倫理綱常”扯得上關系呢?
卻說姜伯遊與謝危一番交談不歡而散後,心裡便埋下了一團陰雲,隱約覺得自家女兒竟被這麽個位高權重的人看中,絕不是一件好事。且謝危在事前與事後的面目變化之快,簡直令他懷疑此人和自己以往認識的謝居安是不是同一個人。
考慮再三,當天回來他便找了姜雪寧說話。
姜雪寧下午醒悟過來後,已經開始吩咐丫鬟重新清點自己現有的東西,又覆信給尤芳吟,打算這個月便啟程前往蜀中。姜伯遊使人來請她,倒是正好。
書房裡,伺候在姜伯遊身邊的常卓把茶端上來,便退了出去。
房內隻留下父女二人。
姜伯遊斟酌了一番才開口:“寧丫頭啊,你姐姐的親事如今是已經落定,隻待過兩天完婚。我看你自從宮中伴讀回來之後,便似乎不大愛出門了。滿京城裡豪門勳貴家的公子,除卻那個實在不大成樣子的定非世子外,不知你有沒有哪個看得上眼的?家中也是時候為你謀劃一二了。”
果然是年紀到了,家裡都開始發愁她的婚事了。
姜雪寧端起茶來,低下頭只看見自己倒映在杯盞中搖晃的眼睛和眼底的波光,第一時間浮現在腦海裡的那張面容,清冷肅然,可並未給她帶來太多的柔情蜜意,反而有隱隱的刺痛。
手抖了一下,她慢慢放下茶盞。
姜伯遊打量她神情,連忙道:“父親也不是要急著將你許配給誰,倘若你與那位定非世子玩得好,他那花天酒地、玩世不恭的毛病能改,你又真喜歡的話,也不是不行……”
姜雪寧失笑:“父親多慮了,我並不中意此人。”
姜伯遊松了口氣,心道她若喜歡那蕭定非,只怕是還不如謝危呢!
他續問:“那你確是有中意的人了?”
自然是有的。
只可惜,她中意的那個人,似乎並不中意她。
姜雪寧覺得這話茬兒自己就不該接,所以索性沒有接了,竟直截了當地道:“父親,女兒現在並無談論婚娶的心思。京中諸事煩擾,這個月女兒便打算去蜀中,散散心。”
“胡鬧!”
姜伯遊這一驚吃得不小,眼睛都瞪圓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多大一個姑娘家,山高路遠去什麽蜀中?”
姜雪寧早知事情不會如此順利,畢竟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自己要出遠門,聽起來實在匪夷所思。
姜伯遊有此反應,她並不驚訝。
但既然敢提這話,她自然也有所準備。
隻淡淡續道:“前段時間京中熱議長公主殿下和親之事,背後便有女兒摻和。提議讓蕭姝代公主和親,也是女兒的主意。”
姜伯遊駭然起身:“你說什麽?!”
他撞倒了茶盞。
姜雪寧的話卻還沒說完,補道:“公主殿下和親當日,我之所以遲遲未歸,也是在謀劃李代桃僵,且在中途策劃要半道截殺和親隊伍。只不過殿下不願,所以未能得逞。”
“……”
這一下姜伯遊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任何一件,拉出去都是要殺頭的大逆不道之事!
姜伯遊隻當自己這女兒愛玩了一些,愛鬧了一些,可也隻限於年輕人之中,哪裡想到近來的風雨之中就有她一番手筆?
認知顛覆時,完全反應不過來。
姜雪寧倒是冷靜地為他分析利弊:“此事蕭姝一清二楚,如今她在宮中乃是新近得寵的賢妃娘娘,不知在琢磨多少報復我的法子。倘若女兒留在京城,一則不知還要做出多少荒唐事,二則言行無狀還恐牽累已經成為臨淄王側妃的姐姐;三則蕭姝若盯著女兒報復,也未必不牽連家族。如此倒不是先離開京城一段時間,遠避其禍,京城裡的人久不見女兒,自然漸漸忘了。又聽說天府人傑地靈,女兒去到蜀中,痛改前非,自然也無人知道我在京中是何等跋扈,說不準為父親尋回個好女婿。還請父親考慮一二。”
不過其實姜伯遊同意不同意,對她來說都沒差。
若是同意,一應出行的事情自然簡單;若是不同意,最差也不過就是和上一世的尤芳吟一樣,偷偷跑出去,至於路引這些東西,周寅之便可搞定。何況她比起上一世的尤芳吟,手中還有更多的銀兩,半點也不窘迫。
第一時間,姜伯遊心中出現的是憤怒。
可等姜雪寧一說,怒意反倒消減下去。
倒並不是就被姜雪寧這一番牽強的說辭給說服了,而是想到了謝危。二女兒流落在外多年,回到京城後也確是他沒有養好,這般已經虧欠良多。倘若她對謝危無意,而謝危要巧取豪奪,他是萬萬不該坐視的。可謝居安的本事他也比旁人清楚些,姜雪寧若留在京城,情況並不樂觀。
如此去往蜀中,未必不可。
雖然山高路遠,地處偏遠,可至少避開了京城這些紛擾,也可讓謝危鞭長莫及,什麽陷入“師生倫亂”這種惡名的風險,自然也可消解。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終於歎了口氣,問:“你意已決?”
聽見這句,姜雪寧知道事情已經成了。
她篤定道:“不錯。”
姜伯遊便道:“待我考慮考慮,也好看看蜀地那邊到底是什麽情況,便是你要去,家中也得有些安排才好。”
姜雪寧起身襝衽一禮:“多謝父親。”
原本打算探聽女兒口風為她談婚論嫁的一番談話,就此因姜雪寧忽然提出要離開京城戛然而止。
姜伯遊自是翻開案牘去看蜀地的情況。
姜雪寧則從書房中告退,又回到自己的房裡。
丫鬟們將她所有的貴重東西都搬了出來,只因姜雪寧下午時吩咐說最近會出門,有些貴重的東西不便攜帶,都要拿出去典當。
只是待從妝奩裡翻出那隻青玉鐲時,棠兒蓮兒有些猶豫。
這鐲子她們都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也不是特別貴重的東西,可一直都被姜雪寧放在妝奩最底下。且去年王興家的之所以被姑娘發作,倒了大霉,便是因為這隻鐲子。
二人一陣嘀咕,倒不敢把這鐲子放到要典當的那些東西裡,而是單獨擱在了一隻小匣子裡,放在桌案上。
所以姜雪寧回來,一抬眼便瞧見了。
蓮兒連忙湊上來解釋道:“方才妝奩裡看到的,奴婢同棠兒都不敢擅動,想問問您如何處置?”
和田青玉,玉色溫潤,紋理細滑,像是滌蕩的水波。
姜雪寧拿起來,生出幾分怔忡。
棠兒蓮兒都不敢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姜雪寧才忽然問:“沈玠什麽時候成婚來著?”
眾人都稱的是“臨淄王殿下”,乍一聽“沈玠”二字,兩丫鬟都沒反應過來,隨即卻是為姜雪寧的大膽暗抹一把冷汗,回道:“就這月,十八,沒剩下兩天了。姑娘要去嗎?”
姜雪寧把那隻玉鐲放回了匣子裡。
眼底卻似掠過了幾分風吹雲散的空寂,隻慢慢道:“還是該去看看的。”
第172章 對錯愛恨
臨淄王沈玠成婚這一日,滿京城張燈結彩,從皇宮到王府到一正一側兩妃府邸沿路的街道上,一應障礙都被清掃,近王府二裡道旁都被掛上紅色的帷幔。
文武百官全數赴宴。
連皇帝都去了,素日應酬極少的謝危也到府赴宴,那些個身上有外差不能親到的,豐厚的賀禮自然都特特托人先送了來。
方妙這人往日在仰止齋眾多伴讀中,並不如何起眼,給人更深的印象是根沒原則的牆頭草,風往那邊吹,人往哪邊倒,只不過她倒來倒去的理由倒不是什麽利益爭鬥,完全是因為她的卦象,所以旁人雖然詬病她,倒也不好多說什麽。
如今忽然飛上枝頭被選為臨淄王妃?
別人不說,當日同方妙一道去選的陳淑儀頭一個不高興,別說是人親自前去道賀,連賀禮都沒送上半份,全當京城裡根本沒有這麽個人,這麽件事。
姜雪寧倒因為當日樂陽長公主被禁足時,方妙與自己一道前去看望,而對其有些許的好感,所以提前兩天帶了自己一份禮去,先行看過。
方妙見了她,原本愁苦的一張臉頓時眉開眼笑。
先是不住地說什麽貴人來了,我這樁親事不妥也是妥了,接著又半點不遮掩地向姜雪寧打聽姜雪蕙的為人處世。
姜雪寧以為方妙是要跟姜雪蕙鬥上一鬥,或者提防著一些,沒料想方妙聽完之後竟然大失所望,一副惋惜至極的口吻:“甭管是真是假,二姑娘這位姐姐卻是個謹慎行事,縱有那麽幾分的名利之心,卻也不會和旁人一般諸般手段用盡地去鬧。我倒白高興了。倘若她是個厲害人,把我搞下去我好卷包袱走人;沒把我搞下去,自己作繭自縛的可能倒很高,如此我在王府吃軟飯也吃得安穩。偏她這樣謹言慎行,不上不下,可有點如鯁在喉,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但願相安無事,互不妨礙!”
姜雪寧默然沒了言語。
上一世她嫁給沈玠,為的是可能性極大的皇后之位,所以把沈玠哄得高高興興,府裡連個側妃都沒有;這一世的方妙倒是極看得開,即將當臨淄王妃,最大的目標似乎是,混吃等死?
這樣看,她和姜雪蕙大約是打不起來。
畢竟,姜雪寧雖然不喜歡姜雪蕙,可不得不承認這位姐姐做事極有分寸,很少主動與人起什麽衝突,雖有些事為自己謀利,倒不去坑害別人。
她又在方妙處坐了一會兒,直到方妙手癢,摸出她那一堆東西來,想要給她算命。她才終於找了借口,連忙告辭——
若是前世,這玩意兒她肯定不信。
如今人都重生回來了,便覺世事實在有些玄奧處。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敢算命。倘若真被批中了什麽,又不是什麽好的結局,那日子是否還要往下過呢?
倒不如什麽也不知道,想要的都去追,想留的都去搶。
方稱得上是痛快。
如此離開方府後,姜雪寧便繼續準備自己前往蜀中的一應事宜,等沈玠成婚這一日,便不再單獨去看望方妙,反而是在一路送親去王府後,留在了姜雪蕙的房中。
龍鳳燭高燒,滿屋都是紅。
只是屋子比起姜雪寧當年成親時小了許多,位置也不是正屋,守在門外的丫鬟婆子們少一些,湊上來奉承討好的話沒那麽熱情真切……
上一世姜雪寧才是沈玠的正妃,且當時沒有側妃同日進門,心裡沒有對比。如今一看覺得姜雪蕙縱然當了沈玠的側妃,可無論排場也好,名分也罷,都要矮著方妙一頭。若換了今日坐在這屋裡的是她,只怕無論如何都是忍不了,要把蓋頭掀了走人的。
姜雪蕙倒十分平靜。
自賜婚的聖旨到姜府時,她便已經知道接下來將要面臨的一切。既是自己選的路,即便不那麽如意,也得咬牙走下去,對旁人倒無多少怨懟之心。
屋外道賀聲聲喧鬧著。
姜雪蕙將紅蓋頭揭了下來,輕輕搭在案角,仿佛知道今日的姜雪寧有話要對自己講一般,並不問她這時候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裡,只是坐在桌旁,倒了一盞茶放在自己對面。
姜雪寧便立在她對面,打量她。
正妃側妃之別,與民間妻妾之別無異,將來若有子嗣還要分個嫡庶,如今既體現在成親的禮儀上,也體現在這屋舍的裝扮上,甚至體現在了姜雪蕙這一件大紅的嫁衣上。用的金線不如方妙那一件多,袖口盤著的不是牡丹,只是芍藥,孔雀展翅欲飛也終究難比鳳凰引吭而舞。
姜雪蕙輕輕一笑:“你是在可憐我嗎?”
姜雪寧並不否認自己有些憐憫。
可這一世她沒有去搶姜雪蕙的姻緣,可以說是順其自然,所以姜雪蕙得到什麽又或是失去什麽,她其實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感覺。
只不過有些唏噓罷了。
“此次你成婚,我本是不打算來的。”
姜雪寧拿起那茶盞看了看,邊緣上一片深藍釉色的蘭葉,倒是沈玠素性的品味。這人什麽都好,就是不大適合當皇帝。這一世若遠避皇權的紛爭,該能有個善終吧?
她莫名笑一聲,又將茶盞放下。
“只是不論如何,婉娘到底養了我長大,她是你生身之母,總盼著你好。如今你成婚,還是嫁臨淄王這樣尊貴的皇室血脈,她該最是高興。於情於理,我都該代她來看看,祝賀你。”
姜雪蕙聽她又提起婉娘,便微微閉了眼,沉默下來。
姜雪寧卻少見地平和。
以往她提起婉娘時,總帶著不甘,帶著點自憐自艾的恨意,既嫉妒姜雪蕙,又偏要對她不屑一顧,以保全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如今決意離開京城了,反倒看得淡了些。
許是兩世變故,終於讓她找見點比這些陳年舊事更重要的東西吧?
她想要救公主。
她該要往前看。
“以往我的確是嫉妒你、憎惡你的,婉娘偷換了你和我,你用了我的身份,佔了我的親情,享了我的富貴,我卻偏偏什麽地方都不如你,處事笨拙,易躁易怒,越想做好越不能做好,反而叫旁人看輕。”
姜雪寧從袖中拿出了那隻玉鐲。
活人已去,死物依舊。
倒看不出與婉娘臨死前交到自己手中時,有什麽太大的區別。
“可最近一段日子吧,反倒改了想法。往日在局中看不分明,如今抽離出來,卻才發現你這般活著乏味得緊。我娘待你好,可也約束你,滿京城都是大家閨秀,人比人倒使人不敢犯錯。我便想,倘若要我享那榮華富貴,佔那親情身份,卻過這樣無趣的日子,做這樣涼薄的人,只怕我心不甘、情不願。”
今日是姜雪蕙大喜的日子,所以上了異常精致的妝容。
只是有些厚了。
眉眼都被脂粉蓋了,描出漂亮的輪廓,反倒將她那些真切的表情都壓在了妝容下頭,顯出一種壓抑而沉悶的木然。
姜雪寧輕輕將那只和田青玉手鐲放在了兩人中間的桌案上。
一隻手鐲,如一道鮮明的界線,將兩人分割。
她淡淡道:“婉娘臨去前拉著我的手,一定要我將這隻鐲子給你。她走的那天,我死死攥著這隻鐲子,哭了兩三宿。等到了京城看見你,就想,便是我死了,這鐲子也不會給你。可如今我知道,世上除了婉娘還有別人,就算婉娘恨我,也還有別人在乎我、需要我。以前的命,不能由我,我認了。她不算對得起我,我卻對得起她。”
上一世婉娘的遺願,這一世她終究兌現了。
說完,姜雪寧好似也沒有別的話了。
她與姜雪蕙之間本來也沒有更多的交集,說完轉身便要離去。
屋內靜悄悄的。
姜雪蕙的目光落在那隻鐲子上許久,慢慢拿在指間,觸手隻覺冰冷一片。
想要笑一聲,卻發現眼眶裡有淚。
她扯扯唇角,隻覺世事當真荒謬極了:姜雪寧恨她,嫉妒她,為難她,可在她這個位置,怎麽做才能不算錯呢?
怎麽做都是錯罷了。
倒也不必去爭哪種更好,哪種更壞。
“砰”地一聲悶響。
姜雪寧腳步才到門口,聽見時心中一驚,回頭望去,竟見是姜雪蕙抄起了邊上一方上好的端硯,用力砸下!
那只和田青玉手鐲,頓時四分五裂。
殘破的碎玉躺在桌案邊角,靜默無聲。
姜雪蕙面上沒有多余的神情,有些麻木地擦去了滑落到臉頰的那滴淚,扔下那方端硯,隻道:“是人都有自己的命數,我已經是這樣的人,你也就不必對我再心懷什麽期待了。我明哲保身,她再愛我,於我而言也只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罷了。”
“……”
姜雪寧憐憫地望了她許久,終究還是未置一詞,往外去了。
王府裡,觥籌交錯,賓客正自熱鬧。
這世間,對錯往往難分辨。
可愛恨卻很直接。
姜雪蕙對不對她不知道,反正這人她說不上討厭,可就是喜歡不起來。
第173章 本來合適
王府門口,門庭若市。
來往賓客遞交著自己的請帖與禮單,外頭的門房應接不暇,頻繁地高聲唱喏,請人入內。遇著位高權重者,往往越發熱情。
周寅之在錦衣衛裡,也算個角色了。
可如今一封禮單遞出去也只不過換得王府下人尋常臉色,便可知今日有多少王公貴族聚集在此了。
本是姜氏嫁女,周寅之托賴姜伯遊舉薦才得入仕,本該備上一份厚禮。可前陣子略一思索,想起姜雪寧與自己這位姐姐的關系似乎並不融洽,便把原來備的禮減了一半下來。
只不過長公主和親那陣,姜雪寧交代他去辦點事,後來又說不用了。
這陣子更是從未聽說她在外面走動。
原本通州一事裡拜見過的謝少師與她似乎只是尋常師生關系,而前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定非世子,本是個紈絝不說,其出身的蕭氏還搖搖欲墜……
周寅之人站在王府大門口,心裡卻著實憂慮:聖上如今更重視錦衣衛了,衛所裡原來的一位鎮撫使得了提拔,其原來的官位便正好缺出。他有心於此,只是去年才升了千戶不久,這鎮撫使之位怎麽算似乎都落不到自己的頭上。可要錯過這機會,等下一次缺出,焉知會等到幾時?
正這般考量著,門外大街上忽然傳來一聲唱喏:“賢妃娘娘到——”
周遭立時安靜許多。
一架奢華的馬車停在門口,儀容端莊精致的蕭姝搭著宮人的手踩著太監的背從車上下來,向周遭掃看一眼,隻淡淡道:“本宮與臨淄王殿下今日要娶的正側二妃皆是昔年同窗,所以特來赴宴,聖上與皇后娘娘還在後面未到,諸位大人不必緊張。”
眾人全都向她道禮。
只是心裡面也不免犯嘀咕:蕭氏如今正身陷贛州賑災銀一案重查的旋渦,左支右絀,這位新封的賢妃娘娘倒是高調得很,怎麽好像半點沒受影響一般?
她來旁人自然要給她讓路。
原本門口處是周寅之,已經遞過了帖,一隻腳就要邁入門內。
眼見蕭姝朝這邊走過來,他收回腳步,往後退了幾步,在蕭姝走近時彎下身行禮。
蕭姝原是誰也沒看,見此卻是不由向他看了一眼。
這一下,便看見了對方身上穿著的錦衣衛玄底飛魚服,眉梢於是微微一挑。近來都伺候在沈琅身邊,自也知道他似乎有重用錦衣衛的想法,所以多留了個心眼。
她淡淡笑道:“多謝大人。”
說完也並不多留,徑直入內。
周寅之微微詫異了一下,略一皺眉思索,眼底卻閃爍些暗光。
蕭姝一走,外頭才又恢復喧鬧。
府裡的下人來引賓客入內。
各處廳中,早已坐滿了人。
稍有些身份的都安排在花廳。
朝廷裡的官員們大多到了,往日謹慎嚴肅,今日卻難得把架子放下,至少面上拋開了舊怨,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六部的官員也坐得很近,分了兩邊。吏部、刑部、戶部在一頭,禮部、工部、兵部則在他們旁邊。
謝危通州一役掌了工部侍郎的實缺,正好不與姜伯遊一起。
姜伯遊乃戶部侍郎,無巧不巧和張遮坐得很近。
旁邊不遠處是刑部尚書顧春芳、吏部尚書姚慶余、刑部侍郎陳瀛等人。
因今日怎麽說也是姜伯遊嫁女,眾人都同他道賀。
姜伯遊喝了幾杯便連連擺手,苦笑起來道:“可也沒多值得高興的,大女兒聽話懂事,還有個二女兒混世魔王似的,可棘手呢!”
這話真沒作假。
眾人多少都聽過點風言風語,可也不好說破,反正天花亂墜把姜雪寧一通誇,照舊勸他喝酒:“令愛花容月貌,又曾是公主的伴讀,必定是個端良淑女,外頭的流言蜚語怎能信呢?”
陳瀛便附和:“是啊,我一聽便知道是假。”
旁人奇怪:“這是為何?”
如今刑部是顧春芳接掌,陳瀛慣來用些陰私手段,卻是顧春芳所嫌惡的,也不知存了什麽心思,竟向張遮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姜大人愛女我等不識,可前陣子街頭巷尾傳的流言裡另一位不正在咱們眼前坐著麽?說什麽姜二姑娘與張大人有些首尾。你看咱們張大人這樣,像是會與什麽女子有牽扯的人呢?”
眾人皆是一怔,目光轉向張遮,反應了一下——
別說,還真是。
這位新晉的刑部署司郎中,坐在這裡也有一時了,卻寡言少語幾乎沒說一句話,以至於眾人下意識忽略了他。這時陳瀛提起,才陡然意識到。可不是麽,前陣子那些流言裡不就有張遮嗎?
素來尋常的穿著,一身墨藍長袍,腰上懸一枚普通的墨玉綴著隻黑色的銀紋錦囊,脊背挺直地坐著,滿面沉默的冷刻,讓人覺得不好親近。
帝師謝危,朝中公認的如沐春風;
可他麽,刑部私底下都稱“死人臉”。
連衙門裡的主簿們見了他都要抖上一抖,把衣裳多加兩件,誰能相信這麽個人和哪個姑娘家有什麽牽扯,又或是哪個姑娘家不長眼偏偏看上他?
自那日蜀香客棧被追上來問過後,張遮便再也沒有見過姜雪寧,也下意識地避免再想起他,成日裡隻用卷宗與案子把自己掩埋,隻恐有一日得閑,便控制不住腦袋裡那些使他痛苦的妄念。
眼下忽然聽見這名字,仿佛一記重錘敲在胸膛。
他本是冷肅神情,波動不顯,搭在酒盞邊緣的手指卻緊了一緊。只是這細微的動作也難以被旁人注意到。
姜伯遊往日同刑部打的交道也少,那陣子流言蜚語傳得很亂,他更多都在留意那位荒唐的定非世子,唯恐此人跟寧丫頭扯上什麽關系,倒沒怎麽去管張遮。
畢竟聽聞此人品行貴重,不是那樣的人。
想來是旁人往寧丫頭身上潑髒水,畢竟他這當爹的從來只見王公貴族的子弟圍著自家女兒打轉,還從未聽說寧丫頭主動去糾纏誰,那謠言簡直是胡扯。
不過眼下倒因陳瀛的話,抬起頭來打量一番。
顧春芳知道張遮不善言語,也不喜陳瀛挑事的做派,撫須一笑,淡淡道:“流言蜚語傷人,姜大人教女有方,兩位姑娘都入選為公主伴讀,聽說姜二姑娘還甚得謝少師青眼。暗中散布流言的宵小也不過只能壞一時的清譽,時日一長謠言自破,姜大人倒不必煩惱。”
不提謝危還好,一提姜伯遊整個人都不大好。
只是說這話的是顧春芳,一則出於好意,二則不知內情,他不好說什麽,勉強一笑,岔開了話題:“便借顧大人吉言了。說起來小張郎中也有二十四五,似乎還未談婚娶之事?”
這一下輪到邊上吏部尚書姚慶余臉上不大好了。
誰叫他女兒曾與張遮談過親呢?
原本他欣賞張遮,要將姚惜許配給他。誰想女兒竟看他不上,死活要退親。後來在宮裡因推了溫昭儀一把,差點害得溫昭儀落胎,被責斥回府,如今跟魘著了似的,一個勁兒說是有人害她,犯了瘋癡的病,卻是無法出來見人了。
此事若說出來,很不光彩。
張遮正襟危坐,垂眸回道:“一則冥頑不化,二則命格苦硬,不敢帶累旁人。”
姜伯遊不由一怔。
姚慶余卻是向張遮看了一眼,面色稍霽,隻歎張遮竟不提之前退親之事,可見人品貴重。可越知道這一點,便越覺自己的女兒實在有眼無珠。
他歎了口氣道:“什麽命不命,無稽之談!”
眾人多少聽聞過張遮與姚府這一門親事沒成的事,原以為姚慶余同張遮之間必定有些齟齬,沒料想張遮自稱“命格苦硬”,姚太傅這樣的身份竟反駁了他,面上是責斥,內裡一琢磨,卻是在為張遮說話。
到底為何退親,外頭無人知曉。
姜伯遊在朝為官多少也有點察言觀色的本事,一聽到這裡,倒是真對張遮起了幾分好奇:姚太傅作為內閣輔臣,眼光可不低。能被他看上選為女婿,已經算是不俗;事情沒成,還能讓姚太傅為他說話,可就稀奇了。
張遮是朝中少見的以吏考出身的文官,比之滿朝科舉入仕的官員中,其實不算多光彩。
可沉默寡言,克己慎行。
比起京中那些紈絝子弟,真不知好出多少。雖則看上去似乎不很好相處,可身上渾無半分戾氣濁氣,心地該很不錯。瞧著像是能唬得住寧丫頭,也不會薄待了姑娘家的。
姜伯遊心思微動,便貌似不經意地打聽了起來:“只聽說小張郎中祖籍在河南,當年之所以投在顧大人門下,便是為父伸冤。來京城,似乎也沒幾年?”
張遮道:“是,不過三年。”
姜伯遊便“哦”了一聲:“住得還慣?”
張遮攥著杯盞的手指更緊,卻搭下眼簾,如常答道:“物候相近,並無不適。”
姜伯遊又道:“那令堂身子可還康健?”
……
顧春芳一頭老狐狸,終於聽出了點眉目,不由朝姜伯遊瞅了一眼,又轉頭來看張遮。可目光一落,卻瞧見他搭著杯盞那緊繃的手指,再看那沉默的輪廓,一時不由生出幾分異樣之感。
這位門生……
好像並不是面上這般平靜,反像是忍耐著什麽煎熬一般。
這邊廂,姜伯遊與人聊得投緣,越看越覺張遮很是合適。
那邊廂,謝危同其他人坐在一塊兒,把背後姜伯遊、顧春芳、張遮等人的話聽在耳中,卻是暗中一聲冷笑,眸底戾氣滋長,面上仍舊分毫不顯,隻將盞中酒一飲而盡,燒灼到肺腑。
第174章 錦囊故物
沈玠乃是與當今皇帝沈琅同母所出的胞弟,既得聖寵,王府修建得也甚是豪奢,佔地極廣。新到的賓客若無丫鬟侍女引路,庭園裡走不得多久只怕就要迷路。
可姜雪寧卻熟得很——
誰叫她上一世曾在這府邸中住過兩年多呢?庭木園徑,和皇宮給她的感覺差不多,閉著眼睛都難走錯。
從姜雪蕙的偏院出來,她不大想回女客的席面,懶得應付,便沿著花園小湖旁邊的回廊走去,想去找個安靜的地方躲一陣,等宴席將散再出去。
沒料想,才轉過回廊,竟遇到沈玠。
今日成婚的新郎,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越發襯得面如冠玉,氣質溫潤。身後還跟了一眾侍從,越使人覺得芝蘭玉樹,眾星拱月。
看方向,他是從正屋方妙那邊來,要往姜雪蕙那邊去。
這一個照面,兩人都有些意外。
沈玠一怔,先反應過來,先拱手欠身道:“二姑娘有禮。”
姜雪寧卻是恍惚了一下。
對方這身打扮倒和前世一樣。
不過她當時見到,卻不是在外頭天光下,而是在新房中。也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面皮薄,這位殿下持著一柄喜稱挑開她蓋頭時,俊秀的臉在紅燭映照下,隱隱泛紅。那時她也生出了些微的暈眩,不過柔情蜜意都是錯覺,因為她對此人本來無情,所以錯覺之外,在心底蔓延開的便是無邊無際的空茫。
她還了一禮,道:“臨淄王殿下的宅邸太大了,我原本只是想抄個近路,回去席上,沒料想才走兩步竟就迷了路。”
沈玠猜也是如此。
姜雪寧說完,凝視他片刻,忽然問旁邊隨侍之人道:“有酒嗎?”
那些人是一愣,下意識看向沈玠。
沈玠也不知姜雪寧什麽意思。
姜雪寧便一笑,解釋道:“我與殿下雖然不熟,可在宮中也曾得蒙殿下照顧一二。殿下與燕臨乃是舊日的好友,如今他流放黃州只怕不能親自來賀。於情也好,於理也罷,我都該替自己、也代燕臨,敬殿下一杯,賀殿下大喜。”
沈玠這才明白。
只是提起燕臨,他也不免有些黯然,隻叫人先去取酒,卻道:“原是個大喜的好日子,可如今燕臨不在,芷衣也不在……”
與姜雪寧,他所交不深。
外人都道這位姜二姑娘跋扈囂張,可大約是聽多了燕臨嘮叨,又知皇妹沈芷衣待她非常,沈玠倒不和常人一般看法。
先才前廳待客,人人都道他今日同時迎娶正側二妃入門,是盡享齊人之福。
他面上道謝,心裡卻沒那麽高興。
可按著旁人眼光來看,他沒理由不高興。
眼下姜雪寧提這話,本不是個愉快的話題,沈玠卻忽然覺得一陣輕松,好像一下就有了個名正言順不高興的理由。
近處便有水榭。
今日府中大喜,到處都為賓客備了酒水。
下人很快將酒水取回,為二人各斟一盞。
姜雪寧端起一盞,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沈玠上一世帶她的種種,慶賀生辰,位封皇后,彌留之際甚至還將傳國玉璽留她保管,雖然後來此物成了她自戕殉葬的禍端,可作為帝王,他待一個對他無情的她,實在無可挑剔。
只是心性太善,善便懦弱。
她向他舉杯,緩慢而認真地道:“殿下是個好人,雪寧這一杯,敬祝您此生所願能償,安平順遂。”
所願能償,安平順遂。
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祝語,甚至在他大婚當日說來,有那麽點怪異不合時宜的味道。
沈玠微微蹙眉看向她。
她卻平淡一笑,清澈的眸底並無算計,只是真誠,仿如脈脈的細流淌過人心田,讓人漸覺熨帖。杯盞伸出來,與他輕輕一碰,仰首自己先飲盡了。
沈玠眨了眨眼,卻覺一陣惘然。
眼前這姑娘到底放下了什麽呢?好像渾身都輕松了一樣。
他不得其解,可也被她這般松快的姿態帶得彎唇一笑,隻道一聲“願借吉言”,也仰首飲盡。
上一世,她對沈玠無情,沈玠卻對他仁至義盡;這一世,她避開了與沈玠的交集,既還了自己一個自由,也希望沒了自己的拖累,對方能得個好報。
姜雪寧把杯盞放了,再行一禮告辭。
轉身而去的姿態稱得上釋懷瀟灑。
沈玠立在原地,看了許久,卻不知為何悵然若失。直到侍從提醒,他才垂眸看看手中酒盞,放回侍從手中,繼續往姜雪蕙所在的院落而去。
*
姜雪寧路上既遇到了沈玠,又說過自己不認路,找地方躲懶當然更不懼怕,前頭小湖邊上遇到個幽靜的船舫,便坐到邊上,一面梳理著自己去到蜀中後要做的事,一面等著太陽下山。
前廳著實熱鬧了一陣。
遠遠聽著有山呼萬歲之聲,便知道是皇帝和皇后來了一趟,沒過多久著又聽一片恭送,於是知道皇帝又走了。
天將擦黑的時候,她料著時辰差不多,才重新起身,朝著前廳走去。
這會兒有些公務在身的賓客已先行告辭。
姜雪寧從侍從口中問得姜伯遊正在園東角的涼亭中,便尋了路去找。
果然,遠遠就看見姜伯遊面朝外面立著,正同幾人說話,其中一人背向外而立。
天色已暗,光線昏暗。
她一時沒看得清楚,待得走近了,那人聲音傳入耳中,身形略略側轉,才一下辨認出來。這一刹,當真有驀然回首、燈火闌珊之感,隱約一片熾熱滾過心懷,留下卻是一道磨不去的灼傷。
蜀香客棧那一日,話已說開,姜雪寧雖覺自己不是死纏爛打之人,可見面也怕尷尬。既認出他來,腳步便不遠不近地停下。
姜伯遊眼神好,倒是看見她。
不過又同眾人說了一會兒,才相互道了別。張遮不知她就在背後,轉過身時,卻一眼瞧見她立在那海棠花樹下,身形便頓住。
但他沒有說話。
姜雪寧也不言語。
直到姜伯遊走過來,笑著道:“怎麽找我來了?”
姜雪寧才一眨眼,收回目光,道:“方才想起蜀中的一些事宜,覺得還要同父親說上一說。”
姜伯遊卻朝周遭一看,仿佛忌諱著什麽似的,一擺手道:“正好,你的親事我也有些想法,要同你談一談,回去的路上說。我先去同另幾位同僚道個別,你且在此侯我片刻。”
姜雪寧不知他是有什麽想法,但暫沒深問。
隻點點頭,看他去了。
等她回過頭,去找張遮時,方才他駐足之地,已是空無一人。
上一世,有緣無分;
這一世,有分無緣。
她低笑一聲,暗罵老天爺折騰她,隻覺自己要走出來怕還要花一段時間。
站了片刻,又覺累,乾脆往亭內走去。
只是上台階經過旁邊那一叢南天竹時,姜雪寧視線一錯,卻突見初夏那微紅的葉片間掛著一隻玄黑的銀紋錦囊,像誰經過這蔓生的枝條時,被不小心掛走的。
她隨手拾起,本沒在意。
然而拿到手中的瞬間,便覺熟悉。
上一世張遮身邊可不常掛這麽一隻錦囊?
有一回她疑心是哪位姑娘送的,搶了來玩。本以為張遮已被自己折騰得沒了脾氣,不料他卻驟然變了臉色,雖還是堅忍寡言模樣,皺著眉頭時卻多了幾分沉怒。
她架不住,還了。
後來才知道那是慈母一片拳拳愛子之心,一針一線縫的,裡頭雖不裝什麽緊要事物,對張遮來說卻意義非凡。
若是上一世她拾得此物,必要用以好好嘲笑諷刺一番,如今見了卻是滿眼酸澀,隻想他若發現東西丟了該很煩憂,便打算交由王府的下人保管,備著他返來尋找。
可待一挪步,錦囊裡傳出細碎之物碰撞的聲響。
“……”
姜雪寧忽然呆住,手指一顫。垂眸盯著手中捏的這隻錦囊,某些紛繁的念頭劃過腦海,卻茫茫白霧似的,沒留下什麽痕跡。
立了過了好久,好久,她才慢慢將那錦囊解開。
嘩啦……
數十顆新年時吉祥瓜果樣的金銀錁子,從中滾落下來,散在她掌心。伴隨著掉出的,還有半頁折起來的薄紙,隱約能看到背面透出的墨跡。
姜雪寧眼淚霎時往下墜。
她用力壓住自己的心房,但覺溺水一般,下一刻便要呼吸不過來。
那夜將錦囊掛在他門外時的忐忑,那日站在他面前直問他心意的孤勇,盡數從心上劃過,這一刻卻都化作了一種不解的荒謬,不忿的悲苦……
“張遮,我屬意於你。”
“姜二姑娘容諒,在下心中已有屬意之人了。”
……
倘若你的確屬意旁人,對我毫不動心,那留著這些東西,又算什麽呢?
第175章 臣的坦白
張遮是半路上發現東西不見了的。
只是他自撞見姜雪寧後,便心神不屬,竟不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見,又到底是丟在回來的路途上,還是丟在了臨淄王府裡。
於是去而複返。
空寂的園林中已經沒了姜雪寧的身影,涼亭中也空無一物,只有兩名侍從在收拾亭中留下的狼藉杯盤。
眼見張遮去而複返,先前伺候的侍從對他有些印象,上前來彎身一禮,主動問道:“張大人,怎麽了,可是落下什麽東西?”
張遮問:“可曾見過一枚錦囊?”
那侍從頓時一怔:“是玄底銀紋模樣嗎?”
張遮道:“你見過?”
那侍從連連擺手,目光卻變得有些奇怪,神情裡也帶上了幾分為難,猶豫了片刻才訕訕道:“見是件過,不過方才小的等來這裡收拾的時候,是見姜侍郎家那位千金立在這裡,正拿著一枚錦囊,和您要找的有些像。她面上瞧著……小的們就沒敢上去多問。”
“……”
張遮立在階前,恍惚極了。
腰際沒了那枚錦囊,有些空蕩蕩。
侍從於是覺得眼前這位年輕朝廷命官的神情,竟有一瞬與他先前所見的那位姜二姑娘重疊在一起,是一種奇異的、晃悠悠的沉重,像是黑沉沉的水面下有一面鏡子,讓折射上來的光都顯得昏暗。
過了好久,張遮才開口。
他問:“姜二姑娘走了嗎?”
侍從點點頭道:“對,好像已經和姜大人一道回府了。”
張遮便微微閉上了眼,沉默片刻,才道一聲“謝過”。
侍從心裡疑惑,卻不敢多問。
再一躬身,抬頭已見這位大人重順著園徑向外頭走去,分明暖風熏人醉的夏夜,背影漸漸隱沒在層疊的廊下燈光盡頭時,卻仿佛是走在冷寂的秋霜裡。
前日下過一場雨,衝刷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浮塵,長街的路面也被雨水洗了個乾淨。
車馬聲漸絕。
於是腳步輕踩在路面上的聲音便變得明顯起來,空寂,冷清。張遮腦海裡仿佛什麽都想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住的地方距離王公貴族們宅邸所聚之處頗有一段距離,過了這片寸土寸金處,兩旁樓閣的高度便低了下來,漸次有些笑鬧叫賣之聲響起。
今早不慎打翻家中茶壺,母親叮囑他回來記得買個新的。
張遮便進了間打烊晚的瓷器行,選了套簡單的邢窯白瓷的茶具,卻聽瓷器行的掌櫃的陪著一名雅客立在多寶格前面歎氣。
“清沽美酒,醉鄉酒海,釉色清亮細薄,正稱梅之瘦骨。周老板這一隻梅瓶碎得可惜,我找了許多能工巧匠,傾力修補,卻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遠觀倒與新瓶無異。”
“可近賞不得。您觀這口頸處,細縫隱微,便巧匠能奪天工,也難以填去舊痕。畢竟是碎過的,您本珍之愛之,往後就更得細心看顧,否則有點磕碰都得散架,不可同彌合如新,剛出窯渾然一體時相比啦。”
“唉……”
……
張遮朝那一格看去,一隻尺高的梅瓶立在當中,天青如玉色,胎質細膩,本有天成之美。可上面卻有一道道細微的裂紋,乃是經過了修補後留下的,像是一道道被時光磨淺了卻始終難以消去的疤痕。
櫃台前面的夥計朝他看一眼:“公子也想買隻梅瓶嗎?本店什麽都有的,您多看看?”
張遮才慢慢收回目光,道:“不用了。”
銀錢付訖,帶了茶具回家。
張母知他今日赴宴,怕他免不了席間的應酬,喝多酒,所以備了醒酒湯熱著,見他回來,正好端給了他喝。
張遮心底一陣地酸澀。
有那麽一刻他甚至感覺到萬般的頹然,末了卻還是放輕了聲音,對蔣氏道:“回來晚了,又讓母親掛心。您身子骨不好,往後還是早些睡吧。”
怎麽說也是自己養大的兒子,蔣氏豈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連著好些天來,他都早出晚歸,在衙門裡公務一忙起來沒個完,若說的確是事多繁雜也就罷了,可瞧著他的模樣卻好像除了公務,余事皆不願去想,倒更像借此壓住什麽一樣。
可他自小便很有主意,什麽事都埋在心底。
蔣氏對他的事情知之不詳,眼下看他若無其事模樣,便知自己問了他也不會說,索性不問,隻道:“便是你父親當年都沒你出息,他泉下有知定然瞑目。你呀,娘隻盼著你安平些,遇到個喜歡的姑娘成個家,就再好不過。至於榮華富貴,好雖是好,可要去追,要去逐,反倒把自己過得很累。”
張遮沒有解釋。
蔣氏歎了口氣,便從這間普通的書房裡退了出去,叮囑他也早些睡,然後將門帶上。
刑部有許多卷宗都被他帶了回來看。
如今都高高摞在案頭上。
邊上燈盞的光焰輕輕搖動,照著那一行行墨字躺在紙面上,卻無法進到眼底。
張遮覺得這光晃眼,便把燈盞移得遠了些。
於是紙面上的字也暗下來。
他枯坐在桌案後面,像是案頭上硯台裡漸漸乾涸的水墨一般,一宿都沒動上一動。
初夏的天光來得很早。
市井裡的聲音又喧囂起來。
蔣氏一早醒來煮上粥,以為張遮與往日一般天不亮已經上朝,便打算趁著天氣熱起來之前收拾房間整理庭院。誰曾想到得他臥房門前,才把手放上去,門便開了。裡頭床鋪被枕整整齊齊,分明昨夜無人睡過模樣。
再轉頭一看,書房門卻是緊閉。
天未大亮,還有一點燈光從裡透出。
她猶豫一下,到了門前輕叩:“今日不去上朝嗎?”
張遮坐於案後的身軀,才輕輕動了動,像是終於被人從某個幽暗冷寂之所拉回來般,卻是慢慢道:“今日不去。”
朝議叫大起的日子,他從未耽擱過。
昨日也不曾說今日告假。
蔣氏怔住,半晌沒聲,然後才道:“那我去市上買些菜,等吃了早飯再去衙門吧。”
她收拾東西出門,拎了隻竹編的小籃子。
早上的集市正是熱鬧時候。
挑一隻兩斤重的黑鯉魚,買了些嫩姜,香蔥,韭菜,還有新鮮的豆腐,最後選一塊看著不錯的豬肩肉,一道放進竹籃,往家中走。
去集市時,天還才蒙蒙亮。
回來時,晨光已然熹微。
只是當蔣氏轉過那熟悉的胡同,看到自己家那舊院時,忽然發現那長著青苔的台階下,竟立著一名年輕的姑娘。身上穿一襲月白廣袖留仙裙,素面朝天,膚色在晨光裡顯得蒼白,微微抬著頭,似乎有些呆滯出神地望著那扇斑駁的木門。
這大清早的……
蔣氏遲疑一下,走了過去,笑著問:“這位姑娘,是找什麽人嗎?”
姜雪寧回過頭來,才發覺自己站得久了。
她看見了蔣氏,尋常模樣的婦人,獨自撫養兒子長大所經歷的風霜,在她面上留下了比同齡婦人更深的痕跡,兩鬢霜白,皺紋細細。
臂彎挎的竹籃裡,是剛買回來的新鮮的菜。
此時略帶著幾分擔憂地看向自己,眉目裡卻十分慈和。
他該恨自己的。
這胡同深處僅有一戶人家,姜雪寧已猜出了這婦人的身份,心底裡那股愧怍如熱泉一般翻湧起來,勉強要笑,眼淚卻還往下掉。
她道:“請問,此處是刑部張大人家麽?”
竟是來找自己那木頭兒子的。
蔣氏見著這麽個天仙似光豔照人的姑娘,根本都沒往張遮身上想,可見她話沒兩句先掉了淚,便想起張遮昨夜今早不尋常的種種,一時心裡嘀咕:那小子榆木疙瘩敲打不動,別是招惹了人家姑娘又惹了人家傷心吧?
在河南時還好好的,到京城反不學好!
倘若他真搞出什麽缺德事兒來,看她不請家法,替他那短命爹狠狠地揍他一頓!
“是,是,這兒就是。”蔣氏都不免手忙腳亂,忙道,“他今日沒上朝,正在書房裡呢,你快先請進,我給你叫他去!”
她上前開了門,請姜雪寧入門。
接著連手上挎著的竹籃都忘了放下,便要去敲那一夜未開的書房門,讓張遮出來。
沒成想,還沒等她走上台階,原本緊閉的房門竟然開了。
張遮手搭著門框,站在門裡。
墨藍的一身長袍掛在他身上,雖依舊挺得筆直,卻給人一種沉默蕭索之感。他靜靜地看向了立在這簡陋小院裡的姜雪寧,過了好久,才道:“姜二姑娘,請進。”
姜雪寧也看了他半晌,才抬步走上台階。
到得門前時,張遮向裡讓了讓。
她進了屋。
張遮才同蔣氏交代了一句,返身將門關上。
兩個一宿沒睡的人,面對面坐下。
茶是昨夜陳茶,已經涼了。
堆滿卷宗的書案上,燈盞燈芯的末端一縷青煙幽浮,已是燃盡。初升的日頭從東方,斜斜照進窗前這一張低矮的漆案上,驅散了幾分寒氣。
姜雪寧注視著他。
張遮卻低垂目光。
她輕輕道:“今日本該早朝,張大人卻在家中,仿佛知道我會來一般,是在等我嗎?”
張遮沉默。
姜雪寧雙手交覆於跪坐的膝上,一身沉靜,笑起來:“我曾表白屬意於張大人,張大人卻說自己已心有所屬。那天我恍恍惚惚的,半點都不服輸的性子,竟都忘了問。不知大人中意的這位姑娘,到底是誰呢?”
張遮案下的手掌悄然緊握。
他道:“京城人士,尋常人家罷了。”
張遮也會說謊,也會騙人了。
姜雪寧眨了眨眼,又問:“張大人才與姚小姐退婚不久,便移情於此人,雖說是尋常人家,可想來才貌該很不差,性情也在我之上吧?”
張遮好半晌才道:“姜二姑娘無可挑剔,只是在下出身寒微,不敢誤姑娘終身。她才貌不能與姑娘相比,性情也並非極好,只是……”
姜雪寧問:“只是什麽?”
張遮終於抬目看向她,克制而忍耐,心下卻異常荒涼,注視著她瞳孔,似乎想講這面容刻進心底,慢慢地道:“只是我愛重她。”
姜雪寧突地笑出聲來:“那她叫什麽名字呢?”
張遮寂然無言。
姜雪寧突然好恨他,連那一點虛假的笑都掛不住了:隻將袖中藏了許久、也看了一夜的錦囊輕輕放上桌案,那一張薄薄的紙頁展開便壓在錦囊上,道:“張大人說不出,我來告訴你可好?”
張遮閉上了眼。
姜雪寧卻一字一句,近乎發狠般,紅著眼向他道:“你喜歡的這個人,才不如貌,壞得透頂,不是好人——她姓姜,叫姜雪寧!”
我意將心向明月。
那頁紙上,難得端正的墨跡,已經滲透,卻還未陳舊。
可張遮的心卻已千瘡百孔。
姜雪寧執拗地問:“你怎麽能說不喜歡我,你怎麽敢說不喜歡我?”
張遮於是想起了上一世。
鮮活的她,明豔的她,張揚的她,恣意的她。那時他克制不住那顆僭越的心,想要靠近她。可最終……
玉山傾,錦屏碎。
他胸膛裡那顆心都似被她鋒銳的言語剖了出來,血淋淋挑在刀尖,千百般的苦湧到喉頭,又倒落回去,滿腹都是酸和澀。
梅瓶到底是碎過。
他望著她,仿佛從前世望到今生,終於還是低啞地喚她一聲:“娘娘……”
娘娘。
眼前這個人,怎麽會叫她“娘娘”呢?
姜雪寧先是感覺到了一種迷茫,隨即便晃蕩蕩地眩暈。那聲音隱微的兩個字從她耳中傳遞到心裡。眼前的張遮在輕輕搖晃,照進來的日光一片慘白,屋子裡好像有霧氣升騰起來,讓周遭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甚至轟隆隆地亂響。
她下意識地搖頭。
怎麽會呢?
一定是聽錯了……
可心裡面卻有個聲音卻冷冷在笑:知道的,你早該知道的!這一世你們才認識多久,他憑什麽對你情深義重,喜歡你卻還要瞞著你?你沒有聽錯!
一股錐心之痛,連著無盡的愧疚將她捆縛,讓她頹然坐倒。
這一刻,什麽都明白了。
像是有那高高的山嶽,沉沉的深淵,將她壓垮,任她墜入,她到底承受不住,埋下頭捂住臉,控制不住地慟哭。
張遮無言地走過來,隻覺自己像是那殘忍的劊子手,擊潰了她最後的防線。
前世今生的種種匯集如洪流。
他半跪在她身側,喉結微微滾動,終於還是容許了自己這一刻的僭越,輕輕將她擁入懷抱,道:“是臣不好,是臣不好……”
她哭著道:“你早沒告訴我,你騙我……”
張遮說:“是臣騙了您。”
姜雪寧憎惡自己,回想起先前的質問,隻覺自己荒謬可笑。她哪裡配呢?
她的淚都掉在張遮胸膛,沾濕了他衣襟,將他一顆心浸在裡面,也使他確認,的確不該告訴她的:“娘娘,臣也怕。怕您知道,您眼前這個,是上一世的張遮。”
一旦知道,往事便紛至遝來,生出無窮愧疚。
她要自由,要得償所願。
可這愧疚,卻足以將一個已漸漸拋開前塵往事的人壓垮、擊倒。她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人,唯有他是她陳舊的羈絆。而太過沉重的過往所裂開的溝壑,縱然兩個人都想盡力填補,又怎能彌合如新?
那樣活著,該有多累?
她在他面前時,一點也不像真正的她。
第176章 臣的坦白
張遮是半路上發現東西不見了的。
只是他自撞見姜雪寧後,便心神不屬,竟不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見,又到底是丟在回來的路途上,還是丟在了臨淄王府裡。
於是去而複返。
空寂的園林中已經沒了姜雪寧的身影,涼亭中也空無一物,只有兩名侍從在收拾亭中留下的狼藉杯盤。
眼見張遮去而複返,先前伺候的侍從對他有些印象,上前來彎身一禮,主動問道:“張大人,怎麽了,可是落下什麽東西?”
張遮問:“可曾見過一枚錦囊?”
那侍從頓時一怔:“是玄底銀紋模樣嗎?”
張遮道:“你見過?”
那侍從連連擺手,目光卻變得有些奇怪,神情裡也帶上了幾分為難,猶豫了片刻才訕訕道:“見是件過,不過方才小的等來這裡收拾的時候,是見姜侍郎家那位千金立在這裡,正拿著一枚錦囊,和您要找的有些像。她面上瞧著……小的們就沒敢上去多問。”
“……”
張遮立在階前,恍惚極了。
腰際沒了那枚錦囊,有些空蕩蕩。
侍從於是覺得眼前這位年輕朝廷命官的神情,竟有一瞬與他先前所見的那位姜二姑娘重疊在一起,是一種奇異的、晃悠悠的沉重,像是黑沉沉的水面下有一面鏡子,讓折射上來的光都顯得昏暗。
過了好久,張遮才開口。
他問:“姜二姑娘走了嗎?”
侍從點點頭道:“對,好像已經和姜大人一道回府了。”
張遮便微微閉上了眼,沉默片刻,才道一聲“謝過”。
侍從心裡疑惑,卻不敢多問。
再一躬身,抬頭已見這位大人重順著園徑向外頭走去,分明暖風熏人醉的夏夜,背影漸漸隱沒在層疊的廊下燈光盡頭時,卻仿佛是走在冷寂的秋霜裡。
前日下過一場雨,衝刷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浮塵,長街的路面也被雨水洗了個乾淨。
車馬聲漸絕。
於是腳步輕踩在路面上的聲音便變得明顯起來,空寂,冷清。張遮腦海裡仿佛什麽都想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住的地方距離王公貴族們宅邸所聚之處頗有一段距離,過了這片寸土寸金處,兩旁樓閣的高度便低了下來,漸次有些笑鬧叫賣之聲響起。
今早不慎打翻家中茶壺,母親叮囑他回來記得買個新的。
張遮便進了間打烊晚的瓷器行,選了套簡單的邢窯白瓷的茶具,卻聽瓷器行的掌櫃的陪著一名雅客立在多寶格前面歎氣。
“清沽美酒,醉鄉酒海,釉色清亮細薄,正稱梅之瘦骨。周老板這一隻梅瓶碎得可惜,我找了許多能工巧匠,傾力修補,卻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遠觀倒與新瓶無異。”
“可近賞不得。您觀這口頸處,細縫隱微,便巧匠能奪天工,也難以填去舊痕。畢竟是碎過的,您本珍之愛之,往後就更得細心看顧,否則有點磕碰都得散架,不可同彌合如新,剛出窯渾然一體時相比啦。”
“唉……”
……
張遮朝那一格看去,一隻尺高的梅瓶立在當中,天青如玉色,胎質細膩,本有天成之美。可上面卻有一道道細微的裂紋,乃是經過了修補後留下的,像是一道道被時光磨淺了卻始終難以消去的疤痕。
櫃台前面的夥計朝他看一眼:“公子也想買隻梅瓶嗎?本店什麽都有的,您多看看?”
張遮才慢慢收回目光,道:“不用了。”
銀錢付訖,帶了茶具回家。
張母知他今日赴宴,怕他免不了席間的應酬,喝多酒,所以備了醒酒湯熱著,見他回來,正好端給了他喝。
張遮心底一陣地酸澀。
有那麽一刻他甚至感覺到萬般的頹然,末了卻還是放輕了聲音,對蔣氏道:“回來晚了,又讓母親掛心。您身子骨不好,往後還是早些睡吧。”
怎麽說也是自己養大的兒子,蔣氏豈能看不出他心事重重?連著好些天來,他都早出晚歸,在衙門裡公務一忙起來沒個完,若說的確是事多繁雜也就罷了,可瞧著他的模樣卻好像除了公務,余事皆不願去想,倒更像借此壓住什麽一樣。
可他自小便很有主意,什麽事都埋在心底。
蔣氏對他的事情知之不詳,眼下看他若無其事模樣,便知自己問了他也不會說,索性不問,隻道:“便是你父親當年都沒你出息,他泉下有知定然瞑目。你呀,娘隻盼著你安平些,遇到個喜歡的姑娘成個家,就再好不過。至於榮華富貴,好雖是好,可要去追,要去逐,反倒把自己過得很累。”
張遮沒有解釋。
蔣氏歎了口氣,便從這間普通的書房裡退了出去,叮囑他也早些睡,然後將門帶上。
刑部有許多卷宗都被他帶了回來看。
如今都高高摞在案頭上。
邊上燈盞的光焰輕輕搖動,照著那一行行墨字躺在紙面上,卻無法進到眼底。
張遮覺得這光晃眼,便把燈盞移得遠了些。
於是紙面上的字也暗下來。
他枯坐在桌案後面,像是案頭上硯台裡漸漸乾涸的水墨一般,一宿都沒動上一動。
初夏的天光來得很早。
市井裡的聲音又喧囂起來。
蔣氏一早醒來煮上粥,以為張遮與往日一般天不亮已經上朝,便打算趁著天氣熱起來之前收拾房間整理庭院。誰曾想到得他臥房門前,才把手放上去,門便開了。裡頭床鋪被枕整整齊齊,分明昨夜無人睡過模樣。
再轉頭一看,書房門卻是緊閉。
天未大亮,還有一點燈光從裡透出。
她猶豫一下,到了門前輕叩:“今日不去上朝嗎?”
張遮坐於案後的身軀,才輕輕動了動,像是終於被人從某個幽暗冷寂之所拉回來般,卻是慢慢道:“今日不去。”
朝議叫大起的日子,他從未耽擱過。
昨日也不曾說今日告假。
蔣氏怔住,半晌沒聲,然後才道:“那我去市上買些菜,等吃了早飯再去衙門吧。”
她收拾東西出門,拎了隻竹編的小籃子。
早上的集市正是熱鬧時候。
挑一隻兩斤重的黑鯉魚,買了些嫩姜,香蔥,韭菜,還有新鮮的豆腐,最後選一塊看著不錯的豬肩肉,一道放進竹籃,往家中走。
去集市時,天還才蒙蒙亮。
回來時,晨光已然熹微。
只是當蔣氏轉過那熟悉的胡同,看到自己家那舊院時,忽然發現那長著青苔的台階下,竟立著一名年輕的姑娘。身上穿一襲月白廣袖留仙裙,素面朝天,膚色在晨光裡顯得蒼白,微微抬著頭,似乎有些呆滯出神地望著那扇斑駁的木門。
這大清早的……
蔣氏遲疑一下,走了過去,笑著問:“這位姑娘,是找什麽人嗎?”
姜雪寧回過頭來,才發覺自己站得久了。
她看見了蔣氏,尋常模樣的婦人,獨自撫養兒子長大所經歷的風霜,在她面上留下了比同齡婦人更深的痕跡,兩鬢霜白,皺紋細細。
臂彎挎的竹籃裡,是剛買回來的新鮮的菜。
此時略帶著幾分擔憂地看向自己,眉目裡卻十分慈和。
他該恨自己的。
這胡同深處僅有一戶人家,姜雪寧已猜出了這婦人的身份,心底裡那股愧怍如熱泉一般翻湧起來,勉強要笑,眼淚卻還往下掉。
她道:“請問,此處是刑部張大人家麽?”
竟是來找自己那木頭兒子的。
蔣氏見著這麽個天仙似光豔照人的姑娘,根本都沒往張遮身上想,可見她話沒兩句先掉了淚,便想起張遮昨夜今早不尋常的種種,一時心裡嘀咕:那小子榆木疙瘩敲打不動,別是招惹了人家姑娘又惹了人家傷心吧?
在河南時還好好的,到京城反不學好!
倘若他真搞出什麽缺德事兒來,看她不請家法,替他那短命爹狠狠地揍他一頓!
“是,是,這兒就是。”蔣氏都不免手忙腳亂,忙道,“他今日沒上朝,正在書房裡呢,你快先請進,我給你叫他去!”
她上前開了門,請姜雪寧入門。
接著連手上挎著的竹籃都忘了放下,便要去敲那一夜未開的書房門,讓張遮出來。
沒成想,還沒等她走上台階,原本緊閉的房門竟然開了。
張遮手搭著門框,站在門裡。
墨藍的一身長袍掛在他身上,雖依舊挺得筆直,卻給人一種沉默蕭索之感。他靜靜地看向了立在這簡陋小院裡的姜雪寧,過了好久,才道:“姜二姑娘,請進。”
姜雪寧也看了他半晌,才抬步走上台階。
到得門前時,張遮向裡讓了讓。
她進了屋。
張遮才同蔣氏交代了一句,返身將門關上。
兩個一宿沒睡的人,面對面坐下。
茶是昨夜陳茶,已經涼了。
堆滿卷宗的書案上,燈盞燈芯的末端一縷青煙幽浮,已是燃盡。初升的日頭從東方,斜斜照進窗前這一張低矮的漆案上,驅散了幾分寒氣。
姜雪寧注視著他。
張遮卻低垂目光。
她輕輕道:“今日本該早朝,張大人卻在家中,仿佛知道我會來一般,是在等我嗎?”
張遮沉默。
姜雪寧雙手交覆於跪坐的膝上,一身沉靜,笑起來:“我曾表白屬意於張大人,張大人卻說自己已心有所屬。那天我恍恍惚惚的,半點都不服輸的性子,竟都忘了問。不知大人中意的這位姑娘,到底是誰呢?”
張遮案下的手掌悄然緊握。
他道:“京城人士,尋常人家罷了。”
張遮也會說謊,也會騙人了。
姜雪寧眨了眨眼,又問:“張大人才與姚小姐退婚不久,便移情於此人,雖說是尋常人家,可想來才貌該很不差,性情也在我之上吧?”
張遮好半晌才道:“姜二姑娘無可挑剔,只是在下出身寒微,不敢誤姑娘終身。她才貌不能與姑娘相比,性情也並非極好,只是……”
姜雪寧問:“只是什麽?”
張遮終於抬目看向她,克制而忍耐,心下卻異常荒涼,注視著她瞳孔,似乎想講這面容刻進心底,慢慢地道:“只是我愛重她。”
姜雪寧突地笑出聲來:“那她叫什麽名字呢?”
張遮寂然無言。
姜雪寧突然好恨他,連那一點虛假的笑都掛不住了:隻將袖中藏了許久、也看了一夜的錦囊輕輕放上桌案,那一張薄薄的紙頁展開便壓在錦囊上,道:“張大人說不出,我來告訴你可好?”
張遮閉上了眼。
姜雪寧卻一字一句,近乎發狠般,紅著眼向他道:“你喜歡的這個人,才不如貌,壞得透頂,不是好人――她姓姜,叫姜雪寧!”
我意將心向明月。
那頁紙上,難得端正的墨跡,已經滲透,卻還未陳舊。
可張遮的心卻已千瘡百孔。
姜雪寧執拗地問:“你怎麽能說不喜歡我,你怎麽敢說不喜歡我?”
張遮於是想起了上一世。
鮮活的她,明豔的她,張揚的她,恣意的她。那時他克制不住那顆僭越的心,想要靠近她。可最終……
玉山傾,錦屏碎。
他胸膛裡那顆心都似被她鋒銳的言語剖了出來,血淋淋挑在刀尖,千百般的苦湧到喉頭,又倒落回去,滿腹都是酸和澀。
梅瓶到底是碎過。
他望著她,仿佛從前世望到今生,終於還是低啞地喚她一聲:“娘娘……”
娘娘。
眼前這個人,怎麽會叫她“娘娘”呢?
姜雪寧先是感覺到了一種迷茫,隨即便晃蕩蕩地眩暈。那聲音隱微的兩個字從她耳中傳遞到心裡。眼前的張遮在輕輕搖晃,照進來的日光一片慘白,屋子裡好像有霧氣升騰起來,讓周遭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甚至轟隆隆地亂響。
她下意識地搖頭。
怎麽會呢?
一定是聽錯了……
可心裡面卻有個聲音卻冷冷在笑:知道的,你早該知道的!這一世你們才認識多久,他憑什麽對你情深義重,喜歡你卻還要瞞著你?你沒有聽錯!
一股錐心之痛,連著無盡的愧疚將她捆縛,讓她頹然坐倒。
這一刻,什麽都明白了。像是有那高高的山嶽,沉沉的深淵,將她壓垮,任她墜入,她到底承受不住,埋下頭捂住臉,控制不住地慟哭。
張遮無言地走過來,隻覺自己像是那殘忍的劊子手,擊潰了她最後的防線。
前世今生的種種匯集如洪流。
他半跪在她身側,喉結微微滾動,終於還是容許了自己這一刻的僭越,輕輕將她擁入懷抱,道:“是臣不好,是臣不好……”
她哭著道:“你早沒告訴我,你騙我……”
張遮說:“是臣騙了您。”
姜雪寧憎惡自己,回想起先前的質問,隻覺自己荒謬可笑。她哪裡配呢?
她的淚都掉在張遮胸膛,沾濕了他衣襟,將他一顆心浸在裡面,也使他確認,的確不該告訴她的:“娘娘,臣也怕。怕您知道,您眼前這個,是上一世的張遮。”
一旦知道,往事便紛至遝來,生出無窮愧疚。
她要自由,要得償所願。
可這愧疚,卻足以將一個已漸漸拋開前塵往事的人壓垮、擊倒。她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人,唯有他是她陳舊的羈絆。而太過沉重的過往所裂開的溝壑,縱然兩個人都想盡力填補,又怎能彌合如新?
那樣活著,該有多累?
她在他面前時,一點也不像真正的她。
第177章 到底鍾情
圓圓的木棍在砧板上擀著,一隻手熟練地轉動,面皮便在拉扯擠壓下慢慢變得透薄。
蔣氏是想簡單地下一鍋餛飩。
只不過面皮擀著擀著,就聽見書房那頭傳來的哭聲,她頓時一怔,不免有些憂心,有些遲疑地朝著窗外張望。
自家這根木頭,往日幾乎與女子沒什麽交集。
那位姜二姑娘……
莫不是傳言中與他有些瓜葛的那位?
當時蔣氏還以為這是謠傳。
街坊鄰居們打趣,她也隻說,倘若真有點什麽首尾,以那小子悶頭隻做不說的脾性,該是一早就中意了人家,早晚會娶回家來的。
沒料想人家姑娘找上門。
瞅他那消沉樣,對人家姑娘十分在意,只是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叫她這個當娘的看了都生氣,活像是吞了黃連。
也不知說了什麽,還引得人家哭起來。
蔣氏看那姑娘倒是賞心悅目,也不去想是不是姑娘對自己的兒子不好,反琢磨這兒子又臭又硬,半點不開竅。
爐子上燒了水。
面皮也擀夠了。
她算了算時辰,怕裡頭那位姑娘早晨來時沒吃飯,也不好進去多問,索性多包幾隻餛飩,一個個飛快地捏了,等著水滾沸後丟進去。
書房裡哭聲,過了好一陣才小下來。
姜雪寧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神空茫地落在張遮那顏色沉冷的袖袍邊角上,隻感覺到了命運的弄人。
曾以為,重生便可挽回一切,重頭來過。
可怎麽能夠想得到——
她最在意、最不想傷害的人,也帶著記憶歸來呢?
在她哭的時候,張遮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陪在她身邊,任由那一聲聲的飲泣將他心肺撕裂,給予他一種強烈的存活於世的感覺。
唯痛苦與磨難最深刻。
也唯有在面對她的時候,那些素日裡都深深壓抑在冷肅軀殼之下的、鮮活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怨才會爬上來,讓他感知到,一日一日無法自拔。
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代價,卻太過慘烈。
連回想都仿佛蒙了一層血色。
那日夜深的宮中長道,她低垂了眉眼,放低了姿態,扯了他的衣袖,騙他說從此以後就當個好人,隻懇求他幫幫她。
宮廷裡危機四伏。
蕭姝有孕,她與蕭氏鬥得正狠,陷入太深,在那個位置上,抽身已不能夠,而輸意味著死。
周寅之是她的心腹。
心狠手辣,結黨營私。
無論出於法,還是出於理,他都沒有理由放過此人。該要趁著對方結黨營私、賣官鬻爵的事情被人挖出,將其一網打盡,方不負自己治律多年、清正一生。
可三司會審的那一日,他高坐在堂上,看著卷宗上那一條條的罪證,提了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一旦定罪,周寅之固然可除,可姜雪寧與此人捆綁已深。
周寅之倒,等於她死。
他不僅是在斷案,也是在斷她的生死!
那是張遮入朝為官近十年來,第一次下不了筆,也是唯一的一次徇私……
然後萬劫不複。
他永遠也忘不掉,在飄蕩著陳腐與血腥味的牢獄裡,與他相熟的獄卒帶著不忍,悄悄遞傷藥給他時,告知他母親的死訊……
蔣氏獨居,身子本就不好,乍聞他身陷囹圄,傷心欲絕,卻要強撐著為他伸冤,把衙門裡的冤鼓都敲了個遍,哭著對人說:我養出來的兒子我知道,他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他是清官,他是好官,他對著他父親的靈位發過誓的……
可無人理會。
她在家中無人看顧,早晨下台階時一跤跌倒,再也沒能起來。
足足過了七八天,街坊鄰居才發現了異常,搭了梯子爬上牆朝院子裡看,才發現。撞開院門進去,人已經……
張遮永遠不敢去想那場面。
為人臣,他不忠;
為人子,他不孝!
別說在母親跟前盡孝,母親的喪事還是朝中的同僚冒天下之大不韙幫了忙,而他這個身受母恩的兒子,卻連出去送個終都做不到。
姜雪寧頹坐著,一動也不動,心喪若死地問他:“張大人,你該恨過我吧?”
張遮說:“恨過的。”
姜雪寧道:“該是如此。”
張遮一陣沉默,然後才慢慢道:“可我怎能恨你?不忠的是我,不孝的也是我;愛你的是我,害你的還是我。到頭來,隻好怨憎自己。娘娘,張遮哪裡有那樣好呢?他為你迷了心竅,背棄原則,枉顧律法,成了這渾噩世間一介庸碌昏聵的凡夫俗子。不要再惦記他了,他只是一個不敢再去愛的懦夫,他不值得。”
姜雪寧抱著膝蓋,搖頭哽咽:“不,是我不值得……”
是她太壞了。
身在深淵,貪慕他的高曠,嫉妒他的清正,伸出手去把他從高高的山巔拽下,沉進了不見底的地獄,毀了他的一切,縱她想以命相抵,又怎能償還?
他們之間隔著好與壞,悖逆與忠孝,還有那本不該有的牢獄之災,酷烈之刑,甚至還有著活生生的人命……
縱然都重生了,又能如何?
那些過往,實在太痛,太慘烈,連她午夜夢回時都要難過不安,張遮偶然想起又會是何等煎熬苦楚?
神仙眷侶也會吵架。
縱她與張遮在一起,又怎知他日不會因些許不快,便互揭傷疤,或在某一個瞬間,無意地傷害?
兩個人都記得過往,太脆弱了。
姜雪寧道:“你不想我知道,你也重生而回,是不想我愧疚,願我自在。可我愛的,偏偏是你。我要怎樣才能不去追逐你,不來找尋你?我心安理得,以為一切可以重頭來過,就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沒想到,倒叫你一番努力全白費。你太了解我了,張遮……”
張遮寂然無言。
姜雪寧卻覺自己從未有如此難過的時候:“你不是懦夫,我才是。”
倘若兩個人要在一起,這樣的秘密,張遮怎能瞞著她一世?
到時再知道,她如何承受?
可若早早告訴她……
她又怎麽能心安理得、毫無愧怍地去愛他,想他、追逐他?
前世她怎麽對待謝危,這世便會怎麽對待張遮。
前世她當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可謝危卻因為當年與她一道上京,而知道她不過是個言行粗鄙、什麽也不知道的鄉野丫頭。於是她厭棄謝危。倘非因他位高權重,或恐早找了個理由將他貶謫出京,一點也不願想起那些不願回首的往事。
這世她要重新當一個好人,可重生回來的張遮,卻見過她所有的壞,所有的不堪。她明明愛這個人,卻害得他身陷囹圄,寡母亡故,清譽折毀。一見著他便覺自己壞,一念著他便要生愧,又怎能承受住熬煎,時時願意見他呢?
對謝危是厭;
對張遮是愧。
可本質上並無什麽差別,她都不願意去面對過去那個不堪的自己,也不敢再對著張遮走近哪怕一步。
姜雪寧抬起頭來,望著他,才發現眼前這一張清冷的面龐,這一雙沉靜的眼眸,的的確確與上一世毫無差別。
還有他與後來一般的字跡。
那麽多的蛛絲馬跡,只是她一點都沒有發現罷了。
可是……
一種恐懼忽然浮上心頭,姜雪寧濃長的眼睫都被眼淚浸濕,聲音顫了顫,問他:“不,不對。那日他們逼宮,朝上那些清流都上書要我殉葬,交出傳國玉璽。我答應了,謝危也允諾了我,不會殺你,你怎麽會與我一般……”
怎麽會與她一般重生?
這一刻她心底恨意陡然鑽出,身體繃得緊緊的,立時要起身:“他食言了,謝居安他失信於我!”
然而,一隻寬大有力的手掌,卻輕輕將她拉住。
張遮靜默地抬眼。
隻想起那日那位已傾覆了朝野、掃清了六合的太師大人,來到他無人問津的牢房,風輕雲淡似說出的那番話……
他凝望著姜雪寧。
手還拉著她的手。
過了許久,才慢慢道:“沒有。”
謝居安沒有失信。
姜雪寧頓時愣住,從高處看向張遮。
那一雙清明的眸底,倒映著她的身影。
可她腦海裡卻亂糟糟的。
直到一個想法劃過,她喉嚨裡都跟堵了沙、卡了刀一般,淚珠撲簌順著面頰滾落,艱澀道:“你……”
倘若謝居安沒有失信於她,那麽只有一種可能——
張遮安靜地道:“國有律,家有規。王子犯法,罪同庶民。張遮是個罪人,判詞也已寫下,罪由律定,刑由法處。情不可移法,我錯得已經夠多了,罪當處斬,憑何幸免?”
沒有人忍心為他寫判詞。
所以他自己寫了。
罪狀與律例,一應完全,核準秋後處斬。推上刑台,天地蒼茫,鍘刀一落,身首異處,血濺三尺罷了。
姜雪寧終於站不穩,重新跌坐下來,怔怔地望向窗外。
是啊。
那可是張遮啊。
她以舊恩相挾,要謝危放過張遮,可張遮治律一生,又有何處愧對於人呢?既然親筆寫下了自己的判詞,便是自認其罪,縱然放在面前的是生與死,他也會選後者。
所以她才會喜歡他。
姜雪寧忽然覺得好累好累,眨了眨眼,才問道:“謝危後來可算得償所願,登基當了皇帝吧?”
與其說是個問題,不如說是句感慨。
畢竟他謝居安那樣強的本事,滅蕭氏,誅皇族,染得半座京城都是血,最終傳國玉璽也拿到了,登上皇位何等易如反掌?
可沒料想,張遮久久地沉默,竟然說:“沒有。”
姜雪寧疑心自己聽錯。
她看向張遮。
張遮想起自己上一世從入獄到秋決那段時間聽聞的事,卻道:“都過去了。娘娘,那些答案,都已經不再重要。”
姜雪寧恍惚如夢。
蔣氏已經煮好了餛飩,猶豫再三,還是遠遠去叩了門。
姜雪寧手忙腳亂起身,隻覺狼狽。
她實在無顏面對這位上一世為自己連累亡故家中的婦人,不敢多留,擦了眼淚便要告辭離開。可張遮卻拉住了她,朝她道:“留下來,一道吃個早飯吧,娘該多煮了一個人的。”
一碗普通的餛飩,面皮擀得雖薄,卻也沒用什麽珍貴的食材,不過是剁了肉餡,混了胡椒,點了姜末。煮好後,盛到碗裡,撒上蔥花,略點了些乾蝦,米醋。
碗也只是普通瓷碗。
端上桌來熱騰騰一片白氣。
姜雪寧人偶似的同張遮、蔣氏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卻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蔣氏時不時打量二人,卻擔心這位穿著打扮不俗的姑娘吃不慣這麽粗的東西,有些拘謹:“早也不知有客來,買了魚回來吧,做著又太花時間。也就糊塗著包了碗餛飩,實在不怎麽上得台面……”
姜雪寧心中酸帳。
她霧氣裡張著朦朧的淚眼,隻道::“沒有,伯母做的東西,很好吃。”
張遮坐在她旁邊,沉默寡言。
尋常百姓,市井人家,煙火嫋嫋。
卻無一處不透著脈脈溫情。
一口熱湯喝下去,便熨帖到心裡,姜雪寧隱約明白他為什麽留自己吃這一頓飯,是想她釋懷。一顆一顆餛飩往嘴裡吃著,越吃眼淚卻越往下掉。
張遮知道她慣來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少食多餐,在宮裡便愛折騰那些廚子,食量向來不大。
可她吃了大半碗還沒停下。
他心裡便生出一種無來由的隱怒,看不得她如此為難作賤自己,伸出手來拿走了她的竹筷,擱到一旁,開口時卻心軟得一塌糊塗,隻低低道:“夠了,不要再吃了。”
姜雪寧卻緊緊壓住自己心房,卻覺難以面對。
蔣氏看出端倪,忙擱下碗筷道:“是啊,我們家小門小戶沒有那麽多規矩。是我擔心姑娘大早來,肚子餓,所以添得多了些。吃不完便擱著,沒有什麽失禮的。”
她不說話還好。
一說話,姜雪寧已泣不成聲。
蔣氏手忙腳亂:“哎喲,可別哭可別哭!我就知道,我家這根木頭,從小爹去得早,孤僻寡言,不討人喜歡,我盡管著他學業,卻也沒個人教他怎麽討女孩子歡心!姑娘你可快別哭了,受了什麽委屈,都告訴我,看我不回頭修理他!”
姜雪寧哭得笑起來:“張大人可壞了。”
張遮靜靜看著她,心如刀絞。
蔣氏哪知道他們之間的恩怨,立時橫了張遮一眼,又道:“你都告訴伯母,可別悶在心裡,這天底下哪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我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姜雪寧看向張遮,輕如夢囈般道:“張大人壞就壞在太好了,您也太好了……”
蔣氏愣住。
姜雪寧卻知自己來得已經夠久,站起來,隻向蔣氏深深地躬身一禮,被淚水洗過的眼眸格外清澈,道:“多謝伯母款待,我出來未曾知會家裡人,該要告辭了。”
蔣氏不明所以。
張遮卻道:“我送你。”
他走在前面,拉開了門栓,打開了院門。
姜雪寧同他一道走出。
塵世的喧囂忽然撲面而來。
她站立良久,忽然返身抱住了張遮,緊緊地,在他胸懷裡閉上眼:“就抱一會兒。”
張遮終究沒動。
姜雪寧說:“張大人,你這樣好,要我往後怎麽把你忘了呢?”
張遮回答:“遇見更好的。”
姜雪寧委屈:“你騙我,沒有比你更好的。”
張遮便默然,過了會兒才道:“那便遇到一個更合適的。”
姜雪寧貪戀這點溫度。
就算是前世,也沒有靠得這樣近過,因為她是皇后,他是臣子;這一世分明靠得最近,卻也是最遠,因為他們都沒有勇氣,頂著血淋淋的過往,當做什麽都不曾發生一般相愛。
她笑:“我喜歡的才是合適,若不喜歡,哪兒有什麽合適?”
何談“更合適”呢?
張遮久久無言。
姜雪寧抬起頭來,卻道:“你低頭,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張遮看她半晌,依言低下頭。
她便踮起腳尖,懷著無限眷戀地去輕輕啄吻他眉心。
這一次,是她僭越他。
然後退了三步,安安靜靜地笑起來:“不管你怎麽想,其實打從避暑山莊裡遇到你,看見你不識好歹要避嫌,寧肯出去淋雨時,我便想佔有你。這麽個不解風情的朝廷命官,憑什麽不能為我所用?只是可惜,我動了心,一敗塗地,你也沒有贏。所以我屬意你,不是因為你救我,護我,也不是因為愧怍,而是一見鍾情。”
她以為張遮會愣住。
可沒料到,他脈脈注視她,竟然也笑了一笑,慢慢道:“我知道。”
此一時真是千愁百感交織到了心底,無盡地流湧,可最終燦爛起來。
她仰著頭不想再掉淚。
故作不在意地哼一聲道:“笑起來這樣好看,往年卻對我吝嗇得很,連點好臉色都不給。我走了!”
張遮道:“好。”
姜雪寧又道:“雖然這天底下比本宮好的姑娘沒幾個,可本宮允許你找個不那麽好的,別虧待了自己,看著可心就娶回家吧。”
張遮也道:“好。”
卻沒有告訴她:天底下心性比你好姑娘很多,可我都不愛,也都不想娶。
姜雪寧話說完了,才又說了一句:“我真的走了。”
張遮還是道:“好。”
姜雪寧罵他:“不解風情,又臭又硬,爛木頭一根!誰喜歡上你都是倒了霉,迷了心,瞎了眼!””
張遮沒回嘴。
姜雪寧一跺腳走了。
可張遮立在後面,看見她繃著身子走出去十幾步,倒了胡同口時終於沒繃住,肩膀聳動起來,舉起手抬起袖,往臉上擦。
經過的人都詫異地看她。
她一路走出了胡同口,被天光照得慘白的身影,這才漸漸為人影和聲音淹沒。
張遮心像是被人剜空了。
蔣氏從裡面走出來,看了半晌,打量打量佇立在原地的張遮,試探著道:“我看,這位姑娘倒是很好啊。”
張遮寂然道:“是很好的。”
可終歸不是他的。
蔣氏循著他看的方向看去,卻不由茫然。
第178章 臨別
姜雪寧一大早出去,也沒跟誰打過招呼,唯有出來的時候被門房瞧見,可門房不會知道她去哪裡。家裡面若發現她不見了,該會著急。
可去蜀中的事情已經和姜伯遊談定了。
倘若她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回到家中,不免要使人擔心她如今的狀態,以至去蜀中的計劃無法成行。所以她半道找了個人少僻靜處,坐了許久,直到強迫著自己心緒稍平,又掬了溪邊清水將一張臉洗淨,這才強作無事地回到了府中。
姜伯遊一大早聽說人不見了,也沒打聽到她往何處去,在府裡訓斥了幾個下人,看見她沒事兒人似的回來,眉頭便緊緊地皺起,肅然道:“你又是去哪裡了,連招呼都不跟家裡打一聲,這般到了蜀中去,如何能叫人放心?”
姜雪寧其實無心應付。
可這一世除卻張遮之外,她還有自己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彌補的過失,是以並未在姜伯遊面前露出破綻,隻道:“女兒只是想起即將離開京城,到底有些眷戀的風物,又有些朋友已經不在京城,所以趁著早市剛開一個人出去轉轉,散散心,也看看離開京城之前要不要為舊日的朋友們備些禮物。本是心血來潮,又兼離愁別續,是女兒的錯,讓您擔心了。”
她看著的似乎與平常無異,可的確不是很打得起精神的樣子,姜伯遊根本不知道她與張遮之間有過什麽,自然也無從猜測她今早去向,隻當她說的都是真的。
放在別的大家閨秀身上,這理由是扯淡。
放在姜雪寧的身上,卻是合情合理。
只不過這番說辭也讓姜伯遊歎氣:“既然有幾分眷戀,那是否考慮考慮放棄去蜀中?倘若你不喜歡待在家裡,那找個稱心如意的人嫁了,也未嘗不可。”
姜雪寧抬頭看向姜伯遊。
姜伯遊昨夜便想跟她提這事兒來著,但看她神思恍惚,隻聊了去蜀中的一應事宜,到底沒來得及開口就回了家,是以拖到了今日:“昨日宴中父親倒是相中了一位人品不錯的,左右琢磨其實與你相宜,若能成了,說不準是樁好姻緣。”
姜雪寧無心於此,搖了搖頭。
姜伯遊卻道:“那位刑部的署司郎中張大人,聽聞通州之役時也對你頗有照顧,看著雖然沉默寡言,卻是個靠得住的人。昨日父親還同此人聊了幾句,倒是朝中難得的清流。你都不考慮考慮?”
“……”
姜雪寧萬萬沒料到姜伯遊所相中的這個人是張遮,一時心內百感交集,且苦澀且荒涼,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她慢慢垂了眼簾。
才道:“父親實在費心了,只是女兒去蜀中之意已決,一應事宜已經安排妥當。且女兒這般跋扈的性情,還是不要去禍害旁人的好。請父親打消了這心思吧。”
姜伯遊頓時無奈。
他固然是欣賞張遮的,可寧丫頭無意,也實在不好強求。原本提出這建議也沒抱太大的希望,姜雪寧無動於衷也在他意料之中。
所以隻好道:“那也實在沒辦法了。可蜀中畢竟山高水遠,我實在擔心……”
“父親乃是戶部侍郎,掌權於六部之中,四川巡撫陸文英乃是您同科,榮州知府昔年又曾受您恩惠,上面都已經打點妥當。”姜雪寧的確不曾去過蜀中,可心中竟沒多少懼怕,“往下還有女兒舊日的好友尤芳吟,她嫁給了如今自流井大鹽場主任為志,有她照應應該不差。另一則,聽聞禮部樊尚書家的小姐樊宜蘭,也就是去年與我一道去選伴讀卻因詩才被黜落的那位,這幾個月也到了蜀地,居於成都。女兒若到了那邊,並非無人作伴。”
樊宜蘭選伴讀之後便遊歷四方去了,算起來與姜雪寧當然沒什麽交情。
可畢竟這位才是開了先例的不凡之人。
一介女子離開京城,遊歷寫詩,最近幾個月來便有些詩作流傳出來,已小有名氣,且其父的官職還要比姜伯遊大一些,又在蜀中,自然更能說服姜伯遊。
姜伯遊想想便終於沒了話,隻道:“既然如此,那剩下這兩日你便看看京中還有沒有什麽故交要告別,好生敘話,畢竟這一去還不知多久才能回來。”
姜雪寧道:“是。”
只是等姜伯遊走了,她坐在自己屋外的花架下,看著挨著院牆那幾棵高高的木芙蓉,春來夏近,綠葉生長,只是一朵花也無,便想起燕臨一身錦衣翻上牆頭摘一朵木芙蓉扔進她懷裡時含著笑的眼。
那時候,意氣少年未經風雨,嬌蠻公主無憂無慮,尤芳吟還是個苦尋出路不得的可憐庶女,而她剛重生回來,滿懷著對一切、對張遮的憧憬。
可如今,物是人非。
勇毅侯府一朝傾覆,燕氏一族流徙黃州;韃靼和親狼子野心,樂陽長公主身赴番邦;尤芳吟脫胎換骨,借嫁任為志遠去蜀中;而她所有的慶幸與憧憬打破,在與張遮的這段愛恨裡摔打得鮮血淋漓,方知往事並不如煙。
這座京城,還有什麽值得眷念呢?
姜雪寧想不出來。
若說原來還有幾分惆悵,只因張遮還在京城,如今不管她是否能夠釋懷,過往沉重的愛恨糾葛也只能在這一日畫上終點。
最後一絲不舍都隨之湮滅。
她想,她從沒有一日這樣迫切地想過要離開這座繁華的囚籠,去到那片自己向往已久的自由山河。
家中已經開始收拾行囊。
此事唯恐中途生亂,所以並未對外聲張。
姜雪寧仔細理了理,算自己這一去既是了卻前世心願,也是為了他日能順利救出樂陽長公主,京城的人脈倒不能偏廢了。比如方妙、蕭定非等人,雖未必派得上用場,可打點著總比不打點好。所以趁著最後兩日,她讓人準備了些禮物,送到各人府上。
蕭定非這些日子以來跟著姜雪寧搞風搞雨,充分地體會到了為所欲為、無法無天的快樂,趁著蕭氏麻煩纏身不斷落井下石,簡直把“紈絝子弟”和“傷仲永”這兩個詞演繹了個淋漓盡致,正在爽到頭上無法自拔的時候,乍然收到姜雪寧臨別之禮,驚得一蹦三尺高。
當天下午就殺到姜府來,拽著她袖子哭天搶地。
也不知幾分是真,幾分是演,口裡說著什麽“你走了我以後靠誰去”“你怎麽可以拋下我一個人去逍遙”“說好的罩我呢”之類的廢話。但沒能糾纏多久,就被聞訊趕到的姜伯遊著人亂棍碾了出去。
姜雪寧倒沒什麽感覺,心道蕭定非這種能屈能伸、人做得鬼也做得的德性,在哪兒都吃不了什麽大虧,所以並不把他說的話當真。
只是等蕭定非走了,她反倒有些躊躇。
誰都料理好,唯獨一人使她為難。
這個人便是謝危。
上一世,此人謀反,殺盡皇族,誅盡蕭氏,血染山河,她雖是咎由自取,可落得自裁殉葬地步,到底害怕謝危;
婉娘剛去,她被接回京中的路途上與此人同行,有多少狼狽不堪都被對方知道,所以也心有回避厭憎;
這一世,她改了偏執乖戾,能順則順、能哄則哄,倒和他成了師生,既幫助過他也得過對方的幫助,反倒在害怕、厭憎之外,多幾分感激。
種種情緒交織,實在複雜。
但不管怎麽複雜,此世謝危到底算她先生,又與她有許多交集,況他人在朝中,他日燕臨擁兵要他在朝中照應,攻打韃靼救回長公主要他在前後斡旋……
誰都能忽略,他不能忽略;
誰都能開罪,他不可開罪。
姜雪寧能屈能伸,且這一世的謝危好像也沒那麽可怕,想想決定投其所好,乾脆去了一趟幽篁館。
這些日來呂顯的生意一般,也沒賣出去幾張琴,但蜀中那邊卻捷報頻傳,任氏鹽場順風順水,盡管他先前拋銀股又買進虧過一筆,可如今看著股價慢慢漲回來也不由得眉開眼笑。
幽篁館的小童近來還能聽見他喝茶時哼兩句歌。
心情別提多明媚。
初夏午後,半個時辰的小睡後,正端了一把上好的紫砂壺,在自家琴館裡走看。
一抬頭瞧見有客來,先喜了一下。
待得定睛分辨出來人,眉頭便是一挑。
呂顯笑得老奸巨猾:“哎喲,貴人稀客,這不是姜二姑娘嗎?來是製琴還是買琴,又或者,要跟我談談銀股?”
姜雪寧一聽這話便知道呂照隱還對舊日任氏鹽場銀股的交易耿耿於懷,再看這神情便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有若一隻待宰的肥羊。
好端端進士出身,翰林儲相,怎麽就變成了這一副市儈的奸商嘴臉?
姜雪寧沒笑:“買琴。”
呂顯頓時有些失望,但一轉念又振奮起來:“那可好,最近幾個月我這裡可出了幾張不錯的好琴。老早我便想了,去歲姑娘那張蕉庵也彈了大半年了,該換了。您過來看看這幾張,漆色細膩,秀雅端莊,正合您這樣的大家閨秀……”
姜雪寧嘴角微微一抽:“此琴非為女子所選。”
呂顯“哦”了一聲,迅速把手轉到另外一面牆上掛著的琴,殷勤地推薦起來:“君子用琴都在這邊,您看這張櫸木所製,乃是河陽一位獨臂的斫琴師花費兩年精心打造,與姑娘先前取走的那張蕉庵相比雖差了些,可送人絕對拿得出手……”
姜雪寧:“……”
她無言看著呂顯。
呂顯察言觀色的本事何等厲害,輕易便發現她好像不滿意,於是眼珠子更亮了幾分:“都不滿意?”
姜雪寧瞅他一眼,實話實說:“送給謝少師。”
呂顯:“……”
正準備要用一張普通的琴狠狠坑上姜雪寧一大筆錢的呂顯,面上那殷勤的笑容幾乎立刻僵硬了,剛指向那張標價五千兩其實隻值一千三百兩的琴的手,也凍住了似的,慢慢收了回來。
他感覺喉嚨裡一口老血。
坑姜雪寧是簡單,畢竟她瞧不出好壞;可這張琴若真送到謝危那邊,呵呵,甭管他這些年是不是為姓謝的當牛做馬,若謝危看出是張劣琴,保管叫他哭爹喊娘!
呂顯換了一種目光打量著姜雪寧,隻思考這姑娘到底是不是故意。
但不管是不是故意,原本的奸商想法立時褪了個一乾二淨。
把裡間的門簾一掀,他重新掛上了親切溫和的笑,道:“您裡面請,我叫童兒把那幾張琴請出來。”
不多時,姜雪寧掏了四千兩買了一張琴,從裡面出來。
呂顯數著自己手裡的銀票,心裡卻在哀歎自己少賺了一半,要親送姜雪寧出去時,卻不由好奇:“姓謝的,不,謝居安生辰也不在這陣,姑娘怎麽忽然想起要送琴?”
姜雪寧斜抱著琴,淡淡道:“一場師恩,臨別贈禮罷了。”
呂顯心頭一跳,頓時愣住。
姜雪寧卻欠身一禮,轉過樓梯,下了樓去,徑直坐上了在街邊等候的馬車,順著長街遠去了。
這一趟便是直接去謝府。
第179章 跌墜之琴
斫琴堂後的內室,刀琴一身藍衣靜立在角落的陰影中,雖毫無存在感,目光卻時不時掠過場中,尤其頻繁地落在那名大馬金刀坐在下首的男人身上。
雜亂的頭髮用麻繩綁起來,這初夏的天裡一身簡單甚至算得上是簡陋的短褐,卻輕易地勾勒出一身流暢的肌肉和寬闊的胸膛,眉峰如刀裁,文氣褪盡的眼底反而有一種危險的鋒芒。
不是旁人,正是通州一役裡逃了的孟陽。
眼下同室而坐的,有彎腰駝背的笑臉貨郎,有挎著醫箱的遊方大夫,有頗有才名的清高士人,也有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商人……
一個孟陽坐在當中,倒不突兀。
只是其余幾人說兩句話便要轉頭看他一眼,隱約有點忌憚,也有點困惑。
那手執折扇的士人呷了一口茶,考慮再三後,還是沒忍住道:“通州的事情鬧得這樣大,先生便不擔心教首那邊同您撕破臉,拚個魚死網破?”
謝危淡淡道:“證據呢?”
那遊方大夫蹙眉:“那您接下來——”
謝危輕輕提起那茶盞蓋,又輕輕放下去,磕地“啪”一聲細響,無波無瀾地道:“公儀丞到京城,一應事宜都是他做的主;通州一役受朝廷埋伏,我若強行救他,豈不暴露自己,還未必能救成?這種情況下,自然棄卒保車。便報到金陵,又怎能怪到我頭上?他頂多懷疑我袖手旁觀,順便算計了一把公儀丞。天底下情義靠不住,利益最牢固。京城的局勢沒我不行,公儀丞沒了,再想除我無異於自斷臂膀,倒不如虛與委蛇,大事成後再行爭鬥。所以當務之急,是讓他騰不出手來處置京城局勢,給他找點事,我等方可坐山觀虎。”
幾人對望了一眼。
那笑臉貨郎撥弄手中一面小鼓,幾經思索,卻將目光放到了孟陽身上,隱隱覺得謝先生此計該與這窮凶極惡之人有些聯系。
於是道:“想必孟義士能派上大用場?”
謝危這才掉轉頭看了孟陽一眼。
孟陽卻不很買謝危的帳。
他平素獨來獨往,通州一役見勢不好便先逃了,後來刑部追捕他都逃過了,誰想到謝危的耳目竟比朝廷還要靈通,正當他以為自己已經安全時,好幾把刀便架在了脖子上,前夜將他綁到此處。今天卻被帶來,聽這幫天教的話事者議事,讓他實在不知謝危有何居心。
此刻便道:“在下一介草莽,對你們的事沒有興趣。”
謝危對此人的耐心已經用盡,平平地道:“你好不容易逃出天牢,既無物欲,也不貪生怕死,想來該是要為你發妻報仇吧?只是我留圓機和尚還有些用,倘若你不懂事來壞我計劃,便謝某再惜才,也隻得痛下狠手了。”
孟陽冷笑:“老子若看見圓機,便一殺了之!要麽你立刻殺了我,要麽放老子走。”
謝危聞言並未動怒,只是道:“你發妻入土為安,已有數年了吧?”
孟陽豁然起身:“你什麽意思?”
謝危眼角眉梢皆是淡漠:“我不殺你,只是你若壞我事,那少不得牽累亡魂。請你亡妻屍骸出棺,找地方吊了掛上。”
天教幾名話事者皆不敢出聲。
孟陽勃然大怒!
他本精壯如猛虎,殺機一動竟是將胳膊上綁帶一解便要奪向謝危脖頸,只是後面刀琴早防著他這手,根本還不待他碰著謝危毫厘,已擒住了對方利爪,一腳飛踢出去,踹得這身材比他壯碩上好幾分的漢子往後撞倒了茶桌!
“啪嗒!”
袖袍罩住的手臂上一陣機括彈動之聲,抬起來竟是綁在臂上的一架小弩,湛藍的箭尖淬過毒,如毒蛇吐信般對準孟陽。
刀琴人狠話少,看著他不動。
謝危半點沒把這場面放在眼底,隻道:“還不殺你不過是我惜才,你若不能為我所用,今日跨不出此門,且謝某言出必踐,從不失信於人。你若不信,大可試試。”
孟陽雙眼如猛獸般充血,與刀琴對峙。
門外卻是劍書急匆匆走進來,看見裡面這劍拔弩張場面都不覺稀奇,隻到謝危身旁,壓低聲音稟報了幾句。
謝危微微一怔,道:“來多久了?”
劍書道:“剛來,屬下想您在斫琴堂中談事,就、就先請她到壁讀堂等候了。”
斫琴堂與壁讀堂都非常人能踏足的地方。
壁讀堂更是謝危書房。
可謝危聽了也沒覺不妥,道:“我去看看。”
內室中眾人都不知道劍書來是稟什麽事,謝危也並非同眾人解釋什麽,隻道自己出去一趟,便把眾人都撂在了此處,出斫琴堂往後面壁讀堂去。
夏木陰陰,蟬鳴陣陣。
壁讀堂外臨窗栽著兩株杏樹,這時節花期早過,枝椏上結著零星的青杏,小小的,掩映在葉片之下,只看一眼便讓人想起那酸澀的味道,口中生津。
姜雪寧還是頭回到這地方。
北面便是一面空空的牆壁,上頭全無一物,有一種單調掩蓋下的謹嚴,倒是暗合了“壁讀”二字,與謝危本人襯得很——
面壁思過,日三省身麽。
她也隻敢四處張望張望,並不敢亂動亂翻什麽。
只是劍書先走,她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又瞅著窗外那杏樹半點,倒沒忍住扯下來巴掌長一小枝,連兩片樹葉,帶著顆小小的青杏,放在手掌心裡,甚是可愛,有點夏日裡勃勃的生氣。
謝危便是這時走進來。
姜雪寧眼角余光瞥見一道陰影落在了門口,立時把那枝青杏擱到了窗沿上,轉身襝衽一禮,問了句安。
謝危看他一眼,又看了窗沿上一眼,倒沒說她什麽,隻問:“怎麽想起來我這兒?”
那張琴抱著挺沉,進來之後不久就被姜雪寧放在了桌案上。
謝危說完這句,目光一轉,就瞧見了。
琴外頭還裹了琴囊。
謝危眉梢微微一動:“來學琴?”
姜雪寧唇角一彎剛要笑,聽見這三個字差點一趔趄,忙道:“不不不,沒有。只不過念及先生愛琴,今日在幽篁館裡選看,聞說此琴極好,所以得之來獻先生。”
謝危道袍雪白,淵渟嶽峙。
立在她面前掃她一眼,她便主動將琴取了遞過去。
謝危道:“這般乖覺,總讓人覺著你沒安好心。”
他說著,揭開了琴囊。
杉木斫的琴,圓首,內收雙連弧形腰,乃是仿的伏羲式,根根琴弦倒映在琴身上,天光下留了幾道淡淡的陰影。輕輕抬手一撥,便有環佩之聲潺潺而出。
這不是呂顯那張昆山琴嗎?
他一試便知是自己往日問過呂照隱的那張,只不過呂照隱奸商習性,藏著不給,非要賺高價。他於古琴又不是非取不可,索性晾著他,看他憋到何時。
沒料今日卻被寧二送來。
姜雪寧心道自己也的確不算安什麽好心,只希望離京之前能給這位謝先生留下點好印象,等來日因公主之事有求時,對方能念著點舊情,襄助一二。
只是話裡當然不能承認。
她道:“自奉宸殿進學來,得蒙先生教誨,學琴習文,雖不敢說明事理,卻也有所長進。師恩在上,學生心念庸俗,無以為報,只能選琴以悅。倘若先生不嫌,學生此次離京便也寬心了。”
“錚——”
無名指輕輕勾過琴弦,卻失了準力,化得刺耳一聲響。
姜雪寧寒毛都聳了一下。
立在她身前的謝危,忽地沒動了,只有窗外頭帶著幾分燥熱的風吹進來,掀動他雪白的衣袂。
她抬起頭來,看見謝危停留在琴上蜷曲停止的手指,還有那消解了神情的面容上,一雙靜默注視著自己的深眸。
無言的威懾力。
姜雪寧也不知為何,一下覺得喘不過氣。
她今日穿著一身煙紫的百褶裙,單螺髻前垂下來兩縷劉海,冰沁沁的藍色瑪瑙耳墜掛成一彎月綴在她雪白的耳垂上,柳葉細眉下一雙瀲灩的眼,此刻卻盛了幾分不安。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出現了……
謝危聽著外面蟬鳴,隻覺萬般聒噪,卻若無其事問:“要離京?”
姜雪寧心跳都快了幾分,來一趟不過是親自謝過師恩,再簡單道個別,沒打算停留多久,聞言忙埋頭道:“是,近日京城事亂,燕臨也好,長公主也好,都已經遠去。學生與父親商量,打算出京一段時間,避開是非,也散散心,所以今日是來與先生告別的。”
謝危沒有說話。
姜雪寧越發緊張,眼皮頻跳,已經有些慌了神:“謝過先生教誨一場,他日學生回京必來拜會,眼下不敢擾先生正事,這便告辭。”
氣氛著實不對。
她也不敢抬頭看謝危臉色,躬身再行一禮,便從謝危身邊退過,要走出門去。
可未料她前腳剛跨出門時,一隻手竟從門內伸了出來,修長的五指緊緊箍住了她左手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陷進她的肌膚,竟給人以真切的痛感!
同時有“砰”的一聲落地之響。
姜雪寧魂驚膽喪,幾乎被拽得回身,對上的卻是謝危不知何時已封凍冰冷的視線。
他無比平靜地問:“你去哪裡?”
姜雪寧聽了這四字隻覺如在夢魘之中,這時才發現,謝危手中竟然空空。目光近乎僵硬地朝旁邊地上一轉——
那張昆山古琴不知何時跌墜於地。
磕壞了一枚琴柱!
一刹那安靜的空茫,記憶倒回昔日學琴時。
琴摔了……
腦海裡轟然一聲巨響,有多少算多少,全部炸開了。敢想的不敢想的,可能的不可能的,盡數奔湧而出,狂風巨浪、吞山趕海一般將她打倒!
她終於知道那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姜雪寧被他抓著手腕,隻覺像是有毒蛇爬上來,一種發自深心的恐懼將她整個人攫住,讓她止不住地戰栗,聲音都跟著身體顫抖,卻還殘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先生,請、請您放開我。”
謝危沒去腳邊跌墜的琴一眼,隻盯著她,毫無起伏波動地重複了一遍:“你去哪裡?”
第180章 問自由
越是平靜,越顯驚心動魄。
聒噪的蟬鳴藏在樹影之中,卻更襯出了此刻令人心悸的靜寂。
姜雪寧仿佛什麽都聽不到,連近處門外窗外的蟬鳴,都好像遠在天邊,唯有自己一下快似一下的心跳,還有那透過緊握她手腕的掌心裡傳來的脈搏,如此清晰,如此令人膽寒!
壁讀堂不比斫琴堂。
斫琴堂平日尚有下人伺候,壁讀堂卻是誰也不敢輕易往近了靠一步,此時此刻,門口除卻他二人,再無旁人。
姜雪寧過去也曾想過,謝危到底怎麽看自己?
厭憎,不喜?
……
無論怎樣,都不曾想過今日此時。那是她不會去想,也不敢去想的,也是從一開始便被她排除在外的可能!
可謝危將這一切都打破了。
她上一世實在不是什麽未經世事、不察人心的小姑娘。
倘非謝危此人太過特殊,她或恐不至於今日才有所察覺。
姜雪寧竭力地攥緊了手指,才能勉強控制住自己。
那緊緊抓著她手腕的手掌,毫無放松之意。
謝危仿佛什麽出格的舉動都沒做一般,還是那般超塵拔俗的漠然,搭著眼簾看她,道:“留在京城有什麽不好嗎?”
她在發抖。
謝危卻好似沒察覺,嗓音淡淡地道:“家裡已輕易不敢招惹你,外頭有蕭定非陪你胡鬧,連你素日看不慣的姐姐都嫁了出去。他日燕臨還朝回到京城,該樂見你在。公主去了韃靼和親,往來消息,朝中最快,你在京城也好第一時間知悉。便你受不了家中的日子,改日我動議國子監增設女學,離了家進學也一樣,誰也無從非議。怎就非走不可呢?”
沒有一個字威逼強迫。
甚至他在說出這番話時,眉眼間還是一片山高霧濃的曠遠,渾無半分私心,全為她想一般。
可卻猶如一張縝密的大網!
謝居安每出口一字,姜雪寧便覺這張大網朝著她收緊一分!一點一點擠佔她立足的空間,呼吸的空氣,讓她難以掙扎,近乎窒息!
她竭力想要維持冷靜,不敢激怒他,道:“先生高看學生了,學生往日都是縱性胡為,若非先生襄助只怕已釀成大禍。”
謝危道:“那繼續縱性胡為有何不可?”
姜雪寧試圖將自己的手往回抽,可那隻攥著她的手,紋絲不動。
謝危看著她,無比平靜地敘述:“你是戶部侍郎的嫡女,長公主的伴讀,臨淄王的妻妹,燕臨的玩伴,蕭定非的靠山,我的學生——你在怕什麽?”
他每一句話都敲擊在她敏感的神經上,在“我的學生”四字一出時,姜雪寧腦海中那根緊繃的顯終於“嗡”地一聲斷裂!
這天底下誰都可以——
唯獨謝危,絕不是她敢沾染!
此刻的她便如同一隻被逼進了死胡同的獵物,面臨著步步靠近的猛獸,必須要張開自己身上每一根利刺,繃緊自己身體每一個角落,方才能使自己鼓起那少許的勇氣,睜大微紅的眼,對他道:“放開我。”
她沒有再喚“先生”了。
謝危的眼底那絲絲縷縷的戾氣終於悄然上浮,聲音卻比方才還輕:“張遮不還在麽,為什麽想要離開京城呢?”
若往日提起這名字,姜雪寧心裡或會湧起些許不可為人道的甜蜜,然而前日說開之後,這個名字所能帶給她的便只剩下無可挽回的遺憾和可望不可即的刺痛!
謝危踩了她的痛腳。
她開始用力地掙扎,瞪視著他,咬緊了牙關尖聲道:“與他有何乾系!我是多壞的人,多糟糕的心性,先生不早一清二楚嗎?鄉野裡的丫頭哪兒登得上大雅之堂!京城本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在這裡的每一日都如躺在油鍋裡,不得一日安生,從無一日自在!我憑什麽不能離開?”
每一日都如躺在油鍋,不得一日安生,從無一日自在。
謝危眼睫覆壓,凝望著她。
卻覺她這困獸猶鬥的姿態十分可笑,甚至讓他失望,平緩的語調裡是一種冰冷的辛辣:“懦夫才作此想。寧二,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胡鬧了。”
姜雪寧伸出手去掰他的手。
他動也不動一下,隻覺她這般歇斯底,避他如避蛇蠍,視他如洪水猛獸,可他卻不知自己到底哪裡叫她如此懼怕……
那一刻,竟湧上幾分悲哀。
他到底放低了聲音,輕道:“寧二,留下來吧。”
姜雪寧淚湧上眼眶:“放開我!”
謝危恍若未聞:“公主去和親了,我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還要還你的恩,欠著你一命。”
姜雪寧無法掙脫他,哽咽道:“不要你還了,我不稀罕!”
謝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分明厭憎他的小姑娘看他病得糊塗,成日裡淚流。待在他身邊,怕他死在她邊上,同一個死人共處;想出去采藥,又怕野外的山魈,夜行的豺狼。
那一天是節氣裡的大雪。
深山裡越見寒冷,高處更是飄了白雪。
那小姑娘哭了一宿哭累了。
他迷迷糊糊醒來,清晨裡卻不見人。
直到日中,才瞧見一團白影從洞外走入。她滿身都是寒氣,頭上肩上都是雪,兩片嘴唇青紫,不知從哪裡采了草藥,哆嗦著手去打火石。可這天裡的樹枝都濕透了,她點不著,卻沒哭,隻一點點將藥草咬碎了,擱進那不知從哪處墳頭撿來的一角破碗裡。
他的刀插在石縫裡。
她花了好久才拔了出來,哆嗦著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那豔紅的血便汨汨淌出,蜿蜒著墜入那一角破陶碗,和深綠的藥草混雜在一起,成了濃重的墨紫。
然後才端著碗湊到他唇邊。
少女白生生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用帶著哭腔哄他:“莊子上來過一個很厲害的大夫,用這個方子救活過死人,你把藥喝了就好了……”
死人怎麽能救活?
多半是招搖撞騙的神棍。
他至今難以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夢。
只有那極端澀口的藥草混雜了鮮血時鐵鏽般的腥苦味道,不時從記憶的深處流湧而出。
後來他燒過了,好像就好了。
那小姑娘卻糊塗起來。
他出去探路,找些吃食,她卻總拽他袖子,意識昏沉,嘴裡卻還夢囈似的抱怨:“我就知道,你好了要自己走……”
不得已,便軟了心腸,背著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
可她還覺得他不是好人,會丟下她走。
他隻好將已然髒汙的衣袍撕下窄窄的一條,一端系在她的手腕上,一端綁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告訴她:“現在我同你綁在一起,誰也不能先走,我在。”
她的夢囈才慢慢停了。
謝危回想,那真是他二十余年裡最瘋狂、最傻氣的時候。
冥冥中仿佛有那麽個信念——
相信在那等絕望的境地裡,尚能尋覓一線生機。沒有琴與書,沒有刀與劍,沒有天教,沒有朝廷,沒有身世,也沒有復仇,只有浩蕩天地,兩個想要活下去的人。
可姜雪寧說,不要他還了,她不稀罕。
冰冷裡藏著厭憎,多像是後來在京城偶有幾次與她照面時?
謝危竟覺胸腔裡一陣絞痛。
這痛楚來得如此迅疾,又如此陌生,以至於他還不及分辨,就產生了一陣的眩暈和恍惚,隻道:“不要也沒關系,京城裡什麽都有……”
姜雪寧已被逼到崩潰的邊緣,發了狠一般朝他喊:“什麽都有,除了自由!”
謝危道:“你怎麽不明白呢?”
姜雪寧道:“放開!”
謝危一字一句對她道:“天底下根本沒有真正的自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心中有牽絆,便永遠困在囚籠!你終究,不得不回來……”
大抵世間所有的真話都太過殘酷,包裹著一層又一層尖銳的荊棘,不但入不了人的耳,反會刺得聽者豎起渾身的防禦,將自己緊緊保護在裡面。
那種恐懼不僅沒有消減,反而更加翻湧。
姜雪寧不知自己到底是更恐懼謝危這個人,還是更恐懼他這句話,終於忍無可忍,掰不開他鉗製著自己的手掌,便埋頭一口深深的咬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從手背傳來,幾乎透入骨髓,可謝危仍不願放手,望著她,聲音裡甚至隱隱透出一絲的哀求,近乎偏執般道:“姜雪寧,不要走。”
可痛到極致,手指一陣痙攣。
姜雪寧到底還是掙脫了他,胸膛起伏,怒睜著眼,往後退去,像是反駁他,又像是要告訴自己一樣:“胡說八道!都是胡說八道!”
她什麽心緒都來不及收拾,更不願往深了去想。
就這樣逃了。
逃得遠遠的。
當晚便乘著府內早已準備好的馬車,帶上她的行囊,出了京城,山水路迢迢,一去蜀中三千裡。
謝危手中空空蕩蕩,鮮血從手背順著靠近虎口的位置淌落,一片錐心的淋漓。
他到底站在門內,沒有追出去一步。
那一道不高的門檻,仿若一道鴻溝,將他與外面的世界撕裂,誰也無法跨越,旁人進不來,而他出不去。
呂顯來到壁讀堂時,天已薄暮。
劍書立在外面不敢進去。
他順著那道門向裡面望去,只見裡頭昏暗一片,先前姜雪寧從幽篁館取走的那張琴躺在地上,碎了根琴柱,崩斷的琴弦如一根青絲般蜷曲。而謝危立在陰影裡那面牆壁前,久久沒有動一下,枯槁似根朽木。窗沿上擱了小小一枝青杏,落日余暉深紅的光從青翠的葉片背面透入,還未長熟的果子嵌在枝邊,也不知是誰人所折。
姜雪寧該是來過了。
呂顯見得這場面,竟也不敢往裡踏了。
倒是謝危,慢慢轉頭來,看見他們,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面上並無異樣,道:“你來得正好,趕上議事,一道吧。”
呂顯卻看見了他的手。
謝危從那張摔壞的琴旁邊走過,朝斫琴堂方向去,隻想眾人應該等久了。
呂顯與劍書還站在原地。
劍書一片惘然,也不懂:“為什麽不強留呢?”
呂顯回首望著那摔壞的琴。
沉默許久,少見地沒了笑,慢慢道:“謝居安不是那樣的人。”
第181章 蜀中
馬車飛奔出了京城。
身後巨大的城門在金紅的落日之中慢慢合攏,夜色也隨著離這座城池越遠而漸漸浸染,將天幕蒙成了一片黑,掩去了原本繁華的聲音,讓官道上那噠噠的馬蹄聲變得清晰。
姜雪寧靜坐在車內良久。
最終還是沒有忍住,掀開了窗邊的車簾,朝著後方望去:城樓上明亮的燈籠,在視線裡越來越遠,慢慢黯淡下來,像極了夜幕中那稀疏掛著的寒星。
她一直以為,若有一日,自己終於拋卻一切、離開京城的那一日,該像是出籠鳥一般歡欣喜悅。
然而事與願違。
臨別時謝危那失望而斷然的一句句話,簡直如同惡毒的詛咒,化作了一片烏雲,一陣陰風,不斷盤旋在她腦海,籠罩在她心上,驅之不散,揮之不去。
天底下根本沒有真正的自由。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心中有牽絆……
便永遠困在囚籠!
他懂什麽?
不過是威嚇她,逼迫她,不想讓她離開京城罷了!
姜雪寧收回目光,慢慢閉上眼。
她強行清理了自己混亂的念頭,隻數著前面車夫揮舞馬鞭時的聲響,讓自己不要再去想在謝危府上發生的那些極端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從京城到蜀地,路途遙遠,足足有三千裡之遠。
朝廷往來消息雖有三百裡加急、六百裡加急甚至八百裡加急,十數日甚至數日便能跑上一趟,可姜雪寧這一去帶的行禮雖然不多,卻也裝了一輛馬車,另帶了棠兒蓮兒兩個丫頭,還有府上的護衛同行保證安危,馬匹縱然選得精良也無法與朝廷相比,所以天氣好的時候一日行上百多裡已經算是頂了天。
夏日晝長夜短,本適合行路;
可夏日裡也多狂風暴雨,一旦遇著不合適的天氣便隻好在驛站或者客店停留,甚至借宿村莊。
姜雪寧上一世在京城裡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偏又狠了心地要早些去到蜀地,一路吃住都不方便,倒把自己逼得瘦了一圈,頗有點形銷骨立。
到得黃河邊上時,趕上洪災剛過。
入眼遍地饑民,路有餓殍。
也不知哪裡跑出來不少天教的人,四處散布朝廷無能、昏君無道的謠言,說是皇帝做不好才引來了天災,又開粥棚布施,倒是把人心攥在手裡。
姜雪寧不在朝,不為官,縱然見不得這樣慘烈的場面,也無法救助如此多的災民,雖把天教的謀算看得清清楚楚,心有憂慮,可回過頭去一想天教散布的那些話實在算不得“謠言”,而謝危運籌帷幄,上一世連天教都滅了乾乾淨淨,想來對這些事情自有洞察,也無須旁人來提醒。
她到底狠了心,讓車夫繼續趕車前行。
過黃河,經洛陽,越蜀道,到成都,幾乎是從初夏行到了初秋,一路所見的景致也從莽莽平原換成渭河湯湯、蜀道天險,最後才是被崇山峻嶺圈在其中的天府沃野。
尤芳吟早收到她要來蜀中的消息,提前用自己的體己銀子在成都、自流井兩地為她各置了一處宅院,一處常住一處落腳,且掐算著時間提前半個月到了成都的驛站接應。
見著姜雪寧從馬車上下來時,險些沒認出來人。
精致而面容蒼白且滿是仆仆的風塵,長日奔波的疲憊讓她看上去比原來瘦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消沉之感,一見之下幾乎讓尤芳吟眼淚都掉下來。
任為志有些尷尬,又有些好奇模樣,站在遠處,半天沒有走近。
姜雪寧卻笑起來扶了給自己行禮的尤芳吟。
舉目向著周遭看去,一應物候皆與京城不同,往來的行人說著蜀地的方言,除卻來迎自己的尤芳吟外,處處都陌生得很,竟讓她有了一種漂泊異鄉之感。
有那麽一個恍惚的刹那,謝危那句話再次回響在耳邊。
然而隨之而來的便是新奇與歡喜。
她忽略了那種奇怪的清愁與空茫。
在接下來的兩年裡,姜雪寧隱身於任氏鹽場之後,為了自己對沈芷衣的承諾,不計一切後果地擴張生意的版圖,但凡來錢快的行當都有她摻和的痕跡,且通過發銀股迅速斂財的手法,也漸漸在長江沿線的商業重鎮推廣開來。
在第二年,她已經暗中聯系上燕臨。
姜雪寧讓自己變得沒有時間去想,吃穿用度之上從不委屈自己,下面人都聽從她,上面也沒人能管束她,更沒有了那些虛偽繁瑣的應酬。
可即便如此,也仍舊不敢停下。
她怕自己一旦停下,稍有一刻的空閑用來安靜思考,便會發現:縱使來到蜀中的選擇沒有錯,可長達兩年的叛逃,也只不過是身體力行地證明了那個人說得有多正確而已。
【新雪裡,追前塵】
第182章 衛梁的疑惑
衛梁第三次掀開那塊從波斯商人手中買來的精致懷表,看了看時辰,外頭街面上景致變幻,三千裡淮揚地面,正是仲秋,涼風吹落葉,金桔綴滿市,數不盡的溫柔與繁華。
可他渾無心思欣賞,反生出幾分壓不住的忐忑。
就要見到那個人了。
他卻開始擔心這一回做得太過,是否會為自己帶來什麽禍患?
事情還要從去年夏天說起。
那時候衛梁還在揚州霜鍾書院讀書,雖說不上是才華蓋世的頭號才子,可在江南地界上也算得遠近聞名,乃是今年秋闈爭奪解元的熱門。
沒想到一日遊湖剛要棄船上岸時,遇到個奇怪的姑娘。
身形細瘦玲瓏,穿金戴銀,光是耳垂上掛的明珠便不知價值幾千兩銀,可鵝黃的杭綢衣裳上卻滿是泥水,活像是才從泥坑裡撈出來,就連頭上臉上都未能幸免。尤其是那一張臉,似乎是倉促之間想要將泥水抹去,但未能成功,反而將一張臉抹得更花。
見著他們一行學子登岸時,她立刻迎了上來。
與衛梁交好的這幫人自都是博學多識的青年才俊,平日裡坐著遊船遊湖都有不少大膽的姑娘會拋來香囊汗巾,一見著有姑娘主動迎上來下意識都以為是主動來獻殷勤的,只是搞得這般狼狽的還是頭回見,一時都停住了腳步。
衛梁雖有才名,樣貌卻隻平平,並不如何驚人。
往日裡都是同行的士子頗受青睞。
所以當時他隻站在眾人之中,完全置身事外一般,等著看後續。
可誰也沒想到,當同行的朋友頗為輕佻地問起“姑娘要找哪個”時,那位姑娘眨了眨眼,竟然朝著他立身之地掃看了一眼,半點沒有羞怯害臊地道:“我找衛梁衛公子。”
湖邊上頓時安靜。
衛梁自己也怔了一怔,著實吃了一驚。
旁人都朝著他看來。
那姑娘仍舊大大方方地,明明這樣髒汙難辨的一張臉,笑起來時竟給人一種璀璨的錯覺,向他道:“衛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些個同行的朋友向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故意在旁邊噓聲起哄。
他當即覺得面上有些燒。
腳就跟釘在了地上似的一動不動,一板一眼地回那姑娘道:“姑娘找在下有何事,不妨當場說了,就不必借一步說話了。”
那姑娘打量著他的目光便有些奇異,眼珠子一通轉悠,也不知在琢磨什麽,過了片刻後便挑眉:“你當真要我在這裡說?”
衛梁便心頭一跳,下意識道:“事無不可對人言。”
她卻認真地看著他,神神秘秘地重複了一遍:“衛公子,你考慮好了,當真要在這裡說嗎?”
那一刻,衛梁腦海裡掠過了千形萬象,種種的自我懷疑一股腦兒地全冒了出來:到揚州讀書後我可有愧對過哪個姑娘?可曾與青樓勾欄裡的妓子許下承諾卻未完成?半夜裡走在路上是否撿到過什麽不合適的東西又未歸還失主?在書院裡是不是還不夠謹言慎行以致於惹惱了誰而不自知?
可答案全都是沒有。
他家中雖不富裕卻也並不貧寒,基本的眼界見識還是有的,一則不至於做什麽找上門來的過分之事,二則即便做了也不至於給人留下明顯的把柄。
可這姑娘的架勢……
莫不是自己有什麽東西漏掉了?
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針扎似的。
衛梁莫名緊張了幾分。
他到底還是沒扛住腦海裡天人交戰,咳嗽了一聲,不大確定地道:“那就,借一步說話?”
後來他曾數次想起過這個一時糊塗的糟糕決定,簡直可以說是將自己的名聲丟掉了別人腳底下——
不心虛有什麽好避諱的?
從此以後搞得滿書院風傳他和一位神秘的姑娘有不同尋常的牽扯,時時被拿出來打趣,偏向他問起時,他還沒辦法說出所以然來,異常地憋屈。
只不過在當時,腦筋沒轉過來,也就對此舉會產生的後果一無所覺。
倒是那姑娘笑彎了腰。
末了還十分自然地同他其他朋友擺擺手說:“小女子與衛公子先去敘話,一時半會兒說不完,諸位公子便不必等候他了。過後我自然送他回書院。”
朋友們自以為識趣,紛紛促狹地笑著,散了個乾淨。
殘陽鋪水,半湖瑟瑟。
岸邊柳枝已枯瘦,就留下他與那看不清面目的姑娘面對面立著,相互打量。
衛梁皺起眉頭說:“在下與姑娘似乎並不相識。”
那姑娘背著手道:“衛公子不認識我,我卻久聞衛公子大名了。”
衛梁不解:“姑娘也愛讀書?”
那姑娘搖搖頭:“最恨便是讀書,近來倒是有點別的嗜好。”
衛梁不知該怎麽接話。
那姑娘衝他笑笑:“聽聞衛公子於此一道也十分有研究,所以今日特特前來請教。”
衛梁終於沒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此一道?”
那姑娘唇角拉開:“種地。”
衛梁:“……”
在聽見這兩個字的刹那,衛梁眼皮都幾乎跳起來,甚至頭皮炸麻,有一種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被人窺知了的震撼之感。
他大驚:“你怎會知道?!”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場面,其實有幾分說不出的滑稽,可難以否認:至少在當時,他心中還存有一些恐懼。倒不是怕被人知曉,而是怕家中來尋他麻煩。
士農工商。
士為最高,讀書人十年寒窗為的不過就是一朝躍過龍門去當那人上人,往下則是農本商末。
世代詩書的家族自然看不上下面三等。
然而衛梁從小與別人不同,見到天上下雨、地上淌水,要去問個究竟,成日去翻什麽天文歷書;見到田野勞作、布種澆水、秧苗抽芽,想去查個明白,摸進書店就偷偷買回來一本《齊民要術》;到後來旁人花盆裡養蘭,他卻和波斯、色目那些個異族交往頗深,在青花瓷盆裡栽一種長出來醜得過分的東西,叫什麽馬鈴薯……
年歲小時,旁人還當他鬧著玩。
待得年紀大點,家中長輩終於發現了他離經叛道的本質,把什麽歷書農書全搜出來燒個乾淨,狠狠給他請了一頓家法,說他要考不上回頭就要他好看。
衛梁這才“迷途知返”,把這一顆靈活的腦瓜子用回了讀書的“正路”上,寫寫策論,讀讀經書,沒幾年也算皇天不負有心人,混出點名聲。
離開家便到揚州進學。
霜鍾書院裡沒人管,一旦得空便拿刀在那挖出來的馬鈴薯身上比劃,還烤紅薯似的烤了幾個給朋友吃。當然其中一人吃拉肚子之後,便再也沒人敢吃他的東西嘗試了。
可以說,衛梁萬萬沒想到,在這揚州地界上,竟然有人知道他其實不愛讀書,偏愛種地!
那姑娘似乎早預料到他會如此驚訝,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笑眯眯看著他道:“我若說,眼下有數千畝地空著,就等一個人來種點東西,衛公子是否會感興趣呢?”
衛梁覺得她在胡扯。
哪裡來個黃毛丫頭就敢說有上千畝空地等著人去種?當時幾乎想也不想便拒絕了,可那姑娘卻不置可否,隻遞給他一張名帖,上頭寫了座別院的地址,說他若改了主意自可尋來,隨時恭候。
於是,衛梁終究是沒能抵抗住這等誘惑。
回了書院之後不過熬了六日,便忍不住按圖索驥,去了那座別院。
只是竟沒再見著那位姑娘。
留在別院中招待她的是另一位眉目清秀的目光,親自將一封信並幾本田產地契、帳目冊子交到他手中,並帶著他親自去了那所謂的“空地”查看。
從此,衛梁上了賊船,進了賊窩。
只不過……
事情做了一堆,銀子拿了不少,今歲稻谷的收成也著實喜人,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麽人做事,著實讓他心裡不安。
尤其是近日……
馬車已到金陵地界。
外頭行人絡繹,熱鬧喧囂,就算是眼見著太陽都要落下,也到處都是招攬生意的聲音。甚至有些人直到這時候才出來擺攤。
臨河漂滿了花燈。
“籲——”
馬車外面車夫勒馬,停下來向人問路。
“小哥,請問烏衣巷怎麽走?”
路人給車夫指路。
停處大約是在茶舍附近,隱約能聽見有人閑話議論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衛梁凝神聽了片刻便皺眉。
“要我說嘛,萬休真人和圓機大師之間必有一場鬥法,天教推的乃是道教,白馬寺必然崇尚佛法,光吵架就吵了好幾個月了,這妥妥的要打起來啊!我看還是收拾收拾包袱,這幾日離江南遠著些,天知道哪天又掀起戰禍?”
“肯定是圓機和尚更厲害啊!”
“是啊,聖上那麽信任他,這兩年來聽說連謝少師都疏遠了。要算起來,謝少師才是真正的帝師,他一個半路插到中間來的和尚,無功於社稷,無功於百姓,怎麽還能封個國師?”
“哎喲這話可不敢亂說哦……”
“唉,亂,亂的很呐!”
“好在韃靼這兩年安生不少,沒給大乾添亂,不然這內憂外患,一觸即發,簡直是要逼死我們小老百姓!”
“要我說,就要天教厲害!什麽叫大同?人天教為的就是大同!我們村兒有幾戶人家沒地種之後,當土匪也當不成,都加入了天教,還不都是狗官和奸商逼的嗎?”
“還好咱們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影響不大……”
“不說皇帝明年南巡嗎?”
“可不是,你道這半個月來咱們金陵哪兒來那麽多富商巨賈,到處都是寶馬香車?就為著這事兒呢!一趟南巡勞民傷財,狗官們不想掏錢,可不得逮著這些富商巨賈薅嗎?聽說就是找他們出錢來的,誰出錢多,明年官鹽的鹽引便多放給誰一些。”
“世道是越來越難啦……”
“誰說不是?”
……
車夫問得烏衣巷所在,驅車前往,漸漸去得遠了,那些聲音也都在後方慢慢模糊,混入轔轔的車馬聲中,變得模糊。
衛梁垂下眼簾,摸了摸自己袖裡。
這一季的帳冊安靜的藏在裡面,綁在手臂上,牢牢的。
車夫道一聲:“衛公子,到了。”
衛梁這才掀了車簾下車。
長長的江南舊巷裡,青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不知何處來的金黃秋葉飄零幾片在地。眼前的門庭一片冷清,並無半分豪奢,甚至連個具體的名姓也無,頂上僅有一塊烏黑的匾額,上書“斜白居”三字。
他上前親扣門環。
不多時有人來應門。
是個眉清目秀的丫鬟,見了他並不驚訝,眼睛裡卻透出幾分打量來,不冷不熱地道:“衛公子來了,我家主人得您傳訊後,特在此地等了您有半日,請您進來吧。”
外頭看不大出來,斜白居裡面卻是一片清幽。
走廊上掛著幾隻鸚鵡。
見了人便叫喚:“來者何人,來者何人!”
衛梁無言。
一路走至院落深處,過兩重垂花門,才進得一處臨湖的水榭。水榭的美人靠邊緣,設了一張傾斜的靠背椅,另有一張方幾放在旁邊,上頭擱著瓜果盤,還有一卷翻開的帳冊。
坐在椅上的是位姑娘。
且不是正常端坐,而是盤腿坐著,一副懶散樣。烏黑油亮的頭髮上僅別了一枚赤瓊滿色的南紅瑪瑙簪子,面朝平湖背對水榭,以手托腮看著欄杆上架著的那根魚竿,似乎百無聊賴,正等著魚兒上鉤。
衛梁從後面僅能看見她半個背影。
一時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去年見過的那姑娘。
引路的丫鬟稟道:“姑娘,衛公子來了。”
那姑娘頭也不回:“拿著本姑娘的錢,種著本姑娘的地,扣著本姑娘的帳本,壓著本姑娘的收成,還敢以此作為要挾,死活要見我一面,問個究竟。衛公子,如今世道匪盜橫行,你倒也不擔心路上遇到點什麽意外,一個不小心一命嗚呼?”
衛梁聽這聲音一下就認出來了。
淺淺淡淡,如風過耳,似泉暗流,無比地賞心悅目,使人遐想。
他立在後面,自然也聽出了這話裡隱藏著的不滿與威脅,但自問從未做過什麽虧心之事,縱面對豺狼也凜然不懼,是以鎮定自若,回道:“去歲應姑娘之請,操持良田數千畝,收成頗佳,雖得姑娘許以重利,當時又因興之所至,並未多想。可在各家農戶報上收成時,在下思及雁門關外韃靼虎視眈眈,中原腹地天教橫行,便不得不對這些糧食的去向產生幾分困惑。若說投入市中,方便百姓,倒也無妨。可倘若姑娘居心不良,使其為亂臣賊子養軍之所用,那便是衛某的罪過。”
前面那女子的身形忽然不動了。
衛梁開門見山:“所以衛某今來,隻為問一句話,姑娘這般本事,是效命於天教嗎?”
“……”
效命於天教……
她看著像是那麽不怕死還敢跟天教攪和的人嗎?
前面那女子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終於轉過頭來,看向了衛梁:“衛公子果真是,一心種地,不聞世事,怎麽連這般荒謬的想法也往腦袋裡裝呢?”
跟前世一樣,隻配種地啊!
未來探花郎這腦瓜,文章 做得,地也種得,唯獨上不了官場和別人鬥個死活。她早該知道,不該對這人的腦子抱有太大希望!
她轉過臉來時,面上帶了幾分不耐煩。
鵝蛋似的面頰上,雪膚細嫩吹彈可破,夕陽光影下更是鍍了一層金紅,瀲灩的眼眸裡沉澱了這兩年來世事見聞,靈動裡又添幾分穩重。
只是唇角似笑非笑地扯著,又在這無邊的豔色裡增添了一點嘲弄。
衛梁僅去年見過她一回。
那時她汙泥滿面,哪裡有這般容光?
素來便很少與女子打交道,更莫說是這樣漂亮的,衛梁被她一雙眼看著,莫名窘迫了幾分,隻覺一股熱氣往臉上竄,竟不大說得出話來了。
姜雪寧扔了魚竿,挑了細眉:“誰同你說我給天教做事?”
第183章 純屬誤會
她說著話,已經從座中起身。
這時才看見她穿的乃是一襲艾綠的卷草紋湘裙,往前走得一步,裙裾便如細細的水波一般晃蕩,竟直接走到了他身邊來,繞著他踱步,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遍。
衛梁隻覺毛骨悚然。
對方站在他面前時,他不敢抬頭;對方立在他身後時,他脊背僵硬如一根石柱。
姜雪寧上一世認識衛梁,純屬誤會。
那時臨淄王沈玠才剛登基,帶著她在京中坊市遊玩,遇到一行打海上來的深目高鼻的商人,正當街兜售一些長得奇奇怪怪的果子。
人圍了不少,來看熱鬧。
但要花錢買的卻寥寥無幾。
她與沈玠也就是在旁邊看個熱鬧,沒料想正要走時卻見一名不高不壯的文人費力地擠開人群,來到那幾名商人面前,開口就說自己不僅要買下那些果子,還想要買下這些果子的種子。
於是一通嘰裡呱啦亂講,價錢卻沒談攏。
這名文人氣得一張臉都紅了,又似乎對這些果子和種子十分執著,立在街面上不肯走。
到底還是鄭保眼尖,記得住人,悄悄附耳同沈玠說了一句:“這不是今科您欽點的那位衛探花嗎?”
沈玠這才認真地打量了一眼。
姜雪寧也不由詫異。
沈玠一琢磨,便讓鄭保替這位古古怪怪的探花郎解了圍,出了錢,末了再讓人把人引過來談話。
沈玠貴為天子不大記得人,可作為探花的沈玠即便不記得沈玠長什麽模樣,也認得出當日金殿傳臚時站在台階前的鄭保,所以立時就要上前來行禮。
還好沈玠及時打住。
然後萬分納悶地問他,買這一堆勞什子的東西是想幹什麽。
衛梁頭上都冒出冷汗,隻說自己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慣好研究田間地頭的事情,還望沈玠莫怪。
沈玠瞅了瞅他抱在懷裡的那些果子,把腦袋搖了又搖。
也不知是覺得這位探花郎不務正業還是有什麽別的想法,但總歸沒有責罰,隻道:“正事之外有些消遣也無可厚非,拿回去鑽研便鑽研吧,好歹也是朕出過錢的,他日要真鑽研出個什麽來,記得送進宮來孝敬便成。朕雖不好這個,皇后卻貪嘴得很,指不定愛吃。”
姜雪寧立在他身後,大覺沒面子,想要反駁,可又說不出口,只能往肚子裡咽了一口悶氣。
衛梁卻逃過一劫似的,長出了口氣。
之後沈玠與姜雪寧回了宮,此事也就告一段落。宮裡面人跟人鬥,鬼跟鬼拚,沒多久她就把這事兒忘了個乾淨。
可誰也沒想到,次年盛夏,她正在坤寧宮大殿外的廊下教那幾隻八哥說話,就見內務府那邊的總管帶了好幾名太監抬著什麽東西進來。
一看全是奇形怪狀的水果。
還有個長滿了尖刺的,像極了巨大的流星錘。
一問才知道,說是翰林院裡一位編修大人叫衛梁的,特意獻上,問過了皇帝,著人給她送過來。
姜雪寧完全想不起當初的事,內務府的太監一走,便與宮裡的宮女們對著這些果子研究了半天。
有的好吃,有的還不得其法。
末了全部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長滿了尖刺的果子上,聽說是叫什麽榴蓮,得開了外面的殼吃裡面的肉,於是便叫小太監拿了刀來好不容易開開。
結果……
那味道簡直熏暈了坤寧宮上上下下所有人,令姜雪寧終身難忘!
這東西竟然說能吃?
她勃然大怒,隻當這姓衛的看起來老實,原來比起朝廷裡那些反對她的清流老臣還要過分,這是明擺著借機羞辱自己!
於是某日禦花園皇帝賜宴,姜雪寧找了個機會單獨把衛梁拎出來說話。
衛梁好像對自己闖下的禍事一無所覺,還問姜雪寧那些水果吃著如何。
姜雪寧差點叫人把他拉下去砍頭。
但怎麽著這也是皇帝親自點的探花郎,可輪不到她明目張膽地動手,所以隻皮笑肉不笑地同他說自己很喜歡他送的東西,既然他對什麽瓜果蔬菜的事情如此上心,留在翰林院實在浪費,何不放出去與百姓當個父母官,教他們種地去?她還能幫他跟皇帝說上一說。
按理說,朝中但凡是有點腦子的官員聽見這話,都要嚇得兩股戰戰、頭冒冷汗。
因為這話本身是一種明顯的威脅。
待在翰林院裡可是“儲相”,將來大多是可以留在京中做官的。還未熬出頭就要外派去各省當官,那都是混得不如意的,下等官,苦差事。
可沒想到,這衛梁一怔之後,竟然滿是喜悅,眉眼裡都盛了光似的,連帶著一張臉都紅了,磕磕絆絆躬身道:“這、這怎麽敢勞煩娘娘呢?”
那會兒姜雪寧實在沒看明白他這算什麽反應。
她又明褒暗貶地諷刺了幾句,可衛梁也不知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還以為她在誇他呢,笑得越發燦爛。
末了是姜雪寧一頭霧水,見他半點也不生氣,自己惱得拂袖而去。
當夜便跟沈玠打了小報告。
說衛梁這人如何如何,一意逢迎自己,不是什麽好官,乾脆發去偏遠行省,讓他好好反省反省,愛種地就種個高興。
沈玠免不了寬慰她,哄著她,讓她不要生氣。
那時姜雪寧想沈玠到底還是偏袒這個討人厭的探花。
結果第二天就聽說,上朝的時候沈玠一紙調令直接把衛梁從翰林院裡拎了出來,扔去高郵當縣令。
這下姜雪寧高興了。
沈玠也不說什麽,晚上一起用膳時也只看著她笑,問她這回算不算痛快。
姜雪寧尾巴便翹上了天。
她想,有衛梁做前車之鑒,好好一個探花郎跑去當縣令,日子過得不知有多淒慘,料想以後沒別人敢來招惹她了。
然而……
才僅僅過去一年,戶部整理各省稅賦時,駭然發現:高郵縣交田稅納糧竟然比去年翻了整整一番!
第一次,姜雪寧開始懷疑老天故意搞她。
滿朝文武都被高郵縣的情況震驚了,有人懷疑他加重了百姓稅賦,有人懷疑這裡面有不可告人的貓膩,沈玠自然也大為驚奇,派人往下查。
查出來的結果打了所有人的臉。
人憑的就是硬本事,高郵縣自從跟著縣老爺衛梁一塊兒種地後,一畝田種出兩畝稻,是自家糧先翻了一番,所以才給朝廷多納了糧。
不消說,京中急召衛梁入京。
倘若高郵縣稻谷畝產的提高可以推而廣之,那一個大乾朝豈不是再無饑荒?
那兩天姜雪寧憂愁極了。
想這衛梁得了勢,對自己來說絕不是一件好事,正琢磨要怎麽搞這人呢,外頭內務府的太監又風風火火抬著什麽東西來了。
那是滿滿的三筐上好的高郵鹹鴨蛋。
太監說,是高郵縣令衛梁今次上京特意托人孝敬她來的,專門感念皇后娘娘當年舉薦之恩。
姜雪寧簡直懵了。
一時難以分辨這到底是嘲諷還是嘲諷。
但總之衛梁好像半點不曾察覺她之前的惱羞和惡意,簡直把她的“恩情”刻在了心裡,因此連蹦三級在戶部擔任要職後,還逢人便說皇后娘娘乃是個少見的好人,旁人對她實在是誤解太深。而且動輒便送些時鮮瓜果入京,那陣子禦膳房都不用到外頭采買了。
就這樣,姜雪寧莫名其妙籠絡了一位被百姓奉為真正的“衣食父母”的能臣。
她忍不住想——
旁人對本宮那真的不是誤解,衛梁你對本宮這才是誤解太深啊!
但反正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不接白不接,況且衛梁的腦子大約都隻用到了讀書和種地這兩件事上,於朝堂爭鬥實在半點敏銳也無。
旁人都以為他是自己心腹。
姜雪寧也少不得絞盡腦汁為對方斡旋,對方但有莽撞得罪人或者擋了別人的路被別人算計時,都得她跟在後面當牛做馬地善後或者回護。
有時候她都納悶:本宮和衛梁,到底誰是誰祖宗?
總之,久而久之,這腦袋缺根筋的,便對她死心塌地。
一開始是不是誤會,自然也不重要了。
不管朝局如何改換,這樣的人,都是上位者最青睞、百姓們也離不開的。所以姜雪寧想,就算上一世她倒了垮了,衛梁的結局應該都不壞。
最差也不過就是回鄉種地嘛。
反正他喜歡。
這會兒,姜雪寧盯著對方,心情就變得十分複雜,半晌後扯開唇角,貌似純善地微笑起來:“衛公子,我問你話呢。”
衛梁一哆嗦:“在、在下……”
姜雪寧拿出了上一世哄傻子的耐心:“誰告訴你的?”
衛梁恨不能挖坑把自己埋了:“是,是在下自己有此擔心,並、並無人告訴過我。”
姜雪寧:“……”
誰也別攔著我,想把這人打一頓!
她眼皮跳了好幾跳,抬起手指來輕輕按住,才勉強繃住了一張即將撕裂的良善面皮,口不對心地誇獎:“衛公子真是思慮周全的有心人啊。”
衛梁沒聽出言下之意,以為她真是誇獎。
竟正色道:“不敢當,在下也不過只是為生民計,倘若五谷豐了,家國卻亂了,豈非得不償失?”
“……”
姜雪寧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可以放心了,本姑娘便是豬油蒙了心也不敢與天教為伍,衛公子的擔心實屬杞人憂天。”
衛梁頓時長舒一口氣:“如此,倒是衛某多慮,東家姑娘既然這樣說,那衛某也就信了。”
他自袖中解了帳冊遞上。
隻道:“這是衛某私自扣下的當季收成糧帳,還請姑娘原諒在下的莽撞冒失。”
帳冊先前系在他手臂上,還帶著一縷余溫。
姜雪寧看著他像看著個傻子。
衛梁不明:“有什麽不對嗎?”
過了好久,姜雪寧才幽幽道:“你大老遠來就問這一句,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連點證據都不要?”
“哦。”衛梁仿佛這才反應過來,但出乎姜雪寧意料,竟不是問她進一步的證據,而是向她笑起來,長身一揖,道,“實不相瞞,在下覺得姑娘不是會撒謊騙人的人。田莊上的佃戶雖沒見過姑娘,可姑娘卻從未薄待他們,可不收以重租。在下來時還左右為難,隻想姑娘這樣的好人,倘若真為天教效力,在下還不知要怎樣選。如今您既說自己非為天教,在下便敢相信。”
“……”
上輩子這位沒被人搞死,那真是托賴了自己在背後照應啊。
姜雪寧無語望天。
她決定回頭多放幾個得力的人去衛梁身邊,免得他哪天出門被人打,然後帶過這話茬兒,隻問道:“來也來一趟,衛公子喝什麽茶?”
衛梁忙道:“不了,在下還有事在身。”
姜雪寧想想道:“可是要準備秋闈?”
衛梁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反應“秋闈”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接著才笑起來,說:“秋闈到不緊要,隨便考考便是,但稻谷已收,衛某得回去琢磨冬日裡能否種點小麥,或者試著種一下一種叫馬鈴薯的東西,長起來很快,且……”
姜雪寧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乏力,隻覺千百隻鳥雀在自己耳邊嘰嘰喳喳,聽得她頭昏腦也漲,渾然不知自己到底是在蜀地還是在江寧,簡直腳底下都要打滑了。
半晌,衛梁說完。
然後眼底帶著幾分光彩地問姜雪寧:“東家姑娘看如何?”
姜雪寧回過神來,不敢說自己什麽也沒聽懂,想想上一世對付此人的套路,彎彎唇笑起來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十分驚喜,道:“我看極好!”
衛梁立刻興奮起來:“那我回去便這樣辦!”
說完躬身一拜竟然道了別就走,半點也沒有停留之意。
蓮兒棠兒在後頭都看蒙了。
姜雪寧臉上的笑容瞬間拉下來,隻向她們問:“他剛才說種什麽來著?”
兩人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行,都沒聽明白。
愛種啥種啥吧。
姜雪寧翻開衛梁遞上來的那卷帳冊,隻瞅了瞅末尾記下來的那幾個數,兩道柳葉似的細眉卻慢慢鎖緊:兩年過去,韃靼那邊的情勢也該有苗頭了。做生意這一道上,她雖不如上一世的尤半城,可並不需要與她一般兩邊下注保穩,單獨暗助燕臨,壓力倒少一半。隻不知,夠不夠,又是否來得及?
第184章 五石散
斜白居外面,已近傍晚。
衛梁進去一趟沒花多少時間,滿心盤算著等回了田間地頭要種點什麽東西,走出來時雇的馬車還在外面等候。
不過此時外頭也多了一輛馬車。
他抬起頭來,便微微一怔。
那說不上是十分奢華的一輛馬車,可打造馬車車廂所用的木材皆是極好的,漆工精細,木質堅硬,兩邊鑲嵌著雕花窗格,裡面卻還加了一道窗簾。
趕車的車把式也是身強力壯。
一眼向著旁人看過來時,眸底竟然有些銳光,兩隻臂膀上更是肌肉虯結,一看就知道怕是有些武藝傍身的人。
衛梁心底生出幾分好奇來,朝著那馬車多打量了兩眼。
也是趕巧,車裡正有人下來。
身上是一襲姜黃百蝶穿花縷金的百褶裙,竟也十分年輕,模樣清秀,面容沉靜,只是似乎遇到了什麽事,眉頭微微鎖緊。掃眼一看時,同樣瞧見了衛梁。
衛梁不認識對方。
對方也不認識衛梁。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沒打招呼,隻猜度著對方與這斜白居主人的關系,各自點了點頭,便一個上了自己的馬車,一個朝著別院內走去。
直到馬車重新繞出了烏衣巷,到了外面大街上,聽著周遭重新熱鬧起來的市井言語,衛梁腦袋裡才靈光一現,忽然想了起來:“蜀中任氏啊!”
那馬車的車廂上雖然沒有任何明顯的標記,可馬身上有啊。
馬籠頭頂上印了個雪花似的圖案。
那是自流井鹽商會館的標記。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尤芳吟。
皇帝沈琅兩個月之前在朝中定下明年要南巡,順著大運河一路會到江寧。
誰不知天教向來在南方根基深厚?
所有人都猜想這一回是要借南巡之機來打擊天教,也好彰顯天威,讓江南百姓一睹天顏。可近些年來國庫雖算不上空虛,卻也並不豐盈,南巡一趟興師動眾,要花費的銀錢絕非小數。國庫掏不出這筆錢來,自然要問之於民。
運河沿岸要接聖駕的一應官府,各有各的法子。
或向百姓加征稅賦,或向鄉紳尋求募集。
江南這一片最富的便是鹽商,其次是米、布等行當的大商,官府那些個屍位素餐之人懶得多想,大筆一揮便在半個月之前發函以告,要各大商會的話事者齊聚金陵,商量商量怎麽出錢,美其名曰“定一定明年的鹽引”。
任氏鹽場雖在蜀中,可兩年前姜雪寧到了之後,便開始著手將富余的銀錢投去了最容易發財的江南一帶,或投給往來南北兩地的商船,或吞並揚州一些中小鹽商,且還借著當初與絲商打下的關系,進了生絲、布匹行當。
所以,任氏的根基雖然還在蜀中,可絕大部分版圖已經擴張到了江南。
手裡有錢,來錢更快。
姜雪寧便親自教他們見識了一回什麽叫“錢生錢更快,有錢更容易賺錢”,投出去的錢虧了不要錢,但凡成的事比敗的事多,賺的錢比虧的錢多,他們手中的財富便會不斷往上增長。
江南這一帶官府要接駕,要建行宮,要找鹽商們出錢,本身算不上一件好事;可倘若與明年的鹽引掛上鉤,那就是一筆你不做別人就會做、放棄就一定會被人擠佔地位的生意。
所以尤芳吟與任為志都來了。
只不過她今日之所以造訪斜白居,並不僅僅為了商議此事。
才送走衛梁,姜雪寧翻了一下帳本後,便去提自己架在欄杆上的魚竿。
收線一看,魚兒早將餌料吃了個乾淨。
魚線那頭只剩下光禿禿一根魚鉤,映著落日鋪下的光影,閃閃發亮。
尤芳吟腳步微有凌亂,人還未走到水榭外面,便喚了一聲:“二姑娘!”
姜雪寧回過頭瞧見她,一怔:“芳吟怎麽來了?”
尤芳吟“嫁”到蜀中後,雖與任為志乃是假夫妻,可對方聲稱既作戲便要演得真些,當真敢把任氏家中一應事宜交由她操持,對內對外都不叫旁人說半句閑話。
如此便漸漸洗去了當年在伯府時的怯懦。
操持得了庶務,肩負得起責任,便是與人談生意也沒有了當初的生澀,看著雖然還是寡言少語模樣,卻已多了幾分練達。
她來本是為此事而來,到了姜雪寧面前,瞧見二姑娘那張帶笑的明豔臉龐,卻不知怎的停了一停,無聲片刻後,才道:“方才我們與徽商會館的人談事,遇到了……”
姜雪寧心頭微跳:“遇到誰?”
尤芳吟目光定在她面上,慢慢道:“幽篁館那位,呂老板。”
呂顯!
真真是一股不祥的寒氣激靈靈爬上她脊背,姜雪寧這兩年裡也不是沒有聽過這名字,畢竟呂照隱生意做得大,且還持有任氏鹽場大筆的銀股,年末分紅的時候少不了他一份。
可雙方稱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她權當不認識呂顯,呂顯也從來不找她的麻煩。
如今……
無緣無故,談什麽生意用得著他這麽個大忙人親自來一趟金陵?
旁人不知,她卻比誰都清楚——
此人可是謝危的心腹耳目,左膀右臂。
這兩年都說沈琅倚重國師圓機和尚,對謝危這位帝師倒大不如前。
可姜雪寧卻不這樣以為。
外頭百姓們是因圓機和尚與天教教首萬休子之爭才覺得圓機和尚聖眷深厚,可謝危的名氣與勢力,一在朝堂,二在士林,與圓機和尚相比簡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且都是尋常百姓觸及不到的層面,普通人又哪裡知道此人暗中如何布局籌謀?
被冷落,被放置,遠離權力中心,甚至去五台山、三清觀修佛尋仙……
這些話她都統統不信!
姜雪寧抱臂沉思,心情添了幾分煩悒,隻皺眉道:“皇帝明年要南巡,江南一帶必定生出不少商機,呂照隱無利不起早,親自來一趟也說得過去。且往年都沒什麽動作,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尤芳吟卻咬了咬唇。
姜雪寧瞥見,察覺出事情不對來,問:“不對?”
尤芳吟回想起方才遊船上的事情,一字一句道:“往日我們同呂顯見時,頂多打個招呼;可今次在秦淮河上見面,他向我問起姑娘的近況。”
姜雪寧指尖輕輕地顫了一下。
倘若如此……
那的確是很不一般了。
*
夜色漸漸降臨,秦淮河上的漁船收了,條條妝扮漂亮的畫舫卻將明亮的泛著脂粉膩香的燈籠點了起來,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晃蕩的波紋輕輕搖曳。
船上有附庸風雅的詩詞吟誦,也有劃拳鬥酒的俗不可耐。
絲竹之聲亂耳,紅巾翠袖惑心。
呂顯已很久沒回金陵了,一朝重遊秦淮,還是一樣的滿河香粉豔麗,人的面貌雖都不似舊年,可眉眼間的神態和笑窩裡藏著的心思卻是無甚改變。
瘦馬們看似矜持,實則待價而沽;
富商們懷抱美人,心裡卻盤算著生意。
徽州的商人名傳天下,自有一番風度,可到得這金陵六朝王氣養起來的城、上得這飄蕩千古的秦淮河上的船,風沒了,骨也軟了。
對面的人醉眼惺忪向他舉杯。
呂顯便也笑著喝了一盞,正要趁此機會拿下這回的布匹生意,再殺一回價,一錯眼卻看見條小舟破開波紋靠近了這條畫舫,搭了快船板到船頭。
一個穿著粗衣麻布的機靈少年踩著船板走上來,對著珠簾外守著的侍者說了什麽。
那侍者便點了點頭,掀簾進來。
無聲步至呂顯身邊,小聲稟道:“呂老板,外頭來了個人,說是有您的急信。”
這回來金陵,呂顯沒帶多少人。
外頭那人他雖然看不大清晰,可看身形也大略能分辨,不是小寶那小子又是誰?
他同旁邊幾人道了聲歉,起身走出去。
入秋的河面上,風生涼意,撲面而來,倒驅散了他從船裡帶出的那一片使人頭昏腦漲的脂粉香氣。
呂顯道:“什麽信?”
小寶如今已長得高了些,一條革帶扎在腰間,看上去精神極了,隻將信遞到他手上,道:“邊關來的密信,火漆封口,旁人都沒敢先拆。”
邊關來的?
呂顯眼皮一跳,話都沒顧得上說,先把封口的火漆起開,便抽了信紙出來一讀。
薄薄的一頁。
可上頭寫的內容卻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小寶打量他:“是要打仗了嗎?”
呂顯卻顧不得回答他,反是急急問了一句:“此信可送抵了京城?”
小寶道:“信分三份,同時傳江南、黃州和京城,先生那邊該也收到了。”
呂顯目光閃爍,神情卻一點也不輕松,重新看了紙上字句一遍,想起那人近兩年來與往年無異的行動舉止,心底卻籠上一層憂心的陰雲。
他將信紙折了,遞還給小寶。
小寶問:“沒什麽要交代嗎?”
呂顯沉默良久,道:“等人來就知道了。”
人來?
小寶頓時愣住。
*
京城的秋夜,比起江南秦淮,要蕭冷不少。
宮室裡秋風瑟瑟。
沒有關好的門扇相互拍打著,有時竟使人覺得鬼氣森森。
奉宸殿偏殿裡,只有靠著柱子的銅鶴銜了兩盞燈,光影閃爍間將人的影子投在了窗上,卻模糊了形狀。
東牆上掛著一張琴。
桌邊的茶盞裡,茶水早已涼透,倒映著半張靜默的臉龐。
遠遠地,窗外有嬉笑樂聲傳來,是禦花園裡后宮諸妃嬪陪同皇帝宴飲取樂的聲音。
謝危搭著眼簾。
面前書案上是太醫院太醫端來痛斥宮中方士的“罪證”,五隻冰裂紋的瓷碗裡盛著五種散碎的石塊,邊上一隻用過的瓷盅,藥杵擱在漆盤角落,最前面一張紙上卻攤散著一小堆已經混合在一處的藥粉。
太醫院掌院漲紅了一張臉含怒而發的話,仿佛還在耳邊:“五石散又稱寒食散,本是用以醫治病人,可無病食之,體生燥熱,心出幻夢,雖使人飄飄然上得仙境,煩惱盡消,可上癮難戒,於身體有大害,使人行止狂浪!這些江湖方士,以此物進獻聖上,荒謬絕倫,簡直是其心可誅!”
心出幻夢,煩惱盡消。
謝危盯著它們看了太久,慢慢生出幾分奇怪的眩暈之感,仿佛這幾隻碗扭曲起來,變作了陰暗裡長出的口和眼,朝他傳遞著什麽,敘說著什麽。
他已經許久沒睡過好覺了。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心無掛礙,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
……
道藏佛典儒經,翻來覆去看遍,苦海裡卻根本尋不到解脫之法。人生於世,仿佛就是一場歷盡劫難的痛苦磨練,卻不知若忘懷自我,若此身隕滅,能否得解?
沒有人知道,這位當朝帝師,已在無底深淵的邊緣遊走了很久,很久……
蒼白的手指被搖晃的光焰染上昏黃,謝危朝著漆盤前面那張紙伸去,上面碾磨好的五色粉末混在一起,已難以分辨。
拉至近前,輕飄飄沒有重量。
他又停了片刻,終於以無名指蘸上少許,凝視了許久。
外頭忽有叩門聲。
小太監在外頭稟道:“少師大人,邊關密信,加急來的。”
謝危晃了一下神。
這才夢醒一般,將旁邊一方錦帕抓來擦了手,淡淡道:“進來。”
第185章 非禮
呂顯當年也曾進士及第,尤芳吟還在伯府受氣被欺負時,他已經是京城裡小有名氣的幽篁館館主,手底下的余錢暗中經營著各種生意,一則學識深厚,曾供職翰林院,二則閱歷豐富,老辣狡猾。如今兩年過去,尤芳吟固然與任為志一道成為了蜀中首屈一指的大商人,甚至還與姜雪寧經營著許多其他產業,若單獨拎出來同呂顯都個智謀、拚個本事,不能說全無一搏之力,可到底少了一點勢均力敵的底氣。
畢竟……
這兩年來,在這大輸大贏的生意場上,他們奇異地從未同呂顯交過手,連一點小小的摩擦都不曾有過。
尤芳吟注視著姜雪寧,不免有些憂慮地道:“此次秦淮之宴,實則是由官府牽頭,事關明年的鹽引,我們往日雖與呂顯毫無衝突,避免了許多損失,可也因此對他的底細一無所知。姑娘,倘若他……”
姜雪寧聞言回神。
她目光落在這張熟悉的面龐上時,忽然便想起了上一世的尤芳吟,比起此世尤芳吟的內斂、溫和,上一世的尤芳吟永遠給人一種隱隱的出格之感,眼角眉梢雖帶著憂鬱,卻也蓋不去那一點對人世淡淡的睥睨與嘲諷。
可就是那樣的尤芳吟,與呂顯碰上時,也不免折戟沉沙,輸得一敗塗地。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對手是誰。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姜雪寧恍惚了一下,笑道:“我們暗助燕臨,呂照隱無論如何不會找我們麻煩,反倒極有可能為我們大開方便之門。與我們鬥,無異於內耗。就算他心裡有口氣,背後那位也未必應允。”
尤芳吟察覺到了她的恍惚。
這不是她第一次從姜雪寧面上看到這樣的眼神,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另個人似的,有時也讓她跟著生出幾分迷惘:二姑娘是在通過她看誰呢?
她道:“可他問我姑娘的近況,我推說不知,找個借口走了。倘若他繼續糾纏……”
姜雪寧道:“呂顯祖籍金陵,做生意亨通南北,他若有心要知道我近況,想打聽我行蹤,現在想必已經知道了。都不用你說,只需派個人跟著你來就是。問了反倒還打草驚蛇,我琢磨多半有些別的事。”
尤芳吟便擰眉思索起來。
姜雪寧反倒不慌張了,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呂顯沒什麽可怕的,眼下這局勢,謝……謝危也不可能離開京城。就算是再壞些,從京城到金陵,快馬加鞭也得十天半月,那時鹽引的事情只怕已經商議落地,你我也離開此地了。”
尤芳吟考慮著,終於慢慢點了點頭。
可末了又忍不住為難起來:“那呂老板倘要繼續糾纏……”
姜雪寧一笑:“那還不簡單?”
尤芳吟不解。
姜雪寧唇邊的笑意便多了幾分促狹:“男女授受不親,好歹你還是任為志的妻子,呂顯臉皮厚你便叫任為志來對付他,不就行了?”
“任為志”這三字一出,尤芳吟一張臉立刻變得緋紅。
她難得有些羞怯了,低下頭去,小聲道:“姑娘取笑了。”
姜雪寧知道她與任為志當年還是假成婚,是尤芳吟先開出的條件,以與自己假成婚帶自己離開京城,作為入股任氏鹽場的條件,之後才去的蜀中。
任為志讀書人,常鑽研些開采井鹽的技術,對做生意卻沒太大的天賦;
尤芳吟出身艱苦,雖沒讀過太多的書,卻見慣了人情冷暖,能替他料理應酬瑣碎。
這兩年來,實在是配合默契。
明面上看,兩人相敬如賓。
契約寫的是到蜀中一年後,二人便可和離,由任為志寫放妻書。
可真到一年期滿,尤芳吟去找時,卻怎麽也找不到任為志人。
問管家,說去了書房;
去了書房,又被小童告知去了鹽場;
去了鹽場,還是沒人影,一問才知竟然收拾行禮出川去了。
上上下下大家夥兒還當這夫妻倆鬧別扭了。
尤芳吟也一頭霧水。
姜雪寧旁觀者清,隻輕輕給尤芳吟支了個招,就叫她寫信說想找他商議暫緩和離的事情,畢竟任氏鹽場生意在前,兩人一根繩上的螞蚱,但畢竟影響任為志娶妻,所以還要任為志回來一趟。
果不其然,任為志回來了。
到家裡時滿身風塵,一個人在外頭吃了不少苦,一張臉氣鼓鼓,也不知是在跟誰生悶氣。
尤芳吟做生意有點內秀之才,感情一事上卻似乎一竅不通,還不明白任為志是為了什麽,當真一本正經地同他談利益,談鹽場,說什麽和離是要和離的,但許多事情要交接,需要他這個掌家人慢慢接手。
任為志聽得臉色鐵青。
終有一日給自己灌了斤酒,敲門叫尤芳吟出來,坦白了心跡,說兩人既成了親,這段時間來過著也沒有什麽不舒心的日子,何妨將錯就錯,一錯到底,權當這是老天賜予的好姻緣。
過去的一年裡尤芳吟可沒想過這件事。
滿腦子都在做生意。
任為志這麽一說,自然當場讓她不知所措。
這倆人也有意思。
姜雪寧後來問她怎麽處理的。
尤芳吟結結巴巴地說:“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喜歡他,往日從沒往這方面想過,可這一年多我卻知道他對生意雖然不特別通宵,卻是個不錯的人。所、所以暫沒和離,同他,再試、試看看。”
最近這一年,兩人明顯親近了不少。
任為志瞧著是真心待她。
是以此刻姜雪寧才有如此玩笑,甭管呂顯是什麽德性,遇著護妻的任為志,保管討不了好。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就來報說,任老板看著天晚,親自來斜白居接人了。
尤芳吟自然又鬧了個大紅臉。
姜雪寧知道她臉皮薄也不多說什麽,隻又簡單地問了些生意上的事,又交代她回頭手底下挑幾個得力的掌櫃並一個拎得清的能乾掌櫃,去衛梁那邊盯著,便催她趕緊出門去,免得任為志等久了。
*
近些日來富商巨賈匯聚金陵,秦淮河上夜夜笙歌,明明已到秋日,卻比起夏天還要熱鬧。
有些趕場子的熟人更是每一場應酬都會遇到。
尤芳吟自與姜雪寧那邊說過一回話後,之後三天便沒有刻意避免應酬,而是與任為志一道赴宴,倒也沒有再遇到呂顯,心裡還當此人也就是問上一句,說不準不趟這渾水,已經離開金陵了。
沒料想今日竟然在宴上撞個正著。
那時她正凝神聽鄰座幾名陝甘的藥材商人談邊關的事情。
“自長公主殿下去和親後,大乾與韃靼倒是真開了互市,韃靼可有不少好藥材。不過你也知道,那地方苦寒,沒什麽大生意好做。沒成想今年走了大運,正愁賣不掉好些藥材呢,倒遇上個年輕人,長得可俊朗,也不知是哪位巨賈之子,張口就給我包圓了,雖然利薄,可銷得多啊,這才讓我早些回了來,還能籌備點明年的藥材。那位說了,藥總是缺的,讓明年有還給。”
“你那藥材可有二萬銀吧,這也買,闊綽啊!”
“誰說不是?”
“唉,可提不得邊關!”
“老兄怎的愁眉苦臉?”
“嗐,這話我也是憋久了,咱們做藥材的多少都認識幾個大夫,這兩年互市開了醫術傳到韃靼,也有幾個人去了韃靼王庭。我家那掌櫃的有個小夥計的兄弟在王宮做事,前兒回來跟我說,殿下嫁去韃靼兩年似乎是有身孕了。”
“嘩!”
周遭頓時一片震驚,尤芳吟更是沒忍住,一下回頭看去。
眾人都不解:“有身孕不是好事嗎?”
那人嗤了一聲道:“你們知道什麽?那韃靼王延達正當壯年,雖娶了公主,可哪裡又將一弱女子放在眼底?王宮中毫無地位,韃靼王更是三妻四妾,格外寵信一個叫什麽納吉爾的韃靼女人。哪裡是什麽公主和親,分明是受辱!”
旁人面面相覷,不免歎息一聲。
尤芳吟聽得心驚肉跳,有心想要問問這人的消息是否可靠,可宴席之上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卻是無論如何不好開口。
她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任為志坐她旁邊替她夾菜,悄悄問她是出什麽事了,她眼角余光瞥見方才說出消息的那名商人出去,便低聲解釋了兩句,也起身出去。
她心裡記掛著那邊關上的傳聞,離座之時竟沒瞧見角落裡一人見她出去後,也放下了手中酒杯,跟了出來。
才上走廊跟著那人走得幾步,便聽後面笑聲起來。
有人在後面怡然道:“宴席才半,尤老板便匆匆離席,看不出竟對邊關的消息這樣關心,莫不是也要涉足藥材生意了?”
這聲音聽著著實耳熟。
尤芳吟心頭一緊,轉過頭來就看見了呂顯。
穿一身文人長衫,雖做著銅臭生意,架勢上卻從來不肯虧待自己,永遠一聲筆墨香氣。只可惜眉目裡那點感覺精明市儈了些,與任為志恰好相反。
她停下腳步,警惕起來:“呂老板也來了。”
呂顯這幾日沒離開過金陵,隻盤算著京中接了信後的反應,又料理了一些事情,今日聽說任為志與尤芳吟要來,便也跟著來了。
他走近道:“前些天本想與尤老板攀談兩句,不想您半點面子也不給,也不願多說半句,倒叫呂某有些傷懷。今日難得遇到,不知可否挪空?”
尤芳吟往後退了一步:“今日乃是宴會,他人府邸,實在不適合談生意,我也有事在身,呂老板還請改日吧。”
呂顯沒當回事:“不是談生意。”
尤芳吟道:“不是生意,那便是私事。還請呂老板見諒,妾身乃是有夫之婦,除生意之外與人私下往來,實有不妥,還請呂老板注意分寸。”
不談生意,私事也不談?
呂顯這人面上看著圓滑,可其恃才傲物,連當年考學遇到謝危都要爭氣鬥狠,是後來才服氣給他做事的。可若換了旁人,要叫他看得上,那是難如登天。
他少有將誰放在眼中的時候。
聽得尤芳吟以任為志作為推脫,住讓他唇邊掛上一抹玩味的哂笑,道:“尤老板與任公子是什麽關系,夫妻的戲又幾分真幾分假,尤老板自己心裡有數,明人面前何必說暗話呢?”
尤芳吟萬沒料想自己與呂顯的關系竟被此人一語道破。
她身子緊繃起來,又退一步。
可後方已是牆角,退無可退。
她道:“呂老板這話便讓人聽不懂了,我與任公子乃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呂顯不耐煩同她兜圈子了,隻道:“我想見你東家。”
這一刹,尤芳吟瞳孔都縮緊了。
呂顯本是開門見山,也的確有事要找姜雪寧,可誰料話剛說完,抬眼一看,竟覺眼前這姑娘忽然變了個人似的,回視著自己的目光裡也多了一分幼獸護主般的警惕與敵意。
一種不妙的感覺忽然掠過心頭。
根本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尤芳吟竟然轉頭便向著走廊另一邊花廳的方向大喊了一聲:“非禮啊!”
非、非禮?!
呂顯簡直嚇得一激靈,素來笑對泰山崩、冷看滄海枯的沉著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字眼搞得慌了神。
想他呂顯雖是個禽獸,那也是斯文禽獸!
非禮姑娘這種事,從沒有過!
倘若她叫喊起來,那還了得?
所以,他完全是下意識地立時踏前一步製住了尤芳吟,伸手捂住她的嘴,又驚又怒:“我何曾非禮你了?!”
尤芳吟反倒成了最冷靜的那個。
她直視著呂顯,那意思不言自明。
呂顯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壓到了人嘴唇邊上,軟膩的口脂蹭在掌心,驚得他一下想縮回手來。可看著尤芳吟這樣,又擔心松開手她繼續汙蔑自己,亂叫亂喊引來旁人。
額頭上險些爆了青筋。
呂顯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放開手,也請尤姑娘不要再血口噴人。”
尤芳吟眨了眨眼。
呂顯放開她。
尤芳吟一動沒動,盯著他道:“我為姑娘做事,姑娘遠避蜀地,便是不想生出紛擾。呂老板就算有事,往後好生說話,打擾我沒關系,倘若想糾纏姑娘,但凡見著我都像方才那樣喊。”
呂顯氣結。
尤芳吟卻淡淡提醒:“人要來了,呂老板還是趕緊走吧。”
呂顯回頭一看,花廳那邊果然人影閃動,真是又急又惱,縱原來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說甚至想要罵,也找不到時間出口,匆忙間隻扔下一句“算你狠”,趕緊先溜。
等走得遠了,聽見走廊上一陣喧嘩。
尤芳吟輕聲細語地對人說,是個身材高大的宵小之輩,藏在花叢裡,嚇了她一跳,已經往東邊跑去了。
呂顯簡直氣得腦袋冒煙。
夫子說得好,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當年蜀香客棧偶遇,還是清遠伯府一個忍辱受氣的小丫頭,如今搖身一變,錢有了,勢有了,心眼也有了,瞧著寡言溫和,結果是個切開黑!
非禮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是在姜雪寧身邊待久了,這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什麽?!
第186章 訪客
呂顯自己氣了個倒仰,尤芳吟心裡也並不痛快。
離了宴席,立刻回了斜白居。
這時候姜雪寧正吩咐人去揚州那邊抓衛梁。
眼看著江寧秋闈的日子近了,她本以為衛梁回了田間地頭布置下那什麽馬鈴薯的事就會返回金陵,哪裡料到等了兩日愣是沒看見人。派人去問,才知道,這人竟然說,種地事大,鄉試隨便。
這還了得?
怎麽說也是前世探花的功名,就算喜歡種地、有種地的本事,上一世也是有了官身之後他才好施展開手腳,百姓們奉之為農神。姜雪寧雖然用他做事,有自己的私心,謀自己的私利,可倘若耽誤了他的仕途,心裡豈能過意得去?所以是氣不打一處來。
看見尤芳吟來,她便苦笑一聲:“你來得正好,我這兒正讓人去抓衛梁到金陵呢,好歹約束著他把鄉試考完再說。天底下怎麽有這樣的讀書人呢?”
這幫讀書人可真是各有志向。
呂顯幫謝危經商也就罷了,畢竟謝危是個能耐人;可衛梁幫自己種地,那算怎麽回事?
若是往日,尤芳吟聽了只怕也要笑上一回,可此刻聽聞也不過只是勉強笑了一笑。
姜雪寧看出她帶著事兒來。
眼珠略略一轉,隱約猜著點什麽,徑直問道:“又遇到呂顯了?”
斜白居的假山之畔,便是滿湖乾枯的荷葉。
姜雪寧立在湖邊,手裡拿著魚食。
尤芳吟心裡猶豫,其實不大想使她煩擾,可隱藏的忌憚到底超過了猶豫,終是道:“遇到了。”
她將今日遇到呂顯的事都仔細說了,隻隱去了自己為難呂顯一段。
姜雪寧聽後立時皺眉,良久地沉默。
尤芳吟道:“我在席間聽聞了韃靼那邊與公主有關的消息,呂顯要找您,會否與此事有關?”
邊關的藥材商人說,長公主殿下在韃靼王庭,或許已經有了身孕。
姜雪寧覺得恍惚。
她最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這樣來了。因為事先已經做過太久的心理準備,所以這一刻竟沒有太多的震駭,隻感覺到了一種命運不由人更改的沉重和悲涼。
可她,偏要與這無端反覆的命運作對!
上一世她並未提前得知公主有孕的消息,而是韃靼大舉進犯中原後,才聽聞沈芷衣橫遭不測,在有孕之後被韃靼陣前屠以祭旗!
韃靼要舉兵進犯,怎會留下敵國的公主與有敵國血脈的孩子?
一種反胃的惡心漸漸竄了上來。
姜雪寧喉嚨裡都有了隱隱的血腥味兒。
常言道,好人有好報,可上一世的沈芷衣豈應落得那般下場?
她用力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掌,才能克制住那幾分因恐懼而泛上的顫抖,果斷地道:“不管呂顯是為什麽事來找我,如今該我去找他了。找個機靈點的人,去打探一下呂顯在何處落腳,遞一張拜帖過去。我要見他。”
金陵雖大,百姓雖多,可呂顯這樣的大商人,又是為鹽引之事而來,廣有交遊,要打聽他的住處不是難事。
手底下人沒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他所住的別館。
只是去遞拜帖時竟得知呂顯不在住處。
姜雪寧原打算拜帖一遞,自己隨後便去拜訪呂顯,哪裡想到他會不在?
當下便疑竇叢生。
她皺眉問:“他不在住處,去了什麽地方?”
那名負責去遞拜帖的小童躬身回答:“小的問過了別館的門房,說他們呂老板有生意在揚州,急需處理,下午時候就騎馬出了門。走得很是匆忙,也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姜雪寧聽了心底一沉。
尤芳吟在旁道:“那或許要等他回來再見了。”
姜雪寧有一會兒沒說話。
尤芳吟心生忐忑:“姑娘覺得不對?”
姜雪寧道:“若只是談生意,金陵到揚州乃是順長江而下,船行極快。去下遊哪裡需要騎馬?”
尤芳吟登時駭然:“您的意思是……”
姜雪寧閉了閉眼:“只怕他去的不是揚州。”
在這當口上,有什麽事能讓呂顯離開金陵?
她心中隱隱有些猜測,只是不敢下定論。
當下先吩咐了人每日定時去呂顯所住的別館打聽他是否回金陵,另一面卻立刻修書一封使人快馬送去湖北黃州交予燕臨,一則問問他那邊有沒有與沈芷衣相關的確切消息,二則問問呂顯在不在他那邊,又有什麽打算。
呂顯一去竟有整整小十天。
直到第十一日,兩淮巡鹽道的官員於清園設宴,邀集所有鹽商商議明年鹽引與皇帝南巡之事,才有消息傳回說,呂顯快馬馳回金陵,到別館換過了衣衫,匆匆赴宴。
姜雪寧當即決定去清園外等人。
清園修在秦淮河邊上,佔地極廣,一半都對著河,本是前朝金陵謝氏盛極時所建,假山亭台,移步換景。只可惜到本朝時謝氏已然沒落,園子輾轉落到貪官手中,後被朝廷罰沒為官產,如今隻用來招待出使江南的欽差大臣、王公貴族,或是用以公事宴飲。
金陵人都知道這地方。
姜雪寧自然也知道,畢竟謝危就出身金陵謝氏。當年他金榜題名時,人人都道他會重振謝氏。只可惜謝氏血脈已然稀薄,謝危似乎也並不十分偏袒自家,所以謝氏倒沒有什麽起色。上一世眾人評價謝危,都稱他乃是“舊時王謝堂前燕”裡那曾經龐大的謝氏一族,在新王朝裡最後一抹璀璨的余暉。
只是此地宴飲乃是官府邀集鹽商前去,姜雪寧隱身幕後,明面上並無鹽商身份,且清園裡人多眼雜顯然也不是什麽說話的好地方,乾脆使人在清園斜對面的觀瀾茶樓包下了一層,等著裡面結束直接見呂顯。
這幾天衛梁已經被她抓回了金陵。
眼看姜雪寧要出門,他還竊喜了一會兒,心道說不準可以趁機溜走。
這金陵城待著哪裡有田間地頭舒服?
豈料本已經走出去的姜雪寧一回頭,上下打量他片刻,竟然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衛梁:???
他心裡一萬個拒絕,恨不能坐在椅子上不起來,臉都綠了,苦道:“東家姑娘,您去談大事,談生意,我去幹什麽呀?”
姜雪寧看著他,似笑非笑:“帶著你去也挺重要。”
一來是防著這位準探花說溜就溜,回頭鄉試開考見不到人;二來倘若韃靼那邊與沈芷衣的消息是真,她自有一番謀算,錢這一道衛梁不懂,糧這一道她不懂,帶他去見呂顯是正正好的。
說完都懶得再看他臉色,直接把人拎上馬車。
只是姜雪寧半點也不知道,她的馬車前腳離開,一行人駕著快馬,卻是後腳就到。
為首之人勒馬斜白居前。
旁側一名面有憊色的少年下馬,詢問門房:“敢問貴府主人可在?我家先生遠道而來,有事拜候。”
門房打量著一行十數人,目光在為首之人的身上轉了轉,也不知為什麽竟有些緊張,覺出幾分忐忑恐懼來,戰戰兢兢答道:“我們主人剛出門。”
那少年一怔,回頭看向為首之人。
為首者手中攥著韁繩,衣上沾滿仆仆的風塵,隻問:“去了何處?”
第187章 風箏線
姜雪寧的馬車一路駛到觀瀾樓。
正逢秋高氣爽,時人大多去了秦淮河邊,或在附近山上賞桂拜廟,茶樓裡人正冷清,難得有人包場,老板見了客來簡直喜笑顏開。
這茶樓布置有幾分雅趣。
二樓靠欄杆的地方專辟出一處做了琴台,上置琴桌,桌上陳琴,角落裡還擱著香爐,香爐裡燒著一把還不錯的沉水香。
只是眼下客少,並無琴師彈奏。
姜雪寧來等人也不想被打擾,揮退了要來待客的茶博士,琴師也沒讓叫,隻尋了一本書來看著打發時間,等著清園內議事結束,好見呂顯。
衛梁就百無聊賴了。
書架上都是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他半點興趣也無。耐住性子喝了半盞茶後,站起來又坐下,從這頭走到那頭,實在無所事事,隻覺這茶樓人少,讓人連趁亂溜走的機會都尋不到。
風光雖好,他卻覺束縛。
尋摸半天,隻走到欄杆邊朝外看。
不意間一回頭,倒看見那張琴。
種地乃他所喜,讀書乃他所惡,可以說厭惡一切雅事,偏愛那等俗事。
可琴除外。
往日讀書他便偏好此道,如今無事可做,看見這張琴便有幾分技癢,眼瞅著姜雪寧在邊上讀書,也沒搭理自己的架勢,便走上琴台,坐在了琴桌前。
茶樓不怎麽樣,琴自然也不是特別好的琴。
但初初勾弦試音,倒也不算太差。
衛梁信手便彈奏了一曲。
姜雪寧本在看書,只是想到一會兒要與呂顯見面,大半的心思倒沒在書上,隻琢磨一會兒要談些什麽,怎麽談,所以不是很看得進去。
乍聽琴音起,她還怔了一怔。
抬起頭來才發現,竟是衛梁在撫琴。
彈的一曲《青萍引》,正所謂是“風生於地,起青萍之末”,於此秋高之際、層樓隻上彈奏,忽然之間暗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多事之秋,不是風起何時。
姜雪寧放下了手中那僅翻了幾頁的書,靜聽衛梁彈奏完,才道:“原來衛公子也會彈琴。”
衛梁彈奏純是興起,並沒想到她會在聽,抬起頭來看見她正用脈脈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也不知怎的一股熱意便往臉上竄,讓他有了一種顯擺賣弄於人前的窘迫之感,慌忙之間便起了身,解釋道:“閑著無事,技甚拙劣,恐汙姑娘尊耳。”
他起身得急,袖袍掛了桌角。
那琴在桌上都被帶歪了。
姜雪寧沒忍住笑:“我自己彈琴才是汙了旁人耳朵便罷,衛公子彈奏極好,我豈有笑話你的意思?”
衛梁接不上話。
他向來不很善於言辭,立了半天才磕磕絆絆道:“您也愛琴麽?”
愛琴?
她可不敢。
姜雪寧一搭眼簾,擱下書,走到近前,隻把歪了的琴扶正,道:“我技藝拙劣,也無一顆清心——是不配彈琴的。”
衛梁不由愣住。
眼前女子站在琴台那側,微斂的眸光裡似乎藏著點什麽,細長的手指搭在親身邊緣,那手勢分明是對琴之一道有所了解的人才有的。一股幽微的青蓮香息從她衣袖間散出,竟為她豔麗的輪廓添了幾分動人的清冷。
可這位東家不是愛極了錢嗎?
眼下哪裡像是滿身銅臭的商人?
他的目光落在姜雪寧身上,一時迷惑了。
姜雪寧卻是想起舊日一些人,一些事,輕輕皺了眉,剛要撤開扶著琴的手,樓下便有小童匆匆奔了上來:“姑娘,姑娘!”
她一驚:“清園議事結束了?”
那小童卻朝外面一指,道:“不是,是外頭有人說要找您。”
在金陵這地界兒,她認識的人可不多。
清園議事沒結束,找她的也不會是呂顯。
姜雪寧頓時覺得奇怪,人本就站在二樓琴台上,幾乎是下意識順著小童所指的方向,朝著茶樓下方道旁望去。隻目光所觸的短短一刹,整個人身形便如被雷霆擊中一般,立時僵硬!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腦海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
不可能。
京城到金陵,從北到南,兩千多裡的距離,沿路要更換多快的馬、頂住多少日的不眠不休,才能在這短短的十來日裡,飛度重關,來到江南?
衛梁本是背向欄杆而立,眼見姜雪寧向著下方望去,面有異樣,不由也跟著轉頭望去。
只見道旁不知何時已來了一行十數人。
大多騎在馬上,身著勁裝,形體精乾,只是面上大多有疲憊之色,似乎一路從很遠的地方奔襲而來,經歷了不短時間的勞頓,連嘴唇都有些發白起皮。
邊上一名藍衣少年已經下了馬。
這幫人雖然不少,卻沒發出半點雜音。
連馬兒都很安靜。
衛梁雖然遲鈍,卻也看出了幾分不同尋常,更不用說最前方那人,實在看得人心驚。
而姜雪寧的目光,也正是落在此人身上。
兩年的時間過去,這位當朝少師大人,卻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仍愛那雪白的道袍。
只是長日的奔襲似乎使他形容消瘦不少,白馬的四蹄濺滿泥漬,乾淨的袍角也染汙一片,右手五指緊緊地勒住韁繩,以至於上面已經覆了一層疊一層的血痕,他自己卻似未有半分痛楚的察覺,一張漠然的臉孔抬起,看向高處的姜雪寧。
在衛梁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時,他的目光也輕輕轉過來,與衛梁對上。
那一瞬間衛梁竟覺悚然。
分明是那樣平緩無波甚至寂然無痕的一眼,他卻仿佛瞥見了其間隱藏的風狂雨驟、劍影刀光,然而再一回神,那眼神又如神明一般高曠深靜,沒沾半點塵埃似的移開了。
以前呂顯曾經問他,雖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可倘若她這一去不再回京,你難道聽之任之?
他不曾回答。
因為他知道,風箏總是去天上飛的,可只要那根系著的線不斷,飛得再遠,也終究會回來。她對長公主沈芷衣的承諾,便是那根線。要有了這根線,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將風箏拽回來,或者順著這根線去找尋她。
謝危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千裡迢迢而來。
到這時才想起,自己好幾日沒合眼,於是忽生出一種難言的厭倦,也不說話,收回目光,便欲喚人離去。
姜雪寧自然注意到了他看向衛梁那一刹的目光,心裡原不覺得自己有何過失,然而在他斂眉垂眸那一刻,也不知為何生出了一種本不應該的心虛。
同時也有萬般的疑惑——
這節骨眼上,謝危怎會來找她?
眼見對方要走,那一刻實容不得她多想,脫口便喊了一聲:“先生!”
謝危停住。
姜雪寧掛念著沈芷衣,一咬牙,也沒管邊上衛梁詫異的目光,提了裙角便徑直下樓,來到謝危的馬前,抬首仰視著他,張口卻一下不知該說些什麽。
日光遍灑在他身上。
髒汙的道袍袍角被風吹起。
謝危那遠山淡墨似的眉眼卻被身周逆著的光擋了,神情也看不清晰,隻搭著眼簾俯視她,過了半晌,才將一頁已經在指間捏了一會兒的紙遞向她,無波無瀾地道:“三日後啟程去邊關,你若考慮好可以同往。”
如今她哪敢有半分怠慢?
用了雙手將那薄薄的一頁紙接過,目光落下時,才發現謝危手指邊上那韁繩留下的勒痕。
腦海中便一下掠過當日掙脫這隻手時,那淋漓墜地的鮮血。
姜雪寧不敢看謝危。
謝危也沒同她再說什麽。
只聽得韁繩抖動的聲音,沾滿汙泥的馬蹄從地上踏過,刀琴匆匆給她行了一禮,便連忙翻身上馬,帶著眾人跟上遠去。
衛梁在二樓看了個一頭霧水。
馬蹄聲遠去,面前的街道空空蕩蕩。
姜雪寧卻如做了一場大夢般。
唯有手裡這一頁紙,提醒著她方才並非幻夢一場。
她緩緩將這頁紙打開。
第188章 差別
上頭是密密麻麻的墨跡,乃是一封從邊關傳來的急報,然而末尾處卻貼著朱紅的丹砂禦批!
在通讀完的刹那,一種無邊的荒謬便將她淹沒。
姜雪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末尾看見的那幾個字,眼底的淚混著恨意與不甘,倏爾淌落下來,沾染了那些已經乾涸的墨跡。
衛梁從樓上下來,既不知來者的身份,更不知姜雪寧與方才那人有什麽關系,可一聲“先生”聽在耳中,實有些不同尋常。
他何曾見過姑娘家垂淚?
這一時簡直手足無措。
姜雪寧攥著那頁紙的手指卻緩緩收緊,隻向衛梁道一聲:“回去吧。”
若是方才他聽見這句,只怕立時大喜。
畢竟這意味著他可以偷偷溜走了。
然而此刻,衛梁答應了一下,卻是想跑都不敢跑,擔心著她這架勢怕出點什麽事。
姜雪寧在原地立了一會兒,將這頁信紙收了,才叫上自己出來時帶的人,留了話給清園中還沒議事結束的尤芳吟,先行回了斜白居。
尤芳吟是知道她今日打算見呂顯的。
清園議事一結束便來了觀瀾茶樓,卻沒見著人,得了話後匆匆返回斜白居,卻將姜雪寧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水榭看著架在欄杆上的魚竿發呆。
直覺告訴她,似乎出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猶豫了片刻,走上前去。
聲音已經放輕,像是怕驚擾了她,隻問:“姑娘猜得不錯,呂顯這些天雖然沒在金陵,可官府撥發鹽引的日子一到便立刻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清園。方才議事結束,他人就出去了。您沒見他嗎?”
姜雪寧回頭看她一眼,慢慢道:“不用見了。”
尤芳吟愣住。
姜雪寧卻問:“鹽引的事怎麽樣?”
尤芳吟道:“原本已經備了大筆的銀兩,可在清園議事時,兩淮巡鹽道的官員卻說我們既是蜀地來的,不該摻和江南鹽事,連競價的機會都沒給。說來奇怪,呂顯雖然去了,卻隻湊了個熱鬧,並沒有競多高的價拿多少鹽引。”
姜雪寧並不驚訝。
謝危觀瀾樓下那一句話反覆在她腦海裡回蕩,一重一重交疊過後,抽絲剝繭一般,卻慢慢在她心底編織出一個近乎瘋狂的推測!
——這當口,京中朝堂局勢風雲邊緣,天教佛門之爭愈演愈烈,謝危來到江南便也罷了,還說三日後將去邊關……
若換了旁人,姜雪寧想都不敢想。
畢竟那是何等可怖的猜測!
可偏偏,說出這話的人是謝危。
帶著鎖扣的一隻木匣,就擱在旁邊桌案上。
那頁紙也落在匣邊。
姜雪寧轉過頭,開了鎖扣,慢慢將木匣推開,裡頭既無明珠,也無珍寶,隻一抔經年的陳舊黃土。
尤芳吟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姜雪寧卻朝她寬慰似的一笑,道:“還勞芳吟提早清算一下我們手中可以動用的銀錢與產業,我怕臨了了再籌謀來不及。”
尤芳吟沉默良久,道:“是。”
姜雪寧便捧了匣子,收了那頁紙,回了自己屋中。
她原本約了呂顯卻沒去見,呂顯竟也沒再派人來問。
第三次下午,尤芳吟那邊連夜將諸多繁複的帳目都清點好了,姜雪寧便乘了馬車出門,向前些日探聽得的呂顯所住的別館而去。
其地也算鬧中取靜,在秦淮河邊上一條小巷裡。
馬車才到巷口,她掀開車簾,便看見巷口坐著的一名賣炭翁瞧著像是那日在樓下所見一行人中的某個。
對方氣息內斂,目有精光。
雖然是一眼看見了她,可也沒什麽反應,埋下頭便繼續叫賣起來。
姜雪寧知道自己來對了。
她下了馬車,步入巷內。
昨夜一場秋雨下過,天氣轉涼,巷邊院牆裡隱隱飄來桂子香氣,卻十分安靜。盡頭有一座幽靜的院落,門口有人把守,姜雪寧停下腳步時,卻在這裡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
那是名恬靜淡泊的女子。
穿著一襲淺藍的百褶裙,身無贅飾,隻耳垂上掛了兩枚月牙兒白玉耳璫,玉帶束腰,竟也有幾分松柏似的風姿。
此刻手中執著一卷詩集,正立在台階下。
這兩年來,姜雪寧是見過對方的。
昔年險些成為仰止齋伴讀的那位尚書家的小姐,樊宜蘭。
當初她從京城去蜀中,樊宜蘭也正好在,和她算點頭之交。其人性情也寡淡,雖是女子,卻很有幾分高士做派,姜雪寧對她頗有好感。
在蜀中那段時間,兩人曾一道遊山玩水。
後來樊宜蘭離開蜀中,她們才斷了聯系。
沒想,現在竟在這裡遇到。
她走過去,便聽樊宜蘭對著門口的人道:“學生樊宜蘭,昔日曾蒙謝先生一言之教,一日之恩,偶聞先生就在金陵,特來拜見。”
門口那人似乎認得她,隻道:“您已來三次了。”
樊宜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煩請通傳。”
門口那人才道:“那您稍等,我去看看。”
樊宜蘭道一聲謝,並無什麽不耐煩,只看著那人去了,自己則立在原地等待。
她容貌並不十分引人注目,可一身清遠淡泊之感,卻令人豔羨。
姜雪寧走得近了,才看清她手裡拿的是詩集。
是了。
當年樊宜蘭卓有詩才,本在參選仰止齋伴讀,誰想到謝危一句“皇宮裡沒有好詩”,輕而易舉將她黜落,倒似乎點醒了她,成全了她如今令士人交口稱讚的才女之名。
樊宜蘭本有幾分忐忑,姜雪寧在遠處時,她同門口人說話,並未察覺。
直到人走近了,她才發現。
驚訝之余,定睛一看,頓時笑起來:“姜二姑娘,你怎麽也來?”
姜雪寧對自己的來意避而不談,略見了一下禮,卻道:“樊小姐這是?”
樊宜蘭倒未多想,隻道:“前日到金陵,道中見到謝先生,還道是看錯了,打聽一番才知是真。我曾受先生點撥之恩,不敢忘懷。於是收拾了近年來幾首拙作拜會先生,一來感謝先生恩德,二來請先生稍加指點。不過頭兩回來,都說先生在休息,不敢驚擾,所以今日又來一回。”
姜雪寧沒接話。
樊宜蘭提起還覺納悶:“說來奇怪,前日我是下午來,得聞先生休息後,昨日特挑了早晨來,也說先生在休息……”
前日到昨日。
姜雪寧心底似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自己究竟出於什麽心情回的樊宜蘭這一句,隻慢慢笑了一笑說:“興許是初來金陵,一路舟車勞頓,太累了吧。”
初來金陵?
樊宜蘭微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此刻她才忽然意識到,姜雪寧隻問她來幹什麽,卻沒說過自己來幹什麽。
她想要一問究竟。
這時身著一身墨綠勁裝的劍書從裡面走了出來,本是要出門辦事,順便來打發樊宜蘭走的,跨出門來便道:“樊小姐,先生尚在休憩,還請您改日再來。”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了站在樊宜蘭身邊的姜雪寧。
樊宜蘭登時面露失望。
她眼底掠過幾分惋惜,隻一躬身道:“既然如此,我改日再來拜會。”
劍書的目光卻落在姜雪寧身上:“寧二姑娘……”
姜雪寧方才已聽見他對樊宜蘭說的話,便道:“那我明日再來。”
劍書可不是這意思。
他畢竟目睹過兩年前自家先生那模樣,知道姜雪寧有多特殊。
當下忙道:“不,請您稍待片刻。”
姜雪寧一怔。
樊宜蘭也向她看去。
劍書卻沒來得及解釋什麽,返身便回了別館,又很快出來,步伐似乎急了些,重新來到門口時都有些微喘,隻道:“先生方已起身,您請進。”
樊宜蘭:“……”
這話不是對她說的,她輕易便可判斷。
姜雪寧也靜默了片刻,才邁步從樊宜蘭身邊走過,上了台階,往別館裡面去。
劍書則朝樊宜蘭一欠身,然後返回別館,走在前面為姜雪寧引路。
原地隻留下樊宜蘭一個。
人立在別館門外,她若有所思,心下微有一陣澀意浮出,但片刻後又付之一笑。那由她帶來的一卷精心編寫的詩集,如一瓣輕雲般,被她松松快快地隨手扔了,卻是釋懷。
*
謝危是被劍書叫醒的。
窗外薄暮冥冥,卻比北地暖和些,虛空裡浮著濕潤的水氣,隻坐起身來,恍惚得片刻,便知道不是京城的氣候。
梅瓶裡插了一枝丹桂。
這一覺睡得似乎有些久了。
小廚房的粥已經是熬了換,換了熬。
聽完劍書的話後,他披衣起身。
刀琴則立刻將準備好的熱粥端上來,擱在桌面,擺上幾碟小菜,並不敢放什麽葷腥。只因來金陵這一路上謝危實沒像樣吃過什麽東西,油膩之物一則怕吃不下,二則怕傷了腸胃,隻這點清粥小菜較為穩妥。
他也倦於說話,坐下來喝粥。
不多時,劍書將姜雪寧帶到,謝危面頰蒼白,粥喝了小半碗,眼皮都沒抬一下,道:“進來。”
無論是面上的神情,還是說話的語氣,皆與當年在京城當她先生時一般無二。
仿佛當初壁讀堂內一番對峙從未發生過。
姜雪寧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躬身行了待師之禮,道:“見過先生。”
他聽了也無甚反應,一手捏著白瓷的杓子,攪著面前的粥碗,看著那一點點上浮的白氣,卻半點不問她考慮得如何,反而問:“用過飯了?”
第189章 踐諾
謝危雖已披衣,甚至也略作洗漱,可身上隻簡單的薄薄一件白袍,青木簪把頭髮松松一束,神情也淡淡,便比平日衣冠整肅的時候多了幾分隨和散漫。
姜雪寧看也知道這是才起身。
畢竟謝危尋常時從發梢到袍角,都是令人挑不出錯來的。
她在對著謝危時,到底是忌憚居多,是以比起以往的放肆,顯得很是拘謹,想了想回道:“回先生,已經用過飯了。怪學生思慮不周,未使人先行通傳便來叨擾先生。倘若先生不便,學生改日再來。”
謝危終是看了她一眼。
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靜默,唇線抿緊時便多了一份不耐,但隻向她一指自己對面的位置,示意她坐,同時喚了一聲:“刀琴,添副碗筷。”
姜雪寧進門時便沒敢走太近,這時身子微微僵了一僵,立著沒動。
謝危一聲冷笑:“你要站著看我吃完?”
姜雪寧終於醒悟過來。
這兩年,謝危在朝中稱得上韜光養晦,一朝離開京城來到金陵,分明是有事要和她商談,且時間緊急,必要留她說話。她若不坐下來一道,反在旁邊等著謝危喝粥,豈不尷尬?便是她不尷尬,對方這一頓粥也未必能吃個自在。
是她糊塗了。
這些年來也算料理了不少事情,和許多人打過了交道,怎麽乍一見面,又緊張出錯,連這點小彎都沒轉過來?
心裡不免氣悶幾分,姜雪寧暗罵自己一句,忙道一聲“那便謝過先生,恭敬不如從命”,然後猶豫一下,還是走到桌旁坐下。
這位置正好在謝危對面。
兩人之間僅一桌之隔。
外頭刀琴添了碗筷進來,拿了碗,要替她盛粥。
謝危眼也不抬,修長的手指執著象牙箸,夾了一筷蓮藕進碗,道:“她自己沒長手嗎?”
姜雪寧聽得眼皮一跳。
刀琴更是頭皮發緊,眼睛都不敢亂看一下,低低道一聲“是”,趕緊把碗放下退了出去。
這架勢簡直跟閻王爺似的。
往日的謝危總是好脾氣的,天底下少有事情能使他冷了一張臉,便前世舉兵謀反、屠戮皇族,也都溫溫和和模樣,不見多少殺氣。
可如今……
若換了是兩年前還一無所覺的時候,這會兒姜雪寧只怕已經堆上一張笑臉去哄這位少師大人消消氣,現在卻是半點逾矩也不敢有了。
她隻當是什麽都沒聽見,心裡寬慰自己興許謝危是剛睡醒有脾氣,忙給自己盛了小半碗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謝危也不說什麽了。
他這樣的人縱冷著一張臉,舉止也十分得體,賞心悅目,倒令姜雪寧想起當年上京時。
那會兒還不是什麽謝先生,謝少師。
隻以為是姜府遠方親戚,表得不能再表的病少爺。抱張琴半道上車,雖然寡言少語,一舉一動卻都與她以前山村裡那些玩伴不同,就像是山間清風松上皓月。
她本就為上京忐忑。
京城裡那些富貴的家人,會不會看不起鄉野裡長大的自己?
她從未學習過什麽禮儀詩書,聽隨行的婆子說了許多,可還是一竅不通……
遇到這麽個人,讓她忍不住低頭審視自己。
惶恐與自卑於是交疊起來,反讓她強迫自己把架子拿起來,抬高了下頜,抵觸他,蔑視他,對這樣一個人,表現出了強烈的敵意。
她故意打翻他的茶盞,撕壞他的琴譜……
只是暗地裡,又克制不住那股自卑,悄悄地模仿他,想要學來一點,等去到京城後讓人高看一眼。
還記得趁著謝危不在車內,撕壞他琴譜時,那一路上話也不怎麽說的病秧子,破天荒地拿著那本扯沒了好幾頁的琴譜,問她:“你乾的?”
她裝傻:“什麽?”
對方聞言,慢慢冷了臉,捏著琴譜的手背上青筋微突,卻陡地對她笑了一笑:“這次我當你是年紀小不懂事,倘若有下次你再試試。”
坦白說,姓謝的縱然一臉病容,有些懨懨的神態,可到底一副好皮囊,笑起來煞是好看,她年少也難免被晃了一下眼,同時脊背都寒了一下,有些受了驚嚇。
但對方說完轉身回了車內。
姜雪寧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隻以為這人不過是放放狠話。一個寄人籬下的遠方親戚罷了,她可是京裡面大官的女兒,他敢把自己怎樣?
所以不僅敢撕了他的琴譜,後來落難的時候一怒之下還砸了他的琴,也沒見這人真的對自己做什麽。
直到回京以後好一陣,偶然得知謝危身份。
那一刹,真真一股寒氣從腳底板衝到腦門頂,讓她激靈靈打個冷戰,生出幾分後怕來。
無知者無畏啊。
姜雪寧默不作聲地喝著粥,想到這裡時,杓子咬在嘴裡,笑了一聲。
謝危聽見抬頭看她。
姜雪寧是一時走神,露出了點本性的馬腳,一對上謝危目光,身形立時僵硬。
謝危目光落在她咬著的杓子上。
姜雪寧訕訕把杓子放了下來。
謝危問:“笑什麽?”
姜雪寧本是想敷衍著答一回,可見謝危冷冰冰一張臉,也不似以往一般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不知為什麽竟覺得不習慣,也不大好受,更想起沈芷衣那邊可能面臨的困境,心裡堵得慌,到底還是慢慢道:“只是忽然覺得,物不是,人也非……”
她縱然妝容清淡,卻仍是明豔的臉孔。
精致的五官在兩年之後,已似枝頭灼灼桃華,完全長開。濃密的眼睫輕輕垂下時,投落的幾分薄影裡有些許恬淡的憂悒。
謝危一下想起了那個夏日,窗沿上那小一顆青杏。
心底那股隱隱的煩躁再次翻湧上來。
他曾警告張遮,有所掛礙便莫去招惹,可他的掛礙何曾少於張遮?然而到底還是越了界,露出了端倪。這絕不是他應該做的。
本也沒什麽食欲的謝危,擱下了白瓷小杓,落在碗沿上,頭一次發出了一點細小的碰撞聲,道:“給你的密函已經看過?”
姜雪寧手指輕顫:“看過了。”
她回想起那密函上的內容,眼眶陡地紅了,哽咽道:“殿下好歹是一朝公主,皇家血脈,聖上乃是她至親兄長,何以枉顧親情,冷酷至此?!”
那密函原是邊關急報,所陳乃韃靼王庭之事。
其一是蠻夷之族,狼子野心,兩年養精蓄銳,已經開始暗中整頓兵馬,恐將有異動,對中原不利;其二便是樂陽長公主有孕,所懷乃蠻夷骨肉,因察韃靼事將有變,秘傳消息向朝廷求救,希望能搶在戰事起前從王庭脫困逃出!
那是沈芷衣的求救啊。
上一世她隻知結局,卻不知道作為和親公主,沈芷衣曾在出事前向朝廷發去求救的信函,更不知,作為沈芷衣兄長的皇帝沈琅,竟會做出如此的答覆——
賜白綾三尺,毒酒一盞!
在韃靼有所舉動之前,先行了斷自己的性命,以避免淪為人質,欺凌受辱,維護公主之尊,家國之榮!
謝危早已看過那封密函了,淡淡問她:“明日我將啟程去邊關,你可同去?”
姜雪寧望著他:“先生去幹什麽?”
謝危斂眸道:“倘若你心中沒數,今日又為何要來?”
姜雪寧沒說話。
謝危道:“長公主不死,等明年春初開戰,便將淪為人質,使本朝陷入兩難。朝廷錢糧初動,備戰尚急,絕不會為救一人提前開戰。你想迎回公主,還是迎回公主的棺槨的,都在這一念之間。”
盡管的確早有預料,可當謝危說出這番話來時,姜雪寧猶自覺得心中發顫,有一種被卷入洪流之中的惶然難安——
有什麽辦法,能迎回公主,而不是公主的棺槨呢?
她一腔心緒澎湃,閉上眼,握緊了手。
謝危忽然發笑:“怕了?”
姜雪寧咬牙:“怎會!”
謝危本就是最後的大贏家,如今燕臨羽翼已豐,縱然提前舉事,也未必沒有勝算!何況她怎能眼睜睜看著公主被賜死?
她答應過的。
捧那一抔故土,迎她還於故國!
只是……
姜雪寧慢慢睜開眼:“我答應過公主,自不會失約。可先生真的考慮清楚了?”
謝危笑意淡了,回視她,慢慢道:“我也不失信於人。”
第190章 誤解
我也不失信於人。
也。
姜雪寧聽見這句話時,是有一分茫然的,因為並不知道謝危曾向誰許下過什麽諾言。直到模糊的記憶裡浮出一副畫面,連帶著舊日險些被她遺忘的聲音,一道在耳畔響起。
“少師大人,中原的鐵蹄,何時能踏破雁門,接殿下回來呢?”
“很快,很快。”
那一刹猶似冰面上破開了一道裂縫,有什麽東西衝過來,驟然觸碰到了她,讓她嘴唇微微翕張,似乎想要說什麽。
可謝危只是收回了目光。
他面容沉和靜冷,有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淡,在她開口之前,已經補了一句:“況且,我有我的謀算。”
姜雪寧於是一怔。
謝危則道:“一來燕臨太重情義,你有夙願未了,我固然可視而不見,可燕臨卻未必能夠。倘若你開口請他幫忙,他必定一意孤行為你赴湯蹈火。邊關戰事,凶險萬分。但凡出了點什麽意外,我數年的謀劃都將功虧一簣,毀於一旦。”
他的聲音越發漠然。
人從桌旁起身,揭了一旁擱著的巾帕來擦手,隻道:“寧二姑娘性情偏執,我無法勸你不去救公主,礙於舊日情面,也不能殺你先除後患。所以特從京中來金陵一趟,你雖不算什麽聰明絕頂之輩,形勢卻該能看得清的。料想沒來見我這兩日,手中諸多產業,大小一應帳目,應該已經派人清點好了吧?”
“……”
姜雪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她豁然起身,直視謝危!
清澈的眸底甚至帶了些許怒意。
她的確是做了一番打算才來的。
謝危前兩日來時對她說,要去邊關。
尤芳吟本準備了一大筆銀兩準備參與明年鹽引之爭,可官府那邊隨便找了個借口竟不讓他們參與,而大費周章 來此本應該插手此事的呂顯也沒投進去多少錢。
這證明什麽?
證明呂顯的錢忽然有了別的用途,且希望她們的銀錢不要為爭奪明年的鹽引交給朝廷!
什麽事情需要趕赴邊關?
什麽事情需要許多銀錢?
最大的可能,便是要向韃靼開戰!
更何況,就算謝危沒有這個打算,沈芷衣身陷韃靼向朝廷求救的消息已經被證實。姜雪寧既然對人許下過承諾,自然要去兌現。
的確如謝危所言——
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她會希望燕臨那邊能夠施以援手。
所以那日思索良久後,她讓尤芳吟與任為志抓緊時間清點好名下所能動用的所有錢財,以及近期內可以變現的產業。
為的就是能盡快派上用場。
可她沒有想到,謝危會一眼看破,且話鋒一轉,背後是如此冷酷的算計!
“是我忘了。”
姜雪寧心底放升起的幾分暖意,驟然被冰雪封凍,讓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握緊,聲音裡卻含了一分諷刺。
“先生所謀之大,本非常人能料,又豈能有常人之心?”
謝危搭著眼簾,並不解釋。
姜雪寧看他這般無波無瀾模樣,更覺心底憋悶,想自己方才竟以為此人心中或恐還殘余幾分溫情柔腸,實在可笑!
聖人皮囊,魔鬼心腸。
她竟敢輕信。
可眼下除卻謝危,又能指望誰呢?
長公主危在旦夕,她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這一時,也不知是惱恨謝危多一些,還是惱恨自己多一些,姜雪寧退了一步,向謝危彎身執禮,聲音裡卻多了幾分冷肅,隻道:“學生涸轍之鮒,先生志存高遠,能得您垂憐開恩,已是大幸,況乎謀事救人?錢糧財帛,悉已清點,帳冊傍晚便可交至先生手中。明日既要出發,便恕學生無禮,要回去稍作安排,先行告退。”
謝危把那擦手的絹巾放下。
姜雪寧沒聽他說話,隻當他是默許了,一躬身後,冷著一張臉,徑直拂袖,從屋中退了出去。
外頭呂顯剛回。
兩人撞了個照面。
畢竟是兩年沒見過,呂顯見著這明豔冰冷的面容,乍還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是誰。
他本想要打個招呼,誰料姜雪寧看他一眼,冷笑一聲便走了。
呂顯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轉過身來,重新看向前方謝危所住那屋的窗扇,猶豫片刻,還是輕輕一提自己那一身文人長衫,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謝居安瞧著無甚異常。
呂顯訕笑了一下,湊上去道:“剛看見你那寧二姑娘走了?”
謝危回眸:“事情怎麽樣了?”
呂顯討了個沒趣,可看姜家那姑娘剛才走時的臉色,必定不很愉快,所以不敢再觸霉頭,隻道:“前幾日接到密函後,我便跑了一趟黃州,提前打點好了一應事宜。燕世子昨日已經啟程前往邊關,先做部署。謝居安,韃靼這一次可是精兵強將,不比以前在中原鐵蹄下苟延殘喘的時候了。倘若此戰不利,我們將再無一搏之力!”
原本近兩年,謝危安排得天衣無縫。
對南邊以萬休子為首的天教,他虛與委蛇,並不跟他們撕破臉,偶爾還會提供方便;
對北方以圓機和尚為首的佛教,他置之不理,避其鋒芒,任其發展。
孟陽與圓機和尚有殺妻之仇,都被謝危暗中攔下。
皇帝疏於政務,隻以心術權謀禦下,民間自然怨聲載道,天教趁機發展壯大;白馬寺因圓機和尚之故,被封為護國寺,在民間也卓有聲譽。
偏偏圓機和尚與萬休子有夙仇。
邪佛妖道自然爭鬥不休。
謝危居中韜光養晦,暗中網羅勢力,襄助燕臨,只等他雙方相互消耗、鬥個兩敗俱傷。即便有哪一方獲勝,也不過是慘勝如敗。
屆時他自伺機坐收漁利。
如此便可不費多少兵卒,揮兵北上,造一個驚天動地的反!
可如今因為一個樂陽長公主沈芷衣,竟然要先動燕臨這步棋,拿去對付韃靼,救下公主!
在呂顯看來,簡直是腦袋有坑。
可對著謝危他也不敢把話說得太難聽,咕咕唧唧道:“朝廷都不願對長公主施以援手,你我一介外人,且將來還要做大逆不道之事。怎麽說她身上所流淌的也是皇族之血,便冒著大事不成的風險將她救下,等你破京城、戮皇族,她放在那裡豈不尷尬,又何以自處?”
也就是說,救沈芷衣,對他們來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謝危聽他一來就說了這許多,微微有些厭煩,隨手一端案角上擱著的冷茶遞給他:“你不渴嗎?”
呂顯皺眉:“我不渴。”
話說著卻還是把那盞茶接過來,下意識喝了一口。
茶味深濃,透著股陳氣。
呂顯瞬間噴了出來,簡直不敢相信:“姓謝的,這茶冷的!陳茶,也敢給我遞!”
謝危卻隻想起屋內那女子方才豁然起身時的神態,眼底竟似乎有那麽一分,失望?
她難道不覺他是洪水猛獸,竟以為他還有救麽?
失望也沒什麽不好。
慢慢閉上眼,謝危真的倦了,坐於窗下,輕輕抬手壓住自己緊繃的太陽穴,道:“熱茶堵不住你的嘴。晚些時候寧二那邊有帳冊送來,按計劃我明日啟程去邊關,後方便要煩勞你謀劃照應,糧草輜重乃三軍重中之重,萬不能有閃失。”
“寧二姑娘那邊的帳冊?”
呂顯眼皮陡地一跳,心道姜雪寧送帳冊來幹什麽,可此念一起一下就想起了方才姜雪寧離開時難看的臉色,一種不妙的預感頓時浮了上來。
他道:“你怎麽同她說的?”
謝危搭著眼簾道:“想救沈芷衣,除我之外,無人能幫她。”
呂顯倒吸一口涼氣。
他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簡直有點恨鐵不成鋼,跺腳道:“可你明明……這樣怎能討得姑娘歡心?!”
謝危卻沉默不語。
秋風蕭瑟,梧葉飄黃。
傍晚的金陵城被籠罩進璀璨昏黃的霞光裡。
幾條小船拖著漁網,從河上返航。
一切都悠閑安寧。
可從別館出來的姜雪寧卻是火氣甚大,乘馬車回到斜白居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花廳裡的花瓶摔了三四個,才勉強恢復了冷靜。
她灌了半盞茶,才使人先將帳冊送去謝危所在的別館,又差人叫了尤芳吟來,做了一番交代。
帳冊交了,很多東西卻還是要人料理。
她要親赴邊關,中原這邊卻需要留一個尤芳吟坐鎮,方可使大小事宜有條不紊。
尤芳吟一聽不由怔神:“姑娘為什麽把事情都留給我處理?”
姜雪寧已經在叫人收拾行囊,隻道:“我明日就走。”
尤芳吟大驚:“您去哪裡?”
姜雪寧截然道:“去邊關。”
尤芳吟徹底愣住:“可,可這般急,明日就走……”
姜雪寧將那一隻裝著土的木匣捧起,珍而重之地放入行囊,回眸看向尤芳吟,道:“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明年初春還救不出公主,往後就不會再有機會。”
上一世,韃靼開戰之時,便是公主罹難之際!
這也就意味著——
倘若想要逆轉前世命運,救出公主,他們無論如何,必須搶在韃靼向中原開戰之前,向韃靼開戰,發動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襲!
第191章 冰山一角(修)
韃靼在中原以北,數十年前為大乾鐵蹄擊退,自此退出南漠,多年以來屈於中原,不再向邊境進犯。其地廣闊荒蕪,百姓遊牧而居,少有定所,隻鄂倫河流經領土,因水草豐茂,經年累月聚集成群落。
韃靼王都,便建在鄂倫河中遊河灣地帶。
入夜後,綴著五色絲絛的牙帳內點上了燈火,從外面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隻巨大的燈籠。
遠遠的有幾座小山坡。
其中一座朝南的山坡上,隱隱然還能看見一匹高大的駿馬,駿馬旁邊則佇立著一名身穿胡服的女子。
婢女從遠處走來,望見這道纖弱的背影,險些掉淚。
她好不容易才平複了心情,面上掛著笑走上前去,高高興興地朝著前面喊:“殿下,天色已經晚了,夜裡頭風這樣大,你可謹慎著別吹壞了身子。我們還是回到帳裡去吧!”
沈芷衣靜立不動。
她遙遙望著那被漠漠煙塵與深紫的幽暗淹沒的東南故土,隻問:“還是沒有消息嗎?”
北地天寒,氣候乾燥,風沙也重。
沒有中原養人的風水,她舊日嬌豔的面頰難免也留下幾分風霜的痕跡,雖是清麗如舊,可往日稍顯豐腴的面頰已然瘦削了不少,直有幾分形銷骨立之感。
只是比起形貌的變化,最驚人的或恐是那一雙眼。
沉沉的暮色如同水墨墜入了她眼底。
昔年鮮活的神光,在苦難的磨礪之下,消失殆盡,卻又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匕首,有著前所未有的、隱忍的鋒芒!
婢女自然知道這些年來,公主都經歷了什麽。
初入匈奴王庭,她們有整整二十余名宮人。
然而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便只剩下了四個。離開的那些人,有的是受不了北漠的艱苦奔逃,有的是想念遠在萬裡之遙的家園請離,也有的橫遭韃靼貴族的折磨刑罰,沒能扛過去……
表面看是尊貴無比,來和親的帝國公主;
可在華美的冠冕之下,卻是一副殘酷的枷鎖!
與其說是一朝公主,韃靼王妃,莫若說是一介命不由己的階下囚。
婢女不忍吐露外頭來的消息,隻走上來輕輕扯著公主的衣袖,道:“密函才送出去不久,想必即便到了邊關,那些人也不敢擅自行動,必要送到京城去稟告過了聖上才能定奪。您是大乾的公主,皇族的血脈,聖上和太后娘娘,一定會下令發兵攻打匈奴,救您出去的!”
一定會救她?
沈芷衣遠眺的目光垂落下來,深秋時節,樹木枯黃,衰草連天,她只看向腳下被馬兒啃過的草皮,彎身下來,自黃黑的泥土中撿起一截腐爛的草根,陡地一笑。
紫禁城裡的牡丹,由人精心打理,吹不得風,淋不得雨。
漠北的荒草卻深深扎根在貧瘠的土壤中,拋卻了嬌豔的顏色,將自己放得低低的,隻為在乾涸與冰冷的侵襲之中求得生存的寸土。
朔風吹拂下,手指已經冰涼。
她望著這一截草根,長長地歎了一聲:“我曾以為,變作一根草,總有一日可等到春來。可這秋也好,冬也罷,都太長、太長了……”
遠遠地,牙帳旁吹響了一聲晚間的號角。
蕭瑟風中,像極了長聲的嗚咽。
山坡上最後一點天光隱沒,沈芷衣的身影,也終於與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
臨出發的這一晚,姜雪寧做了個噩夢。
夢見自己站在京城高高的城牆上,身周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聲音也此起彼伏、嘈雜難辨,她似乎努力想要從中分辨什麽。
那是從長街盡頭來的哭聲。
雪白的儀仗像是一條細細的河流,漸漸近了,一副盛大而肅穆的棺槨,無聲地漂在這條河流之上。
她在城牆上,分明隔得那樣遠,卻一下看了個清楚。
於是,在這看清楚的一瞬間,腳下的城牆忽然垮塌了。
她從高處跌墜而下,驚恐之間,倉皇地大喊一聲:“不要——”
人豁然從床上坐起,額頭上冷汗密布,夢中那朦朧吊詭的感覺卻仍舊遊蕩在身體之中,姜雪寧在床帳之內做了好半晌,慢慢撫上胸口,余悸也未散去。
她起身來推開窗,朝著外面望去。
這回江南的天,才蒙蒙亮。
一盞孤燈掛在走廊。
斜白居本就在烏衣巷中,附近並無商戶,這時辰既無辛苦勞作的百姓,也無起早貪黑的商販,是以一片靜寂,仿若一座孤島般與世隔絕。
今日便要啟程前往邊關了。
姜雪寧不知道自己的夢到底預示著什麽,也不願去揣度世人是否各有自己的命數。她只知道,倘若想要去改變,除了一往無前,別無選擇。
縱使與虎謀皮,為虎作倀!
卯時末,由兩個丫鬟拎了行囊,姜雪寧從斜白居出去。
一輛馬車已準時停在門外。
天色將明未明。
立在馬車旁邊的,既不是刀琴,也不是劍書,竟是一襲文人長衫的呂顯。
這位來自京城的奸商,擁有著同儕難以企及的學識與見識,縱然滿心市儈的算計,面上瞧著也是儒雅端方,令不知情者看了心折。
姜雪寧見著他,腳步便是一頓。
呂顯昨日在別館謝危門外同她打過回照面,此刻拱手為禮,笑道:“寧二姑娘瞧見呂某,似乎不大高興呀。”
姜雪寧對他倒沒多少意見,只不過昨日與謝危一番交談甚為不快。
她向來不願被人摁著頭做事。
大小一應帳目固然已經整理好,為救公主,的確做好了付出自己全部身家的打算,可這些打算裡並不包括受人要挾。
可謝危偏用長公主作為要挾。
所以眼下看這位謝危麾下第一狗頭軍師,也就不那麽痛快。
她態度並不熱絡,隻淡淡還禮道:“昨日已交代芳吟,留在江南,凡呂老板有差,她便聽遣。諸事龐雜,產業雖不算大,十數萬的現銀卻是拿得出的。呂老板眼下該是忙得腳不沾地,今日親來,莫不是有什麽帳目對不上,有所指教?”
呂顯搖了搖頭:“倒不是。”
須知他此刻出現在這裡,乃是連謝危都瞞著的。
姜雪寧挑眉:“哦?”
呂顯目視著她,道:“我來,是有事相托。”
有事?
姜雪寧聽得迷惑了。
只是今日就要北上,她與謝危約定的乃是辰初二刻金陵城外會合,可沒太多時間浪費。
她問:“長話短話?”
呂顯一怔:“說來話長。”
姜雪寧便一擺手,道:“我要趕路,那便請呂老板上車,邊走邊講吧。”
呂顯:“……”
目光移向那輛馬車,他臉都差點綠了,仿佛看著的不是一輛構造結實、車廂寬敞的馬車,而是看著一座死牢。
姜雪寧奇怪:“呂老板不上來?”
呂顯按住了自己跳動的眼皮,咬了咬牙,心道也未必這麽倒霉,回頭被人抓個正著,狠狠心眼睛一閉也就跟著上了馬車。
兩人相對而坐。
姜雪寧吩咐車夫先去城外,轉頭來才對呂顯道:“呂老板何事相托?”
呂顯手指搭在膝頭,卻是將姜雪寧上下一番打量。
過了好半晌才道:“寧二姑娘這些年來,販絲運鹽,行走各地,不知可曾聽過一個地方,叫做‘鄞縣’?”
確如呂顯所言,這些年來姜雪寧去過的地方也不少。
中原的輿圖基本也刻在腦海中。
是浙江寧波一個不大的地方。
她想了想道:“聽過,但並未去過。”
呂顯面容之上便顯出幾分回憶之色來,微微笑著道:“實不相瞞,呂某少年遊學時曾到此地。民風淳樸,鄉野皆安。只不過許多年前,這地方上任了個縣太爺,那些年來收繳稅賦,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平民百姓交稅,以白紙封錢寫名,投入箱中;鄉紳富戶交稅,則用紅紙封錢寫名,也投入箱中。”
姜雪寧聽到此處便微微皺眉。
她雖不知呂顯為何講這些,可平民百姓與鄉紳富戶交稅,用不同色的紙區分開來,想也知道是官府那邊有貓膩。
果然,呂顯續道:“凡紅紙交稅,官府一應按律法辦事;可遇著白紙交稅,府衙差役便要百姓在朝廷所定的稅賦之上多收錢款,稱作給官老爺們的茶水辛苦錢,起初隻多一成,後來要給兩成。”
姜雪寧道:“狗官膽子夠大。”
呂顯笑起來:“是啊,狗膽包天。所以時間一長,賦稅越重,百姓們不樂意了。於是鬧將起來,聚眾請願。正好有個識得文、斷得字的人途經此地,既知官府之所為不合律例,便替他們寫了訴狀。一乾人等以此人為首,自鄉野入城,上了衙門,要官府取消紅紙白紙之別,平了糧稅。”
姜雪寧道:“官府有兵,百姓鬧事簡單,成事卻未必容易。這士子既讀書知律,還要多管閑事,怕是惹火上身了。”
呂顯看她一眼,笑容淡了幾分。
隻道:“不錯。無非就是一幫鄉野村夫請人寫了訴狀檄文,縣太爺豈將他們放在眼底?正所謂,殺雞儆猴。縣太爺不由分說,徑直將這人抓了起來,關進牢裡,定了個‘‘聚眾’的罪名。我朝律令,聚眾是重罪,最輕也要判斬立決。”
姜雪寧眉頭皺了起來。
她已經覺出呂顯講故事是其次,說這人或恐才是重點。
眼珠子骨碌一轉,她道:“你說的這人莫不是你自己?”
呂顯頓時搖頭,道:“呂某俗人一個,趨利避害,遇到這種事躲著走還來不及呢,哪兒會去蹚這渾水?”
姜雪寧不置可否:“後來呢?”
呂顯道:“此人為百姓請命,忽然被判斬立決,鄉野之間誰人不怒?且又逢災年,內外交困,盛怒之下,竟然聚集了好多人,湧入城中,圍堵縣衙,把人給救了出來不說,還把縣太爺從堂上拉下來打了一頓,押到城隍廟外,示眾辱凌,逼迫其寫了從此以後平糧稅的告示。末了,一把火把縣衙燒了。”
正所謂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民風淳樸不假,剽悍也是真。
姜雪寧道:“這可闖了大禍了。”
呂顯輕歎:““誰說不是?樁樁件件,都是梟首的罪,燒縣衙更是等同謀反。縣太爺做到這份兒上,自然不中用了。巡撫衙門很快派下一位新縣官,叫周廣清。寧二姑娘去過寧波,該知此人如今官至知府,很有幾分本事。”
姜雪寧好奇:“他怎麽解決?”
呂顯道:“周廣清到任,先把這些鬧事的鄉民,叫過來一一詢問,是不是要謀反?”
姜雪寧心底微冷。
呂顯嘲諷:“鄉民們做事一腔怒火上頭,冷靜下來才知燒縣衙是謀反的罪,哪裡敢認?他們原不過只是想平個糧稅。在周廣清面前,自是連番否認。周廣清問明因由,卻聲色俱厲喝問,衙門都燒了,還叫不反?鄉民所見不多,所識不廣,慌了神,都來問周廣清該如何是好。”
鄉民們不知律法,燒了衙門乃是一時無法無度的猖狂,可刀要架在脖子上,誰人能不貪生怕死?
姜雪寧先才已經料到了這結果。
她道:“連哄帶嚇,這般倒是不費吹灰之力,把事給平了。”
呂顯冷笑:“豈止!周廣清此人為官多年,深知為官要治民,可賦稅從民出,若要追究這麽多人的罪過,只怕官逼民反。所以他給這些人出了主意,說,事情鬧得這麽大,朝廷必然派欽差來查,你們若怕,不如先將自己撇清,寫封呈文到縣衙,聲明你們並未進城鬧事。又說,立刻為他們平了糧稅,要他們盡快將今年的糧稅繳納上來,證明他們並無反心。如此,欽差官兵來查,也是擒賊擒王,隻去抓那為首之人,抓不到他們身上。”
講到這裡,他停了一停。
姜雪寧佩服極了:“分而化之,連削帶打。只可惜了這位管閑事的,怕要倒霉。”
呂顯聽著車軲轆碾壓過地面的聲音,還有經行的街市上漸漸熱鬧的聲音,淡淡一笑:“沒過七天,數百撇清關系的呈文便遞到了周廣清桌上,自陳並未鬧事,聽從調遣,服從律例,照常交稅,與那‘帶頭人’劃清了界限。此人已被救出,不知所蹤。官府便貼了告示通緝此人,懸賞三百兩,不許窩藏,召集鄉民向官府舉報其行蹤。”
姜雪寧沉默。
忽然竟覺出幾分悲哀來:“百姓養家糊口,生死面前誰又能不退縮?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只是這人到底幫過他們,該不至向官府舉報吧?”
呂顯大笑,道:“寧二姑娘都說了,此乃人之常情。如此,財帛在前動人心,且一日抓不到人,事情就一日不能了結,焉知不會又怪罪到鄉民頭上?沒過三天,就有人向官府舉報。”
姜雪寧登時說不出話。
呂顯悠悠然:“只不過,這人最終不是官府派官兵抓來的,他是自己來投的案。”
姜雪寧陡然愣住。
這可大大出乎她意料:“怎會?”
呂顯道:“當年我也這樣想,怎麽會?”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縣城裡一切如常,熙熙攘攘。
呂顯在客棧裡,正琢磨作詩,忽然就聽有差役從大街上跑過,一面跑一面喊,說是聚眾謀反的元凶魁首,自己前來投案,已往縣衙去。
一時之間,萬人空巷。
鄉民得聞,悉數前往。
重建的縣衙門口,人頭攢動,觀者如堵。
周廣清高坐堂上。
呂顯擠在人群之中,卻向堂下看去。
他向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隻想這人攪入局中,沾了一身的泥,已經夠蠢,現在還自己來投案,不知是個怎樣的書蠹、莽夫?
然而待得看清,竟然驚怔。
其人立於堂下,一身雪白道袍,卓然挺拔,是淵渟嶽峙,豐神俊朗。
哪裡有半分暴民匪徒之態?
隻五分泰然的自若,五分坦然的平靜,雖立危衙之中,受諸人目睹,卻沒有半分的忐忑與不安。
反觀周遭鄉民,個個目光閃躲,面生愧色。
那一日是周廣清親自做的堂審。
呂顯想,周廣清該與自己一般,對那一日記憶猶新:“此人對自己之所為,供認不諱。周廣清雖出了這離間分化人心的計,卻也沒料到此人會自己投案。當時大約覺得,大丈夫當如是,不免言語激賞,稱他是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卻朝那些鄉民看了許久,人人不敢直視其目光,低下頭去。此人卻還平靜得很,也看不出喜怒。然後,說了一句話。”
姜雪寧已聽得有些入神,下意識問:“說了什麽?”
風吹起車簾,外頭行人熙攘而過。
呂顯的目光投落在窗外,回憶起此事來,恍覺如一夢,隻道:“他說,天下已定,我固當烹!”
天下已定,我固當烹!
史書上,韓信窮途末路時曾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正是天下熙熙為利來,天下攘攘為利往。
人心向背,瞬息能改。
姜雪寧細思之下,寂然無言。
呂顯則道:“寧二姑娘以為此人如何?”
姜雪寧注視他半晌道:“呂老板此來自陳有事,又是志高才滿之人,天下能得你仰而視之的人不多。我倒不知,謝先生身上原還有這一樁往事。”
她果然猜出來了。
呂顯不由一聲興歎。
姜雪寧卻冷漠得很:“可這與我有什麽乾系呢?”
呂顯凝視著她,隻回想起謝危這兩年來殊為異常的表象,許久才道:“呂某舊年科舉出身,進士及第,卻甘願效命謝居安麾下,姑娘可知為何?”
姜雪寧道:“不是因為他也許不會一直贏,可無論如何不會輸嗎?”
呂顯先是愕然,後才笑出聲來,道:“這也不錯。”
姜雪寧輕嗤。
呂顯卻接著道:“可不僅僅如此。”
姜雪寧道:“難不成還是敬重他人品?”
呂顯沉默了片刻,慢慢道:“說來您或恐不信,我之所以效命,非隻慕其強,更如路遇溺水之人,想要拉上一把。”
溺水之人,拉上一把?
姓謝的何等狠辣手段,哪裡需要旁人憐憫?
姜雪寧覺得呂顯腦袋有坑。
呂顯道:“在下此來,不過想,天地如烘爐,紅塵如煉獄。謝居安掙扎其中,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這一路遠赴邊關,難料變故。若真出點什麽意外,刀琴劍書雖在,可呂某卻知未必有用。是以,特懇請寧二姑娘,菩薩心腸,拉他一把。”
本是尋常一句托付,聽來卻頗覺沉重。
姜雪寧未解深意:“能出什麽意外?”
呂顯隻願近兩年來那些蛛絲馬跡是自己杞人憂天,可到底不好對姜雪寧言明,隻道:“但願是呂某多想吧。”
說完卻聽外頭車夫一聲喊:“城門到了。”
他整個人登時一驚,差點跳將起來撞到車頂,跌腳悔恨道:“壞了,壞了!”
姜雪寧茫然極了:“什麽壞了?”
呂顯二話不說掀了車簾就要往外頭鑽。
然而此時馬車已經停下。
金陵城的城門便在眼前。
謝危的馬車靜靜等候在城牆下。
他一身蒼青道袍立在車旁,注視著從姜雪寧車內鑽出來的呂顯,瞳孔微微縮了一縮,又向車內的姜雪寧看一眼,原本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上扯出一抹笑,隻向呂顯淡淡道:“你似乎很閑?”
呂顯簡直汗毛倒豎!
人從車上下來,幾乎條件反射似的,立刻道:“寧二姑娘請我上馬車的!”
姜雪寧:“……”
不是,雖然是我請你上的車,可這有什麽要緊嗎?
她還沒反應過來,剛想說“是這樣”,結果一扭頭,正正對上謝危那雙眼。
也不知怎的,渾身激靈靈打個冷戰。
那一刻,對危險的直覺,讓她下意識否認甩鍋:“不,是呂老板說有事找我!”
呂顯:?????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他瞬間轉頭怒視姜雪寧——
怎麽能隨便甩鍋呢,這他娘會出人命官司的好不好!
然而謝危的目光這時已經輕飄飄落回了他身上:“呂顯?”
呂顯:“……”
又不是人姑娘的誰,還他媽醋缸一個。求求你別喊了,再喊你爺爺我當場死給你看!
第192章 滾出去
正所謂是為兄弟兩肋插刀者,往往還要被兄弟和兄弟的心上人插上兩刀,呂顯覺得自己小命休矣。
他心頭憋悶,又不敢把鍋甩回去。
開玩笑,姓謝的胳膊肘都拐出了天際,能信他?他敢說姜雪寧一句,天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
呂顯絞盡腦汁,想為自己尋找一個合適的借口。
豈料謝危看起來並無什麽異常,反而輕若浮塵似的一笑,續道:“既然不閑,那還不趕緊回去忙?”
呂顯頓時一愕:“誒?”
謝危卻是看都不再看他,徑直轉向姜雪寧道:“此行我回金陵,乃是回鄉祭祖。與你同路,明面上隻說機緣巧合遇到,本與姜侍郎姜大人有故舊,便順路捎你一程。所以這一路並不直奔邊關,先按回京的路走,什麽時候再改道向西,路上再看。”
姜雪寧也是錯愕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原本她就疑惑,謝危這樣的天子近臣,一朝離開京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倘若沒個合適的理由,只怕不好。倒是忘了,這人明面上乃是金陵謝氏的子弟,回金陵祭祖是個再充足不過的借口。
而與她同行,也好解釋。
畢竟她離開京城已有兩年,姜伯遊要接她回去也說得通。
這人倒是,任何時候都思慮周全……
拿自己當擋箭牌呢。
姜雪寧心裡嘀咕,面上卻很快答應了一聲:“好。”
謝危便道:“這便啟程吧。”
姜雪寧本來就沒下車,此刻又答應一聲,便要鑽回車裡。
不過臨轉身時,卻沒忍住瞅了呂顯一眼。
真是,看這人方才如臨大敵的架勢,搞得她以為是他們無意中犯了謝危什麽忌諱,要出點什麽大事,讓她跟著緊張了一把。
結果啥事兒沒有。
這人沒毛病吧?
這一眼雖然簡單短暫,可呂顯何等精明之人?一愣之後,立時回過味兒來,品出了其中的懷疑與不屑,一時真是心裡有苦說不出,氣得乾瞪眼。
也不知是不是覺著這場面有趣,謝危笑了一笑。
呂顯更覺悶得慌了。
刀琴劍書都在,一人趕車,一人騎馬。
隨行的還有先前在觀瀾樓下看見的那十數名身著勁裝的護衛,個個高手,都跟在了兩駕馬車旁邊。
這會兒天天剛亮,城門口籠著一層薄霧。
謝危也上了車去。
一行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出了城。
誠如謝危所言,倘若他們直奔邊關,落入有心人眼中,難免露出端倪,隻恐誤了大事。所以此行並不朝西北方向的滁州而去,反而是上了去往揚州的官道。
姜雪寧昨晚沒睡好,馬車上正好補覺。
這兩年她出行不少,所以車廂裡打造得很是舒坦,倒也沒什麽顛簸的不慣。
只是睡醒之後,便覺無聊。
一開始還撩開車簾朝外頭看看,可江南風光也無非是這樣,天上既不會長出樹,地上也不會飄著雲,看多了便覺得沒什麽稀奇。
這一路除了趕路,就是歇腳。
人倒有大半時間都在車上。
她隻好看書。
畢竟提前也料到了路途遙遠,所以帶了幾本閑書路上看。
可一則車上看書格外費眼睛,二則閑書也不怎麽禁讀,才過六七天就已經被她翻得差不多了。
“唉,無聊……”
躺在自己車廂裡,姜雪寧把最後那本書扔到了角落裡,盯著車廂頂上木質的紋理,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掀開車簾一看,外頭是衰草遍地。
這段時間他們一路往北,已經走了上千裡路,江南的風景也漸漸改變,天氣也越來越冷,遠山的紅葉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謝危的馬車就在前面不遠處。
這一路他們除了在驛站或者客店停下來打尖歇腳,幾乎都待在自己的車上,很難碰上面,倒跟不認識似的,話都很少說上一句。
實在閑的時候,姜雪寧偶爾也會想到這個人,思考一下與這個人有關的問題。
比如,她真的知道謝居安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毫無疑問,這人便像是那山上的大霧。
難以琢磨,無法揣度。
他行止有度,甚少輕慢,身上有著與生俱來似的矜貴。縱使她知道他上一世曾造了多少殺孽,又是何等心狠手辣,也很難否認,他的確配得上世人“聖人遺風”之稱道。
有時,她甚至會想,當時別館裡對著謝危,她到底是憤怒多一點,還是失望一點?
以勢壓人,機心算計,一副冷酷心腸,為了保全大局才帶著她去邊關營救公主,固然讓她有一種被人玩弄於鼓掌的憤怒。可往深了去想,未嘗不是她對謝危存有希望。
好像覺得他不該那樣。
盡管他絕不簡單,可姜雪寧潛意識裡仿佛認為,謝居安危險歸危險,算計歸算計,卻有自己的底線與原則,絕不與那些真正的陰險小人同流。
盯著前頭那輛馬車,姜雪寧出了會兒神,待得一股冷風吹到面上,才回過神來。
她想這麽多幹什麽?
總歸救完公主之後,橋歸橋,路歸路,躲得遠遠的就好,謝危是什麽人都同她沒乾系了。還是想想怎麽度過這漫長無聊的路途比較合適。
這麽琢磨,姜雪寧的目光就自然地落到了一旁刀琴的身上。
藍衣少年背著弓箭,騎馬跟在她馬車邊。
她趴在窗框上喊:“刀琴。”
刀琴回過頭,便看見她朝自己勾手,下意識先向前面謝危的馬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調轉馬頭,與她的馬車並排而行,靠得近了些,問:“寧二姑娘有吩咐?”
姜雪寧眨眨眼:“你會下棋嗎?”
刀琴身子一僵,道:“會,一點。”
姜雪寧頓時兩眼放光:“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上車來!”
刀琴眼皮直跳:“您想幹什麽?”
姜雪寧也不知他這算什麽反應,怎麽也跟呂顯那慫包一樣如臨大敵的架勢?她納悶歸納悶,卻是直接將自己車廂裡放著的一張棋盤舉了起來,道:“路上太無聊,來陪我下兩把。”
刀琴:“……”
他幽幽地看了姜雪寧一眼,隻覺自己是倒了八輩子的霉,實在沒那膽氣再接半句話,乾脆沒回答,直接一夾馬腹,催著馬兒往前去。
姜雪寧原想謝危身邊的人對自己也常給幾分面子,言聽計從的,一看刀琴有所動作,還以為他是要答應,哪裡想到他直接走了?
再定睛一看,這廝竟朝前面謝危馬車去!
人超車窗靠去,似乎貼著車廂同裡面說了幾句話。
沒一會兒便回來了。
姜雪寧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無語道:“就下個棋都還要請示過你們先生嗎?”
刀琴望著她:“先生請您過去。”
“……”
隻一瞬,她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然後慢慢崩裂。
迎著姜雪寧那注視甚至控訴的目光,刀琴一陣莫名的心虛,慢慢把腦袋低了下來,小聲重複:“先生請您過去,就現在。”
姜雪寧體會到了久違的想死的感覺。
她慢慢放下棋盤,讓車夫靠邊停了下車的時候,隻衝刀琴扯開唇角一笑:“對你們先生這樣忠心,我可算記住了。”
刀琴不敢回半句。
姜雪寧去了謝危車裡。
一掀開車簾,就瞧見了車裡擺著的一張棋盤,黑白子都錯落地分布在棋盤上,謝危手中還拿著一卷棋譜,竟是在研究棋局。
她一進車來,氣焰便消了,小聲道:“先生有事找我?”
謝危撩了眼皮看她一眼:“不是想下棋?”
姜雪寧頓時像吃了個黃連。
謝危閑閑一指自己面前的位置:“刀琴說你無聊,坐吧。”
我是無聊,可不想找死啊!
刀琴到底怎麽說的?
姜雪寧心中咆哮,可對著謝危,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到底還是坐下了。
謝危問:“想執白還是想執黑?”
姜雪寧看向棋盤,覺得頭暈。
謝危道:“白子贏面大,你執白吧。”
姜雪寧倍感煎熬:“能,不下圍棋嗎?”
謝危正去要去拿白子棋盒遞給她的手一頓,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那你想下什麽,象棋,雙陸?”
姜雪寧弱弱舉手:“五子棋行麽……”
謝危:“……”
為什麽忽然有種把手裡這盒白子扔她臉上的衝動?
姜雪寧覺得自己離死不遠了。
謝危!
這可是謝危!
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謝居安!
她居然敢跟謝危提議說下這種小孩兒才玩的五子棋!
可……
圍棋那麽費腦。
她真的不想。
說完“五子棋”三個字後,姜雪寧把腦袋都埋了下去,想要避開謝危那近乎實質的目光。
謝危有好半晌沒說話。
過了會兒才開始收拾原本擺在棋盤上的棋子,白子黑子分好,重新將一盒白子擱到她手邊上,道:“下吧。”
姜雪寧抬起頭來:“下什麽?”
謝危眼角一抽,輕飄飄道:“你不下,我便把你扔下車去。”
姜雪寧打了個激靈,二話不說摸了枚白子,摁在了棋盤正中。
這是天元。
若是圍棋,敢下在這個位置的,要麽是傻子,要麽是天才。
但很顯然她兩者都不沾。
她小心翼翼看向謝危。
謝危盯了那棋子片刻,才摸出一枚黑子來擱在她棋子旁邊。
姜雪寧一看:妥了,五子棋的下法!
她心裡於是有點小高興,立刻純熟地跟了一手。
謝危下圍棋很厲害,姜雪寧是知道的。
不過她想,五子棋比圍棋簡單,謝危棋力雖然高在這種簡單的棋局下卻未必用得上,等同於她將謝危拉到了自己的水平線上,完全可以憑借經驗打敗對方。
只是下著下著,棋子越來越多,需要顧及的地方也越來越多,她隻注意著右上角,卻沒想到左邊左邊棋子已經連成了陣勢,謝危又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便連出了五顆。
她輸了。
姜雪寧憋了一口氣,想自己差得不多,並不甘心,便道:“再來再來。”
謝危瞧她一眼,也不說什麽,同她一道分收棋子。
兩人又下了一盤。
這一次姜雪寧還是差一點,被謝危搶先了一步,大為扼腕,心裡很不服氣。
一直到第三盤,她苦心經營,竭力掩飾,絞盡腦汁地往前算計,終於放下了自己誘導謝危走錯的一步棋,然後不動聲色地望著謝危,看他會不會發現。
謝危似乎沒察覺,真把棋子放在了她希望的位置上。
等他手指離了棋子,姜雪寧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立刻把自己早準備好的下一步棋放了上去,道:“哈哈,先生你中計了,這一盤我贏了!”
謝危照舊不說什麽,面容淡淡。
可落在姜雪寧眼底,這就是強撐要面子。
她可不在乎。
高高興興收拾棋子,倒是忘了自己剛被謝危拎過來時候的不情不願,一心一意計較起眼前的勝負來。
總的來說,還是謝危贏的多。
可隔那麽三四盤,偶爾也會輸上一把。
姜雪寧輸的時候,都緊皺眉頭,贏的時候也不特別容易。
也正因如此,格外難以自拔。
下得上癮。
尤其是偶爾能贏謝危一盤時,歡欣雀躍之情難掩,無聊苦悶一掃而空,簡直別提有多快樂。
第十三盤,終於又贏了。
擱下決勝一子定得乾坤時,姜雪寧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她樂得很:“先生圍棋的棋力驚人,換到五子棋這種小孩玩意兒,可派不上用場了吧?您這就叫,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而我這叫,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謝危看向她,又低頭看棋盤。
風吹起車簾,午後深秋的陽光懶洋洋照落一角黑白錯落的棋子上,每一顆棋子都流淌著瑩潤的光澤。
於是順著這束光,他朝外看去。
山川河嶽,沃野千裡。
南飛的大雁從遠處掠過。
聽著她那句“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他唇角終是淺淺地一彎,三五明光投落眼底,在瞳孔的深處隻醞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靜平和。連那墨畫似清雋的眉眼,都如遠山起伏的輪廓一般,緩緩舒展。
姜雪寧正要收拾棋子,抬頭這麽看了一眼,隻覺一團冰雪在眼前化開,竟不由為之目眩神迷。
這樣的謝危,委實太好看了些。
這一時,她鬼使神差,也不知是哪處心竅迷了,由衷地呢喃了一聲:“若先生永遠只是先生,就好了……”
“……”
謝危聽見,轉過頭來看她。
唇邊那點弧度,慢慢斂去。
姜雪寧方才實是恍了心魂,心裡話說出聲也不知道,直到他目光落到自己臉上,才陡然驚覺,身形立刻變得僵硬。
謝危面上已無表情。
先前那使人迷醉的溫和,好像都成了人的錯覺一般,他漠然垂了眼簾,隻道:“你滾出去。”
第193章 惑敵
“滾就滾,輸棋了不起啊!”
從謝危馬車上下來,姜雪寧越想越氣不過,咬著牙小聲嘀咕,憤憤一腳踹在了車轅上,轉身跺腳就往自己馬車那邊走。
劍書趕馬車不敢說話。
刀琴見著她也把腦袋埋得低低。
姜雪寧一把掀了車簾,一屁股坐進車裡,還覺一口意氣難平:舊日在京城時,她怎麽會覺得謝危這人脾氣不錯?從金陵見面開始到如今上路這段時間,簡直稱得上是喜怒無常!明明前面還在笑,瞧著心情很好,幾乎就要讓她忘了這人到底什麽身份,做過什麽事情,又會做什麽事情,結果一句話就翻臉無情!
不就是下個棋嗎?
這一路上沒人陪著玩又不會死,等到了邊關事情了結,姑奶奶有多遠走多遠!
姜雪寧嘴裡念念有詞,乾脆倒下去想蒙頭睡一覺,只是想來想去謝危那張欠揍的臉還在腦袋裡晃蕩,非但沒有睡意,反而越來越精神。
她算是記恨上謝危了。
接下來的路途都不需要謝危給她甩臉,她先把臉給謝危甩足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非要說話也有刀琴、劍書居中通傳,完全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九月初一,他們進了山東泰安地界。
眾人商議後決定入城落腳,略作修整。
馬車經過城門的時候需要停下來查驗,姜雪寧在車內聽見外頭似乎有乞求之聲。
她撩開了車簾一看。
城牆下聚集著一群普通百姓,有男有女,都圍著一名背著箱篋的僧人,質問不休。那僧人穿著的僧袍已經在推搡間被扯破,不住地解釋著什麽,哀求著什麽。然而他越說話,似乎越激起周遭人的憤怒。終於有名拉扯著孩子的女人一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臉上,緊接著旁邊一個高壯的男人便一拳打到僧人臉上。
事情立時一發不可收拾。
聚集著的人們面上似乎有恐懼,也有憤怒,有一個人出手之後,立刻跟著出手,拳腳全都落到了那僧人身上。
這動靜可一點也不小。
姜雪寧看得皺眉。
城門口本就有守衛差役,一見到這架勢立刻往那邊去,大聲責斥阻攔起來。
謝危坐在前面車裡,看得更清楚些。
一名差役正查驗要放他們入城。
謝危若無其事問:“那邊出什麽事了?”
差役驗過路引,瞧著這幫人非富即貴,倒也不敢敷衍,但想起城中近來發生的事情,也不由搖頭,道:“還能有什麽事兒?叫魂唄。”
謝危挑眉:“叫魂?”
差役道:“您從外面來的不知道,前陣子城裡五福寺外頭要修橋,有幾個賊心的和尚居然把人的名字寫在紙上,貼在了要打下地的橋墩上。太虛觀的道士說了,這是妖魔邪法,人的名字被寫紙上,魂就會被叫走,打進橋墩裡。有了人魂的橋,修起來就會更堅固。這不,剛才這和尚拿著缽盂走來走去,被人發現箱篋裡藏有頭髮,不是拿來作邪法的是什麽?”
另一幫差役已經過去阻攔事態。
可架不住群情激憤。
尤其那名扯著孩子的女人,聲音尖高:“你不是想叫我兒子的魂,問他的名字做什麽?箱子裡還藏著頭髮,還敢說你不是!我兒子要出什麽事,非要你償命!拉他去見官,拉他去見官!”
那僧人被拉扯著,臉上已經青一塊紫一塊,哭道:“小僧只是見令郎心善,想要為他祈福罷了……”
然而沒人聽他辯解。
差役們好不容易將情勢穩住了,忙將他捆綁起來,拉去見官。原地的女人這才抱著孩子大哭,其余人等則是簇擁著差役,一道往衙門去了。
謝危目視了片刻。
刀琴劍書都不由回頭看他。
他卻是慢慢地一笑,半點沒有搭理的意思,輕輕放下車簾,道一聲:“走吧。”
此時姜雪寧的馬車靠上來不少,正好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真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謝危望著那群人,眼底神光晦暗,卻說不上是憐憫還是嘲諷,隻這麽淡淡一垂眸,所有的情緒便斂去了,甚至透出了一種驚人的……
冷漠。
人的名字寫在紙上就會被叫魂?
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百姓們聽了道士的話後卻對此深信不疑,甚至為此恐慌。這婦人不過是聽得僧人問了自己孩子的名字,便吵嚷不休,周遭人更是又怕又怒,完全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分青紅皂白把人打了一頓拉去見官……
姜雪寧心中微微發冷。
尤其是想起謝危方才的神情。
從城門經過時,那喧鬧的聲音已經遠了,她卻不知為何,一下回憶起了呂顯給自己講過的那個鄞縣請平糧稅的故事——
對人,對世,謝危到底怎麽看呢?
她因無聊積攢了幾日的不快,忽然都被別的東西壓了下去。
到得客棧,一乾人等都歇下。
晚上用飯的時候,劍書出去了一趟,回來向謝危說了一會兒話。姜雪寧在遠處聽得不特別清楚,隻約略知道“叫魂”這件事似乎是天教與佛教那邊的爭鬥,暗中有人在煽風點火,推波助瀾。
她以為謝危會有所動作。
沒成想這人聽完便罷,半點沒有插手的意思。
他們在客棧隻歇了半日,喂過了馬,吃過了飯,帶了些乾糧和水,便又下午出了城,上了往北的官道。
她不由納悶:“下午就走,為何不乾脆歇上一日?”
刀琴還和以往一樣,坐在馬上,走在她旁邊,隻道:“越往北越冷,氣候也將入冬,我們須在雪至之前趕到邊關。”
姜雪寧皺了眉。
一琢磨也覺得有道理,便乾脆不想了。
天色漸漸變暗,窩在車裡沒一會兒就發困。
往前走了有七八裡後,她打了個呵欠,有點想睡了,便將厚厚的絨毯一披,準備躺下去。誰料剛要動作,黑暗中車簾陡地一掀,一陣風吹進來,隨之潛入車內的還有另一道暗影!
姜雪寧頓時大駭!
要知道刀琴劍書與另外十數名好手都隨在兩側,可剛才外頭竟沒聽見半點異響,甚至此人進來的時候,車都還在繼續行進,來者又該是何等恐怖的人物?
這一瞬她渾身緊繃,立刻就要尖叫。
然而來者的動作卻無比迅疾,欺身而上,一把就將她的嘴捂住了。
微有涼意的手掌,沉穩而有力。
對方的面龐也離得近了,幾縷呼吸的熱氣灑在她耳畔,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時才借著吹起的車簾外那一點極為昏暗的光線,看出了些許熟悉的輪廓。
竟然是謝危?!
姜雪寧震驚地眨了眨眼,這一下終於不敢亂動。
是了。
外頭明明有那麽多人,若不是謝危,怎可能半點動靜沒有?
可眼下這是什麽情況?
她生出幾分迷惑。
謝危輪廓清雋的面容,在幽暗中顯得模糊,竟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給人以危機四伏之感。兩片薄唇緊緊抿著,一雙眼卻透過車簾那狹窄的縫隙靜默地朝外窺看。
姜雪寧順著朝外看去。
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發現,前面是一條官道的岔路,他們這輛車繼續向北,而謝危原來所乘的那輛馬車在經過岔路時無聲無息地朝著西邊轉去,上了那條岔路,漸漸消失在重疊的樹影之中!
姜雪寧雖算不上冰雪聰明,可看了這架勢,還有什麽不明白——
有人盯上他們了。
一時之間心跳如擂鼓。
她一動不敢動,隻恐自己一個不小心壞了謝危的計劃,任由他將自己摁在柔軟的絨毯中,捂住自己的嘴,甚至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喘。
第194章 涉險
從金陵去邊關,謝危與她同行,找的借口是幫姜伯遊接她回京城。而剛才走上岔路的車是謝危的車,謝危本人卻不聲不響藏到了她的車裡。
隻一瞬間,姜雪寧就能判斷——
不管暗中的人是誰,似乎都是衝著謝危來的。
車內安靜極了。
一半的馬匹跟著謝危那輛車走了,連趕車的劍書都沒從車上下來。
外頭是馬蹄如常踩踏在官道上的聲音,還有隨行那幾名侍衛低聲的交談,也能聽見馬車的車輪從荒草叢間經過的碎響,甚至距離她極近的謝危,那謹慎地壓低了、放輕了的呼吸聲……
以及,自己的心跳!
時間在這樣極端緊繃的安靜中,似乎被拉長了。
姜雪寧甚至難以說清楚到底過去了多久。
隻覺自己渾身都麻了,才聽到外頭刀琴悄悄靠近了車廂,低聲說了一句:“似乎被引過去了,暫時無人跟來。”
謝危眉頭緊蹙,緊繃的身體卻並未放松。
姜雪寧嘴唇動了動想要說話。
可方才情況緊急之下,謝危怕她一時慌亂之下驚叫出聲,露出破綻,是以伸手捂住她時,十分嚴實,掌心抵著她嘴唇。此刻她想說話,嘴唇一動,便貼著他掌心。
那是一種柔軟的觸感。
貼在人掌心脆弱處,更增添了幾分潤澤潮濕的曖昧。
謝危隻覺掌心像是過了電般,微微麻了一下。
他回眸盯著她,慢慢撤開了手掌。
姜雪寧這才大喘了一口氣,連忙靠著車廂壁坐起來,抬手撫向自己因劇烈心跳而起伏的胸口,急急地低聲道:“怎麽回事?”
原本一個人的馬車,此刻進了兩個人,尤其謝危身形頎長,與她同在一處,便更顯得車廂狹小,竟透出幾分擁擠。
他盤腿坐在了車廂裡。
隻回答道:“調虎離山。”
姜雪寧險些翻他個白眼。
誰不知道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可問題是虎是什麽虎,又從哪裡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些日的蛛絲馬跡理了理,忽然想起在泰安府客棧裡聽到的那樁,靈光一現:“天教?”
掌心裡留下了些許潤濕的痕跡,是一抹淺淺的櫻粉色。
狹窄的空間裡,有隱約的脂粉甜香。
謝危手指輕輕顫了顫,眼皮也跳了一下,取了邊上一方錦帕慢慢擦拭,眉頭卻皺得極緊,道:“差不離。”
姜雪寧下意識又想問,天教幹什麽要追殺他?
可一抬眸,視線觸到近處的謝危,隻覺他低垂著頭的姿態有一種凝滯的深沉與危險,於是忽然想起前世。那時候天教連皇帝都敢刺殺!
對謝危這樣一個天子近臣下手,又算什麽?
實在是太正常不過。
她歎氣道:“這幫江湖匪類,膽子倒是潑天地大,不過在這官道上,料想他們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人數也不會太多。先生料敵於先,運籌帷幄,倒不用擔心他們。”
姜雪寧對謝危有信心。
謝危卻沉著臉沒說話。
於是,姜雪寧心裡咯噔一聲,隱隱覺得這一次的事情恐怕不那麽簡單。
果然,兩人安安靜靜還沒在這車裡坐上兩刻,外面刀琴便忽然喊了一聲:“停下。”
眾人急急勒馬。
馬車也停了下來。
周遭於是一片靜寂。
這一條官道已經離泰安府很遠,靠近一處山坳,東西兩側都是連綿的山嶽,幾乎不再看得到什麽人家,安靜得連風吹過樹林的聲音都能聽清。
而遠遠望向他們來的方向——
樹林間竟有一片寒鴉驚飛而起,隱隱約約,馬蹄聲近!
刀琴瞳孔頓時劇縮,幾乎立刻抽了馬鞍邊上捆著的長刀,低低罵了一句什麽,對前頭車夫道:“跟上來了,快走!”
車夫“啪”一聲馬鞭子甩在馬身上。
馬兒揚起四蹄立刻向前,劇烈地奔跑起來。
這可比之前顛簸太多。
姜雪寧一個沒留神,便向前栽倒。
還好謝危眼疾手快,早有準備,及時在她額頭上墊了一把,才避免了她一頭磕到窗沿,落得個破相的下場。
姜雪寧顧不得喊疼,捂住腦袋道:“難道劍書那邊已經露餡?”
謝危聲音沉極了:“不會那麽快。”
劍書那邊分過去一半人,看似不多,可個個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即便被發現動起手來,追著他們來的人也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便將其解決,還能調轉頭來追上他們!
心電急轉間,另一種不祥的預感忽然爬了上來。
謝危掀了車簾出去,寒聲喝道:“刀琴,馬!”
刀琴一怔,但是憑借著多年跟隨謝危的經驗與默契,二話不說一拍身下馬鞍,整個人飛身而起,徑直將身下那匹馬讓了出來,自己落到馬車車轅上。
謝危則直接翻身上馬。
然後朝著車裡喊了一聲:“寧二出來!”
姜雪寧一陣心驚肉跳,根本來不及多想這到底又出了什麽變故,連忙鑽出車來。
人都還沒站穩,腰間便是一緊。
眼前一花,隻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已經被謝危一把撈上了馬,坐在了他身前,被他攬入懷中!
幾乎就在同時,身後馬蹄聲已經變得清晰。
隱約仿佛有人呼喝起來。
緊接著便是“嗖嗖嗖嗖”一片破空的震響,竟是數十雕翎箭破空而來!
“篤篤!”
馬車車廂後半截幾乎立刻變成了隻刺蝟!
刀琴一刀斬了兩支箭,竟被震得虎口麻了一下,頓時幾分心驚,幾分駭然,向謝危道:“教中絕不可能有這麽厲害的弓箭手!”
亂箭紛飛,夜色裡看不分明。
謝危心底戾氣陡然滋生。
耳旁有破空的風聲一道,他眉尖便如冰凜冽,電光石火間,隻朝著身畔黑暗中一彈指!
“啪!”
黑暗中疾馳而來的箭,立時被震飛。
姜雪寧隻覺面頰前面一道涼意掠過,竟是那支箭緊貼著她的耳廓擦去,驚險萬分!
追兵未現,箭雨先至!
不用想都知道後面有多少人。
謝危手指緊緊扣住了韁繩,向西面深山密林裡看去,迅速考慮了一番,聲音近乎凍結,斷然道:“你們繼續往前!”
刀琴立時應聲:“是!”
姜雪寧驚魂未定,還沒想出謝危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便見他調轉馬頭,竟帶著她馳馬朝著一旁幽深的密林間衝去!
重重的樹影,在天幕山野中,晦暗層疊。
馬兒受驚,跑得飛快。
不像是帶著他們穿入林中,反倒像是這幽深寂靜的密林衝著他們撲過來,迎面的冷風淹沒了姜雪寧的言語,讓她不得不瑟縮在謝危雙臂之間,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後方很快傳來短兵相接之聲。
時而夾雜著人和人的慘叫呼喝。
只是太過混亂,很難判斷戰況。
謝危完全沒有回過一下頭。
他的冷靜,近乎於冷酷。
馬兒一徑朝著山林深處奔去。
方才襲來的那些刺客箭雖然到了,卻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黑暗中是不能立刻判斷出他們出了馬車,也不能確定人群中是否少了一匹馬——
這便是最大的生機所在!
也不知往前奔了有多久,前面的樹林變得越來越密,地上也開始出現了低矮的荊棘,山勢在往下走,馬兒不好下坡,漸漸不肯往前。
謝危便翻身下馬,向姜雪寧遞出一隻手:“下來。”
姜雪寧下意識地將手放到他掌心。
他用了力,另手搭在她腰間,將她扶下馬來。待她站穩後,也不及說上什麽,隻將掛在馬鞍上的箭囊取下來背在身上,然後握著弓箭用力地在馬臀上抽了一下。
馬兒吃痛,一聲嘶鳴,前蹄揚起,便朝著林間疾奔出去。
一路撞折了樹枝,踩踏了腐葉。
在其身後,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謝危卻不向那邊去,反而順著前面的山坡往下走。
姜雪寧腦袋發蒙:“我們逃了,刀琴那邊怎麽辦?還有劍書呢!”
謝危頭也不回:“死不了。”
姜雪寧心顫不已,有些吃力地跟著他走,突然覺著這慘兮兮的情形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於是笑了一聲,有些自嘲味道:“我算是發現了,跟著先生你啊,就沒什麽安生日子。一共也就同行三回,回回倒霉。當年遇襲,現在刺殺,小命全拴在刀尖上!”
“……”
謝危腳步陡地停下。
姜雪寧一沒留神撞上,正好磕在他挺直的脊背,不由疼得齜牙,抬頭:“先生?”
謝危回眸看著她,山林間只有些細碎的星光從枝葉的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他肩上,他靜默的身影似乎與這幽暗的山林融為了一體。
姜雪寧頓時有些緊張:“我不是……”
謝危沉默轉過身去,隻道:“你說得對。”
跟著我沒有好下場。
第195章 前塵如昨(補)
姜雪寧覺得,謝危似乎的確不很對勁。
她原不過是一句戲言,得他這麽回答之後,倒好像添上幾分沉重的陰影。不過轉念一想,其實也沒什麽不對的。
畢竟說的是事實。
當年她從田莊被接回京城,就有謝危同行,不同的是她只是回家,謝危卻是隱姓埋名,要悄無聲息入京幫助沈琅奪嫡。
自然不會有人大費周章 來殺她。
那一回半路刺殺找麻煩的,明擺著是衝著謝危去。
兩年前倒是她誤打誤撞,卷入謝危設局鏟滅天教的事情之中,從通州回京的路途中,一行人同樣遭遇了刺殺。
當然這些死士而已不是衝著姜雪寧來的。
他們都是衝著那位上天垂憐、僥幸生還的“定非世子”來的。
至於這回,她左右琢磨,覺得自己也沒得罪什麽人,倘若是自己獨自前往邊關,該也不會引起什麽人的注意。
壞就壞在和謝危同路。
想到這裡,她眉頭皺得越緊,不由道:“你知道誰要殺你嗎?”
謝危持著弓背著箭,繼續往前走著,道:“想殺我的人太多。”
姜雪寧無言道:“那這回呢?刀琴說天教的人——”
不,不對。
刀琴不是這樣說的。
話音到此時,她腦海中某一跟緊繃的弦陡然顫了一下,讓她整個人都跟著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仿佛被人扔進了冰水裡似的,驟然清醒了。
先前危急時刻,刀琴說的不是“天教絕不可能有這麽厲害的弓箭手”,而是“教中絕不可能有這麽厲害的弓箭手”!
天教,教中。
一字之差,裡頭所蘊藏的深意卻有萬裡之別!
什麽人會說“教中”,而不是說“天教”?
姜雪寧眼皮跳起來,看向走在自己前方的謝危。
謝危卻仿佛並未察覺到她戛然而止的話語底下藏著多大的震駭,也或許根本不在意,隻道:“江湖鼠輩藏頭露尾,養不出這等的精銳,算來算去都與朝中脫不開乾系。是誰並不要緊,屆時都殺乾淨,也就不會有漏網之魚。”
“……”
姜雪寧說不出話來。
謝危在前頭笑:“我以為,你對我的真面目,有所了解。”
了解歸了解,可隱約知道與親耳聽見,卻不是一樣的感受。
姜雪寧不願了解他更多。
知道越多,危險越深,上一世她已經卷入紛爭太深,這一世救完公主便別無所求。
她看向周遭的密林,卻完全看不見道路,心裡添了幾分焦慮,同時也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道:“我們不回去嗎?”
謝危道:“馬車裡沒人,他們遲早會發現。略略一算就知道我們是何時逃竄,必將在先前的路上布下天羅地網。走回頭路便是自投羅網。”
姜雪寧皺眉:“那我們去向何方?”
謝危道:“濟南府。”
姜雪寧眉頭皺得更深,不免懷疑:“先生知道路?”
謝危折斷了前面擋路的一根樹枝,坦然得很:“泰安往北便是濟南,只需翻過這片山野。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姜雪寧徹底無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天知道是不是一不小心葬身虎腹!
深秋時節要在山中行路,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況乎放眼朝四周望去,叢林密布,陰風呼號,山勢崎嶇險峻,走不到多長時間,便讓人氣喘籲籲,精疲力竭。
謝危手長腳長,在前面開路。
姜雪寧一開始還同他說上兩句話,後面卻是既沒心情,也沒了力氣。才不過兩刻,額頭上就已出了一層汗,只顧得上低頭走路,踩著謝危在前面留下的腳印,吃力地一步步往前走。
深夜的山野,萬籟俱寂。
枯枝腐葉在林間鋪了厚厚的一層,淺處能陷下去半個腳掌,深處卻能埋掉人半條腿。
他們行進的聲音,在空寂中被無限放大。
有時甚至使人疑心那不是自己發出的聲音,而是身後有別的東西跟著。
這種感覺,格外地熟悉。
姜雪寧以為自己已經忘卻很久了,可當相同的情形,相似的處境,重新來臨時,舊日那些不堪瑣碎的記憶,便都從某個已經被黑暗覆蓋久了的角落裡浮現出來。
像是潮水褪去後露出的礁石。
雖然已經在流水的侵蝕下和塵沙的堆積下,改變了原本的形狀,甚至已經挪動了原來的位置,可他仍舊在,一直在,從未消失。
只有在這種天地間再無塵俗干擾、整個人都被恐怖的自然所籠罩的時候,人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渺小,真真切切地面對自己滿是創痕的深心。
謝危已經很有一會兒沒聽見她說話了。
只能聽見背後深一腳淺一腳的行進聲,有時近一些,有時遠一些。
還有那漸漸明顯的喘息。
可始終沒有聽到她任何一句“慢一點”,或者“等一等”的請求。
她只是竭力跟上他的腳步。
謝危一下覺得像是回到了當初那個時候。
他回頭看向她。
姜雪寧落在了後面。原本精致的衣衫在行走中被周遭的枝椏荊棘劃破了些許,顯出幾分狼狽,梳起來的烏發也凌亂地垂落幾縷。她撿了根木棍在手裡當拐杖,可畢竟沒有他高,也沒有格外強健的體魄,走得格外艱難。完全是緊咬著牙關,憑骨子裡一股不屈的傲氣撐著。
像是一根原上野草。
沉默,堅韌。
那樣的神態,輕而易舉與當初那恓惶自尊的少女重疊在了一起。
比起六年前,她只是長高了些,長開了些。
其實沒有什麽真正的改變。
可謝危卻忽然想:她本該是園中花,不應是原上草。
走到近前時,頭頂是一片高高的樹影,遮擋了蕭瑟寒夜裡本就不多的星光,姜雪寧未免有些看不清腳下,沒留神便磕著了邊上一棵樹延伸過來突出於地面的樹根,頓時踉蹌了一下。
謝危伸出手扶住了她。
兩隻手掌交握。
一切似乎一如往昔。
只是那時候,她會緊抿著唇,皺著眉,寧肯摔在地上,也要一把拂開他的手;而如今,長大的小姑娘,只是抬頭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後,向他道:“謝謝。”
看似沒變,又好像有什麽東西悄然流轉。
接下來的一路,莫名地越發安靜。
兩個人各懷心緒,都不說話。
有時走得快了,謝危會停下來等上一等;姜雪寧也不一味逞強,有什麽山坡溝壑,自己過不去,也會抓住謝危遞過來的手,盡量不使自己拖慢行程。
謝危說,要在下雪之前,翻過這片山嶺。
姜雪寧於是想起刀琴先前所說,要在下雪之前,趕赴邊關。
刀琴說時,她未深想;
可當相差無幾的話,從謝危口中說出,她便有了一種不大樂觀的猜想。
謝危卻沒作什麽解釋,前面又一根橫斜出來的枝椏擋住了去路,他伸出手去,剛折斷樹枝,便聽見了窸窣的動靜,有什麽東西“嘶”了一聲。
幾乎同時,右手食指靠近手掌處便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瞳孔陡地縮緊。
有什麽東西咬了他一口,可黑暗中他卻並未發出半點聲音,只是反手就著那折斷樹枝鋒利的斷口,用力地將之刺入那物冷軟的身體,隱約有“嗤”地一聲碎響。
姜雪寧走在後面,根本沒看見,隻問:“先生怎麽了?”
謝危怕嚇著她,把那東西扔遠了。
隻道:“沒事。”
兩人又向前走了有小兩個時辰,畢竟也只是肉1體凡胎,久了也會倦累。
好在前面這一座山總算翻越了。
姜雪寧跟著謝危從樹林裡鑽出來,便看見了兩座山之間幽深的山谷,一條清溪從遠處蜿蜒流淌下來。東方已亮起魚肚白,細微的晨光從樹影裡照落,薄薄的霧氣如輕紗一般漂浮,在苦行奔走了一路的人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座世外的仙境。
她欣喜不已,立刻就跑了下去,蹲在溪水邊,鞠一捧水便澆在沾染了汙漬的面頰上,舒舒服服地歎了口氣。
然後才想起謝危。
回過頭去便喊:“先生,我們就在這裡休息——先生?”
謝危並沒有跟過來。
姜雪寧轉過頭去時,只看見他靠坐在山坡一塊裸露的山岩邊上,閉著眼睛。聽見她的聲音,也沒有睜開眼來看。
等了片刻,他仍舊坐著沒動。
姜雪寧重新走回去,上了山坡,又喊了一聲:“先生?”
謝危輕輕搭著眼簾。
初出的天光照在他面上,竟有一種病態的蒼白。
姜雪寧幾乎以為他是睡著了,伸出手去想要搭他肩膀,卻忽然看見他垂落膝上的右手食指之上,赫然留著兩枚深紅的血孔!
這一瞬,姜雪寧感覺到了一種刺骨的寒意。
冰冷的溪水從她面頰滑落。
她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張平靜的面孔,竟生出了幾分近乎於恐慌的悲愴,停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幾乎是顫抖著執了謝危手掌,將他食指指節含入口中,用力吸吮。
血孔裡頓時有腥鹹的味道湧出。
她含了一小口,朝旁邊吐出。
心裡卻沒來由地慌張。
謝危眼睫動了動,平靜地睜開眼,看著她,卻渾無波瀾起伏地道:“你還是很怕死人嗎?”
姜雪寧驟然愣住。
她唇瓣是微涼的,舌尖卻帶著溫度,此刻抬起頭來,隻對上那一雙幽深清醒的瞳孔,根本沒有中蛇毒,也根本沒有昏迷!
“你!”
霎時間,她才像是那個被蛇咬了的人一般,立時扔開了他的手,退至一旁,警惕且憤怒地看向了他。
謝危緩緩收回手來。
手指尚留一分余溫。
他的目光落在姜雪寧身上,並未移開,卻張了口重將傷處含入,舌尖嘗到一抹血味後,才慢慢道:“當年那個行腳大夫、江湖騙子,沒教你分辨嗎?沒有毒的。”
這是在嘲諷她當年割腕喂血的蠢事!
姜雪寧胸膛起伏,氣得說不出話。
謝危的目光卻更讓她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悚然,連他的聲線都有一種使人震顫的冷平:“我是你先生,雖禁祍席之欲,潛心佛老之學,可從非聖人善類。荒山野嶺,人如野獸。你若還想嫁個好人,不願被我事後滅口,便奉勸你,離我遠些。”
姜雪寧不是傻子,光聽“祍席之欲”四個字便眼皮一跳。
然而人到極限易逆反。
恐懼到極點,便成了憤怒。
都落到這般田地了,姓謝的嘴裡還沒半句人話,渾身上下那股勁兒怎麽看怎麽像個“作”字,她也不知哪根筋擰著了哪根反骨,冷笑一聲道:“是麽?謝先生修身養性素得很,別的不會,口是心非倒真厲害。甭擔心,還不知誰睡誰、誰吃虧呢!”
第196章 雪至
“……”
回應她的,是久久的沉默。
謝危面色雖然蒼白,靠坐在那深色的山岩上,身體卻微微繃緊,沉凝的姿態猶如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霎時鋒銳的目光,幾如刀劍朝她落去。
姜雪寧卻不當回事。
她等上半晌,果見謝危臉色雖難看至極,卻慢慢握緊了另一手中的弓箭,並無真的要有所舉動的意思。
於是“嗤”一聲。
諒他做不出這等事,也懶得再管他,徑直朝著溪流旁側的林間走去,隻留下句話:“我去找些吃的。”
世事真奇。
上一世她走投無路,夜裡專程拎了湯羹去,向那位高坐明堂的太師自薦枕席,結果人向她邈若煙塵似地笑一笑,請她“自重”;這一世她有自知之明,對這位光風霽月的聖人避如蛇蠍,沒想到人反而莫名其妙地陰魂不散了,輪到她來冷嘲熱諷。
姜雪寧心裡就一個想法——
什麽狗屁倒灶的事!
這一片莽莽的山野裡,雖然人跡罕至,可卻並不是找不到食物。
她年少在田莊上時,便喜歡到處玩鬧。
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心裡也有些數。
循著溪水而上,倒也不敢太深入,只在山林邊緣尋找,運氣竟然不錯,尋到了幾枚能吃的、自己踮踮腳也能摘得下來的漿果。
她啃了一口,剩下的都兜在懷裡。
這一趟出去的時間雖然不長,卻也不短,回來時竟看見那塊山岩上放了隻已經剝皮去髒的野兔,下方流淌的山溪邊隱約有股血腥氣,謝危的弓箭放在一旁,一支箭上的鮮血並未擦乾,顯然是前不久才從那隻倒霉的野兔身上拔下。而他本人則隨意地坐在剛生起的火堆邊,一柄短刀握在他手中,正不緊不慢地削去一根硬竹竹節上生長的枝葉。
那柄短刀……
這一路上姜雪寧沒有見過。
可許久以前,她是曾見過,甚至也曾用過的。
走過去,放下了懷裡抱的漿果,她看了那已經剝皮的兔子一眼,暗暗擰了眉,卻沒置喙什麽,只是坐到了那火堆旁邊去,撿起自己先前啃過的漿果來啃,道:“先生這刀倒是幾年不換一把。”
謝危沒說話,削了竹,便拎了那隻野兔穿上。
姜雪寧移開目光:“您當個廚子不比在朝堂上折騰自在嗎?”
謝危看她一眼,還是沒接話。
姜雪寧便也不說話了。
這會兒天光早已大亮,他二人逃了一夜的命,早已精疲力盡,饑腸轆轆,隻不聲不響相對坐在這火堆旁,看著漸漸被火舌舔熟的那隻兔子。
一切都顯得靜謐。
仿佛不久前的暗潮洶湧與針鋒相對,都根本沒有發生過一般。
他們都知道——
荒山野嶺,人如野獸。
在這裡,既沒有什麽姜二姑娘,也沒有什麽少師謝危,生死面前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用怕誰。即便有千軍萬馬在握,金山銀海堆家,現在都不過單槍匹馬,活生生一個人罷了。連那些仇啊恨啊愛啊怨啊,都像是這清晨的霧氣似的,飄飄渺渺便散向了天邊。
接過謝危掰了遞過來的一隻兔腿時,姜雪寧還是客氣了一下,道了聲謝。
荒山野嶺自沒什麽油鹽醬醋。
可謝危這兔子烤得外酥裡嫩,火候極佳,金黃的表面泛著一層油光,撕下一塊來吃進嘴裡,更覺肉質上好,隱隱還能品出下面松枝燃燒時送上去的松木香。
她差點沒把自己手指頭吃掉。
雖然的確難比有調料的時候,可於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之下,已然算得上人間至味。
這些年,謝危怎麽說也算是位當朝重臣了,俗話說得好,君子遠庖廚,可偏偏這人的手藝,竟然沒見跌?
姜雪寧吃得半飽後,沒忍住看他一眼。
謝危早把火給踩熄了,連同生火的痕跡一並掃入溪水之中,漠然起身道:“吃好了就走。”
姜雪寧看他將那柄短刀綁回了自己腕間,又拿起了弓箭,連同之前射中野兔的那一支箭都擦乾淨裝回了箭囊裡。
只是那食指指節上的血孔,還有些顯眼。
她真怕這人死在路上。
於是道:“您傷口真沒事?”
謝危道:“若沒你添亂,現在該愈合了。”
姜雪寧:“……”
她著實被噎了一下,微笑起來:“我以為先生被毒暈了。”
謝危回眸:“坐下養神罷了。”
說完又道:“你若能分辨分辨什麽是昏倒,什麽是休憩,興許那點三腳貓的醫術,能少禍害幾個人。”
得,都是她錯了。
不知為什麽,姜雪寧瞧他這不溫不火模樣,很是暴躁。忍了好一會兒,才把和他抬杠的衝動壓下,順手將地上沒吃完的三兩漿果撿了,跟上他往前走。
兩人蹚過了山溪,進了另一邊的山林。
趕路的日子,實在無聊。
老話有雲,“望山能跑死馬”。謝危先前說,走過這一片山,到得濟南府便好。可這一片山野,看的時候不怎麽遙遠,走起來卻是三五日都看不見頭。
姜雪寧這時候雖沒什麽嬌慣脾氣,可這副身子到底不怎麽能吃苦。
到第三天腳底下便已經磨了水泡。
縱然她不想拖累人,也很難走快。
這一天,他們要翻越一座山的山脊。
山勢頗為陡峭。
她上去幾步之後便冷汗直流,腳下發軟,若非謝危在旁邊用手拉住她,只怕她已經往下跌墜。
姜雪寧不由苦笑,看向高空,掩藏起深深的憂慮,向謝危道:“邊關那邊等著你過去主持大局,長公主殿下危在旦夕。我就是個廢物,這一路本就難行,你帶著我只怕雪上加霜。倒不如你把我留在這裡,自己先去濟南府,我就在山中,也不亂走,你料理好事情便派人來找我便是。”
謝危一言不發,隻向自己衣擺上用力一扯。
“嘶啦”一聲響。
他竟從那已經沾上了幾分汙穢的雪白道袍上撕下一條來,徑直綁在了姜雪寧手上,然後將另一端緊緊系在自己腕上,面沉如水,道:“走。”
姜雪寧覺得這人有病。
明明她提議的是最好不過的辦法。
可謝危沒有半點考慮一下、理會她的意思,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一道往前走。
然而,他們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他們費力站上山脊的那一刻,朔風迎面呼嘯而來!
北面天邊,彤雲密布。
登高而望遠,分明該有萬般開闊之境,可這一刻,姜雪寧卻感覺到了一種大軍壓境般的窒息與沉重。
她看向謝危。
謝危立在風中,道袍獵獵,只看著那片漫天而來的雲。
眼底竟少見地澄澈。
仿佛那深埋的塵埃與陰霾都被凜冽的寒風吹卷一淨。
她聽到他平靜渺然的嗓音:“寧二,要下雪了。”
第197章 魔鬼遊蕩
姜雪寧問:“要往前走嗎?”
說不準他們運氣好,能與老天一搏,敢在大雪封山之前走出去,也或許雪下不很大,沒多久就停,並不影響他們的行程。
可謝危搖了搖頭。
他朝前方看了很久後,沒有回答,隻轉過身往回走,順山脊而下。
姜雪寧站在高處凝望他背影,莽莽山野間猶如一隻孤鶴。
頂著即將來臨的風雪趕路,的確太過冒險。
可找地方暫作休憩,也並不安全。
如果風雪太大,下很久,他二人困坐愁城,就不得不考慮是否有凍斃餓倒的可能。
——二者都有可能發生,謝危為何要擇後者?
她想起謝危不喜歡下雪。
可僅僅如此嗎?
輕鎖眉頭,立了片刻,姜雪寧終究壓下疑問,跟著他按原路返回。
這時陰雲已經蔓延過來。
山野的裡光線本就不明亮,被飄來的陰霾一遮,更漸漸充斥著一種壓抑、不安的氣氛。
樹葉靜止不動。
蟲蟻卻逃難似的在泥土腐葉表面慌忙爬行。
他們足足花了一陣,才在後方不遠處的山腳下找到了一處洞窟。山岩上流有水流侵蝕的痕跡,還有幾塊石頭落在洞口,被風吹得久了,外頭一摸就化。
裡頭不過兩丈深,一丈寬。
高不過丈許,有些地方比較低矮,得低頭才能通過,很有幾分崎嶇。
姜雪寧對這洞窟裡的亂石和灰土略作清理的時候,發現了幾撮灰黑的細毛,像是野兔之類所留,估摸著以往風雨大作時,有些小動物也進來避雨。
他們這算是佔了人家地方了。
不過也好。
在去外頭找來許多深秋的枯草鋪在地上時,她想,倘若晚些時候它們來,正好自投羅網,少不得落入她與謝危腹中,都不用自己找什麽吃食了。
雪也許下一會兒就停,也許下很久也不停,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們一怕的是冷,二怕的是餓。
所以姜雪寧打整好洞窟後,便到處搜集樹枝乾柴。
而謝危則拎了弓箭往深山密林裡去。
直到天擦黑,姜雪寧才遠遠看見他從對面山坳裡走出來。
手裡拎著一隻拔毛的野雞,一隻剝好的野兔,另一邊竟是隻不特別大的獐子,全都穿在竹竿上。
他面容沉冷,連道袍上都沾了不少鮮血。
姜雪寧眼皮便不由一跳:這些天來多賴謝危箭術不錯,可在山中獵得一些野物果腹。可他本是愛潔之人,也知她不大能見血腥,所以獵得野物後一般就地處理,既不讓她瞧見,身上也不沾上半點腥血。
而眼下……
她隱約覺出幾分不對,深感觸目驚心。
謝危卻毫無對身上血汙半點多余的反應,漠然將穿著野物的竹竿插至岩縫中後,又出去了一趟,折了幾簇樹葉繁茂的樹枝,堆在洞口,權當是半面不特別厚實的牆,擋些外面進來的風雪。
然後坐下來生火。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姜雪寧忽然就感覺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壓抑。
不來自即將到來的風雪。
只是來自眼前這個人。
她沒作聲,只在他對面尋了處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來,抱住膝蓋,靜默地審視他。
夜幕悄然降臨了。
風聲在外呼嘯不絕。
洞內的光線變得無比昏暗。
謝危的面容,也模糊不清。
但敲響的火石開始閃光。
他那平靜而冰冷的輪廓於是一明一暗地閃爍起來,一時被忽然的閃光照亮,一時又陷入閃光熄滅後的黑暗,仿佛陷入了一場沒有止境的拉扯。直到那火星落在乾枯的草團上,橙紅的火焰慢慢燒起來了,周遭的黑暗才被漸漸驅散,將他整個人的正面照亮,隻留下身後嶙峋凹凸的山壁上那搖晃不定的影子。
也不知為什麽,在火終於升起來的那一刻,姜雪寧悄然松了一口氣。
謝危看向她。
她卻避開了這道直視的目光,反而朝著洞外看去,然後輕輕驚呼一聲:“下雪了!”
終於還是下雪了。
深夜陰沉的天像是一塊暗色的幕布,被風的利爪扯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千千萬雪花拋落下來,風吹飄如鵝毛。
甚至有些落在了洞口堆著的樹枝上。
看這架勢,只怕不用一個時辰就能蓋得滿山銀白。
姜雪寧看了一會兒,心下著實沉重,卻偏故作輕松地笑起來:“看來我們是困在這裡,暫時出不去了。”
她以為謝危這時也該轉頭去看雪了。
然而當她回轉頭,謝危的目光卻仍舊落在她身上,深靜沉默,就像是外頭一瓣被風吹進洞來的雪。
他沒有朝外面看上哪怕一眼,只是在看得姜雪寧唇角那點勉強的笑意漸漸僵硬地消無後,才重新垂下了眼簾,朝著火裡添柴。
謝危撫琴的手指很好看。
折斷幾根樹枝時仿佛也不費什麽力氣,然後便將其投入火中。有不夠乾的樹葉被火焰舔舐,卷曲起來,發出細小的劈啪聲響。
山洞裡忽然安靜極了。
姜雪寧同他守著這堆火,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再出言打破靜默。
跳躍的火焰,燃燒在瞳孔深處。
這一刻,竟有一種脈脈的平凡。
在這與俗世隔絕的地方,任何語言都失去了意義。她和謝危好像有了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既沒什麽可聊的,也沒什麽想聊的。
偶爾她也朝火裡添上幾根柴。
思緒卻好像一下飛遠了,所有遠的近的光鮮的痛苦的回憶,都紛至遝來。
姜雪寧將臉埋進臂彎,看著那燃燒的火焰,到底感覺到先前忙碌的疲乏湧上來,漸漸生出些困意。
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閉上了眼睛。
意識迷糊中卻好像聽見有誰壓抑著的咳嗽聲。
等到重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竟躺在先前鋪好的軟草堆上,肩頭搭著件染血的道袍。而謝危身上少了件外袍,仍舊面朝火堆而坐,手指間拿著半根細長的樹枝,隻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團火。
姜雪寧想,她大約還是太良善了些。
否則怎會覺得鼻尖微酸?
張口想說什麽,可看著謝危被火光照著的側臉,她到底沒說出口,只是起了身,將那衣袍疊了一疊,交還給他,道:“謝謝。你不睡會兒嗎?”
謝危這才回頭看向她,將外袍接了,卻沒有重新披上。
指尖在柔軟的衣料上觸到了些許余溫。
有那麽一刻,他很想問:姜雪寧,你相信世上有魔鬼遊蕩嗎?在無人的荒城,在空寂的雪夜。
——他不敢睡。
第198章 夢魘
可謝危終究沒問,只是回:“我不困。”
姜雪寧去他對面坐下,彎腰拉過了邊上幾根樹枝,咕噥道:“我都睡了一會兒了,火有我看著,看這雪的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就算不困,先生也去歇會兒吧。這種天氣裡,越休息不好越容易生病,您要倒下了,麻煩的可不是我麽?”
這話說得別扭。
有點抹不開面子。
她自己也知道,所以說完了之後隻埋頭往火裡加柴,並不抬頭看。
謝危莫名地低笑了一聲,看著她添進去的柴,淡淡提醒道:“不禁燒,慢點扔。”
姜雪寧:“……”
她心梗了那麽一瞬,抬眼就望見謝危唇邊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笑弧,已到嘴邊的“還用你提醒嗎”便咽了回去,低聲輕哼:“知道了,睡你的吧。”
謝危瞅她半晌,到底還是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去幹草堆上躺下。
只是抄了手,微微仰頭斜靠在了後方的岩壁上假寐。
謝危沒有想要睡著。
可這樣一個夜晚,注定不會平靜。
幾乎就在他閉上眼睛的刹那,舊日那無盡帶血的洪流便如噩夢一般向著他席卷而來,像是撞倒了壁立千仞的懸崖,擊毀了參天茂盛的大樹,將他攜裹……
縱使用了全力,也無法掙脫。
他跌入不安的夢中。
清晨的天光裡,九重宮闕的琉璃瓦,一片疊著一片,巍峨壯麗。
新雪潔白,映得迎送宮人的臉龐都沾上洋洋的喜氣。
年輕的婦人停下來,為他整理衣袖,輕輕笑著對他說:“瑞雪兆豐年。今冬下了雪,來年莊稼的收成才好,百姓們就更高興啦。”
那張臉應當是貌美明麗的。
可無論他如何努力,也隻記得一些模糊的細節,拚湊出一片不大真切的輪廓。
只有那牽起他前行的掌心的溫度,深深烙印。
一步步踏入宮門,走過長道,上得台階,又隨著她躬身下拜。
華服的人們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太子沈琅帶著其余幾名伴讀進來,拉他去偏殿下棋。
他下了幾盤,便困了。
那年輕的婦人來,使宮人帶著他,進暖閣睡了一覺。
他做了個夢。
夢見了夏天,舅舅府上那棵新栽的櫻桃樹,結了鮮紅的果;夢見了自己坐在屋簷下彈琴,原本怎麽也彈不好的調忽然都順暢了起來;夢見府裡的廚子終於做了一碟特別好吃的桃片糕,他笑起來端了就要往外面跑……
然後跌了一跤,忽然醒了。
睜開眼時,外頭竟然已經天黑,暖閣裡一名伺候的宮人也沒有。
只有低低的哭聲傳進來。
他從榻上起身,走出去,看見幾名年紀不大的宮人抱在一起,不住地流著眼淚,哽咽不已。那年輕的婦人則與那一身頭戴鳳冠、宮裝華麗的女人坐得很近,面上難掩憂色,可看見他時仍舊露出笑容,招手讓他過來。
他問,發生什麽了?
她說,沒有什麽,會好的。
年紀不大的孩子,雖然懂的事情還不夠多,可也隱隱嗅到了空氣裡浮動著的恐懼。
只是誰也不敢說。
子夜時,以前他見過的一名守衛宮門的將軍衝了進來,身上披著帶血的鎧甲,朝著皇后跪下來磕頭哭道:“京城將破,請娘娘開密道,入地宮,保住殿下!”
於是他們被蒙上了眼。
黑暗裡,只有那名婦人緊緊攥著他的手。
等到蒙著眼的綢布被解開時,他們已經到了地下一處暗室之中,隱隱能夠聽見頭頂上沉重的腳步踏過去的聲音,還有刀劍相交的聲響,幾乎持續了整整兩個日夜。
他睡著前能聽見。
睡醒了睜眼開,還能聽見。
直到第三天聲音才漸漸小了,聽不見了。
躲藏在暗室裡的人們已經憔悴了許多,幾乎喜極而泣。
皇后卻厲聲責斥,叫他們不許哭。
年輕的婦人將他摟在懷裡,說,舅舅和父親都是大將軍,率領著十萬兵卒,很快就能收到消息趕回來,接他們從這裡出去。
他聽了,心裡卻始終有一團迷惑:假若他們不能趕回來呢?
可看了看皇后姑母那陰鶩的臉色,到底沒有說出口。
時間在等待中消磨。
到後來已經分不清時辰,日夜,只是睜著眼睛聽他們說話,或者閉上眼睛做起糾纏的噩夢。
但那一天,他罕見地沒有睡著。
隱約聽到好像有人出去查探。
回來後敘說了不久,就有尖利的聲音響起,有什麽東西摔碎了,緊接著是帶著哭腔的爭吵,其中一個聲音十分地熟悉。
他沒有穿鞋,悄悄地走了出來。
珠簾遮擋了他的身形。
離得近了,聽得便更真切了。
“娘娘,天教與平南王來勢洶洶,本自狼子野心,殺戮成狂,倘若不得太子殿下蹤跡,那三百孩童或還有救,興許能撐到援軍來救的時候!倘若依您所言,不管誰去,那三百孩童只怕都凶多吉少!是真,他們一殺以絕後患;是假,未必不惱羞成怒。怎可李代桃僵?”
“叛黨已經向全京城下了通牒!倘若再無人出現,豈不激起民變?屆時即便驅逐叛黨,平複叛亂,焉知不會引起朝野動蕩,清流詬病?”
“可娘娘,他連七歲的生辰都還未過……”
“太子又才多大,難道你竟敢讓我的兒子去送死?”
“那又憑什麽該是我的孩子?!”
“就憑我兒是君,他是臣!臣為君死——尊卑有別,貴賤不等!”
憑沈琅是君,他是臣。
憑尊卑有別,貴賤不等!
臣,當為君死。
他靜悄悄地站在珠簾後,看見那年輕的婦人哭乾淚水,泣血般頹然地坐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冷厲的女人說:“去請小世子來。”
邊上的太監躬身應了,走到這邊來掀開珠簾,在看見立於簾後的他時,嚇得驚叫了一聲,跌坐在地,見了鬼似的顫聲喊:“世子,怎、怎麽在這兒?”
頭戴著鳳冠的蕭皇后身形僵硬了一瞬,臉上的戾氣尚不及平息,卻在轉頭看見他時,連忙換成了平日的親近溫和,還衝他笑了起來:“怎麽,睡不著呀?正好,姑母有事要和你商量呢。”
他站在那邊沒有走過去。
蕭皇后卻走了過來,蹲在他面前:“聖賢書教,該當忠君。現在外面有壞人要抓太子殿下,你是殿下的伴讀,願不願意假扮成太子殿下出去呀?”
他抬起頭向角落裡看去。
年紀相仿的沈琅瑟縮著坐在那裡,觸著他目光時有些躲閃,可一轉瞬又惡狠狠地回瞪向他,豁然起身訓斥:“君要臣死,你敢不去?”
蕭皇后惱了,罵他:“閉嘴!”
等轉回頭來向他時,又和顏悅色:“本宮知道,世子自小早慧,是最懂事的,也該知道取舍。”
那哭泣的女人終於崩潰了,往這邊衝過來,哀嚎道:“不,不要去!”
蕭皇后一擺手。
站在黑暗裡的那些太監就上來將她按住,攔在遠處,他隻覺得這些人好像長在那片黑暗裡似的,走出來時,像是從黑暗裡血淋淋地剝出來,卻行屍走肉似的悄無聲息。
蕭皇后戴著琺琅護甲的手指輕輕搭在他肩膀上,朝著他回頭一指那個女人,笑著說:“看,你娘親這些天藏在這裡,都要憋壞了,憋瘋了。她疼你,你也護她,對不對?”
侍衛的手上握著劍。
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了鞘,在幽暗中閃爍著慘白的寒光。
他們製住了那個孱弱的女人。
使她無法發聲,不能動彈,只有悲切的嗚咽。
她含淚的眼,仿佛是在哀求。
他眨眨眼,慢慢收回目光,似乎有了一種超乎尋常的平靜,回答說:“我,願代殿下;臣,願代君。”
距離他最近的女人滿意地笑了。
距離他最遠的女人卻掩面哭倒。
他走過去。
有人攔住。
蕭皇后看他半晌,擺了擺手,那些人便退開了。
他來到那美麗婦人的面前,抱住她,輕聲說:“娘親,不怕。”
她卻哭得更厲害,拉住他不肯松手。
直到有人用力地掰開。
他看見他們將她拉了下去,隔到一旁,聽見蕭皇后在他背後說:“姑母會看好她的。”
有太監把沈琅穿的衣服扒下來,給他換上。
從鞋襪,到玉佩。
在被人重新蒙上眼之前,他跪下來向那婦人安安靜靜地磕了三個頭,她瘋了一樣用力地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掙扎不脫。
黑暗在這時仿佛成為了無底深淵。
他在其中行走摸索。
在聽見一道機關聲響、暗道打開後,一股寒意撲面而來。
摘下蒙眼的綢布,從乾清宮的丹墀旁走出,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宮人的屍體橫了遍地,石縫裡,低窪處,凍住的鮮血像是殷紅的琥珀。
天上還在落雪。
他不知道是從進宮那一天開始,雪就一直在下,沒有停過,還是中間停了又下了新雪。隻覺得很冷,凍得人手指發疼。
夢境在行走間跌墜。
黑的夜,白的雪,無不化作了厲鬼,聲嘶力竭地向他叫囂。
忽然間有無數陌生的臉孔重疊在面前。
陰沉,猙獰,森冷。
有人問,你是沈琅?
他說,我是。
然後就聽見長刀出鞘,雪劍錚鳴,一聲寒徹骨的冷笑:“殺!”
殺——
眼前忽然被襲來的風雪遮擋,他步履維艱走在一條河中。
雪霧裡傳來貓兒的叫聲。
他衝進去,大聲地喊:“你們在哪兒?”
沒有人回應。
他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住,摔倒在地,起身來卻發現自己滿身滿手都是赤紅——原來腳下不是河流,是無數淌不盡的鮮血;原來絆腳的不是石頭,是一隻小小的胳膊。
那一刻恐懼攫住了他。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可大風恰在此時卷來,掃清所有遮擋視線的迷障,露出那無數孩童屍首堆砌成的小山。殘破的四肢,壓著冷硬的軀體;割破的喉嚨,挨上撞碎的腦袋……
幾隻貓就蹲在上面,埋頭吃著什麽。
它們渾身髒汙,瘦如皮包骨,似乎沒有半點肉,顯得一顆腦袋有這怪異的棱角,渾身緊繃著轉過頭來看他時,兩肋的骨骼在乾薄的皮毛下突出顯露。
一雙雙饑餓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光。
連叫聲都透出一種低沉的陰森可怖,讓人幾欲作嘔!
“喵嗷!”
充滿了尖銳敵意的一聲叫。
黑影閃電般朝著他撲來!
“娘親……”
謝危一下醒了,手指尖一顫,睜開眼來,火堆的火還在燃燒,可他卻幾乎感覺不到半分的溫度,甚至因為那翻湧的惡心,難以動彈。
然而當他轉過頭,便看見了山洞口——
一雙雙在幽暗裡發光的眼睛!
那是十數隻山中的野貓,不知何時聚集在了洞口,從洞口堆著的枝葉間露出身影,虎視眈眈地看向他們!
幾乎同一時間,最前方的山貓惡狠狠地齜了牙。
一聲厲叫從它口中發出,頓時化作一道黑影,迅速朝著洞內撲來!
姜雪寧添了小半夜的柴,到得這後半夜眼瞧著要天明的時候,到底還是犯困,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頭打盹兒。
謝危隱約說了什麽夢話,讓她驟然驚醒。
這一下正好看見洞口聚集的那弓著背、聳著毛的一群山貓,霎時毛骨悚然,一股寒氣從腳底順著脊骨竄上後腦杓!
謝危那柄短刀擦乾淨了擱在一旁的山岩上。
電光石火間,根本來不及多加思考,姜雪寧一把將刀撿了起來,在那山貓撲過來的瞬間,往謝危面前一站,一刀朝著那隻貓劃了過去。
渾無半點章 法。
嗤拉!
風雪夜裡似乎有一聲裂帛之響,鋒銳的刀刃卻劃破了那貓的眼睛,拉開了半邊肚腸,髒汙的鮮血頓時迸濺到她身上,而這隻貓摔了下去,落了一地狼藉,淒厲地慘叫起來!
姜雪寧只是下意識的舉動,並沒有想到會見血,更不曾想到會見到如此血腥可怖的場面,頭皮都炸了起來,幾乎想要埋頭嘔吐。
那一刻她想扔掉手裡的刀。
甚至差一點就要退後。
然而冥冥中卻有舊日的畫面的浮現出來。有道聲音告訴她,不能退。於是那股力量驅使著她,重新用力將這柄刀握緊。強迫著自己不低頭看一眼,忍了作嘔的衝動,隻迅速一腳將地上已經沒了聲音的山貓屍體踢出去。
洞外的山貓頓時又一陣淒厲的嘶叫!
謝危冷極了,面容蒼白,既看不到她表情,也讀不了她心緒,只能看見這道背影,因極度的恐懼而息喘,起伏。
分明發抖的手指,偏緊攥著那柄刀。
姜雪寧像個傻子似的,逞強將他擋在身後,用幾不可聞的低啞嗓音,對他說:“先生,我在。”
第199章 苦海誰能渡
最前面那隻山貓的屍體擦著洞口堆著的樹枝,滾到外面那群山貓之中,讓這些眼睛發光的畜生紛紛聳動起來,察覺到了危險之後,紛紛呲牙。
可外面還在下雪。
溫暖避雪的地方難找,誰也不甘心就此離開,隻邁動著無聲的腳步,似乎在尋找著進入的機會。
山裡的野貓不比馴養的家貓,每一隻都長著尖尖的利爪獠牙,在洞口來回徘徊時的陰沉姿態,簡直使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但同類的遭遇也讓它們忌憚。
姜雪寧同它們對峙著,背後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站上一會兒,小腿肚子都因為過度的緊繃而打顫。
不。
僵持下去絕不是辦法。
她必須要將這幫畜生趕走。
深山野林,人跡罕至。
聽市井行腳販夫走卒們說,野獸怕火。
姜雪寧緊緊扣著指間那柄刀,目光卻悄悄移開,看向了山洞裡還在燃燒的火堆,然後一咬牙,竟迅速地從中抽了一根正熊熊燃燒的木棍,徑直朝著包圍了洞口的野貓們揮去!
灼人的溫度瞬間靠近。
幾乎所有野貓都在她上前的那一刻弓了背,朝著邊上散開。
但也有那麽幾隻躲避不及,被燃著的火焰撩了毛,被燒紅的木棍燙到皮,頓時尖銳地嘶嚎起來,逃得遠遠的。
幾隻貓如何能與人鬥?
吃過痛後,縱然再凶悍也不敢再往前進一步。
姜雪寧更持著火棍驅趕。
它們已經退到了外面,風吹著,雪凍著,終究知道這山洞它們無法進入,又不甘地叫喊了幾聲,慢慢地四散開。眨眼,雪地上就沒了蹤跡,應該是去尋找別的遮風避雪之所了。
驚心動魄後,終於歸於平靜。
姜雪寧劇烈地息喘著,想要走回去,可不知為什麽立在那裡,就是走不動一步,好像整個人都釘在了地面上一樣。
直到有一隻手忽然握住了她的胳膊,將她身子拽了過去。
謝危的胸膛裡仿佛燃燒著一團火。
她一手扣住她後腦,將她按進自己懷中,埋頭深深地吻了下去,舐舔她唇瓣,撬開貝齒,侵略得像是一團滾燙的火,又緊繃出一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壓抑與狠戾。
姜雪寧腦袋裡一片空白。
謝危像是一頭野獸,在啃食她,呢喃:“我壞得透頂,你怎麽這樣這樣心軟?”
她的神思還未來得及回籠,待得被這強勢的侵入驚醒時,已經成為為他臂膀所束縛的獵物,掙脫不得,困厄混沌。
先前謝危坐在火堆旁,唇上、指上有著一層暖熱的余溫,然而壓得近了,姜雪寧便覺這溫度並未深入,因為從他身體的深處,只有一股冷意慢慢泛出來。
分明熾烈的吻,卻使人戰栗。
他緊緊地貼著她的肌膚,汲取著她的溫度。
手中那隻火棍被他奪了扔下來,可那柄刀還在手指間。
太過緊張,姜雪寧忘了放下。
似乎這樣緊緊地攥著,才是安全。
謝危的手指卻順著她手腕往下,一點一點,掰開了她蜷曲的、近乎痙攣的手指,硬生生將那柄刀用力地往外摳。
可她攥得實在太緊了。
手掌心都勒出了一條紅痕。
謝危的吻於是變得輕了幾分,柔了幾分,深靜的瞳孔注視著她,輕聲哄道:“沒事了,把刀給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姜雪寧顫抖起來。
他終於將那柄短刀從她指間摳了出來,擲在地上,扶著她的烏發,任由她額頭垂下來抵住他胸口,帶著崩潰的余悸,瘦削的肩膀輕輕聳動,壓低了聲音哭。
謝危靜靜地立著,眨了眨眼,隻忽然想:倘若一輩子,永遠困在山中不出去,也很好。
然而幾乎在這念頭冒出的同時,就有另一道聲音朝著他歇斯底裡地叫喊——
你怎麽敢?
你怎麽敢!
你這多舛命途,沉浮煎熬,半生要強,連睡夢的資格都沒有,血海深仇尚未得報,怎麽敢有這樣的念頭?
姜雪寧再有膽子,也不過就是宮廷裡與人勾心鬥角、市井裡和人吵吵鬧鬧那一點,山貓夜嘯這種奇詭恐怖之事卻是從未遇到。
她靜下來才發現自己怕得要死。
哭了好一陣鼻子,把謝危推開了,自己又坐回火堆邊添柴,都還沒停下抽搭。
這場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
謝危慢慢笑起來。
姜雪寧看見,揚起手裡一根樹枝就朝地上打了一下,凶巴巴地衝他道:“笑什麽?你這樣連貓都怕的人有資格笑嗎?如果不是姑奶奶我在,你早被它們撕了個乾淨!”
謝危覺得她小孩兒脾氣,不反駁。
只是撿起被她打折的那段樹枝,扔進火裡。
姜雪寧擦了一把臉,想起剛才都覺得委屈,又掉了會兒眼淚,哭到外頭天都亮了,才覺腹中乾癟,乾脆把穿著野兔的那根竹竿抽出來,就朝謝危遞,沒好氣道:“我餓了。”
從來吃食都是謝危動手。
他也沒說什麽,接了過來。
兩人烤了隻兔子。
姜雪寧泄憤似的吃了很多,謝危卻似乎無甚食欲,吃了兩片肉便放下了。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不少,只有些雪沫還在飄。
漫山遍野一片白。
既看不見什麽飛鳥,也看不見多少走獸。
吃完後,姜雪寧就皺起眉頭,拿了根樹枝在地上算他們的食物能吃多久,柴禾能燒多久,回憶韃靼那邊這陣子是什麽情況,眨眼就想到了沈芷衣的事。
地上劃著的樹枝,忽然停了。
她轉頭看向謝危,猶豫了一下問:“先前你們說,燕臨已經先行趕往邊關,要想法子救殿下。可到底是什麽法子,我們半道耽擱,會否影響?”
謝危坐在那邊,似乎出了神,並未回答。
姜雪寧本想重複一遍自己的問題,然而在她起身要朝著端坐的謝危走去時,卻忽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哪裡不對?腦海中一個閃念,再看謝危,她才發現——
他竟坐在那邊看雪!
白茫茫的雪地,給人一種空闊寂寥之感,天光落下又被雪地漫映,全投入他眼底。
謝危靜默得像尊雕像。
姜雪寧卻忽然生出一種沒來由的不安,甚至更甚於先前與野貓對峙,她喚了一聲:“先生。”
謝危頭也不回道:“影響不大。”
可姜雪寧這時已經不在意問題的答案,只是想起前世尤芳吟所透露的那個可怕的猜測,看著謝危那仍舊注視外面的姿態,聲音裡已經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懼:“謝危!”
謝危問她:“怎麽了?”
她就是害怕,上前去徑直拉了他一把,不讓他再往外看:“別看了!”
謝危望著她,眼瞳裡飄過渺遠的光影,卻問:“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姜雪寧心跳如擂鼓:“知、知道什麽?”
謝危笑笑說:“不知道,你又在怕什麽?”
姜雪寧強作鎮定:“我沒怕。”
謝危便伸了手,順著她下頜,慢慢搭在她頸側,微涼的手掌緊貼著她清透的肌膚,感知到那湧動的血脈,平淡地道:“撒謊。”
姜雪寧悚然,一把揮開了他的手,將自己微敞的領口壓緊,朝著後面退去,甚至帶了幾分薄怒,色厲內荏地道:“你有病啊!”
謝危卻無話了。
他果真沒有再去看雪,只是輕輕靠在洞壁休憩。
剛開始,姜雪寧還沒發現什麽異樣。
到了第二天,她發現原本在自己夢中偶爾會響起的壓抑著的咳嗽,原來並不是夢。
謝危開始咳嗽。
在這樣冷寒的天氣裡,他的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辨的速度蒼白下來。
第三天他烤焦了小半塊獐子肉。
也是這天,她將雪裝進水囊化掉後,遞給謝危,而他沒有準確地接住,停了一下才拿到手中。
那一刻,姜雪寧覺得有寒氣朝自己骨頭縫裡鑽。
謝危那雙眼實在瞧不出什麽異常,慢慢喝了一口水,向她道:“現在我已經沒有用了。如果我是你,夠聰明,就該帶著東西,找雪停的那一天,走得遠遠的。”
姜雪寧想,這人怎麽這樣?
她不敢泄露半點多余的情緒,隻道:“你難道想死在這裡嗎?”
謝危又咳嗽一聲,唇畔的笑意輕輕漾開,道:“死在這裡,有什麽不好?”
至少好過淪為人手中的籌碼。
生由己,死由己。
姜雪寧卻恍恍然如在幻夢之中,看著眼前平靜又平凡的這個人,竟覺一股莫大的悲哀湧了上來,將她填滿。
這是她兩世都不曾見過的謝危。
可怎麽會呢?
謝危怎麽會是這樣呢……
她退了一步,胸口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喘不過氣來。
於是轉身直接出了山洞。
外頭刮面的寒風一吹,那口氣才漸漸緩過來。
謝危從始至終坐在那邊沒動,慢慢塞上了水囊的塞子,將其輕輕靠在一旁。
他想,如果她真的走了就好了。
可過不久,腳步聲便重新臨近,進了山洞,她冷冷地說:“外面雪停了,出了太陽,天氣很快會暖和起來,我們很快就能啟程了。”
謝危幾不可察地一笑,又怎麽會信她?
下雪不冷,化雪才冷。
倘若真的出了太陽,雪還堆了滿山,接下來的日子才難過。
姜雪寧根本不提走的事,仿佛從來沒有聽見謝危那番話。
從這一天開始,由她來烤吃的。
只是有時過火,有時不夠,總要折騰上好幾趟,才能順順利利吃到嘴裡。
謝危並不抱怨。
但也許更是沒力氣抱怨。
他的咳嗽在天氣越來越冷後,也變得越來越嚴重,末了有些燒起來,一閉上眼,妖魔鬼怪橫行,魑魅魍魎當道。
一時是那些關押在一起的孩童們天真恐懼的眼,一時是平南王與天教逆黨聳峙如山的刀劍……
那妖道的臉孔因為氣急敗壞而扭曲。
他們將他綁到了城牆上,刀架到他的脖子,意圖以他的性命要挾城下退兵。
然後便是千軍萬馬,屍山血海。
有誰在冥冥中呼喊著他。
於是他朝著那邊走去。
可又有一隻手從虛空中伸過來,死死地將他拽住,讓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熬在油鍋裡,他好想大聲地叫喊出來。
救我——
然而天地間沒有他的聲音。
他像是一隻徘徊的遊魂,頂著終將毀滅的軀殼,掙扎出滿身瘡痍,卻憑著那口氣藏在暗中窺伺!
一個聲音從茫茫大霧的深處,焦急地傳來,對他喊:“活著,活下去,活下去!”
另一個聲音藏在黑暗裡,桀桀怪笑:“你早該死了!這樣苦,這樣痛,為什麽還不去死?!”
為什麽還不去死?
為什麽還不去死?
為什麽還不去死?!
那魔鬼在噩夢中逡巡,從他軀殼深處生長而出,如同一張巨網捆縛了他的心魂。
他沒有刀,沒有劍。
也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直到在這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的境地裡,一隻冰沁沁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謝危感覺到了一陣戰栗,終於從那壓抑的夢境中逃了出來。
緊緊地,抓住了這隻手!
姜雪寧本是想要探探他的脈搏,看他已然意志昏沉,不辨日夜,怎料突然有此變化?一時心跳驟停,驚呼了一聲:“你醒了?”
他手指太過用力,抓得她生疼,於是稍微用力地掙扎起來。
然而他卻握得更緊:“你去哪裡?”
沙啞的嗓音低沉極了,聽得人心驚肉跳。
現下正是夜深。
他們撿來的柴禾即便省著燒,到這時候也不剩下幾根。
火堆上的火苗黯淡極了。
連他們的輪廓都照不清晰。
那股不安再一次從姜雪寧心底浮了出來,她能感覺到他一雙眼鎖住了自己,卻鎮定地道:“哪裡也不去,我就在這裡。”
謝危說:“你是小騙子,撒謊成性。”
他五指深深楔入她指縫,強將兩隻手扣緊在一起,平靜如深海的瞳孔深處卻隱約蘊蓄了一股蟄伏已久的瘋狂。他掐住她下頜,用力地、懲罰似的吻了過去。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氣的戾吻。
咬破了她的唇瓣,卷著那一股鮮血的腥甜深入,逼迫著她的舌尖,帶著一種釋放的極端,讓她喘不過氣來,近乎窒息。
姜雪寧被他嚇住了。
黑暗裡她胸腔起伏,而他居高臨下地壓製著她,俯視著她。
謝危的大拇指,用力地擦過她破損的唇角,直到看見她眼底露出些微的痛色,才慢慢收了力,問她:“你怎麽喜歡張遮?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有我可以讀懂你。”
沙啞的嗓音,像是春日裡的飄絮。
可落入姜雪寧耳中,卻激起她陣陣戰栗。
她終於察覺到了,在這副聖人軀殼下,深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朽敗和陰暗,那種逼仄的隱忍,病態的偏執……
謝危將她抵在岩壁上,緊貼著一片冰冷。
溫熱的唇卻順著耳廓,落到頸側。
他另一隻手掌,悄然握住她纖細的脖頸,覆上那脆弱的咽喉:“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麽?”
姜雪寧感覺到有什麽灼燙的東西墜入她頸窩,流淌下去。
她為之發顫。
謝危卻囈語似的貼在她耳廓,說:“我想殺了你。”
曾經,他以為自己的心,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牆。
他緩緩地收緊了手掌,卻並不轉頭看一眼她此刻的表情。寂冷到深處聲音,浸染了絕望,又帶著一種蠱惑,卻不知是蠱惑她,還是蠱惑自己:“姜雪寧,就在這裡,和我死在一起,好不好?”
姜雪寧慢慢閉上眼。
那一刻,竟覺這個讓自己怕了半輩子的人,可恨,可悲,甚至可憐!
她想要給他一巴掌,讓他好好清醒。
可眼淚卻淌下來。
他熾烈、瘋狂的情緒,將她攜裹在內,讓她想起過去那些難熬的日子,喉嚨仿佛被什麽堵住,近乎哽咽地道:“不好,謝居安,一點也不好。是我救了你,這條命不是你的,是我的!我還沒有答應……”
不要當懦夫。
不要讓我瞧不起你。
第200章 活著
謝危終於還是慢慢放開了她。
黑暗是靜謐的。
只有在這樣誰也看不清誰的時候,才有人敢剖開這具正常光鮮的軀殼,顯露出裡面比黑暗更黑暗的東西,讓人一窺皮囊之下的究竟。
他的手還同她的手扣在一起,十指相交。
姜雪寧道:“去睡會兒吧。”
謝危的手指卻一點一點地挪移了到她手腕,摸到了那道已經不剩下多少痕跡的淺淺的疤痕,垂眸輕輕摩挲。
他說:“我以為你不稀罕。”
姜雪寧站起來,給已經快要熄滅的火堆添柴,也不管明天是不是還夠,只看著那慢慢重新高起來的火焰,將這昏暗冷寂的山洞照亮,一顆心才漸漸恢復平靜。
她頭也不回:“你也配死麽?”
謝危在她身後沉默了許久,才輕聲笑:“你說得對,我不配。”
這一夜,相安無事。
謝危真的睡著了。
什麽夢也沒有做。
姜雪寧卻守著火堆,枯坐了一晚上,直到天明,乾柴燒完了,慢慢熄滅,隻留下些許暗紅的余燼散發著溫度。
回過神來時,謝危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坐在她對面,平靜地提醒:“烤糊了。”
姜雪寧低頭去看。
的確,叉在竹竿上的獐子肉已經焦了一片,甚至發出了不大好聞的味道。
她意興闌珊:“眼睛看不清,鼻子倒很靈。”
謝危沒有問她怎麽知道的,因為那實在是太顯而易見了,隻問:“昨晚,為什麽不答應?”
姜雪寧冷笑:“答應和你一起死?”
謝危靜默半晌,神情與昨夜相比,卻換了個人似的,長眉挺鼻,狹眼薄唇,有種渺然的曠然,一點沒有否認的意思:“為什麽?”
還問為什麽?
哪個正常人想去死!
姜雪寧用力地撕掉了烤壞的那部分,想說幾句不客氣的話,臨出口到底還是妥協了,放軟了。
因為她知道,昨晚這個人是認真的。
於是道:“我怕疼。”
豈料謝危竟然續問:“倘若不疼呢?”
死怎麽可能不疼?
姜雪寧看著那片烤焦的肉,恍惚了一下,才重新看向謝危,難得認真地回答他:“活著可以吃,可以喝,萬般享受不盡。我不僅巴望活著,還巴望能活得久一點,長一點。謝先生,你那句話,我想了兩年。人生在世不自由,你很對。我惦記殿下,掛心燕臨,想念芳吟……那麽多人需要我,喜歡我;讓我去死,我舍不得。能活一天我就活一天,沒有一天,哪怕一個時辰也快樂。”
從前她覺得謝危是聖人,後來覺得謝危是魔鬼。
可其實都錯了。
謝危也隻肉體凡胎,確如呂顯所言,不過這紅塵煉獄掙扎,活得甚至還不如她的普通人罷了。
在他說出“只有我可以讀懂你”這句話時,姜雪寧便也完完全全地將他讀透了。
前世尤芳吟沒有猜錯。
從始至終都沒有承認過那個身份的謝危,才是真正身負蕭燕兩氏血脈、得天垂憐,方得僥幸活下來的定非世子。
不需要認祖歸宗。
不需要血脈親情。
從皇族、從蕭氏將他推出去李代桃僵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謝危,拋舊名,舍舊姓。再不會有一日的安生,睡不得一夜的好覺,隻浸浴仇恨的冷火中。
混沌之世,聖人不能活。
唯有魔鬼,可以借著梟雄的旌旗,洗雪舊日不甘。
她終己一生,苦於“親情”二字,謝危又何嘗不是?
所以若他能看懂她,她也能看懂他。
只是她知道得太晚,而謝危興許在許多年前與她同車上京,得知她身世遭遇時,就已經把她看得透透的了。
姜雪寧覺得世事當真有些奇妙,說完後想起那些從自己生命裡經行過的人們,有的給她留下了傷痕,有的替她治愈了苦痛。
這樣的掙扎跌宕,才是活著。
她忽然變得坦蕩而平靜,倒像是徹悟了似的,問他:“你雪盲?還能看見多少?”
謝危久久沒有說話,或恐是在想她話裡那句“舍不得”。
姜雪寧撕了一塊兒好的肉遞過去。
謝危沒接,抬眸卻問:“昨晚我神志不清,渾噩昏沉,有孟浪輕薄之舉,你好像沒被嚇著,並不介意?”
嚇著?
有那麽一點。
可要說介意,她好像的確沒那麽放在心上。究其因果,到底兩次親吻,似乎更多的是一種濃烈到極致的情緒,反而不帶有多少的欲與色。
這時她看他,就像看自己一樣清楚。
他身形巋然,有若山嶽。
姜雪寧凝視他片刻,把他沒接的那塊肉收回來,自己咬了一小口,嗤了聲,卻難得鄭重:“謝居安,你沒有病,你只是瘋。”
謝危聞言笑起來。
姜雪寧又看不懂這笑了,也懶得再想,隻把叉著剩下那點肉的竹竿擱到他手邊,自己嘴裡叼了一小片,起身朝山洞外面走去。
雪的確已經停了。
甚至化了一點。
可走到雪地上,踩著凹陷處,半條小腿都能陷進去。
再向遠山看,重重疊疊,即便路程所剩無幾,他們也很難在這樣的情況下往前面走,翻山越嶺去到濟南府。
不過……
姜雪寧極目遠眺,目光落在遠處那座山上。
其實昨天傍晚她就在看了。
只是那時候光線太暗,看得不甚清楚。
然而等到眼下天光熾亮,昨夜模糊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那座山的東南面,竟沒多少雪!
這時肉眼都能看見,山坡上茂密的樹林,一片沉黑枯黃……
她的心於是猛烈地跳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連那片肉也不吃了,疾步返回山洞,便截然對謝危道:“我們現在就往回走,繞到這座山背後!”
謝危循著聲音望向她。
可她身後白茫茫一片,看得他閉上了眼。
姜雪寧不由分說,已經開始收拾他們留在山洞裡一些能帶走的東西,語速飛快:“我剛才看了,前面那座山的雪都在西北面,東南沒有雪!如果風雪是從西北來,那我們這座山背後的山坡,也不會有很多雪!不一定能脫困,可至少你能看得見,我們餓不死!”
謝危坐著沒動。
姜雪寧撿了他的弓箭,拿了水囊,末了看向他,片刻的猶豫後,便拿了刀往衣擺上一劃,撕下一段上好的杭綢,一端系在謝危腕上,一端系在自己腕上。
他覺得熟悉,抿唇笑:“我以為你燒糊塗,缺心眼,都忘了。”
姜雪寧輕哼:“寧願想不起。”
誰願意一天天地淨記著往日倒霉狼狽的糟心事兒?
她道:“我們本就在山腳下,從西面繞著這座山往後面走就是,應該用不了多久。山腳下的路,比起山坡也平坦許多,我走前面,你走後面。”
謝危被她拽著起了身來。
兩人手腕被系在一起,可中間空蕩蕩地懸著,他沒作聲,卻往前握住了姜雪寧的手。
姜雪寧:“……”
她轉頭看他,本想要說上幾句。
不過目光一錯,見他起身時袖袍飄蕩,卻有什麽東西從他袖裡落到了地方。
於是道:“你東西掉了。”
謝危低頭去看。
姜雪寧想他眼下該叫“謝半瞎”,難得大發慈悲,彎腰替他撿了起來:是個兩寸見方的紙包,外面用丹砂畫了一筆,裡頭似乎裝著什麽粉末,乍一看倒像是藥鋪裡折紙包的藥。
不過折法不大像。
畫的這道紅印便更怪異,倒讓她生出了點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
姜雪寧微微蹙了眉,遞還給了他,道:“沒病也備藥?”
謝危接過那方紙包的手指,僵硬了一瞬。
可他沒有表露出分毫破綻,若無其事地收回袖裡,道:“心病也是病。”
姜雪寧聽這話也沒多想,有心想要掙脫他的手,可覺著兩人手腕都系一塊兒了,他眼睛又不大好,到底沒有放開,反而坦蕩蕩地回握住,往山洞外面走去。
這山洞的位置本來也不高。
他們從裡面出來後便朝西面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堆起來的雪,走沒一會兒,寒風便從衣領袖袍裡灌進來,吹得人瑟瑟發抖,鞋靴更是深入雪中,兩腳懂得生疼,甚至漸漸連知覺都沒有。
姜雪寧步履維艱地走在前面,難免碰著石頭樹根,絆著磕著,動輒栽下去啃一口的雪,有時連謝危都會被她拉下去。
這會兒她都恨起自己名字來。
人不住打哆嗦,嘴唇都青了,還跟謝危開玩笑:“我以前就琢磨,我叫姜雪寧,你多半討厭這名字,畢竟遇到就沒什麽好事兒。”
謝危說:“不討厭。”
姜雪寧看他:“不違心?”
謝危下雪時雖派不上什麽用場,可身子骨到底比她好了不知多少,眼見她立不住了,還能用力扶住她,道:“你又不是叫姜雪。”
雪寧。
冬末的雪,遇著初春的風,都止了,靜了,化了。
為什麽不喜歡呢?
姜雪寧一琢磨也是,喘著氣站穩了,繼續往前走,隻道:“那這麽算我該是你的救星,也是麽,兩回遇到都是我救你。若沒我,就你這德性……”
腦海中浮現出上一世的謝危。
她的腳步陡地停了下來,前世宮變後她大費周折去找謝危那一次的畫面,忽然都被極限地放大了,定格在禦案邊角上撂著的幾隻精致小碗的漆盤上。那時,盤中就輕輕落著一張畫了一筆紅的紙……
她終於想起,是哪裡熟悉了。
宮裡總有這樣的東西。
可她從來不會把這東西和謝危聯系在一起。
謝危見她不走了,也停下:“我怎樣?”
姜雪寧緩緩轉過身來,用一種失望又悲哀的目光望著他,緊咬著牙關,隻恐自己此刻便因寒冷而發抖。
她向他伸手:“給我。”
謝危問:“什麽?”
姜雪寧終於忍不住了,眼角都微微泛了紅,大聲地向他道:“五石散,給我!”
謝危真不知她怎麽能猜出來。
他輕輕眨了眨眼:“寧二,有句話,很早我就想對你說了。”
姜雪寧睜大了眼看著他,仍舊伸著手。
謝危無奈地歎了一聲,在這一刻,抬手一掌落在她脖頸間,將她打暈了,才邈若煙塵似的道:“你烤的東西,真的很難吃。”
她幾乎不敢相信他做了什麽。
眼前晃了幾晃,便軟倒下去。
謝危及時地伸手將她撈住,看向周遭白茫茫的一片,隻想:上回她是個蹩腳大夫,治得他回了京城還有小半年聞不得血味兒;這回她是個差勁廚子,吃得他懷疑她烤的肉和自己烤的不是一種……
嬌滴滴的小姑娘可真不怎麽樣。
五石散他帶著。
很難說沒有一試的想法。
可他至今沒有真的嘗過。
寧二這擔心的架勢,真像是立刻要跟他翻臉了。還在趕路呢,也沒個輕重緩急的麽?
謝危手指一翻,那裝著粉末的紙包便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到底還是畏寒。
看懷裡的姜雪寧一眼,搭了眼簾,倒不像以往那般在意這玩意兒了。隻張口咬住那紙包一角,連藥散待紙,一並吃了。待得一會兒,便有幾分暖意,甚至熱意,從四肢百骸湧出,讓人覺著周遭的風雪都好像小下來。
謝危於是彎了唇一笑,低頭輕輕親吻她微蹙的眉心,然後才小心地將人背到背上,往前走去。
第201章 心若浮塵
姜雪寧幾乎是眼前一黑,人就沒了意識。後來渾渾噩噩間,仿佛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初時感覺寒冷,後來漸漸能感覺到挨著的溫暖軀體,再之後寒冷便消失了。
她竟睡了個特別好的覺。
大約是這陣子被困,既要掛心所處的境地,又要擔心謝危的情況,腦袋裡總繃了一根弦。眼下終於閉上眼睛,縱然還是有些許不安,可疲乏之意卻壓不住,徹底地昏睡了過去。
隱約覺著好像周圍有一陣的喧嚷,又經過了一番顛簸,才安靜下來。
姜雪寧是被餓醒的。
睜開眼時腹中饑腸轆轆,眼前發花,看周遭的東西都蒙了一層水霧似的模糊。她能感覺到自己是睡在床上,柔軟的絲被溫暖極了,腳底下似乎還塞了個熱熱的湯婆子,錦繡床帳之內有一種清淡的馨香。
她眨了幾下眼,才感覺清晰了不少。
這裡竟然是一間布置頗為雅致的屋。
桌椅皆是梨木清漆,牆上掛著竹梅字畫,靠窗的方幾上點了一爐香,點香的人似乎剛走一陣,香箸輕輕擱在案角。幾隻細瘦的花觚裡隻插了兩枝白梅,素淨極了。
姜雪寧著實反應了一下,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夢中。
怎麽到這兒來了?
她腦海中念頭猛地一閃,便想起了昏過去之前的最後一段記憶:是她發現了謝危帶在身上的五石散,生氣地找他索要,這人卻抬手把自己打暈了。
而且……
重點是這人竟敢嫌棄她烤的東西難吃!
一口氣陡然竄上來,姜雪寧掀開被子就起了身,所著內衫都換了新的,只是站起來便覺天旋地轉,差點沒穩住跌回去。
外頭正好響起腳步聲。
是個年輕的聲音,似乎在前面引路:“大夫,您說姑娘是睡著了,什麽毛病都沒有,可算算人已經睡了有兩日了啊,您別是看錯了吧?”
走在後面的是個背著藥箱的老頭兒,下頜上留著一撮稀疏的山羊胡,眼皮下搭,皮膚皺巴巴發白,鼻子倒是紅紅的酒糟鼻,聞言斜睨了前面那破小孩兒一眼,冷笑道:“老夫行醫這麽多年,不吹什麽藥到病除,人有沒有病我還能瞧不出來嗎?你們家先生都沒這麽多話,怎麽你還要為難為難我?”
小寶腹誹,這不是怕出事嗎?
別看先生面上一副巋然不動的樣子,指不準心裡跟自己一樣懷疑這老頭兒是庸醫,暗地裡著急呢!
只是這城裡好大夫難找。
得罪誰也別得罪治病的。
小寶立刻賠了笑,連聲道:“是是是,您說得對,都是小的糊塗。”
話說著,門便推開了。
兩人一抬起頭來就看見屋裡床榻邊上,姜雪寧披散著一頭烏發,皮膚雪白,兩道柳葉似的細眉去皺了起來,正正盯著門口,盯著剛走進來的他們。
小寶頓時就愣住了。
過了片刻他才反應過來,眼底多少露出幾分驚喜的意外,快步走進來道:“姜二姑娘,您醒了?”
姜雪寧方才聽見外頭那年輕的聲音便覺得熟悉,等人走進來一分辨,山羊胡老頭兒她不認識,這眉眼間有些喜氣的少年卻是約略有些印象。
是那回通州之役見過的小寶。
他怎麽會在這兒?
她道:“我怎麽在這兒?”
小寶連忙先引大夫進來給她把脈,卻還跟當年一樣,也沒太大變化,就是長高了點,面容輪廓清晰了點,原本扎著的小辮兒也改用木簪束冠,倒有點小書童的精氣神了。
他道:“您和先生一道來的啊。”
姜雪寧讓他給自己講清楚。
小寶便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事情並不複雜。
原來那日路上他們察覺到有人一路跟著他們,似乎意圖不軌,便先分了一輛車出去,由劍書跟著,迷惑暗中來的殺手。刀琴則跟著姜雪寧這一輛車,帶人護著她與謝危繼續走官道。半道遇人截殺後,她與謝危騎馬遁入林中,余者皆由刀琴抵擋。
敵眾我寡,難免左支右絀。
刀琴往前奔逃,拖住了他們很久,直到劍書那邊也解決了跟蹤之人轉到這條路來,正好從後方突破,將人救了出來。
只是對方人數不少,他們荒野之中不敢多作纏鬥,選擇了先退回去,帶著謝危的印信疾馳至濟南府搬了救兵來。
對方自然不敢多留,次日於山林中搜索未果,便退走了。
劍書、刀琴這才帶著人進了密林尋找。
“虧得我們運氣好,先生布下了疑兵之計,可那匹馬兒卻被我們找到,由它引著去到你們棄馬的山谷前。”小寶說著,把窗戶推開了,也不知朝著外頭誰大聲喊了句“端粥來”,這才回頭繼續道,“那麽大一片山啊,還下了雪,刀琴哥和劍書哥都著急得不行。還好往前翻過了兩座山後,發現了你們的行蹤,還看見有些大樹的樹乾上用刀刻出的方向,這才翻山越嶺,好不容易找見您和先生。”
用刀刻出的方向?
姜雪寧發現自己竟沒怎麽注意到,估摸是謝危出去打獵時留下的。
這人倒是心思縝密。
而且對刀琴、劍書兩人的本事很有信心。
一開始不刻,是怕追兵也發現蹤跡;但翻過兩座山之後再刻,刀琴劍書多半已經解決了難題,而且必定不會放棄尋找他們。
那麽他們自然可以發現留下的記號。
再順著記號找到他們,也就順理成章。
倘若沒有那一場意料之外的大雪的話,他們脫困的時間或許還要早上一些。
大夫已經號過了脈,道:“我說什麽,就是睡著了,受了些寒,體虛罷了。姑娘,您沒事,我給開個方子溫養溫養就好,要緊的還是吃飽穿暖。”
小寶道:“那就好。”
大夫起身來就要去寫方子。
姜雪寧眉頭微皺,卻是問:“大夫,您方才是看了謝危再過來的?”
大夫聽她直呼謝危之名,愣了一下。
但也沒在意,回答道:“對。”
姜雪寧目光便閃爍了一下,笑著道:“他服五石散,情況還好麽?”
這話裡其實是有險境的。
因為她本沒有親眼看見謝危服藥,以前也不曾有過此類聽聞,卻偏不據此發問,反將這話說得稀松平常,好像她乃是深知內情的人一樣,一般人不會對此起疑心。
這大夫按理說也不該聽出來。
可沒想到,他聽了之後,竟然向姜雪寧看了一眼,好像是察覺出什麽來,竟然道:“姑娘不必擔心。五石散又名寒食散,本是張仲景寫了治病救人的方子,只是如今王公貴族頗好此物,再加此物本也毒性大過藥性,倒使得此物貽害無窮。不過謝先生也就吃了這麽一貼,絕境之中,用以起熱,問題倒不太大,也不至成癮。”
姜雪寧頓時一怔。
那大夫卻是一笑,道:“謝先生難得行險,出這麽一回簍子,老朽絕對竭心盡力,把他給您治得好好的。只不過心病難治,還要請姑娘多勞了。”
給她治?
請她多勞?
姜雪寧沒反應過來。
那大夫卻已經寫好了方子,交給小寶,自出了門去。離開這邊之後,便上了回廊,一路轉去東廂,在外頭聽見幾縷琴音,時斷時續,似乎貼切著撫琴人有些遊移飄忽的心情。
刀琴劍書不知怎麽,都在外頭候著。
他一來,兩人幾乎同時回頭看他。
刀琴立在原地。
劍書走過來問:“老周,怎麽樣?”
周岐黃也是天教中人,背著藥箱的身子骨雖然老邁,卻還透著幾分健朗,隻笑起來道:“醒了。”
又朝屋裡一指:“在彈琴?”
劍書點了點頭,但還是走上前去叩門,隻稟一聲:“老周來了,說寧二姑娘已經醒了。”
琴音便戛然而止。
謝危還透著一分沙啞的清淡聲音響起:“請人進來。”
周岐黃這才走了進去。
屋內窗戶關著,窗紙卻通明一片,炕桌上置了一張炕幾,上頭斜斜擱著一張琴。
謝危便坐在琴旁邊。
雪白的衣袍從邊上墜下來,散發搭在微敞凌亂的衣襟前,清雋之余倒似乎有些落拓不羈的姿態。因雪裡行走多時,腿上侵入不少寒氣,此刻搭了一條絨毯,一腿屈起,一手支著頭。
人進來,他沒抬眼看,隻問:“醒了?”
周岐黃則略略躬身道:“去得正巧,人剛睡醒,也就是身子虛乏了些,沒有大問題。”
謝危手指輕輕撫過琴弦,又問:“她問了什麽嗎?”
周岐黃悄悄抬眸打量他,心裡也跟著打鼓,小聲道:“問了您服五石散的事。”
琴弦在震顫,不過被他手指壓著,並未發出聲響。
可他卻仿佛能聽到那聲音在他心中響起。
謝危停頓了片刻,才問:“還有呢?”
周岐黃額頭上的冷汗頓時冒了出來,簌簌往下落,手也不由抖了一抖,竭力回憶發現那位姜二姑娘也就問了兩句,實在想不出別的了。
可謝先生……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無意間踏入了什麽修羅場,戰戰兢兢、哆嗦著道:“就、就沒問別的了。”
“……”
壓著那根弦的手指,靜止不動。
然後慢慢放開了。
謝危過了一會兒才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周岐黃這才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來。
謝危卻在他走後,靜坐了良久。
有一種心緒順著指尖爬上來。
他頭回這樣清楚地意識到它,像一滴水打亂了他,卻若有若無地遊移,漂浮,難以捕捉觸摸,分明微小若塵埃,卻總使人為之牽扯心懷。
白瓷缸裡養了幾隻金魚,也跟被這空寂影響了似的,靜靜地停住不動。
謝危輕輕伸手,想朝琴弦搭去,可手指才一抬,又慢慢收了回來,只是看著那琴弦。
直到外頭傳來動靜。
是某人嬌氣裡藏著點不滿的聲音:“別跟我說你們先生睡了,本姑娘有話必得當面問個清楚!”
魚缸裡的魚一下遊了開。
漂亮的魚尾巴擺動,濺起一些水花。
謝危手指輕輕顫了下,心緒裡遊絲似浮動的那粒微塵,就這樣落了下來,抿了一下唇,笑意卻還是浮起來幾分,透過窗紙的日光映入他眼底,剔透得像是琉璃。
姜雪寧是一把把門推開的,半點不客氣。
第202章 前功盡棄
刀琴劍書本也不敢攔她,見她如此舉動,心裡雖嚇得咯噔一聲響,可竟愣是站住了沒動。
謝危卻是好整以暇地轉過頭來。
對方這近乎“破門而入”的舉動,竟也沒使他有半點生氣和不滿,修狹的眉眼在溫和的天光下舒展開,隻閑閑地笑問:“火氣這樣大,誰又招惹你了?”
姜雪寧醒過來看過大夫之後,渾身沒力氣,本應該喝一頓粥之後躺下來,先將養一陣。可她才喝了丫鬟端上來的半碗粥,就越想越覺得生氣,那股無名火在心裡壓了半天之後,非但沒下去,反而如澆了油似的,猛烈地竄上來。
於是把碗一摔,乾脆來了。
此刻站在屋裡,她把斜坐在窗下的謝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點皮笑肉不笑的嘲諷:“我現在琢磨,是我錯了。謝先生這樣的人,原來是配死的。”
先前她說,你也配死麽?
如今換了說辭。
謝危眉梢輕輕一挑,唇邊笑意深了些許,卻半點沒生氣,照舊那不溫不火模樣,問:“哦,你又改主意了?”
姜雪寧臉上原來扯出來的那點要笑不笑的味道,立時冷了下來,終於懶得再同他開什麽玩笑,徑直問:“那日你帶的是五石散?”
謝危注視著她:“你不已經問過大夫了嗎?”
姜雪寧一窒:“所以是真的?”
此地已經算是北地,縱然出了太陽,也還是凍人得很。她出來時穿了厚厚的錦衣,披了柔軟的鬥篷,整個人都像是被裹起來了似的。只是面容消瘦,更顯得身形單薄。說話時,臉頰都因為怒意而沾上幾分薄紅,額頭鼻尖卻因為虛弱而滲出幾分細汗。
他真怕她站不穩倒下去。
謝危放軟了聲音,輕輕一指擱琴的方幾對面,道:“坐下說吧。”
姜雪寧的確是人才醒,身發虛,聽見他這話時,腳步一動,下意識是要走過去坐下的。然而就在腳步將邁未邁時,猛地一個激靈就醒過了神——
坐了,氣勢矮一截,話就不好說了。
她硬生生立住腳,動也不動一下,梗著脖子道:“不坐。五石散,是真的?”
謝危終於慢慢蹙了眉,先前那輕松的神態也消下去幾分,沉默地望了她片刻,並未否認:“是真。”
這答案本是姜雪寧意料之中。
可真聽他親口說出來時,她仍舊感覺到了一種無法理喻的荒謬:“堂堂一朝少師,天下士人表率,你難道不知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只有那些昏聵荒唐、愚蠢輕狂之人,才奉之為解憂藥!你竟和他們一道,自甘墮落嗎?”
她話說得其實不狠。
可很久沒人敢跟他這樣說話了。
回首過往某些夜深長坐燈前等待天明的時候,謝危安靜極了,認真地慢慢道:“往後不會了。”
姜雪寧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緊接著連眼皮都跳了一下。
分明平凡的一句話,在謝危的注視中,竟說出了一種繾綣而鄭重的意味,仿佛這是他對人許下的承諾一般。
而這個人,正是自己。
若說方才不客氣地推開門走進來質問,是怒極上了頭,一時想不過,那在謝危這句話出口的一刻,姜雪寧所有的衝動與怒火,都如潮水一般退了,隻留下光禿禿的礁石,讓她陡然驚醒——
這裡不再是山野了。
她若不審慎地保持與謝危的距離,很有可能會使自己卷入一場身不由己的旋渦。她不應當對謝危有所僭越,有的界線一旦越過,不僅會引起誤會,也會導致不可收拾的結果。
謝危仍舊溫溫地看著她:“我不騙你,你不相信嗎?”
姜雪寧心底越覺凜然。
她悄無聲息地收斂了,眉眼也低垂下去,回想自己舊日與這位當朝少師相處的模樣,勉強笑了笑,道:“先生一言九鼎,自然重諾。如此學生也就放心了,方才之言多有冒犯,但實也心系先生安危,還望先生不怪。”
“……”
謝危嘴角彎存的那一點隱微的笑意,忽然之間,慢慢消沒。
他是何等敏銳的人?
幾乎瞬間察覺到了她態度的生疏,距離的拉遠,好像意識到先前做了什麽了不得、不應該的大事一般。也或許是被他方才的某句話嚇到了。
姜雪寧被他注視著,可也沒聽見他說話,莫名一陣心慌意亂,還有點對自己的埋怨。
她與謝危有過格外特殊的共同經歷。
這導致她稍有不慎便會露出本性,不夠小心,也不夠謹慎。而謝危會因此尋隙而入,更進尺寸,她那時再醒悟過來抽身,可就晚了。
此刻姜雪寧簡直想奪路而逃,可她也知道倘若就這樣走了,無疑默認兩人的關系已經有了微妙的改變。
而這並非她想要看到。
所以她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合適的話題,稍稍鎮定回來,問:“如今我等滯留濟南,與邊關尚有千裡之遙。燕臨乃是罪臣之身,且已經提前趕往邊關,他沒我們照應,不知會否遇上難事。要救公主,就要打韃靼,要打韃靼就必有兵權。先前一路上不敢詢問,可如今……不知兵權,從何而來?”
難道就這樣舉義旗反了?
可燕臨一族流放,人都在黃州,就算有豢養私兵,也不可能遠赴千裡去邊關作戰。光那動靜就瞞不了人,打草驚蛇之下,朝廷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屆時又如何成事?
所以姜雪寧的問題,可以說問到了點上。
只是謝危此刻並不是很想回答。
他靜默地注視著她,似乎想要把她從皮看到裡,挖個透透徹徹,明明白白。
過了好半晌,才道:“矯詔。”
矯詔?!
姜雪寧被這兩個字驚得頭皮一炸,然而迅速地思考一番,便發現這幾乎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謝危常在內閣議事,對朝廷一應動向了如指掌,若由他出面,帶著所謂的“聖旨”,將邊關的兵權交與燕臨之手,誰人敢有質疑?等邊關向朝廷確認,或者開戰的消息傳到中原,只怕仗都已經打完了!
待得公主既安,再舉兵入京又有何難?
至於屆時公主會有什麽反應……
姜雪寧卻不願往下想了,因為她並沒有能力改變大局,也並沒有資格阻止含冤忍辱的人們洗雪復仇。
她緩緩地舒了一口氣,似乎想要借此平複為謝危這二字忽然激蕩起來的心緒,然後便想順理成章 地說什麽“先生果然高瞻遠矚”之類的屁話,就此告退。
沒想到謝危忽然叫了她一聲:“寧二。”
姜雪寧一怔,抬頭:“先生有何指教?”
謝危抬了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那琴弦立時顫顫地震動,流瀉出顫顫的余音。
他眸底光華流轉,望著她笑。
只是那笑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揶揄和戲謔,輕飄飄道:“我還以為,你是記恨,惱我說你做的東西難吃,來興師問罪的。”
“你憑什麽敢說這話?!”
姜雪寧頓時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差點跳起來!正所謂是“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謝危這是明明白白的嘲諷!她從昏迷時就積攢的怨懟,一瞬間全炸開了,哪兒還記得克制審慎、疏遠距離?
憤怒的話脫口而出。
“吃都吃了還嫌東嫌西!沒本事馬後炮,有本事你吐出來啊!”
她臉都漲紅了,仿佛就要跟誰一決生死榮辱的小獸亮出獠牙似的,渾身緊繃。可落在謝危眼底不過就是隻沒長成的小獸,凶巴巴露出並無多少威懾力的乳牙。
他舒坦極了。
瞳孔裡的笑意,像是柳葉梢尖那一點清透的春日風光,隻道:“我沒本事,吐不出來。往後做給你嘗嘗,但叫你心服口服,如何?”
赤裸裸的打臉!
姜雪寧的臉跟那浸了水的工筆畫似的,什麽顏色都有,隻覺在這地方多站片刻都要氣死,趁著理智尚存,她徑直冷笑一聲:“可不敢勞您尊駕!”
說罷拂袖轉身便朝門外走。
她怕自己一個忍不住,衝上去把這位討人嫌的摁住暴打一頓!
謝危也不留她,就這麽笑看著。
只是姜雪寧走到門口,一手扶在門框上,卻好像終於回憶起了什麽關鍵的事一般,身形忽然僵硬,真個人跟石化了似的。
謝危故作不覺,若無其事問:“怎麽啦?”
姜雪寧這一刹已經想明白,對方根本就是故意激怒,自己萬萬不該炸毛!隻這三兩句話,便使她先前為與謝危保持距離所做的一切前功盡棄,全都白費!
但要改正已經晚了。
姓謝的陰險狡詐,老狐狸套路太深了!!!
她不由為之咬牙切齒,聲音近乎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字一句道:“我沒事,告辭。”
說完她就邁步走了出去。
從刀琴劍書身邊走過時還勉強沒有異樣,然而等轉過回廊,到了無人看見處,終於還是抱住自己的腦袋,隻恨小不忍亂大謀中了謝危的圈套,懊惱至極,忍無可忍大叫了一聲。
“啊啊啊啊——”
謝危坐在這邊窗下,能聽見個大概,腦海想想她捶胸頓足懊喪不已的模樣,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實在沒忍住,終於笑出聲來。
刀琴劍書在外頭面面相覷。
謝危笑了有一會兒,才慢慢停下,抬眸望著那雪白透亮的窗紙,菱花窗格在上面留有模糊的陰影,也在他眸底留了幾道陰翳。
他靜默片刻,皺了眉道:“劍書,找幾隻貓來。”
別說是劍書了,就是刀琴也瞬間感到悚然!
兩人都半晌沒動。
謝危卻已收回目光,垂眸掩去那一掠而過的戾氣,隻把面前的琴推開,淡淡道:“去。”
第203章 破罐破摔
九月底十月初,是秋末才入冬的節氣。
只是濟南畢竟已在淮河北,天氣幾已經和南方的冬天一樣冷。
姜雪寧這兩年來大多在南方度過,已經許久沒經歷過這樣乾燥 、寒冷的天氣,乍又遇到,還有些不很適應。隨同謝危一道盤桓在濟南府的這段時間,連出門看個熱鬧的心都沒有,全窩在了屋裡。
她身體恢復起來很快。
畢竟在山中那段時間雖然過於緊繃,可被謝危背回來的一路上就睡了個好覺,醒來後身子雖然發虛,可大夫調養得好,沒兩天就跟普通人一樣活蹦亂跳。
謝危卻著實有一番折騰。
那周大夫說是在雪地裡走久了,腿腳有凍傷,短時間內最好不要隨便下地亂走。又有見著煎好的藥時不時往屋子裡端,大夫背著藥囊帶著針灸,推拿活血。
直到第六日,姜雪寧偶然推開窗,才瞧見他站在了走廊下。
謝危畢竟是皇帝近臣、朝中重臣。
打他來到濟南府之後,山東省的不少官員都跑來拜謁,他也完全跟在通州時似的來者不拒,對人卻分毫不提自己要去邊關的事,反而說路上是遇到了不明人的截殺伏擊,責令濟南府與沿路各省嚴加追查審問。
誰會對此起疑心呢?
自然是各省回去徹查此事,隻疑心是天教作亂,並且立即如實將此次的事情上報朝廷。
姜雪寧有時候都不敢想:果真不愧是將來能血洗皇宮的亂臣,這種冠冕堂皇、膽大妄為的事,他竟然也敢做,而且因為前期的借口找得好,根本都不會有人懷疑他。
可憐這些個官員唯唯諾諾,戰戰兢兢……
哪裡知道,這位聖人似的謝少師,根本就是心懷不軌的反賊呢?
重新出得門來的謝危,氣色比起她去看的那一日,似乎又好了許多。墨發隻用一根烏木簪束了,大半都披散下來,身上也是輕袍緩帶,隻那雪似的道袍簡單到了一種返璞歸真之境,反襯出一種不染浮華的清淨。
是種靜逸的風流。
她瞧見他時,他也朝這邊看了過來。
姜雪寧眨了眨眼,現在都還記得自己醒來那日去看他時所遭遇的“套路”,心裡是又懊惱又發怵,糾結於自己要如何與對方保持距離的事情,後來幾天卻是無論如何不敢前去探望了。
可眼下視線對個正著,總不能當沒看見吧?
她硬著頭皮,抬起自己的爪子來,遠遠示意,打了個招呼。
謝危看她半晌,似乎打量著什麽,末了隻一笑,既沒說話,也沒有要走過去的意思,反而是順著長廊繼續往前走,出去後便往南邊走。
那並不是大門的方向。
這些天姜雪寧雖然沒出過門,可院落就這麽大點,平日散步都摸了個清楚,一眼就看出南邊分明是廚房。
一時之間,她為之啞然。
腦海裡卻冒出當日謝危那句“往後做給你嘗嘗,好叫你心服口服”來。
這人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姜雪寧心底打鼓,眼看著謝危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出於某種對事情成真的慌張,二話不說把窗扇給關上了,生怕自己看著點什麽不該看的。
可一刻過去,兩刻過去……
她人坐在屋裡,總覺心神不寧,時不時就要按捺不住,扒開窗縫來悄悄往外頭瞧瞧。
也不知過去有沒有大半個時辰,姜雪寧正琢磨覺得謝危也就是開個玩笑,畢竟君子遠庖廚,怎麽著人也是半個聖人,不至於這麽跟她較真吧?
可這念頭才一劃過,窗扇便輕輕震動起來。
有人站在外頭,用指節輕輕叩擊:“開窗。”
是謝危的聲音!
姜雪寧簡直汗毛倒豎,正坐在那窗扇下的身體立刻僵硬,抬起頭來便瞧見隔著那雪白的窗紙,隱約能瞧見一道頎長的影子投落。
她心念電轉,乾脆不出聲,想假裝自己不在。
畢竟剛才打照面是剛才的事,難道不興她出去散步了不在屋裡?
只可惜,謝危並非那麽好糊弄的人,聲音再次隔著窗紙傳進來,已掛上點似笑非笑:“什麽時候改屬烏龜了?”
很顯然,人家看破了。
姜雪寧不能再裝下去,泄氣地推開了窗扇,果然瞧見謝危站在外面,只是一邊袖子已挽起來一截,一手端了碟糖色誘人的花生酥。
微微清甜的味道和花生炒熟後的獨特香味,混合在一起,一下順著小風吹了進來。
姜雪寧在窗裡,視線飛快地往那花生酥上瞟了一眼,又迅速地轉回了謝危身上,掛起笑容來,先是不尷不尬地叫了一聲:“謝先生。”
謝危把那碟花生酥給她擱在了窗沿上。
姜雪寧前陣子已經領教過了此人的深沉套路,早暗中告誡自己要提高警惕,此刻一見連忙道:“先生厚愛,學生不學無術,怎麽敢當?從來只有學生孝敬先生的,還請先生收回成意。”
謝危沉淵似的眸子定定瞧著她,倒無多少調笑之意,淡淡道:“口腹之欲都要忍耐,百般謹慎顧忌,你這般活著,又比我痛快多少?”
姜雪寧怔住。
謝危說完,卻也不看她是什麽神態,何等反應,便轉身負手又順長廊去了。
姜雪寧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重新低頭看。
那碟花生酥就這樣靜靜擱在窗沿上。
她直覺謝危說這話不過也是“套路”的一種罷了,可腦海中一陣翻湧,偏偏覺得他這話本身對極了,振聾發聵似的,還有一種莫名的煽動力。
她一時不好判斷,是太過認同謝危這句話,還是眼前這碟花生酥散發出來的香味太過誘人,使她在忍了又忍之後,終於控制不住地,伸出了自己罪惡的小手……
一口下去,糖皮甜得正好,裹在花生仁上,猶如淋了一層油,焦黃的琉璃似的凝固在上面,卻偏是焦而不糊。花生又酥又脆,咬碎之後與糖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完全超越了糖或是花生任何一種,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在人舌尖炸開。
姜雪寧差點沒把舌頭一起吞下去。
太好吃了!
上輩子她也就有幸嘗過姓謝的烤的野兔子,做的桃片糕,但畢竟野兔子是在荒山野嶺,桃片糕就那麽幾片,前者味道上差一籌,後者吃沒一會兒就沒了。
這一世,還是頭回吃到謝危做的別的東西。
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有人做東西能好吃到這地步!
還有沒有天理?
讀書讀第一也就罷了,畢竟據傳姓謝的早慧,自小聰穎;彈琴彈得好,謀略比人高,也就成了順理成章 的事。
可這人竟還下得一手好廚?
姜雪寧突然有了一種被人狠狠拍臉、從上到下羞辱了個遍的錯覺。
可手上卻控制不住。
吃了一塊再拿一塊。
不用說,她沒能防住謝危的“套路”。
正如世上的男人找外室、養小妾一樣,姜雪寧管不住自己,越了界,吃謝危的、喝謝危的,也只有零次和無數次的區別。
吃都吃了能怎樣?
吐出來不成?
何況謝危那句話實在說得沒毛病。她實已經重活一世了,縱然人世間的確沒有真正的自由,可口腹之欲這一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達成滿足,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何況當初還是她對謝危信誓旦旦說,自己舍不得死,就是舍不下這人世間之種種的牽掛與欲求。
吃就吃了。
人在屋簷下,哪兒能不低頭?
她想自己還要去邊關,找燕臨,救公主,有求於謝危的地方多著呢,總有說軟話的時候,人家願意給她做吃的,她就受著唄。關系搞壞了,那還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所以破罐破摔,乾脆心安理得跟著謝危混起了吃喝。
沒過兩天,別院裡廚子燒的菜她就吃不下去了。
可謝危又不真是廚子能頓頓做,姜雪寧便隻好瞧見他從走廊上往南邊廚房走,便以“孝敬先生”的名義跟過去,守著那剛出鍋的吃。
謝危本是隱士文人氣。
可外袍一脫,袖子一挽,做起菜來竟也像模像樣。
偶爾她把視線從案板或者鍋裡那些食材上抬起來,看過去,倒覺得這般沾了濃重煙火氣的謝危,比起高居廟堂、運籌帷幄的那半個聖人,要順眼得多。
這些天來謝危好像也不急著出發。山東省的官員們也都見完了,別院裡清淨下來,他就偶爾彈彈琴,看看書,做做菜。
很耐得住性子。
雖然耽擱了行程,可卻半點不見慌亂;明明心中有所成算,可除了給姜雪寧做點吃的之外,並無多余舉動。
姜雪寧被他溫水煮著,幾乎都要忘記自己最初的警惕了。
她什麽也不會,廚房裡只能看下火。
就這樣還偶爾要被謝危嫌棄她控制不好火候,要壞了食材的口感。
今日已經是進了十月了,冬日的凜冽初見端倪,廚房裡一邊是熱著水的爐子,一邊是燒著火的灶膛,倒是暖烘烘一片。
公主被困韃靼的消息早傳遍了大江南北。
街頭巷尾都議論不休。
姜雪寧往灶膛裡添了根柴,想起這些天來好像都沒看見刀琴,盯著那火焰半晌,便沒忍住抬起頭來看向謝危。
謝居安修長的手指壓著砧板上那片新鮮的柔軟的魚肚肉,不疾不徐地下刀,一點一點地拉成薄片,神情間那種平淡的認真與讀書、彈琴沒有什麽差別。
面前的鍋裡有小半鍋已經開至蟹眼的水。
他撩起眼皮看一眼水,都不用再看姜雪寧,就知道她不知又開什麽小差:“添的柴不夠。燒個火也走神,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姜雪寧一聽便覺氣悶,可如今指望著他做吃的,便老老實實又往灶膛裡加上兩根柴,道:“在濟南已經待了這麽久,不是說雪至之前就去邊關嗎?”
謝危片魚的刀都沒停:“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姜雪寧翻了個白眼:“那你不是說燕臨已經先去邊關了嗎?你要矯詔,可——”
謝危打斷她道:“‘聖旨’已經在去邊關的路上了。”
姜雪寧頓時震駭,腦海中於是想起這些天來不見了影蹤的刀琴:“我就說刀琴怎麽不見了人!”
只是……
她又不由皺了眉:“我們不到,燕臨那邊能成事嗎?”
謝危垂著頭,手頓了一下,聲音裡竟有一種無由的淡漠:“倘若沒我便不能成事,那他這些年流徙之苦,便是白受。”
姜雪寧心底莫名一悸。
過了好半晌,她才帶了幾分猶豫地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啟程?”
謝危終於把魚片完了,看她一眼,然後拿過邊上幾枚生姜來切,聲音平穩而鎮定:“不著急。”
*
殘陽如血。
邊城荒蕪。
朔風從西北方向刮來,陳舊的旌旗覆滿塵埃,只在城頭招展。外頭便是邊軍駐扎的營房,連成一片。高高的點將台上,落葉飄灑,銅鑄的麒麟爪牙無人擦拭磨礪,已然鏽跡斑斑。
青年的輪廓,比少年時更深邃鮮明了些,一雙眼也比舊日多了些沉穩和內斂。
只是偶然抬起,仍如無鞘的劍——
燦若驕陽,鋒芒畢露!
深藍的一身勁裝,袖口綁緊,結實的手臂有著流暢的線條,腰背挺直,更有種蘊蓄著力量的美感。因為刀劍磨礪而長了些繭皮的手掌,卻慢慢從那鏽蝕的麒麟鑄刻上撫過。
有什麽東西順著陳舊的紋路爬了上來。
分明是如此地冰冷,燕臨卻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滾燙。
點將台離地三丈,寬有百尺。
五萬邊軍陣列於下!
卻隻他一人,獨立高台之上。抬望眼,唯荒野蒼茫,旌旗迎風,地滾彤雲,劍如覆雪!
第204章 邊城
“離開黃州,一路往北?”早朝過後,沈琅留了機要大臣下來議事,可就這時候,外頭忽然來了急報,他仔細聽完後,一張本就陰鶩的臉越見陰沉下來,隻道,“可查知了他將往何地?”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新義額頭上都冒出冷汗來,哆哆嗦嗦回:“聽下面人說,看路線,似乎、似乎是往邊關的方向去……”
邊關?!
在場諸位朝中輔臣、六部要員,無不為之倒吸了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張遮本要奏報今年刑部秋決事宜,聞得此言,更是眼皮一跳。那一張沉默寡言的臉上,少見地由於驚詫而有了一絲松動。
然而隨即又平複。
他甚至恍惚了一下,目光垂落時,瞧見自己官服袖袍上那細密爬上的雲雷紋,才想起,這一世與上一世是不同的。
上一世,她同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交惡,也無力營救勇毅侯府於水火。而這一世,長公主殿下在宮中待她不薄,勇毅侯府雖被抄家卻保住了大半力量,隻流放黃州。她甚至成了謝居安真正的學生,麾下更有前世富能敵國的尤芳吟,若人在南方,勢必還會遇到衛梁……
那樣多的人,命跡因她而改。
那麽今時今日,燕世子比上一世更早地有所異動,也就不足為奇了。
只是這件事卻大大出乎了沈琅的意料。
他高坐在禦座上,額頭太陽穴的位置卻有些突突地跳動,隻覺一股氣血往腦袋上衝,抬手慢慢壓住了,才咬牙切齒地續問:“隻他一個人擅離黃州?燕氏一族其他人呢?!”
王新義跪到了地上:“發覺燕臨離開黃州後,當地州府官員便立即搜索,可,可……”
沈琅驟然一把拍在禦案上,厲聲道:“說!”
這“砰”地一聲響,案上筆墨皆在震動。
王新義整個人立刻全伏了下去,額頭貼著冰冷光滑的地面,聲音裡一片惶恐:“回聖上,不見了!燕氏一族不見了人,全都逃了!”
“胡說八道!”
沈琅的面容近乎扭曲,禦案上所有東西幾乎都被他一把掃落在地,奏折筆墨,一片狼藉。
“燕氏一族上百口人,一個燕臨跑了尚不足為奇,怎麽可能一族上下都沒了蹤影?!他們哪裡來的本事,逃過朕重重耳目,逃過州府重重關卡?!”
這一下,是所有大臣都跪了下來,齊呼“聖上息怒”。
畢竟這兩年來,皇帝對政務越發疏懶,信奉長生之道,常服五石散,性情越來越喜怒不定。朝中官員動輒得咎,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
眾人即便舍得這一身官服、一頂烏紗帽,也得要顧慮一下自己肩膀上這顆腦袋。
唯獨張遮慢了那麽半拍。
年事已高的刑部尚書顧春芳,心底歎一聲,先跪下來。轉頭一看自己得意門生還扣著那封事關今年秋決名冊的奏折立著,便抬起手來扯了他一把。
張遮扣著奏折的手指用力幾分,便突出幾分凝滯冷厲的線條。
到底還是沒拂顧春芳好意。
只是屈膝前,一眼瞥見從禦案上滾落到腳邊的貢品松煙墨,似乎是嫌擋著地上,便輕輕一腳拂了開。
顧春芳瞥見,不由看了他一眼。
滿朝文武都戰戰兢兢,唯有邊上立著的一名和尚格格不入。
生得面方耳闊,有些凶相。
穿著一身大紅僧衣,卻偏做高僧之態,得聞燕氏一族遁逃消息,也不過微微皺了眉。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當朝國師,圓機和尚。
這些天來,朝野上下就沒什麽好消息。
內有天教作亂、攪得民不聊生不說,外有夷狄窺伺,原本絕密的樂陽長公主被困韃靼王庭、向朝廷求助的消息,不知怎的竟走漏了風聲,傳得滿城風雨,百姓們議論紛紛,都在猜測朝廷要派兵營救。
可朝廷裡哪個不清楚?
即便是要同韃靼開戰,也不會選在這時候。嫁出去的公主就是潑出去的水,在她去往韃靼王庭的時候就已經等於死了,當皇帝的怎會為了一個死人貿然開戰?
壞就壞在消息走漏!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原本沈琅的打算是瞞著,等沈芷衣遭遇不測的消息傳出,再舉哀兵以為公主復仇的名義開戰。可眼下倒好。若明知公主處境卻不發兵,被百姓知道,勢必失了民心!天教在內作亂,本就巴不得抹黑朝廷,一旦此事有所紕漏,必然會給對方製造可乘之機。
這當口上,燕氏一族還不見了人!
沈琅不由冷笑起來:“好,好,朕看他們是合起夥來要讓朕不痛快!”
眾人無不噤聲。
沈琅但覺萬分暴躁,起身踱步,往下方一掃,卻沒看見謝危,不由道:“謝少師回鄉祭祖,人還沒回嗎?”
王新義但覺倒霉,也不知這一天天怎麽這麽多壞消息,還全要由他來提醒,腦袋挨在地上,半點沒敢抬起來,道:“回稟聖上,您忘了,山東曾傳急報,少師大人回京途中遇刺。不過昨個兒來了消息,說是人已經救出來了,正於濟南府修養,料想過不多時便會啟程回京。”
沈琅眉頭一皺:“誰人襲擊,可曾查清?”
大理寺卿跪在下頭不敢說話。
顧春芳朝他看了一眼,才替他道:“回聖上,事發突然,刑部與大理寺才派人前去督查,想必不日將有眉目。依老臣所見,少師大人乃朝廷命官,敢於其返京途中行刺者,不是亂心便有反心,只怕與天教那起賊子有些關聯。”
是啊。
除了天教,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行刺謝危?
顧春芳之言不無道理。
邊上圓機和尚微微一笑,雙手合十,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謝少師吉人自有天相,幸而無礙。天教賊人犯上作亂,其心實在可誅。不過倒要恭喜聖上了。”
皇帝正自暴躁,哪裡有半分的“喜”?
眾人都覺奇怪。
沈琅也不由看向他,對他倒是頗為信任,神情好了幾分:“國師這話說得奇怪,喜從何來?”
圓機和尚竟道:“一喜謝少師安平,賊子未能得逞;二喜燕氏一族異動,露了痕跡。邊關有韃靼虎視眈眈,賊子燕臨偏往邊關去,想必有裡應外合之心。是以如今邊關的處理,必要慎之又慎。少師大人乃聖上股肱,深謀遠慮,運籌帷幄,又深得聖上信任。老衲有一計,倒不妨趁此機會,使少師大人去往邊關,一則避開天教賊子的截殺,二則督查軍情,嚴防生變,三則守株待兔,倘若燕氏一族生出反心,以少師大人之能必使他們有來無回!”
眾所周知,謝危雖無帝師之名,卻有帝師之實。
圓機和尚這兩年來雖以國師之名,在民間大興佛教之風,以與天教抗衡,在信眾之中頗有名氣,可在這朝廷裡,大臣們卻還是認謝危多一些。
畢竟能在朝中為官的,即便不說惡,可也沒幾個善。
哪個能真的信封佛教?
不過都是表面對他客氣罷了。
畢竟朝野上下都知道,一旦真遇到什麽棘手之事,還是要謝先生共議,方能有所定奪。
如今聽圓機和尚這話,倒是一點也不生疑。
沈琅也考慮起來。
邊關的形勢比起朝內,實在更為緊迫。他自不可能親去督軍,派謝危前去的確最好不過,所以當機立斷,道:“擬旨!著令謝少師不必返京,濟南稍作修養後,即刻前往邊關,督軍嚴防,但有異動者立刻就地處決,絕不姑息!”
“聖上聖明!”
諸位大臣都伏首稱頌。
隻張遮抬了眼,瞧著圓機和尚唇邊掛著的那抹笑,覺得事情只怕沒有那麽簡單。
*
“所以,到底是誰要襲擊我們,查清了嗎?”
姜雪寧看著謝危將片好的魚放進漂亮的白瓷盤,撒上少許姜絲去腥,擱入蒸籠,仿佛已經能看見它端出來時會是何等美味模樣,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才這般問道。
她可不敢往深了猜。
遇襲當時曾明明白白聽見刀琴說了一句“教中”,叫她回想起謝危上一世將天教連根拔起、趕盡殺絕的做派來,心底裡都忍不住為之冒寒氣。
謝危將蒸籠蓋上,拿了一旁的巾帕,將手上沾著的汙跡擦去,眸中卻是異色閃爍,波瀾不驚地回:“天教反賊,膽大包天,還能有誰?”
姜雪寧不由被他噎住。
謝危卻是抬眸瞧她,看她那清麗的面容被灶膛的火光覆上一層晃動的暖色,不由頗帶幾分深長意味地笑起來:“你想是誰?”
姜雪寧恨恨地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卻道:“我哪兒能知道,我怕死問問還不行嗎?”
謝危隻道:“放心。”
事後他也琢磨了一下,來刺殺他的總共是兩撥人。跟著當時劍書那邊去的,是教中的好手,只怕萬休子舉事在即,恐他不受控制,先除為快;跟著他與姜雪寧的那些,卻從京中來。若是皇帝已經開始懷疑他,不會暗地裡動手。會在暗中動手的,都是怕被人發現的。再回想自己這兩年,能算得上“對手”“仇敵”的,只剩下一個圓機和尚。
此人雖稱僧侶,卻機心深重,絕非善類。
沈琅國事疏懶,帝王心術卻重得很。
這兩年來,用圓機和尚製衡他,也用他打壓圓機和尚,從不讓他們那一方真正壓過另一方,如此當皇帝的方能坐穩,居中得利。
如今麽……
謝危垂著眼簾,看一眼砧板旁那剁了不用的魚頭,隨手便將擦手的巾帕扔在邊上,取了兩隻小碗去調料碟,還問姜雪寧:“吃辣麽?”
姜雪寧登時把先前談的正事都忘了,點頭如搗蒜:“吃的吃的。”
謝危便在她的料碟裡加了一杓辣。
待魚蒸好端出來,一片片白白嫩嫩,浮動著鮮香。兩人也不轉戰別地,就在廚房角落裡置了一張小桌,擦得乾乾淨淨,在旁邊坐下來,就著料碟,添上小半碗米飯吃起來。
這些日子也沒別人敢靠近廚房。
兩人一頓飯吃得清清靜靜,姜雪寧幾筷子下去便找不著北了,一時覺得謝居安實打實是神仙菩薩,大慈大悲的大聖人,凡人做東西不可能這麽好吃!
原本一路舟車勞頓,吃得都不算好,遇襲到濟南休憩剛醒那陣,她人看著是清減了不少的。可被謝危幾頓飯喂下來,氣色恢復了,臉蛋也稍稍圓潤了些。
姜雪寧甚至都開始擔心自己繼續吃下去得胖。
不過這般的日子也沒再持續多久,才過去沒兩日,京城裡竟然來了聖旨,著令謝危前往邊關督軍!
姜雪寧目瞪口呆。
那一瞬間甚至有種毛骨悚然之感,不期然就想起了當日謝危那一句“不著急”,隻疑心此事在他意料之中。否則遇襲之後何必在濟南盤桓?
謝危可才是那個實打實的反賊啊!
如今皇帝,竟然還被他蒙蔽,一紙調令命他前去邊關!簡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忙著給自己掘墳啊!
不用說,有了這一道聖旨,接下來他們一行自然是名正言順走官道上路。
既不需要避人耳目,還有皇帝調令開道。
遇關關開,逢隘隘敞。
沿路各州府無人敢有慢待,自濟南往邊關通行無阻,僅僅十日,便已抵達邊關!
雁門關在山西句注山,位於恆山山脈的西側,外拒塞北,內守中原,位置險要,易守難攻,歷代來都是“三邊衝要無雙地,九塞尊崇第一關”。
大乾兵卒皆駐扎在關內,屯兵忻州城外。
謝危、姜雪寧一行人才到忻州,往外望去便能看見那荒蕪的原野上點將台高高佇立,旌旗蔽日飄飛,兵卒甲胄在身,刀戟在手,往來整肅!
他們在路上便已經得了邊關傳來的消息,知道燕臨得了那所謂的“聖旨”之後,已經名正言順地控制了邊關十萬大軍!
畢竟為燕臨送去聖旨的,乃是當朝帝師。
誰敢質疑聖旨真偽?
而朝廷隨後還頒了真正的聖旨給謝危,派他前來督軍,更是直接落入了謝危圈套,使得這一出好計更加地天衣無縫!
他們的馬車,還遠遠沒入城門,就已有人飛奔前去通報。
待得靠近城門,便見一騎從城內馳出。
姜雪寧才從車內鑽出來,尚未在車轅上站穩,便聽得一聲朗笑傳來,被人抱了個滿懷。
舊日少年,難得拋去了這些年風霜磨礪的沉穩,劍眉星目璀璨,用力擁緊她,歡喜地喚:“寧寧!”
那是成熟而堅朗的氣息。
他長高了,輪廓鋒利了,可那絲毫不作偽的驚喜卻將那眼角眉梢的鋒利化得柔和了幾分,姜雪寧怔怔不知所言。
城內的兵卒,都吃驚不已地望著這一幕。
畢竟這位年輕的將軍,這些日來調兵遣將,沉穩有度,十分壓得住場子,便是原本不服他的幾名將領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雖有怨氣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可眼下眾目睽睽!
他竟這樣直接擁住了那名漂亮的姑娘?
謝危隨後走出了馬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未有言語。
第205章 依稀少年
來的一路上,姜雪寧不可避免地想,再見到往昔少年,會是怎樣的情形,兩年的艱辛蟄伏,沒有了勇毅侯世子的尊貴身份,他會不會苦楚,難過,又到底變成什麽模樣?
這一世無疑是比上一世要好的。
可無論在她怎樣在腦海裡描摹,也無法想象出少年的模樣,反倒是上一世班師還朝的那位年輕將軍的面容,時不時從記憶的深處冒出來,讓她出一身冷汗。
那是一個被世情與仇恨浸透了的人。
當年他遠遠順著京中長道,扶著沈芷衣的棺槨還朝,穿了一身的素,卻無半點該有的哀傷。滿身沾著刀兵戾氣。一雙眼靜而冷,寒且沉,看著人不說話時,都似長了刺,鋒銳得扎人。所以縱然輪廓熟悉,姜雪寧竟也無法從這一張面容上,回憶起當年那鮮衣怒馬的少年郎,究竟是何模樣。
可如今,好像什麽也沒變。
即便他高了,往日貴公子似的發白的膚色也被曬得深了一些,眼角眉梢是他這兩年來所歷的變遷與山水,可這一雙粲然的星眸,熾烈溫暖如日中驕陽,坦蕩誠懇似高天明月,隻讓人一聽見這熟悉裡又帶有幾分陌生低沉的聲音,便心尖滾燙。
他身上穿著的衣料粗了些,有些刮臉。
可他原是京裡錦衣玉食、要風得風的小侯爺。
姜雪寧抬起頭來,望了他許久,喉嚨裡發澀,才喊了一聲“燕臨”,便已忍不住眼眶一熱,竟然哽咽。
兩年過去,少女也越發好看。
身姿亭亭,雪膚烏發。
只是眼底潮濕地望著人時,還是叫他心底柔軟的一片,叫他想起林間霧氣裡的小鹿。燕臨想把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哄她笑,陪她玩,讓這張臉上綻出點讓人怦然心動的笑。
將她擁入懷中的這一刻,是他這兩年來前所未有快慰的一刻。
侯府出事,抄家流徙。
他與家人一路從京城遠道黃州,路中甚至遇到了好幾次刺殺,只是都有人暗中保護。到了黃州之後,戴罪之身,更有深重的徭役。父親的身體原本就不好,路上受了風寒,許久沒有見好。
上下打點,請大夫看病,都要花錢。
到這時候,他才知道姜雪寧暗中派人送來的那隻箱子,到底有多沉、多重。
不久後,謝先生的信就來了。
更後來,所謂的“任氏鹽場”的襄助也來了。
天高路遠,那些信函要好些時日才送到一封。
可在黃州那數著時辰熬過去的日子裡,卻像是凜冬裡煮熱的一壺烈酒,讓人咬牙維持著那微末的希望,直到它在貧瘠的土裡往深處長去,慢慢扎穩了根。甚至無視風雪雷雨侵襲的逆境,漸漸發芽,散枝,像是石縫裡的松柏一樣,有一種格外強勁堅忍的力量。
他沒有在絕望裡滾打。
每一天都滿懷著對後一天的希望。
到今天,她終於來了。
天知道他在接到她要與謝危一道來的消息時,有多開心。
甚至早兩日就在盼望。
連料理軍務,都有了少見的晃神。
直到此刻看見她。
那滿懷的期盼才全然地落了地,化作一種脈脈的熨帖,又使他全然克制不住高興,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之後,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
少年到底是長大了。
眼角余光瞥見周遭兵士詫異的注視時,雖然所作所為全出於真心,可畢竟不是當年縱性胡鬧的時候了,不由面上一紅,咳嗽一聲,把人放了開。
於是,終於看見車內注視他們已久的謝危。
這一刻有些安靜。
燕臨這時候才發現,姜雪寧方才就是從這架馬車裡出來的,兩人是同乘一車而來。心底便忽然感覺到了幾分異樣,然而值此非常之時,也並未深想。
停得片刻,他注視對方,倒是斂了方才的孟浪,整肅地躬身行禮:“見過謝先生。”
謝危淡淡搭下眼簾,道:“先入城吧。”
燕臨也知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便答一聲“是”,使一隊兵士護送車駕,在前方開道,一路往城中去。他人騎在高高的馬上,還問姜雪寧要不要騎馬。
姜雪寧也是心大。
自打謝危接了聖旨後,一路都在馬車上,晝夜疾馳往忻州來,骨頭都要散架了不說,總悶在車裡也沒什麽出來喘氣的機會。
驟然到得這風物迥異之地,不免起了玩心。
她自是一口答應,小心翻身騎上一名兵士牽過來的小馬,跟在燕臨的馬旁邊,一道入了城。
謝危只在車裡看著,也不去攔她。
忻州城不大,城中建築也不比京城的繁華,江南的精致,處處透出一種粗獷,牆壁都比較厚,看著十分結實。
城內走的兵倒比普通老百姓還多。
只是觀周遭百姓模樣,倒似見得多了,半點沒有不適之感,照舊擺攤的擺攤,叫賣的叫賣。
這種地方,風水不那麽養人。
本地姑娘的皮膚大多粗糙。
姜雪寧這樣京城繁華地養出來的姑娘,又浸了兩年江南的婉約,實在是水靈靈嬌豔逼人,還夾在一堆皮糙肉厚的兵士之中,騎在馬上,所過之處瞧見她的人無不驚豔,甚至有那不懂事的小孩兒手裡舉著饃,追在後頭喊“仙女姐姐”,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燕臨便像是當年剛帶她到京城各處去玩時候那樣,一一指著路邊的東西同她講,只是嗓音聽著比當初厚了一些,也不再完全是貴公子一般的無憂無慮。
他見過了沉浮,明晰了世情。
便是講那路邊的一粥一飯,都有一種不同於舊日的憫恤,知道這些凡俗百姓何時作,何時息,一旦谷打出來能得多少米,東街的鐵匠鋪裡又是不是有個瘸腿的老婆婆……
姜雪寧聽著,不由轉過頭去看他。
年輕將軍的輪廓,深邃堅忍。
第一次,她覺得冷酷不停歇的的時光,竟也帶上一點溫柔,將她記憶裡的少年,雕琢成這般動人模樣,於是不由得笑了起來。
同路隨護的兵卒,卻都是又驚異,又迷惑。
燕將軍初來乍到,手段算得上雷厲風行,雖然研究布防時,經常與兵卒們一道同吃同住,半點不像是曾當過小侯爺的人,十分平易近人,可誰也沒見過他這樣對人啊。
這好看姑娘,究竟何方神聖?
第206章 劍與花
邊關城池,多為屯兵之用。
將軍府建在城池中心位置,乃是歷朝駐扎忻州、駐守雁門關的將領的府邸,內設機要印房,冊房、糧餉處等,可以說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其佔地在忻州這樣的小城,已經算得上極廣。
燕臨一路帶著他們,便已到了門口。
“城中早得了謝先生前來督軍的消息,軍中有品級的大小將領,都已經在內等候。”
他在門口下馬,將韁繩交給了一旁的軍士,還順手扶了旁邊要下馬的姜雪寧一把,對從車內出來的謝危這般說道,然後擺手。
“先生請。”
謝危未著官服,隻一身素衣。
旁人只聽說這兩日邊城裡有個京中的大官來,一直都在心裡揣度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如今瞧見,都不由愣了一下,隨即便是驚歎。
這樣的人竟然是個官兒?
謝危倒沒看其他人,下得車後隨同燕臨一道跨上台階,走入將軍府中,隻問:“議事要一起聽聽麽?”
姜雪寧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先生問我?”
謝危向她看了一眼,沒說話。
姜雪寧便莫名打了個寒噤,覺著謝居安這眼神叫人發涼,她脊背都挺得直了些,卻下意識看了一眼燕臨,想了想這兩人的關系,覺著自己還是不要攪和這事兒,便道:“不了,我哪兒聽得懂?讓燕臨找個人帶我先去休息便好。”
這一口一個“燕臨”可聽得邊上的人冒冷汗。
偏她自己不覺。
燕臨也半點意見沒有,喚來將軍府的老管家,便請他帶姜雪寧去客房。
謝危則是向劍書一擺手,道:“你也跟著去。”
劍書低頭便道:“是。”
他從謝危身邊退後,自動就跟到了姜雪寧旁邊。
這倒讓姜雪寧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轉念一想,說是燕臨已經執掌了兵權,可畢竟時日尚短,這種時候誰知道出不出什麽意外,小心駛得萬年船,派個人跟著她總沒錯。
她也就沒說什麽,轉身跟著管家去了。
燕臨看著她身後跟著的劍書,卻是不知為何忽然皺了皺眉,又感覺到了那種隱約的異樣。
他調轉視線看向謝危。
謝危卻沒什麽反應,隻道一聲“我們也走吧”,便過了穿堂,往議事廳而去。
邊關駐軍十萬,有名有姓的將領也有十好幾號人,且還要算上忻州本地的州府官員,所以謝危去見時倒是頗為熱鬧。
他鎮定自若,這些人卻多少有些忐忑。
畢竟眼見著就要冬日,從來沒聽說誰冬天主動挑起戰役的先例,他們各有各的擔心。
燕臨是月前到的忻州。
單槍匹馬。
那時他身上既無調令,也無聖旨,甚至還是個擅自離開流徙之地的“罪臣”,不過好在邊關上認識他的人不多,正好趁此機會將邊關的情況摸透了。
勇毅侯府原本便領兵作戰。
邊關將領中有不少都是他父親燕牧的舊部。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
可偏偏侯府出事後,許多人也因此受了牽累,要麽在軍中不得更進一步,要麽被撤職貶職,掌管忻州十萬駐軍的自然屬於蕭氏那一派。
所以剛掌權的那一日,為了日後調令能行,如臂使指,燕臨做了一件事。
“斬了?”
姜雪寧隨管家往客房的方向走,路上不免也打聽點邊城的事情,可卻聽了點方才在街上時燕臨自己沒有講的事,一時愕然。
“臨陣斬將……”
老管家上了年紀,腰背傴僂,卻是半點不為那掉了腦袋的倒霉鬼可惜,甕聲甕氣地道:“燕將軍才到忻州,這可不為百姓們做了件大好事麽?這些年邊關沒仗打,可不知養出多少廢物,趴在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身上吸血。那殺得叫個痛快,活該!”
姜雪寧忽地靜默。
老管家卻還絮叨:“眼見著人家韃靼都要打過來了,一幫飯桶還想避戰。昨兒個是長公主去和親,明兒個那些狗東西就能來擄掠城裡的閨女!不想打仗的將軍是好將軍,可不敢打仗的將軍,就要這樣拖出去砍了。您來的時候都晚了,要早上幾天,城外頭點將台上流的血還沒乾呢,可好看。”
劍書悄悄向姜雪寧看了一眼。
姜雪寧若有所思。
老管家已經到了客房前頭,說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道:“瞧我,年紀大了話也多,都不知道這些話在貴人面前是不是該說,您可別怪罪。”
姜雪寧不過是有些意外罷了。
可其實沒什麽值得驚訝的。
要想在這樣一個地方站穩腳跟,真正地執掌兵權,殺伐果斷的手段少不了。也唯有殺雞儆猴,才能讓剩下那些人心有戚戚,才能讓軍中那些侯府舊部真正地心服。
她只是有些憐惜舊日的少年——
單槍匹馬在這樣的地方,孤立無援時還要做出種種決策,個中不知遇到了多少艱險,遇著她時卻一句也不曾提,好像一切都順心如意模樣。
姜雪寧謝過了老管家,自己進了屋,發現這間屋子已經是精心布置過的,並無外頭看著的那般粗獷,妝奩上甚至還擺上了新買的胭脂。
她不由笑了一笑。
轉頭卻對劍書道:“我就在屋裡也不出去,你先回去跟著你家先生吧,萬一有點什麽吩咐也好照應。”
劍書猶豫了一下,大約也是覺得忻州這樣陌生的環境讓人擔心,躬身向她拜了一拜,也沒多說什麽,便告了辭,回頭往議事廳的方向去。
謝危來自然先了解一番城中情況。
這些將領最擔心的莫過於糧草情況。
朝廷派謝危來說是督軍,實則是為了防止邊關嘩變,自然不會準備什麽糧草的事,可以說甚至連半點風聲都沒有。可謝危燕臨都另有打算,韃靼是一定要打,沈芷衣也一定要救,是以回應有關糧草的質疑時並無半點慌亂,隻說糧草輜重都已經在路上,請眾人不必擔心。
他這樣來自京城的大官都說了,眾人也就稍稍放心了一些。
議事畢,隻說晚上設宴為謝危接風洗塵,便都告退。
廳內隻留下謝危與燕臨。
茶盞中的茶水,已隻余下一點溫度。
謝危端起來喝了一口。
燕臨卻注視著他,眼底少見地出現了幾分猶豫,甚至含了一種別樣的打量。他試圖從他眉眼裡分辨出什麽來,試圖與父親這兩年來的企盼與守望對出些許端倪。
當初勇毅侯府幾蒙抄家滅族之難,幸而背後有人出手相助。
這個人便是謝危。
可他與侯府有什麽關系呢?明面上一點也沒有,只不過是他入宮讀書時的先生罷了。
當初,父親病中時,燕臨曾有過自己的猜測,向他問:“謝先生到底是誰?”
父親咳嗽得厲害,卻不肯吐露更多。
只是眼底含著淚,同他說:“是你要完全相信的人。”
那時候,他心底便有了冥冥中的答案。
燕臨沉默了半晌,才道:“這些年,多謝先生照應。”
謝危搭著眼簾:“侯爺可還好?”
燕臨道:“往年在京城總有些事情壓身,病根是早落下的,去黃州的路上嚴重了些。不過到那邊之後,日子清苦下來,後來又清閑下來,更好似打開了什麽心結似的,反而養好了。我離開黃州時,呂老板前來照應,人已經安頓妥當。”
謝危便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他從來不是容易親近的人。
燕臨也很難想,舊日的先生竟是自己的長兄,眨了眨眼,到底改不了稱呼,又問:“先生此來,朝廷那邊怎麽辦?”
謝危道:“邊關離京城尚有一段時日,打仗這麽大的事,就算忻州在掌控之中,也不可能切斷消息往來。所以戰事要速戰速決,否則等朝廷反應過來,說不準要腹背受敵。可若能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拿下韃靼,救出公主,就算搶贏了一步棋。屆時我隻稱到得忻州時,邊關駐軍已經落入你掌控,實在非我力所能改,隻好隨波逐流。你既掌兵權,又得民心,朝廷反倒不敢跟你撕破臉,會想方設法招安於你,封你個公侯伯爵。”
燕臨頓時皺了眉:“公侯伯爵?”
謝危似笑非笑看向他:“不想要?”
燕臨坦然:“不想。”
謝危便輕輕擱下茶盞,唇邊那彎下的一點弧度便多了幾分高深莫測,隻道:“不想要也簡單。”
兩人並未談上多久。
謝危也是一路車馬勞頓的來的,晚間尚有宴席應酬,與燕臨說了幾句後,從議事廳出來,到得自己客房,問過姜雪寧那邊的情況後,便略作洗漱先休憩了兩個時辰。
待得天色漸晚,外面來人請,才又出門。
接風洗塵的宴席就設在將軍府裡。
上上下下都知道京中來了貴人。
除了那位神仙似的謝先生之外,最引人關注的莫過於那位“寧二姑娘”。眾人倒是不知她身份名姓,只是聽得隨同她一道來的人都這般稱呼她,便也跟著這般稱呼,都以為她姓“寧”,在家中行二。
燕將軍待她是如何如何特殊,隻一下午時間,早都傳遍了忻州城。
府裡無人敢慢待。
加之燕臨本有吩咐,夜裡接風,自然也請了她列席。
外頭庭院早換了一番布置,原本的議事廳裡桌案擺放一新,難得的好酒好菜都端了出來。
姜雪寧來時,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謝危落座上首。
燕臨在他對面。
她琢磨自己只是來吃吃喝喝的,也沒去湊熱鬧,隻同其余一些官員將領們帶來的女眷坐得近些,聽她們說些邊關的趣事。
毫無疑問,姜雪寧在這幫夫人小姐中絕對是引人矚目的焦點。
人們不免好奇她身份。
她也不報自己家門,隻說自己是謝危的學生,燕臨的朋友,眾人一聽便都發出聲聲驚歎,還來敬她酒吃。
姜雪寧實沒什麽酒量。
可這一路艱難,總算到得邊關,等尤芳吟、呂顯隨後安排好糧草輜重,便可攻打韃靼,救出公主,她心裡到底有些期許,有些高興,半推半就喝了兩盞,便有些暈暈乎乎了。
邊關的女子,實在豪爽。
便是已經入了內宅的婦人,也不似軍中那般循規蹈矩,頗為放得開,眼見她並不真的推辭,反倒越發起勁兒地勸起酒來。
姜雪寧又喝了兩盞後,頓生警兆。
她可不敢在這種場合太過放肆,且畢竟不是北地長大的姑娘,實在招架不住,忙找了個吹風醒酒的借口,便先溜了出去。
將帥們那邊,也是酒過三巡。
燕臨遠遠看見姜雪寧出去,不免有些擔心,便向邊上人還有對面謝危道一聲“失陪”,也跟著放下酒盞,從廳裡出去了。
身後頓時起了一片善意的笑聲。
今日城裡的傳聞誰沒聽說?
雖不知那寧二姑娘的身份,可猜也知道該是燕臨心上人。
眼看著人走出去,還能不知道他是幹什麽去嗎?
席間於是有人調侃:“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旁人自是附和。
唯獨謝危冷眼看著,端起了酒盞。
在座的可都知道這位乃是當朝帝師,半點不敢怠慢,極有眼色,一見他端起酒盞來,立刻帶著笑湊上來敬酒。
謝危執著酒盞,也不推拒。
他手指修長如玉竹,飲酒的姿態也甚是文雅,只是面上神情略顯寡淡,對人並不熱絡。眾將領也不太敢放肆,反倒對他心生忌憚,越發謹慎。
走廊上掛著一盞盞的燈籠,還有添酒端菜聽候差遣的下人在裡外往來。
姜雪寧從廳中出來,便坐在拐角處的美人靠上吹風。
北地風冷,一刮面就讓人清醒了。
燕臨出得廳來,一眼就辨認出了她昏暗處並不大分明的背影,正要往前頭走,轉眸時卻看見廊邊開著的那叢小小的石竹。
外頭一圈白,裡面一團紫。
花雖隻比銅錢大些,可在北地這般的寒天裡也算嬌俏可愛,分外罕見。
他駐足看了片刻,想起什麽來,不由一笑,倒彎下腰去摘了一朵,連著大約手指長的細細一根莖,生著不大的一小片葉。
在指間轉得一圈,便負手向姜雪寧那邊去。
待得近了,才咳嗽一聲。
姜雪寧回頭看見他,不由有些訝異地挑眉,站起身來笑道:“你怎麽也出來了?”
燕臨說:“看你出來了。”
姜雪寧抬眸,得微微仰著頭看他了,咕噥道:“這兒可是忻州,你是三軍統帥,哪兒有隨便就離席的道理,這樣任性,當心先生回頭罵。”
燕臨想,有什麽好擔心呢?
明明來了也有快一日,可一時是議事,一時是布置,除了來時的路上說了會兒不著邊際的話,實則沒有詳談的機會。
他望著她:“這兩年還好嗎?”
遠處廳中觥籌交錯之聲傳來。
近處卻安靜極了。
燈籠在微冷的風中輕輕搖晃,也在姜雪寧的視線中輕輕搖晃。
她彎唇笑:“我怎會不好?”
沉默半晌,又問:“你呢?”
燕臨一雙深黑的眼眸被微暈的光芒照著,有點暖融融的味道,隻慢慢道:“沒有想的那樣差。”
一時,竟然相對無言。
深藍如墨的夜空裡,明月高懸。
那素練似的光亮,皎潔似寒霜。
燕臨又走得近了一步,才問:“怎麽會和謝先生一道來?”
姜雪寧想起謝危,沒說話。
燕臨卻看她許久,竟問:“張遮呢?”
這一刻,姜雪寧像是被什麽擊中。
她已經有一陣沒想起這個人了。
乍然聽得這名字,有一種已然生疏的鈍痛翻湧上來,使她眼底潤濕了幾分,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有些黯淡地垂下了眸光。
其實也不必言語。
燕臨到底陪她走過那些街頭巷尾胡鬧的日子,對她不算了如指掌,卻也能分辨她情緒,猜出大約沒什麽好結果來。
猶豫片刻,還是將那朵石竹翻出來,遞向她。
他隻笑:“多大點事。喏,剛才瞧見給你摘的,別不開心了。”
靜夜裡,小小的花瓣顫巍巍。
姜雪寧的視線從他面上,落到花上,便想起了許久前的雨夜,那一串冬日的茉莉,淚珠到底沾了眼睫滾落,卻只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燕臨忽然好生氣。
氣她這樣。
有那麽一瞬想把她抱緊了揉進懷裡,可他到底不是輕狂恣意的年少時,隻道:“即便沒有張遮,也並非我,是麽?”
姜雪寧不敢回答。
燕臨便陡地一笑。
他看了那支石竹片刻,終究抬手將頂端的花朵掐了,隻將那細細一節連著片葉的花枝遞出去,又是寵溺,又是無奈,還有種淺淺的傷懷:“到底算我一片心意,別辜負了。”
姜雪寧這才接了過來。
她鼻尖發酸,眼底發澀,幾乎是哽咽著應了一聲:“嗯。”
燕臨卻笑著揉她腦袋:“兩年不見,怎麽還這樣?難怪人家不要你。”
姜雪寧想,我和張遮那是要不要的事兒嗎?
只是雖有滿懷的傷心,也被他按在自己腦袋上的一通亂揉給攪和了,一時破涕而笑,嗔他:“張大人若聽你這樣滿嘴胡沁,再好的脾氣也得揍你。”
燕臨望著她,也不反駁,隻道:“外頭風冷,回去吧。”
姜雪寧琢磨琢磨也累了,不想回席間,便點點頭,想回客房睡下。
只是她往前走得兩步又停下。
轉過身來,手裡拿著那細細的花枝,隔了幾步看著身量已越發成熟的燕臨,分外認真地道:“燕臨,我沒有不開心,我真的很高興。”
很高興,你還是那個肯為我摘花的少年。
雖然……
我已不再是那個能心安理得收下你花的姑娘。
她走得遠了。
廊上燈火如舊。
燕臨長身而立,身影被拉長在地面,他的手指因常年握劍,而長了薄薄一層繭,那朵小小的紫白石竹便低垂在指間,寂然不語。
過了好久,才慢慢一笑。
第207章 酸
姜雪寧回到屋裡就昏昏欲睡了,勉強洗了把臉,趁著天冷就窩到床上去睡覺。
等第二天一早醒時,天色早就大亮。
整座將軍府裡安安靜靜的,也聽不見昨晚觥籌交錯的聲音了,料想那接風洗塵的宴席已經結束,她打著呵欠起身來,總歸也錯過了吃早點的時間,便叫人為自己打了水沐浴,隻慢吞吞地收拾,準備中午再吃飯。
只不過她沒想到,才把頭髮擦乾呢,外頭劍書就來了。
姜雪寧不知怎的,精神一震。
還沒等劍書開口呢,她眼睛就亮了幾分:“先生找我?”
劍書反倒被她搞得一愣,停了一下,才回道:“是。”
姜雪寧又壓低了聲音續問:“你們先生做吃的了?”
劍書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該不該對她吐露實情,可回想一下方才自家先生盯著那桌菜的眼神,背脊都在發寒,到底沒敢多說,隻點了點頭道:“做了。”
姜雪寧聞言,頓時跳起來,拍手道:“我就知道先生是神仙下凡,聖人降世,觀世音菩薩都沒有他這樣好的心腸。這一路上也沒什麽好吃的,桃片糕都叫我吃膩味了。昨兒晚上宴席上我還想,燕臨這府邸的廚子不怎麽樣呢。沒想到今日先生就做了吃的,你等我一下,我這就來。”
劍書:“……”
您心可真是一點兒不小呢。
劍書應了聲“是”,在外頭立著,等她收拾停當,才帶著人一路穿過庭院中堂,到得謝危屋前。
幾片灰黑的磚砌在屋簷下,裡頭種著棵萬年青。
屋舍也平平無奇模樣。
只是這地方來的人少,格外安靜,約莫也是燕臨特意為謝危挑好的屋子。
這會兒靠窗的炕桌上,已經擺上了好幾盤菜。
謝危坐在左側,手邊上一盞酒。
才聽得外頭有腳步聲,人都沒進來呢,姜雪寧打招呼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進來:“先生,學生給您請安來了!”
姜雪寧扒在門口,先朝裡面望了一眼。
果見謝危坐在那邊。
這與他們在濟南府的廚房裡悄悄碰頭時,一般無二,更別提那好菜已經擺上桌,都不用她再打雜燒火,姜雪寧眼底都冒出點喜色來。
謝危眼底雲淡風輕、飄飄渺渺的,抬眸瞧她,笑笑道:“進來吧。”
姜雪寧從善如流,進來了。
非但進來了,她還十分自覺地坐在了謝危對面,把擱在桌案右邊的那雙象牙箸拿了起來,低頭看著這一桌菜,喜上眉梢。
足足有五六樣。
熏乳鴿色澤深紅,白玉豆腐幼嫩多汁,雞絲銀耳湯色鮮亮,白花鴨舌片片精致,更絕的是中間竟然放了一盤羊羔肉,也不知用了何法刷的醬料,每一片表面都浸著油油的光澤,邊上搭了一些小蔥段。
隻飄出些味兒來,便讓人忍不住流口水。
姜雪寧差點就要伸出筷子去了,可一抬頭只看見謝危坐在她對面飲酒,不由一怔,朝他面前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筷子,納悶道:“先生那邊怎麽沒筷子呢?”
謝危看著她說:“昨個兒飽了。”
姜雪寧琢磨這意思是“不餓”,舉箸轉了一圈,試探著道:“那都是給我做的?”
謝危喝了一小口酒,笑:“你是我學生麽。”
莫名地,姜雪寧覺得背後寒了一下。
可美味佳肴當前,謝危這模樣與平時相比其實也沒什麽變化,且最近一段時間他待她這樣好,倒使他對此人原本的警惕都消失一空,此刻更是沒有深想。
她高高興興,舉筷便夾了片羊肉送進嘴裡。
肉質果然細嫩鮮美。
只不過……
這味道似乎稍有一點的酸?
姜雪寧品了品,以為是刷的醬料比較獨特的緣故,說不準是什麽新口味,得多試試才知道。
於是趕緊又夾了一片。
然而當她一口咬下去嚼進嘴裡時,好幾股酸水混在筋肉的油脂中,一下全被擠出來,充斥了她整個口腔。
“嘔!”
不知擱了多少年的老陳醋,酸味兒刺激得她一張臉都皺了起來,幾乎立時就把嘴捂住了,朝著一旁的碗碟,將那片肉吐了出來!
然而酸味卻還在嘴裡。
她狼狽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連忙伸手要去端水:“什麽味兒!”
謝危順手便把自己喝了兩口的酒盞遞過去。
姜雪寧看都沒看便接過來仰頭一口喝下。
然後……
那本就已經皺成一團的巴掌臉,瞬間變得鐵青,她嗆得丟了酒盞,捂住自己的喉嚨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謝、咳咳咳!謝居安你——咳咳!”
簡直像是得了癆病。
她一張臉都漲得通紅,極端的酸與極端的辣,全在一張嘴裡,跟團火似的竄上她頭頂,想吐都吐不出來!
恨不能就地去世!
謝危半點也不驚訝地瞧著她:“怎麽,很酸?”
想要謀財害命嗎?!
姜雪寧兩輩子都沒吃過這麽酸的東西!
聽得對方這話,哪兒還能不明白?
這根本就是故意治她啊!
隻恨自己一沒留神著了道——姓謝的心狠手黑,分明是惡獄魔鬼,她是迷了哪門子的心竅敢覺著他是神仙聖人生得一副好心腸?
那味道一時難以形容。
姜雪寧差點昏過去。
她哪裡還有什麽功夫回答謝危的話,隻滿屋子找茶水,可愣是連茶壺都沒找見一個,便按住自己的喉嚨,一面用力地咳嗽,一面扶了把門框,跑到外頭去。
謝危看她一眼,也不攔。
刀琴劍書都在庭院裡。
屋裡那翻箱倒櫃的動靜兩人都聽見了。
然而瞧見姜雪寧這一副被人下了毒的樣子出來,都不由心中一凜。
姜雪寧跟劍書熟些,幾聲咳嗽已經讓她嗓音嘶啞,此刻更怕被屋裡那心眼比針小的謝某人聽見,一把揪住劍書,壓低了聲音道:“快,端杯水!”
話說著她又想乾嘔。
劍書眼皮直跳,可不敢被她揪住太久,忙去端水。
好大一隻茶盞。
姜雪寧接過來咕嘟嘟就灌了大半盞,才覺得好了一些,可那酸嗆衝辣的味道,仍舊有不少留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去不掉!
姓謝的是要死!
劍書打量她神情,眼皮直跳,小聲道:“先生心裡不痛快,做東西不好吃,也是有的。”
姜雪寧險些出離憤怒。
那是不好吃能形容的?
簡直是用最烈的燒刀子給她兌了一杯醋!那喝下去要人半條命!
她仰頭把剩下的那半盞茶水喝了乾淨,就遞回劍書手裡,擺擺手便往外頭走。
劍書問:“先生那邊?”
姜雪寧回頭看一眼謝危那屋,隻覺得整間屋子都在朝外頭冒黑氣,哪裡還敢往裡走半步?打了個寒噤道:“別,可別再找我了!你家先生腦子,咳,有毛病……”
話說著,她聲音都飄了幾分。
整個人好像踩在雲端上,身形發軟,腳下發虛,晃悠悠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似的,從走廊那頭繞出去了。
刀琴劍書面面相覷。
過不一會兒,就聽屋裡平靜的一聲喚:“劍書。”
劍書打了個激靈,進去了。
滿桌菜幾乎沒動過。
謝危一身清雋地立在邊上,輕描淡寫揭過一邊的雪白錦帕擦拭著方才沾在指頭上的幾滴醋酒,仿佛剛才什麽也沒做似的,淡聲道:“都端了去喂狗。”
劍書頭皮發麻,道:“是。”
他把桌上的都收拾了,端了出去。
刀琴瞅了一眼,搖頭。
劍書心有余悸,壓低聲音道:“因為寧二姑娘和世子?”
刀琴道:“差不離。”
劍書納悶:“可先前不聲不響的……”
刀琴道:“要能成早成了,哪兒用等到現在?先生犯不著費心。”
劍書示意他看自己手上:“那這?”
刀琴一看,也不說話了。
兩人又對望一眼。
到底還是劍書先認命,從邊上走過去,要去處理這些花了一早上心思做出來的東西。只是走沒兩步,他又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轉過頭問:“刀琴,你說,狗要不吃,怎麽辦?”
“……”
顯然,這是一個極其可能的問題。
刀琴靜默,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道:“要麽狗死,要麽你死。”
劍書:“……”
第208章 自欺欺人
姜雪寧回去路上,正巧撞見燕臨。
看方向是要去謝危那邊。
瞧見她這服了毒似的臉發綠、腳踩雲的架勢,他不由一怔,先向她身後望了一眼,才問:“怎麽了,剛從謝先生那邊回來?”
姜雪寧嘴裡喉嚨裡甚至整個肚子裡都在冒酸氣,實在不想多說一句話,擺擺手道:“謝先生今兒個好像不痛快,你要去找他可得小心點。”
燕臨一頭霧水。
姜雪寧卻是說話間險些沒控制住又乾嘔一聲,連忙別了燕臨往自己屋裡去。
這倒讓燕臨有些納罕。
他看了她背影有片刻,若有所思。
不過照舊去找謝危。
道中不免又遇到劍書,他也問劍書端著菜幹什麽去。
劍書笑得不大好看,說去喂狗。
燕臨又覺稀奇。
很快到得謝危屋外,只見刀琴立在外頭,向微微彎身道禮,他則上前在屋外向著門躬身一拜,道:“燕臨來見先生。”
謝危人在裡面,叫他進來。
他進去之後打量謝危神情,分明雲淡風輕,與尋常時候無異,半點看不出姜雪寧先才說的什麽“不痛快”。
兩人聊的是糧草的事。
眼見著已經入冬。
北方天氣越來越冷。
既然要開戰,糧草一天不到,眾人心裡就一天沒底。而按他們原定的計劃,本該今日就到的呂顯遲遲沒有音信,實在讓人有些憂慮。
謝危這邊也時刻關注著糧草輜重的消息,對此倒是了如指掌,隻道:“呂顯在前什麽也沒帶,任氏鹽場的人壓後幾天,負責的才是真正的糧草輜重。呂顯沒有準日到並無什麽要緊,後面任氏鹽場的人準日到就行。呂顯此人心中有些成算,無須為他擔心。”
話裡的意思明白得很——
反正呂顯不負責運送糧草輜重,便出了什麽意外死在路上,也沒什麽可惜。
還好呂顯本人不在此處,否則聽了他這話,非得氣個七竅生煙。
燕臨終於從這話裡隱約聽出了點“不痛快”的味道。
謝危略有覺察,問:“有話?”
燕臨抬眸,道:“方才來時遇到寧寧,見著她不大舒服的樣子,跟我說先生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寧寧。
謝危長指翻過手底下的一頁道經,遠山淡墨似的眉挑了一挑,渾不在意似的含了笑,輕輕道:“小姑娘不大聽話,治治就好,我倒沒什麽不好。”
燕臨看著他沒說話。
謝危轉眸也看他一眼,卻似乎不覺自己說了什麽不對的話,仍舊淡泊得很,若無其事把這話茬兒揭過,去談軍中諸般事宜了。
*
姓謝的到底什麽毛病?
姜雪寧回屋後,連著漱了好幾遍口,又往嘴裡含了幾顆甜蜜餞,才勉強將那一股酸氣壓下去。可酸氣壓下去了,疑惑卻慢慢冒出來。
她半點沒有猜測?
也不盡然。
有時候謝危這人把事兒做得挺明顯。
若說她猜不著半點端倪,那實在太假。
可若猜得太明白,又未免給自己添堵。
倒不如裝著點糊塗。
總歸謝居安也是個知道分寸的人,隻做不說,約莫也是知道有些窗戶紙不能戳破。
真戳破了,大家都尷尬。
所以她琢磨這人就算心裡膈應,不高興,該也不會折騰她太久。再說了,便是他想折騰,她難道還跟這一回似的,傻傻送上門去讓他整?
姜雪寧覺得,這種事有一回不會有二回。
於是她放心不少。
半個時辰前,才在謝危那邊吃夠了醋;半個時辰後,已經跟個沒事兒人似的,讓廚房那邊給自己張羅幾道好菜,壓壓驚。
第二天,謝危果真沒使喚人來找,姜雪寧到城裡溜達了一圈,還買了隻小陀螺;
第三天,謝危與燕臨出城巡視屯兵的駐地,姜雪寧帶丫鬟打了一晚上的葉子牌;
第四天,謝危召軍中將領們議事,姜雪寧找了城中最好的酒樓,還小酌了兩杯;
第五天……
第五天,謝危終於得閑了。
當天一大早,姜雪寧才睜開眼,劍書的聲音便在外頭催魂似的請她。
她一個激靈就嚇清醒了。
盡管百般推辭、萬般借口,心裡打定了主意不在同一個坑裡跌倒兩回,拒絕的意志十分之堅決,可到底沒架住劍書幽幽的一句:“先生說,您若不想體面地去,那捆了去也是行的。”
“……”
姜雪寧屈服了。
她萬萬沒想到,除了給人挖坑讓人跳之外,還有這種無恥強迫的手段,簡直卑鄙下賤!
到得謝危屋裡時,自然又見一桌好菜。
姜雪寧吃得跟試毒似的心驚膽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回竟真就是乾乾脆脆一桌好菜,酸是令人食指大動的酸,辣是令人口齒生津的辣,油裡滾過的酥肉浸著飄了綠菜的白湯,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麻椒裡蘸過的雞丁和著圓滾滾、嫩青青的豌豆炒一盤,拌個飯吃得幾杓便從嘴唇顫到舌尖……
頭先她看謝危像隻不折不扣的惡鬼,吃完再看他又覺像是那救苦救難的聖人了。
這頓過後,謝危好像清閑下來,反倒燕臨忙得腳不沾地,總不在府裡。
想也知道,開戰在即。
他這當將軍的,不可能閑得下來。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姜雪寧頓頓有飯吃,每一回都吃得高高興興,好像謝危氣兒已經消了,她琢磨著自己大人大量乾脆也把先前那噩夢似的一頓給忘了算了。
豈料,這一天謝危忽然問她:“現在又敢放開膽子吃了?”
姜雪寧一哆嗦,差點沒被喉嚨裡的丸子噎死。
謝危遞了杯水給她。
她喝完咳嗽兩聲,才掛上笑:“先生聖人心腸,本也不一定要做飯給別人吃的。倘若這人吃到了,該她千恩萬謝才是。就是有錯,那也一定是她的錯。”
這話說得討好。
謝危聽得心裡不暢。
他彎唇笑:“你可真是記吃不記打。”
姜雪寧心道:那不是你打一棒之後給一窩甜棗想看到的結果嗎,怎麽還彎酸起我來了?
她假裝沒聽懂。
隻似糊裡糊塗地道:“誰讓先生做得這一手好菜?實在太好,想記得也不能記得了。”
謝危看了她這假笑就討厭,把酒盞在手裡轉了一圈,挑眉:“哦?”
姜雪寧握拳:“肯為先生赴湯蹈火。”
謝危一聲嗤:“怕不是為先生,隻為這口吃的吧?”
姜雪寧眼珠一轉,卻跟頭小狐狸似的,眯著眼靦腆笑:“世間若隻先生做得如此至味,那為先生還是為這口吃的,不都一樣嗎?”
謝危久久看著她,沒說話。
姜雪寧卻覺手心開始冒汗,縱然她警告自己要鎮定,眼角眉梢眸光閃爍時,到底也還是泄露出了些許不安。
謝危盯了她許久,才收回目光,瞧著自己手裡的酒盞,卻忽然道:“你說,你和張遮兩情相悅,怎麽沒能在一起呢?”
姜雪寧瞳孔驟然緊縮。
與張遮的舊事乃是長在她身上的一道疤,謝危這話卻是一柄刀,毫不留情將其挑開!
他是故意的。
甚至惡意的。
目光都冷了下來,她道:“有情人並非總能在一起。世事難料,白瓷有隙難彌合,又與您有何乾系?”
謝危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見得她這渾身豎起尖刺的架勢,心裡反倒痛快不少,只是注視著她的目光,又不免多了三分嘲諷:“白瓷有隙?”
姜雪寧攥緊了手。
謝危隻一聲冷笑,隨意把酒盞擲在桌上,砸地“咚”一聲響:“也是。倘若你能想明白你跟他為何沒能在一起,也就不叫姜雪寧,今時今日更不會坐在這兒了。”
這怕疼怕苦自欺欺人的懦弱樣。
合該叫他攤上。
他懶得再同這榆木疙瘩多說半句有用的話,拂了袖,起身就朝外頭走,隻道:“吃得越多,腦子越笨。呂顯與尤芳吟已在城外,甭吃了,一道來吧。”
第209章 呂顯的敵意
有些人說話,處處體貼,叫人如沐春風;有些人說話,卻是無一處不刻薄,字字句句挑著人逆鱗,偏生要人不舒服,不痛快。
往日的謝危是前者。
畢竟朝堂內外謙謹有度、周密妥帖的古聖人之遺風,博得美名一片。然而當著她面,相互知道根底,面具一拆,話卻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刻薄,渾然無遮無掩了。
有那麽一刻,她的憤怒就要沒頂將她掩埋,讓她有一種大聲向他質問的衝動——
你知道什麽?
你這樣冷血狠毒的人知道什麽?
你什麽也不知道。
可方才謝危望著她時那近乎洞徹的眼神,又莫名消解了她這突然上湧的勇氣。
她竟然不敢。
姜雪寧在桌前足足坐了有好半晌,才起身來,跟著走出去。
謝危就立在外頭屋簷下看天。
邊塞的大風從北面吹卷而來,將浮雲陰霾驅散,澄澈碧空如水洗淨,藍得令人心醉,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刀琴劍書先看見她。
謝危隨後轉過頭來,看出她眼眶似乎有些微紅,可也並不說什麽,只是等她跟上來後,才順著回廊,走出府去。
大街上早已是一片歡騰。
遠近駐地的兵士們都在城中往來,有的隻著勁裝,有的身披輕鎧,可面上神情都是一般無二的興奮。
若靜下來仔細聽聽,便知談的都是城外來的糧草輜重。
路上還有許多城中的百姓與他們一般,都朝著東城門的方向去,儼然是都聚集過去看個熱鬧。
直到這時候,姜雪寧才從這樣的熱烈裡,感知到了一種戰事在即的緊迫。
道中甚至有些兵士停下來給謝危行禮。
很顯然這些日與燕臨一道在屯兵的駐地巡查,他們是切切實實做了點事情的。
燕臨剛到忻州,便斬了原本執掌大軍的將軍,叫王成。
要知道,這人可是蕭氏的人。
別管燕臨是不是帶著聖旨來的,蕭氏樹大根深,邊關的人員變動更是牽涉著至關重要的兵權,調任不要緊,才調任來就直接把人砍了,若叫蕭氏知道豈能饒過?
多半吃不了兜著走。
尋常將領當然是既不敢惹氣勢正盛的燕臨,可也忌憚著原本執掌兵權的蕭氏,哪邊都吃罪不起。有些人是作壁上觀,望望風,暫不摻和;有些人則是利益相關,只等著朝廷派的督軍到了之後,給燕臨好看。
可誰能料到,來了個謝危?
一場幻想頓時成空。
人家非但是燕臨往日的先生,到得忻州後,半點沒有製衡的意思,光從前些日的議事與宴飲就能一窺端倪。有人在宴席上假作無意提起燕臨到任便斬首王成將軍的事,謝危也毫無反應,半點沒有多追究、多過問的意思,沒過兩日還與燕臨一道巡視軍營,倒把全力支持燕臨的架勢擺了個足。
暗地裡等著看戲、等著燕臨倒霉的那些人,全吃了個大癟。
正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誰要還看不清這形勢,那就是瞎。
所以雖然才過去沒兩日,軍中風氣簡直煥然一新。
收心的收心,練兵的練兵。
更有甚者,已經有人悄悄猜測蕭氏一族是否失勢,連宮裡那位寵妃娘娘都兜不住了,否則怎麽偏派謝危前來督軍?
他們哪裡知道,其實從頭到尾壓根兒就沒什麽讓燕臨接掌兵權的聖旨,甚至派謝居安來督軍的本意也不是扶持燕臨,而是防止嘩變?
只是這計謀太大膽了。
大膽到讓人連去懷疑聖旨是假的想法都沒有,更何況還有一位當朝帝師親至,加深了可信度?
姜雪寧一路走一路看,說不佩服是假的。
只是佩服之余,也不免心悸。
眼見著要到城門外了,她才想起來問了一句:“原本不是說呂顯先行開道,芳吟晚幾日才到嗎?可呂顯前陣子沒到,芳吟今日到也比原定的早了幾日。”
謝危道:“天教作亂,官道不好走,一應事宜都要打點,興許是中間出了什麽變故吧。”
糧草到了就行。
到底出了什麽變故,他卻不是很關心。
城門處已經是人挨著人,人擠著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過謝危帶著姜雪寧到時,城門樓上便有兵士眼尖看見了,立時有一隊兵士下來,為他們前面開道。
走過城門洞,外頭的景象便一清二楚。
運送糧草的隊伍從目之所及的官道盡頭,一路綿延過來,一眼就看出來自不同的地方。
姜雪寧甚至看見了山西大同一些商號的徽記。
軍中專門調撥了一批兵士來,等那頭手裡拿著帳本一一點數核對的主簿點頭之後,再將這些車都拉進城中專為軍中屯糧的糧倉。
尤芳吟與呂顯都在那記帳的主簿邊上站著,一人手裡拿了本帳冊,似乎正低著頭說什麽。
那主簿已經上了年紀,被這樣兩個人盯著,握筆的手都在哆嗦。
呂顯幾乎是冷眼瞅著。
尤芳吟卻是輕蹙著眉,手指飛速地從帳冊的字跡上一行行劃過,神情裡有種說不住的認真與嚴肅。
姜雪寧遠遠看見她一襲孔雀藍的百褶裙底下一圈已經濺滿了泥水,走近了更發現她正翻查著帳冊的手指凍得通紅,甚至有些傷痕。
她皺眉喚了一聲:“芳吟。”
尤芳吟聽見這熟悉的聲音,一轉頭看見她,眉目一下舒展開了,連帳本都沒放就快步走了過去:“二姑娘!”
姜雪寧拉了她的手看,又抬起頭打量她面頰,隻覺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心裡不知怎的就冒出一股火氣來,有些不快:“在江南待得好好的,押送糧草這種事,叫任為志來就是了,你親自湊什麽熱鬧?”
尤芳吟頓時訥訥。
她期期艾艾地望著她,道:“同呂老板商議後,好些糧草輜重還是要在鄰近州府調撥,光有印信我怕各家商號不肯賣這薄面,便想親自跑一趟。前些日大同下了一場雨,道中濕滑不好走,來的路上才搞得這般狼狽,並沒真遇上什麽事情,您別擔心。”
真是慣來的一根筋,押送糧草便意味著危險,比她與謝危同路到邊關來安全不了多少,也是手底下有那麽大一筆生意的人了,怎麽連這點都不為自己打算?
姜雪寧生她氣,可看她這樣又說不出什麽重話。
末了只能埋頭替她擦去手上的汙跡,道:“不是說過幾日才到嗎,怎麽今天就到了?”
尤芳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長公主殿下被困韃靼,只怕境況一日壞過一日,我知您心底擔憂,若後方一應事宜能今早就緒,想必也能盡快開戰,所以路上趕了些。而且聽說您去邊關道中遇襲,我也擔心您,想早一日來看看。”
姜雪寧笑她傻氣,心底卻暖融融的。
只是那頭站得不遠的呂顯將二人這一番話聽在耳中,也不知戳中了哪根不對勁的筋,嗤地冷笑了一聲。
姜雪寧聽見,這才看過去。
往昔京中幽篁館的奸商呂老板,如今瞧著竟也一身狼狽,長衫上泥水點點倒也罷了,還被不知哪裡橫斜出來的枝椏劃破了幾道口子。
見了姜雪寧看過來,他也還是一張冷臉。
甚至還翻了個白眼,原本拿在手裡的帳冊朝那戰戰兢兢的主簿桌上一扔,轉身就走了。
姜雪寧竟不好形容那一刻的感覺,是……
敵意?
呂顯對她有什麽敵意?
那頭謝危卻沒走過來,隻立在邊上看著。
呂顯走近了就冷笑:“好心當做驢肝肺,為他人做一身嫁衣裳!”
謝危瞅他。
呂顯越發不耐煩,罵道:“忻州管軍中糧草輜重的帳冊根本對不上數,以前每一年都是壞帳,原本那王成就是個搜刮民脂民膏的老王八,他留下來的人一個也不中用,手腳做了不知多少。我手底下帶了不少人來,正好全抽掉,換個乾淨!”
說完他好像更生氣了,轉身要往城裡走。
謝危在他背後挑眉:“你手腳就很乾淨?”
呂顯差點跳腳。
轉過頭來,他聲音都高了:“謝居安!”
謝危也不知是看出了什麽端倪,一下笑起來,趕在他說出“割袍斷義”這四個字之前,一擺手道:“好,聽你的,換。”
沒出口的咒罵一下全被堵了回去。
呂顯差點沒被他這幾個字憋死,好半晌,才用力一甩袖子:“以前我怎麽沒發現,你還是個賤人!”
第210章 跳下去
姜雪寧著實納悶了半晌,眼瞧著呂顯陰陽怪氣地走了,不由若有所思,回轉頭來看向尤芳吟,忽然問:“路上出什麽事了?”
尤芳吟搖搖頭。
姜雪寧打量她:“那你們怎麽同路來?”
尤芳吟看了看她,目光閃爍了一下,才微微垂了眸道:“剛進山西地界時,到處都亂得很,百姓們還在抓什麽‘叫魂’的妖道、妖僧,便是手裡有銀子想要籌集糧草也困難得很,遠比預計的進展要慢。呂老板本是要先去前面開路的,不過半道上折回來幫忙協調。聽聞他曾是進士,入過翰林院,如今山西省的官員有一些是他舊識,憑著他的面子也能幫襯一二。所以才一起來的。”
這倒是了。
呂照隱功勞要不大,用處要不廣,謝居安也不能瞧得上他,上一世事成之後也不可能直接就坐到了戶部尚書的位置上的。
城外頭到底人多眼雜,說話不便。
姜雪寧也沒往深了問,瞧見尤芳吟安安全全地來了,就放心下來不少。
戰事籌備越發緊鑼密鼓。
她自問沒什麽謀略本事,無非是這兩年積攢下了不少本錢,可來忻州之前也幾乎都交到了謝危的手裡,如今這城裡聰明人更是一抓一大把,她覺著自己幫不上太大忙,能不添亂就是最好不過。
所以在邊上看他們忙碌了一會兒,也就回去了。
倒是謝危在城外留得久一些,一直等到燕臨從屯兵的駐地過來,一道安排了一應糧草的後續事宜,以及讓呂顯的人手接管軍中帳目的安排,這才返回將軍府。
傍晚便舉行了一場簡單的洗塵宴。
席間呂顯冷眼打量這邊關局勢,喝了好幾杯,結束後同謝危一道從廳中出來,便忍不住搖頭歎了一聲:“對聰明人來說,果真沒有無用的閑筆。便是原本的一步壞棋,也能被你走成環環相扣的狠計。到底是我呂某人眼皮子淺,還當你真是色令智昏沒得救,沒料想,瘋歸瘋,病歸病,竟然沒誤了大局。”
謝危道:“你又胡說什麽?”
呂顯哼一聲,也不解釋。
他話說得含混,卻不相信謝危聽不明白。
千裡迢迢到這邊關,來救什麽勞什子的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原本是一步壞棋,幾乎找不到什麽好處。
呂顯毫不懷疑——
倘若世上沒有姜雪寧這麽個人,謝危不可能做出這麽昏聵的決定。
然而偏偏就有。
只不過選了這條路,也並不意味著他就放棄了原本的計劃。
誰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從金陵到忻州,謝居安做了三件事:第一,四處散布原本絕密的沈芷衣被困韃靼的消息,引得百姓非議,連軍中兵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第二,矯詔調遣燕臨到邊關,一封假聖旨就讓燕臨奪得了兵權;第三,自己將計就計,因燕臨離開被流徙的黃州而得了真的聖旨,名正言順來到邊關督軍,非但支持了燕臨,還穩固了軍心,加速了攻打韃靼的計劃。
倘若最終事成,謝居安一得了民心,反使朝廷陷入不義之地;二將兵權牢牢掌握在手中,燕臨矯詔,全軍攻打韃靼,無論知不知情,名義上都是頭等欺君謀逆的大罪,伸頭是一刀縮頭也一刀的情況下,眾人便都被捆綁在了一條船上,極有可能索性豁出去隨他們反了;三則邊關若起戰事,中原天教勢必趁機揭竿而起,屆時朝廷內憂外患,不垮都難!
“鷸蚌相爭,你這漁翁穩坐邊關,撈得好名好利,等他們搞得精疲力竭了,再揮兵中原,攻破京城,則大局定矣。只不過……”
呂顯忍不住瞅他。
“這麽謀大事,自沒毛病;可就是不討姑娘家歡心。”
謝危聽了卻不說話。
呂顯想想自己還沒琢磨明白呢,說不準謝居安心裡比自己還清楚,他這一番話未必不是班門弄斧、丟人現眼,索性把嘴巴閉上,到得庭院前岔路就告了辭。
將軍府佔地著實不小。
他住的地方還在西邊,便一路順著回廊過去。
只是到得院落前面時,竟聽見有細碎的交談聲。
“邊關也不太平,我看你還是不要在這裡待太久,無論戰事怎樣起,總歸打不到江南去。你啊就聽我的,老老實實忙完這一遭回江南或者蜀中去,這邊的事情總歸有呂照隱,他是謝危的人,該他勞心勞力賣苦賣命,你就別摻和了。”
“那姑娘呢?”
“我?等把殿下從韃靼救回來,我自然也腳底抹油溜了,懶得摻和他們這爛攤子。”
這是姜雪寧和尤芳吟的聲音。
呂顯聽著還提起了自己,心裡老不痛快了。他本該在暗處,等這倆人把話說完了再走出去,免得大家都尷尬。可莫名一股氣竄上來,他偏偏不願。
於是就往前走了兩步。
姜雪寧背對著他,尤芳吟卻是正對著,一眼看見。
呂顯道:“寧二姑娘說得可太對了,合該我勞心勞力賣苦賣命。”
姜雪寧這才看見他。
不過想想自己說的話,被呢呀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反倒看見呂顯,讓她想起白天的一些事來,便先沒搭理他,而是對尤芳吟道:“你先回屋去吧,我同呂老板有些話講。”
尤芳吟一雙眼朝呂顯看了看,似乎有片刻的猶豫,但還是聽了姜雪寧的話,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原地就剩下姜雪寧打量著呂顯。
呂顯的目光從尤芳吟離去的背影上收回來,卻對姜雪寧笑起來:“二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姜雪寧也展顏一笑,同時也饒有興味地繞著他來回走了兩個半圈,一面看一面搖頭,幾分促狹裡還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奚落。
“自古奸商都打得一副好算盤,怎的呂老板這臉色看著,像是沒掙著夫人還折了兵?”
呂顯面色一變。
姜雪寧卻背著手踱步,越琢磨呂顯這反應越覺得有意思,半晌後停下腳步來,靠近他,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鬧半天,你對我們家芳吟有意思呀?”
呂顯冷了臉冷笑:“你開什麽玩笑!”
姜雪寧一挑眉。
呂顯冷冰冰補道:“有夫之婦!呂某人還沒下作到那地步。”
他這話一說,姜雪寧那原本輕松的神情便隱沒了,眼簾底下遮掩著的點沉靜通透的光亮,隻道:“原來你也知道。芳吟同任公子一路走過來並不容易,眼見著人家要好,我想呂老板這樣的精明人,自然也掂得出輕重,就別橫插一腳進來了。”
呂顯嗤道:“假夫妻也算麽?”
這下倒輪到姜雪寧驚訝了,他竟然知道?
呂顯卻懶得解釋什麽。
他拂袖要走。
姜雪寧靜默半晌後,盯著他,卻突地靈光一現,笑起來:“誒,白日你對我那般敵意,難不成是因為芳吟更在意我,你嫉妒?”
她看見呂顯腳步一停,整個人身形都仿佛為她這一句話繃緊了。
然而到底是能忍,沒有轉過身來。
他好像真要證明自己不在意似的,頭都沒有回一下,徑直往院中去了。
姜雪寧在後頭,撫掌而笑,差點笑彎了腰。
上一世,嫉妒她的多了去,可她渾不在意。
畢竟那些都是女人。
可這一世,竟然連男人都嫉妒起她來了,太好玩兒!
不過芳吟心思淳厚,認準了人就是一根筋,她雖不知她與任為志走到哪一步,可倘若有呂顯這樣黑心的人暗中使壞,好事都能變成壞事。
往後得防著他點。
也不是說芳吟就非任為志不可,本來全看她高興,姜雪寧只是不希望她不高興。
有那麽一刻,她甚至想去謝危那邊,給呂顯上點眼藥。
可這念頭也只是一閃就放棄了。
謝居安是個要成大事的人,可她隻想過點簡單的小日子。如今虛與委蛇地聽著話、不惹惱他、順著他心意,說到底是為了沈芷衣,不想和他撕破臉。可眼下幾乎就是界線的極致了,她若不知進退,自己將這條界線往下壓,無異於把自己陷進去。屆時事了,只怕想從謝危手裡脫身都不能夠。
無論如何,被個男人嫉妒,姜雪寧還挺高興。
只不過晚上躺下,偏偏做了噩夢。
這噩夢一做,就是好幾夜。
她夢見自己立在高高的懸崖上,山壁陡峭,幾乎平直,連枯松老樹都無法在岩壁上扎下半點根。
前方就是深淵。
隻朝著前面看一眼,便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濃墨似的黑暗。
深淵下面有狂風,似從鬼蜮而來,呼嘯不絕。
她想要往裡面張望,可站立不穩,幾塊碎石從她腳邊跌墜懸崖,落入深淵裡好久,都沒聽見半點回蕩的聲響。
於是一種恐懼將她攫住。
好像怕那深淵裡冒出什麽怪物將人吞噬似的,她抬了步便要往身後退去,想要離這深淵遠遠的。
然而一隻手卻從身後伸出來,竟然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手則搭在了她的腰間。
那個人的氣息傾吐在她耳畔,緊貼於她面頰。
是謝危截斷了她的退路,附在她耳旁:“這樣深,你不跳下去,怎麽知道是生還是死?”
不——
那股力量從他雙手傳遞出來,竟然猛地將她往前面深淵裡一推!
她瞬間失聲尖叫。
深淵撲面而來,人被失重感包裹,所有的恐懼都放大到了極限,使她冒出一身的冷汗,再一次從這反覆的夢中驚醒過來。
耳旁回響的卻不是夢裡那句話,而是前不久謝危那不無嘲諷的一句:“倘若你能想明白你跟他為何沒能在一起,也就不叫姜雪寧,今時今日也不會坐在這兒了。”
姜雪寧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她有些脫力地捂住了自己臉。
過了好半晌,才慢慢將那股發自深心的恐懼驅逐。
黑暗如絲如縷,浸入屋內,帶著些許寒氣。
床榻邊的紗帳被風吹開了一角。
有少許的光從窗紙裡透進來,模模糊糊地映照出坐在她床榻邊的那道身影。
他靜逸的聲音,仿佛與這黑暗融為了一體,縹緲如霧:“你夢見我了?”
姜雪寧悚然一驚!
她聽著這熟悉的聲音,放下手掌,視線仔細分辨,才從黑暗中瞧出了這道身影,一時隻覺連心臟都被人攫住,駭得說不出話來。
謝危也不知何時來的,隻注視著她,仍舊問:“你夢見我了?”
方才的噩夢尚留有一絲余悸。
姜雪寧簡直不敢相信這人大半夜坐在自己床邊上:“謝居安,你怎麽——”
謝危的手掌卻輕輕撫上她臉頰,搭在她眉尖上,道:“寧二,沈芷衣一個皇室的人,死就死了,與我有什麽相乾呢?我有點後悔了。”
那手指透著點涼意。
姜雪寧頓時打了個寒噤。
可他卻沒有再說什麽,良久後,慢慢收回手來,起身走了出去。
風吹進來,紗帳輕輕晃動。
外頭冷月如銀霜。
有一聲低沉恢弘的號角從遠處遞來,傳遍四野,為這靜寂的寒夜添上一抹金戈鐵馬的肅殺錚鳴!
姜雪寧擁著錦被,這時才想起——
今夜,開戰了。
第211章 戰起
冬夜朔氣傳金柝,冷月寒光照鐵衣。
忻州城外屯兵的大營外,諸般兵士已經陣列於前。
步兵居中,騎兵分列兩翼,弓箭兵則隱於前列步兵之後。步兵之中有一小部分為重步兵,一手持盾牌一手執刀劍,乃是專設克制韃靼遊牧善射之兵,既可攻殺,也可防禦對方弓箭。只不過更多的是輕步兵與輕騎軍,負重少,行動快,易於調整。如果指揮得當,在這昏暗的夜色中,完全可以如一片羽葉,悄無聲息完成一場見血的拚殺突襲!
城樓上,戰鼓聲漸壯。
黑夜裡點燃的火把與迎風的旌旗一齊飄飛舞動。
三萬兵士的臉,都被光影模糊成一般形貌。
點將台上,舊日的血跡已然清洗乾淨,只在鐵縫木隙留留下學習乾涸的斑駁,燕臨那一張輪廓清晰且堅忍的臉,卻因立在高處,而顯得無比明亮。
紅日未出,他便是黑夜裡的太陽。
灼灼的火光燃燒在他瞳孔的深處,使得這兩年來壓抑的抱負、復仇的野望,都在這一刻隨著滾沸的心升騰而上,化作一股連天席卷的氣魄,讓他拔劍出鞘,將三尺青峰高舉!
一時間,四野盡是山呼海嘯!
“踏雁門,衛國土!”
“滅韃虜,救公主!”
“死生拋,莫相負!”
……
忻州屯兵本有十萬之巨,只是落在蕭氏治下,一則軍務混亂,二則疏於練兵,真正能在短時間選出來上戰場的人不到一半。值此冬日攻打韃靼又非兵家常勝之招,當以奇勝,以速勝,以險勝,韃靼雖為一國,可與大乾相比不過三省之地,三萬兵足夠打得對方措手不及,灰頭土臉。
“世子這般倒有些英雄出少年的感覺了……”
高高的城樓上,呂顯站在燃燒的火把一旁,感受著刮面來的凜冽寒風,望著遠處大軍出擊的場面,不由深深感慨了一句,然而接著又有些沉默。
“興亡百姓苦,這一戰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謝危就在旁邊不遠處。
城樓上這塊平地上立了座箭靶。
他蒼青的道袍被獵獵的寒風吹起,冰冷的、浸透了涼意的手指卻搭在長弓之上,拽了一支雕翎箭,對準那箭靶的中心,隻道:“又怎樣?”
呂顯無言。
他雖向來不是什麽憫恤眾生的聖人,可若眼見得蒼生疾苦、人間罹難,也難免起幾分戚戚之心。可謝居安,貌似謙和忍讓,仁善心腸,真到了這種血染千裡、兵災戰禍時,卻隱約展現出一種驚人的冷酷。
人命當草芥,眾生作棋子。
然而不可否認,這種驚人的冷酷中,又有一種近乎遺世獨立的燭照與洞徹。
“天本無道,人而主之。然世本庸常,民無其智。不破如何立,不亡如何生?這世間除卻一個‘死’字,本無道理可講。若不知死,又怎知生?”
“嗖”地一聲震響。
雕翎箭離弦而去,轟然撞上箭靶,力道之狠,竟將那木質的箭靶射裂,“哢嚓”一聲,朝著後方倒下,冷肅的夜裡,發出一聲巨響。
謝危沒有表情的臉,平靜若深流。
“我讓他們知道自己還活著,他們該謝我。”
呂顯為之屏息,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來,倒是比前兩日更為肯定:謝居安的心情,真的很壞。
*
越往北,天亮得越晚。
卯正已末,韃靼邊境營帳裡還籠罩在一片昏暗的墨藍當中,安靜極了。巡查的兵士正值交接,要麽熬了一夜,要麽才剛睡醒,大多有些困頓,正是警惕最低的時候。
可也就在這時候,一聲尖嘯打破靜寂!
“敵襲!敵襲!大乾的軍隊打過來了,敵襲——”
有些人甚至第一時間都沒聽清,渾然以為自己是在夢中,走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目瞪口呆,駭然無比。
所有營帳頓時人聲鼎沸。
睡夢之中的兵卒匆匆披甲上陣,通傳的哨兵則是快步躍上馬背,奔向王庭!
誰能想得到,這一場不同尋常的奇襲?
既不在春暖花開的時節,也不在陽光普照的白日,偏偏是他們認為絕對不可能的冬日,絕對不可能的寒夜!
攻其不備,以有備打無患。
正所謂,“兵者,詭道也”。
韃靼王延達正當壯年,昨夜與幾名侍妾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實則是才歇下不久,驟聞外頭傳來警訊,隻覺頭疼欲裂,宣傳訊兵入帳問詢後,一時暴跳如雷,一腳便將鋪在羊皮絨毯上的幾案踹翻了去。
“好端端的大乾怎會攻打進來,難道是走漏了風聲?”
他滿臉髭須,眉目雖頗為英武,卻失之陰鶩。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呢?!”
左右伺候的婢女全都瑟瑟發抖,跪伏在地,這兩年下來早已經清楚知道大王口中的“那個女人”,便是當年來韃靼和親的那位公主,連忙顫聲道:“依大王吩咐,看管在帳內,這些天沒有再讓她出去過。”
延達胸膛起伏,提著刀便出了王帳。
一路上立刻安排應對奇襲的事宜,腳下卻不停,一直走到王庭東面盡頭處一座三丈方圓的帳篷裡。
此時天色已經微明。
帳內亮起了燈光。
一道窈窕細瘦的身影投落在雪白的帳幕之上,沈芷衣已經聽見了外面喧囂混亂的動靜,起了身。
延達粗暴地掀開帳簾進去時,她背對著外面,發髻高高地綰起,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不知何時已然換下了韃靼那多彩的服飾,隻著著自己當年的舊衣,打開了塵封已久的箱篋。
那裡頭裝著帝國公主的冕服。
上好的蠶絲織就的宮裝,在不夠明亮的光下,也流淌著熠熠的光彩,金銀繡線飛鶴轉鳳,仍舊簇新一般,冰冷而華美。
延達徑直拔了刀來架在她脖子上,狠厲地咬牙問:“是不是你!”
沈芷衣側轉臉龐看向他。
她眼角下那一道淡淡的疤猶如一抹胭脂似的舊痕,烙印著她的出身與遭逢,也使她對這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鋒毫無感覺,只是輕輕地彎起唇角,平靜而森冷:“殺了我,你們都得死。”
第212章 囂張
戰事一起,便如荒原上的野草,略著一點火星,被風一吹便鋪天蓋地而去,呈現出燎原之勢。
冬日寒夜的戰鼓,悍然若雷霆!
驚了韃靼備戰之中的美夢,長槍利刃,刀劍將鮮血浸入冰冷的凍土,在那慘淡淡的朝陽將光芒灑遍大地時,便輝映出一片又一片凜冽的胭脂色。
輕騎兵行進最為迅疾,弩兵隱藏在輕步兵之中,為兩翼所掩護,漫天箭雨早在韃靼的兵卒靠近之前便一波飛去,射落陣中無數戰馬騎兵。
人從馬上跌落,馬又嘶嚎倒地。
後來者或為其牽絆,避之不及,撞個正著;或者反應迅速,朝著兩側調整陣型,可也不免如蟻群一般,被就此打散。原本整肅的陣型,幾乎立刻被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
燕臨立在戰車的高處瞭望,當機立斷,命鼓手變化鼓點,改了行軍令。騎兵從兩翼出發,即刻包抄對方出擊之陣營;舉刀持盾的重步兵則如一杆長槍從對方已然撕裂的薄弱處突入,弓弩手的箭不再漫天飛射,而是同時掩護向對方陣中突入的重步兵行進!
此次攻打韃靼,所挑選的兵種大部分都是行進迅速的兵種,又兼之燕臨下令果斷,毫不猶豫,其變化猝起不意,著實令韃靼一方始料未及。
等對方將領意識到,已為時太晚——
韃靼軍陣的右翼一片四五千人,眼睜睜看著就在輕騎兵的包抄與重步兵的突進之中,硬生生被切割出來,與大軍主力脫離!
而大乾這一方的輕步兵,早已經等著他們!
喊殺之聲頓起!
區區四五千人落入重圍,縱使用力掙扎,拚殺不休,又如何能抵擋大乾這邊人數和兵種的優勢?且落入敵手的包圍之中,本就有恐慌之處,猛烈的攻勢襲來,更使得眾人潰不成軍!
所有戰爭的勝局,都是從最初的一點小優勢開始,抓住機會,滾雪球似的往下推進。
一分一毫,一尺一丈。
在以有備攻不備的情況下,年輕的將軍竟展現出了驚人的沉穩與果決,半點不因本身就有的優勢而有半分懈怠,甚至沒有貪功冒進。
初次交鋒折損四五千人,對於韃靼來說,已經是巨大的損失。
其後陣型幾番變換,也始終不能重創對手。
倘若這時還要與大乾做一時血勇之鬥,無疑是打得上了頭,不顧大局了。所以韃靼一方在發起一波迅猛的衝鋒之後,便直接鳴金收兵,著令所有兵士退守己方邊城堡壘。
大乾這方將領又不少都興奮不已,幾乎能看見軍功就在眼前,想象起踏平韃靼之後又該如何加官進爵,當即力薦燕臨趁勝追擊,痛打落水狗,一鼓作氣將韃靼的氣焰鏟滅,好叫他們知道知道大乾還是那個大乾,大乾的鐵蹄才是他們應當懼怕的。
豈料燕臨竟置之不理。
幾道號令下去,沒有絲毫戀戰,徑直下令收兵回營!
軍中難免有人有所非議。
然而勝績在前,便是他們有非議,也無法阻擋燕臨在軍中忽然高漲起來的威信與聲勢,更不用說軍中糧草調撥早已經換上了呂顯的人,對燕臨乃是言聽計從,其他人根本沒有說話調遣的權力。
糧草都沒有,拿什麽打仗?
便你肚子裡有一千一萬的不滿,也隻好忍耐著咬牙咽進去,營中議事時還要對這位年輕的將領俯首帖耳!
初戰一場奇襲,快得猶如一場閃電。
接下來的幾日更將這種戰術發揮到了極致,不斷出兵滋擾,卻又不以大軍強行壓陣,隻如老鷹捕食一般一點一點啄食對方血肉,一次又一次地削弱對方力量。
同時還在加緊敦促營中剩余兵力的整訓。
最疼的就是鈍刀割肉。
韃靼一方不過三次之後就已經看清了對方的意圖,到得第四次時,王庭來兵增援,整整四萬兵士齊聚邊關,打算等大乾一方的輕騎故技重施再次來襲時,迎頭痛擊,讓對方有來無回!
然而真等到這一日交戰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卻是狂潮一般的五萬大軍!
這五萬人裡,輕騎兵隻佔了少數,更多的是重騎兵、重弩兵、重步兵!
金戈鐵馬,堅不可摧!
方一交戰,便如同一輛龐大的黑鐵戰車,以碾壓的威勢,絞肉一般蓋過韃靼的軍陣,將他們精心的籌謀摧毀!
韃靼一方簡直不敢相信,那忻州的將領王成領兵作戰,何時這般厲害了?
前後派了三撥哨探前去打聽。
前兩撥都折戟沉沙,直到第三撥人才僥幸帶回了消息——
忻州軍中,哪裡還有什麽王成?
此次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節節敗退的將領,姓燕名臨,單字為“回”!
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然到任,並且刀斬王成,用舊將領的鮮血完成了自己對兵權的控制,繼而用最快的速度推進了今日這一場令人膽寒的戰事!
戰事才不過進行了十日,韃靼一方已經深感吃不消。
縱使延達暴跳如雷,也無法以一己之力扭轉這一場從一開始就處於劣勢的敗局,在第十一日派去使臣,向燕臨送了和書,且言語之間還提及公主身懷有孕,將誕下兩國血脈之事,責戰事之不該。
燕臨劍斬來使,將人頭送回韃靼王帳。
所謂狼子野心,非一日可磨滅。
若要使心懷不軌之人不再作祟,光憑口舌與一紙和書,實在不足為信。唯斷其爪牙,抽其筋骨,打得對方恨了、怕了、再無還手之力了,方能得一日安生!
所以接下來,他照打不誤!
非但繼續打,且打得比先前還狠!
軍中士氣,都是打出來的。
一路浴血,一路征戰,氣勢如虹,簡直一掃往日頹敗之態!
十一月廿二,大乾大軍勢如黃龍,直搗韃靼王庭,兵臨城下,燕臨的戰馬停在王帳前,三尺青峰映照著他年輕的臉,隻對著滿地瑟瑟發抖的韃靼王族,說了一句話:“燕某此來,隻為迎公主還朝。待迎回公主,我軍自去,還請諸位不必驚慌。”
好一個“隻為迎公主還朝”!
聽在韃靼耳中,簡直像是笑著扇在他們臉上的巴掌!
對方的大軍可是從雁門關內一路殺過來,拔了他們的城池,殺了他們的兵士,甚至連倒伏下去的王旗,都被沾了血的鐵蹄踐踏!
一巴掌一巴掌拍腫了你的臉,再笑著同你說——
我們就想來接個人。
真是好不舉重若輕,好不冷酷囂張!
*
邊關戰事如火如荼,兵起破竹之事,這樣大的動靜,消息自然不可能蓋得住。就在燕臨率軍踏平韃靼王庭的這一日,邊關的消息歷經重重阻礙,終於還是在萬般的驚慌中,抵達了京城,穿過紫禁重重宮門,到得皇帝寢殿。
此時尚在長夜。
銅漏聲聲,紫檀香濃。
蕭姝睡得不深,服侍完沈琅用過五石散後,雖也在龍榻上躺下,可外頭稍微有些動靜,她便醒了。
宮裡燒了地龍,暖烘烘的。
她披了輕紗似的薄衫起身,拂開華美的珠簾,遠山黛眉輕輕顰蹙著,於昔年的明豔雍容之外,又多了幾分寵妃方能有的威儀。縱然此刻一副憊懶神態,可六宮上下誰人不知她手段?見者無不低下頭去。
外頭侍立的是鄭保。
王新義這些年來漸漸老了,許多事情便都交給了這個徒弟,手腳伶俐,心思細敏,也算得了王新義真傳,深知皇帝喜好,是以慢慢也得了聖心。
不過蕭姝對這一起子閹人向來不大在乎。
她怕吵著沈琅,走出來才問:“外頭什麽事?”
鄭保躬身道:“回稟娘娘,邊關急報。”
蕭姝陡地挑眉:“急報?”
鄭保低聲將外頭來的消息一說,她整個人便面色一變,豁然回轉身去,將龍榻上的沈琅喚醒。
不出一刻,宮中急詔便傳到各大臣府中。
靜夜中的京城,一時都是雞鳴狗叫之聲,富家大戶、公侯伯府,燈火通明,一頂頂官轎、一輛輛馬車,從各個方向朝著宮中匯聚。
沈琅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燕臨起兵了,那謝先生何在?”
傳訊者戰戰兢兢:“聽人傳,謝先生到得忻州時,那賊子已然矯詔掌控了兵權,派人將少師大人控制,嚴加看管。不過、不過……”
沈琅面上戾氣一浮:“不過什麽?”
傳訊並立刻使勁磕頭:“不過坊間也有傳聞,說謝少師心懷不軌,到得忻州後,竟幫助賊子整頓軍務,也生了反心!”
“放肆!”
沈琅服食五石散已有近兩年的時間,先才一帖的藥力正盛,正在躁意湧動之時,聽得此言,隻覺一股氣血往腦門頂上衝,讓他瞬間紅了眼,抄起案上的硯台便砸了下去!
上好的端硯沉重極了。
那傳訊者被砸到腦門上,血流如注,痛得幾乎要昏厥過去,卻連擦都不敢擦一下,一個勁兒跪地求饒。
不少接了急詔趕來的朝廷命官,見得這場面簡直不敢踏入殿中。
一個個全在殿外跪了下來。
沈琅陰沉的聲音帶著雷霆般的盛怒,從陰暗的殿內滾了出來:“國庫未行,戶部未動。自古三軍作戰,重在兵馬糧草!便是他狼子野心,手握兵權,任何一場征戰也要傾舉國之力以備,他一時半刻,從何處去籌措出足夠的錢糧攻打韃靼?!難不成戶部的人都死了,能在朕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了?!”
眾臣都是初聞邊關亂了的消息,連頭緒都沒有整理清楚呢。
本來所有人都覺得謝危去了,一切自然妥當。
誰能想到,連這位當朝帝師,如今都有可能為虎作倀,說不準還是背後真正的罪魁禍首!
此刻聽得皇帝質問,他們哪兒敢出聲?
大殿內外,一瞬間鴉雀無聲。
沈琅當真是越看越怒,恨不能一道命令下去將這些酒囊飯袋都拖出去斬了!
蕭姝已經披上了宮裝。
她靜立在邊上看了許久,眼見眾臣無有聲息,眼底卻不由寒光閃爍,考慮片刻後,竟輕聲道:“聖上,燕氏賊子邊關舉兵,卻先去攻打韃靼,此舉頗有些奇異,不合常理。依嬪妾愚見,並非毫無轉圜的余地。至於兵馬所需糧草一事,才是重中之重。”
沈琅聲音冰冷:“你倒有想法了?”
蕭姝立刻跪伏在地,讓自己表現出一種絕對順從的姿態。
然而說出來的話,卻是罕見的清晰:“若無糧草,則大軍不行。若能查明賊子舉兵之錢糧從何而來,斷其根基,方能成釜底抽薪之計。嬪妾想起有一人,或恐知悉一二。”
眾臣都驚訝地看向她。
連沈琅都不由一震:“誰?”
蕭姝抬眸,斷然道:“錦衣衛副指揮使,周寅之!”
*
從燕臨率領大軍進攻韃靼的那一日起,姜雪寧便每日到城外去看上一遭,連日來聞得捷報頻傳,卻久久未有沈芷衣的消息,夜裡驚夢時便不免總是見到上一世兵士護送回來的那具棺槨。
那種煎熬的等待,就像是乞求命運的鍘刀不要落下。
重活一世,她救了尤芳吟,改變了燕臨的遭遇,甚至改變了自己的命跡,如今為什麽不能救回沈芷衣呢?
她有理由懷有足夠的希望。
日複一日,將那一隻盛著當年故土的匣子打開,看過一遍又一遍。
終於,前線傳報的快馬在一個雪後的月夜飛奔而來,滿身疲憊卻難掩興奮的兵士越過大門,來到她屋前,用沙啞的嗓音向她報傳:“寧二姑娘,傳將軍令,韃靼王庭已破,公主殿下安然無虞,明晨將抵雁門關,請您往去相迎!”
那一刻,姜雪寧霍然起身,險些打翻了那隻匣子。
邊城樓角,月照銀雪,通明如晝。
謝危的車駕靜候在城門外。
他人坐在車中,卻不知為何解了腕間那柄刀來細看,過了一會兒,才問:“她還沒來麽?”
第213章 公主還朝
姜雪寧沒想到謝危在等自己。
她抱著那隻匣子走出府門,看見外邊候著她的那輛車還有旁側立著的劍書時,幾乎有種記憶倒流回兩年之前的錯覺。
待得掀開車簾入內,看見謝危,便越發恍惚起來。
他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袖上的衣褶,見她進來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道:“走吧。”
神情寡淡,倒不似等了她許久。
眉眼的邊緣略掛著點淡淡的倦意,但並不明顯。這並非是因為他不大倦累,只不過是因為習慣了,連自己都覺得無所謂,旁人也就不覺得有什麽了。
除了他坐在她床榻邊的那不知是真還是夢的一晚,開戰這一段時間來,姜雪寧幾乎沒有再見過他。
前方戰線推進迅疾,後方若不能跟上便會脫節。
呂顯厲害歸厲害,管的也不過就是“錢糧”二字,且無官職在身,也不敢說有完全的眼界和權威能將後方的事情料理妥當,謝危自然是要處處照應。甚至可以說,戰線的後方遠比前方要忙碌。
姜雪寧輕輕道了一聲“先生好”,便安靜坐到了謝危對面。
她手裡還抱著那匣子不松手。
謝危抬眸看了一眼,道:“此次迎回公主後,你心願該了了。接著離開邊關,準備去哪兒?”
姜雪寧沒想他會如此直白,然而一轉念又覺實在正常:那晚呂顯都聽到了,謝危對她的打算有所了解也就不足為奇。何況他洞悉人心,倘若連她這麽點小心思也看不穿,哪兒還配當什麽當朝帝師?
只是……
她手指搭在木匣的邊緣,垂眸道:“不敢告訴先生。”
謝危道:“這時候又肯說真話了。只不過我若不讓你走,你又能逃到哪裡去?”
姜雪寧沉默下來不說話。
謝危看她這樣子也覺得萬般堵心,有那麽一刻是想不管什麽話兜頭給她罵過去,把她給罵清醒了。可又好怕,罵醒了她,她就義無反顧地跑去找張遮。
馬車出了城,朝著雁門關的方向駛去。
當年沈芷衣去和親時,是暮色四合;
如今他們去迎她還朝,則晨光熹微。
車內好一陣的沉默。
謝危過了許久,又向她抱著的匣子看了一眼,想起當年那個泣不成聲、抱著膝蓋哭的少女來,於是問:“沈芷衣何德何能,值得你為她這般傾盡所有、赴湯蹈火?”
這言語間未免有些諷刺。
姜雪寧隻覺被這話扎了一下,抬眸望向他,瞳孔裡多了幾分冷淡,隻道:“殿下對我很好。”
前世她對沈芷衣的印象,著實算不上好。
可這一世,她不過是在清遠伯府的重陽宴上為她描摹了一瓣櫻粉,說了那樣再明顯不過的一句討好的話,竟就真的被她以誠相待。
奉宸殿裡讀書,她就是她的靠山。
明知道她秉性也不好,可相信喜歡之後,就縱容她,庇佑她。無論旁人怎樣詆毀她,沈芷衣從始至終都沒有懷疑過,原先怎樣對她,後來便怎樣對她。
可這樣好的一個人,卻因為她公主的身份,在波雲詭譎的宮廷裡沉浮,竟不得不背井離鄉,遠赴韃靼和親,接受身不由己的未卜命運……
姜雪寧忘不了兩年前,幾乎已經被軟禁的沈芷衣,在鳴鳳宮中為自己慶賀生辰。還有子夜時分,那碗由宮人悄悄端來的長壽面……
隻記得哭了好厲害的一場。
面湯裡都是眼淚珠子掉下去的鹹與澀,到底好吃不好吃,反倒沒有多少深刻的印象了。
姜雪寧眨了眨眼,慢慢道:“殿下這樣的人,先生做不了,我也做不了。”
她這話說得很認真。
然而謝危隻冷冷扯開唇角:“身陷囹圄,受人掣肘,為人刀俎之下的魚肉,這樣的人,謝某的確做不了。”
姜雪寧被噎得無話可說。
索性不說了。
隨著外頭天色漸漸放亮,修建在兩山要扼處的雁門關,終於漸漸近了。
關外的風沙,將附近一片片夯土的城牆,吹刮出無數滄桑的痕跡。
城門樓上高插著飄飛的旌旗。
更有圍城隨著山勢連綿蜿蜒,其外修築著三道大石牆與二十余道小石牆,幾乎將整座關城圍成一座堅固的堡壘。
關內是中原沃土,關外是荒野風沙。
沈芷衣還記得自己一路從京城遠道出關時所見到的種種景象。
物候變遷,從繁華到荒涼。
那時車過雁門,她回頭看,灰白發黃的城牆,在暮沉沉的黃昏裡染了血似的,有一種淒豔的壯美;向著未知的前路望去,則是落日沉沒,空闊的荒野上風聲嗚咽,一條蜿蜒模糊的道路一直往前伸展而去,卻仿佛連接到天邊,永無盡頭似的。
兩年的艱苦磨難,她沒想過,自己竟有活著回來的一天。
年少時的玩伴,已經成為統禦三軍的將帥,此刻便在車駕的前方,騎在一匹烏蹄駿馬的背上,漸漸明亮的天光都落在他的肩上。
沈芷衣隻覺出了一種物是人非。
甚至滿心蒼涼,並無太多喜悅。
她隆起的腹部,昭示著她即將為人的母的事實,也不免使她憂心自己很快就要面臨的窘境。
這一切在馬車靠近雁門時,都漸漸變得清晰。
此時此刻,關城內外,所有兵士早已列陣,城牆上下,盔甲整齊,一張張面容之上或許還帶著血跡未乾的傷痕。可無論他們是青年還是少壯,無不朝著西北荒野的方向而立!
也不知是誰先遠遠看見了這一道蜿蜒如長龍的隊伍,還有隊伍前往的帥旗,頓時高聲大叫起來:“燕將軍的帥旗,是燕將軍的帥旗!公主回來了,公主殿下回來了——”
那一刻,姜雪寧渾身一震。
她到得雁門關後,便隨著謝危登上了高高的城牆遠眺,可東面升起的朝陽,光芒熾烈,卻不免使她不大能睜開眼,看得不很清晰。
直到那長長的車隊,終於走過了姜雪寧視線裡那幾點閃耀的光斑,她才終於真真正正地看了個清楚,是隊伍當中那輛搖晃著幔帳的車駕……
“殿下!”
她心跳陡然劇烈,竟然想也不想,拎了裙角,便如一隻振翅的鳥兒似的,一下轉過身,從謝危身旁跑開,順著城樓上那陡峭的台階就朝著下方奔去。
謝危下意識伸手,卻隻碰著了她的衣角。
錦緞袖袍滑如流風,在他指尖留下些許涼意。
再抬眼時,人已經在城樓下。
刮面風寒,姜雪寧跟感知不到似的,徑直從城樓下無數佇立的將士陣中跑過去。
周遭人不免都用吃驚的目光望著她。
她卻還一路穿過了大開的城門,朝著那漸漸向雁門關而來的隊伍而去,朝著隊伍中那最特殊的車架而去,仍舊大聲喊:“殿下——”
沈芷衣冷寂的心,突地為之一抖。
那隱約帶著點熟悉的聲音,逆著風傳了過來。
她一下起身來,豁然將前面垂落的車簾掀開!
那個當初抬手便在自己面頰上描了一筆的姑娘,那個仗著她撐腰在仰止齋為所欲為的姑娘,那個禦花園裡拽著她袖子說要帶她逃的姑娘,就這樣從那座被風沙侵蝕已久的城門樓內奔了出來,帶著一種久違的、熾烈的鮮活,闖入她的視線……
她懷疑自己是在夢中。
瞬間自眼底湧出的潮熱,幾乎將她冷寒的心,填得滿滿的。
什麽都變了。
那個姜雪寧沒有變。
隊伍停了下來。
燕臨靜默勒馬。
姜雪寧終於來到車駕前,本是腳步急促,可真的近了時,抬眼望見立在車轅上的沈芷衣。舊年華美的宮裝穿在她身上,竟顯得有些大了,在風中飄飄搖搖像頁紙般晃蕩。
於是一種驟來的愴然,忽然將她擊中。
她腳步停住,明豔的眸底也閃爍了淚光。
然而下一刻,偏又帶著點固執地彎唇。
那隻木匣緊緊挨在心口。
在朝陽鋪滿的光輝裡,在邊塞疾吹的烈風中,姜雪寧在車轅下屈膝半跪,卻高高捧起那隻木匣,凝望著佇立的公主,明媚地笑起來:“殿下,您的故土,故國,還有故都。”
待得他日,燕臨率大乾鐵蹄踏破雁門。
帶著這抔故土,來迎我——
還於故國,歸於故都!
沈芷衣都快忘了,自己為了騙她安心,還曾許下過這般的豪言壯語,與她有過這樣的承諾約定……
可她竟未當做玩笑。
含在眼底已久的淚,終是在從她手中接過來打開那隻木匣的時候,滾落下來。她彎身緊緊地將這年少時的伴讀擁住,堵住的喉嚨卻變得艱澀無比,發不出半點聲音。
關外曠野無垠。
雁門關內外大軍如潮,卻都在這一刻伏身,向著車駕上那一位他們並不大能看清的美麗公主拜倒,齊聲高呼:“恭迎殿下還朝!”
那聲音匯作了浪潮,卷入高空。
又化作洪濤,在人耳邊震響。
風聲獵獵,旌旗彌望,在蒼茫的邊塞昭彰。
謝居安卻高立於城牆之上,未動一步。
他像是一座聳峙的山嶽峭壁,不因人間的悲喜而改,隻這樣冷冰冰地俯視離合的塵世,然後勾出一抹帶著些淡淡戾氣的笑。
沈芷衣的目光越過虛空,不期然地落到了那城樓之上,竟然正與他遠目而來的視線撞上。
是舊日那位奉宸殿講學的先生。
然而這一刻,她心中竟未生出多少久違的親切與熟稔,只有一股冰沁沁的寒意浸入骨髓,同時升起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莫大諷刺與悲哀。
她到底是在宮裡長大的,這些年在韃靼也不是毫無成長,早在燕臨率軍踏破韃靼王庭之時,她就已經察覺出了一二異常。
問燕臨,燕臨也不說。
直到此刻,她在邊關看見本不該出現的姜雪寧,看見本不該出現的謝居安……
沈芷衣將姜雪寧摟得更緊,紅著眼、哽著聲地笑:“傻寧寧。”
第214章 杯酒
姜雪寧也不明白怎麽忽然說自己“傻”了。
她抬起頭來看沈芷衣。
只是沒料想,正自這時候,那緊挨著她肩膀的身軀,竟然晃了一晃,接著便壓在了她的身上,引得她驚呼一聲:“殿下!”
連日來的緊繃解除,疲乏湧上,沈芷衣腹中忽然出現了幾分隱隱的陣痛。
冷汗一下從她額頭上冒了出來。
她眉頭鎖緊,眼前漸漸發黑,竟然連更多的話都沒說出一句,便昏了過去。
周圍人頓時一片驚慌。
連燕臨都立刻翻身下馬。
姜雪寧隻覺得一顆心為之一沉,眼見著有些許的血跡在沈芷衣裙擺上暈開,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升騰而上,她慌了神,叫喊起來:“大夫,快,傳大夫!”
*
沈芷衣本就身懷有孕,在韃靼時因為大乾長公主的身份舉步維艱,內裡忍耐了多少苦楚,只有自己清楚。更何況戰起後,韃靼王延達對其頗有催逼,一則惦念故國,二則憂心戰事,心念幾乎已經繃到了極致。到了雁門關,得見故人,情緒更是大起大伏,豈有不出事的道理?
這一下昏倒,竟是早產之相。
燕臨幾乎立刻傳令全軍去找接生的穩婆。
可雁門關本是為了抵禦外族入侵修建,平日裡駐守的都是將士兵卒,眼下又是戰時,大男人一抓一大把,女人卻是瞧不見多少,更別說是為人接生的穩婆了。
還好有些隨軍醫治傷兵的大夫。
這些大夫平時基本都是在關內開設醫館為人看病的,花費了好一番功夫,總算問到幾個曾為孕婦安過胎,接過生,於是趕緊請了過來。
所有人幾乎都在院子裡等。
姜雪寧更是面無人色。
上一世沈芷衣是在韃靼就遭遇了不測,那個身具大乾、韃靼兩族血脈的孩子自然是沒能保住,所以她竟有些不敢去想,這一世究竟會是什麽結果。
明明人都已經救回來了。
倘若,倘若因為這個孩子……
她立在門簾外,聽著裡面嘈雜的聲音,隻覺手指尖都是冰冷的,而沈芷衣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哭叫,更使她心亂如麻。
幾乎是從早上折磨到下午。
經驗不夠豐富的大夫們,幾乎都要放棄了。
可就在昏沉沉的暮色終於降臨的時刻,房內忽然傳來了嬰兒的哭聲,雖然不夠嘹亮,不夠有力,像是虛弱的小貓叫聲似的,那到底響了起來。
這些個大夫險些熱淚盈眶。
跌跌撞撞跑出來說:“男孩兒,是個男孩兒,長公主殿下平安無恙!”
所有人這才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姜雪寧僵立了一天,幾乎立刻跌坐在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扶著旁邊燕臨遞過來的手,用力站起身來,掀開門簾進了屋。
畢竟是邊關荒涼地,這屋子也簡陋得只有桌椅床榻。
沈芷衣便仰躺在榻上。
婢女眼底含著淚,將那不足月的嬰孩兒抱了給她看,她隻伸出自己虛弱無力的手指,輕輕從嬰孩兒的臉頰上撫過,然後看見了姜雪寧,嘶啞著嗓音喚了一聲:“寧寧。”
姜雪寧淚如雨下。
不敢想,沈芷衣這樣錦衣玉食、天潢貴胄的出身,在韃靼到底禁受了怎樣的苦楚與屈辱。可偏偏在方才目光轉向那嬰孩兒時,竟是無限的溫柔。
她走到床榻邊:“恭喜殿下,他也平平安安呢。”
繈褓中的嬰孩兒,還沒人巴掌大的臉紅紅的,還發皺,比一般足月出生的嬰孩兒看著小了很多,頭頂上還有這濕潤的胎發,兩隻眼睛都閉得緊緊的,發出點不知到底是什麽意思的嘟囔。
沈芷衣實在沒了力氣,撫著孩子面頰的手指也垂落下來,看向姜雪寧,竟然道:“這麽久,我都沒有想到,要給他起什麽名字。我倒想是個貼心的女孩兒,沒想是個男孩兒。寧寧,幫我替他起個名字吧。”
姜雪寧頓時一怔。
過了好半晌,才道:“‘嘉’字如何?望他往後快快樂樂,健健康康地長大。”
沈芷衣輕輕念了一遍,眨了眨眼,便微微笑起來:“那邊隨我姓,往後叫‘沈嘉’吧。”
雖她姓沈?
姜雪寧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心內竟湧上一片酸澀,可她萬不敢露出半分悲色,反而還跟著笑,道:“沈嘉,念念還挺好聽的。”
*
既已接回了沈芷衣,邊關戰事便已告一段落。
韃靼在這連日的戰事中受創嚴重,沒個三五年恢復不了元氣。燕臨、謝危自不至於對普通百姓做出屠城這種事來,且中原文化與韃靼並不相通,即便是佔了城池,治理也要花費一番心思,且還會有無窮的後患。
所以雖已直搗王庭,大軍還是在隨後一個月裡分批撤出。
韃靼自然也向忻州獻來了和書。
消息傳至關內,更是一片歡騰。
姜雪寧因為沈芷衣產後虛弱,在雁門關陪著待了有一個月,眼見著她身子漸漸好起來,才敢在臘月廿二啟程返回忻州。路途之上也不敢太過顛簸,所以原本不長的一段路,也走了有兩三天。
公主還朝的消息,當然也早已經傳到了忻州。
百姓們鮮少見到皇室的貴人,又是大軍勝利班師的時候,一得聞消息,紛紛出來瞻仰公主天容,一觀凱旋風姿,將街道內外堵了個水泄不通。
中午入城,傍晚才進將軍府。
府裡早已經準備好了乾淨舒適的房間,另有些更厲害的大夫來為沈芷衣和誕下尚不足一月的嬰孩兒請平安脈,還開了一些溫補調養的方子。
如此一番折騰,竟就抵近了年關。
往年滋擾不休的韃靼,被新掌兵權的將軍打了個落花流水,連王庭都沒保住;當年為國和親去的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也安然救回,甚至還平安誕下一子。邊關百姓歡欣鼓舞,軍營內外意氣風發,上下一同請命,各家出力,在城裡大擺流水宴席,一則酬饗凱旋班師,二則恭迎殿下還朝,三則祝願嬰孩滿月,四則喜慶除夕新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將軍府裡,自然也免不了一片張燈結彩。
沈芷衣身子養得好了些,這些天已經能下地在院子裡走動。
姜雪寧親自為她描摹了妝容,也到得宴會廳中。
謝危、燕臨、呂顯、尤芳吟等人俱在,甚至連前陣子在後方押送另一批糧草來得晚一些的任為志也已經列在席間,其中更有軍中將領,管弦優伶。場面熱鬧非凡,一掃邊城往日的荒寂,竟有點火樹銀花、觥籌交錯的繁華,讓人覺著仿佛又回到了京城。
“我這輩子就沒打過這麽痛快的仗,要糧有糧,要錢有錢,別說是打一個月,就是再打上十年,老子也不慫!”
“是啊,哪回這麽舒坦過?”
“以往是末將小看燕將軍了,如今可真是英雄出少年,老了,老了!”
“走走走,去敬燕將軍一杯!”
……
席間有些人酒喝得上了臉,相互攙扶著,從座中起身,就端著酒盞來找燕臨,要敬他酒喝。
今夜的燕臨,已經換下了沉重的盔甲,隻穿一身深黑的勁裝,寬肩窄腰,行止間不知引得周圍多少優伶酒婢頻頻向他望來,秋波暗送,美目傳情。
只是他都跟看不見似的。
眼見眾人朝他來,雖然起了身,卻沒端酒,隻道:“諸位將軍容諒,燕某不飲酒,怕要卻諸位盛意了。”
眾人頓時一愣。
其中年紀大些、留了把絡腮胡的將領,更是伸出手來便搭上他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將軍這樣的英雄,怎麽能不喝酒?男子漢大丈夫,當醉就要醉!大家夥兒都喝得這麽高興,您滴酒不沾,這像個什麽話?來人哪,為咱們燕將軍端酒來!”
邊上立刻有人應了聲。
今日畢竟是全城擺的流水席,軍民同樂,打成一片,將軍府裡原本的人手自然不足以應對這許多事,所以忻州城裡有些酒樓的小二甚至掌櫃都來幫忙。
邊城民風開放,甚至有些想要尋覓一樁好姻緣的妙齡女子都來了。
畢竟若能在軍中相中個好男兒,可不也是一門好親事?
那應聲的便是個穿著紅衣的漂亮姑娘,為著今日還仔細描摹過了妝容,在眉心貼了金色的花鈿,仔細分辨眼角眉梢還有點嫵媚之意。
不知多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正在席間為人斟酒,聽見人喚,便拎著酒壺轉過身來。
燕臨倒沒怎麽注意,仍舊說自己的確不飲酒。
那姑娘目光向他身上一晃,兩頰竟暈紅些許,隱約有些羞澀之意,在這般熱鬧的場合看著,更增添了幾分動人姿態。
她返身將案上空著的酒盞斟上,再將酒奉給燕臨。
燕臨輕輕蹙了眉,沒有伸手去接,隻對那些個起哄的將領道:“你們幾個喝得有些多了。”
姜雪寧便是這時候扶著沈芷衣進來的。
一看見這熱鬧的場面,她不免笑起來,對燕臨道:“戰場上一番生死作戰,命都交過了,一盞酒又算什麽?幾位將軍也是一番誠意,你倒不如順從地喝了。”
燕臨轉眸,突然靜默地望向她。
她心頭跳了一下。
記憶倒流,終於想到了什麽,有些怔忡起來。
那些個將領見著忽然有這樣俏生生的姑娘進來,便想起前些日裡傳聞的“寧二姑娘”,又聽她對燕臨說話這般熟稔,便都跟著笑起來:“是啊,寧二姑娘都說了,燕將軍就算不看我們的薄面,總要看一下姑娘的面子嘛!來,我們敬您一杯!”
燕臨隻道:“我不喝酒。”
那絡腮胡將軍不免納了悶:“您這又不是七老八十,有什麽不能喝的?”
燕臨收回了望著姜雪寧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快,搭下眼簾道:“怕嚇著人。”
姜雪寧心底竟有些隱痛。
他卻跟沒說什麽似的,道:“諸位將軍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不過好酒還是留待諸位喝吧。”
領兵打仗的大多都是大老粗,哪兒有這樣被人拂面子的時候?何況燕臨的年紀還不大,莫名其妙不喝酒,著實令人有些不快。
還好這時候謝危同呂顯在外面說完了話,走進來。
姜雪寧瞧見,便解圍道:“謝先生也來了。這回燕將軍前線作戰固然居功至偉,可若無糧草輜重的迅速補給,這一戰也斷斷不能打得如此痛快,不如大家一道敬先生一杯吧?”
謝危停步,看向她。
他雖不直接插手軍務,可這忻州城裡誰不知他地位?且他話少,又是京中來的高位文官,這些個大老粗武將同他相處,總覺得不如與燕臨說話自在,頗有幾分拘束之感,偶爾為他平靜的目光掃及時,甚至會有些莫名發怵。
姜雪寧此言一出,眾人玩笑之色也收斂了。
頓時是連聲道“是”,轉而端起酒盞來敬謝危。
謝危沒說話。
姜雪寧瞥見他兩手空空,往邊上一瞧,便看見那原先端了酒要給燕臨的姑娘,於是順手便將那酒盞從她手中取了,轉而想遞給謝危。
原本只是想為燕臨解圍。
然而在她抬眸觸到他目光時,心底竟生出一種難言的複雜來,無論如何,今次邊軍能直搗韃靼王庭,救出公主,她第一個該謝的人,便是謝危。
執著酒盞的手,略微一停,姜雪寧到底還是雙手奉盞,微微垂首,道:“先生請。”
瓊漿於盞中輕輕搖晃。
謝危看了酒盞一眼,又看她一眼,才將酒盞接了過來。指尖不免輕輕碰著她指尖,她手指像是被什麽燙了似的,往回縮了一縮。
眾將領這時便齊聲道:“末將等敬少師大人一杯!”
謝危也不說話,傾杯將酒飲盡。
周遭頓時一片叫好之聲,歡聲笑語,他也沒流露出多少高興的神態,隨手將空了的杯盞往邊上一遞,就有眼尖的侍者將杯盞收去退走。
眾人重新入席。
姜雪寧也松了一口氣。
誰也沒注意到,邊上那名先前為燕臨斟酒的紅衣姑娘,在瞧見那盞酒杯謝危飲盡時,面上便白了幾分,竟露出幾分不安又懊惱的神情。趁著眾人沒注意,咬了咬唇,悄悄混入熱鬧的人群中,不見了影蹤。
姜雪寧扶了沈芷衣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旁邊。
任為志和尤芳吟正低頭湊在邊上說話。
呂顯落座時無意瞧見,也不知怎的便心裡膈應,索性轉過眼眸來不看,要同謝危燕臨說話。
只不過,他話還沒出口,外頭劍書竟然快步走了進來,附在謝危耳旁說了什麽。
謝危神情微有變化。
他側轉頭,竟朝著花廳門口的方向看去。
這時只聽得一聲拉長的奏報在將軍府門前響起:“錦衣衛副指揮使周寅之大人到——”
宴席之上驟然安靜。
姜雪寧更是陡地抬眉,驚詫之余,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一會兒,一身深藍便服的周寅之便從中庭穿過,到得廳前,笑著躬身道:“周寅之奉旨前來,恭祝邊關攻打韃靼大捷,見過長公主殿下,見過少師大人!”
第215章 始悟
兩年不見,原本的錦衣衛千戶,已經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副都指揮使。近些年來,姜雪寧雖然遠離京城,可有關錦衣衛的傳聞卻還是聽說過一二的。
竟與上一世沒什麽區別。
皇帝的兵刃,權貴的走狗,手段狠辣,雷厲風行。不同的是,上一世他的靠山是姜雪寧,這一世卻似乎換了人。
深藍的錦緞常服上,刺繡著暗色的瑞獸雲雷紋,不大看得出來歷。但腰間配著的那柄繡春刀,已經很昭然地顯示了他的身份。
這些年來位置高了,人看著也越發沉穩。
已然有了點大權在握的威勢。
只是到得廳中時,卻是渾無半分的倨傲,將謙遜和恭喜的姿態擺了個足。
姜雪寧聽見他名字時已悚然暗驚。
此刻親眼見得此人入得廳中,更是心底一悸。然而廳堂裡就這麽大點地方,周寅之若是從京城一路趕來,進了忻州聽得一些風言風語,也該猜著她在這裡,避卻是避不開的,倒不如坦然一些。
謝危、呂顯等人驟然見了這“不速之客”,自知己方不是什麽為了家國天下攻打韃靼,靜默裡各懷心思;其余將領對自己無意間參與了謀逆欺君之事卻是半分也不知曉,還當朝廷專門派欽差前來,是聖上那邊得了攻打韃靼大捷消息,要來犒賞他們,是以非但不驚訝,反而滿是驚喜,態度顯得尤為熱絡。
周寅之這人,邊關將領未必識得,謝危、燕臨並姜雪寧等一乾人等卻都是識得的。
有片刻無人說話。
沈芷衣高坐上首,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張口欲言,可看了旁側謝危一眼,複又合上了嘴。
場中氣氛竟顯得有些微妙。
末了還是謝危先笑一聲,道:“周指揮使客氣,遠道從京城而來,倒正好趕上慶功宴。來人,請周大人入座。”
眾人於是與周寅之寒暄起來。
姜雪寧也在座中,且因為就坐在沈芷衣身旁,位置頗為顯眼。周寅之與燕臨道過禮後,幾乎一眼就看見了她,也不知是真是假,微微怔了一怔,竟也向她道:“沒想到二姑娘竟也在此地,兩年不見了。”
上一世,周寅之是她養的一條狗,不是什麽良善之輩,為了往上爬可以用盡一切手段。
燕氏抄家,便有他三分力氣。
後來幾易其主,又攀附上了她,轉而搭上了沈玠,專為朝廷乾那些必須要做又不大好聽的事情。
若說能力,絕對不差。
只可惜,在她與蕭姝的爭鬥之中,這條狗反過來咬了她一口,使得她落入萬劫不複之地,更牽累了張遮。
這一世,溫婕妤腹中的孩子保住,順利誕下了皇子。
沈琅也並未神秘暴斃。
所以沈玠還是臨淄王,並沒有被立為“皇太弟”,更沒有登上皇位。周寅之所效命之人,自然地換成了如今在位的沈琅。而沈琅性情陰鶩,政務平庸,倒好擺弄帝王權衡心術,可以說比起前世後來登基的沈玠,天然地要更信賴、更器重這個什麽髒活兒都能乾的心腹利刃。
姜雪寧已經離京兩年,本就不希望京城裡的人注意到自己行蹤,所以幾乎與那邊斷了往來,連姜府那邊也懶得捎回幾封信去。
這樣的她,於周寅之的仕途自然再無助益。
早些時候還聽聞他時常會去姜府走動,後來越得皇帝器重,在錦衣衛裡獨掌大權,姜伯遊小小一個戶部侍侍郎,見了他還得放尊重些,便漸漸不曾聽說有什麽走動了。
對此人,她心中始終是存著戒備與警惕的,即便曾用他暗中提醒燕臨、整治清遠伯府甚至救出尤芳吟,可從不敢全然地信任。
此時已是兩年未見,身份殊異。
姜雪寧自然不會蠢得還以往日的態度相待,只是回以既不顯得熱絡也不顯得冷淡的一笑:“兩年不見,恭喜周大人青雲平步,高升許多。”
一圈人都見過了禮,這才真正落座。
周寅之自陳是邊關捷報傳回京城,聖心大喜,龍顏大悅,特命他親來嘉獎,以示恩寵。還說什麽勇毅侯府終於又能重回京城,謝少師後方籌謀亦立有大功。
完全一副不知道真相的模樣!
好像燕臨不是擅自離開了流徙之地,好像他奪得兵權不是矯詔而真是皇帝的旨意,就連皇室原本對沈芷衣不聞不問、見死不救的態度,都仿佛從來不存在。
一切都是雷霆雨露,天恩浩蕩!
要知道明面以燕臨為首、暗中以謝危為首的這一乾人等,實打實乾的是謀反勾當,周寅之坐下來卻和他們談笑風生……
這份膽氣,就是謝危也得讚歎一聲。
只不過比起旁人深覺驚異詭譎的不安,他卻有一種出奇的鎮定與平靜。畢竟仗打完之後,朝廷的態度,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姜雪寧初時也不免驚疑不定,待靜下來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其中關竅——
邊關之戰,已經塵埃落定,有了定局。
韃靼狼子野心,既對沈芷衣生了殺心,來年必定進犯大乾。如今一戰獲勝,舉國上下,一片沸騰。原勇毅侯府世子燕臨以戴罪之身執掌兵權,救回公主,踏平韃靼,更是名揚萬裡,百姓稱頌。
連皇帝都得了許多讚譽。
反觀朝廷,天教作亂,暗中窺伺,可稱得上是“危機四伏”。
沈琅自然知道邊關這幫人是欺君謀逆。
可揭破這事實,對他全無好處。一則不免自己證實了皇家冷血的傳聞,有違孝悌的聖人教誨,失了民心;二則邊關屯兵十萬,真要治罪,只會倒逼燕臨即刻謀反。朝廷外患未除,又豈能為自己增添內憂?
倒不如虛與委蛇,順水推舟。
既然你等謀逆反賊敢自稱是領了聖旨,我這當皇帝的便敢真當自己發過這一道聖旨,將假作真,反而能得民心,緩和局面。
甚至還能派個周寅之來邊關邀買人心。
有了皇帝的關注,高官厚祿在望,誰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去謀反呢?
姜雪寧想到這裡,抬眸再看座中人,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可哪個不是揣著明白裝著糊塗?
於是忽覺一股寒氣倒淌上來。
她也不插話,只聽著眾人講。
周寅之這兩年來越發長袖善舞,不但能與謝危、燕臨等人談笑,甚至連邊上坐著的尤芳吟和任為志都注意到了,還笑著說:“當年獄中一別,便再未見過尤姑娘了。現在嫁得一樁好姻緣,也富甲一方,實在是神仙眷侶了。”
任為志與周寅之不熟。
尤芳吟當年苦於尤月的折磨,還真是得過周寅之照拂的,連當年學算帳的算盤都是周寅之使人幫忙找來的,她是記恩的人,倒是誠心感激:“多賴周大人當年費心照拂,只是微賤商賈末流,未得機會一表謝意。這一杯,便敬周大人了。”
她當真端了一杯酒來敬。
眾人大多不知他們有何故舊,但看周寅之連尤芳吟都認識,不免又高看了幾分。
姜雪寧卻不知為何生出些不安。
周寅之從京城來,沈芷衣則是在韃靼兩年,路途遙遠,幾乎已經對宮裡的狀況一無所知,席間不免問起,周寅之也一一敘說。
姜雪寧這才知道京城裡又有許多變化。
那些故人們,也各有遭逢。
姜雪蕙嫁給沈玠做了側妃,自是端莊賢淑幫著打理臨淄王府裡諸般庶務,初時還挺得沈玠偏愛。而方妙雖然是正妃,與其相比卻不免算是小門小戶出身,又一身神棍做派,與沈玠性情不大相投,三天兩頭拌嘴吵架,把堂堂臨淄王氣得七竅生煙。
京裡都以為這王府後院該是姜雪蕙的了。
豈料這般折騰有一年,原本偏寵的憐愛漸漸寡淡無味,反倒是那時不時吵上一嘴的越發可人,妙趣橫生,漸漸琴瑟和諧、如膠似漆起來。
周寅之剛從京中動身出發時,方妙有喜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宮中,多少讓久居慈寧宮已經失勢的太后高興了一些,略展愁眉。
至於往日仰止齋中的伴讀,也大多有了去處。
除卻姚惜瘋在家中不幸夭亡之外,那刁鑽跋扈的尤月也許配了一科的進士,只是對方進了翰林院也沒多高的官職,更不受重視,庸庸碌碌;那總愛吃還喜好下棋的小姑娘周寶櫻,卻是覓得了如意郎君,與燕臨往日在京中的玩伴延平王定了親,聽說是情投意合的。
比較奇的是那姚蓉蓉,竟然進了宮。
皇帝酒後一夜寵幸,運氣極好,懷了身孕,經由蕭姝舉拔,封了個才人,住在她鍾粹宮偏殿。
沈芷衣久不曾聽聞夥伴消息,如今知悉,不免生出幾分物是人非之感。
聽得蕭姝名字時,唇邊更浮出一分冷笑。
她在宮中長大,怎能品不出蕭姝將姚蓉蓉放在自己宮中的深意和野心?只是已經不屑再問,反而抬眸道:“當年奉宸殿伴讀,回想起來倒是難得的韶光正好,如今大家都有了去處。不過,怎的沒有淑儀消息?”
陳淑儀是內閣大學士陳雲縉的掌上明珠,按年歲略略一算,也早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
周寅之聞言,端著酒杯,倒似有些躊躇,沒開口。
這不免更使人好奇。
只是邊上呂顯一聲笑,卻是輕而易舉道破其中的關竅,甚至有那麽點半真半假的調侃:“周大人如今乃是錦衣衛副指揮使,滿京城有什麽消息是他不知道的?只是事關自己終身大事,怕不好意思細說。殿下有所不知,早在今年九月,周大人與陳閣老千金的親事就已經定下,只等著年後完婚了。”
“啊……”
座中頓時一片驚歎一聲。
沈芷衣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
連姜雪寧都愣住了。
其余人等卻是迅速反應過來,連連大笑著給周寅之敬酒,恭祝他來年就有如此好事,當真是“先立業,後成家”,抱得美人歸了。
宴席之上更為熱鬧,大多數人的目光都已經投落在周寅之的身上,顯然覺得這位錦衣衛副指揮使,自己有本事不說,還有這樣厲害的嶽家支持,將來前途不可限量,都是說好話的說好話,趁此機會上來結交。
這種時候,卻沒人注意到謝危。
他執著酒盞的修長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微微顫動起來,一股異樣的感覺自下遊走而上,漸漸變得明顯而強烈,使得他正襟危坐的身體繃得緊了一些。
周遭還無人看出不妥。
他瞳孔冷縮,今日宴席上所發生過的種種迅速從腦海掠過,又抬起頭來掃視周遭,在席間添酒的那些侍從婢女身上劃過,捏著酒盞的手指用力,卻悄無聲息放下了。
然後側轉頭,先喚刀琴來吩咐一句,眼底已有肅殺之意。
刀琴不免驚異,領命而去。
接著才喚來劍書,又作一番交代。
劍書更是一怔,反應了片刻,方意識到什麽,向他端著的酒盞看了一眼,低聲道“是”,連忙從廳中出來,讓人去準備沐浴的冷水。
謝危則隨後從廳中走了出去。
只有坐得近的燕臨呂顯等人瞧見。
但他們也隻當他是有什麽事,出去處理,或是酒意微醺,出去吹吹風,一會兒便回來,並未太過在意。
這一夜本是慶功宴,又逢除夕,是難的高興的好日子,百姓們各有心意獻上。
到得亥時末,便有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
關中不產稻米,所以山西民間多用面食。城裡有家面館遠近聞名,老板做得一手上好的龍須面,今日就在後廚裡幫忙,特意使了自己拿手絕活兒,為眾人下了一碗好面,請樂陽長公主沈芷衣一嘗忻州風物。
那面用白瓷碗裝,漂在點了少許油的清湯裡,當真是細如絲縷般的一掛,邊上還浮了少許配的綠菜葉,又添了兩杓精選七分瘦三分肥的豬肉碎炒的肉臊子。
才端上來,便叫人聞見香氣。
沈芷衣知道是百姓們一番心意,特地起身來端過相謝。
姜雪寧也有一碗,拿筷子挑起一簇來吃得一口,又喝一口面湯,竟吃出了少有的鮮香,只是她到底被謝居安養刁了嘴,沒有覺出十分的驚喜。
不過轉頭見沈芷衣安然坐在自己身邊,竟有種難言的平靜。
上一世罹難的那些人,這一世都好好的。
她不由微微彎唇,湊至沈芷衣耳畔,悄悄壓低了聲音,不無俏皮地道:“這面一般,我生辰那晚殿下派人送來的面,更好吃些。”
沈芷衣聞言,側轉頭來,目中卻浮出了幾分迷惑:“面,什麽面?”
“……”
姜雪寧忽然愣住了。
執著筷子的手指僵硬,她抬起頭來,注視著沈芷衣,面上鮮活的神態都有隱約的凝滯。
沈芷衣被她嚇著了:“寧寧?”
姜雪寧如在夢中,囈語般道:“兩年前,我生辰那晚,從鳴鳳宮離開後,殿下不是派了人來,特為我送了一碗長壽面嗎?”
沈芷衣詫異:“怎會?”
她道:“那晚你同方妙能喝,我喝了沒一會兒便醉了,第二天才醒呢。且宮裡禦膳房一過亥時便使喚不動了,做不出什麽長壽面來的。你莫不是記錯了?”
“……”
莫不是記錯了?
這一瞬間,姜雪寧心底有一種空曠的茫然,繼而便是抽絲剝繭後漸漸清晰的慌亂。她也沒分辨出自己亂糟糟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麽,下意識往席間某個方向看去。
那位置空了。
不知何時,謝居安已離了席,不見影蹤。
第216章 輕薄
到底是除夕夜,眾人酒足飯飽,還要相攜去城外看煙火。
姜雪寧卻有些渾渾噩噩。
約略記得燕臨和沈芷衣都來同自己說了什麽話,她也面色如常地答了,可回過頭時卻是什麽都不記得。直到被庭院裡的冷風吹了面,才陡地清醒過來。
宴席散了。
眾人去看煙火。
她借口困乏不與他們一道,獨自上了走廊。可此刻定睛一看,才發現這竟不是回自己屋的路,而是往謝危院落去的道。
年節的燈籠華彩在外院熱熱鬧鬧掛滿,到得這幽僻處卻見清冷。
掉光了樹葉的枝椏橫斜在走廊邊。
昏黃的光映落在她腳邊上,將她身影暈染在地。
姜雪寧實在不願意去想,然而席間沈芷衣那番話卻始終在她耳邊回蕩,揮之不去,攪得她意亂心煩。
彼時彼刻的宮中……
誰人知她生辰,又是誰人有本事使喚禦膳房,還能差了小太監神不知鬼不覺送一碗面進仰止齋?
不是最可能的那個人。
那麽,有這本事卻本不該有這可能的人,便成了唯一有可能的人。
可那多荒謬?
她靜立在走廊上,垂在身側的手指,竟不住發顫。
前世今生,種種因由經歷悉過腦海。
一時是深夜宮禁中謝居安含著笑,飄飄忽忽的那句“娘娘自重”,一時又是初夏壁讀堂他發了狠似的拉住她,隱忍裡近乎哀求的一句“姜雪寧,不要走”……
忽然間又是大雪蒼茫。
是他在黑暗的山洞裡用力掐住她脖頸,繼而一轉,是坤寧宮裡發間的金步搖墜落在地,漸漸為蜿蜒淌開的血泊所染……
那種痛,那種冷,竟好像從未因重活一世而離開她。
姜雪寧抬手,用力地壓住頸側。
仿佛那跳湧著的血脈被鋒利的匕首劃破了似的,若不緊緊捂住,便會有汨汨的鮮血流出來,好痛,好痛。
連燕臨前世帶給的傷痕,她都尚未忘懷,又怎會願意跳進另一座刀山、另一片火海?
從重生而來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便已經深深烙印。
她注定不可能完全地擺脫過往。
沒有那些過往,便沒有現在的姜雪寧。
縱然前世遭逢,也能算成是她咎由自取、作繭自縛,可到底是他逼殺她!
腦海裡閃爍著的東西,還在不斷變幻。
姜雪寧幾乎痛得弓了背,彎下身去,隻虛浮著腳步,跌跌撞撞地折轉身來,要尋了路,返回自己房中去。
只是走得兩步,偏回想起當日。
謝危問她,沈芷衣怎麽值得她為傾盡所有赴湯蹈火,她回答“殿下對我很好”時,謝危那沉默著、注視了她良久的眼神……
腳步到底不由停住。
那種萬般熬煎的感覺俘獲了她,讓她覺出了一種難以解脫的痛苦,忍耐到極致,反而成了一股忽然湧出來的決心。
有些東西,已不再是她今生所求。
雖稱是活了兩世,可兩世加起來也才虛虛二十七年,比此世的謝居安尚少個一年多。況她本中人之智,又怎能與謝居安天人之才相較?
倘若不說明白,斷乾淨,受苦的終究是自己。
姜雪寧在冷寂中立得半晌,慢慢攥緊手指,竟強行將那爬上來的顫抖驅散,再次折轉身,往長廊那頭去。
屋簷下樹影稀疏。
往日總守在謝危門外的劍書,今夜竟不知何為抱劍立在庭院外頭,見得她身影,已是驚了一驚:“寧二姑娘?”
姜雪寧道:“我有事要找先生。”
劍書頓時一愕,下意識想說什麽,可看她一眼,到底沒說出來。
這眼神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可姜雪寧心裡裝著事兒,沒去深想,見劍書雖沒回答卻也沒攔,便徑直從他身旁走了進去,到得緊閉的房門前,方才停下。
屋裡沒透出一絲亮光,黑漆漆的,隱約似乎有點水聲。
她深吸一口氣,輕叩門扉。
裡頭水聲頓時一停。
姜雪寧聽著倒茫然了一刹,仍舊道:“謝先生,學生有事相詢。”
屋內靜默得沒有半點聲息。
她幾乎以為先前聽見的那點動靜是自己的錯覺,而謝危說不準已經睡下了。
只是片刻後便聽見“嘩”的水聲,比起方才明顯許多。
緊閉的門扉很快打開了。
謝危從冰沁沁的水裡出來,連身上的水跡都未擦乾,隻隨意披了件蒼青的道袍在外面,頭髮倒有大半都沾了水,連著面龐、脖頸、喉結,都濕淋淋地淌著水。
他沒穿鞋,赤腳踩在地上。
道袍的前襟散開,渾無往日衣冠整肅模樣,順著喉結往下,甚至露出了一片結實的胸膛。薄唇緊抿,手搭在門邊上,一雙眼看向她,竟叫人生出點驚心動魄之感。
屋裡雖然沒點燈,黑漆漆一片,可外頭廊上卻掛著燈。
那光一照,姜雪寧已將他看得清楚。
這時腦海裡才反應過來:謝居安剛才竟是在房中沐浴!
她頓時知道這時機不好,忙收斂了眼神,半點不敢往別處多看,隻將視線低垂下來落到自己腳面上,迅速道:“學生冒昧,改日再來。”
說完要退。
謝危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牢牢將她禁錮,隻道:“便這樣怕我?”
他渾身分明在冷水裡浸過,身上瞧不見半點熱氣兒,可抓住她胳膊的那隻手掌掌心裡,竟傳遞出驚人的溫度,隔著一層溫軟的綢緞,都令人發顫。
姜雪寧越覺不對。
她勉強保持了鎮定,道:“原只是有些未解的困惑想來詢問先生,是席間酒多喝了兩盞昏了頭,竟深夜前來攪擾,還望先生見諒。”
謝危聽她還是這般生疏口吻,又聽她話中一個“酒”字,眼角便微微抽搐了一下。自宴中半途離席時所積壓到現在的不快,終於累積到了一個頂峰,磅礴地翻湧出來,讓他手上用了力,徑直將人拽進了懷裡,埋頭吻下。
被水浸得冰冷的嘴唇凍得姜雪寧抖了一下。
他濕淋淋的懷抱也沾了她一身水氣,然而緊貼著的胸膛竟是一片緊繃的滾燙。
唇舌侵入。
暗藏怒意。
沒有給她留下半點喘息的余地,疾風驟雨一般使人難以招架,透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比之當日遭遇大雪被困山洞時尤甚!
沉怒之外,還潛藏著令人心顫的深重欲求。
他舌尖抵叩她貝齒,又咬中她唇瓣,便使她吃痛地哼了一聲,於是趁虛而入,迫使她不得不仰起頭來承受這一個幾乎令她窒息的深吻。
待得唇分,便只剩喘氣的力氣。
姜雪寧觀他這聽不進半句話的架勢,心知不妙,想推開他,卻偏被他握得更緊。
謝危唇畔浮出一分冷笑:“現在知道怕了,要跑。先才看也不看,便敢端酒給我的膽氣呢?”
姜雪寧驚慌之余,簡直一頭霧水:“什麽酒?”
謝危聽得越發堵心,也懶得同她解釋,不由分說便將掙扎著想要逃開的她拉進了門。
姜雪寧怒極,抬手便往他臉上一巴掌,黑夜裡“啪”地一聲響,冷聲而斥:“深更半夜,還請先生自重!”
謝危被她這一耳光打得微微側過頭去。
她轉身便要奪門而出。
然而謝危眸光深寒,已先她一步,將她兩手捉了製住,反手一掌把門壓了關上,沾滿了水的身軀便如一道牆,將她卡在他與門之間那窄窄的空隙裡,居高臨下地俯視她:“自重?”
屋內一下變得更暗。
只有廊上的光透過窗紙模糊地照進來。
他的輪廓也顯得暗昧不明。
姜雪寧張口欲言。
謝居安的手卻已順著她不盈一握的細腰往上攀附,埋頭以唇貼上她的唇,手掌的遊走冰冷,聲音卻似低喃:“姜雪寧,聖人也有脾氣的。”
他雖禁祍席,可七情六欲之擾,人所共之。
只是他忍得耐得,不願叫邪念歪欲邪侵身。
偏她今晚一盞酒端來,攪得他塵心不淨。一桶冷水浸沒,尚未得壓製紓解,火氣正盛,她還來他眼前晃,招惹他,沒說上三言兩語又叫人氣得心口發疼。
這一時,怎願饒她?
謝危是存了懲罰之心的,然而越近她身,觸得軟玉溫香,卻跟火上澆了油似的,反倒讓自己有些失控。
姜雪寧這副身子,實在敏弱。
隻被他碰得兩下,已沒了大半力氣,心中又是慌亂,又是委屈,更升起了幾分幽暗的恐懼,唇縫中便溢出幾聲低低的嗚咽,眼角淌下淚來。
那溫熱的淚珠落到他掐著她下頜的手指上。
謝危壓製著她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這一刻真說不上是憐惜多一些,還是氣憤多一些,幾乎菩薩心腸發作便要放過,讓她走,然而這一身火氣未消,又著實惱她恨她,不願這樣輕輕饒了。
於是一咬牙,掐著她腰,將她轉了個身,面朝外,抵在門扇上,將她壓得緊緊的,唇舌的吻卻落在她微涼的耳廓。
姜雪寧軟得腿顫。
若非被他這樣頂在門上,只怕根本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動彈。
謝居安嗓音格外低啞,狠聲問她:“你倒說說,想問我什麽?”
姜雪寧手指無力地摳著菱花窗格,隻覺一物烙在她腰眼,半點不敢輕舉妄動,然而腦海中憶及自己今次來意,終於還是道:“想請先生,做一碗面……”
落在她耳廓的唇,停了一停。
然而下一刻便化作沾了點血氣的啃,落在她白玉似的耳垂上,比之先前更變本加厲一般,留下個清晰的牙印,又往她纖細的頸側去:“糊塗鬼也有放聰明的時候,可惜,該被你氣死的都已經氣死了。”
姜雪寧看不見他神情,只能聽見他聲音,感覺到一隻手似乎在她身後窸窣動作。初時還頭腦混亂沒察覺,可等那噴吐在她肌膚上的呼吸漸漸重了,亂了,便突然明白了什麽。
腦海裡炸得“嗡”一聲響,頓時變作空白。
她混亂之下幾乎不知時間是怎樣流逝。
直到某一刻他重重的壓上來,額頭抵在她後頸,頗用了幾分力道咬住她往後拉開的衣領裡那一節脊骨,終於釋放了什麽似的息喘,她才恍恍然震醒,顫抖著叫了一聲:“謝居安!”
然而謝危從未對人做過此等事,亦知如此行徑並不磊落,稍事清醒,便知難堪,竟搶在她發作之前,開了門,摁住她後頸,將她推了出去,嗓音喑啞:“明日記得換身衣裳。”
接著門便合上了。
被推出了門的姜雪寧,簡直不敢相信謝危對自己做了什麽,更不敢相信這是那人所稱道的“聖賢”,一時衣衫凌亂、腿腳浮軟地立在廊上,伸手向身後裙擺一摸,所觸之感,隻叫她面頰陡然燒紅。
萬般難掩的羞恥湧上,已然是出離了憤怒。
人在門外,她早忘記最初是什麽來意,忍無可忍朝著門一腳踹過去,大罵:“你怎麽敢!卑鄙,無恥,下流!”
門後卻無動靜。
謝危屈了一腿,背靠著門縫而坐,由著姜雪寧罵了兩聲。過了會兒,便聽得她跺了腳,仿佛忌諱這是深夜,怕被人瞧見,又咬牙切齒地重複一句“下流”,方才腳步凌亂,逃也似的跑了。
他垂首回想方才胡妄所為。
忍了幾回,到底還是沒能忍住,胸腔裡一陣震動,悶沉沉笑出聲來。
第217章 破綻
姜雪寧出去時,連外頭立著的劍書都不敢多看一眼,趁著天色昏暗回了屋,徑直將髒汙的衣裙拽了下來,還不好就這般放在屋中留待丫鬟來收拾,索性一把扔進了水盆,浸得沒了痕跡方才消停。
只是躺在床上,大半宿沒睡著。
次日丫鬟進來伺候洗漱,瞧見她昨日的衣衫都浸在水盆裡濕漉漉的,都不由有些驚訝。姜雪寧隻說是昨夜回來喝多了,沒留神隨便放了衣服。丫鬟們自然也都沒有多想。
邊關戰事既歇,尤芳吟與任為志打算著擇日離開忻州。只是來都來一趟,邊關也有些邊關的土宜,倒不妨帶些回去,做上一趟順便的生意。是以一大早來問姜雪寧,要不要一道去街市上逛逛,看看關中風物。
姜雪寧正心煩。
本來昨晚好不容易打定了主意,要同謝危說個明白。然而話沒說兩句就,就發生了那樣的事,簡直荒謬絕倫!若非一大早醒來還看見那水盆裡浸著的衣裙,還有自己頸側仍舊留有痕跡的淡淡牙痕,只怕她都要以為是自己膽大包天,連這種夢都敢做了。
只是計劃也被打亂了。
她深知謝危的本事,也深知自己的處境,拖得越久,不過越使自己陷入旋渦難以抽身罷了。
尤芳吟來找,她倒正好讓自己離開這座不知為何變得憋悶了幾分的將軍府,去街市上透口氣,散散心,順便想想清楚。
於是兩人相攜出了門。
節後大年初一的早晨,街市上一片喜氣,商鋪上的東西琳琅滿目,到處都是出門遊玩的人。
高高的城樓上,謝危與呂顯遠遠看過了城外大營的情況,便往回走去。
雖已進了新年,風卻還冷著。
只不過呂顯說著話,倒覺得謝居安的心情似乎並不受這冷風的影響,眉目清遠,意態蕭疏,比起天上高掛的溶溶月,反倒像是柳絮池塘裡飄著的淡淡風。
他往身後瞅了瞅,沒看見刀琴,不由道:“今兒個一大早起來就聽說刀琴昨晚抓了個姑娘,訓了好一頓,哭得慘兮兮的,聽說要在牢裡關上好幾天,是怎麽了,犯什麽事兒了?”
謝危眉梢輕輕一挑。
他回眸看了呂顯一眼,道:“刀琴性子偏僻些,愛跟人較真,估摸哪裡開罪他了吧。”
呂顯:“……”
還能回答得再敷衍一點?我他媽信你有鬼!
他索性不打聽了,先向周遭看了一眼,見沒人在附近,才開口道:“如今朝廷派了周寅之來,算是將了咱們一軍,你打算怎麽辦?”
沈琅這人,帝王心術著實不差。
雖然沒用到正路,可用在這等歪路上,對付尋常人是足夠的。
只可惜,謝危不是尋常人。
他垂眸看著眼前城牆磚塊,伸手撫觸上頭經年留下的刀劍痕跡,道:“如今他來招安,忻州城的將領多少也領著兵,一朝舉旗要反並不容易。眼下並不是最好的時機。不過……”
呂顯道:“你有後招?”
謝危收回手來,看著掌心細細的掌紋,隻道:“天教還沒出手,萬休子籌謀了這些年,豈能瞅不準時機?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種事急不得。”
話正說著,下方忽然傳來點動靜。
二人轉頭望去,竟是周寅之從下方走了上來。
兩邊兵士都給他行禮。
他卻是一眼就看見這邊佇立的謝危與呂顯,一怔之後,走上前來:“下官見過謝少師。昨日來得匆忙,又正逢慶功宴席,倒是都沒來得及說正事。不想正要去找燕臨將軍,這就遇上您了。”
謝危道:“您有正事?”
周寅之目光微微一閃,看著他便笑起來:“聽說長公主殿下救回來也有月余了,先前是身體需要靜養,如今殿下已經大好,聖上的意思是要接殿下回京。且您與燕臨將軍這一番攻打韃靼,救出公主,使得韃靼臣服我朝,削弱其力量,又免去了邊關接下來幾年的戰禍,乃是汗馬功勞,當要昭告天下,加官進爵。禮部連加封的文書都已經在擬製了,只是不知,您與燕將軍何日動身?”
邊關有屯兵十萬,京城是鞭長莫及,可要回去那就是赤手空拳,又入敵腹。
誰敢冒這樣的風險?
謝危覺著周寅之這話試探的意味更多些,只是也不慌不亂,反而先向周遭看了一眼,繼而才看向周寅之,聲音壓低了,輕歎一聲:“周大人,朝廷當真就輕輕饒過此事了?”
周寅之的神情,忽然有些凝滯:“您這是……”
謝危面上卻凜冽了幾分:“燕氏一族當年被查與平南王逆黨有所勾連,對聖上、對朝廷懷恨在心,此番燕臨在邊關看似舉兵救了公主,乃是百姓所稱道的義舉,可你我難道不知,聖上根本就沒有過那所謂的調令?到得忻州後,謝某便知時有不妥。只可惜,為時已晚,軍權已然落入賊人手中。一為自保,二為大局,三為百姓,便出了虛與委蛇的下策,先助他成事,再俟朝廷消息。只是周大人來竟是孤身前來,昨日席間還與他談笑風生,倒令人十分不解。不知,朝廷是如何打算?”
呂顯在旁邊聽得想笑。
周寅之卻是萬沒料想謝危會有如此一番說辭。
他到得忻州後也曾四處打聽,幾乎先入為主地以為謝危也參與了此次邊關的矯詔謀逆。畢竟以他往日效命於姜雪寧時的所知,加上這兩年來朝中打過的不多交道,從來不敢小覷謝危,甚至比旁人還要忌憚他一二。
然而謝危竟說與燕臨乃是虛與委蛇。
周寅之心電急轉,一時倒不能辨明真假,可他在錦衣衛也一番沉浮,如今算個人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卻是會的。
當下便輕輕一聲苦笑。
隻一副低沉的口吻,道:“原來少師大人也有苦衷,我便想,聖上視您為座師,當做左膀右臂,該不至於如此。只是一如您所言,事已成定局,實在難有扭轉之機,倒不如將錯就錯,看看情況。或者,您有別的高見?”
謝危斂眸,光華流轉,默然半晌,搖頭:“敵強我弱,苦無良計。”
周寅之續道:“那回京之事……”
謝危向著城樓內側那修建在甕城之上的箭樓看了一眼,道:“燕世子方召集了城中領兵的諸位將領在箭樓議事,只是謝某一介文官,不便忝列旁聽。周大人來得正好,不如先去探探口風,我等再做計議?”
周寅之也看向那箭樓,卻是不由沉吟。
對謝危的話,他連三成都不敢信。
隻恐多信一成,就落得萬劫不複的境地;更恐落入人圈套,或是一不小心吐露點不該說的秘密,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呂顯卻是跟明鏡似的,自然知道謝危這番話沒有一句真,不過是在迷惑周寅之罷了,心裡覺得可樂。但看周寅之說話似乎忌憚有旁人在側的感覺,便自己挪了步,要往一旁避去。
不成想,才挪了一步,就瞧見下方人影。
那一時竟下意識脫口而出:“尤姑娘?”
尤芳吟正陪著姜雪寧看看忻州城本地的一間茶莊,剛買了二兩茶葉準備回去看看與自家經營的有無差別,哪裡想到會忽然被人喚上一聲?
兩人循著聲音抬頭,這才看見呂顯。
順帶著,也就看見了城樓上的謝危和周寅之。
姜雪寧頓時一怔。
謝危也稍有意外,然而當他瞧見姜雪寧時,也就瞧見了她今日新換的一身淺碧百褶裙,還有系在頸上一條毛茸茸圍脖,將那纖細脖頸擋了個嚴嚴實實,也不知怎的,腦海裡便翻出昨夜那些事來。
難得的一種不自在便讓他僵硬了片刻。
畢竟,自瀆這種事……
姜雪寧看向他。
謝危雖沒避開目光,可耳尖上卻不可避免地染上少許可疑的紅。
只是旁人的注意力都在下方,倒沒注意他。
周寅之看見姜雪寧同尤芳吟在一塊兒,目光又是微微閃了一閃,竟主動與她攀談起來:“二姑娘這是與尤老板一道忙碌生意了嗎?”
姜雪寧收回了盯著謝危的目光。
反正做下那等丟人事情的也不是她,是以反倒格外坦然,唇邊甚至還掛了笑,道:“倒不是,逛逛街罷了。”
話都說起來了,自然也不方便這就走。
何況她對周寅之始終有疑慮。
這一下既然遇到,便同尤芳吟說了一句,要往城樓上去。可尤芳吟卻搖了搖頭,向城樓上立著的人看一眼,說自己就在一旁的茶座裡等她就是,並不與姜雪寧一道上去。
姜雪寧看一眼上頭的呂顯,心下了然,也不說什麽,點了點頭,便拎了裙角,順著城樓下方的台階走到城樓上面。
謝危似乎不很自在,並沒說話。
呂顯見尤芳吟沒上來,有些不痛快,也沒開口。
倒是周寅之頗為熟稔模樣,同姜雪寧寒暄,見她手裡還拎了二兩茶葉,不由道:“關中市井的茶葉只怕比不上京城,畢竟好的都在江南或者送進宮裡了。”
姜雪寧這些年的生意射獵也頗為廣泛,早年也算執掌后宮,知道各地如何向朝廷進貢的人,哪兒能不清楚這個呢?
只是周寅之當年對茶卻沒有這樣的了解。
想當初她到周寅之家中去,僅有么娘一人伺候,仔細沏了端上來招待她的自是家中最好的茶,可也不過就是那年次上一等的凍頂烏龍。
姜雪寧想到么娘,倒不免一下想到周寅之與陳淑儀這一樁親事,不由道:“么娘還好嗎?”
周寅之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問起么娘。
他哪裡知道姜雪寧對他有多了解?
前世周寅之雖然娶的是姚惜,可府內卻有許多姬妾,么娘的容貌雖然算不得最上等,寵愛也算不得最盛,可卻是他後宅中最長久的一個。後來姚惜莫名其妙沒了,姜雪寧雖不管周寅之後宅私事,可也約略聽過些捕風捉影的傳聞,說姚惜是想對付么娘,這才出的事。
是以她對這沒見過幾面的清秀女子,格外關注。
周寅之有些謹慎:“您怎麽問起她來?”
姜雪寧道:“只是提起茶便想起她,舊日替我沏茶的時候,茶雖不太好,可沏茶的手藝卻是不錯。眼下你將迎陳淑儀進門,可別委屈了她吧?”
周寅之忽然有些沉默。
過得片刻才笑:“她早年是茶農家的女兒,家道中落才隨了我,確是愛茶的。我離京來忻州前,宮裡秋茶剛賜下,她倒喜滇紅一味。二姑娘關懷,我回去定轉達於她。”
姜雪寧忽然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
這眸光有一刹太亮。
周寅之陡然生出一分不安:“可有不妥?”
然而這眸光轉瞬便歸於了尋常,姜雪寧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笑道:“罷了,周大人的事情我過問個什麽勁兒?也不過就是忽然想起來罷了,還請大人莫要掛懷,是我冒昧了。”
周寅之忙道:“不敢。”
謝危在旁邊已見他們寒暄了半晌,一句一句聽著倒似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似的,心裡堵了不快,便不冷不熱插了句話:“周大人,再不走,箭樓那邊議事該要結束了。”
周寅之這才一驚,也聽出謝危這話有點“送客”之意,立時感覺出點端倪來,於是不再與姜雪寧攀談,躬身道:“瞧我,險些忘了正事。這便先行告辭,見燕將軍去。”
說完他一一道禮,順著蜿蜒的城牆往遠處箭樓去。
姜雪寧卻是看著他背影,眉頭緊皺。
謝危要笑不笑地問:“你同他倒很熟稔?”
姜雪寧心底發寒,竟道:“周寅之不對。”
謝危一怔。
姜雪寧卻是心電急轉,折過身來,壓低了聲音,看向謝危,語速飛快:“滇紅茶產自雲南,自來西南的秋茶采摘便晚,路途更遙,進貢到宮中向來是每年十一月中旬,便有風雪前後相差也不超過十日。皇帝再賜予寵臣,左不過就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事。他自稱動身來邊關時,宮內秋茶方賜,京城到忻州快馬不過九日十日的路程,緣何竟然拖延到了昨日除夕,才入忻州?”
謝危瞳孔微微一縮。
姜雪寧截然道:“要麽他對動身的時間撒了謊,可沒這必要;要麽,中間缺的這段時間,他去了別的地方,另有圖謀!”
第218章 舊日刀
謝危剛才聽他二人說話,以為是敘舊,並未太留神,聞得此言,卻是瞬間蹙起了眉頭,幾乎立時意識到周寅之話中的確有小小的破綻。
他看向呂顯。
呂顯也將姜雪寧剛才的話聽了個清楚,心底暗驚,神情凝重幾分,觸及謝危目光,便道:“我即刻使人查聽清楚。”
謝危補道:“使人暗跟他行蹤,事未查清,勿讓此人離開忻州。”
呂顯道:“是。”
如今周寅之在錦衣衛裡的地位可是首屈一指,平白有大半月的時間不知蹤跡,又是這樣特殊的時候,個中牽扯不會小。他不敢耽擱,徑直轉身向城樓下面去,找人安排諸般事宜。
姜雪寧也覺心驚肉跳,越想越覺此事不妥,也又不知周寅之目的何在。
但總歸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比較好。
她顧不上再說什麽話,轉身也要走。
豈料謝危眼明手快,竟然一把將她拉住,目光落在她面上,竟道:“你對宮內的瑣碎,知道得倒很清楚。”
姜雪寧身形頓時一滯。
宮中一年四季、大小節令都有各州府進貢,流水似的從無斷絕,別說是謝危這等主要在前朝為官的,便是內務府裡執掌庫房的太監都未必能知悉巨細,得翻一翻冊錄方能確定。可她不過聽得周寅之那一句閑言,便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破綻,未免也太敏銳了一些。倘若不是熟記於心,又怎會如此細致?
她聽出了周寅之的破綻。
而謝危聽出了她的破綻。
姜雪寧被他攥了手腕,立著沒動,回眸注視他,卻不慌亂,隻道:“謝先生忘了,這兩年來學生暗中經營鹽場,可於茶米絲布亦有所涉。各地春秋新茶何時采摘,又有多少例當進貢,民間所余是何品次,自然有所知悉。雲南在四川西南,並不遙遠,怪周寅之運氣不好,他所提及的我正好知曉罷了。”
謝危不置可否,也不知信沒信,卻道:“在京城時,周寅之原是你父親門下,後為你效命,算得你‘舊部’。可我觀你方才與他敘舊,看似熟絡,實則並不信任,甚至十分戒備。”
不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罷了。
姜雪寧無法忘懷上一世的慘怛。
若非當時無人可用,她決計不會與此人有任何交集,必遠而避趨,便像是對謝危敬而遠之一般。
她道:“正因與周寅之識逢舊日微末,是以深知此人秉性。人之秉性若輕易能移,便不足稱‘秉性’。心腸狠辣、身負凶性之輩,縱一時和善,他日也未免露出獠牙。此等人,可與之交一時,處須臾,卻不應時時刻刻,長長久久,是以防備。”
話分明說的是周寅之,可謝危竟覺她此言隱有所指。
面上神情漸漸冷下來。
他目光鎖著她,質問她:“所以我在你眼中,竟與周寅之一般,使你畏如蛇蠍?”
畏如蛇蠍?
周寅之再厲害,也不過曲意逢迎,欺上媚下,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可謝危卻是心志彌堅,身負大仇大恨,禁得大起大落,忍辱負重,一朝血洗宮廷,便在萬萬人之上!
如此梟雄人物,周寅之豈配與他並論?
倘若周寅之只是蛇蠍,謝危便是天上的熾日。
遠觀尚可,近了卻要灼人心肺。
烈烈燃燒的太陽一旦從半空中掉下來,便不再是普照塵世的光明,而是毀天滅地的恐怖!
前世被軟禁宮中,遭受欺凌時,她也曾對此人抱有一線柔軟的希冀。
她想,她是救過他的。
即便數年無甚交集,她也曾戲言刁難,可畢竟都是無傷大雅的瑣碎。倘若求一求他,或許能看在那喂血給藥的舊恩情面上,解她於水火。
然而什麽也沒有。
直到後來,她才聽聞前世尤芳吟的猜測:原來前朝那蕭燕兩氏之子,還活在世間。或恐不是旁人,正是那權柄在握的帝師謝危。
謝居安竟是燕臨兄長。
那他對她所遭受的一切凌辱視如不見、袖手旁觀,又有何不可?
身處逆境,未必使人絕望;可若連那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都破滅,絕境之中,當以何為繼?
姜雪寧雖知如今是新的一世,固然不該將兩世之人等同而論,可同一個人性情又怎會二致?
謝危就是那個謝危。
她絕不敢對此人抱有多一絲的希冀,既然他偏要問,她也就將昨日不曾說出的那些話都宣之於口:“先生志存高遠,是天上雲;學生淺薄短視,乃地下泥。燕雀未知鴻鵠,夏蟲不可語冰。先生與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本不般配。凡俗之輩盡其一生也不過只求‘安生’二字,還請先生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
謝危聽她這一番話,直如被冷水兜頭澆下,連脈絡中原本滾沸流淌的血,都為之一冷。
原來甜不多一刻,痛卻錐心刺骨。
姜雪寧不聞他應答,還扯了唇角諷刺地一笑:“若先生放不得,要不我陪您睡上兩年,等您膩了、厭了,再放我走?”
倘若先才的話只是拿刀扎他,此刻之言卻近乎在剜他心。
她竟這樣故意拿話激他。
他的欲與情皆出自心,便任她如此輕賤麽?
眼底深埋的戾氣終究浮出,然而偏生將手握得更緊,謝危一字一句道:“所以是我之所圖,其情其性,叫你害怕,生厭,想逃?你便這樣怯懦,這樣膽小,試都不敢試上一次,便當臨陣逃兵,像你同張遮那樣?”
他又提到張遮。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姜雪寧上次便甚為不喜,這一次終於深深地被他激怒,也許是因為他越界冒犯了她,也許是因為他話中的含義刺痛了她。
她瞬間豎起了渾身利刺,厲聲駁斥:“前面是無底深淵,明知跳下去會粉身碎骨,難道還要縱身往下一躍?”
謝危道:“不跳怎會知道?”
姜雪寧喊:“你是個瘋子才會跳!”
謝危冷笑:“你還沒明白,是嗎?”
姜雪寧隻覺理智的那條線越繃越緊,幾乎就要將她拉拽到與他一般的瘋魔境地,恐懼使她竭力地掙扎後退:“放開!我要明白什麽,我有什麽不明白?!”
謝危眼角微微抽搐起來。
這一時,想起她曾說的什麽“瓶瓷有隙”,但覺心內一片翻倒如江海,無論如何也不下去。怒意席卷,手上竟不松半分力,非但不放人走,反而一路擒拽她向著城樓另一端走去。
姜雪寧不願走也由不得自己,隻當他是理智全無:“你幹什麽?”
謝危卻全不搭理,照舊往前。
城牆外是荒野連營,城牆內卻是市井煙火,販夫走卒。
她被謝危拽著往前,兩人爭執不休,途經兵士卻個個充耳不聞,全都低下頭來,更無人敢跟上來查看半分。
終於到得那城樓東端。
下方卻是一家鍛造鐵器的鋪子。
搭起來的瓦棚裡立著好幾隻爐子,有大有小,裡頭燒著焦炭。大冷的冬天,身處其間的鐵匠隻著短褐,甚至有些打著赤膊,正掄了錘用力地敲打著燒紅的鐵器器胚,那飛濺的火星,赤紅的鐵塊,甚至最頂上熔融的鐵漿,無不散發著驚人的熱意。
謝危向著下方一指:“自以為是片瓷,碎過便不可彌合。姜雪寧,你以為你是誰,你也有資格當那一片瓷嗎?你同我,都不過是在這烘爐裡翻滾的鐵漿!”
姜雪寧被他掐著下頜看去。
謝危那寒厲的聲音鋒銳而冷酷,如同雷霆一般灌入她耳中:“你的身世,我知;我的遭逢,你曉。生來老天便沒給你我當孱弱廢物的機會,你要受千般煎熬、萬般捶磨,才能成個模樣!梅瓶有隙不可彌合,可你生來若隻配當塊鐵,便該知曉,你沒有那樣脆弱,便是被人打斷了骨頭,也要重入爐中淌血忍辱,鑄成新的模樣!”
姜雪寧眼底忽然綴滿淚。
而謝危卻緊緊攥著她,仍舊一字一句地催逼:“誰愛你,誰重你,又有誰需要你?人活於世,你不如我明白。既要痛快,不痛怎能快?處處隻想得其快,避其痛,你活著與陰溝爛渠裡那些蛇蟲鼠蟻有何分別?!”
姜雪寧隻如受凌遲之刑,被他言語剖開了皮囊,露出血淋淋的筋骨,渾身都在發抖:“天底下如你謝危之人能有幾何?我不是你!”
他冷酷依舊:“所以你這般的懦夫才不能同張遮在一起。要麽是他看穿了你,要麽他也與你一般愚不可及!”
她紅了眼:“你閉嘴!”
謝危道:“痛了?”
姜雪寧往後退去:“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謝危隻被她的抗拒與恐懼扎得千瘡百孔,然而越如此越不示弱,越激起那深埋的戾氣:“你盡可逃,往天涯海角去。”
她幾乎聲嘶:“難道你瘋也要拉著旁人陪葬?!”
謝危卻怒極:“陪葬又如何?”
姜雪寧一下覺得他已經無藥可救:“謝居安,世間事不是強求就能有結果,只不過互相折磨。”
可謝危偏不肯悟:“苦果亦是果!”
苦果亦是果。
好一句“苦果亦是果”!
自從上回為雪困於山中時起,她便對謝危這一身聖人皮囊下的黑暗與戾氣有所知覺,然而到底未想,他的偏執,瘋狂,恐怖,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腦海裡那根理智的弦,終於崩垮了。
姜雪寧堆砌在心口的萬千情緒,連著今生的敬與畏,前世的怨與恨,盡數奔湧而出,無法自抑!
甚至都沒從頭腦裡經過。
這一刻,她紅了眼,厲聲向他質問:“倘若你殺過我呢?!”
城樓上凜冽的寒風吹拂,高高插著的旌旗迎風鼓動。
謝危與她相對而立。
姜雪寧本以為自己可以深埋很多東西,然而話出口的刹那,她竟然覺出了一種卑劣的、近乎於報復的痛快,甚至連一絲後悔都沒有,仿佛她早該這樣。
謝危目視著她,有那麽一刹的茫然,不曾言語。
他想,該先問為什麽。
然而望著她發紅的眼眶,還有那濃烈的怨憎,他沒有問。
那種瘋狂非但沒從他眸底深處消解,反而更為熾盛。
謝危緊抿著唇,埋頭往腕間解下那柄隨身帶著的短刀,竟然遞到她手裡!
隻向她道:“來,殺我。”
姜雪寧的手指觸到了刀柄,其上留存的一寸余溫,並不能驅趕她身上的冷寒。
眼底所有的情緒忽然褪去了。
那一刻,她攥緊了他遞來的刀,竟真的向他捅了過去。
鋒銳的刀刃,沒入近在咫尺的血肉之軀。
鮮血立時從腹部湧流而出。
謝危雪白的道袍上暈染開了一片。
姜雪寧松了手。
他疼得幾乎蜷縮,然而捂住連刀的傷處,卻仍看著她,伸手如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般去留她:“寧二……”
姜雪寧一眨眼,便有滾淚往下淌:“謝居安,你真的好可憐。”
謝危到底沒能夠著她。
她如做了一場大夢般,連眼淚都忘了擦,只是轉身,往城樓下走去。
第219章 回甘
刀琴剛拾掇完那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酒裡下藥的姑娘,回到院門口,正撞上擰眉回來吩咐事兒的呂顯,話都還沒說上兩句,便忽然聽得外頭一陣喧嚷。
“周岐黃呢?叫周岐黃來!”
這分明是劍書的聲音,只是失了素日的沉穩,疾厲之外更添了幾分驚慌。
刀琴與呂顯俱是一怔。
兩人心底都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待得走上前去看時,竟然看見謝危腹部一大團暈開的血跡,面上早已沒了血色。劍書與一名兵士扶著他,周遭更是烏泱泱一群人左右圍著,七嘴八舌,慌亂不知所措。
呂顯驚呆了。
刀琴差點連懷裡的刀都沒抱穩,一怔之後立刻上前去,厲聲呵責開周遭閑雜人等,幫著將人扶至屋內躺下,隻道:“怎麽回事?”
劍書沒說話,匆忙去翻藥箱。
呂顯道:“我走時不還好好的嗎?出什麽事了?誰乾的?人抓著了嗎?”
謝危人還沒昏迷,只是痛得鑽心,額頭上密布都是冷汗,說不出話。
刀琴用力將人摁住躺下,使傷口盡量少出血。
只是不聞劍書回答,少見地急了:“你不是跟著嗎,說話呀!”
劍書敢說什麽?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去看時,隻瞧見姜雪寧手上沾了血,面無表情地從前面走過,再趕去城門樓那頭時,先生人已經倒了下去。
便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多嘴。
刀琴還待要問。
呂顯卻是眼皮一跳,看出了點端倪,按了他一把,輕輕搖頭。
刀琴一怔,突地也想到了什麽,把嘴閉上。
早在人還沒進府門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飛奔前去通傳,周岐黃是前些天才來到邊關的,也就幫著軍中處理了一些傷兵的傷勢,正苦無用武之地呢。倒沒想這戰事都結束了,反倒火急火燎地傳他。
他來時還在想這回要治誰。
可待進得房中,一看見身上都是血的謝危,差點沒嚇得把醫箱給扔了,連忙上來檢查傷口:“這是怎麽搞的,來刺客了?”
呂顯皺眉:“看傷口!”
周岐黃一番查看,心倒定了一定,松口氣:“別慌別慌,問題不大。窄刃利刀,進得快,卻不深,這刀刃都沒全沒,倒跟手下留情了似的。刀口也不大,沒傷著要害,也就是淌血多點,要不了命。”
謝危唇色都發青了。
周岐黃卻下狠手用力地將傷口邊緣摁住,支使起旁邊的劍書:“我醫箱裡第二層,麻沸散拿出來,給先生和酒服了!”
劍書二話不說,照著做了。
麻沸散一帖從醫箱裡找出來,和酒端給謝危服了。
那藥力要一會兒才散開。
周岐黃感覺著謝危不發抖了,才蘸了一旁的燒酒來,擦拭清理創口。
這時候,痛覺變得遲鈍。
謝危終於有了點說話的力氣。
然而咬緊牙關開口,卻是對刀琴劍書道:“寧二,去,找寧二……”
刀琴劍書都愣住了。
謝危劈手將方才的酒碗擲在地上,戾氣滋生:“去!”
呂顯隻覺心驚肉跳。
劍書與刀琴對望了一眼。
最終是刀琴豁然起身,道:“我去找。”
他出得院去,抓了方才跟回來的那些人問:“瞧見寧二姑娘了嗎?”
大部分人搖頭。
有人道:“原是看見寧二姑娘和少師大人一塊兒在城樓上說話的。”
刀琴便一路出府去。
他原本想既是先生叫自己找寧二姑娘蹤跡,那寧二姑娘說不準是走了,所以想從城樓那邊查起,多派幾個人出去打探。
沒想到,還沒出府,撞見了老管家。
對方見他行色匆匆,不由問:“刀琴公子這是哪裡去?”
刀琴也就順口道:“去找寧二姑娘。”
老管家頓時驚訝不已,道:“寧二姑娘不早回府了嗎?我剛才還遠遠瞧見人往東邊院兒裡走呢。”
刀琴一怔:“什麽?”
老管家不明所以。
刀琴卻顧不得解釋更多,二話不說掉轉頭便向東院那邊去。
姜雪寧住哪兒他知道。
一路走過去,還有丫鬟端著茶水果盤,說說笑笑,朝院子裡面走。
刀琴跟著走進去,才瞧見姜雪寧。
她跟沒事兒人似的,回了將軍府,把手上沾著的血一洗,竟然叫上尤芳吟,來了沈芷衣屋裡,陪她解悶兒。三個人支了張方桌,點上暖爐,在窗戶底下湊了桌葉子牌。
這會兒早已經打了好幾圈。
尤芳吟剛才在茶座裡等她,瞧見她手上沾血下城樓,差點沒駭得叫出聲來。
一路跟她回來,卻是不敢問半句。
這會兒陪著打牌,她也隻當什麽都沒看見,隻捉著自己手裡的牌,擰著眉思考著打哪張。
沈芷衣還不知外頭出了什麽事,沒留神拿了一手好牌,笑著問道:“你倆去街上逛過了嗎?寧寧前兩天不是說準備要走了,也不趕緊備著點行程,還來陪我打牌。”
姜雪寧道:“這不看殿下悶得慌嗎?”
說著她扔了一張牌出去。
尤芳吟看了看,沒吃。
沈芷衣一瞅自己的牌,立時眉開眼笑,放下去一張剛好壓住,道:“那什麽時候走?”
姜雪寧打牌向來是打好自己手裡這些便夠,也不愛算旁人的牌,點點手讓她過了,隻回道:“不走了。”
尤芳吟頓時看她。
沈芷衣也怔了一怔:“怎麽了?”
姜雪寧一副倦怠神情,倒似懶得多提:“人不要臉樹不要皮,怎麽著都是活。胳膊擰不過大腿,算來算去也不是我跪著。安慰安慰自己,便當積德行善。日子隨便過過吧,我人慫,沒那膽氣尋死覓活。”
沈芷衣何等敏銳?
幾乎立刻覺察出有點自己不知道的事兒。
只是她看姜雪寧似乎不大想提的樣子,想了想,到底沒有往下問,隻道:“別委屈了自己就好。”
一圈牌打到這裡也見了分曉,尤芳吟輸得不少。
姜雪寧是不輸不贏,可一看她手裡放下來的牌,沒忍住道:“手裡有牌也不打,偏不肯吃我的。你這樣心善好欺負,也不知這兩年怎麽做的生意?”
尤芳吟隻抿唇靦腆衝她笑笑。
姜雪寧氣樂了。
沈芷衣卻是拿著牌掩唇笑起來,大大方方把桌上的銀子收了,開玩笑道:“那算是我運氣好,陰差陽錯成了最後的大贏家。我可不客氣啦!”
本來也就是陪她解悶,讓她開心,這點銀兩誰也沒放在眼底。
姜雪寧隻跟著笑。
不過一抬眼倒看見外頭進來的刀琴,於是眉梢輕輕一挑,尋尋常常地問:“你們先生救活了,還沒死麽?”
刀琴真覺得困惑萬分,下意識答道:“大夫說沒大礙,正在治。”
姜雪寧把牌一撂:“命真大。”
刀琴雲裡霧裡:“先生讓來找您。”
姜雪寧懶洋洋地:“這不是找見了嗎?回去吧,可留心著叫你們先生別那麽討人嫌,回頭再給誰捅上一刀,興許就沒這麽輕松了。”
刀琴覺得這話自己聽懂了。
可仔細想想,又好像什麽都沒聽懂。
他觀姜雪寧這般神態語氣,又想想自家先生方才那樣,反倒不敢多問什麽,眼見人在,便道一聲“是”,躬身行了一禮,真退了出去。
謝危房中,傷口已經料理了大半。
大半盆被血染紅的水端了出去。
周岐黃額頭都見了汗。
呂顯看了半天,眼瞧謝危情況好轉不少,才問道:“好端端的,怎麽動起刀來?”
謝危薄唇緊抿,搭著眼簾,沒說話。
呂顯道:“你逼的?”
他想不出姜雪寧那樣外硬內軟的性子,竟能狠下心來給他一刀,這人嘴得有多欠,事又得做到多絕?
謝危仍舊不言語。
姜雪寧巴望著要那點自由,想走,可他死活不肯放過她。
咎由自取便咎由自取。
便再問他一千遍,一萬遍,他也還是那個答案。
刀琴這時候回來。
呂顯看了過去。
謝危悄然攥緊了手,問:“人呢?”
刀琴張張嘴,真不知該怎麽說,停得片刻才道:“在長公主殿下那裡。”
謝危陡然怔住了:“她沒走?”
刀琴搖搖頭:“沒走。”
忍了一忍,沒忍住,他到底還是補了一句:“跟沒事兒人似的,拉著尤老板和公主殿下,一道坐屋裡打葉子牌呢!”
呂顯差點沒把一口茶噴出來。
謝危卻什麽都聽不見了。
她沒走。
攥著那隻手,面上有幾分恍惚,他終於慢慢靠回了後面墊的引枕,一直緊繃著的身體也一點一點放松下來。末了沒忍住,唇角的弧度越拉越開。
天光映著他面容蒼白,幾無血色。
可謝危竟然笑了起來。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苦難都離他而去,撥開了陰雲,驅散了沉霧,倒見得了光和亮。
呂顯甚至從這笑裡品出了一點點苦後的回甘,深覺迷惘。可瞧見他這般,又頭一回覺得:謝居安到底像是個真真兒活著的人了。
第220章 杏花早
謝危受傷的事情,著實引起了忻州城內一番震動。
所幸事發時在城門樓上,親眼目睹的人不多。少數幾個看見了始末的,都被暗下了封口令,倒不敢往外傳。是以與那位“寧二姑娘”有關的風言風語,也就是極小一撮人知道。
大部分都當是來了刺客。
而且沒過上兩天,就傳得有鼻子有眼。除了光天化日行凶之外,飛簷走壁,摘葉傷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而且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講,這一定是韃靼那邊戰敗,一口惡氣難出,是以專門派了個人來刺殺謝少師,以泄心頭之狠。
“要不說怎麽是韃靼呢?雖然跪著求了咱們議和,可心裡還是不甘心嘛。燕將軍武藝高強,常在軍中,是個硬茬兒。他們左右算算惹不起,可不就少師大人好下手了嗎?科舉出身探花郎,可是個文弱書生,怎能抵擋得了刺客?不過老天庇佑,長了眼睛,偏不讓他出事,往後再想得手可就難了!”
……
城門樓下的茶棚裡,幾名閑聊的茶客說起話來,簡直是唾沫橫飛,說的人手舞足蹈,聽的人聚精會神。
文弱書生?
在茶棚邊角坐著的姜雪寧聽了,隻無聲哂笑。
當年通州圍剿天教時,謝居安遠遠一箭射穿蕭定非肩膀的場面還歷歷在目。若要說他是什麽“文弱書生”,只怕吃過苦頭的蕭定非,第一個跳起來把這人狗頭打破。
但到底這所謂的“刺殺”謝危一事是自己做下的,她也不會出去解釋什麽,只是隨手拎起旁邊的茶壺,給自己添了半盞茶,然後往斜對面看。
這些天她都在街市上。
原本只是閑逛,可忻州城就這麽大點地方,總是走著走著便到了城門樓下。當日謝危硬拽著她從城門樓上方看下去的那家鐵匠鋪,就在旁邊。
大約是臨近立春,過不久田間地頭的事情便要忙碌起來,是以打造農具的生意似乎不少,鋪子裡頗為忙碌。
長著把花白胡子的大師傅正皺眉對底下的小徒弟說著什麽。
一會兒指著爐子,一會兒指著灶膛。
鐵匠周是忻州城裡不多的幾個老鐵匠之一,畢竟城鎮不大,百姓們有點什麽需要都來找他,倒是遠近的人都認識。
只是具體叫什麽名字,大夥兒都叫不上來。
唯一好記的是這人一把年紀,姓周,所以圖省事兒,都叫“鐵匠周”,或者尊稱一聲“周師傅”。
鐵匠鋪做的是打鐵,也是一門生意,但憑“信義”二字。
凡在他這裡打好的犁頭,拿回去之後翻不動土,或偷工減料,稱出不足,都可拿了來找他。這麽多年來,幾乎就沒出過紕漏,算得上是忻州城這行當裡首屈一指的。
所以鐵匠周在附近人緣很不錯。
像隔壁茶鋪的夥計,時不時給他們端點茶水過去。
畢竟鐵匠鋪裡熱,大冬天也出汗,不多喝點進去可實在扛不住。
只不過今天的夥計又給跑了一趟給他們沏了幾壺茶拎過去時,鐵匠周的目光卻忍不住地落到了茶鋪邊角裡坐著的那名姑娘身上。
雪白的留仙裙領邊袖口滾著一圈深青雲紋的邊,外頭罩著薄薄一層櫻草色縐紗,也不怎麽描眉畫眼,便覺姿容若芙蕖出清波,比廟裡面那鍍了金身的菩薩看著還要好看許多。
若他沒記錯,這姑娘坐那邊可有兩日了吧?
要說是有什麽事吧,坐那邊也不見往鐵匠鋪裡進;要說是沒有什麽事吧,這些天的下午,他一出來,總能看見她朝著那燒紅的爐火望。
只不過一般天暮,她就走了。
第二天的下午照舊來,有時早些,有時晚些。
不止是鐵匠周,鋪子裡好些年輕力壯的夥計和徒弟也都看見了,只是人姑娘長得太好看,他們也隻敢偶爾偷偷地看上一眼,私底下議論,倒沒一個人敢湊上去搭句訕。
今天的日頭,眼看著也漸漸斜了。
鐵匠鋪旁邊栽的幾株杏樹已經結了花苞,甚至有零星的幾朵,開在了枝頭。粉白的花瓣上,沾染一層天際投下來的暮色,煞是好看。
街市上行人少了。
茶鋪裡說笑的茶客很快也走得差不多了。
那姑娘應該也要走了。
鐵匠周不著邊際地想了一下,喝過茶便把袖子挽起來到胳膊上扎緊,將那一柄插在火炭裡燒紅的劍胚提了出來,掄起錘便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
一直到每個地方都捶打勻稱了,拿起來掂了掂,他才停下來擦了把汗,稍作休息。
結果沒想,一抬頭,竟然看見那姑娘不知何時走到了那早早開花的杏樹邊上。
鐵匠周不由詫異,分明不認得她,可這一刻竟下意識道:“北地春遲,不過鐵匠鋪裡常年往外頭冒熱氣,這花啊樹啊也就經常開得比別地兒早,年年如此了。”
姜雪寧微微怔了一怔:“是嗎?”
鐵匠周道:“我看姑娘好像在外頭坐了有幾日了,只看著鋪子裡打鐵,也不進來,可是遇著了什麽難處?”
難處?
也不算。
她只是靜下來也想理理自己的思緒,每每走到此處,不知覺一坐便是一下午罷了。
姜雪寧輕輕搖頭:“勞您掛心了,倒沒什麽難處。只是出來走走,瞧見這鐵匠鋪裡總是熱火朝天,敲打起來叮叮當當,看您這一柄劍似乎也捶打了有好幾日,也不見成,沒留神看得太久。”
鐵匠周朝那劍胚看一眼,便笑起來。
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須,說到自己老本行,便有了幾分矍鑠的神氣,道:“百煉鋼嘛,本來礦從山裡出來燒一遍,也就是生鐵。正要這般燒紅了千錘百煉,去其雜質,方能得其純粹,且堅且韌,吹毛斷發斬金玉。何況百煉鋼那都是早年的事兒了,現在都冶煉鐵漿,凡鑄上等之器,須得‘萬鍛’。十天半月能成,那都是少的。”
百煉鋼,萬鍛劍。
姜雪寧視線投向鐵匠周身後那高高的冶煉鐵漿的熔爐,眸光流轉,隻道:“可真不容易。”
鐵匠周笑:“這哪兒能容易呢?”
話說著他還彎下腰去,用力拉了拉下頭的風箱,爐子裡的火頓時旺了不少。
他頭也不抬地道:“就人活著還有三災五難呢,劍怎麽能免?”
姜雪寧聽著,輕輕搭著的眼簾抬起,隻向那綻放了粉瓣的枝頭望去。
鐵匠周忙碌完,起來看見,不由道:“姑娘倘若喜歡就摘一枝吧。”
姜雪寧立著沒動。
鐵匠周眉眼裡便摻上了幾分上了年紀的人才有的祥和,隻道:“我家的小孫女兒年年看見這杏開得早,都要折上兩枝回去玩的,不打緊。”
姜雪寧確有些愛這開得甚早的杏花,聽得鐵匠周這般說,便也一笑,微微踮起腳尖來,隻摘了邊上僅比把巴掌長一點的小小一枝,然後垂首彎身:“謝過師傅了。”
十來朵杏花在枝頭堆作三簇。
有不少已經開了,還有一些仍舊靦腆地含著花苞,由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執了,煞是好看。
鐵匠周眉開眼笑,連連擺手:“當不得當不得,一枝花罷了。”
說著一看外頭日頭將落,便指了指天:“這天也晚了,姑娘還不回家嗎?再大的事兒又能大到哪裡去呀,回家睡一覺第二天也就好了。”
姜雪寧斂眸笑笑,也並不多言。
時辰的確不早,她忖度也該回去了,便向鐵匠周告了辭。
斜陽西墜,街市空寂。
姜雪寧去得遠了。
鐵匠周在瓦棚下瞧了有一會兒,只見這姑娘不知何時背了手信步而去,杏花松松垂在指間,竟好像有點隨遇而安的平和通透。
*
姜雪寧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倒正巧遇到幾匹駿馬從側門那邊奔來,濺起些煙塵,只不過當先一騎似乎是瞧見了她,竟在府門口勒馬。
燕臨高坐在馬上。
他一身玄色勁裝,倒甚是疏朗利落,只是注視著姜雪寧時,眉頭卻是微微蹙著的,似乎有許多話要講,可他已不是舊日信口胡來的少年,便一時沉默。
這些日來她成日在外頭閑逛,跟府裡住著的人倒是不怎麽碰面,更不用說燕臨早出晚歸常在大營裡,自然更是連打個照面的機會都沒有。
只怕燕臨也琢磨謝危那傷呢。
姜雪寧似乎看出他的沉默來,先笑著開了口:“又要去大營了嗎?”
燕臨不是旁人。
那日城門樓上發生了什麽,他雖未親眼目睹,卻也知道個大概。眼見此刻她跟個沒事兒人似的,有什麽話,反倒不好開口了。
欲言又止半晌。
他覺得別的話都沒用,隻向她道:“寧寧,我站在你這邊。”
姜雪寧微微怔然,片刻後才笑出來,但並不將他的話當做玩笑,而是認認真真回了一句:“好。”
燕臨這才重新打馬而去。
其余人等迅速跟上。
那幾匹馬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姜雪寧這才入了府,只是行至半道,瞧見一條冷清的走廊,停了半晌,到底還是順著這條走廊往前去。
僻靜處的院落,也沒幾個人伺候。
她進得院中,在屋簷下駐足,剛從屋內端著空藥碗出來的劍書一眼看見她,頓時愣住。
這時房門尚未來得及關上。
從門裡看得到門外。
興許是從劍書停滯的身形和神態上看出了什麽端倪,屋裡的人頓了一頓,竟然向著窗外道:“不進來麽?”
姜雪寧聽見他聲音,心知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卻道:“不了,今日只是來問問周寅之的事情,查得如何。”
謝危隔著窗道:“暫無消息。”
姜雪寧便輕輕搭了眼簾,壓下心底冒出的那一點煩悶,道:“此人我總不放心,想了想,留他在忻州走動就是個禍患,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人抓了關起來,免得他使壞。等將來查清楚了,倘若他清清白白,再放人也就是了。”
謝危輕輕咳嗽了一聲:“你不恐他生怨氣?”
姜雪寧道:“牆頭草能有什麽怨氣?他識時務得很,不至於。”
謝危於是道:“那交刀琴去辦。”
姜雪寧點了點頭,又立片刻,想也沒別的事,轉身欲去。
謝危卻忽然問:“明日也來麽?”
姜雪寧再次駐足,垂眸看了一眼指間那小枝杏花,道:“明日要送芳吟和任為志離開忻州,有的忙,改日吧。”
謝危便道:“那便改日。”
姜雪寧聽他聲音與尋常無異,只是這院子裡不免浮動著幾分藥草的清苦味道,倒使人鼻間舌頭都微微發澀。
於是心思流轉,又想起那一日來。
她把那杏花慢慢轉了一圈,道:“或恐你說得不錯,我與世間庸碌凡俗輩本無差別。只是世間一樣米百樣人。有的人喜歡一個人,必要千方百計與人在一起。可也有的人喜歡一個人,或恐隻想對方安平順心,未必一定要求個結果。這兩樣人,並無高下的分別。張遮之於我,是雪中炭,暗室燈,絕渡舟。縱然將變作‘曾經屬意’,我也不願聽人損毀他片語隻言。謝居安,往後不再提他,好不好?”
劍書靜立在門口,不敢擅動。
屋子裡靜悄悄的。
姜雪寧看不見裡面人會是什麽神情,過得許久的沉默,才聽見裡面低沉平靜的一聲:“好。”
她也無法分辨這一刻自己究竟是何等心緒。
穿堂風吹來,粉瓣輕顫。
姜雪寧輕輕一抬手,在抬步離去之前,無聲地將這這一小枝杏花,擱在窗沿上。
劍書不由怔忡。
在姜雪寧離去後,他先把端著藥碗的漆盤在旁邊擱下了,將窗沿上這一枝杏花取了,回到屋內,呈給謝危。
他靠在窗下的軟榻上。
周岐黃的醫術無疑精湛,連日來的修養,傷口已經漸有愈合之態,除卻臉色蒼白,清減一些,看著倒和往日沒有太大差別。
劍書小聲道:“方才寧二姑娘擱在窗沿的。”
謝危伸手接過。
小枝杏花的斷莖處尚還留著新鮮的折痕,初綻的粉白花瓣,在這殘冬將近早春未至的北地,有一種格外的嬌弱柔嫩,甚至不可思議。
哪裡的杏花開得這樣早?
那一刻,他注視著這枝頭的粉朵,隻覺一顆心都仿佛跟著化開,有一種得償所願後如在夢幻的恍惚,然而唇邊的一笑,到底添了幾分深靜平和的融融暖意。
目光流轉,謝居安向門外看去。
落日西沉,周遭靜穆。
劍書不敢驚擾,好半晌,等他收回目光後,才輕聲問:“先才姑娘說的事,屬下讓刀琴去辦?”
謝危點了點頭。
劍書躬身便欲退走,只是退到一半,方想起點什麽,停了下來,似有遲疑。
謝危便看向他。
劍書猶豫片刻,問:“寧二姑娘的意思是,抓個活的,關起來防他生事。可倘若……”
謝危眉梢微微一挑,落在那一小枝杏花上的眸光不曾抬起半分,對什麽周寅之渾不關心,隻淡淡道:“那就抓個死的。”
第221章 一念善
“殿下,燕將軍與少師大人有過交代,戰事雖歇,可忻州城裡也未必那麽安生。倘若您要出府走動,屬下等必要知會護衛隨行。請公主容諒!”
院門口守的兵士在沈芷衣面前躬身半跪,略有惶恐。
沈芷衣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又緩緩移向院門外,終究還是慢慢收回了步,忽然就沒了什麽出門的興致,倒不想為難兵士,隻衝他淡淡一笑,道:“也對,天色將晚外頭沒什麽可看的。我不出去了,你起來吧。”
那兵士將信將疑,倒不太敢起身。
沈芷衣心底微微歎了口氣,心知自己若不回房,只怕他還要繼續跪著,便不再說上什麽,轉身往回走。
只是沒料,方至廡廊下,一道聲音竟從門外傳來。
“微臣周寅之,前來拜謁,請見公主。”
沈芷衣腳步頓時一停,眉頭都因為意外而蹙了一蹙,轉頭看去,果真是周寅之。
對方從門外走了進來。
兵士倒不好攔他。
沈芷衣與周寅之幾乎毫無交集,唯一的聯系或恐是此人乃奉她那位皇兄沈琅之命前來邊關。但當年和親時候,她就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身份再尊貴,在那九五之尊的人眼底也不過是隨時可以推出去犧牲的棋子。朝廷原本就不顧她死活,周寅之對她也只是在除夕夜慶功宴上行過禮罷了。
這時候,他來幹什麽?
她注視著對方,道:“本宮與周大人所交不厚,倒不值得大人親來一趟請安。可是有事?”
周寅之雖知這位長公主殿下本是朝廷昔日的棄子,可棄子既然還朝,又在這般特殊的時候,反倒有了非同一般的價值。
他來時得了沈琅的令。
此刻雖然察覺出沈芷衣的戒備與冷淡,卻並不介意,反是走近了,垂首躬身道:“微臣雖與殿下無甚交集,不過奉命來忻州,一為傳上諭,二便是為了接殿下回京。早些日是聽聞殿下身體虛弱,小王子尚需修養,不好動身。不知近日可有動身回京的打算?”
沈芷衣靜默。
周寅之卻是微微一笑,道:“您本是至高無上的帝國公主,自然是想去哪裡去哪裡,便如今沒有回京城的打算,也是無妨。臣下回頭傳告聖上便是。只是京城路途遙遠,聖上,太后娘娘,還有臨淄王殿下,對您都甚是掛念。臣從京城來時,道遇臨淄王殿下,特寫了一封信來著微臣親手呈交殿下。”
本事至高無上的帝國公主,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沈芷衣隱隱覺得這話是意有所指。
她看向周寅之從袖中取出的那封信,一時竟沒有伸手去接。
以沈玠善良的性情,的確有可能給她寫信。
然而沈琅卻絕非仁厚的君主。
倘若這真是沈玠半道攔住請人送來的信,周寅之這般趨利避害的精明人,絕不會如此輕易便將這封信呈遞於她。要麽這封信已經被人看過,要麽……
這信根本不是沈玠寫來!
周寅之見她未接,也不收回手來,隻保持著呈遞的姿態。
過了許久,沈芷衣才伸手。
薄薄的一封信交至她手中。
周寅之便望著她笑起來,道:“聖上對殿下也頗是想念,能知殿下安然無虞,聖上也頗為高興。他日回得京城,定為殿下一掃邊關塵埃。”
沈芷衣看著信封,沒接他話。
周寅之自知自己在如今的忻州並不討人喜歡,也不多言,躬身後再退。
他從院中出去了。
門口幾名兵士依舊肅立兩側。
沈芷衣在廊下佇立良久,望向頭頂漸漸發暗的天際,竟覺舊日那股悲哀並未因這兩年的疾苦而消散,只是換了個模樣,仍然盤桓在她心頭,縈繞不去。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在宮中也好,在韃靼也罷,甚至是在這忻州城、將軍府……
弱者終究還是棋。
*
忻州城裡是什麽局勢,周寅之已經探得頗為清楚了,這時候不免慨歎於沈琅的高瞻遠矚、帝王心術。倘若朝廷對忻州不管不顧,他日燕臨必定起兵造反。可派他前來不僅能將這幫逆黨一軍,還能將對方陷入兩難之地——
無論回不回京城,都落入被動。
要回京城,必定單槍匹馬;不回京城,沈芷衣無論如何都是公主,又豈能真讓她行動自由不受約束?
只是一路來,到底沒敢拆開信看。
他暗地裡摸了好幾回,明顯能感覺到有個不大的硬物,恐怕絕不僅僅是一頁紙那樣簡單。
周寅之思忖著,想自己來忻州的目的差不多已經達成,隻除了一件……
不知為何,想起來竟有些不安。
他負手往前走去,才剛過拐角,便看見前方一道身影走了過來。眉目清秀,頗為沉靜,手裡拿著幾本帳冊,一面走還一面翕動著嘴唇,掐著手指,似乎在算什麽東西。
周寅之腳步便停了下來,拱手道:“尤姑娘,倒是趕巧,又遇到了。”
尤芳吟一怔,這才看見他。
她腳步便也停了下來,只是並未離得太近,畢竟二姑娘先前提過,此人須得防備幾分,到底有幾分疑慮,她當敬而遠之,所以隻道一聲:“見過周大人。”
周寅之看了她手中帳冊一眼,道:“這幾天看著府門口忙忙碌碌,你同任老板好像也采買了不少東西,這是很快就要啟程回蜀中了嗎?可真是想不到,兩年過去大家都變了模樣。當年周某在獄中為尤姑娘尋帳冊時,倒沒料著姑娘他日有這般厲害,實在是人不可貌相了。”
當年的確多勞周寅之照應。
尤芳吟到底一副純善心思,也不好對此人冷臉,面上也稍稍緩和,笑笑道:“也不過就是些茶葉布匹之類的小生意,忻州物產不太豐饒,做不大。”
周寅之本只是借機寒暄,可聽得“茶葉”二字時,也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天城門樓上,姜雪寧與他談及么娘沏茶的事。
那日對方的神情,始終讓他隱覺不妥。
這時他眸光微微一閃,卻轉若尋常地向尤芳吟道:“我在京城喝的許多茶,都是從尤姑娘做會長的商會裡運出來的,豈能算是小生意?聽說有些茶比宮裡的還要好。”
一提到宮裡,尤芳吟倒不敢隨意應承,生恐沾上禍事,忙道:“您說笑了,四方茶事,最好的茶一律是先留進貢。便是我等行商,也得等各州府進貢的時間過了才與茶農相談。便有時遇著州府的人來得晚了,也是候著等他們先將頂尖的那批茶挑走,萬不敢有所僭越。”
這一瞬間,周寅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等各州府進貢的時間過了……
他終於想起那日城門樓上,究竟是什麽地方使他耿耿於懷,終日不安——
是他露了破綻!
周寅之的心沉了下去。
尤芳吟還未有所察覺,輕聲道:“此次忻州實在是人多事忙,騰不開時間,他日若到京城,必登門拜訪,再謝周大人當年之恩。”
說完她襝衽一禮,便要往前走去。
周寅之初時也沒說話,直到拱手與她道別,兩人都已經擦肩而過時,他才跟忽然想起來似的,轉身道:“尤姑娘今次也采買了許多忻州本地的茶嗎?”
尤芳吟一頓,轉身道:“不錯。”
周寅之便笑起來,仿佛多了幾分不好意思,竟道:“我是個大老粗,不懂茶。不過家中倒有一位內妾頗好飲茶,早年也是茶農出身,身世孤苦。我這幾日也將離開邊城回京,眼下倒有個不情之請。尤姑娘采買的茶想必是極好的,不知能否指點一二,勻我少許,我好順路帶些回去,讓她品上一品。”
尤芳吟微微怔住。
周寅之忙道:“價當幾何,周某照付。不過尤姑娘若沒空便算了,我再找別人問問也是。”
到底是他態度謙和,又提及那位內妾。
尤芳吟雖不知其人是誰,可想周寅之昔日救過自己,千裡迢迢來忻州還記掛家中之人,心裡便軟幾分,想這也並非大事,便點了點頭道:“不妨事的,只是邊關的茶粗一些,怕不合她口味。等我將這帳冊放下,周大人隨我來一道去取便是。”
周寅之於是道了一聲謝。
尤芳吟走在前面,他隨後跟上。
只是在對方轉過身去時,周寅之面上便籠罩了一層陰翳,猶豫過後,終究化作一抹狠色:破綻已露,眼下的局面實已沒有他選擇的余地了。一不做,二不休,或恐還能富貴險中求!
*
姜雪寧用過晚飯,洗漱已畢,正準備散了頭髮睡下。
卻沒想入夜時來了人。
竟是劍書在外頭,聽得出聲音不夠和緩,帶了幾分凝重:“寧二姑娘,前些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已初步傳回了加急的訊息。周寅之十二月下旬才入的關中,卻不是從京城那條官道來,途中有人見著是從西南蜀中折道,或許是從京城先去了蜀中一帶,才至忻州!”
姜雪寧執著烏木梳的手指一僵,幾乎瞬間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背脊竄了上來。
心電急轉間,隻覺不妙。
周寅之去蜀中幹什麽?
梳子徑直拍回了妝奩,她腦海裡靈光一閃,一種不祥的預感竟然升騰而上,使得她豁然起身,拉開門,竟然直接越過了劍書,迅速朝著尤芳吟所居的院落走去,隻道:“快找人知會任為志,在刀琴抓住周寅之之前,叫他們一乾人等萬莫亂走!”
劍書不敢有違,隨她一道出了院門時,便立刻吩咐下去。
姜雪寧卻是半點也不敢停步。
越接近尤芳吟的居所,她心跳也就越發劇烈,遠遠瞧見廊上懸掛的燈籠都覺晃著眼。然而在一步跨進院門時,她的腳步卻驟然停住了。
昏暗的院落裡,竟隱隱浮出血腥味。
刀琴剛從門內出來,似乎要衝去外面找誰,此刻卻驟然停住,立在了門邊。他面頰上劃了一道血痕未乾,手中還緊緊扣著沒有放下的刀刃,幾乎帶著一種惶然的無措。
他看見了姜雪寧。
張了張口,有些不敢直視她,過了片刻,才澀聲道:“寧二姑娘……”
這一瞬間,姜雪寧腦袋裡“嗡”地一聲,隻覺頭重腳輕,站都站不穩。
不亮的燈火照著。
大開的房門裡,鮮紅的血跡堆積,慢慢沿著地面的縫隙的流淌出來,匯聚在門檻處,浸出一片深暗顏色。
“芳吟!芳吟……”
第222章 最好的芳吟
點在屋內的燭台,已經翻倒在地,熄滅成一片黑暗。僅有院中的燈光能模模糊糊穿過雪白的窗紙,映照入這一間屋子。
姜雪寧都不知自己是怎樣走過去的。
又到底是怎樣一種力量在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使她不至於在行進的中途倒下。
刀琴臉上的傷口有血,甚至手上也沾滿了血跡,仿佛是才替誰用力地按住傷口。
那血從他手指上滴答往下落。
在姜雪寧從他身畔走過時,這清俊寡言的少年幾乎哽咽:“是我慢了……”
姜雪寧卻跟聽不見似的。
她只能看見那順著地磚縫隙蔓延的血泊。
原本整齊的屋子裡,箱篋書本帳冊,幾乎都已經翻亂,幾本帳冊與一遝宣紙散落得到處都是。那個昔日清遠伯府的庶女、那個過去吃了好多好多的苦的姑娘,就那樣奄奄一息地搭垂著眼簾,無力的腦袋輕輕靠在多寶格的底部,清秀的面頰已失去血色。腹部那一道猙獰的從背後捅過來的傷口,被她手指捂著,可鮮血依舊靜寂地流淌,一點一點帶走她所剩無幾的生機。
怎麽會呢?
不該是這樣的。
姜雪寧還記得自己去清遠伯府赴宴的那天,幾個凶惡的婆子從走廊那頭衝過來,氣急敗壞地追趕著她,她又怕又急,撞到了她,弄髒了她的香囊。那一滴眼淚從她大大的、清澈的眼睛裡掉落下來,讓人想起草尖上的露珠。
局促,柔軟,笨拙。
但像是那根草,微不足道,卻有著頑強的生命。
即便是被那幫壞人抓住,使勁地往水裡摁,也在用力地掙扎,拍打著湖面,濺起漣漪,攪得水波亂了,倒映在其中的天也皺了。
她救了她之後,曾經誤解過她,以為她毫無資質,不求上進。
可她給了她驚喜。
從宮裡出來的那一天,她將那裝著銀票和香囊的匣子雙手捧到她的面前,小心而又充滿希冀地望著她,卻不知在她心底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那一刻,才是姜雪寧重生的真正開始。
離開京城兩年,幾乎都是尤芳吟陪在她身邊。
從蜀中,到江南。
外人眼中她或恐是不受寵的伯府庶女,溫婉的任氏鹽場少奶奶,甚至是會館裡以誠以信的尤會長,可在她眼底,她永遠是那個一根筋的、認定了便對人掏心掏肺的傻姑娘……
姜雪寧覺得自己此刻的身與心已經分作了兩半,反倒使她擁有了一種怪異的冷靜。
她來到她身畔,輕輕地跪在那片血泊裡。
然後伸手幫助她捂住那淌血已經變得緩慢的傷口,聲音裡有種夢囈似的恍惚,只是道:“芳吟,芳吟。我來了,沒有事了。他們都去叫大夫了,周岐黃的醫術那樣好,你一定會沒有事的。”
尤芳吟的眼睫低低搭垂著,在聽見這聲音時,終於緩緩抬起。
然而眼前卻是一片的模糊。
姜雪寧背對著門口跪坐,她的視線也昏沉一片,就像是自己的魂魄已經被無底的深淵和索魂的地府拘走了一半似的,不大能看清她的模樣。
可她能分辨她的聲音。
於是竟在這一刻,做出了往日般尋常的神情,好像此刻不是生離死別一般,低啞地喚:“二姑娘,你來啦。”
姜雪寧對她說:“不要說話。”
尤芳吟眼底漸漸蓄了淚:“刀琴沒有騙我。我叫他去找您,可好怕他不聽,去找大夫,耽擱了時間,叫我見不著您的面……”
姜雪寧的聲音已添了顫抖:“不要說話……”
她的眼淚卻突地滾落下來,潤濕了她烏黑的眼睫,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悲切:“他拿走了印信,東家!他拿走了我們的印信,蜀中和江南的生意,一定出了岔子……”
“不要再說了!”
這一刻,姜雪寧先前勉強堆積出來的那一點脆弱的平靜和冷靜,終於被她笨拙的執拗打破,大聲地打斷了她。然而緊接著,瘦削的肩膀就抖動起來,聲音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般,低啞下去。
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她一遍一遍重複。
“沒有事的。你怎麽會有事呢?鹽場和商會,還有那麽多人在等你,還有那麽多的生意要做,你怎麽會有事呢?乖,別說話,不要哭,周岐黃很快就來了……”
可說著說著,眼眶便紅了。
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下來。
她竭力地仰起頭,想要扼住住它們,不使自己在這樣的時刻看上去格外軟弱。然而無常的悲愴,卻似岸邊的浪濤,一浪一浪地拍打著她。她不是那沙灘上的石頭,只是趴在石頭上的受了傷的水鳥,不斷地被那凶猛的浪頭按下去,整個浸沒。
世界仿佛失去了根基。
她什麽也抓不住,什麽也握不穩,在與這洶湧浪濤一次又一次的搏鬥中,她什麽也沒能得到,隻留下染血的羽翼,折斷的指爪,還有那累累堆砌的傷痕……
姜雪寧克制不住地慟哭,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將尤芳吟緊緊地摟在懷裡,卻隻感覺到冰冷的寒意將她包裹,令她瑟瑟發抖:“不哭,不哭,會好的……”
尤芳吟彎著唇笑。
眼淚卻是前所未有的滾燙。
明明是行將離去的人,可卻反而成了那個寬慰的人,試圖以自己微弱的言語,留下一點力量:“芳吟本來就是會死的人,當年是姑娘救了我,把我從閻王殿前拉了回來。活著的這幾年,都是芳吟不該得的。老天爺垂憐,才叫芳吟遇到您。姑娘,不要哭……”
姜雪寧泣不成聲。
尤芳吟卻好像被自己話語,帶回了當年。
在她暗無天日的過往裡,從沒有見過那樣明豔好看的人,也從沒有遇到過那樣明亮澄澈的天。
“我是死過一回的人,那底下好像也不可怕,就是有些黑,什麽也不看見,連黑也看不見……”尤芳吟有些費力地抬了手指,似乎想要在冰冷的虛空裡,描摹什麽,可卻破碎不成樣子,“那時候,我好像看見過一個人,她和我長得好像,一直看著我。後來您把我從水裡救出來,她一下就消失了。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她……”
她烏黑的眼仁,倒映著窗紙上的光暈。
慢慢轉動著,視線卻落到姜雪寧面上。
她仿佛又成了當年那個無措且笨拙的少女,用輕紗似的聲音敘說:“都怪我太笨了,明明您提醒過我提防他,可我想,他救過我……”
姜雪寧摟著她的手收緊了,用力地握在了她的肩膀,卻壓不住那一股驟然襲來的錐心之痛。
周寅之!
倘若沒有用周寅之,當初的她沒有辦法救尤芳吟脫困離京;可也正因她救了周寅之,今日的尤芳吟才會遭此戕害,橫遭禍患!
命運兜兜轉轉,同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她哽咽著道:“沒有,沒有,你怎麽會笨呢?你做成了那樣大的生意,還來了忻州,籌備了糧草,連呂照隱那樣厲害的人,遇著你都要吃癟,任公子對你也讚不絕口……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沒有人比你好……”
先前的痛楚,竟漸漸褪去了。
尤芳吟覺得這一刻好奇妙,仿佛整個人都重新煥發了生機,於是懷著一分希冀道:“也比那個人好嗎?”
姜雪寧望著她。
她眼底便出現了那種幻夢一般的恍惚:“有時候,我會覺得,您不是在看我。您偶爾出神,好像是透過我,看見了別的什麽人。我就好怕,好怕,好怕那個人出現,把我趕走。我不會算帳,不怎麽識字,不知道怎麽做生意,也做不來那些算計,我好怕幫不上您的忙,好怕您不要我,好怕比不上她……”
姜雪寧終於怔住了。
然後淚如雨下。
這一世除卻上回與謝危,她從來不曾提及上一世的事情。那些都是應該埋葬在過往的秘密。她從來沒有想過,在她看見與上一世尤芳吟一模一樣的那張臉,想起上一世的尤芳吟時,會有人從她細微的神態裡發現端倪。
這個命苦的姑娘,是如此地細弱而敏感,卻默默將一切藏起。
她想起獄中那盞點著的油燈。
想起燈下影綽陳舊的帳本。
想起那個在伯府後院裡長大的怯懦姑娘,忽然有一天來同她說,她要同任為志立契假婚,以便逃離京城,投入寬闊天地,去做生意。
……
姜雪寧不住地顫抖著。
她沾滿了血的手指抬起來,試圖擦去尤芳吟面頰上的眼淚,可非但沒擦乾淨,還在那蒼白之上留下了觸目驚心的血痕。
第一次,她如此無助。
她緊緊地抱著這個傻姑娘,如同一個罪人般,抽噎著向她懺悔:“沒有,沒有。你就是最好的。是你讓我知道,我可以幫助別人,我可以同命運博弈。是你讓這一切開始,我沒有救你,是你救了我,你才是那最仁善的菩薩……老天爺再給我一個,我也不要。你就是世上唯一的芳吟,最好的芳吟……”
尤芳吟笑了起來。
那是近乎滿足與幸福的笑。
在這昏沉陰慘的黑暗裡,竟有一種煥然生輝的光彩,如同驕陽皎月一般照耀。可轉瞬便黯淡下去,仿佛這一笑抽幹了她身體裡殘存的力量,燒光了僅有的余燼。
在生命的最後,她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就像是當初在那湖面上掙扎一樣。
她哭:“姑娘,我舍不得,我好想活……”
然而,連這掙扎的力量,也隨著她面上黯淡的光彩,一道微弱下去。
匯聚的血泊靜止了,冰冷了。
就像是那打翻的燭台的火芯,終於熄滅一般,曾在這個世間綻放過光彩的尤芳吟,也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周岐黃拎著醫箱來了,聽見裡面的動靜,不敢進來。
遠遠傳來任為志嘶喊的聲音。
呂顯走近了房門,在看清裡面場景的時候,身子搖晃起來,卻竟眩暈一般,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後面退了開去。
姜雪寧渾身都是血,跪坐在血泊裡,抱著那具漸漸變得冰冷的軀體。
周遭都是沉寂的黑暗。
有風吹進來,好像有一千一萬的魔鬼藏身在幽暗之中,桀桀地怪笑,諷刺著凡人自以為能夠掌控、實則為上蒼所擺布的命運。
可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
憑什麽!
憑什麽要擺布我!
那種滔天的仇恨,撕心裂肺著,尖銳地將她包裹,姜雪寧為之戰栗,哭紅了的眼,直視頭頂那片壓抑的黑暗,歇斯底裡地向虛空質問:“她是我救回來的,你憑什麽向我要回去?既然已經放過了她,又怎麽敢這樣冷酷地把她奪走?你是想告訴我,重頭回來,就是什麽也不能改變嗎?我告訴你,你做夢!除非連我一塊殺掉,否則便睜大你瞎了的眼睛看著!這輩子,我絕不——絕不向你跪下——”
第223章 仇恨
“得了先生傳令後,本是要即刻前去的。只是將去時,聽下面人來回,周寅之去過了長公主殿下那邊,說了會兒話,好像還給了什麽東西。”刀琴屈膝半跪,在台階下埋著頭,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握得緊緊的,似乎極力想要忍耐住什麽,可仍舊紅了眼眶,啞著嗓道,“叫他們繼續留心後,方去找周寅之。可我去時,我去時……”
他去時,周寅之已在尤芳吟屋舍之內,持刀將人挾持。
尤芳吟有多重要,他豈能不知?
周寅之有人質在手便立於不敗之地,刀琴固然是武藝不俗,三番兩次欲要動手,可因為尤芳吟在對方手中,屢屢出險,隻恐傷了人。
投鼠忌器者,未免束手束腳。
對方一路能爬上錦衣衛副指揮使之位,本也不是什麽庸才。電光石火間一次交手,刀琴險些被其一刀削去腦袋,幸而他及時退了一退,方才隻劃了臉。
然而也就是這一退,給了周寅之機會。
在那一刻,這人的狠毒與不擇手段,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竟毫不留情地一刀從尤芳吟後心捅入。
染了血的繡春刀鋒銳地貫穿了她的身體。
刀琴彼時渾身冰寒,所能做的只是衝過去將尤芳吟接住,慌忙按住她的傷口,試圖喊大夫來救。而周寅之,則趁此機會逃脫,順著後院的院牆翻出去,沒了影子。
謝危腰腹間的傷痕還未完全愈合,本該在屋中靜養,此刻卻立在廚房中,慢慢將一小碟新做的桃片糕放進食盒。
門外正是午後。
陽光懶洋洋照著,卻叫人覺不出半點暖意。
姜雪寧已獨自在屋內待了一整日沒出來。
尤芳吟出事的那晚,她用力地抱住那漸漸冰冷僵硬的軀體不松手,誰也沒辦法勸她,把她拉走。最終還是燕臨回來,徑直先將人打暈了,才送回房中。
整個府邸一片兵荒馬亂。
最為詭譎的是即刻傳令封城後,竟無周寅之蹤跡。直到子夜查過先前各處城門輪值的兵士,才揪出一乾已被周寅之拉攏賄賂之人。原來從將軍府離開後,周寅之沒有耽擱半點時間,徑直出城逃命去了。
人死了。
凶手沒抓著。
次日蜀中和江南的消息終於姍姍來遲,報稱早在半個月之前,任氏鹽場與江南相關商會,皆先以參與謀逆之罪收監入獄,如有反抗者先殺以儆效尤。只是一則對方動手太快,下手太狠,連敢往外通消息的人都不剩下幾個;二則周寅之勒令圍城警戒,嚴防死守,扼住官道,幾乎斷了往西北去的消息;三則路途遙遠,若不經朝廷驛館以加急方式傳信,尋常消息要到忻州,少說得有一個月。
而周寅之也深知這一切。
查抄的事情留給錦衣衛和官府做,自己則單槍匹馬來了京城,演得一出虛與委蛇的好戲,伺機向尤芳吟下手,奪走印信,以便取得其余存放在各大錢莊、票號裡的萬貫之財。
如此雷霆萬鈞的手段,明面上是周寅之,背後卻必定有帝王的支撐。
可姜雪寧醒來,聽了回報後,只是木然地一聲:“知道了。”
她把旁人都趕了出去,隻把門關起來,什麽人也不想見,什麽消息也不想聽。連送到房門外的飯菜,都已經放涼了,卻不曾見她出來過一次,更不曾動過半筷。
謝危沒有抬起頭來看刀琴,只是搭著眼簾道:“周寅之動手之前便料到,在追殺他和救尤芳吟之間,你必會放棄前者,選擇後者。此人的心腸比你狠毒,並不出人意料。”
刀琴卻不如此以為。
他臉頰上的刀傷尚新,幾乎沒忍住眼眶發紅:“倘若屬下去得早些,或者晚些,尤姑娘都未必會遭他毒手。是我落人算計,束手束腳,才害了尤姑娘……”
刀琴跟著謝危的時日雖然久,見過的事情也不少,可生平少有對不起人的事,更何況是這樣的一個姑娘家?
他到底還是幾分少年心氣。
氣憤與愧疚,盡數湧來,壓得他抬不起頭,竟然掉了眼淚。他又不管不顧用力去擦,動作裡只有一股壓抑的狠勁兒,看上去格外狼狽。
謝危抬眸看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卻道:“你沒有錯,別跪著了。”
旁邊的劍書也不大看得慣他這少見的孬種樣。
他走上前去,要用力拉他起來,皺著眉訓他:“有什麽好哭的?哭能把人救回來嗎?!”
謝危隻道:“把凶手抓了,以祭亡者,方是彌補之道。”
刀琴不肯起身,隻咬著牙道:“刀琴願為效死!”
謝危將食盒的蓋合上,也不管他二人如何折騰,拎了食盒緩緩從他身邊走過去,隻淡淡道:“且候些時日,等寧二來交代吧。”
只不過,走出去兩步,腳步又不由一停。
他轉身問:“呂顯近日如何?”
劍書一怔,片刻後才低聲道:“瞧著沒事兒人模樣,終日埋在房中理軍費帳目。昨日下面有個帳房先生來說,算錯了好幾筆。”
謝危靜默,便沒有再問了。
他拎著食盒往姜雪寧院子裡走。
傷勢未複,步伐不大也不快。
到得庭院外面的走廊上,竟正好瞧見沈芷衣。
這一位雖然被救了回來,卻暫時無法回到京城的公主殿下,穿著一身顏色淺淡的素衣,靜靜立在剛發春芽的花架下,向著庭院裡望去,目中卻似有些煙雨似的惘然。
謝危腳步於是一停。
他也向著那庭院中看了一眼,方才道:“殿下不去看看嗎?”
沈芷衣看見他,沉默半晌,道:“不敢。”
謝危道:“寧二為了救公主來邊關,尤芳吟追隨寧二而來,如今人卻因此沒了,殿下心中不好受,所以不敢見吧?”
沈芷衣竟從這話裡聽出了一分刺。
她凝視謝危。
謝危卻平淡得很,生生死死的事情仿佛也並不放在心上,只是道:“謝某若是殿下,也必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的。只不過立在此處也改變不了什麽。殿下如若無事,春寒料峭,還是不要立在此處吹風了,以免傷身。”
他往台階下走去。
沈芷衣看著他的背影,不清楚那一絲敵意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然而偏偏這時候,她竟不想管謝危究竟是什麽身份。
所以異常直白地問:“謝先生是在嫉妒我嗎?”
謝危沒有笑,也沒有回答,搭著眼簾,便往前去了。
丫鬟們都戰戰兢兢伺候在外面,防備裡面姜雪寧忽然有傳喚。
桌上的飯菜早已放涼了。
房門卻還閉得緊緊的,半點沒有要開的跡象,裡面更是安靜極了。
其實房門沒有上鎖,也沒有從裡面拴住。
只是誰也不敢去攪擾她。
謝危來,都不需看那些個丫鬟一眼,便知是什麽情況,拎著食盒走上前去,便慢慢將門推開了。
大白天,屋裡卻十分昏暗。
一片有些晃眼的光隨著吱呀的開門聲,漸漸擴大,投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某個昏暗的角落裡傳來冰冷的一聲:“滾出去。”
謝危聽見了,沒有生氣,只是走進來之後,返身又將門關上。
他拎著食盒,溯著聲音的來處找到她。
姜雪寧靠著一面牆,坐在昏暗角落的地面上,兩臂松松半抱著屈起的雙膝。在聽見靠近的腳步聲時,她沒有半點表情的臉上,陡然劃過了一抹深重的戾氣,抬起眼眸來,便要發作。
然而入目卻是謝危的身影。
她面頰蒼白得近乎透明,身子好像一吹就能吹走似的單薄,沒有血色的嘴唇顯得脆弱,一雙眼卻因著面頰的瘦削而有一種驚人的幽暗,像是夜裡的刀光,利得能扎進人心裡。
姜雪寧看著他:“你來幹什麽?”
謝危在桌上放下食盒,將那一碟桃片酥,取來擱在她面前,隻道:“吃點東西吧。”
他原想坐在她面前的。
可腰腹間傷口尚未痊愈,實在坐不下去,便輕輕伸手,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來,在她邊上坐下,向她道:“周寅之跑了,只怕一時半會兒抓不住,倘若你先餓死,那可要人笑話了。”
姜雪寧注意到了他比往日滯澀了幾分的動作,平靜地道:“你不要命了。”
謝危卻道:“寧二,有時候不是人自己要站上山巔,攀上懸崖,是一路走到了頭,才知道是懸崖。世間事便是你身後飛沙走石、摧枯拉朽的狂風。要麽站在原地,讓它將你吞噬;要麽就被逼著,閉上眼睛,往前頭深淵裡跳。就算你想,也沒有別的選擇。”
姜雪寧眨了眨眼:“憑什麽是我,憑什麽是她?”
謝危抬手,指尖觸到她面頰,將邊上垂落的一縷亂發撥到她雪白的耳廓後。
聲音卻如雨後的山嶺,有一種水霧朦朧的靜靜寂。
他說:“人的一生,便是不斷地失去。不是這樣,也有那樣。你不能抓住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那會讓你丟掉現在本還擁有的所在。”
這一刻的姜雪寧,是如此脆弱。
仿佛掉在地上都會摔得粉碎。
他的動作是如此小心翼翼,經過的袖袍,甚至都沒怎麽攪動空氣裡浮動的微塵。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裝滿了仇恨與憤怒、不甘與悲愴的瓷瓶,明明內裡一片衝撞,可外表看上去卻冰冷得如同一層死灰。
世間有好多事令人困惑。
她注視著謝居安,卻一點也不合時宜地想起過往的事,然後問:“那天我說你曾殺過我,你為什麽沒有找我問個究竟呢?”
謝危搭著眼簾看她,慢慢道:“我不想知道。”
姜雪寧縹緲地笑:“你可真聰明。”
其實那一句話對這一世的謝危來說,並不公平。她也知道,可這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因為她是經歷過兩世的姜雪寧,過去發生的事情可以在別人的心頭磨滅,卻不能在她的心底祛除創痕。
謝居安總是一個敏銳的人。
許多事情覺察端倪,能猜個大概,卻未必一定要打破究竟問到底。
正所謂,難得糊塗。
他同張遮不一樣。張遮覺得,兩個人若要在一起,倘若有秘密,不能長久;可謝危太聰明,所以反而願意糊塗,有秘密於他而言並無妨礙,甚至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隻輕聲問她:“你想說嗎?”
姜雪寧說:“我不想說。”
她慢慢後仰,腦後靠著冰冷的牆,眨了眨眼,卻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便靜靜地同他道:“其實打從年少時,見你第一面,我就討厭你。你穿著一身白衣裳,抱著琴,一副病懨懨要倒的癆鬼樣,看著叫人瞧不起,可行止與那些人一點也不相似,更與我不一樣。你最叫人生厭的,是那雙眼睛。好像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清楚,我甚至感覺你在憐憫我。你讓我知道,人與人有多不相同,讓我站在了鴻溝天塹的這一面。我什麽也不是,離京城越近,我越怕,也就越討厭你。後來我真的想過,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到那個時候,我會拿走你的刀,摔了你的琴,把你扔在荒野,讓山裡的豺狼吃了你。”
一滴淚從她眼角滾落。
謝危慢慢伸出手去,將她攬住,讓她靠在自己腿上,低低道:“你本該那樣做的。”
她緊繃著的身體終於輕顫起來。
姜雪寧到底還是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全部的軟弱,卻隻盯著虛空裡某一個固定不變的點,說:“你是個很壞、很壞的人。”
謝危說:“我是。”
姜雪寧哭了很久。
謝危也聽了很久,然後慢慢道:“有時候做不了一個良善的人,便當一個很壞的人,也沒有什麽不好。你要覺得自己可以變成不一樣的人,才能真的變成不一樣的人。打破那道給自己立下的藩籬,先相信,再去做。要麽被壓垮,要麽走過來。幸運總是歸於少數人的,而上蒼不會那麽眷顧我們。寧二,仇恨,有時候是個好東西。”
就像他希望,她能相信他們可以在一起一般。
去打破那道藩籬。
姜雪寧抬眸望向他,彎唇時不無嘲諷,可過後又隻余下深重的愴然,浮動的悲哀,問:“謝居安,你這輩子,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謝危輕輕點頭:“嗯。”
他低垂著眼簾,想,以前是這樣過來的。
第224章 塵世亂起
姜雪寧的確想過:倘若自己是個壞人,便該防患於未然,扼險於繈褓。既然明知周寅之前世作惡,今生何不敢在他做大之前,早早將人除去,以免有今日的禍患?
可她若真是個惡人了,又怎麽會救尤芳吟呢?
如果救了尤芳吟,便證明她不是個壞人。不是壞人,也就不會在一個人還為犯錯之前便因為他將來可能會犯的錯誤而先將其除去。
所以思來想去,竟成了一盤死局。
她就是這麽一個人,所以必然遇到這些事。
若一定要究個根底,或恐是——
她還不夠強。
可若這般,世間事也太沒有道理。當年蕭燕兩氏聯姻不強嗎?謝居安到底身負了血海深仇,忍辱蟄伏二十余年;前世的沈琅、沈玠不夠強嗎?一朝朝堂顛覆,橫死宮中,或者病死龍榻。
任誰強,也隻強一時。
東風壓倒西風,西風又壓倒東風。
沒有誰能真的強一世。
天下的道理,怎麽能以強弱來論呢?
臨走時,謝危仿佛看出了她心懷中縈繞的困惑,隻淡淡道:“天下的道理,確不該以強弱來論。然而沒有強弱,就沒有道理。弱者總喜歡向強者講道理,可道理從不站在他們那邊。”
說完,他收回了目光。
那扇門又重新慢慢地關上了。
四下裡靜寂無聲。
姜雪寧閉上眼,仿佛能聽到思緒浮塵的聲音。
又坐了許久,她才慢慢撐著地面,起身來,拿起謝危擱在邊上的那一碟桃片糕,吃了幾口。
黃昏時候,她終於從屋裡出來了。
丫鬟們慌忙去布菜。
姜雪寧先喝了盅湯,才就著菜吃了一碗飯,洗漱過後,便叫人去找刀琴來。
聽見說姜雪寧要找自己,刀琴怔忡了半晌,才懷著忐忑不安一路來了,可立在台階下時,那日尤芳吟罹難的情景又不免浮上心頭。
他不敢出聲。
只不過房門本就隻掩了一半,沒關,姜雪寧埋頭在書案前寫什麽東西,一抬眼已經看見了他,靜默了片刻,道:“你進來吧。”
刀琴攥著刀的手緊了緊,嘴唇抿成一條壓攏的線,終於還是無聲地走了進來。
案頭上放著筆墨。
簡短的三封信已經寫好,姜雪寧待其墨跡吹乾後,便將信箋都折了,分別放進三隻不同的信封,以火漆貼好,遞給刀琴:“周寅之一旦回京,忻州的事情便會十分棘手。你跟著先生多年,走南闖北,武藝高強,該有不俗的應變之能,所以這件緊要事,我想托你去辦。”
刀琴接了信,看著她。
姜雪寧續道:“這三封信裡,一封是寫給定非世子的,這個人說不定你們比我更了解;一封是給鄭保的,他如今該已經成了宮中的秉筆太監,是個‘滴水恩,湧泉報’的人。況謝先生在京中的根基想必也不會那麽快就被完全拔除,正所謂蛇打七寸,我希望你帶著這兩封信去京城,分交二人後,暗中協調京中事宜,替我抓一個人。”
刀琴愣住。
姜雪寧抬眸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是一個女人,在周寅之的後院,該是他的妾室,從其尚未發跡時便跟著他,喚作‘么娘’。我不知她有沒有為周寅之誕下子嗣,倘若沒有便罷了,有的話一並帶走。”
刀琴問:“第三封信呢?”
姜雪寧起身,走到盛了清水的銅盆旁,將自己沾了墨跡的手指浸入,聲音平緩無波:“抓到么娘後,留給周寅之。”
她搭著的眼簾下,是前所未有的淡漠。
刀琴靜默許久,才道:“是。”
姜雪寧道:“事不宜遲,你盡快啟程吧。”
刀琴卻駐足原地,似乎有話想說。
可唇分時,又覺喉頭髮澀,無論如何,那些話也說不出口。
歉疚又有何用?
尤芳吟已經回不來了。
姜雪寧慢慢閉上眼,想起那個純粹的傻姑娘,便是打葉子牌也不忍心贏了別人,情緒險些沒能收住。
過了片刻,她強將它們壓了下去。
然後才對刀琴道:“你沒有錯,善也沒有錯。錯的只是那些仗人善、行己惡的人。芳吟不會怪你的,但她一定希望你幫她討個公道。”
刀琴原還強繃著,聽得此言,卻是鼻尖驟然一酸,眼底發潮,掉下淚來,砸在了手背上。
他扶刀跪地,但道:“刀琴必不辱命!”
然後才起身,拜別姜雪寧,徑直大步走出門去。
*
從忻州到京城,天下已經亂了。
周寅之這一路上,甚至有種做夢般的感覺。
明明來時一切尚好,到處都傳揚著邊關打了勝仗的消息,士農工商一片喜色;可在他一路馳馬回官道時,竟看見許多衣衫襤褸的流民,攜家帶口,大多是從南邊而來。
而且越往東走,流民越多。
終於在入京前一日,他覺得自己安全了,忻州那邊的人即便想要追來也不能夠,於是在驛館換馬的時候,問了一句:“本官從忻州一路回來,看見道中有流民無數,都是怎麽回事?”
驛館的驛丞難得接待這樣的大官,唯恐伺候不周,忙諂媚地道:“嗐,您先前去了邊關,恐怕還沒聽說吧?都說是天教在南邊作亂,好像是要——”
周寅之心頭一跳:“要反?”
驛丞也不大敢說,湊得近了,訕訕一笑:“下官不敢講,外頭那些個流民都這樣傳,說不準是哪裡來的謠言,所以都嚇得往北邊跑。”
“……”
周寅之的面色頓時寒了下來,他一手拽住韁繩,用力之大,幾乎使得韁繩粗糙的邊緣陷入掌心。
驛丞被他嚇著了。
周寅之卻再不多言,換過馬之後,竟然連停下來歇腳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催馬上了官道,在天將暮時抵達京城。
第一件事便是回家。
在么娘的伺候下,也顧不得回答她關切的話語,換過一身乾淨的朝服,帶上那沒沾血卻好似血染的印信,立刻入宮覲見。
人到宮門口的時候,正遇上那吊兒郎當、晃晃悠悠從裡面走出來的定非世子。
這不成器的紈絝還邁著八字步。
一身都是富貴氣,腰間叮呤咣啷掛了一打玉佩,知道的說他身份尊貴與人不同,不知道的怕還以為是街上那些個騙子小販,出來兜售一窩破爛貨。
瞧見周寅之,蕭定非眉毛便挑了一下,半點也不避諱地瞧他一圈,笑著打招呼:“哎呀,這不是周指揮使嗎?都從忻州回來了啊。不過你這一趟去得可不趕巧,裡頭正發火呢。”
怎麽說也是皇帝昔日的恩人。
這兩年他在朝裡混了個禮部的閑職,倒結交了一幫與他一般不乾正事兒的權貴子弟,還在京城裡搞了個什麽“逍遙社”,極盡風花雪月之能事,稱得上紙醉金迷。
周寅之雖也不是什麽手段乾淨、品性端正之人,可也不想與這樣的人多打交道,更何況蕭姝厭惡這個沒死的兄長,他自不會與蕭定非深交。
所以此刻隻淡淡頷首。
連話都沒搭半句,他便徑直從對方身邊走過,入得宮去。
乾清宮裡的情況,果然不好。
還沒走近,就已經聽見了沈琅暴怒的聲音:“好個天教!好個天教!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敢卷土重來!也不看看一幫流民匪類,能成什麽氣候!當年先皇怎麽叫這一幫亂臣賊子伏法,朕今朝便怎麽叫他們有來無回!來人,去宣國公蕭遠來!”
鄭保匆匆從門內出來。
迎面撞上周寅之。
周寅之對著這種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向來是客客氣氣的,於是輕輕拱手,壓低了聲音:“鄭公公,聖上那裡?”
鄭保看他一眼,道:“一個時辰前的加急消息,兵起金陵,天教反了。”
*
尤芳吟下葬的日子,選在正月十四。
南邊漸漸亂了的消息雖然晚些,但也陸續傳到忻州。
前有朝廷,後有天教。
天下將亂,黎民不安。
別說是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就連他們想要扶棺回蜀也不能夠,幾經計較,竟只能在忻州城外找了個風水不錯的地方,將人下葬。
萬貫家財,為朝廷清抄一空;
鹽場商會,更已無半點音信。
這時候的任為志,喝了幾日的酒,操持著喪禮,一覺醒來看見外頭慘白的天光,聽見那喧鬧的動靜,跟著走到外面去,看見素服的眾人,還有那一具已經抬上了車的棺木,竟有種一夢回到往昔的錯覺。
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除了自己,一無所有。
姜雪寧也立在那棺木旁。
連那位很厲害的謝先生也來了。
任為志走過去時,就那樣久久地注視著姜雪寧,想芳吟若不來這一趟,或許便沒有這一遭的禍事。可沒有姜雪寧,芳吟當初也不會得救。
直到唱喏聲起,他才恍惚回神。
這位曾經潦倒落魄又憑借大膽的銀股絕地翻身的任老板,一身書生氣,卻又恢復原本那潦倒落魄的模樣,捧了牌位,走在前方。
出城。
入土。
安葬。
一座新墳便這樣立在了山腳,紙錢飛遍天。
姜雪寧靜靜地看著黃土越堆越高,最終將棺槨完全埋住,隻覺得心內荒蕪一片,仿佛已經聲了離離的蒿草。
謝居安等人在後方看著她。
她卻在那新刻的墓碑前蹲身,輕輕伸手撫觸著那粗糙的石面,道:“我有話想單獨對芳吟講,讓我一個人多留會兒吧。”
眾人盡皆無言。
任為志先轉身離去,仿佛在這裡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其余人看向謝危。
謝危靜默半晌,情知很快便要離開忻州,也知尤芳吟在她心中有何等的分量,到底還是沒有多言,隻吩咐了幾名軍中好手,隔得遠遠地看著。自己則與其余人等,到山腳下的平坦處等候。
誰也沒有說話。
然而過得有大半刻,正當謝危想叫燕臨上去看看時,那山林之中竟然驟然傳來了驚怒的暴喝:“什麽人?!”
刀兵交鋒之聲頓起!
所有人都覺得頭皮一炸,悚然震驚。
燕臨的反應更是極快,想也不想便抽劍疾奔而上!不片刻到得新墳處,卻只見數十黑巾蒙面之人似從山上重疊的密林之中竄出,與周遭看護之人鬥作一團。
這些人手持兵刃皆奇形怪狀,更兼一股詭譎,呼啦啦一甩,便套在人腦袋上,再一拽整個頭都跟著旋割下來!
端的是殘忍凶惡!
竟然都是血滴子!
燕臨顧不得許多,掃眼一看,原本那墓碑前面哪裡還有姜雪寧蹤跡?!
對面山林中卻隱約有人影迅速離去。
今日本就是喪葬之事,又是在忻州城外,誰能想得到竟會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埋伏在此地?一行人等帶了兵刃的都少,軍中之人更擅群戰,打仗拚戰術,若論單打獨鬥又豈能與江湖上這些刀口舔血的狠毒之人相比?一時半會兒竟奈何不得他們,眼睜睜被這幫人纏鬥拖延,看著山林裡的人影迅速消失!
“寧寧——”
燕臨目眥欲裂,一劍豁開了面前那名黑巾蒙面人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濺了滿身滿面,卻連擦也不擦一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向林中追去!
整座墳場,一時慘若地獄。
刀劍相交,肢體相殘。
血跡拋灑。
有那麽幾滴落了下來,濺到那座今日剛立起來的嶄新墓碑之上,也將上頭輕輕擱著的一頁紙染上斑駁的血點。
謝危傷勢未愈,跟著來時,腳步急了一些,不意間牽動傷口,腰腹間隱約有洇出一抹鮮紅。
見得這場面,他還有什麽不明白?
這一刻,隻感覺天底下別無所有,僅余下冰冷肅殺、風起如刀!
他踩著腳底下那些躺倒的屍首,從橫流的鮮血當中走過,立到那座墓碑前,將那一頁紙拿了起來,慢慢打開。
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見過這字跡了。
在這封信裡,寫信之人並不稱他為“少師”,而是稱他——度鈞!
“大爭之世,聚義而起;汝本受恩,竟以仇報。苦海回頭,尚可活命。正月廿二,洛陽分舵,候汝一人,多至當死!”
“萬休子……”他面容蒼白,竟陡地笑了一聲,捏著那頁紙的手背卻隱隱有青筋微突,慢慢道,“正愁找不著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第225章 萬休子
一瓢冷水潑到臉上,姜雪寧終於悠悠醒轉。
喉嚨鼻腔裡隱隱還泛著一點嗆人的味道。
她有些不適地咳嗽了兩聲,想要伸出手捂住口時,便發現自己兩隻手都被捆縛在了身後,綁在一根徑有一尺的圓柱之上。那麻繩有些粗糙,綁得太緊,已經在她腕間的肌膚上磨破了皮,留下幾道深淺的紅痕。
水珠從她濃長的眼睫墜下,擋了她的視線。
她費力地眨了眨,眼前才慢慢由模糊變清晰。
一間有些簡陋的屋子,木窗木地板,門口黑壓壓都是人,正前方卻擺了一張翹頭案,一方茶桌,一個身穿藍灰色道袍的白發老道就坐在旁邊鋪了錦墊的椅子上,正上上下下拿眼打量她。
邊上一名年輕的道童見她醒了,便將手裡的水瓢扔回了桶裡,退到老者身旁垂首而立。
姜雪寧終於想起來了。
距離她被抓已經過去了好幾日,對方一行蒙面人忽然從林中竄出,速度極快,她根本沒來得及呼喊,便被人從後方以沾了嗆人藥水的巾帕捂住口鼻,沒片刻便昏倒過去。中途有數次醒來,都在馬車上,是被這些人弄醒,叫她吃些東西。可看管極嚴,往往剛吃完東西便重新將她迷倒。
整個人於是昏昏沉沉。
乍一醒過來,她晃晃腦袋都像是在搖晃漿糊。
只不過在看到這老頭兒時,她忽然就清醒了——
不僅因為這老頭兒她從沒見過。
更重要的是,眼下醒來竟然不是在馬車上,而是在一間屋子裡,還將自己綁在了圓木柱上,想必是要審問她了?
那老者雖然也穿道袍,卻與謝居安不同。
謝居安的道袍,是俗世間文人隱士慣來穿的,雖是依道觀裡道士袍的形製改良而來,可從來是既不繡太極也不繡八卦的。這老者穿的卻是八卦紋樣綴在袖底袍邊,加之頭髮在頂上束成盤髻,身高而體瘦,臉頰兩邊顴骨高突,眼窩微凹,雙目卻精光內斂,若非面上有股隱隱的歪門邪道之氣,配上那把花白的胡須,倒的確有點世外高人、得道真仙的架勢。
他小指留著不短的指甲。
人雖老瘦,面上的皺紋卻不太多,儼然是駐顏有術。
一名身段玲瓏的妙齡女子,看著也就二八年紀,穿著一身石榴紅的紗裙,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的,衣衫微亂,胸前敞開,露出整段脖頸和一側香肩,隻乖順地跪坐在那老者腳邊,輕輕為他捶腿。
老者的手則從她脖頸滑下去。
貼著她細膩的肌膚,便輕輕放在她後頸處,又換了手背挨著,竟是拿這妙齡少女當了暖爐!
姜雪寧眼皮跳了跳。
那老者的目光卻停在她身上,仔細打量著她細微的神情,見她雖從迷藥的藥力裡被冷水潑醒,卻只看了一圈周遭,並未慌亂,不由道:“小女娃倒是很鎮定,倒不愧能被他瞧上。”
姜雪寧不知他說的“他”是誰。
但左右看看,裡外拿刀拿劍的都有,穿常服的穿道袍的不缺,可唯獨這老頭兒一人坐著,還有小美人兒捶腿,不用想都知道該是這一場的始作俑者了。
她哪裡有什麽驚慌呢?
當下隻道:尊駕出動那樣多的人,花費那樣大的力氣,將我迷暈抓了來,除了綁起來之外也不打不殺,那想必是我這個人還有不小的利用價值。既然如此,性命無憂,急有什麽用呢?”
老者便笑了一聲,竟多了些讚賞之意:“不錯,識得大體。貧道修道多年,俗世的名都已忘了,道號‘萬休子’,喚我‘真乙道人’也可。此番大費周折請姜二姑娘來做客,手底下那些小孩兒做事沒輕重,路上若有怠慢,還請姑娘海涵。”
萬休子!
真乙道人……
盡管心中已有準備,可真當這名號在耳旁響起時,姜雪寧還是心底冒了一股寒氣。
萬休子道:“這也不驚訝嗎?”
姜雪寧道:“若沒猜錯的話,去年山東泰安府遇襲,便該是閣下的手筆。只是那一次沒成罷了。天底下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想防也難。道長處心積慮,伺機而動,得手也不奇怪。”
萬休子頓時撫掌大笑:“好,好!”
姜雪寧可聽說過這人。
盡管前世從未見過,也不知對方最終下場如何,可二十余年前聯合平南王一黨攻入京城,殺得半座京城染血,連皇族都差點覆滅,可算得上是謀逆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朝廷簡直對此人恨之入骨。
奈何天教在南邊勢大,而自打當年事敗後,萬休子便甚少再出現於人前,隻通過自己手底下的親信操控教眾,非不得已絕不露面,行蹤甚是隱秘。
所以即便官府絞殺多次,也未有所得。
她一時倒不特別能猜透對方為何抓自己來,是以不敢輕易開口接話。
但是跪坐於地給萬休子捶腿的那姑娘,聽得萬休子竟對姜雪寧這樣和顏悅色,竟吃了味兒,朝她橫了個白眼,轉過頭卻越發楚楚可憐地挺著胸脯往萬休子面前湊,聲音嬌軟得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教首,今日已將暮時,您還不服仙丹麽?奴、奴這裡硌久了……”
萬休子垂眸看她一眼。
那妙齡女子便討好地自懷中摸出一丸紫紅色的丹,朝著他遞來。這丹丸乃是花了許多力氣煉製而成,是萬休子日常所服,至於效用麽……
萬休子往那女子臉上也摸了一把,才將那枚不大的丹丸取了出來,放入口中服下。
姜雪寧看著,隱約覺察出這二人的關系來,看得一陣惡寒。
萬休子服食丹丸後面色稍稍紅潤了些,隻拿手點過那妙齡女子的胸口,脖頸,最後掐著下頜,抬起她臉來打量,又重看向姜雪寧,似乎在比較著什麽。
那女子酸得很:“奴不好看麽?”
萬休子原先還好好的,這一句話之後卻不知怎的,面色瞬間陰沉下來,竟然掐著那女子的下頜狠狠往後一推,冷誚道:“你也配同她比?”
那女子委屈得掉眼淚。
萬休子似乎要發作,但瞧著她這可憐樣,又輕輕伸手拍了拍她臉頰,像是對待個玩物,倏忽間卻恢復成先前那種平淡的口吻,道:“度鈞破了例,看得上她,自然比你要好許多。”
那女子咬緊了嘴唇,卻一瞬間看向姜雪寧,似乎不敢相信,甚至出現了幾分比先前更強烈的妒色。
就是周遭那些教眾,也都忽然有些嘈雜的聲音。
四面的目光好像忽然都落到了姜雪寧身上。
有驚奇,有探尋,有不可思議。
姜雪寧整個人都有點不大好,倒不是沒見過世面,被這點小場面嚇住,而是覺得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與先前不一樣了,好像是在打量什麽從未見過的人一樣。
仔細一聽,隱約有人說“度鈞先生居然也找人修煉了”“這女人好大本事”……
他們話裡提及的“度鈞”……
這名字姜雪寧有印象。當初通州一役,張遮便是假借“度鈞山人”的名義混入天教!如今,萬休子竟然說,是度鈞看上了她?
她心電急轉之下,面上未免有些色變。
萬休子將這看在眼中。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發白的眼珠慢慢轉了一圈:“你還不知道度鈞身份?”
姜雪寧心頭一跳。
若沒萬休子這一句,她自不明白。
然而多了這一句,腦海中一道靈光劈作電光,幾乎炸得她渾身一陣戰栗,心裡於是浮出了那說出去只怕也沒人敢信的答案——
謝居安!
萬休子咂摸咂摸,似覺興味,又將那妙齡少女扯來,上搓下揉,腹間發硬,神情卻好像不為所動,只是在提起“度鈞”二字時,便漸漸想起這二十余年的事來。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
說話時卻有點喟歎之感:“一晃許多年,本以為替天行善,卻沒想引狼入室,養虎為患。貧道倒也不是耐不住氣性,只是如今身子雖還進補得當,夜能禦女,調和陰陽以為修煉之道,可到底年光易去,壽數有盡,再不舉事只怕空為姓謝的做嫁衣裳。沒想到,上蒼有好生之德,竟然助我,偏要他為女色所誤,露出這樣大的破綻!貧道豈有不笑納之理?”
姜雪寧隱約聽出點意思了:原來抓她,是為了對付謝居安。
那妙齡少女在萬休子手底下哼哼唧唧地叫喚。
萬休子對她卻隻像對件物品似的,雖玩弄,卻無半分垂憫之意,看了隻叫人毛骨悚然。
他甚至還笑了一聲。
隻道:“我天教乃是道教正統,當淡欲求。只是不沾祍席之事算不得修煉,得是男陽女陰調和,身與意分,身交融、意守中,不亂其性,方為‘得道’。我本當他有慧根,叫公儀尋了幾個乾淨的,陰年陰月陰日,放他床上給他修煉。我是想著,‘孤陽不長’,女人那處終究是魂銷窟,英雄塚。不早修煉,他日緊要時見著什麽尤物妖精,下半身走不動,到底會誤事。豈料,他倒不肯領情。”
話說到這裡時,萬休子的申請過已變得愉悅了幾分。
尤其是在看向姜雪寧時,竟透出幾分滿意。
他這兩年實在難得逢著這樣得意的時刻,尤其是逮著謝危短處,只等著人自投羅網,整個人都放松不少:“哼,這些年來我也知道他不安分,在京城裡已儼然不將我這個教首放在眼中了。只是他自來行事縝密,欲情愛恨不沾身,便對付死他幾個親信,他也是不眨眼不過問的冷血,實在尋不著什麽破綻。可惜呀,當初他不理會,我沒拿捏成他;如今,便成了他的死穴。這樣厲害的人,終究沒逃出個‘情’字,栽在女人身上。老天爺都偏幫我,要我登臨大寶,主宰天下啊!”
姜雪寧聽這糟老道汙言穢語,臉色已差了幾分。
再想起自己身陷囹圄,卻不知要為謝危、燕臨等人帶來多大的麻煩,便更沒辦法笑出來了。
萬休子卻似故意一般,又問:“他被你捅上一刀也不還手,想必是得了你陪著修煉,很是得趣吧?”
“修煉”……
姜雪寧眼角微微抽了抽,隻當沒聽到。
轉而卻道:“宮中有方士以汞煉丹,專奉天子,能使人回到少壯之時。教首若擔心年歲不久,倒可一試的。”
“哈哈哈哈……”
萬休子竟然仰頭笑出聲來,根本不為她此言所動。
“狗皇帝得了妖邪方士進獻的丹丸,命不久矣!小女娃,你當我不知道汞有劇毒?道家修煉是養生之道,自然溫補。你若想看我服食丹丸暴斃,怕是沒這可能。”
姜雪寧:“……”
正兒八經搞養生的邪教頭目,在這遍地都是磕汞丹的方士裡,可真真一股清流。
她實在服了。
萬休子瞅了一眼外頭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隻道:“沒剩下兩個時辰了,倘若度鈞不來……”
他回眸看向姜雪寧。
姜雪寧心裡暗罵一聲,想了想謝居安為人,連白眼都懶得給這位教首翻,隻道:“放心,謝居安肯定來,只不過肯定不是一個人來。我若是教首,這時候收拾收拾東西跑,還來得及。”
萬休子瞳孔微微縮了縮,似乎在考量她這話。
半晌後,嘿然一笑,陰森森道:“本座也想看看。”
二人沒有再說話了。
姜雪寧話雖如此說,可也不過是基於她前世對謝危的了解,以及今生與謝危的交集,心裡並非真的有底。那人瘋的時候是什麽樣,她實在見識過了。真做出單槍匹馬、深入虎穴的事情,不是沒有可能。
只是那般便落入人圈套了。
非但救不了她,只怕還要使二人陷入一般的困境。
她心裡祈禱著謝居安不要出現。
如是等到子時初,也不見人。
萬休子的面色越來越差。
眼見著子時三刻的更聲就要敲響,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名道童伏首在門外稟報:“啟稟教首,度鈞先生在分舵外請見!忻州大軍未有異動,沿途無人跟隨,確系獨自歸教!”
第226章 演出好戲
洛陽子夜,寒星在天,不見明月。
眼前這座歸一山莊的莊門外看不見半個人影。
然而門旁守著的兩個人,手腳粗壯,膀大腰圓,抄著手還抱著刀劍,冰冷的目光掃過謝危時,透著濃濃的警惕,還有……
一點掩不住的驚訝與好奇。
天教上下,見過他的人並不多;見過他,且還知道他就是傳說中那位“度鈞山人”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然而這些天與他有關的傳聞,卻傳得到處都是。
都說是公儀先生的死,疑點重重;此人非但叛教,還要恩將仇報,與教首起了齟齬;此次洛陽之行,便是教首終於要大顯神威,出山來對付他了。
可誰能想到,傳說中的度鈞先生,竟是這般?
一身素淨的道袍,雖有幾分仆仆風塵之色,可墨畫似的眉眼裡卻帶著一種波瀾不驚的淡漠。雖孤身前來,也無半分懼色。
更重要的是,竟不是什麽糟老頭子……
比起當初他們常見到的公儀丞,謝居安實在是太年輕了,以至於讓他們有些不敢相信。
只不過,很快先前進去報信的道童就出來了。
到得門口,倒還恭敬。
竟然向謝危躬身一禮,只是未免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道:“教首與那位姜二姑娘,一道恭候多時了,先生請進。”
滿街空寂,吹從無人的街道上吹來,拂過謝危衣袂,飄搖晃蕩。
他卻是神情巋然。
也不多說什麽,眼簾一搭,渾無半分懼色,不像是受人掣肘甚至即將淪為階下囚的倒霉鬼,反倒有一種處變不驚的從容鎮定,仿佛進自家門一般,隨那道童從門內走了進去。
在天教的這二十余年,他甚少以“謝危”二字發號施令,出謀劃策,而是取“度鈞山人”為號代之,為的便是他日潛入朝廷時,“謝危”這名字還乾乾淨淨,不致招來朝廷的懷疑,露出太多的馬腳。
所以也很少去各分舵。
洛陽這座分舵,他並不熟悉。一路跟著道童走時,他便不動聲色地朝著周遭看去,終於七彎八拐繞到了山莊的一座跨院。
外頭舉著明亮的燈籠,燈籠下頭黑壓壓一片都是天教教眾。
只聽道童道一聲:“度鈞先生來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落到了他的身上。隨即,圍攏的人如潮水一般慢慢分開,給他讓出一條道來,目光卻一路跟隨著他,虎視眈眈。
可謝危視若無睹。
他連看都沒看這些教眾一眼,徑直從這條分開的道中走入跨院,於是看到了裡面開著的那扇門。
萬休子大費周折、處心積慮地將姜雪寧抓來,便是覺得度鈞對這女人十分特殊,覺得天賜良機,或恐自己能抓住他的軟肋。
只不過這從頭到尾是一種猜想。
倘若謝居安收到他留下的信函後,今日置這女人的生死於不顧,沒有前來,他其實也不會有半分驚訝。所以,在親耳得聞謝危來了,又親眼看見他從外面走進來時,坐在椅子上的萬休子不自覺用力地握了一下自己掐著那妙齡女子肩膀的手,不由大為振奮。
那妙齡女子可沒料到,輕輕痛呼了一聲。
然而萬休子已將她一把推開了,雙目精光四射,帶著幾分森然的寒氣,迅速鎖定了謝危,笑起來:“好,好膽氣!你竟真的敢來!”
謝危立著,不曾見禮。
他甚至沒有先向萬休子看去,而是看向了姜雪寧。
自打聽見道童來報說,謝居安已經來了,她心便往下沉去;此刻見得謝危走進來,更覺心都沉到了谷底。
姜雪寧還被綁在圓柱上。
連日來都是被藥迷昏趕路,不久前又被一瓢水潑醒,她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憔悴,尚有幾分未乾的水珠順著面頰滾落。一雙烏黑的眼仁望向他,眸光輕輕閃爍,仿佛有許多話要講,偏偏都藏在了靜默裡。
謝居安這些天已經無數次地想過,在洛陽分舵見到她,會是何等情形。
大局當前,他當控制自己。
所以在將一切一切的情形,甚至是最壞的情形都在心裡構想過一遍之後,他以為自己重新見到姜雪寧時,會是心如止水,不露分毫破綻。更何況,情況遠沒有自己想的那樣壞。然而隻這期期艾艾的一眼,含著點輕如煙絲似的愁態,便在他心上狠狠撞了一下,讓他險些在這一瞬間失控,泄露那深埋於心底的戾氣與殺機。
萬休子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道:“看來你還真在乎這小女娃?”
謝危這才轉過了眸光。
隻消往萬休子腳邊上那委委屈屈、衣衫不整的妙齡女子掃上一眼,他便知道這屋裡方才沒發生什麽好事,又一想到方才姜雪寧便在這屋裡看著,眼底的霜冷便重了幾分,卻道:“教首傳喚,豈敢不至?只是姜雪寧乃是朝中同僚的女兒,曾救過我性命,論情論理,都不該為我所牽連。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罷了,且也不是姜伯遊府上很得重視的女兒,只怕沒有什麽利用的價值。”
這是在撇清和她的關系。
只不過……
姜雪寧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絲狐疑,也不知為什麽,見他鎮定自若與萬休子對答,竟莫名覺得安定下來不少:謝居安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人,仇還沒報,當不至於真將自己置身於無法翻身的險峻,該是有備而來的。就這撇清關系的幾句,便值得深思。
果然,姜雪寧能想到,萬休子也能想到。
他豈能相信這一番鬼話?
當下便冷冷地笑了一聲,不留情面道:“你在忻州風生水起,勢頭正好,為著個‘沒有什麽利用價值’‘無關緊要的局外人’涉險來了洛陽,再撇清關系,不覺欲蓋彌彰嗎?你是什麽人,我心裡還是有點數的。你敢一個人來,想必該想過我會怎麽對付你了。教中對叛徒的手段,你是親眼見過的。”
謝危沒說話。
萬休子盯著他,一雙眼裡透出幾分歹毒:“當年是本座救了你的命,讓免了你命喪平南王刀下。人言道,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倒好!本座這些年來悉心的栽培,竟然是為自己養出了一大禍患。恩將仇報,不愧是蕭遠的兒子,一脈相承啊!”
姜雪寧心頭一跳。
謝危的面上沒了表情,抬眸直視著萬休子,攏在袖中的手,有一瞬的緊握。
然而他不是會被人激怒的人。
面臨這般激將,也只是道:“你救我也不過只是想留一步好棋,他日好叫皇族與蕭氏好看。既如此,這麽多年,我在朝中為你斡旋,為教中通風報信,便已還了個乾淨。本就是以利而合,兩不相欠,談何恩將仇報?”
萬休子勃然大怒,一掌拍了椅子扶手,忽然起身,抬手指著他鼻子便大罵起來:“好一個兩不相欠!倘若你這些年兢兢業業,為我天教盡力也就罷了。可你當我不問教中事務,便是個瞎子不成?你暗地裡做的那些勾當,我有哪一件不清楚?明著為天教,暗裡為自己!自打去了京城,北方諸分舵何曾將我這教首放在眼底?個個都成了你門下走狗!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教主,有我這個義父嗎?!”
年少時的謝居安,實是驚豔之才。
天教上下,誰能與他並論?
萬休子初時帶著這身負血海深仇的孩子回金陵時,倒沒想過他有這樣大的本事;眼看著他聰穎過人,心思縝密,隻當是天教有了好大一臂助力,處處市恩,甚至讓他協理教務,與公儀丞平起平坐,想要對方因此對自己言聽計從;豈料他是個主意大的,明面上挑不出錯,暗地裡卻野心勃勃,漸漸已成長為龐然大物,甚至連他掂量起來都不得不忌憚三分!
原以為可以掌控,為自己賣命的人,眨眼成了懸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此恨誰能忍耐?
萬休子憎惡他至極。
只是如今先沒了公儀丞,後失了謝居安,天教上下未免有些人心渙散,且舉兵造反並不是什麽簡單的事,他年紀大了,再如何重視養生,也不複昔年盛況,漸感心力憔悴。
相形之下,對謝危便更恨之入骨。
這一番話說得是火氣十足,更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凜然質問。
然而那“義父”二字,落入謝危耳中,隻激起了他心懷中激蕩的戾氣,甚至想起了那滿是鮮血的宮廷、堆積如山的屍首,那種深刻在四肢百骸的惡心泛了上來。
當然竟然笑了一聲。
他漠然提醒:“教首忘了,二十余年前,謝危已舍舊名,去舊姓,有母無父,有父當死。您的義子,姓蕭名定非,現在京城享盡富貴。”
定非公子的大名,天教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教眾們想起來都心有戚戚。
這一下有幾個道童,似乎回憶起了那位混世魔王的做派,沒忍住打了個寒噤,把腦袋都埋得低了些。
萬休子聽得此言更是差點一口氣血衝上腦袋,頭暈目眩!
那該死的蕭定非這些年來不學無術,給自己添了多少堵,給天教找了多少麻煩!
他突然醒悟:“這混帳東西,原是你故意挑的啊!好,好得很!”
謝危並不否認,隻道:“我已如約前來,教首若要論罪,該如何便如何。姜雪寧您也關了好幾日了,眼下該放了吧?”
萬休子看向姜雪寧:“急什麽?”
他冷冷一笑,竟然抬手示意旁邊的道童:“來都來一趟,我天教也不是什麽龍潭虎穴,便請她在此處盤桓幾日,陪貧道看經下棋,解解乏悶也好!”
道童們走上前去。
姜雪寧心中大駭,雖知道這糟老頭兒是在用自己威脅謝居安,可眼見道童朝自己走來,也不免毛骨悚然,終是沒忍住心裡那股火氣,罵了出來。
隻咬牙道:“老妖道有話直說,站著說了半天都沒叫人把姓謝的打一頓,我看不像是他受你威脅,而是你有求於他!裝個什麽大烏龜!你敢叫人動手動腳,姑奶奶脾氣可不好,一個不小心咬舌自盡,看你拿什麽做籌碼!”
萬休子沒料想竟被這女娃一言揭破,面上頓時蒙了一層黑氣。
道童們上去要堵她嘴。
謝危的身形終於晃了一晃,卻忍住了沒動,冷冷道:“別碰她!”
這些個道童都是在萬休子身邊伺候的,外圍教眾不知謝危手段,他們卻是一清二楚的,聽見這聲音,幾乎凍得打了個哆嗦,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看向萬休子。
萬休子眉梢卻是一挑。
他滿意地笑了起來:“心疼了?”
謝危沒回答,卻道:“公儀丞是我殺的。”
他聲音平靜。
以至於乍一聽,隻以為他是在說什麽尋常事。
然而等眾人慢上一拍,終於反應過來他說的到底是什麽時,隻覺是平地裡投下了一道驚雷,劈得人頭暈眼也花,簡直不敢相信他說了什麽!
就是萬休子都愣了一愣,緊接著回想起兩年前發生的那通州一役,心裡都不住往外冒寒氣,伴隨而起的更有一股潑天的怒火!
他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公儀丞乃是他左膀右臂,對他忠心耿耿啊,甚至是他掣肘謝危的關鍵!
“你竟然敢認!”
萬休子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謝危對自己一句話造成的震蕩,仿佛渾不在意,而是繼續投下驚雷:“我對天教盡了幾分力,有目共睹;公儀丞一來京城,便指手畫腳,不識好歹,不怪我對他下狠手。殺了此人後,自京城到直隸,教中所有分舵全落入我手,隻假意聽從總舵,實則非我之命不聽。你如今舉事,自南而北,若得北方教眾裡應外合,踏平皇城不過朝夕。只不過不趕巧,我料想教首不肯善罷甘休,留了一句話,倘若無我吩咐,戰起時便向朝廷投誠。大戰在即,即便要算帳也不是眼下,相信以沈琅的手段,會先將這些教眾編入軍中,事後再慢慢算帳。”
萬休子道:“好算計!為了同我作對,連朝廷和狗皇帝的力都借,倒把血海深仇都忘了。”
謝危道:“我固然有自立之心,卻不到要仰仗仇人鼻息的境地。原本是打算自己舉事,只是如今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並不想威脅教首,只是想以此換教首放了姜雪寧。報仇乃是我心中第一等大事,自己舉兵,還是與教首一道舉兵,於我而言並無太大差別。還請教首高抬貴手,度鈞不才,願獻上朝廷於湖北、安徽二省九大重城兵力布防圖,助我教舉事。”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萬休子早年對謝危如此信重,便是因為他知道謝居安的身世,也知道他心底有著多深的仇恨。這樣一個人,被親族舍棄,為皇族棋子,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站在朝廷那一邊的。而為了有朝一日能復仇,他必然竭心盡力為了天教。
雖然他後來做大,但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麽格外妨礙削弱天教的事來。
即便是此時此刻——
萬休子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謝危對朝廷恨之入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在不能自己舉事時,屈而就天教,絕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天教主要勢力都在南方,北方雖因謝危入朝為官而暗中發展教眾,可畢竟都握在謝居安手中。公儀丞一死,更使得他這個教首對北邊失去了掌控。
如今方舉事,看似勢如破竹。
可他心知肚明,越往北越難打,湖北、安徽二省更是難啃的骨頭,可對天教來說卻至關重要,佔據這二省,便算佔據了長江下遊,尤其是湖北江城,九省通衡之地,實在是一塊肥肉。
要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只是倘若放走姜雪寧,他手裡便失去了威脅謝居安的籌碼,雖然還不知道這女人在他心裡究竟佔多少位置,可無論如何不能先放。
而且……
謝居安來是來了,也不算在萬休子意料之外。可這一切真如自己所料,事情發展順利,他又不免多疑猜忌:連嘗試都不嘗試,忻州邊關大軍按兵不動,多好的態勢?謝居安真能舍得下,竟然孤身犯險,就為了一個女人?
屋舍內,靜寂無聲。
萬休子盯著謝危,似乎在考慮。
姜雪寧可沒料到這人一個人來這等險地,一字一句,竟然還有點反客為主的架勢,而且居然聲稱要與天教合作?她怎麽有點不相信呢……
謝危也並不催促,等著萬休子考慮。
半晌後,萬休子終於撫掌而笑,道:“都說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你謝居安也有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時候!不錯。只不過,茲事體大,本座還是考慮考慮,總歸你二人都在這裡,如今舉事還一切順利,不著急。倒是你們,有情人見了面,倒隻陪著我這糟老頭子說了半天話,實在不好。”
姜雪寧心裡翻白眼。
萬休子卻一下變成了好人似的,隻朝著周圍擺手,示意眾人出去,又對謝居安道:“度鈞,本座也不多為難你,便委屈你與這女娃在休息會兒,也好敘敘話。待得明日,本座再給你答覆。”
話說完,他竟笑眯眯地走了出去。
所有人也都跟著退出。
話雖說的是請他們留在這裡休息一晚,可最後一名道童走出門時,半點也沒留情,徑直給房門上了鎖。走廊上的教眾也並未離去,顯然是防備著他二人逃竄。
屋內,便只剩下立在原地的謝居安,與綁在圓柱上的姜雪寧。
直到這時候,姜雪寧才發現自己後脊發涼,竟是方才聽謝危與萬休子你來我往時,不知覺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人退了,那股緊繃的勁兒也就松了。
若非還被繩子幫著,只怕她整個人都要軟下來。
謝危默不作聲,朝著她走過去,伸手要幫她解開繩索。
姜雪寧轉頭凝視他雋冷的面容,這一瞬竟說不出什麽感覺,安靜下來時,便有一種深寂將她包裹,讓她眼底泛酸。
這人竟真敢為了她以身犯險……
她說:“你真是瘋了。”
謝居安搭著眼簾,頓了片刻,道:“你不早知道嗎?”
那繩索綁得太緊,略略一動便讓她手腕發疼。
姜雪寧笑了一聲,故作輕松地道:“我還當被天教劫走是個契機,他們威脅你,你不來,留著我無用,回頭我耍些不入流的伎倆,再給那老妖道放點京中的情報,說不準因禍得福,逃脫你掌控,就這麽得了自由呢?你倒好,海角天涯不放過我。”
此刻兩人身陷囹圄,她是不想氣氛太沉,才說了這話。
然而謝危根本沒有接話。
他解著繩結,卻未能第一時間,將其解開。於是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那解著繩結的手指,竟有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姜雪寧半晌沒聽他回,還以為此人生了氣,然而轉眸向他看去時,目光順著下移,便看見了謝危慢慢收攏握緊的手掌。
只是他沒說什麽。
照舊不搭話,要繼續解那繩索。
姜雪寧目光流轉,瞅了他半天,忽然道:“謝居安,我有個事兒很好奇。”
謝危看她一眼。
姜雪寧咳嗽一聲,便咬了咬唇,一副憋不住又想要忍笑的神情:“我看你那回挺會的。鬧半天,你沒睡過女人,還是個雛兒呀?”
“……”
第一時間,謝危是沒反應過來的。
然而在意識到姜雪寧究竟說了什麽之後,一張臉幾乎迅速黑了下來。
姜雪寧看見他這表情,終於沒忍住噴笑出聲。
她這模樣簡直像是終於揭了人的短處,有那麽點肆無忌憚、張牙舞爪的囂張姿態,簡直可恨!
謝危額頭青筋都跳了跳。
他到底是沒忍住,薄唇緊抿,直接一腳給她踹過去,示意她收斂點,老實點。
這一腳其實不輕不重,也不疼。
只不過姜雪寧看他這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到底還是不想太過,憋了幾回笑,硬生生收斂回去不少,只是面上的神情仍舊顯得揶揄促狹。
謝居安這才重新低頭為她解繩索。
只是這回,方才那輕微的顫抖,已消失不見。
他忽然怔住。
看著姜雪寧腕間那些斑駁交錯的勒痕,謝居安回想起她方才出格的玩笑,這一刻,到底是感知到了她並不言明的體貼周全。
謝居安是何等心如明鏡的人?
閃念間已知道她故意開了這樣的玩笑打岔,舒緩他的情緒。
只是寧二,你知不知道,那並非是因身陷險境,而是見著你平安無虞後的余悸……
謝危終於將那捆住她的繩索解開了。
姜雪寧兩手幾乎沒了感覺,酸麻一片,動上一動都疼,心裡不由得把萬休子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了一遍。
謝危卻壓低聲音道:“在這兒等我。”
姜雪寧一怔:“你想去哪兒?”
謝危不答,目光向北面那扇緊閉著的窗落一看,腳步便跟著移了過去,隻透過那一道窄窄的縫隙朝外面望。
姜雪寧也緊張起來,不敢出聲。
謝危似乎想推開那窗,做點什麽。
然而剛抬起手,目光流轉,又皺了眉,折轉身走回姜雪寧面前,竟然抬起右手拇指,便朝她唇上撫觸。溫熱的指腹,用了點力道,似乎想在上面留下什麽痕跡。
姜雪寧先是一驚,後是一頭霧水。
嘴角擦得有些疼。
她不由道:“幹什麽?”
柔軟的唇瓣,指腹一壓上去,便隨之而動。單單用手指,並不如他所想一般,那麽容易留下痕跡。況這一時潤澤的觸感,忽然間便喚醒了他心內的洶湧濃烈。
手指頓在她唇角。
謝居安毫無征兆,埋頭便壓下來一個傾覆的吻。含吮輕咬,半是憐惜,又半是凶狠,一番蹂躪,微微喘氣了,才將她放開。
那原本櫻粉的唇瓣,便添上了一抹豔色,甚至因為他的過分,而顯出輕微的紅腫。
姜雪寧睜大眼睛看她。
好半晌,她終於反應了過來,抬手撫上唇瓣,火氣上湧,卻恐聲音太大叫外面人聽見,低聲咬牙問:“你有毛病嗎?”
謝危抿了抿唇,耳尖略有一分微紅,然而話出口卻貌似坦蕩:“演出好戲。”
姜雪寧一頭霧水。
謝危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轉身又往窗前去,一面走一面問:“萬休子和你講我以前的事了 ?”
姜雪寧心裡不痛快,覺他莫名其妙。
於是冷笑:“講了,還挺多。什麽修煉不修煉的。”
謝危壓在窗沿上的手指卻忽然一頓,回頭看她:“你怎麽回他?”
姜雪寧下意識道:“沒回。”
謝危看她一眼:“若他下回再以修煉之事試探,你就說有。”
姜雪寧:???????!
第227章 叫
這人究竟是想幹嘛?
現在萬休子明擺著是想要自己來要挾他,可他非但不想撇清與自己的關系,還讓她下回說他們兩人修煉過?
姜雪寧實在沒想明白。
謝危說完,卻已經不管她是何反應,重將目光落在那窗縫上,看得半晌後,略略思索,竟然將自己寬大的袖袍一揭,將那柄總是綁在腕間的薄薄短刃解了下來。
姜雪寧:“……”
她低頭看了看方才解開後落在自己腳邊的那一團繩索,再抬起頭來看了看謝危那插向窗縫的刀刃,眼角便微微抽了一抽:“你既然帶著刀,剛才解繩子時,怎麽沒用?”
既然帶了刀,費力解什麽,直接一刀割開不好?
謝危已輕輕將那窗縫裡扣著的楔子推開,被她問起時身形凝滯了片刻,靜默良久後,回:“忘了。”
姜雪寧:“……”
這都能忘,您可真是太厲害了!
謝居安沒說假話,方才為她解繩子時,實則沒想起旁的事兒。等到把繩子解開,想要按著自己定下來的計劃行事了,才自然地想起腕間刀。
天教上下都道他是靠腦子的人。
見著他身無長物進來,搜身時都沒警惕。何況此刃極薄,綁在腕間,只需用力握緊拳頭,使得臂上肌肉堅硬,便摸不出太大差別。
所以才這般容易帶了進來。
這扇窗不大,略略推開一條窄縫,便能瞧見即便是屋舍的後方也能瞧見人。
只是此屋本就在跨院,東北角就是院牆。
謝危略一思索,便向姜雪寧道:“我先出去,無論聽到什麽動靜,你都不要驚慌。等上片刻,待我返回。”
姜雪寧一怔,還未及回答,他已經無聲地推開窗戶,竟然稱得上迅疾無聲地翻了出去,緊接著便聽見外頭一聲疾呼,仿佛有些驚詫恐慌,然而還未完成就已經被人截斷,戛然而止。
隱約有噴濺之聲。
很快外頭守著的天教教中就已發現了異常,一聲大叫:“跑出來了,他們要逃!”
姜雪寧頓時心驚肉跳。
外面謝危卻是有條不紊,翻轉刀刃先殺一人後,他便迅速奪過了這倒霉教中的佩刀,又往那人脖子上劃了一刀,掩蓋掉先前由自己薄刃短刀造成的刀傷。
有人追上來。
可這些天教教中知道他身份不同,有所顧忌,隻想要將他抓住,動起手來不乾脆,反倒被他尋了時機,一刀一個搠倒在地。
他往院牆小竹林邊隱去,隻將刀刃上沾的血拋灑過東邊院牆,在牆上留下個腳印,自己卻並不從此處越過牆去,而是折轉身來從東北角最高的一棵槐樹下頭翻過牆去。
天教這處分舵,是外松內緊。
裡頭看管極嚴,外面卻因為是官府的地盤,不大敢放太多人守著,也唯恐暴露。
但這恰恰好成了他的機會。
“人呢?!”
“牆上有血!還有腳印!”
“快,一定是逃出去了,往北邊街上追!”
……
山莊之內頓時火把大亮,到處一片嘈雜,教眾們往來呼喝,還有人迅速跑去稟告萬休子。
這時候,謝危已經順著外頭東北牆角,從容不迫地轉到了北面牆下,走了約莫二十步,便貼著牆聽裡面的動靜。
一切恰如他所料。
得知人跑了之後,裡面頓時慌了神,立刻有話事人叫人拿鑰匙打開了門查看情況,隻道:“隻跑了一個,那娘們兒還在!”
誰能想得到,謝居安孤身前來,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架勢,現在竟然拋下姜雪寧,自己逃跑?
可以說所有人都沒準備。
甚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若是要跑,一開始又何必如此涉險?
但總歸人跑了,倘若不趕緊將人抓回來,回頭教首發怒追責,誰也擔不起責任。是以下頭這些人根本顧不得多想,趕緊調動起人手,大半出牆去追,還有不少順著北牆尋找,原本守在跨院那間屋子前的人就少了。
謝危聽著追他那些人都漸漸遠離,略略一算,便屏息從北牆翻入。
這一來,正好是屋舍正前方。
留下來看守姜雪寧的教眾就沒剩下幾個,且誰也不把屋裡的姜雪寧當回事兒,男子身強力壯能跑,一介弱質女流讓她兩隻手只怕也跑不出去,是以有些松懈分神,有兩個還在納悶謝危忽然逃走的事兒。
謝危提著的刀,也就是這時候落到他們後頸的。
撲通兩聲,人就已經倒地。
先被殺的那人長流著鮮血,費勁地轉過頭來,才看見是謝危,頓時睜大了恐懼的雙眼。然而傷口的血又如何能捂住?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便倒在了地上。
其余幾個人更是直接驚呆了——
不是說向北面逃走了嗎?
這怎麽又回來了!
有反應快的已經瞬間想到了是聲東擊西之法,故意調虎離山,轉頭再殺個回馬槍來救屋裡的女人。
然而畢竟遲了。
與他們相鬥,謝危到底是佔優的,腰腹間已經恢復得差不多的傷勢,雖然仍舊對他的行動造成了一些製約,可他動手殺人實在乾淨利落,直奔要害,根本沒等他們把動靜鬧太大就已經結果了他們性命。
房門上掛著的鎖,先前已經被打開。
謝危一身雪白衣袍上沾的全是血,徑直將門踹了開,快步入內。
姜雪寧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卻顧不得解釋,拉上她便朝外面走。
此時遠去追他的教眾未回,附近看守的教眾還未明白情況,只要能帶著姜雪寧翻過方才他翻過的那道距離最近的北牆,便算跑出去一半。
謝居安面容沉靜,腳下卻不慢。
然而就在他緊握著姜雪寧的手,一腳跨出院門時,一柄雪亮長劍鋒銳的劍尖赫然出現,恰恰擋住他去路。但凡他再上前半步,這劍尖便將刺破他眉心!
姜雪寧手心都冒了汗,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順著劍尖抬頭看去,便看清持著劍的,乃是一名面容冷肅的道童。而在這道童身後,天教一行教眾已經打著火把,圍在跨院前。
萬休子緩緩從人群那頭走過來。
謝危看向他。
萬休子負手停步,掃了謝危一眼,又看向他身後的姜雪寧,目光在姜雪寧那留下了些許曖昧紅痕的嘴唇上一停,又落在他二人緊緊交握的手掌上,說不清是嘲還是憐地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謝居安從來有主意,絕非束手就擒之人,早對你起了防備之心。今夜你若不動上一動,我反倒會睡不安穩!倒是小夫妻情深義重,果然是放在了心尖上,竟沒大難臨頭各自飛!”
姜雪寧聽見這句,忽然間想起的卻是謝危先前那一句“演出好戲”,雖然不知他究竟是何計劃,有何目的,可冥冥中竟似明白了一些。
當下心念一轉,竟道:“什麽小夫妻,老妖道勿要胡言毀人清譽!”
話雖如此說,目光卻做得心虛閃爍。
萬休子見她這般,豈能真信她與謝危之間清清白白呢?
越不敢認越有鬼。
他心裡有數,卻不稀得搭理這無足輕重的小丫頭片子,只看向謝危道:“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是條好計。只可惜,你的智謀有大半都是我教的,這點伎倆也想瞞過我,真當本座老眼昏花?”
謝危似乎自知事敗,輕輕松手將原本握著的刀擲在了地上,一副聽任處置的架勢,卻平淡道:“若非傷勢不曾痊愈,舉動較尋常稍慢,縱然你能識破我計謀,只怕也未及反應。等你帶著人來時,我早逃了出去。計謀固然緊要,時機也萬不能缺罷了,端看怎麽用,何時用,誰來用。此次是我棋差一招,只不過倘不做如此嘗試,心裡到底不甘。”
這話說得入情入理。
眨眼淪為階下囚,還要為他賣命,豈是謝危之所為?
非得要他試過不行,方才能老實。
萬休子聞言非但不怒,反倒大笑:“如今天教勢盛,叫你重新輔佐我,也不算委屈你!只不過你也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善茬兒——”
他面容陡地一冷。
先才說得客氣,今夜出了這樣的岔子,卻是半點也不會松懈,隻厲聲呵斥左右:“來人,將他們關去凌虛閣,日夜看管,便飛出去一隻蒼蠅,我都要你們的腦袋!”
“是!”
教眾被早被今夜這一出岔子驚出一身冷汗,還好關鍵時刻,教首聽聞情況後立刻識破謝危計謀,才免使人逃脫。
此刻他們早將精神繃緊,唯恐落罪,戰戰兢兢齊聲回應。
這一來對謝危、姜雪寧二人更沒什麽好臉色。
很快,他們就被押出了跨院,關進了莊內中心一座小樓的二層。
上下左右前後,看守之人密不透風。
姜雪寧被人推搡著入內,從上往下一望,心裡不由一歎:這回可算是插翅難逃了!
樓上這屋也不大。
但比起之前關押她的地方,倒是精致了幾分。
有桌椅床榻浴桶屏風……
押他們進來的人狠狠訓斥了他們幾句,這才關上門退出去。
門外再次重重上鎖。
姜雪寧可沒把那訓斥當一回事兒,只看了這屋裡唯一的床榻一眼,沒忍住又暗暗問候起萬休子他八輩祖宗。
謝危卻鎮定得很。
方才一番逃脫計劃的失敗,似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沾了血的外袍被他脫下。
於是便露出了那用革帶束緊的腰,挺直的脊背到脖頸,比起穿著寬松外袍時的俊逸淡泊,更顯出幾分挺拔清冷。
姜雪寧終於有機會問出自己的疑惑了:“你究竟是什麽打算?”
謝危淡淡道:“萬休子是多疑的性情。我若規矩不生事,他才起疑。”
姜雪寧道:“可打消他的疑惑,又待如何?”
謝危看她一眼:“我自有計劃。”
姜雪寧:“……”
這人上輩子真是沒挨過打吧?
她深吸一口氣,索性不多問了,總歸用得著她的時候謝居安不會不開口,隻道:“那……那什麽修煉,又為什麽?”
謝危搭著眼簾,想起萬休子此人來,慢慢道:“讓他相信你對我來說非同一般,很重要。只不過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本來就相信的東西,對他無法理解的事情卻會保持懷疑。你若篤信凡是人活在世上沒有一個不怕死,又怎麽會相信一個人會舍命救人?萬休子便是如此。”
他相信利,不相信義;
他相信欲,不相信情。
倘若要取信於人,自然要投其所信。
姜雪寧總算明白了,然而隱隱覺得好像有哪裡不特別對勁,可仔細琢磨又不知到底哪裡不妥。
天色已晚,先前一番折騰之後,更是夜深。
屋內僅一張床榻。
姜雪寧不得已與謝危同榻而眠。
兩人和衣平躺在床上,挨得極近,肩靠著肩,手挨著手,腦袋各擱在枕頭一端。
屋裡漆黑一片。
誰也沒有亂動,誰也沒有說話。
姜雪寧能聽到謝危細微平緩的呼吸,一時竟覺得很奇異:同榻而眠這樣本該很親密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好像都不算什麽了。畢竟以前不是沒有挨在一起睡過,隻不在這般床榻上罷了。
兩逢生死,話盡說破。
是湍流歸於深靜,滄海不起波瀾。
有那麽一刹,竟給人一種平淡悠遠的錯覺。
姜雪寧本以為經歷了先才那樣一場見血的風波,自己該要平複許久才能入睡,卻不想躺下後,心內竟一片安定,仿佛生死也不是那麽大不了。
她很快睡著了。
只是酣眠到半夜,迷迷糊糊之中,竟然被人推醒了。
姜雪寧幾乎忘了自己如今身陷囹圄了。
困倦地睜開眼來,只看見謝危支著半邊身子,坐在她身側,手還搭在她肩臂處。
顯然,就是他將她推醒。
她尚未睡夠,剛醒腦袋裡簡直一團漿糊,有點煩,夢囈似不耐地嗔道:“你又幹嘛?”
謝危問:“你會叫嗎?”
姜雪寧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道:“叫什麽?”
謝危看她眼皮沉沉,又要閉上,薄唇一抿,索性不跟她解釋。他搭在她那瘦削肩膀上的手,便往下移去,在她細軟的腰間,微微用力捏了一把。
人的腰際最是敏感。
一股又癢又痛的感覺,從謝危下手處傳來,姜雪寧被他一把捏得蜷了起來,一聲貓兒似的嬌吟帶著點朦朧的鼻音,便從喉嚨深處溢出,慵懶纏綿。
他聽得呼吸都滯澀了片刻。
但這下她總算又把眼睛睜開了。
謝危向著緊鎖的房門看了一眼,才轉回頭來凝視她,重複了一遍:“你會叫嗎?”
若說先才還有迷惑,這一瞬間,姜雪寧想起他捏過來時自己不由自主叫喚的那一聲,又聽他這意有所指的一問,便終於徹徹底底嚇清醒了!
叫——
謝居安是想讓她怎麽個叫法?!
第228章 地老天荒
她近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這時候,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哪裡不對了——
要在萬休子面前做戲,讓人覺得他倆有點什麽,半夜裡孤男寡女關一塊兒,又是“修煉”過的有情人,小別勝新婚,就算是在這種險地裡,也畢竟躺在一張床上。如果不發生點什麽,那還叫“有點什麽”嗎?
所以這戲還要演得逼真!
那“叫”,自然是叫……
姜雪寧躺在榻上,被子蓋了一半,想到這裡渾身都僵硬了。
謝危被她這樣看著,難免也有幾分不自在,只是黑暗裡看得不甚清楚,單聽聲音聽不出什麽異樣,好像只是說了什麽尋常話似的,仍舊低低道:“你叫一會兒。”
姜雪寧莫名緊張。
她兩手抬起來抓住錦被邊緣,喉嚨都乾澀了幾分,聲音發緊:“要、要演到這麽真的程度嗎?而且都快下半夜了,會不會不太好……”
謝居安的手還搭在她腰際,並未移開,聞言隻淡淡道:“聽話,不要逼我。”
姜雪寧心裡頓時大罵。
兩情相悅,祍席之好時叫上兩聲也沒什麽大不了,她也不是不會。可明明什麽也沒發生,還要當著別人的面叫,這樣羞恥的事情,便是前世她都沒做過!別說是做,光想想都有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的衝動,渾身都跟煮熟的蝦似的發紅。
她感覺出謝危態度的強硬來,可無論如何拉不下臉,微微咬緊唇瓣,顯出幾分抗拒。
謝危雖是冷靜自持,可到底活了許多年,從市井到朝堂,這種事即便不曾親歷,也多少知道個大概,有過一些聽聞。
想也知道要她配合不容易。
他凝視她片刻,隻問:“真不叫?”
姜雪寧聽見這句,頓覺不妙。
但等想躲已經遲了。
床榻上一共也就這麽點地方,何況謝居安的手一直搭在她腰間,根本不待她反應過來,那隻手便重新用上一點力道捏她。
腰間這處當真是又軟又癢。
她給他捏得受不住,一疊聲“別、別弄了”,中間還夾雜著根本控制不住的驚喘,斷斷續續,想笑還想逃,一條魚似的在他手裡掙扎,又偏偏避不開。
一通鬧下來,額頭上都汗津津的。
姜雪寧終於知道犯在謝危手裡不聽話是什麽下場,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機,忙捉住了他那隻作亂的手,氣喘籲籲地服軟道:“好了,好了,我叫還不行嗎?”
這聲音實在委屈十足。
她一雙眼濕漉漉的,眸子裡含著點朦朧的霧氣。
謝居安隻覺她整個人在自己手底下仿佛化作了一灘水,軟軟柔柔,讓人想起枝頭那豔豔的杏花。
聽她答應,他頓了片刻,才將自己搭在她腰間的手收回去。
姜雪寧也想明白了。
謝居安說一不二,說是要演戲就是要演戲,與其被他按在這床榻之間弄上半晌,搞得半死不活,氣喘籲籲,渾身乏力,倒不如自己識相點,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叫了。
只是臨到要開口時,到底還是有幾分難為情的尷尬,她咬唇,朝他道:“你能轉過身去嗎?”
謝危看她一眼,側轉身去。
姜雪寧這才覺得好了些,放松了身體,打喉嚨裡發出了一道模糊而曖昧的聲音,像是難受又像是享受,仿佛浮在水面上,已經不大吃得住。
謝危看不見身後的情景,只能聽見她聲音,身體幾乎瞬間繃得緊了。
明知事情不是那麽回事,可若只聽這聲音,將眼睛閉上,浮現在腦海中的便完全是另外一副不可言說的畫面,隻讓人血脈賁張,心浮氣躁。
她聲音細細柔柔。
故意捏著一點從鼻腔裡出來時,有一種說不出的靡豔,像是想掙扎又無力,想逃離又沉淪,隱約少許帶哭音的氣聲,更有種被人欺負的感覺。固然惹人憐惜,然而也更深地激起人心底某一種不可為人道的凌虐欲,既想疼她,也想更深,更深地……
他搭在膝上的手掌驟然握緊。
姜雪寧初時還不大習慣,叫上幾聲後,便漸漸熟練起來,無非是發出點聲音騙人,那自是怎麽好聽怎麽來,而且還能時不時變換下聲調高低,揣摩著聲音裡所帶著的情緒和感受。
只是不經意間,眼角余光一掃,便瞥見了謝危。
人是背對著她盤膝坐在床榻外側,整個背部卻呈現出一種緊繃的挺直,膝頭上本該松松搭著的手指更是壓得用力,仿佛是在忍耐著什麽。
眼珠於是一轉,姜雪寧忽然就明白了。
可這一刻,她竟然想笑。
叫是他讓叫的,如今又是他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這不是自討苦吃是什麽?
興許是先前被此人作弄,也或許是記恨他出了這麽個餿主意還讓自己跟這兒叫喚,姜雪寧肚子裡那點壞水兒,便漸漸泛了上來。
她非但沒收斂,反而叫得更纏綿。
甚至悄悄湊過去,就貼著他的後頸,吹了口氣,嗓音裡帶了一點假假的哭腔:“不、不要……”
謝居安被她這口氣吹得渾身都顫了一下,聽見這聲音時,更是連那苦苦維持的心境都亂了,瞬間回轉頭去盯著她。卻只見姜雪寧跟奸計得逞似的,帶著點小得意,在他身後笑。
連隨後發出的嬌吟,都有了點愉悅的味道。
仿佛得了點趣。
因為是先前才被他從睡夢中推醒,她頭髮衣襟都帶了幾分凌亂,此刻眼角眉梢更有一種使人心驚的嫵媚,芳唇微啟,蘭氣輕吐,柔頸纖細,實在豔色逼人,撩人火起。
他豈能聽不出她是故意的?
原本他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冷靜自持,修一顆不動心。
可這一時,實在忍無可忍。
謝危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去,一把將她壓回了床榻間,捂住了她這張作孽的嘴,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道:“夠了,不用再叫了!”
可還沒叫完呢……
姜雪寧眨眨眼,想說話。
然而唇瓣略略一動,便碰著謝危掌心。
他隻覺掌心傳來少許癢意,一時倒跟被烙鐵燙了似的,一下把手收回了回去。
姜雪寧一雙眼黑白分明,看著他,猶豫了片刻,試探著問:“這就夠了?”
謝危沒說話。
姜雪寧自然知道謝危是個正常的男人,任誰聽了身旁有個女人這樣叫喚,只怕也忍得難受,是以聽一聲便是一聲的折磨,可她不知為何有點想笑。
可當著謝危又不敢。
姜雪寧咬了一下唇,強忍住,出於良善補問了一句:“就叫這一會兒,時間會不會太短……”
謝危聞言,一張臉幾乎瞬間黑沉如鍋底!
姜雪寧問完這一句,心裡卻實在很爽。只是同時,她也察覺到了一點危險,深知只怕再招惹他就要自討苦吃了,於是硬憋著一肚子的笑,慢慢把被子拉了起來,連自己整張臉整個腦袋都蓋住。
然後謝危就聽見了模糊的悶笑。
身旁被子裡隆起來的那一團壓抑不住似的聳動著,還隱約發出點錘床的聲音。
謝危忍了又忍,可還從來沒有過這樣惱火的時候。
一副聖人脾氣,到底是被她激怒了。
一手伸進去便把人拎出來。
姜雪寧蒙在被子裡,差點沒笑斷氣,乍然被人逮出,還不待反應,帶著幾分熱意的嘴唇便已傾覆而來,糾纏著一點難以消解的怒意,兼有幾分渾濁的欲想,完完整整地將她這張惱人的小嘴堵上。
初時只是想要懲罰,叫她也知道害怕。
然而才含吮弄了兩下,便變了味道。濃烈,熾熱,滾燙,想要佔有她,征服她,讓她成為自己的所有,便像是她剛才哼叫一般,甚至比那更過分。
謝危的吻,漸漸添上一股不能拒絕的強硬。
她張口欲要反抗。
然而也只是被趁勢叩開貝齒,唇舌終於相抵,滿口香軟皆成了由他品嘗的珍饈,疾風驟雨裡於是交雜入幾分難斷的纏綿。她舌尖都發麻,幾乎成了他的俘虜,昏昏然不知所以,手腳也沒了力氣。
待得唇分,烏黑的眼珠已滿是水霧。
幽暗裡,四目相對。
安靜中似乎能聽見對方劇烈的心跳和浮動的呼吸。
這一刻,便仿佛天荒地老。
謝居安到底是沒有再對她做什麽,隻將她整個人塞進被子裡,一裹,便扔去了靠牆的裡面,自己也轉過身去,背向她,道:“睡吧。”
第229章 無恥之尤
這一夜,誰都沒睡好。
謝危睡不著不是什麽稀奇事。
可姜雪寧裹著被子面朝裡躺,安靜下來,竟也有些心緒難平,興許是前半夜已經睡過,後半夜當真不困。睜著眼睛,天蒙蒙亮了才覺得眼皮發沉,小睡了一會兒。
早上醒來時,謝危早起了身。
從他面上倒看不出昨夜發生了什麽,平平淡淡並無異樣,連那身染血的道袍都換了乾淨的。
天教如今待他倒像是待客一般,送來了一應洗漱之用,規規矩矩。
若非下頭還有一乾人等日夜不停地看著,只怕讓人以為他還是往日的度鈞山人,而不是如今的階下囚。
姜雪寧眨了眨眼。
她自知道如今被天教挾持,不得自由,本不該懶怠。然而後半夜畢竟沒睡好,實在沒什麽力氣,甚至有些頭疼發虛。
掙扎著坐起來,沒片刻又躺倒回去。
謝危看見,莫名覺得這場景有點好笑,人在被子裡,只露出個亂糟糟的腦袋來,倒沒了昨晚彎酸他的神氣,隻問她:“醒了?”
姜雪寧在被窩裡點點頭。
然後補道:“困。”
雖隻一個字,可聲音聽起來與往日比有些差別,略帶了幾分沙啞,倒透出點頹靡的慵懶。才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便想起什麽,微微咬了牙,有些著惱地看向謝居安。
謝危聽見她嗓音也是一怔,隨即卻移開了目光,手輕湊在唇邊擋了一下,道:“那你繼續睡?”
姜雪寧冷笑一聲:“還用你說?”
她懶得搭理他,氣呼呼一扭身,便重新轉過頭去,把自己裹成隻大蟲子,閉上眼睛便不去管外頭的情況了。
外面天光已亮,透過雪白的略帶陳舊的窗紙映照在她身上,如瀑的青絲鋪在枕邊,謝危看著,隻覺流淌的時光都在那柔軟的發絲上變得緩慢。
分明是險境,可竟給人一種溫情脈脈的感覺。
他在原地立了有一會兒,才慢慢一笑,走了出去。
萬休子一早便派人來請他了。
山莊裡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看守得比昨夜還嚴實,一路上由不說話的道童引著,所見到的那些天教教中無一不對他投以忌憚注視的目光。
到得一座臨湖水榭方停。
裡面不止有萬休子,除卻他與幾名伺候的道童外,另有幾名高矮胖瘦不一的分舵主,有的作道士裝扮,有的隻如尋常江湖武人。
但無一例外,看著都不是什麽善茬兒。
昨日萬休子說今日給答覆,所以今日才叫他來,見得謝危進來,便把手裡端起來的茶盞擱下,道:“昨夜殺了人,睡得可還好?”
謝危一向嚴謹自持,並非那些早早便縱性胡為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紈絝,無論是以往是以前挑燈學琴夜讀書,還是後來入朝為官急議事,偶爾一兩夜不睡也並沒有什麽大不了,從面上自也看不出端倪。
萬休子話中帶刺他也不理會。
隻道:“甚好。”
甚好?
萬休子可不是沒有耳目。
昨夜他言語試探,那女娃惱羞成怒反駁他,自陳與度鈞沒什麽關系,可夜裡關在同一間屋子裡睡一張床,卻也不見有所反抗。早上送盆端水的人進去時,度鈞雖然已經起了身,也看不出他二人是不是睡在一起。可今早有昨夜在外頭看守的人來稟他,說是前半夜沒動靜,到得子時,進了後半夜,且聽見裡面傳出點兒聲來。
這才是了。
度鈞素性穩重能忍,可美色當前,同在一室,要沒點動靜才是古怪。至於後半夜才有動靜,更不難理解,甚至猶為可信。畢竟隔牆有耳,誰也不想做給人看。而後半夜守衛的人未免困乏,精神不濟,便趁著這時候做點苟且之事也未必被人發現。
只可惜,度鈞哪裡知道?
他一早就有過叮囑,這幫人哪兒敢有什麽松懈?
萬休子不信什麽狗屁情愛,天底下或恐有從一而終的女人,可哪裡來什麽要死要活的男人?女人於男人而言,無非是泄欲之用,是一樣工具,一件衣裳,只不過有的醜有的美,有的粗鄙有的嬌弱罷了。
閉上眼睛,誰都沒差。
若不為著那檔子苟且之事,哪個男人願意同女人談什麽情愛?
所以,謝危若不碰姜雪寧,他反倒會生疑,如今卻是有些相信謝危是是一時情愛的錯覺迷了眼。
只是這話茬兒萬休子不會提起,但言道:“昨日你提的條件,本座與幾位分舵主已經商討過了。你畢竟在朝中多年,知道九城布防圖沒什麽稀奇的。我天教局勢,自金陵而起,已佔有江浙、福建、江西四省,勢如破竹,倒正好要向西向北,鯨吞中原腹地。倘若你能獻上兵力布防圖,有功於大計,區區一個弱質女流,本座自然不會壓著不放。”
謝危看向他,卻沒接話。
果然萬休子也不是那麽好說話的人,話鋒一轉便道:“只是兵力布防圖,教中也無人知道底細,更不能提前勘驗正誤。即便你隨便畫一張,拿來糊弄,我等也辨不出真假。真金得要火煉,唯有等到真正交戰時,才知道你所言的虛實。若是你有心陷害,而本座依你之圖調兵遣將,說不準便全軍覆滅,大失其利。這條件,你是本座,你會應允嗎?”
這是看上了謝危的兵力布防圖,可又不想放人。
誠然,萬休子說得不錯。
然而這般冠冕堂皇的話下面,誰能不知道,他留下姜雪寧是想將這姑娘作為一個拿捏製衡謝危的把柄,永遠叫謝危乖乖就范。沒用了,謝危跑不出去;有用了,還能繼續驅使謝危為自己賣命。
謝危道:“教首有話不妨直說。”
萬休子卻是冷笑:“你豈能不知我想說什麽?”
周遭的舵主沒一個插話。
萬休子面上那點本就虛假的笑意被浮上來的陰沉壓了下去,眼底更添上了幾分算計的狠毒,隻道:“那女娃,本座現在是萬萬放不得的。九城兵力布防圖,事關緊要,出個差錯,你有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事到如今,你在本座刀俎之下,已沒有選擇的余地。將布防圖畫出來,或恐本座心情好了能饒你們。可布防圖要畫不出來,又或是畫出來之後有假,前線吃了敗仗,便叫她先為你殉葬!”
謝危面上瞬間劃過了怒意,目光也冷沉下來。
萬休子也不催他,隻道:“輪到你考慮考慮了。”
可其實只有一種選擇。
的確如萬休子所言,謝危沒有選擇。
獻上兵力布防圖,讓自己有利用價值,尚可已換得一線生機;若是負隅頑抗,現在便要掉腦袋,再沒有半點翻身的機會。
聰明人都會選前者。
謝居安也的確識相地選了前者。
在聽見他給出肯定的回答,可卻看見他垂在身側半攏在袖間的手指緊握時,萬休子竟然感覺到了一種空前的快意——
縱然你有千萬般過人的籌謀,又能翻出什麽浪來?
有了弱點,便隻配被人拿捏!
而他恰恰抓住了這個弱點,於是立於不敗之地。
這一天,是正月廿三,謝危先為萬休子畫了距離金陵最近的徽州的布防圖,萬休子看都不看一眼,便叫人徑直送去前線。
他是從不與大軍一道的。
二十余年前與平南王一道舉事失敗,狼狽從京城退走,遠遁江南,這些年來朝廷對他的追查就沒有停過,是以也養成了萬休子過分謹慎小心的習慣,光是在金陵,就有不知多少住處。
連當年的謝危也隻知一二。
到如今這種關鍵時候,前線是險之又險的地方,一旦有哪一戰失敗,余者可能被殺,可能被俘,無論哪一種情況於萬休子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與天教軍隊行進路線截然相反。
天教從東往西行軍,萬休子則從西往東行進,大軍在東邊拔下一城,他便往東進一城。若不出意外,戰事順利,將在途中某一座城池與大軍會合。
這般的狡兔三窟之法,縱然有誰想要對他下手,只怕也摸不著他蹤跡。
從洛陽傳信到金陵,快馬也就兩三日。
前線已得了萬休子吩咐,先從六萬大軍中分出兩萬來,按著兵力布防圖所示的薄弱處,進攻徽州。正月底出兵,二月上旬就已經佔領其地,在城頭上將天教的“大同旗”插遍。
消息傳回洛陽,整座山莊都為之振奮。
無疑這也驗證了謝危這一張兵力布防圖的正確。
忽然間,往日他“天教智囊”“度鈞山人”的地位,好像又回來了。連萬休子都對他和顏悅色,除卻隻字不提放了姜雪寧的事之外,倒和以前謝危在天教時候差不多。
二月中旬,眾人便啟程往東。
離了洛陽,下一城乃是許昌,照舊是在天教的分舵落腳,這一回乃是座並不特別大的道觀。
謝危已得了些行動的自由,至少只要在旁人眼皮子底下,可以往周遭走動走動,不必整日悶在房中。
可天教對姜雪寧的限制,卻半點沒見少。
甚至可以說,到得許昌的道觀之後,只要還在山莊之中,去什麽地方都沒太多人置喙,只要還能看見他在眼皮子底下,都不理會。
只不過,看管姜雪寧非但沒松懈,反而比在洛陽市更為小心謹慎,雖是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可大部分時候連房間都不讓出一步。
姜雪寧實是跳脫的性子,差點沒被這幫人給憋壞。
這段時間對萬休子那是日罵夜也罵,晚上同謝危睡覺的時候,便講:“如今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日若這老頭兒犯在姑奶奶手裡,非削得他連自己祖宗十八代也認不得!”
謝危成日在外頭算計,步步不敢錯,腦袋裡一根弦總是繃著,回來聽見她這樣好笑地生氣,總忍不住跟著發笑。
只是也知她心中鬱結了一口氣,便寬慰她說:“快了。”
姜雪寧隻翻他個白眼。
過得一會兒,才猶豫了一下,問:“今晚叫嗎?”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倆人可算已經把戲演得真真的了,連沐浴都共用一桶水。雖然萬休子似乎已經相信了他們的關系,可誰也不敢放松,以免哪天不小心露出破綻,所以還是隔三差五地叫喚,折騰出點動靜來。
謝危靜了片刻,說:“叫吧。”
姜雪寧卻好半晌沒動。
仿佛有些顧忌,遲疑。
這些天來,謝危不止聽她叫了一回。
畢竟戲還要往下演。
可約莫是火氣並沒有得到真正的紓緩,非但沒有在一日又一日的折磨下習慣,反而越聽反應越強烈,總忍不住對她做些什麽,而且下一次總做得比上一次過分。到後面都不用她捏著嗓子裝了,而是真真兒地被他欺負到討饒,不免淚水盈盈,哭聲細細。
只是太羞恥她反倒不叫了。
她會咬住自己泛紅的嘴唇,或者纖細的手指,不願發出太多聲音。
每當這時候,謝危便會對自己有更清楚的認知。
他會發現那些深埋的壞。
平日為聖人的皮囊所禁錮,這時都從壓抑的心深處湧流上來。他非但不放過他,反而偏要吻開她唇瓣,移開她手指,看她被自己催逼地眼角含淚發紅,終於委委屈屈癱在他懷裡,將那些聲音,以一種更煽情的方式,釋放出來。
上一次,是兩天前。
她分明已吃足了前些天的教訓,叫得很是收斂了。
可他仍難自已。
或許是本來就壞,本就想放縱,想像個普通人一樣,甚至比普通人更過分。於是湊上前去,用喑啞的嗓音,叫她含住。
她不肯。
他半哄半迫讓她張口吃了一點,她便抵著往外吐,眼睛看著她,淚珠子還啪啪掉,到底把他心哭軟了,罰她轉過身去並緊腿,方才了事。
所以今日姜雪寧自然慫。
她深深覺得自己躺在謝危邊上,就像是一隻隨時會被豺狼吃掉的兔子。甚至有一回做夢夢到當年初遇謝危時,她抱回來的那隻兔子,被他拎過去便刮了。
只是不叫能怎樣?
難不成還讓謝危上?
別說是謝危本人了,就是她自己都無法想象那畫面,隻一個念頭往上頭轉,都要忍不住打個哆嗦。
所以末了,還是認命。
她本以為會和前幾天一樣。
可沒想到,今日的謝危竟格外安靜,既沒有動手,也沒有動腳。
叫到一半,她納悶了,張口下意識便想問“你今天怎麽了”,可待話要出口時,一個激靈,才陡然反應過來,她問這個做什麽,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於是她迅速把話咽了回去。
只是謝危卻忽然在此時開了口,道:“你繼續叫,我有話要跟你講。”
姜雪寧一怔,立刻明白了幾分,便叫得稍微大聲了點。
謝危平躺在她身側,便湊在她耳旁,壓低聲音道:“萬休子自西去東,前線拔一城,他才挪一城。從洛陽到許昌到金陵,一共也不過九城要地。接下來我會繼續給布防圖,但若要脫困,必得在他與天教大軍會合以前,至少是在第五城。九城往下數,含許昌在內,是南陽,汝寧,廬州,安慶……”
姜雪寧頓時心驚。
謝危孤身入虎穴,當然不可能真的毫無所圖,隻道:“萬休子如今留我,也是與虎謀皮,我能看出第五城安慶乃是要地,到得此地便沒有再翻轉大局的機會,萬休子自然也能看出。他對我的戒備絕沒有那麽容易消解,所以他會猜我所猜。”
姜雪寧道:“你要在安慶動手?”
謝危一笑:“不,是一定要在安慶之前動手。可你都能想得到,萬休子又豈會想不到?”
姜雪寧於是想,萬休子能料到,那謝危一定不會選在此地動手,還要往前挪一城,那就是……
她道:“廬州府?”
謝危道:“我在揣度萬休子所想,倘若萬休子也在揣度我所想呢?”
姜雪寧腦袋都要被繞暈了。
她掰著自己的手指一個個算:從局勢分析,萬休子與大軍會合之時,便是大局定時,所以如果要動手,必會在他們抵達第五城安慶之前。這一點萬休子知道,謝危也知道。所以無論謝危是否選在第五城安慶動手,萬休子都必定會在抵達第五城之前向他發難,那最晚便是第四城廬州;謝危猜得到萬休子如此想,若等到第四城廬州再動手未免太遲,所以會選在第三城汝寧,甚至更前面;可萬休子就想不到謝危也在揣度他嗎?
這麽推下去,哪兒有盡頭?
她被他搞得緊張起來,想不透,索性問:“若一直這麽推算,你豈不是下一城,甚至就在這裡,就要動手?”
謝危戳了一下她腦袋:“這地方前無兵,後無匪,兩邊不挨,哪兒能在這兒動手?”
姜雪寧迷惑。
謝危見她停下,不由提醒:“繼續叫。”
姜雪寧憤憤然看他一眼,這才又萬分敷衍地叫了兩嗓子,又問:“那選在哪裡?”
謝危目光一閃,說:“汝寧府。”
第三城汝寧?
姜雪寧開口想問為什麽,然而腦海中卻一下浮現出大乾長江沿岸的行省輿圖來,頭皮幾乎瞬間炸了一下,眼睛都微微睜圓了,看向謝危。
謝危卻隻平淡一笑。
汝寧府南邊所挨著的州府,不是什麽旁的地方,正是燕氏一族當年被流放之地——
黃州!
而在過去的兩年裡,不管是姜雪寧還是呂照隱,都暗中往黃州輸送了數額驚人的銀錢。這筆錢的用處,她從來沒有問過一句。
然而前世尤芳吟,暗助燕臨,乃是用以養兵!
而這一世,錢照給,可燕臨從黃州離開去往邊關時,卻是單槍匹馬,打邊關用的是邊關的駐軍,何曾有黃州一兵一卒的蹤影?
她想到這裡倒吸一口涼氣。
汝寧府距離黃州最近,若選在此地動手,的確是最合適不過。
可前提是……
姜雪寧道:“汝寧府乃是第三城,若萬休子選在到汝寧之前動手,怎麽辦?”
謝危道:“算計無窮盡,他同我都是賭一把。”
姜雪寧無言:“這還能拚運氣?倘若事敗……”
謝危輕笑:“怎會敗?”
姜雪寧再次不解。
謝危便耐心同她講:“若萬休子選在第四城對我動手,他必輸無疑;若他選在第三城動手,與我撞在一起,勝負便是五五;若他選了第一二城,他對我動手時我尚未動手,虛與委蛇,許以重利相誘,他仍舊不會殺我。他自以為攥了我的弱點,卻不知他生性貪婪,多疑,也是弱點。如此,即便他選一二城,於我而言,最差也不過就是與天教一並舉事。原本打到京城便可,是誰打進去,確沒有太大要緊。”
這也是謝危敢以身犯險的根本因由。
最差也就是幫天教打朝廷罷了。
姜雪寧聽得目瞪口呆。
謝危只看著她,埋頭輕輕吻她額頭,眸底有那麽點多智近妖、運籌帷幄的笑意,隻道:“謝居安或恐不會贏,但永遠不會輸。”
姜雪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
謝危卻道:“屆時要動起手來,場面必定混亂。汝寧府的分舵我去過,且這分舵主乃是公儀丞舊日的心腹,必定向我發難,按教中規矩,當上天台示眾。天台是一座修起來的祭壇,下方自正東往北走二十步,便有一處密室,是以前刀琴劍書留下的,外人不知。你到時不要管別人,得著亂機,就去裡面藏好,不聽見燕臨或刀琴劍書的聲音,便不要出來。可記住了?”
一番刀光劍影,幾乎已在眉睫。
姜雪寧在心中默念,點了點頭道:“記住了。”
謝危叫她重複了兩遍,這才放心,又使她叫了一會兒,便叫人打水來,然後推姜雪寧一把:“去沐浴。”
姜雪寧還有點緩不過神。
她這些天實在憊懶,昨晚到現在沒出過門,既沒沾半點土,也沒出半點汗,一身上下乾乾淨淨,現在便不大願意動,便嘟囔想拖延:“怎麽每日都叫我先?今日你先,我後面再洗。”
“……”
謝危一雙眼深深看向她。
姜雪寧還沒明白,道:“你去呀。”
謝危眼角微微抽跳了一下,立在床榻邊,俯視著她,終究還是平聲靜氣地道:“倘若你想一不留神,替我生個孩子,也不是不可。”
生孩子?
姜雪寧蒙了,足足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
這一瞬間面頰上緋紅一片。
她氣得從腦袋後面抽了枕頭便往謝危身上扔,聲音都在發抖:“無恥、無恥之尤!”
下作!
下流!
這人沐浴的時候究竟都幹了些什麽?!
第230章 解刀
那枕頭打人也不疼,謝危接了又給她放回去,自己立一旁,抬了手指壓住唇,低低悶笑。
這下姜雪寧可算是不敢賴了。
她咬著牙恨恨地起了身,趕緊去屏風後面沐浴。只是人坐在那裝滿水的浴桶裡,即便明知道謝危方才那話約莫是玩笑居多,可腦袋裡卻實在忘不了,不斷回響。一時隻覺得搭在浴桶邊緣的那條帕子都是髒的,一頓澡非但沒把自己洗乾淨,反而往腦袋裡洗進去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
謝居安說完那一番驚世駭俗的話之後,卻是波瀾不驚,鎮定自若,還坐在窗下的桌案前擺弄了一下前幾日尋來的一張素琴。
琴非好琴。
可這境地裡能有一張琴,已經是下頭天教教眾們極有眼色的討好了。
兩人這一晚又折騰到半宿才睡下。
次日一早,姜雪寧按慣例賴床,繼續睡覺。
謝危則照常出去與萬休子等一乾人議事。
前線戰事連連告捷,於天教簡直是聲威大震,分舵之中的教眾更是一副意氣風發模樣。畢竟只要這富庶的南方已經打了下來,再往後想想也不過就是朝著北方推進的問題。就朝廷那幫酒囊飯袋,屍位素餐,之前都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丟盔棄甲,簡直稱得上是“不堪一擊”,往後便是再強只怕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這般看來,直取京城也不是難事。
到那時就是天教的天下,而他們便是新王朝的主人!
幾位分舵主說起話來,那叫一個紅光滿面,對著謝危雖然依舊客氣,可到底他只能算是半個階下囚,而前線連連告捷就有功勞。
誰能承認這功勞是謝危大呢?
不就是畫張布防圖麽?
說到底,仗能答應,歸根結底是天教教中無數,整編成軍士氣驚人,謝危這點伎倆不過是“錦上添花”,有固然好,沒有也不那麽緊要。
所以席間議事時,這些人蒲扇似的手掌把自己的胸口拍得震響,眉眼間都有了點睥睨天下的氣勢,隻道:“教首放心,自佔領江浙二省後,又有好幾萬人來投我軍。如今我教的旗幟到哪裡,民心就跟到哪裡,朝廷望風披靡。彼勢已竭,氣數已盡,將來教首便是天下新主!”
萬休子聞言,自然喜不自勝。
他雖知道這些話多少有些恭維的成分,可幾萬人來投軍確實不假,朝廷吃了敗仗軍心渙散更是不假,天底下誰又不愛聽恭維話呢?
謝危袖手立在一旁,聞言也不作半點評價。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幾萬人投軍又能如何?打仗可不像吃飯那樣簡單,有正經營生的普通百姓,誰願意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主動投軍呢?這裡面只怕大部分都是流民山匪,各有習氣。若有人約束,漸漸也能整編作戰;可若無人約束,或約束不當,天知道會發展成什麽樣。
只是這幫人不問,他自然不會主動提及。
前面既是坑,就這麽看著他們往下跳,何樂而不為?
昨夜他已經將自己的計劃與姜雪寧和盤托出,接下來大半月的進展也幾乎完全符合他的推測。
到許昌分舵後,前線再傳捷報——
天教大軍再次拿下一城,這一次甚至都沒有太大的傷亡,打到一半守城的兵士抵抗不住潮水一半的進攻,終於開了城門投降。
這一戰比起前一戰更振奮士氣。
朝廷都主動開城門投降,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們天教的聲威,已經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地步,徹底打垮朝廷不過是個早晚的問題。
因為此戰消耗不大,索性短暫一個修整,連口大氣都沒休息完,又往前推進急行軍,去攻打下一城。
這種打法,誰能想得到?
那一州府沒有絲毫準備,也沒有提前收到半點風聲,等人打上門來才急急反應,早都遲了。州府各官員都被抓起來,遊街示眾,推上斷頭台,在城中百姓的圍觀下,被他們砍了腦袋。
所以,在許昌他們待了有十好幾天,才轉到南陽,可到了南陽之後還沒等上兩天,便再傳捷報。
乍聞消息,整座分舵都為之沸騰!
連萬休子都沒忍住,紅光滿面,大笑不止,連聲讚歎他們乾得好。既然前線又勝,索性不在南陽多留,徑直啟程前往汝寧府。
姜雪寧已經得知了謝危全盤的計劃,一路上自然也不由為他捏把汗,生怕萬休子選擇動手的時間在謝危之前。
還好萬休子一直沒有動靜。
可在聽說馬上就要去往汝寧府時,她的心著實高高地懸了起來:因為,汝寧就是謝危先前已經選好的動手之地,勝負在此一舉!
眨眼已是江南三月,物候一新,楊柳依依。
這日下午,眾人啟程前往汝寧。
姜雪寧與謝危同車而行。
馬車前後都是天教教中,連趕車的車把式都是教中好手,兩人並不敢明目張膽地說些什麽。
謝危拿了一卷琴譜在看。
姜雪寧看他這般沉得住氣,都這時候了還能靜心看看譜,不免佩服:“你也真是還看得下去。”
謝危手指輕輕搭在書冊泛黃的邊緣,抬眸看她一眼,輕輕一笑,隻道:“每逢大事有靜氣,你呀,躁得很。”
姜雪寧翻個白眼。
謝危知道她內裡就是這般性子,可即便是看她翻白眼,都覺得有一種嗔怪的嬌態,帶著點不作偽不矯飾的真性情,心內不覺纏綿,也不想如何忍耐,伸手便把人撈過來抱坐在自己腿上,把著那不盈一握的細腰,綿密地親吻。
換作前世,姜雪寧可不敢想自己能與謝危如此親密,摟摟抱抱都這般視若尋常。剛開始那陣自然是不免陌生抗拒,可躲不開,也不好躲開,一個多月下來,便漸漸沒了最初那種防備不適,開始變得習慣。
就像是喝酒。
剛喝幾口辛辣不慣,可三五杯下肚,便上臉上頭,昏昏沉沉,飄飄忽忽,不知所以,甚至能從這醺醺然的狀態裡覺出一種萬事摒除在外、天地僅有其二的愉悅。
她檀口小小,舌尖軟軟,被他含著抵弄,不覺便面紅耳赤。
畢竟眼下還是白日。
以往都在夜裡時,再怎麽也有一層黑暗作為遮擋,如今卻是你能看清我,我能看清你,且馬車的車簾還偶爾會被風吹起一角,讓人看見外面奔走的馬蹄,教眾垂下的衣角。
姜雪寧即便臉皮厚,也不敢在此般境地下放肆。
眼見謝危漸有過分之意,她不由瞪視。
他便突地一下笑出聲來,依了她,慢慢把手放下來,隻將她摟在懷裡,背靠著車廂後壁。目光則調轉來,向那時不時飄起一角的車簾看去,瞳孔深處卻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般輕松。
汝寧府漸漸近了。
天色也漸漸暗了。
姜雪寧輕蹙蛾眉擦拭自己唇角暈開的口脂,隻想謝居安早些時候做一些事還會難為情,可偏偏特別能裝,很難被人瞧出來,如今倒是熟門熟路,跟吃飯喝水似的視若尋常了。
她暗自腹誹,倒也沒注意謝危。
過了片刻抬眸,卻見他低頭去解自己腕上那柄藏著的刀刃。
自從洛陽那晚殺過人後,這薄薄一片刀刃就被謝危藏了起來,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前。而他那日用此刀殺人後又在傷口上補了一刀更深的,天教收斂人屍首畢竟不是查案,輕易看不出傷口的差別,隻當是都被他奪來的那柄刀殺的,自然從未懷疑,所以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身上還有這麽一柄刀!
此刻眼見他解刀,姜雪寧眼皮都跳了一下。
然而謝危解下刀之後,竟然叫她伸手。
她不明所以。
謝危卻抿著唇,搭著眼簾,隻將她手腕拉過來,將那片薄刃仔仔細細地綁在她腕間,道:“屆時情況不知,倘若有亂,未必能顧周全。時隔數年,密室之中若出意外……”
眸底覆上了一片陰翳。
他沒有再說下去。
姜雪寧忽然有些恍惚,看著他,又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腕間的刀刃,慢慢抬手壓上,卻夢囈似的問:“給我刀做什麽?”
謝危覺得她神情有些奇怪。
便先回答:“身懷利刃,好過兩手空空。萬一有點什麽,能用來防身。你雖未必會用,但帶著總比不帶好。”
接著又問:“怎麽啦?”
這一刻,姜雪寧眼前卻朦朧起來,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上一世,謝危也叫人送來過一把匕首。
就安靜擱在漆盤上。
來的太監一句話也不敢多講,隻說是謝太師選了送來給她的。而彼時朝野上下,因著燕臨頻繁出入她宮禁,紛紛責斥她傷風敗俗,紅顏禍水,貽害無窮,要她為先皇殉葬……
可她有什麽辦法?
燕臨欺侮她,她無力相抗。想來想去,好不容易買通了乾清宮的小太監,放她進去,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想要一求他庇護。
哪怕自甘下賤,自薦枕席。
然而次日一早就聽說那小太監受了罰。
傍晚時分,便有人送來了匕首。
連著鞘,鑲嵌了寶石,很是精致,然而殘陽似血,覆在冰冷的刃尖,實在寒得徹骨。
後來她拿匕首自戕殉葬,他和燕臨都站在宮門外……
謝危見她哭,不免也多了幾分無措,抬手為她抹淚。
可淚珠子卻跟沒斷絕似的。
好半晌她才緩過來,將臉埋進臂彎,將雙目閉緊,啞著嗓音緩緩地道:“我沒事。”
外面日光已斜,車馬轆轆,汝寧府終於是到了。
第231章 上天台(補)
汝陽府與鳳陽府毗鄰,距離已為天教佔據的安慶、徽州等地極近,更何況東南各州府諸多陷落,百姓們懼怕戰事,有家有口財產頗豐的早聽到風聲時,就收拾行囊往北面逃去。留在城中的,要麽是覺得天下興亡都無所謂的,要麽是覺得天教比朝廷好的,又或者只是無力出逃的孤寡婦幼……
是以眾人入城時,城中連人影都少。
舉著火把提著燈籠從道中走過,城中滿地狼藉,街門緊閉。
萬休子自然不將這些看在眼底。
汝寧府分舵乃是舊年佔了一個和尚廟,把廟裡的和尚趕走之後修建的,佛像推了換三清,佛經扔了換道藏,還運來一塊塊大石料,在裡面修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天台,專為教中議事集會、公示賞罰之用。
眾人才到分舵口,舵主魯泰便帶著教眾在外相迎。
其人面黑身壯,環眼鷹鼻,闊口寬頜,作武人打扮,兩手手腕與腿腳都緊緊地扎了起來,拳頭握起來大如沙包,像那種力氣猛起來一拳能錘死一頭牛的。
然而實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之輩。
隻那一雙眼睛掃看人時便帶著點天然不善的陰鶩,尤其是看見後方謝危與他身邊的姜雪寧時,目光停了一停,同萬休子見過禮後,才問道:“聽聞此次我教中與公儀先生齊名的度鈞先生也來了,屬下久在教中,卻從來隻聞大名,未曾得見。不知教首,可否為屬下指點一二?”
萬休子便向後看了一眼,隨手一指道:“這便是了。”
魯泰便順著他所指,重新看向了謝危。
這一瞬間,他眼神中分明地閃過了一分殺意,動作快得連萬休子身邊的道童都沒有反應過來,竟然直接拔了一旁教眾腰間所掛的刀,冰冷的刃鋒徑直壓在謝危脖頸之上!
姜雪寧就站在謝危身後,驚得險些叫出聲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魯舵主這是做什麽?!”
萬休子卻看著沒作聲。
謝危想過對方會向自己發難,卻沒想到對方連一句話的功夫都不肯費,心底便微微凜了一凜:看來萬休子比他想的還要迫不及待,只是不知燕臨他們何時能到了。
毫無疑問,魯泰便是先前謝危與姜雪寧交代今日計劃時所提到的那名分舵主,是公儀丞的舊部。
據傳公儀丞早年救過他一命,是以忠心耿耿。
謝危輕輕伸手,先將姜雪寧往自己身後擋開,示意她避遠,才從容不迫地道:“看來魯舵主是有事指教。”
魯泰可不管那麽多,早在當年他就懷疑通州一役有鬼,此次更得教首暗中知會,必然不會讓謝危安然無恙地從汝寧府走出去,便冷笑道:“三年前,上萬教眾,還有公儀先生,是怎樣無辜枉死,你難道不清楚?!”
周遭頓時一靜。
幾位分舵主早在洛陽的時候,就親耳聽謝危承認過此事了,只是當時教首沒提,誰也沒有往外傳,魯泰如何這般肯定?其余身份微末些的教眾,更是從未聽聞。因而所有人的神情,不管起於何因,又是真是假,倒都是一般的震驚至極。
謝危當日說自己殺了公儀丞時,就想過會有今日了——
萬休子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既想要搶在自己之前動手,可又怕自己並無反心,一旦他先動手,試探失當,只怕要逼他反過來與天教作對。那時若讓自己跑了,是為天教增加了強敵;即便沒跑,留下來也無用,殺不殺都會失去一大助力。
所以,需要一個進得又退得的合適位置。
誰能比魯泰更合適呢?
公儀丞的舊部,忠心於天教,只要將公儀丞之死的真相告知,魯泰必定向他發難。如此,萬休子身為教首,表面主持公道,作壁上觀。若他有反心,自是立刻當著教眾的面,就地正法;若他沒有反心,之後也無異常,則可大度地網開一面,對他施恩,以換他忠心回報。
實在是一招難以舍棄的妙棋。
只可惜,萬休子或恐沒有想過,殺公儀丞這件事,是他主動提起的。
為的,就是給他這麽個合適的位置。
有了這個位置,他才會如他所想一般行事,而不會一個念頭便狠辣不留余地地直接下殺手,如此盡管吃些苦頭,卻可以爭取到足夠的時間,等待著燕臨那支從黃州殺來的軍隊!
謝危目視著魯泰,隻道:“公儀先生與我也是相識已久,彼時潛伏於朝廷,未能及時對他施以援手,使他遇害,我心中也甚是愧疚。魯舵主有心責怪我,也是應該。”
“放你娘的狗屁!”
魯泰最厭惡的便是同這樣的文人說話,黑的都能說成是白的!
他握著刀的手都在發抖。
“好端端的,公儀先生的行蹤為何會泄露?蕭氏那一幫酒囊飯袋也能有那樣的好籌謀?更不用說,現在你身邊這相好的女人,當年就在通州!甚至與兄弟們的死有莫大的關系!”
姜雪寧單聽“公儀丞”這三個字時,還沒想起來,可待聽得“通州”二字,當年那血腥的畫面便瞬間湧流回了腦海,使得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她沒想到,這人連自己都知道!
謝危一雙眼更是瞳孔驟然緊縮,冰寒至極,挺直的脊背隱約繃緊,卻向魯泰逼視:“魯泰,你因公儀丞之死對我有所偏見,倒是無妨。只是血口噴人,未免下作。你既想要分辨個明白,不如今日上天台,看謝某是否給你一個交代!”
魯泰登時一聲冷笑:“好!”
他倒也爽快,原本搭在謝危脖子上的刀立刻收了回去,竟然俯身撐著單膝向萬休子一跪,躬身請道:“教首明鑒,實非屬下想要為難度鈞先生,實在是當年一番恩怨事關上萬條人命。我天教眾弟兄豈能白死?今日即便賭上這條性命,屬下也要向他問個明白!懇請教首恩準,為公儀先生,為通州一役中殞身的弟兄們,主持一個公道!”
周遭可是眾目睽睽啊。
且這本來就是萬休子想要看到的,自然不會拒絕。
只是他仍舊做出了一副略顯為難的神情,看了看謝危才道:“你二人都是教中難得的英才,本座實不願見你們生了齟齬。這中間,或恐是誤會居多也不一定。只不過,你二人既然提出要上天台一辯,那便一辯,也好叫大家都來聽個明白,斷場是非!”
天教之所謂“上天台”,取的是“眾生平等,無愧天地”之意,諸般是非皆由台下人定,不分身份人人都有定奪之權。
只可惜,近些年來已形同虛設。
乍一聽聞要上天台,所有人都議論紛紛,交頭接耳。
萬休子身為教首都已經發話,這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謝危原本就是如此打算,自無異議。
不匯集教眾於天台之下,怎能一舉全殲?況情況越亂,姜雪寧才越好趁亂逃走。若如以往一般,才到分舵便鎖入房中,那真是半點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眾人入得分舵,紛紛聚攏在那離地兩丈高的石台周圍。
石台前有台階。
其實分作了兩層,一層在一丈半高處,寬闊平台;一層還在更高處,竟然設了張椅子,乃是專給上位者的位置——
說是眾生平等,實則仍分高低。
萬休子當先走上去,端坐正中。
謝危與魯泰也隨之步上。
可沒想到,他們才上天台,魯泰竟然躬身向萬休子一拜,回首一指姜雪寧,道:“今日既是要議通州之事,這個女人為官府通風報信,與度鈞裡應外合,也當上來,讓我們教中兄弟們看看,什麽叫‘狼狽為奸’!”
後頭立刻有人推搡了姜雪寧一把。
她險些摔在台階上。
謝危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緊,一時已殺心四起,然而時機未到,到底沒有發作,只是折轉身走上前去,將她扶起,淡淡問:“怕嗎?”
怕?
姜雪寧自然是怕的。
只是當他將自己扶起來時,她指尖觸著他溫熱的掌心,感受到他傳遞過來的力量,又好像沒有那麽怕了。這樣糟糕的境地,倘若只有一個人,那自然是該怕的。
所幸,他們是兩個人。
姜雪寧沒有回答,只是扶著謝危的手站穩了,回轉頭去重新向身後看了一眼。
那些個天教教眾都站在後面。
原本都不覺得自己之作為有什麽,可被她這一眼一看,竟不知為何生出幾分心虛來:欺負弱女子倒也罷了,被欺負的人並未表現出受欺負的卑弱姿態,反倒透出了一種蔑視和坦蕩。
全場安安靜靜。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雪寧收回目光後,才搭垂下眼簾,拎了自己的裙角,向謝危道一聲“沒事”,而後一步步踏上台階,站到了台上去,正正好在魯泰的面前。
但並不說話。
她甚至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憤怒,只是抬起手來,向對方微微躬身道了禮。
這一瞬間,台下忽然就有了許多嘈雜的聲音。
人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姜雪寧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有著驚人的容貌,身形纖細卻並不頹弱,脊背挺直倒有風骨。人在這春夜裡立到台上時,晚風吹拂裙擺,四面高燒的火把照亮她身影,像是一抹瑰麗的顏色,點綴在黯淡世界。
隻這一道禮,便煞是好看。
更何況,魯泰可罵她與度鈞“狼狽為奸”啊。
對個姑娘來說,這無論如何說不上是好聽。
誰能想到,她不僅不哭不鬧不害怕,甚至還主動向魯泰道了一禮?美人本就賞心悅目,根本不需多做什麽,就已經分出了些許的高下。
教中可不僅僅都是什麽為了天教拋頭顱灑熱血的人,更何況他們原本就不知道通州一役的真相,隻把這上天台當做是一場真實的好戲,眼見得這般精彩的開局和強烈的對比,都不由沸騰了起來。
高位者的笑話誰不想看呢?
甚至有人已經忍不住笑起來,大聲朝著台上喝起了倒彩:“堂堂的大老爺們兒,還沒個女人有風度!魯舵主不行啊!”
第232章 還不起
汝寧府城外,呂顯正與燕臨立在道旁,望著遠方的城池,等著前方去探消息的人回來。
比起往日,這位分明進士出身卻跑去經商的大老板,似乎消瘦了一些,精明算計的市儈眉眼裡,也多了一種奇怪的蕭索。
看著像沒事兒人,實則不是。
燕臨心知是才從尤芳吟之死緩過來沒多久,還要一陣子恢復,也不多問,隻道:“天教舉義旗,眼看在南方聲勢雖然不小,可要與我們抗衡只怕不能。我等只需虛與委蛇,假意與其聯手,便可交涉,雖或許多費些功夫,可諒他們不敢不放寧寧。謝先生卻偏要以身犯險,大費周折,我不明白。”
呂顯心裡有些懶怠。
旁人看不清謝居安,是因為不了解,可在他眼底,一切卻是清清楚楚的。
本來不想解釋。
可問話的畢竟是燕臨,他也有心想走出這些日來的陰鬱,便吸了口氣呼出來,答道:“擒賊先擒王。”
燕臨看向他。
呂顯便問:“如今天下,我們,朝廷,天教,算是三分鼎立。倘若是你,當如何爭得勝局?”
燕臨略一思索道:“合縱連橫,連弱抗強。第一該打朝廷,所以不妨與天教合作,縱然與虎謀皮,也先謀了京城,剩下的再爭勝負。”
呂顯於是笑一聲:“所以你是正常人。”
燕臨忽然蹙了眉。
呂顯卻垂眸喝了一口水囊裡裝著的酒,才道:“正常人都會想以二打一,可世子,你這位兄長,他是正常嗎?”
燕臨回想,慢慢道:“他不是。”
呂顯歎:“是啊。”
他不是。
他是瘋狂。
謝居安冷靜理智的籌謀深處,永遠藏著一種近乎極端的瘋狂。
想別人不敢想,做別人不敢做。
倘若朝廷和天教,都看不破他究竟是個什麽人,為他舊日那一身皮囊表象所蒙蔽,但凡對他抱有那麽一丁點兒的幻想,以為他就算有野心也不會與另一方同流合汙,是一個能爭取到己方來的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可惜,不幸的是——
天教與朝廷都還沒有意識到,而萬休子也只是個正常人罷了。
他們或恐對謝危還有疑慮,謝危卻絕不會對他們心慈手軟。
天教也好,朝廷也罷。
都是他要鏟滅的,他已經忍了二十余年,一朝得機,只會用最快的速度、最殘忍的方法,將這兩方一網打盡,以償當年的血仇!
燕臨聞言,沉默了良久。
他沒有再問。
所以呂顯也沒有再提:二十余年都忍過了,這一時半刻,有什麽忍不得的呢?以身犯險固然有利益的訴求,可他相信,倘若被天教挾持之人不是姜雪寧,他絕不會做出眼下的選擇。
前方一騎疾馳而來,馬上兵士翻身下馬,神情振奮,語速飛快:“稟告將軍,前方探得,天教諸賊首已於半個時辰前入城!”
燕臨與呂顯於是對望了一眼。
揮手間,停駐於城外的兩萬人迅速集結,黑暗裡猶如一片陰雲迅速朝著汝寧城卷去!
*
高台之上,魯泰一張臉幾乎已經難看成了豬肝色。
姜雪寧的坦蕩與教養,簡直將他襯成了不入流!
更何況下面還有那一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教眾,什麽也不知道,還在下面起哄!
姜雪寧雖然容貌端麗,還向他行禮,可在魯泰看來,卻越發面目可憎,甚至讓人現在就恨不得撕了她!
無論如何,他也不願還禮。
索性就這般面帶冷笑地立著。
下頭頓時又噓聲一片。
謝危原以為姜雪寧會害怕,會無措,可在看見她一步步走上去,甚至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將了魯泰一軍時,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姑娘終究是長大了。
能獨當一面了。
若說姜雪寧的鎮定還有幾分怒火在強撐,他的平靜便是真正的平靜了,同樣不曾多言,很快也踏上了高台,同面向魯泰而立。
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火光下猶如花月交相輝映,若忽略這緊繃的情勢,倒有幾分養眼。
下方嘈雜聲非但未消,反而更甚。
上方高坐的萬休子看著,皺起了眉頭,隻站起身來,朝下頭掃看了一眼。
下方教眾都注意到了,頓時不敢再放肆。
場中立刻安靜了下來。
萬休子這才道:“度鈞向來為我教鞠躬盡瘁,效命多年,魯舵主緣何敢這般肯定他乃是害了公儀丞、害了教中兄弟,又怎麽還會與姜二姑娘有關?”
魯泰面色總算好了些,因為他知道教首站在自己這邊,是以多了幾分有恃無恐,便拱手躬身道:“屬下既然敢言,自然不是口說無憑。朝廷的走狗機關算盡,自以為計劃天衣無縫,然而這世間又怎會有不透風的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說到這裡,他看向了謝危。
緊接著便一振臂,示意自己手下人將人帶上來,朗聲道:“魯某這裡有兩個人,還要請度鈞先生與您這位相好,辨認一二!”
這人嘴裡說話實在不乾淨,時時刻刻不忘貶損人。
姜雪寧聽得心頭火起。
只是人在屋簷下,她忍了並未發作,隻抬起頭來向著魯泰示意的方向看去,忽然之間眼睛便睜大了,幾乎控制不住地朝身旁謝危看了一眼!
那被綁上來的,是一女一男,一大一小,身上皆是傷痕累累。
尤其那名女人,頭髮蓬亂,淚水漣漣。
看得出已經有一些年紀,約莫三十好幾歲,一身婦人打扮,看眉眼淳樸無心機,手腳都並不纖細,一看便知也是出身不好做慣力氣活兒的苦命人。
而最令姜雪寧震驚的,是跟著被推上來的那看著年紀不大的少年……
是小寶。
當初在通州一役救過姜雪寧的那個孩子,後來曾出現在謝危身邊,機靈懂事,常幫著跑跑腿,只不過這兩年她不曾見過,已然是長高了,長大了。
只不過他身上的傷比那婦人還多。
臉上更是一片汙跡。
被捆著手推上台來時,滿面灰敗,甚至還有些愧色,只看了她與謝危一眼,眼底便差點湧出來來,不敢抬頭多看。
謝危一看還有什麽不明白?
小寶原就是教中的,偶然被他瞧中才帶了幾日,教給識文斷字,他自己也爭氣,練得一身好武藝,又因年紀小,旁人不容易注意,所以能辦許多刀琴劍書不能辦的事情。
只是他入天教並非因為他想。
而是因為他家中兄嫂入了天教,才帶著他一塊兒。
那聽聞中的兄嫂,謝危並未見過,只知道他每回得了什麽好東西,總要留起來,拿回家裡去,想必將家人看得極重。
他或恐能受得住刑,咬牙不吐露一個字,可兄嫂就未必了。
何況天教把人一齊抓起來了?
若此事換了他來做,想必也是一般無二:但知這孩子重視什麽,便在他眼前鞭打其長嫂,鐵打的人都是一顆肉心,又怎能真忍見待自己極好的親人受苦受難?
果然,魯泰緊接著就指著謝危與姜雪寧,先問小寶:“小子,這兩人你可認識?”
小寶咬緊了牙關沒說話。
魯泰便一腳揣在他身上,徑直越過他走到那低頭哭泣的婦人身邊,一把抓住她蓬草似的頭髮,將人的腦袋提了起來,仍舊指著姜雪寧與謝危問:“認識嗎?”
她臉抬起來,五官便變得清楚了一些。
姜雪寧終於是想了起來。
見過的,這婦人也是她在通州一役時見過的。那時是她與張遮一道被逃出獄中的江洋大盜攜裹著,與天教逆黨在破廟歇腳,這婦人作為天教接應的人之一,為他們端來了食物與水,還笑著向她遞了個炊餅。
那婦人農家出身,隻跟著自家男人入了教,不過幫著做些吃食,平日裡也不接觸教務,更不知道這般大的禍事怎麽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她一雙眼都差點哭紅了。
順著魯泰手指的方向一看,見著謝危自然是不認識,然而在看見姜雪寧時,目光卻是一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喊:“認識,認識!這個姑娘我認識的!”
姜雪寧的心幽幽沉底。
魯泰頓時大笑起來,有些欣喜如狂,續問道:“你何時何地,哪裡見過她?”
婦人哭著道:“兩年,不,快三年了。就當年通州那事,死了好多好多人的那回。我跟小寶,去給大夥兒送剛做好的炊餅。那裡都是大男人,這個姑娘穿著的是男人的衣服,可我一眼就看出她是假扮的,但想這也不是我該問的事情,便沒有聲張。後來,後來才聽說通州出了事……”
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魯泰更是趁勢厲聲向姜雪寧叱問:“都已經被認出來了,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這局面已然對他們不利。
可姜雪寧的目光去落到了小寶的身上,仔細考慮了一番,竟然不慌不亂,反問:“不瞞魯舵主,我也的確見過她,但僅僅是在破廟之中,一面之緣,此後更是半點交集都沒有。難道同在一處廟中歇腳,便能證明通州一役與我有關,與度鈞先生有關嗎?”
“ 好,你既要負隅頑抗,今日便叫你死個明白!”魯泰種種將女人推得倒在地上,自己卻重新向小寶走了過來,冷冷道,“該你了,前日我問你時,你是怎麽說的,今日便如實說出!”
謝危將手背了,靜靜立著。
小寶抬起頭來向他看去,又慢慢轉過頭向姜雪寧看去,一雙烏黑的眼底,閃過幾分壓抑的血性,竟然道:“我替先生做事,自然見過先生,也見過姑娘。可通州一役,甚至公儀先生的死,與先生和姑娘全無乾系!我什麽都不知道!”
“胡說八道!”
魯泰勃然大怒,幾乎立刻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滿面凶惡之態,甚至有些猙獰。
“前日你分明已經招認得一乾二淨,如今當著我天教眾兄弟,甚至教首的面,你竟然敢撒謊!說,快說——否則我立刻剁了你的手腳,讓你知道知道厲害!”
謝危從頭到尾都很鎮定,此刻一撩眼皮,仿佛小寶並非為自己做事的人似的,隻事不關己一般,淡淡提醒了一句:“魯舵主,他年歲不大,你又何必為難?我竟不知,我教什麽時候也會屈打成招了。”
天教招募人入教,打的便是“大同”的旗號,向來厭惡官府衙門裡那一套。早在魯泰將人帶出來的時候,就有人注意到了這兩人身上的傷痕,見得魯泰那般對付小寶,心裡不免都有些不適。
畢竟他們不是高位者。
魯泰當年跟公儀丞的時候還是個小角色,可這些年來位置高了,手底下有人使喚,床榻上有人暖被,甚至還有流水似的金銀能花銷,哪裡還記得自己也是為了一口飯入的教?早不知把初心都丟到了什麽地方。
上天台還當是私底下,難免使人詬病。
謝危此言一出,下面便有些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的聲音。
魯泰再蠢,這時也反應過來,自己做得過了。
一張臉一時紅一時白,下不來台。
但更令他狂怒的,是小寶先前招認,如今站在這高台之上,竟然不顧他嫂嫂的死活又矢口否認,反而使得自己陷入不利之境。
而謝危方才這一句話,更絕了他用那婦人來要挾他的可能!
至少現在不可能。
場面一時竟有些僵住了。
還是這時候萬休子坐在上頭咳嗽了一聲,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通州距離京城不是很近嗎?這位姑娘,當時也在通州?”
魯泰瞬間就被點醒了。
他一下反應過來,即便小寶不開口,也不是沒有文章 可做,這一時竟乾脆放了小寶,站到中間來,指著姜雪寧問他:“方才你說,跟著度鈞,所以自然認識這個女人。那我問你,這女人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是何背景,與度鈞又是什麽關系?”
小寶一聽這話,面色便變了一變。
與此同時謝危一張臉也沉了下來。
姜雪寧雖不知魯泰為何問起這話,可只看小寶與謝危的臉色,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天教,或恐是一樁麻煩——
這樣一個與朝廷作對的教派,會怎樣看待一名官家小姐?
魯泰見小寶不開口,冷笑道:“說啊!不是認識嗎?!”
小寶喉嚨乾澀,開口道:“姑娘姓姜,乃是,乃是……”
後面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魯泰便冷哼了一聲,自覺已經握住了勝機,環視周遭所有人,大聲道:“你不說,我卻知道,我替你說!這個女人,姓姜,叫姜雪寧,是狗朝廷裡戶部侍郎姜伯遊的女兒!她父親在朝廷裡當大官,是皇帝的走狗;她姐姐嫁進了王府,是皇室的媳婦;而她自己,入過宮,當過公主的伴讀,而且還是度鈞的學生!這樣一個女人,我教號稱與公儀先生齊名的度鈞先生,竟然枉顧倫常,還要與她修煉,更為她孤身涉險!兄弟們,可還記得我教的教規——”
竟然是官家女!
一石激起千層浪,高台之下,一瞬間人聲鼎沸!
不少人又驚又怒。
“竟然還是皇親國戚?”
“呸,難怪這架勢,看著就不像普通人家!”
“戶部侍郎,年年苛捐雜稅收著的戶部嗎?”
“度鈞先生怎可與這種女人一起……”
“師生之間,倫常何在!”
“呸!”
……
若說先前還是看戲的人多,眼下姜雪寧的身份被公之於眾時,大部分人先前那種看戲的心態便驟然轉變了。大家都是貧苦出身,受盡了賦稅的沉重與徭役的艱苦,對朝廷,對皇族,都有著深深的怨氣,不然又怎會願意為天教賣命?
求得不就是有一日“大同”麽?
可這權貴家的姑娘,就這樣立在高處,還與他們教中大名鼎鼎的度鈞先生攪和在一起,實在扎眼,甚至讓人的怒氣與怨念都有了一個明確的對象和出口。
教中有過明確的規定,凡入教者,從此與權貴劃清界線,有家者離家,有產者交產,更不許與這樣的女人有染!
也不知是誰先在下頭叫了一聲:“教規處置!”
緊接著便有人跟著大喊起來:“按教規處置!”
很快下面聲音就匯聚到了一起:“三刀六洞,先來一刀處置了!”
姜雪寧頭皮都麻了一下,隻覺被魯泰看著,猶如被毒蛇盯上,背脊竄上一股寒氣。
所謂“三刀六洞”是江湖上的規矩。
一刀穿過身體的一個部分,卻會留下兩個窟窿,反是要退出教派的人,都要給自己三刀戳出六個窟窿,以表決心。
而天教的教規……
“我教規矩,凡是教眾,不得與權貴牽連有染。度鈞先生身在教眾,為我教兄弟表率,卻明知故犯!”魯泰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寒厲,“若你不是教中人,當然好說。可你既然是,也還沒有退教,就與這女人在一起。不能輕輕饒過吧?”
謝危盯著他沒說話。
下頭又有人開始喊“三刀六洞”。
姜雪寧面色微微煞白,心念電轉,卻偏偏什麽也不能做。
萬休子在高處冷眼旁觀,倒是漸漸看出點意思來。
他其實只是想借魯泰之手,製住謝居安,又不讓自己攪進其中,給自己留下一點余地。畢竟謝危雖在此處,可邊關上他那表弟燕臨,還手握十萬大軍,不可小覷。若能聯合去打朝廷,便如當年與平南王一般合作,自然最好。便是要殺謝危,也得顧忌外面,不能讓邊關與朝廷聯合。
不過倒沒想到,魯泰對謝危恨得這樣深。
公儀丞沒白養這條狗。
他考慮片刻,竟然笑起來,一副和善的神情,道:“度鈞這些年來,於我教有十萬分的功勞。況這女子與他也不過就是一道修煉,並且婚娶。民間倫理先不顧,於教規雖有衝撞,卻也不那麽厲害。依本座所見,度鈞也不過是一時糊塗,迷了心竅。”
全場都安靜下來。
萬休子卻看了姜雪寧一眼,才將目光落到謝危身上,似乎全是為他著想,道:“三刀六洞對有功之人,未免太過。不如這樣吧,度鈞,念在你是初犯教規,我教也並非不講道理,便給你一個走回頭路的機會。只要你與這女人撇清關系,此事便當沒有發生過,從此功過相抵。”
教首發話,誰敢不聽?
沒人表示反對。
然而謝危卻知道,萬休子斷斷不會這麽簡單就放過:撇清關系容易,難的是如何證明!
果然,緊接著他便抬手示意身邊的道童,竟然將腰間一柄佩刀拔了,擲在下方的地上,然後指著那刀對謝危道:“無須三刀六洞,可太過敷衍,只怕大家未必心服,一刀還是要的。腿傷難治,身傷要命,便穿她一隻手好了。倘若你不願,這刀可就要落到你自己的身上!”
話到此處,已顯出幾分森然。
萬休子固然是要向謝危發難,可姜雪寧這籌碼握在手中,他總要進一步地試探,這籌碼到底價值幾何,有多重要。
畢竟為情愛單槍匹馬到洛陽救人這件事,於他而言,始終有些不可思議。而且就這麽跳進了自己的全套,又似乎有些簡單得離譜,以至於使人不得不懷疑背後有陰謀詭計。
假如他與那女娃是裝的呢?
又或許這一路就是為了放松他的警惕,使他覺得自己掌控了全局,好順遂地踏入他設計的圈套。屆時他以為用那女娃能威脅他,說不準謝危反將這女娃推出來擋刀,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一回,他就是想要趁機看看清楚,這種情況下,謝危是選擇給姜雪寧一刀,還是給自己一刀?
姜雪寧聽見他這話,下意識看向謝危。
那刀就在謝危腳邊。
他也朝著她看來。
這一瞬間,一種不祥的預感就這樣從心中升起了,姜雪寧抬步就要向他衝過去,急急喊道:“不要!”
然而邊上的道童幾乎立刻將她製住。
無論她多用力掙扎,都不能逃脫掌控。
無數雙眼睛看著。
謝危彎身撿起了地上的短刀,刀身雪亮,輕易映照出了他一雙平靜深邃的眼,灼灼的火光則燃燒在到刀尖,透出一種格外的凶殺。
他的手是彈琴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如玉,猶如被上天精心雕琢打磨,又仿佛山間涼風吹拂時屹立的竿竿青竹,帶著幾分溫潤墨氣。
姜雪寧想起的是最初。
見著他時,病懨懨一張臉,白衣抱琴,信手拂弦,便使人如見巍峨高山,如聞潺潺流水。連身陷險境,自己都走不動了,還硬要連那張琴一起帶著。她至今都不會忘記,在她發怒砸了那張琴時,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
還不起。
這個人情她還不起!
恐懼升騰上來,將她整個人攫住了,姜雪寧試圖阻止他,幾乎帶著哭腔求他:“不要,謝居安,不要!我還不起……”
她淚水已然滾落。
謝危看向她,微微顯出幾分蒼白的面容上,卻浮出了一抹奇異的微笑。
他攥緊了那柄刀。
卻只是雲淡風輕地向她道:“還不了。那從今以後,換你欠我,好不好?”
姜雪寧說不上那一刹的感覺,仿佛痛徹了肺腑,又好像有什麽拽著她跌墜,從此無法逃脫——
魯泰已不耐煩的催促,指著一旁慣用來行刑示眾的刑台:“教首難得開恩,選誰你想好了嗎?我數三聲——”
謝危搭下眼簾,隻道:“不用數,我選好了。”
周遭人甚至都還沒反應過來。
他已右手攥刀,平靜地在將自己左手放在了凹痕遍布的刑台上。刀尖抵著手背,刺破皮膚,血珠頓時冒出。他停了有片刻,似乎要徹底拋去什麽,然後才緊抿著嘴唇,閉上眼,暗咬牙一用力,便將刀刃往下壓去!
隱約似乎有“嗤”地一聲,在人腦海中響起。
可實則無聲。
這一刀鋒銳地楔入,深深貫穿了他整隻手掌!
第233章 不相負
所有人都沒想到。
包括萬休子在內。
沒想到一個人在自己和別人之間,可以如此迅速地做出抉擇,連一點猶豫都沒有,就如此決絕地對自己下了手……
一刀下去,鮮血幾乎立時順著刀縫湧流出來。
刀尖抵在刑台。
下方那不知早已淌流過多少人鮮血的溝壑裡,便蔓延出去一片赤紅,在這高台四面火光的照耀下,觸目驚心。
驟然襲來的痛楚,讓謝危兩道眉蹙緊了,額頭上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然而他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壓在刑台上的手指幾乎用力地蜷縮,連握住刀柄的那隻手,手背上也陡然浮現出了幾道青筋!
姜雪寧陡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頹然地跌坐。
道童們這時倒將她放開了。
她怔怔地望著那一灘血,仿佛那赤紅的顏色是流淌在她眼底一般,讓她覺出了一種刺痛,一直投射到心底去。
萬休子乍驚之後,卻是忽然自心底湧出了萬般的驚喜,甚至沒有忍住大笑起來:“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個女人!本座還當你謝居安連日來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沒料想原來是真的情真意切,情根深種!連這隻手你都舍得,那便是連你執著多年的琴也不如她了,世間竟真有這樣的癡情種子,哈哈哈,好!好啊!”
當年奉宸殿學琴,她與琴一道摔倒,謝居安下意識救了琴,卻由著她摔倒在地;
後來壁讀堂辭別,她向他贈了張琴,謝居安伸手將她拉住,那張琴卻跌墜損壞;
今日萬休子催逼,要他在他與他之間選,謝居安一刀穿過了自己那隻彈琴的手;
……
姜雪寧也不知怎麽,看著謝居安立於刑台旁的身影,悲從中來,突地失聲哭了出來,淚眼已是一片模糊。
魯泰眼見得謝危下手不曾猶豫,也有那麽瞬間,感覺到了幾分悚然,隻為這人的鎮定與可怕。
然而這種悚然只是一時的。
他很快就想起了公儀丞之死的仇怨,目光在姜雪寧與謝危之間一陣逡巡,忽然間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目中精光四溢,大叫道:“還是教首英明!原以為度鈞先生乃是一時迷了心竅,才與這朝廷官家妖女有染。如今讓你在自己與這妖女中間選,你竟肯為這妖女舍了自己的手!這難道能說是你對這妖女毫無留戀?你分明是對這妖女情根深種,毫無真正的悔悟之心哪!這妖女何等貴重的身份,好端端的當初又怎會出現在我天教眾人所在的廟中,且還接了我天教教眾遞去的吃食?公儀先生之死,通州一役無數兄弟,絕對與你們脫不了乾系!”
台下的教眾們,聞得此言,也總算是從震駭中反應過來了。
謝危的舉動固然令人震驚,可並不能挽回什麽。
姜雪寧的身份既然已經爆出,天教中人貧苦百姓出身,又哪裡會有半分的同情?
甚至有人大喊道:“讓那妖女受刑!”
魯泰自然大為振奮。
然而就在他走上前,待要再多做點什麽、嚴加審問的時候,卻有一名年輕的教眾身上染血,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高台下聚集的人群,帶著萬般驚慌地大聲叫喊:“打進來了!外面有軍隊打進來了!!!”
什麽?!
這一刹那,整座高台下聚集的上千人幾乎齊齊吃了一驚。
萬休子更是頭皮一炸,心裡一個激靈,駭然從座中起身!
外頭轟隆一聲,仿佛是大門被人撞開。
緊接著便是慘叫疾呼。
刀兵相接之聲幾乎是從四面八方響起,前面有,後面也有,完完全全被包圍了!
怎麽會?
這裡可是汝寧府,從哪裡來的軍隊能打過來?
萬休子根本想不明白。
要知道他時時刻刻提防著謝危,提防著朝廷。東面戰起,汝寧幾乎已經成了一座空城;而邊關大軍駐扎忻州,若朝著這面行進而來,不說路途遙遠,就是那行軍的動靜,也不可能瞞天過海,必然早早被他知道。自打決定要對謝危動手以來,他一直派人注意著忻州的消息,十萬大軍,一兵半卒都沒動!
哪裡來的軍隊?!
哪裡來的援兵?!
腦袋裡一團亂,萬休子大叫道:“速速整頓抵擋!來人,先護我!”
兩邊道童立時拔劍將他護住。
緊接著他目光一錯,瞥見旁邊的謝危,幾乎立刻靈光一閃,抬手指向他,惡狠狠地道:“是你,是你在算計我啊!快,萬莫叫他跑了!抓他!抓他起來!”
然而這一場變故,對萬休子來說是突如其來,對謝危來說,卻是早有預料。
在聽見外頭亂起時,他已經咬牙忍痛,將穿在左掌的短刀抽了,緊握在手——
先前刺穿手掌的刀刃,瞬間成為了他新的武器!
在兩名道童合身向他撲來時,謝危毫不猶豫轉手一擋,刀刃順著對方劍鋒下落,電光石火間已削去了對方三根手指,自己另一隻已然受傷仍舊血流不止的手,卻向身後的刑台一拍,借力旋身,又避開了另一道襲來的劍鋒!
但這一拍也加劇了傷處的痛楚。
他眉心緊蹙成一道豎痕,看向另一面跌坐的姜雪寧,卻並沒有出聲提醒,只是這樣驚心動魄的一眼!
萬休子遇險時第一反應先自保,所以叫台上的持劍道童都聚攏到自己身邊;第二反應是讓人去抓謝危,因為外頭攻打來的勢力絕對與謝危有關,先將他擒住或有回天之力,所以這時候,自己的安危其實全系在謝危身上,製住謝危這個真正的幕後之人,才有生機,於是那些個道童又都調轉方向,提劍朝謝危衝去。
可這樣一來,就沒人看著姜雪寧了。
她仍跌坐在地,在看見他投來的那一眼時,卻不需隻言片語,便全然明白——
謝居安是讓她趁亂逃,按著他與她先前的約定。
幾乎所有人都在她前面。
她在他們背後。
姜雪寧牙關都在打顫,卻近乎麻木地從地上爬起來,判斷了一下方位,便跌跌撞撞朝著東面台階而下。
她還記得他說的話。
正東往北走二十步,就有一座密室。
隻藏在裡面,等人來找便是。
整座分舵,已經完全亂了。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所有人都奮力地持著刀劍朝外面衝殺,手持利刃的謝居安則將萬休子這幾個人拖住,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座高台之上有一名弱質女流,趁亂往下走。
姜雪寧能聽見怒斥,能聽見慘叫,能聽見驚慌,也能聽見絕望……
可心裡卻空蕩蕩的。
仿佛有一陣狂風從她心裡吹刮過去,把這些聲音都刮走了,隻余下那一句:“從今以後,換你欠我,好不好?”
明明是謝居安自己癲狂,以身犯險,拔刀換她,不是她逼的;
她知道先前在忻州,她沒有走,留下來,只是因為“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此刻他就在她身後拚殺,拖住那些人,為她換得一線生機;
……
可這些與自己有什麽乾系呢?
她是想要擺脫的啊。
倘若謝居安不死,那是他命大;倘若他死了,不也正好嗎?無論是誰虧欠誰,誰束縛誰,人一死便一了百了,不用再斤斤計較。
可為什麽,她竟覺腳下一步比一步沉!
那是她救了兩次的人啊。
他的命屬於她,而不是閻王爺!
姜雪寧似乎終於被自己說服了,分明該頭也不回離去的這一刻,她竟然停下腳步,朝著他看去。
謝居安肩上也多了一道劍傷。
衣袍上沾著的不知是自己的血多,還是對手的血多,那柄刀便像是長在手上一般,不曾松開半分,招架著那一寸長一寸強的利劍。冷不防一劍自側面襲來,盡管他避得快,手臂上也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已然是左支右絀,頹勢漸現。
這一瞬間,姜雪寧眼底一片潮熱。
她輕輕地搭住了自己左手手腕。
那裡綁著謝危給她的刀。
或恐是跟瘋狂的人在一起,待久了,也會染上幾分似乎本不屬於自己的瘋狂。
她抬眼,看向了萬休子。
這位天教教首打心底裡不相信世間有人願因一個“情”字放棄一切,平日也許還會想想,真到危急之時卻是下意識地直接忽略了也許原本最是緊要的姜雪寧,此刻他看著一片亂戰的景象,早已氣急敗壞,破口大罵。
可道童們都在對付謝危。
姜雪寧朝著他走了過去。
她以為自己心底本該如浪潮翻湧,然而事實是,心裡面只有一片平靜,仿佛大雪過後的山嶺,掩蓋了一切的行跡,世界悄無聲息。
根本沒有人意識到她想做什麽。
甚至邊上一名天教教眾看見她向高台走去,都只是在提刀而去的間隙間朝她投來奇怪的一眼,而並沒有加以阻攔。
畢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罷了。
這節骨眼上他們奇怪的甚至不是她朝著萬休子走去,而是她面上竟然沒有驚慌,也沒有害怕。
甚至就連萬休子自己,在一眼看見她走過來時,都沒有在意。
前方道童已經一劍逼退謝危!
緊接著數劍將他包圍!
萬休子見狀頓時大叫了一聲:“好!”
然而也就是這時候,姜雪寧已經走到他近旁。
萬休子不經意向她看一眼,本準備繼續讓到道童們趕緊將謝危製住,然而話未開口,想起方才一瞥之下姜雪寧面上的神情還有那攏在袖中看不見的右手,渾身突地打了個激靈:“攔住她!”
危險的感覺驟然襲來。
可這時候已經遲了——
根本還不待距離最近的道童反應過來,姜雪寧攏在袖中的右手已經伸出,一柄薄刃緊緊地扣在指尖,飛快地抵住了萬休子的喉嚨!
鋒銳的刀刃一碰,便有血流!
萬休子一時連動也不敢多動一下,眼睛睜大,聲音發顫:“你好大的膽子!”
道童們更是齊齊愣住了。
盡管他們的刀劍已經將謝危圍攏,他一身道袍都被血汙沾染,可這時也是一般地不敢輕舉妄動。
誰能想得到?!
一介弱女子不僅身懷利刃,且還有這樣的膽氣!
然而姜雪寧只是死死地扣著萬休子,挾持著人往更高處的台階退去,立得離那些道童遠了,才轉眸看向他們,冷冷地命令:“放開他。”
道童們持劍直指,立著沒動。
謝危已有些力竭,眨了眨眼,抬起頭來,從人群中望向她。
萬休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陰溝裡翻船的一天,突然之間毫無防備地栽在了這樣一個女人手中,聽她這般威脅道童,氣得渾身發抖:“你做——”
話音未落,已戛然而止。
回應他的只是姜雪寧驟然往裡壓進的刀刃!
幾乎已經有一個刀尖刺進了他脖頸!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流而下!
萬休子驚恐地大叫起來。
道童們更是渾身緊繃,攥著刀劍手都能看見青筋!
可姜雪寧的眼神卻比任何人都要狠上三分,她先才哭過,眼眶發紅,仿佛有一股戾氣侵襲而上,添了幾分殘忍。本是連血都怕見的人,此刻卻現在渾無往日溫良,隻格外冷酷地俯視著下方:“謝居安的命便是要收也輪不到你們來!不要讓我重複第三遍,放、開、他!”
第234章 放執念
眼下這般場面,萬休子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女人一個手抖一個激動就結果掉自己,眼看著下面那幫道童傻了似的愣住不動,脖頸上尖銳的疼痛又使他感受到了生命流逝的威脅,一時便猙獰著面目,色厲內荏地叫起來:“放開他,愣著幹什麽,放開他!”
只是話雖喊著,人卻不敢亂動。
鮮血留下來已經染紅了一片衣襟。
下方的道童們向著謝危看了一眼,到底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朝著後面退去。
謝危垂在身側的手還在淌血。
他卻全然不顧,隻仰首看著立在高處的她,褪去舊日少女的柔和,換上一身出露的鋒芒,便恍惚想起當年她逼急了砸自己琴時的架勢,於是唇角慢慢彎起,竟笑了出來。
渾身是血,可眉目柔和。
外頭攻打進來的人本就不少,而且圍攏了四面八方,幾乎就沒天教分舵眾人逃脫的機會,很快就形成了碾壓的優勢,將場面控制。
姜雪寧看見燕臨和呂顯從門外走進來。
很快就是一陣喧嘩之聲。
劍書驚急的面容從眾人之中一晃而過,好幾個人幾乎立刻上去,查看謝危的情況,他卻還看著姜雪寧,同時向身邊幾個人冷靜地下達著什麽命令。
然而話音落時,身子卻微不可察地輕晃一下。
整個人毫無征兆就倒了下去!
那一瞬間,仿若玉山崩塌。
各種聲音尖銳地進入姜雪寧的耳中,可只是無意義地交雜在一起,在腦海中形成一股混亂的嗡鳴,反而讓她眼前所見的畫面,充滿了一種矛盾的寂靜。
世界都似乎隨之塌陷。
周遭靜了一刹,緊接著便是大亂。
人如潮水一般湧了溝渠,將謝危圍攏。
她卻像是岸上一塊石頭,動也不動,視線被阻隔大半,看不見他了。
姜雪寧手指緊緊扣著的刀刃仍舊沒有松開半分,更沒有放開萬休子,整個人動也不動一下。直到下面人慌亂地將謝危扶走,又有人迅速上來將萬休子從她手中押了下去。
她抬起頭來,看見了一雙擔憂的眼。
燕臨站在她面前,峻拔的身影為火光映照,隻用一種格外沉默的目光望著她,眸底千回百轉,過了許久,才慢慢道:“寧寧,你喜歡上先生這樣的人,會很累。”
姜雪寧卻只看著地上那一小灘血跡。
她恍若未聞。
人如在夢中一般,隻想:我也知道。可這樣的一個人,叫我怎麽去忘掉,又怎麽敢忘掉……
*
“寧寧……”
沈芷衣本是來陪她下棋,眼看著她下著下著,便怔怔盯住了其中一枚棋子,魂不守舍模樣,眼底便添上了幾分憂慮,輕輕喚了她一聲。
姜雪寧這才回神。
沈芷衣是事後兩天才到的汝寧府。
她本是要隨燕臨他們一道來的,可黃州有屯兵,怎會願意叫她一個皇族公主知曉?是以婉拒,隻讓人準備她車駕,晚了好些天啟程。
待得事定,方才抵達。
姜雪寧與謝危歷了一遭艱險的事,沈芷衣也有聽說。
只是畢竟不再是當年天真的公主了。
謝危此人看似光風霽月,內裡剖開卻是一副汙黑的心,她隻擔心,此人猶如一座深淵,拽著姜雪寧往下跌墜。
若是往常,姜雪寧只怕已經注意到了沈芷衣欲言又止的眼神,然而這兩天她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特別關照,所以有些很明顯的細節都忽略了過去,不曾注意。
當下還笑問:“該我下了嗎?”
沈芷衣看了她許久,心裡實有千萬般的話想要對她講,甚至是那件使她猶豫了許久的事,然而此時到底說不出口,隻斂了眼底的複雜,笑笑道:“該你下了。”
姜雪寧便胡亂下了幾手。
末了還是沈芷衣贏。
她這糊裡糊塗的下法,就算是沈芷衣有心要讓她,也實在讓不出什麽結果來,末了也知她現在沒什麽下棋的心思,拉著她說了會兒話,便叫她好生休息,自己離開了。
姜雪寧坐在屋內,卻沒有去睡覺。
兩天前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自然將天教這座分舵剿滅,所有匪首包括萬休子、魯泰在內,盡數被擒,關押在地牢內。
謝居安的傷勢不算輕。
周岐黃等幾名大夫忙前忙後也著急了好一陣。
只不過,姜雪寧竟沒有去看過。
她仿佛想花些時間,徹底把自己整理透徹。
也或許,只是怕。
直到此刻,她才搭垂著眼簾,問了邊上來伺候的丫鬟一句:“謝先生那邊怎麽樣了?”
丫鬟是原本將軍府裡伺候的。
她位卑也不敢瞎打聽,隻道:“大夫們前一天折騰了小半夜,後來人醒了,好像就沒事了,據說只是些外傷,將養將養就好。”
外傷。
一隻手而已,的確也只能算是“外傷”。
姜雪寧聽後,實在不好說自己心底究竟是有多少情緒交匯在一起,索性不去分辨了,起身便走了出去。
此時正是午後。
窗外有悅耳鶯啼。
碧樹陰陰,日照明媚。
謝居安住處,挑的仍舊是僻靜院落。
外頭那一座石頭堆砌的高台上,新鮮的血跡才剛剛乾涸,她也不看上一眼,徑直從庭院的邊緣穿過,便看見了一樹無憂花旁緊閉的門扉。
刀琴仍在京城未回。
如今伺候在謝危身邊的就劍書一個,並一個才打天教救出來的小寶。
兩人見著她,神態並不相同。
小寶是且愧且疚。
劍書眼底卻是掠過了一抹黯然,然而看見姜雪寧時,又到底懷了幾許希冀。
房中隱約有一絲顫顫的琴音。
只是並沒有往日的流暢。
連音調都差了少許,凝著一種僵硬的滯澀。
姜雪寧心底驟然抽痛,險些沒說出話來,靜立半晌,卻再也不聞那房中琴音響起。
劍書低聲說:“先生不願見誰。”
姜雪寧立在房門外,隻朝著裡面道:“先生,我想進來。”
裡面久久沒有回答。
她便強忍了心底的翻湧,往面上掛上一抹笑,隻當他是默認了,伸手將緊閉的門推開。
屋內彌漫著清苦藥味兒。
謝危穿著身簡單的白衫,盤膝坐在窗下的羅漢床上,上頭置了一張幾,幾上擱著一張琴。他身上的傷口早已經處理過,左手上了藥,用雪白的絹布纏住,露出的修長的手指上還能看見點隱約的傷痕。
面上那種病態的蒼白,卻使人想起初次見他的時候。
只是那時候……
姜雪寧眼眶一酸,安靜地走到他身旁去,羅漢床邊的腳踏上屈坐,卻笑著凝望著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謝危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拉了他的手來看,有那一刹,淚水險些滾出眼眶,可她強忍住了,不無調侃地彎酸他:“別人都說你算無遺策,可有時候,你明明一點也不精明,蠢得好厲害。我當年救你,可不是出於什麽良善,我就是不想你死在我旁邊,我害怕。”
謝危豈能看不破她的強撐?
但並不揭穿。
只是低眸,也拉了她的手。那纖細的左手腕,一道細細的疤痕猶未褪去,溫熱的指腹輕輕壓上,仍舊能撫觸出些許痕跡。
他平淡地寬慰她:“我也怕的。”
很難想象,這樣一句話從謝危口中說出來。
他殺伐果斷,哪裡會怕個死人?
姜雪寧看著他,心下難受,慢慢道:“為我不值得。”
謝危一聲輕笑:“不過是一時彈不準調罷了,本也只是個放不下的執念,如今放下了也好。”
他幼時學琴最差。
可偏素性要強。母親又說,世上本無不擅之事,怕的是苦心人。肯學,肯練,時日久長,總能卓然拔俗。天不厚才與人,人所賦於己罷了。所以二十余年如一日,不曾毀棄,倒也堪堪成個琴中高才。
他平生不服,乃一“輸”字。
學琴不過其中之一。
姜雪寧卻幾乎要為他這雲淡風輕的一句落淚,心緒如在雲端翻湧,幾經回轉,飄蕩天際。
可她不敢問他還能不能彈。
許久後,隻低低道:“謝居安,往後我彈給你聽,好不好?”
謝危手指撫過她面頰,半帶嫌棄地笑她:“你彈得那樣難聽,琴曲都不會幾首……”
姜雪寧凝望他。
然後慢慢直起身,仰起臉頰,輕輕湊上去,在他薄唇上落下鴻羽似的一吻,眼底卻為水霧氤氳了一層濕潤的光亮,道:“那你以後教我。”
名師出高徒。
他好好教,她必能學會。
倘若學不會,那一定都是他的錯。
第235章 權謀世
謝危喉結微微滾了滾,聲音略有喑啞,向她伸手:“來。”
姜雪寧被他拉了起來。
他一手摟了她的腰,將她圈在了自己懷裡,卻沒有多做什麽,只是坐在窗下,這樣簡單地抱住她,又似要用這樣克制的動作,壓抑住內心某一種衝湧地仿佛要溢出的情緒。
她的臉貼在他胸膛。
能聽見裡面有力躍動的心跳。
前段時間陷落天教的時候,他們更親密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可並不包括這般的相擁。只因那似乎是比親密更親密的事,而謝居安從來不敢跨越這道界線。
直到此時此刻。
姜雪寧原是不習慣與人靠得這般近,有這般親密的姿態,只是謝居安擁住她的動作是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到底沒有抗拒。
過得片刻,便也慢慢放松下來。
謝危說:“你是我的。”
姜雪寧抿唇不言。
謝危注視著她,考慮半晌,笑:“那我是你的。”
姜雪寧聽了,隻覺這人荒唐又幼稚,可心裡知道與他辯駁這些不會有結果,說不準還要把自己繞進去,索性不搭理,唇邊勾一抹笑,便把眼睛慢慢閉上。
謝危便當她是默認了。
他看向窗外,春日的花樹都在清風與天光之間搖曳輕晃,可往日他從沒有一回覺得它們充滿了這般煥然的生氣,原來每一花每一葉都不相同,便如時光靜默流淌,每一刻都使他真切地感知自己平平凡凡地活在紅塵俗世之間。
過了許久,他才說:“我便當你是答應了,往後不能反悔,不能不要我。”
姜雪寧靜靜伏在他臂彎。
謝危久不聞她回答,低下頭來看,才發現這小騙子竟然睡著了,怔了一怔,不由失笑。然而目光流轉時,卻看見她眼瞼下那一點淡淡的憊色。
她這兩日,究竟是想了多少,熬了多久,才終於走進這間屋子,對他說出方才那話?
他竟覺得心裡堵著。
萬千情緒都積壓到了一起,然而又難以尋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想要用力地將她擁得更緊,甚至揉碎了捏進自己骨血,可又怕稍一用力便將她吵醒。
臂膀間有千鈞力。
落到她身上時,卻隻那樣克制而隱忍的一點。
謝危終究是沒有忍住,眉睫輕輕一顫,伏首輕輕吻在她眉梢。
沒有渾濁緊繃的欲求。
只有滿滿濃烈的熾情。
兩人的身影在窗下交疊,細碎的天光散落在她發間,柔軟的青絲則鋪在他垂落的袖袍,氤氳著的像是暴風雨後平靜柔和的虹光,仿佛相互依偎著,有一種難言的溫情脈脈。
呂顯來的時候,庭院裡安安靜靜。
劍書守在外面。
呂顯看向那掩著的房門,蹙了眉問:“說好的未時末,我在那邊等半天了,你們先生怎麽沒來?”
劍書低低道:“寧二姑娘在裡面。”
呂顯便不說話了。
但此處安靜,房門雖閉著,謝危也能聽見他的聲音。此刻便動作極輕地將姜雪寧放了下來,將一隻軟枕墊在她腦袋底下,又將那置著的方幾撤到一旁。雖是春末,可也怕這般睡著染上風寒,於是拉過羅漢床另一側的薄被,一點一點輕輕替她蓋上,然後仔細地掖好被角。
她睡夢中的容顏,真是好看極了。
謝危立在床畔,凝視她嬌豔的唇瓣,忽然想起兒時侯府慶余堂外那掩映在翠綠葉片下紅玉似的櫻桃,於是又沒忍住,俯身親吻。
從房內出來時,他沒說話,隻返身緩緩將房門拉攏,對一旁小寶道:“照看著,別讓人吵著她。”
小寶輕聲道:“是。”
呂顯一聽,也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同謝危一路走出了庭院,離得遠了,才道:“按你的意思,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謝危披上了一件鶴氅。
從庭院裡走出來時,方才的深靜溫和早已風吹雲散一般消失了個乾淨,眼簾一搭,冷淡得很:“沒弄死吧?”
呂顯道:“自盡了三個,骨頭硬。”
謝危聞言,墨畫似的長眉都沒多動一下,隻道:“沒死乾淨就好,我還有些用處。”
天教既是江湖中的教派,自然不免常有爭鬥,無論是對付教外的人還是教內的人,都得有個地方。可朝廷禁私刑,也不敢明目張膽,所以都設成了地牢。
陰暗逼仄,濕冷壓抑。
謝危到時,腳下的地面已經被水衝過了一遍,乾乾淨淨,若非空氣裡還浮動著隱隱的血腥味,牆角某些凹陷處尚有淡色的血痕,只怕誰也瞧不出在過去的兩天中,這座地牢裡上演過怎樣殘忍的場面。
早先萬休子身邊那些天教的舵主、堂主,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用鐵鏈吊在牆上,淋漓的鮮血還在時不時往下滴。
許多人已奄奄一息。
也有人尚存幾分力氣,聽見腳步聲時抬起頭,看見謝危,便目眥欲裂地叫喊起來:“狗賊!度鈞狗賊!有本事便把你爺爺放下來堂堂正正地較量個高下!”
邊上一名兵士幾乎立刻狠狠一條鐵鞭抽了上去,在那人已沒有幾塊好皮的身上又留下一道血痕,鞭梢甚至卷起掃到了他眼角,看上去越發猙獰可怖。
謝危停步轉眸,倒沒辨認出此人來,問劍書:“他誰?”
劍書看一眼,道:“是魯泰。”
謝危凝視他片刻,想這人不必留,便淡淡吩咐一句:“手腳砍了,扔去喂狗。”
他繼續往前走。
沒一會兒後面便傳來可怖的慘叫聲。
地牢內的血腥氣仿佛又濃重幾分。
最裡的牢房裡,萬休子聽見那回蕩的淒慘叫聲,幾乎忍不住牙關戰栗,被鐵鏈鎖在牆上的他也沒多少動彈的空間。
可身上卻沒多少傷痕。
這些日來他是地牢裡唯一一個沒有遭受刑罰的人,然而他並不因此感到慶幸,反而自心底生出更深更厲的恐懼,一日一日來聽著那些人受刑的聲音,幾乎是架在油鍋上,備受煎熬,睡都睡不下,隻害怕著哪一日就輪到自己。
他知道,這是故意折磨他。
外頭來的腳步聲漸漸近了。
他身上的顫抖也就越發劇烈,連帶著鎖住他的鐵鏈都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一雙已經有些渾濁老邁的眼死死地盯著過道的右側。
謝危終於是來了。
不再是那個穿著太子衣袍、虛虛七歲的孩童,二十余年過去,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潛伏在天教的魔鬼,終於悄無聲息地將那一柄屠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這一瞬間,萬休子甚至是憤怒的。
他緊緊地握住鐵鏈,朝著前面衝撞,惡狠狠地瞪著眼睛,仿佛恨不能上去掐住他的脖頸,將這個一念之差鑄成的大錯重新扼殺!
可到底衝不過去。
他仇恨極了,喉嚨裡發出嘶吼:“當初我就應該一刀殺了你,讓你跟那三百義童一起凍在雪地裡,也好過今日養虎為患,竟然栽在你的手裡!本座救過你的命,本座可是救過你的命!”
劍書拉過了一旁的椅子,將上面灰塵擦拭,放在了謝危身後。
謝危一拂衣袖,坐了下來。
對萬休子一番話,他無動於衷,隻輕輕一擺手。
兩名兵士立刻走了進去,將萬休子摁住。
他瘋狂地掙扎。
然而掙扎不動。
靠牆髒汙的長桌上已經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排小指粗細的長鐵釘,邊上是一把血跡未乾的錘。
劍書便走上前去,拿了一根。
萬休子預感到了什麽,瞳孔劇縮,哪裡還有前兩日作為天教教首的威嚴?隻聲嘶力竭地大喊:“你想幹什麽?放開本座!”
他的雙手都被死死按住貼著牆。
劍書來到他面前,隻將那一根長長的鐵釘對準萬休子手掌,一點一點用力地敲打,深深釘入筋骨血肉之中,甚至整個穿透了,釘在後面牆上!
那恐怖的痛楚讓萬休子瞬間慘叫起來,身體更是抽搐一般痙攣,一時掙扎的力氣竟然極大,可仍舊被那兩名兵士摁死。
緊接著,還有第二根,第三根……
鮮血湧流而下,長鐵釘一根接著一根,幾乎將他兩隻手掌釘滿!
早在釘到第三根的時候,他就已經承受不住,向著先前還被自己叱罵的謝危求饒:“放過我!看在我當年也饒過你一命的份上放過我!你想要什麽都拿去!天教,天教要不要?還有存在銀號裡的很多很多錢,平南王,平南王一黨余孽的消息我也知道!你不也想當皇帝嗎?不也想找朝廷報仇嗎?放過我,放過我,啊——”
下頭有人在旁邊置了張幾案,奉上剛沏上的清茶。
謝危端了,喝了一口。
左手手掌還纏著一層絹布,痛楚難當。
抬起頭來注視著萬休子,他看著他那釘滿長鐵釘已經血肉模糊的手掌,心裡一點觸動都沒有,隻嗤一聲:“天教?一幫酒囊飯袋,廢物點心。靠他們能成事,如今你就不在這裡了。給我?養著都嫌費糧,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萬休子終於掙扎不動。
這兩隻手上終於也沒有多余的地方。
他奄奄一息地掛在牆上,已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般殘忍的場面,叫人看了心驚。
謝危卻始終視若未見一般,將那茶盞擱下,起身來,慢慢走到近前,深邃的眸底掠過一道幽暗的光華,竟似帶上了幾分大發慈悲的憐憫。
他道:“不過你當年放過我,的確算半樁恩。”
萬休子幾乎要昏厥過去。
一瓢冷水將他潑清醒。
他聽清了謝危的話,盡管明知不可能,可人在絕境之中,忽然抓著一絲希望,還是忍不住抬起了眼來,死死地盯著他。
謝危唇邊於是浮出了一點奇異的微笑,慢慢道:“你不是想當皇帝嗎?我放你一條生路,給你一個機會。”
萬休子渾身顫抖起來。
謝危眼簾低垂,輕聲續道:“天教還是你的,義軍也是你的,盡管往北邊打,龍椅就放在紫禁城的最高處。”
這一瞬間,萬休子竟感覺渾身寒毛倒豎!
他也算是老謀深算之輩了,豈能聽不懂謝危的話?
然而別無選擇——
從這裡出去,在這廣闊的天下征戰,或恐還有一線生機,否則今日便要身首異處!
*
先前抓起來的那些天教上層魁首,連帶著萬休子在內,都被謝危放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
但在萬休子放回去半個月後,原本偃旗息鼓的天教義軍,便重整旗鼓,如同瘋了一般,揮兵北上!一路見城拔城,見寨拔寨,幾乎是不計後果,拿人命和鮮血去填去換!
天下已亂,群雄逐鹿。
朝廷發了檄文討逆。
原本在邊關打了勝仗、踏平韃靼的忻州邊軍,擁護舊日勇毅侯世子燕臨為統帥,向天下宣稱奉了公主的懿旨,冠冕堂皇地舉起勤王的旗幟,同時集結忻州黃州兩地兵力,剿滅天教,衛護朝廷!
天教的義軍在前面打,他們的“勤王之師”便在後面追。往往是天教這邊費盡心力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打下來的城池,還未來得及停下來喘口氣,後面的追兵便已經臨近城下。
打根本打不過,隻好繼續往北逃。
邊打便逃,邊逃邊打,簡直像是一頭被放出籠子生怕被抓回去又餓狠了的豺狼,顧得了頭顧不了尾,為了那一線生機隻好瘋狂地往前奔突!
獵人則跟在後面,不疾不徐。
撿起他們丟下的城池,安撫他們驚擾的百姓,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佔據了半壁河山,贏得民心無數。
沈氏江山,搖搖欲墜。
短短不到五個月的時間,已經被逼紅了眼的天教義軍打到直隸,劍指京城!
緊隨其後,便是謝危所謂的“勤王之師”。
都這時候了,微如累卵的京師,竟還有人天真地相信,忻州軍確系勤王而來,且領軍的乃是當朝少師謝危大人,屆時與京中八萬禁衛軍前後夾擊,必能盡誅天教賊逆!
殊不知——
割鹿的屠刀,已在暗中高舉!
第236章 么娘
八月中旬,天教打入直隸,於保定府駐軍;所謂的“勤王之師”則緊隨其後,收了天教花費大力氣打下來的真定府。
保定距離京城快馬不過半日。
真定在保定東南,距離京城稍遠一些,但距離保定同樣也只有半日不到的路程。
燕臨等人率軍來到真定時,駐扎在城中的那些個天教義軍根本抵擋不住進攻,本來就是軍疲馬憊,才打過朝廷,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迎戰忻州軍、黃州軍,哪裡能有半點反抗之力?
沒兩個時辰就開城投降。
入得城中,周遭所見皆是戰亂貽害,遍地狼藉,滿目瘡痍。
萬休子也不是什麽好相與的角色,深知自己若停下來守住打下的每座城池,必然面臨前有狼後有虎的狀況,遭受謝危與朝廷的夾擊,屆時更無半點生路。
所以最近兩月,倒想出了些“削弱”謝危的法子。
比如進得城中便燒殺搶奪,將鄉紳官僚富戶的家財洗劫一空,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便一把火燒掉,半點糧草都不願意留給謝危。甚至若城中還有青壯,要麽強行抓了編入自己義軍之中,充當下一次攻城的犧牲;要麽當場殺掉,以免使他們加入忻州軍陣營。
所以天教義軍所過之處,十城九空。
前期是被萬休子下令劫掠清理,後期則是百姓們趕在交戰之前便早早逃離,以避危難,等到燕臨將軍的勤王之師到了,才會回城。
兩相對比之下——
萬休子是魔鬼,謝居安是聖賢;
起義軍是悍匪,忻州軍是王師。
可誰能知道,背後推動這一切的,根本就是那所謂的“王師”,所謂的“聖賢”呢?
燕臨領兵作戰,謝危謀劃大局,呂顯協調糧草。當然這裡面免不了也有姜雪寧一分力,畢竟自打從天教手中接管南邊之後,蜀中與江南一帶的生意便自然拿了回來,即便周寅之盜去信物,可也不過只是劫走存放在錢莊的十數萬兩白銀。
錢是死物,能使錢的人才是稀罕。
她沒閑著,一路都隨在軍後,把沒去參加科舉的衛梁也給捎上了。每到一城,必定先問民生,因地製宜,布置農桑,於安撫百姓之上倒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只不過嘛……
劍書捏了手裡那封信京城來的信,往前走去,想起那位呆呆傻傻的衛梁衛公子來,不由輕輕撇了嘴。倒不是他對衛公子有什麽意見,事實上這位隻對種地感興趣的公子,事情做得多,卻沒半點架子,還挺得人好感。
可壞也壞在這裡。
誰讓他是寧二姑娘手底下的人呢?
長得將就,總跟著寧二姑娘走,話也聊得來,自家先生有一回眼瞅著這倆人手裡拿著紅薯在田間地頭蹲了一下午,臉色簡直黑得跟鍋底似的。
偏偏這人還聽不懂人話。
某一次寧二姑娘不在,先生正巧遇到他,留他坐下來喝茶,花了三言兩語敲打他。衛梁愣是沒聽明白,而且半點人情世故不通,還頗為迷惑地反問:“東家姑娘不能一塊兒去嗎?可她管錢,大夥兒都喜歡她,事事要她點頭,總要去看看才知道。哪兒能隔著帳本,就把事做了,把地種了?”
那或恐是自家先生心情最差的一天。
連帶著寧二姑娘次日都倒了霉,學琴時候走了神,還順嘴提了一句衛梁,被先生抄起戒尺來就打了手板心,又哭又叫,到頭來都沒明白先生那日火氣怎麽那樣大。
劍書琢磨自家先生悶聲不響吃大醋的架勢,都覺得脖子後頭髮涼,可也不敢多嘴。
好在先生心裡有數。
吃醋也就吃一時。
畢竟寧二姑娘與那衛梁公子之前清清白白,並不是真的有什麽,一心種地罷了,再不樂意先生也得憋回去。
此時的真定府知府衙門裡,早已經換上了忻州軍的人,抬眼庭院裡都是穿著盔甲的兵士在走動。
原先的知府在前陣子天教進城的時候,便被萬休子一刀砍了腦袋,其余官僚也殺了大半,剩下沒死的更是早跑了個精光。
是以衙門就空了出來。
正好挪給謝危燕臨等人住。
寧二姑娘的院落當然是這府邸最好的院落。
時以入秋,楓葉漸染。
走廊上飄來了泉水似流瀉的琴音,已經算是摸著了門路,漸漸有種得心應手之感了。
劍書在外頭聽著,便也忍不住一笑,只是垂下頭看見手中的信封時,面容又慢慢肅冷下來。
他步入了院中。
臨院的窗扇開著,姜雪寧便坐在琴桌前,信手撫弄琴弦,謝危則立在她邊上,靜默地看著,聽著。
一曲畢,她舒了口氣,緊接著便喜上眉梢,回頭道:“怎麽樣?這回可全部彈對了吧?那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我可就要休息了。”
謝危聞言扯了扯嘴角。
他薄涼的目光掠過她含著期待的眼,心裡雖知道她這說是與自己打賭,說什麽彈對了這首便算是她會了,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就能休息,其實就是講條件,想偷懶。
只不過來日方長。
一日學不會便繼續學一日,寧二這小傻子是一點也不懂。
他也不為難她,笑一聲道:“那今日便練到這裡吧。”
自打上回天教的事情後,寧二說到做到,倒是真的跟著他學琴。這幾個月來,若逢著當日無戰事,他不去商議籌謀,她不忙生意打理,便窩在房裡,一個教琴,一個學琴。
只不過,寧二的嘴,騙人的鬼。
她天性並不喜靜,待在屋裡便憊懶,出得門去又活蹦亂跳。說是要學琴,往後好了彈給他聽。學是真學了,長進也是真有長進,但不大能坐得住,待那兒半個時辰便渾身難受,要左蹦右跳,賴皮躲懶。
謝危向來是嚴師,若換作是當年奉宸殿伴讀學琴時,早拎了戒尺抽她。
可如今……
她不練琴;他生氣;她苦命練,他又心疼。
明明叫劍書備了兩把戒尺,可直到現在兩柄都還嶄新嶄新的,別說打斷了,上頭連劃痕都沒幾條!
姜雪寧是不知謝危怎麽想,隻覺這人越來越好說話。
這段時間她倒不是不想練琴。
畢竟對謝居安做出承諾時,她是認真的;只是眼見戰事發展,快打到京城,舊年那些事情便一件一件清晰地往腦海裡浮。這般心不在焉地練琴只怕是事倍功半,不如等尋心思清淨的時候再練,所以才跟他耍賴躲懶。
坐得久了,脖子酸疼。
她長舒一口氣,沒忍住轉了轉腦袋。
謝危立在她身後,見狀便笑,伸手過去搭在她後頸,修長的手指使了力,一點一點替她捏起來:“就你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架勢,只怕學到七老八十也未必能有我七八分,這點時辰便累了……”
姜雪寧翻他個白眼。
不過回過頭去時,一眼就看見了門外來的劍書,同時也看見了他的面色,臉上輕松的笑意便慢慢斂了,隻問:“消息到了?”
劍書入內,奉上那封信。
他躬身道:“有定非公子襄助,刀琴已經帶了人平安出城,今夜便到真定。”
姜雪寧將那封信接過,拆開來看,面無表情地坐了許久,才抬眸看向窗外的紅葉,向謝危道:“一眨眼,又是秋來百花殺的時節了……”
*
周寅之少見地不想騎馬,也不想乘轎,只是背著手,走在回府的路上。
方才朝中議事的一幕幕又從腦海劃過。
分明今日剛被授以九門提督的之位,可與定國公蕭遠各自領兵衛戍京城,可以說距離位極人臣就那麽一步之遙,可他竟沒有半點高興。
朝廷如今竟落到這般局面,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的。
自從忻州歸來,蕭姝面上有光,沈琅也對他大為讚賞,本以為雖然對尤芳吟下了重手,算是得罪了姜雪寧,可這一樁做得也不算虧。
可誰能想到,還沒高興兩日,天教便反了。
緊接著便是如今一片亂局。
去過忻州,也了解攻打韃靼始末的他,自然不會跟京城裡那些天真的權貴一般,以為謝燕二人真是勤王之師,是善類。
只不過誰也不敢明白地說出真相。
隨著天教越打越近,京城所面臨的危險也就越來越重,更別手天教惡名在外,城中許多勳貴之家都不大坐得住,有人暗中籌謀要先跑了避避風頭,有人甚至在動投敵的念頭。
沈琅豈能不管?
錦衣衛最近就暗中抓了不少想要逃出的人,統統關進監牢,更有甚者直接暗殺。
現在不提謝燕二人的“勤王之師”,尚且能穩住京城的局勢;倘若將這件事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那京城簡直要不攻自破了。
畢竟誰能相信——
這孤零零的一座城池,能抵擋住天教義軍與謝燕二人的共同進攻?
在周寅之看來,如今的朝廷,便像是一枚懸在頭髮絲的上雞蛋,隨時都有可能因為一陣小風,便掉下去摔個粉碎稀爛!
通州屯兵,皇城禁衛。
加起來攏共也就那麽一點人,這一戰當真能撐得住嗎?
再想起皇帝今日,竟單獨留下那個油鹽不進的張遮說話,似乎是有什麽事情交代,可卻不叫群臣旁聽,實在不一般。
他漸覺煩躁,抬頭已經到了府門口。
新修的府邸原本佔地就極廣,裝飾雕梁畫棟,自迎娶陳淑儀進門後,更添上了仆從上百,珊瑚玉樹,金銀珠翠,甚是豪奢。
只是此刻他都沒有心情多看一眼。
於庭院中駐足片刻,周寅之想想陳淑儀那副端著的架勢,心下厭惡,索性調轉腳步便過了垂花門往西院去。
往日外頭都有丫鬟候著。
可今日不知怎的,外頭沒人也就罷了,裡面更沒有半點聲音。
這一時,周寅之有些奇怪。
但也沒太在意。
然而就在他腳步就要跨過門時,卻看見邊上一盆往日照看得好好的金黃龍爪菊摔倒在地,心裡頓時一凜,忽然生出了幾分不祥的預感。
快步走進門,入目所見,所有丫鬟竟都塞住了嘴綁了扔在牆下!
周寅之眼皮一跳,立時按住腰間的刀衝了進去。
他聲音裡藏了幾分恐懼:“么娘——”
屋內空空如也。
地上落著一件還未繡完的嬰孩兒衣裳。
一封信靜靜擱在案頭。
*
入了夜,走廊上掛起了燈籠。
屋內的燭火則因風吹進來,而帶了幾分搖晃。
姜雪寧端麗的面容,也因此閃爍不定。
一去京城數月的刀琴,終於回來了,而且帶回來一個女人,一個懷有身孕的女人。
面容清秀,眉目靦腆。
比起前些年姜雪寧第一次見她時,皮膚卻是細白了不少,身上的布衣也換了綾羅綢緞,五官倒是柔和溫善,此刻為她深靜的目光打量,更露出了幾分恐懼,不自覺地輕輕伸手,護住了自己的腹部。
那裡有一片隆起。
么娘已經有了六個多月的身孕。
上一世,姜雪寧從未見過她;這一世,也不過是兩面之緣。
倘不是因為周寅之,或恐她連她名字都記不住。
姜雪寧莫名笑了一聲,抬手輕輕抓起她一簇垂落的秀發,思索著這個女人究竟能派上多大的用場,隻慢慢道道:“不用緊張,我要殺的不是你。”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么娘的面色幾乎瞬間煞白。
她自然是記得姜雪寧的。
自家大人何以能發跡,她當年都一清二楚;後來大人去了一趟忻州,剛回來的那兩日焦躁難安,總是後半夜都不能入睡;如今,這位姑娘回來了……
第237章 寒夜熱粥
刀琴這趟去京城,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
周寅之早不比以往未發跡時,如今府邸新修,又在錦衣衛要職,格外注重自身的安危,府裡的護衛大多都是好手,且日夜巡邏。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後院裡一個大活人劫出來,著實要花費一番心思。末了還是那市井裡摸爬滾打混上來的蕭定非有主意,找了往日天教專訓練來刺殺朝廷命官女刺客,扮作繡娘,抬著一口裝滿衣裳的大箱子進去,又抬著一口裝裝了活人的大箱子出來,簡直是偷天換日,在周寅之眼皮子底下變戲法。
出城門又是一番折騰。
如此才把人給帶到真定府來。
姜雪寧自然知道么娘的恐懼,可誰又還她那個活生生的芳吟呢?
縱然有憐憫都被仇恨壓下。
她也不多說什麽,只收回手來,吩咐道:“把人帶下去,好好看著吧,到底也是有身子的人,該小心些。”
刀琴便先將人帶了下去。
么娘似有千萬的話想說,可本就笨嘴笨舌,說不出口。
況且姜雪寧也不想聽。
人走之後,她獨自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眼見窗外星河漫天,弦月漸滿,竟覺心內有一股淒愴蔓延開來,渾無困意。
於是乾脆起了身,往外走。
夜裡巡邏的兵士都放輕了腳步,見著她便停下來喚一聲“寧二姑娘”,她隻點頭示意,也不停留,徑直向著謝危所居那最僻靜的庭院去。
然而深夜的院落裡,竟靜悄悄的。
屋裡雖點著燈,卻空無一人。
只有小寶坐在屋外的走廊下,一看見她便笑,都不用她問,就開口道:“先生去了後廚。”
姜雪寧隻覺納罕,心道這大半夜的,謝居安還去後廚幹什麽?
她也不多問,折轉身便去。
到得後廚外面,果見裡面點著燈,有刀不輕不重恰恰好挨著砧板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地傳來,聽得出使刀的那人有著熟練的刀功,大約正在切菜。
姜雪寧走進去,看一眼便道:“你餓了麽?”
廚台上擱著乾淨碗盤。
爐子上文火煨著熱粥。
謝危長身立在灶台邊,挽了袖子,垂眸將砧板上的山藥且成丁,推至一旁堆上,才抬眸瞧她,淡道:“我不餓,但琢磨今晚你或許想吃點。”
後廚比不得書房,隻點著兩盞油燈,甚是昏暗。可這般不夠明朗的光線,卻正好勾勒出他頎長的身形,將淡淡的陰影描在他頸側,像是蒙了一層真切的俗世煙火。
姜雪寧竟覺得心底泛出一股酸澀。
這個人總是什麽都知道。
她曾以為,假如真與謝居安在一起了,他那樣厲害,又並不是真正好相處的性子,內裡又偏執又瘋狂,該是燕臨說的那般,很累,甚至不自在。
可這小半年下來……
小半時間學琴,大半時間趕路,從吃到用,從人到事,竟然沒有發生過一次不愉快。謝居安總是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不該她操心的事,一件也不讓她插手;該她料理的事情,他半樁都不多問。
學琴吧,有時惱她憊懶,一樣拿戒尺抽她。
只是她假假哭叫兩聲,他攥著她手,抿抿唇,也就不大能狠心打下去。末了多半只能由著她去,甚至還得給她沏壺茶,端盤點心,讓她歇著吃會兒再繼續。
但也有招他狠了的時候。
這種時候,謝居安便很難輕饒她。有兩回撩出火氣來,大白天剝了她半邊衣裳,摁她到牆邊上,面貼著窗格,弄得她心裡害怕,渾身發軟,然後一聲聲問她:還敢不敢?
她說不敢,他才放他;
倘若倔脾氣上來不認錯,那就是自討苦吃,等琴練完,手未必酸,腿一定軟。
只不過事後,往往輪到謝居安來哄她,摟進懷裡吻去眼角淚痕,卻偏隻笑著說:讓你下回還嘴硬。
姜雪寧真覺他是把聖人魔鬼兩面都融在一體。
但不管什麽時候,他注視著她的眼神,總是平和深靜。有時她同別人說話,偶然間一抬頭,經常會觸著他注視的目光。初時被她發現,這人還會有少許的不自在;只是久了,便光明正大,坦蕩得很。
她也曾問:看不夠麽?
謝居安開始沒回答她。
一直等到他們打下了濟南府時,慶功宴上他被人多敬了兩盞燒春,那夜不知從哪裡揣了一把雞頭米,跌坐在她床邊的腳踏上,一顆一顆剝給她吃。
她當他是喝醉了。
謝危說:我清醒得很。
那一刻屋裡沒有亮光,他一雙眼眸像是浸過了水,然後湊過來親吻她,像是怕碰碎了一場幻夢般小心翼翼,然後問她:你不會走,是不是?
姜雪寧沉默。
她實在不知道那一刻心底到底是什麽在衝湧。
良久後才回答:不走。
姜雪寧沒有去問他從何得知自己偶爾愛吃這些東西,但之後卻很少會見著燕臨了,偶爾碰見也總有其他人在場,寒暄兩句便各自有事情要去忙。
而今天,她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謝危卻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的確想找個人說話。
只是知道他都知道後,便都盡在不言中,似乎也用不著再說了。
姜雪寧在那火爐旁的小木凳上安靜地坐下來,看謝危將那些切好的碎丁都放進快煮好的粥裡,拿了杓在裡面慢慢攪動,終於道:“我還沒有真的殺過人。”
謝危攪好,又將砂鍋的蓋子蓋上。
他也在火爐邊上坐了下來,同她挨著,目光則落在燒紅的炭火上,格外平靜:“總有第一次。”
姜雪寧便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伏身下去,眨了眨眼,似乎想得多一些,沒有說話了。
謝危就在邊上陪著她。
等了有好些時候,外頭都完全安靜下來了,才將熬好的粥盛了一些進碗裡,端給她。兩人也不去多搬一張桌案來,隻坐在火爐旁,在這微寒的霜夜裡,吃了有半熱碗,等著那燒紅的炭火漸漸暗淡了,才一道從後廚出去。
謝危送她回屋,知她心情並不十分好,守著把人塞進被窩裡,往她唇上親了一下,道:“明早不練琴,你可以睡個懶覺。”
姜雪寧整個人都裹在被窩裡,就一張臉露出來。
她笑:“你近來倒很正人君子。”
謝危抬眸,盯著她:“這大半夜你要想死個痛快,我現在就滿足你。”
姜雪寧頓時縮了下腦袋,接著又吃吃笑一聲,倒是真也不敢再招惹他了,乖乖把眼睛閉上。
謝危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走了。”
姜雪寧又睜開眼看他。
謝危的手搭在她額頭,輕輕又在她垂落的眼睫上親吻一下,才真的放開,從她屋裡走了出去,離開時返身將門帶上。
星月已稀。
涼風撲面。
他本是要回去,只是臨到走廊轉角,又停下來,向姜雪寧已經緊閉的門前看了片刻,才終於回到自己屋裡。
刀琴剛回來。
劍書正在整理桌案。
謝危進來,搭垂著眼簾,淡漠的眸底卻染上了幾許夜色的晦暗,在琴桌邊上坐下,許久都沒有說話。
刀琴劍書兩人都在他身邊許久,約略猜著一些。
劍書欲言又止。
刀琴卻是快人快語,道:“留著是禍患,待得事了,乾脆殺了,斬草除根。”
周寅之必死無疑,無論是姜雪寧還是謝危,都不會留他性命。
可這么娘卻是禍患。
偏生她肚裡還有個孩子,焉知將來養成什麽樣?
謝危垂眸看著左手掌心那道疤,想起方才姜雪寧溫溫然在注視他的眼神,也想起許多年前宮裡那場大雪,慢慢將手掌攥緊,過了會兒才道:“不必了。”
刀琴劍書都看向他。
他道:“周寅之若死,是咎由自取,我與寧二問心無愧,不必斬盡殺絕。”
放天教,逐天下,他什麽都算計,從未心慈手軟。
有時候為保萬無一失,又身處朝廷與天教的夾縫之中,沾滿鮮血的事情做了不知凡幾,絕非良善之輩。
對么娘,他確動了殺心。
只因他自己便是一路這般走過來,深知仇恨的力量有多大。只是三百義童塚,冤魂猶在,二十余年前那一場雪,還堆積在他心頭,尚未化盡……
謝危又問:“京裡情況如何?”
刀琴道:“已生亂象,錦衣衛暗中捕殺了好些朝臣,到處人心惶惶。屬下出城時,聽到風聲,說圓機也收拾了細軟,大概見勢不好,偷偷溜出了城去。”
謝危一聲冷嗤。
劍書問:“早年此人常與先生作對,這一次……”
謝危道:“自有孟陽對付他,說不準現在已橫屍亂葬崗了。早不過是用他製衡萬休子,如今天教打到京城,已沒了他用處,早些死了也好。”
劍書便點了點頭。
只是刀琴眉頭蹙著,似乎還有話沒講。
謝危抬眸瞥見,便問:“還有什麽?”
刀琴不大敢講:“宮裡傳來消息,似乎要派人前來遊說,聯手先剿天教……”
這根本不可能成。
但這不足以令刀琴猶豫。
謝危想到什麽,眼角忽然輕輕抽了一下,沉聲問:“沈琅要派誰來?”
刀琴把頭埋下,聲音低了許多:“刑部張大人。”
第238章 瀟瀟雨驟
姜雪寧一覺睡醒時,外頭已經有了些嘈雜的聲音。她睡得還不錯,所以也沒有什麽被吵醒的不快,起身來梳洗時,順口問了一句:“衛梁進城了嗎?”
蓮兒棠兒兩名丫鬟這陣子也跟在她身邊。
這時候蓮兒替她梳頭,笑得甜甜的,便說:“進了,早上時候還來找過您,不過遇到謝先生,說您多半還在睡,便打發他先去看城外的農田。又說等您醒了,再知會您一聲,去那邊找他。不過等下午,還是要您抽大半個時辰出來,早些回來練琴。”
姜雪寧頓時無言。
她可還記得昨晚謝危說今早不用練琴,讓她好好睡個懶覺。沒成想,早上不練,下午照舊。倒真是他謝居安說得出來的話,乾得出來的事。
只是她也沒什麽意見。
聽了蓮兒說衛梁遇到謝居安,也沒有多想,用了些粥飯便先去看了看沈芷衣,又逗弄了一下已經會咿呀叫喚的小沈嘉,接著才叫人備車,出城找衛梁去。
在她離府時,消息就遞到了謝危這裡。
劍書說:“寧二姑娘臨出門前,又去看了公主一趟。”
謝危坐在涼亭裡沏茶。
周遭栽種的丹桂已經有了淡淡的飄香。
聞言他輕輕蹙了蹙眉,眸底掠過了一分隱隱的陰鶩,卻一副尋常的口氣問:“沈芷衣沒跟她亂講什麽吧?”
劍書搖頭:“不曾有。”
謝危這才搭了眼簾,夾了茶海,用滾燙的第一遍茶水澆了紫砂茶蓋。
過了會兒又道:“她倒還算聰明。城中亂,時時刻刻緊著公主的安危。”
劍書明白,隻道:“是。”
謝危便不說什麽了,平心靜氣地沏茶,仿佛是在等什麽人。
過了約莫小半刻,刀琴引人入了園。
謝危攥了隻空茶盞,立到亭邊台階上,抬眼看過去。
張遮未著官服,一身藏藍長袍簡單,肅冷的面容慣常地不帶笑意,像是扎根巉岩風雨不動的松柏,又像是聳峙峭壁霜雪不改的堅石,讓人覺出幾分靜定。
人是什麽性情,幾乎一眼便知。
既不畏懼,也不遮掩,兩三年過去,還是一身清坦蕩的清正。
把玩著茶盞的手指攥得緊了些,又慢慢松開來,謝危慢慢將心緒壓下,看人到得近前了,便像是見著熟人一般,笑起來道:“張大人自京城而來,謝某事忙,未能親迎,只派了下面人去,還望見諒。”
張遮本是沉默寡言之人,對著謝危這般能言善辯的,自然更顯得話少。
且他自知與謝危並不投機。
此刻隻一拱手,道:“朝廷有命,前來遊說罷了,謝少師言重。”
他本是昨夜便啟程從京城出來,到得真定府本該是晨光熹微的清晨,誰料想人還在城門外驛站,竟就被一夥人截住,暫不讓走。
為首者正是謝危身邊的刀琴。
說是他們先生已經聽聞他大駕光臨,因世道頗亂,特意派人前來接應,免得回頭出了事,被朝廷責斥“斬來使”。只不過謝危事也忙,恐要勞駕他等上一等。
如此竟不讓入城。
眼見著將近中午了,真定府那邊來了個人同刀琴說了什麽,這才終於重新出發,到這裡見到了謝危。
謝危打量他,道:“初時聽聞,我還當朝廷是昏了頭。張大人既不在禮部,也不在鴻臚寺,一個全然與此事無關的刑部侍郎罷了,且還不善言辭,皇帝派你前來當說客,可真是別出心裁,要令人吃一驚的。”
這話裡隱隱有些刺探的味道。
張遮兩手揣著,寬大的袖袍垂落,卻並不轉彎抹角地說話,隻道:“他們以為通州一役,在下與少師大人共盡其力,且與姜二姑娘有故,該是最合適的人。”
謝居安聽著“通州一役”時,尚無什麽感覺,可待聽見“有故”二字,便不知怎的,隻覺一股連著一股的酸氣往外湧。
他冷笑一聲:“可惜朝廷想錯了。”
張遮與他非但不是什麽共同剿滅過天教的同僚,甚至還在通州的時候就已經很不對付,或者說,是他非常忌諱這個人。
張遮沒有說話。
謝危又道:“來當說客,該有個籌碼吧。朝廷給了什麽籌碼?”
張遮道:“姜府。”
眾所周知,不管是真是假,謝危對外自稱是金陵謝氏出身,一個人上京之後,府裡上上下下就他一個姓謝的,無親亦無故。
而姜雪寧在他身邊的消息也不難探聽。
一來二去,朝廷想到先將姜府控制起來,作為籌碼,以掣肘謝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想起了這陣子朝廷裡暗流湧動的情況,道:“姜大人有小半個月沒上朝,姜府內外一應人等皆不能隨意出入,便連買菜的廚子都要查過三四遍才放行,雖未名言軟禁,實則未差分毫了。”
謝危一聽隻覺好笑。
他將那白瓷茶盞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輕輕擱回了茶桌上,眉目之間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而還浮出了幾分饒有興致的笑意:“這可好,近段時日我總想起寧二前些年受的委屈,他們倒霉,倒免了我回頭專程去尋他們晦氣。”
張遮看向他。
謝危渾然不覺自己說了多過分的話,也不回避他的目光,甚至還轉頭向他道:“說來,當年姜伯遊對張大人是頗為青眼,我與他也算有些故交。待張大人回京,倒也不妨替謝某帶個話,請他不用太過操心,寧二我養得挺好的。”
話音落地,未免沾些戾氣。
分明還沒說上兩句,他已有些不耐煩,隻道:“謝某與燕世子本就是奉公主殿下還京,舉的是勤王之旗,還請張大人回去如實稟告,待過得兩日,大軍休憩好,必定一舉殲滅天教,救朝廷於水火,滅叛亂於紫禁。”
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張遮不會聽不出來。
只不過依著沈琅的意思,派他前來遊說,本也不過是個幌子罷了。見不見謝危與燕臨,又到底能談成什麽樣,並沒有那樣要緊。
一陣秋風吹來。
原本覆蓋著些許白雲的天際,飄來了大片低沉的烏雲,原本懶懶落在台階前的晴照便跟著黯淡了幾分。
像是要下雨了。
他立於亭下,抬頭看了一眼,此時此地竟想起彼時彼地。
只不過夏已盡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院中更無當年避暑山莊滿湖的蓮葉與菡萏。
這時,他本該向謝危道禮,隨後告辭。
只不過臨到轉身時,又停步。
薄薄的眼皮掀起,隱約有種並不圓滑的鋒利,張遮凝視了他片刻,竟然道:“沈琅派我前來遊說是假,暗中面見公主是真,另有一物交付。”
謝危的瞳孔陡地一縮。
然而張遮卻不再說什麽了,只是向他一拱手,轉身下了台階,徑直去面見沈芷衣。
刀琴劍書侍立一旁,無不驚詫。
先前在忻州時,周寅之來,也曾將一物交付給公主殿下。
謝危是知道的。
只不過一則她曾有恩於姜雪寧,二則尚有幾分利用的價值,他並沒有使人去查究竟是什麽東西,沈芷衣也並未有什麽異動。
如今又來一個張遮……
可本該遮遮掩掩做的事情,他為何這般明白地告訴謝危?
劍書皺眉:“要不派人將他攔下?”
謝危想起當初在通州,他使刀琴劍書遍搜自己以度鈞身份寫給天教的密函不見,轉頭卻在張遮手中,可他並未拿這東西做什麽文章,只是交還與他。
眼下又提及沈芷衣之事……
他與張遮的不對盤,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他不會覺得對方這般獨來獨往不合群的人,會拉幫結派站在自己這邊。事實上,當他在將那封密函交還給他時,他是動了殺心的。
只是彼時他畢竟是寧二心上之人……
一念及此,謝危薄唇抿得更緊,面覆霜色,終究是將翻湧的情緒都壓下去,道:“不必。”
怕的不是事情本身。
怕的只是不知道有這件事。
眼見著天陰陰欲雨,他越覺煩悶,索性拂袖便走,留下話道:“等見完沈芷衣,便叫他速速離開,一刻也別讓他在城中多待!”
刀琴劍書跟他多年,更何況從今早就開始在辦事了,哪裡能不知道他這話下面真正忌憚的是什麽?
好不容易支開了寧二姑娘。
倘若叫這兩人見上面……
兩人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謝危回了房中,因心不是很定,便翻出一卷道經來讀,靜了一些,便聽得窗外淅瀝瀝作響,竟是真下了雨來。
秋葉飄黃,蕭條寒涼。
只不過看得一會兒,倒是洗去了他心底那一股躁意,這時便想起寧二一會兒回來還要練琴,於是把手裡的道經放下,取下懸掛在牆上的一張琴,解了琴囊,仔細調弦。
昨日他聽著寧二彈的時候,有一根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奏出來的音雖只差毫厘,可若一日不調,每一日都差上毫厘,那便不知差到哪裡去。
修長的手指一點一點繞緊琴弦。
謝危想,外頭既下了雨,那小騙子同衛梁也不會在田間地頭繼續忙,該會早些回來,手指便一停,吩咐劍書道:“外頭風涼雨大,叫廚房先備碗驅寒的姜湯。”
劍書奉命去了一趟。
然而回來時,神情卻有些不對。
謝危立在琴桌邊,一手斜斜扶著琴,剛將方才那一根弦調好,信手輕輕一撥,顫音潺潺,唇邊便浮出了幾分笑意。
只不過到底是買來的琴,不如自己製的得心。
等往後閑了,該為寧二斫上一張。
他見劍書回來,隨口問:“人回來了嗎?”
劍書一下屈膝半跪:“寧二姑娘因下雨回來得早一些,車駕在城門口,正好撞見張大人,她……都怪屬下等辦事不力!”
他垂著頭不敢抬起。
甚至連確切的話都不敢說。
謝危唇邊的弧度有片刻的凝滯,然後一點一點慢慢地消了下去,像是一頁放進水裡的彩畫,緩緩褪去顏色,成了一片格外平靜,又格外叫人害怕的黑白。
竟沒有責怪他們。
視線停在那根猶自輕顫的弦上,他輕聲問:“寧二找他去了,是不是?”
劍書隻覺前所未有地壓抑:“先生……”
仿佛有一股錐心之痛直直打進來,謝危搭在琴身的手指漸漸暗緊,到底是沒有忍住那一股深埋的戾氣,垂眸間,抄了那張琴便砸在桌角。
嘩啦一聲響。
琴散了,弦斷了。
他隻寂然而立,面無表情地看著。
修長的手指垂在身側,一縷鮮血順著被斷木劃破的口子蜿蜒滴落。
窗外是瀟瀟雨驟。
第239章 厭世
天色已暮,提前備下的姜湯已經涼了。
姜雪寧卻仍舊未歸。
燕臨那邊派人來請他前去商議下一步的動向,謝危便搭垂著眼簾,撿了一方雪白的巾帕將手指上的血跡擦去,淡淡道:“我隨後便來。”
他放下了巾帕,讓人將屋內的狼藉收拾了,又吩咐後廚將姜湯溫著,便從屋內出去。
去議事的前廳正好要從姜雪寧那院落旁經過。
他竟然在道中遇見了沈芷衣。
這位昔日的帝國公主,已經不愛著舊日宮裝,隻一襲深紅夾白的廣袖留仙裙,看方向是才從姜雪寧院落那邊過來,但似乎沒有見到人,眉頭輕輕蹙著,神情並不是十分輕松模樣。
她眼角有著淡淡一道疤。
那是二十余年前天教並平南王一黨叛逆攻破京城時,在她面頰上留下的傷痕。當初在宮中時,總十分在意女子容貌的嬌美,以至於她對這一道疤痕耿耿於懷;如今歷經過千裡和親,邊塞風沙,輾轉又成傀儡,對外表的皮相反倒並不在意了,是以連點遮掩的妝容都不曾點上,倒多了一點坦蕩面對真實的模樣。
因為有些事,視而不見,粉飾太平,只不過是掩耳盜鈴,欺瞞自己罷了,該在那裡的並不因為虛偽的矯飾而改變。
下午時候她見過了張遮,本是心緒翻湧,這偌大的府邸中人雖然多,可也想不到別的能說話的人,是以枯坐了一個多時辰後,還是決定拉起找姜雪寧。
只是不巧,她竟不在。
轉過回廊沒兩步,沈芷衣抬頭就看見謝危。這一時,兩人的腳步都奇異地停下了,周遭暮雨尚未停歇,空氣裡卻忽然彌漫著一股凝滯。
有些事,不必對旁人道,他們之間是一清二楚的。
什麽勤王之師,什麽公主懿旨,什麽恭奉殿下還朝……
統統都是沒有的事!
沈芷衣既沒有下過任何懿旨,也沒有說過想要還朝,一切只不過是幕後一隻大手在操縱全局,將她作為了一隻擺上台面的傀儡,以為他們要做的種種事情尋找一個合適而正當的理由,讓這一切可以名正言順、冠冕堂皇地繼續下去。
而所謂尊貴的公主……
連那道城門都不能自由地跨出。
沈芷衣心裡覺出幾分諷刺,但終究沒表現出來,只是先問:“寧寧說下午出城去找衛梁,如今天色這樣晚了,還沒回來嗎?”
她是前不久才見過張遮的。
謝危背著手,沒有回答,竟反而問道:“該回來自然會回來。中午時候她已經去看望過殿下,殿下晚間又來尋找,是想告訴她張遮來了,知會她去見上一見嗎?”
身邊伺候的人裡有眼線,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往上呈稟,這對宮廷裡長大的沈芷衣來說,實在司空見慣,已經算不上什麽稀罕事了。
只是當確實地知道謝危了如指掌時,仍舊忍不住為之發寒。
甚至憎惡。
她面容冷下來幾分,但言道:“只不過有些話想對她講罷了,如今謝先生權柄在握,已將大半天下收入囊中,實不必對我這麽個即將棄置的傀儡如此忌憚。畢竟,你之所以還敢讓她見我,不正是因為你確信我絕不會在她面前多言,令她為難麽?”
雖然姜雪寧趕赴邊關,一道救了她,然而忻州軍、黃州軍,卻是實打實謀逆的反賊。一名皇族的公主,為反賊所救,本身位置就已十分尷尬。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
偏偏她真正在意的人,與反賊的幕後魁首,有著千絲萬縷的親密聯系。
尤芳吟已經故去。
沈芷衣也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心中即便是有千萬般的難處,哪怕表面與事實相去甚遠,也決計不會向姜雪寧吐露、抱怨半分。
只因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不願使她增添任何的煩惱,再將事態推向不可解決的深淵。
對此,謝危心知肚明,也並不否認,他只是注視著沈芷衣,沒有起伏的平靜嗓音帶著一種格外的無情味道:“你既知我忌諱,便不該總來找她。”
這哪裡是昔日奉宸殿那位謝少師?
沈芷衣幾乎不敢相信他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瞬間,怒氣衝湧。
她寒聲質問:“這便是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嗎?你可有問過,她知不知道,又願不願意?天底下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也從來沒有能被紙包住的火。她率真良善,性本自由,你卻虛偽狡詐,步步為營,處處算計,什麽也不讓她知曉!你把她當做什麽?被你關在籠中的囚鳥嗎?!”
謝危道:“她該知道什麽?”
沈芷衣冷笑:“對天教,你先抓後放,放任他們為禍世間,塗炭生靈!沿途之上,多少人流離失所,罹難戰火!縱然你要反,這天下從來任人主宰,可百姓何辜?若說你力有不逮,確不能阻,倒也罷了。可偏偏你是有余力而不為,故意縱容惡行,隻為呈一己之私!你想要滅朝廷,取江山,大可光明正大打過去,卻不必用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下作手段!”
做了什麽事,謝危自己有數。
他無動於衷,對所謂天下人的生死,也漠不關心,隻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沿途所見,滿目瘡痍,有被劫掠了畢生心血的商人,有被殺了丈夫的妻子,有無家可歸的孩童……
一聲聲哭,一聲聲喊!
沈芷衣是隨軍而行,不像是姜雪寧與衛梁等人,總要落後幾日,但凡所見所聞皆入心間,常常夜不能寐。
此刻她看著謝危,就像是看著怪物。
何等冷血之人,才能說出這樣一句話?
她眨了眨眼,到底還是平靜了下來,隻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道:“姜雪寧一腔赤誠真心對人,她值得所有人永遠對她好,但你配不上她。”
說完拂袖便走。
那“配不上”三個字,實在有些尖銳。
謝居安搭著眼簾同樣不欲與她多言,只是走出去幾步之後,過往的一切實在是浮現出來太多,太多,以至於原本就縈繞在他心懷中的那股戾氣越發深重難抑!
這一刻,腳步陡然停下。
他回轉身,聲音裡仿佛混雜了冰冷的惡意,竟冷酷地道:“弱肉強食,世間愚夫隻配為人屠戮!公主殿下立於危牆,該當慎言。便有一日,我殺盡天下人,也隻怪天下人甘為芻狗!”
言罷已不看沈芷衣一眼,徑直向議事廳去。
沈芷衣望著此人背影消失在層疊廊柱之間,隻覺那平靜的軀殼下,藏著一種即將失控的猙獰與瘋狂。
一陣風吹來,才覺寒意遍身。
她輕輕攤開手掌,兩塊碎片拚湊起來的兵符,靜靜躺在掌心。看得許久,竟覺出一種荒謬的悲哀來,閉上眼,一點一點用力地攥緊,任由它們硌得生疼。
*
姜雪寧不知自己是怎麽回來的,恍惚如穿行在兩世的幻夢中,周遭花樹之影交疊而去,倏忽之間好像化作了她兩世所見所識的那些人,讓她頭重腳輕,竟有點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斜刺裡一隻手掌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這才回神。
雨已經小了,燕臨沒有撐傘。
他穿著一身勁裝,看她失魂落魄模樣,不由皺起了英挺的劍眉,只是胸臆中偏有一股異樣的情緒在湧動,使得他第一時間沒有說出話來。
姜雪寧看向他。
他漸趨成熟的輪廓為降臨的夜幕覆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低沉,本是該問“你去了哪兒”,可話出口卻變成了:“寧寧,我昨晚做了一個噩夢。”
姜雪寧怔住。
燕臨的手還握著她胳膊,沉黑的雙眸凝視著她:“我有些怕,在那個夢裡,我對你好壞好壞……”
夢……
若說她先才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恍惚,這一刻卻是被驚醒了。
一種前世遺留的恐懼幾乎瞬間襲上心頭。
眼前燕臨的面容竟與前世在她寢宮裡沉沉望著她時,有片刻的重疊,姜雪寧心底狠狠地顫了一下,幾乎沒能控制住自己下意識的反應,一下掙脫了他攥著自己的手掌,往後退了一步!
燕臨看著,但覺心如刀割。
在對姜雪寧說出這話之前,他甚至還在想,只是一場夢,一場夢罷了。
可為什麽,她真的如此害怕呢?
少年的聲音裡,隱約帶上了一點沙啞的哽咽:“你說的夢,我做的夢,都是真的,對不對?”
他還是這一世的燕臨。
姜雪寧望著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便立刻知道自己方才的舉動傷害了他,可她也沒有辦法控制。
世間還有這樣奇異的事情嗎?
又或是今日聽了張遮講述的那些,生出了一種前世今生交匯、難辨真假虛實的錯覺呢?
不……
她搖了搖頭,竟覺頭疼欲裂,不願站在這裡同燕臨再說上半句。
只是她走出去幾步,那已經褪去了舊日青澀的少年,還像是被人拋下了一般,立在原地。
那股內疚於是湧了出來。
姜雪寧想,他們終歸不是一個人。
凝立許久,她終於還是回過頭,向他道:“一場夢罷了,醒過來便都散了,別放在心上。”
燕臨站在爬滿了枯黃藤蔓的牆下,看她走遠。
窈窕纖弱的身影被一盞盞燈照著。
可落在他眼底,映入心間,竟只剩下荒蕪一片。
*
到得謝危院落前的時候,雨已停歇。
姜雪寧心裡面裝著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她不願去回想方才燕臨那些話究竟意味著什麽,甚至到得院門前,聽刀琴說謝危還在等自己時,也仍舊帶著一種難解的空茫。
她走進了屋裡。
桌上竟然擺了精致的碗盤,做了幾道菜,放了一壺酒,兩隻酒盞已經斟滿,但裡面的酒液已經不再搖晃,顯然斟好之後已經放上了許久,以至於杯中一片平滑如鏡。
琴桌上擺了一張新琴。
屋裡原本的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謝危就坐在桌案的那一頭,看著她走進來,面上沒有半點異樣,隻端了一盞酒遞給她,問:“和衛梁聊什麽了,這麽晚才回?”
姜雪寧和衛梁遇著雨,自然是早早就忙完了,只是回城路上,她竟看見張遮,追上去說了許久的話才回。
只是她不想告訴謝危。
結果他遞來的酒盞,她垂下了眼簾,避開了他直視的目光,笑笑道:“被一戶農家留下來說了好久的話,沒留神忘了時辰。”
謝危坐在桌旁,靜靜看著她。
她心緒究竟是比平常亂上一些,都沒去想謝危為何備了一桌菜,還準備了酒,酒盞既遞到了她手中,說完話端起來便要喝。
謝危的目光便落在她執盞的手指上。
然而就在那酒盞將要碰著嘴唇時,他卻豁然起身,劈手將之奪了下來,直接擲在了地上,“啪”一聲摔個粉碎!
那一刻,他面容有著說不出的森冷。
也不知究竟是氣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毫不留情地罵她:“姜雪寧,你是傻子嗎?!”
那飛濺的酒液有兩滴落在銀箸上,染出些許烏黑來。
只是姜雪寧沒看見。
她甚至帶了幾分茫然地抬頭看他,沒有反應過來。
午後傍晚下過一場雨,她從外頭回來,鴉青的發梢上都沾著濕氣,謝危的手伸過去抓住她肩膀時,掌心裡也是一片寒涼。
於是那股怒意更為熾盛。
他直接將她拽進了裡間,讓人備下沐浴的熱水,冷著一張臉將她身上為雨水寒氣所侵的衣裳都扒了個乾淨,連著整個人一道扔進了浴桶。
姜雪寧跌坐進去,幾乎整個被熱水浸沒,打濕的發髻頓時散亂,披落在白膩的肩頭,搭在起伏的曲線上。
人從水裡冒出頭來時,濃長的眼睫上都掛了水珠。
她隻覺這人突然間變得不可理喻起來,剛想要開口問個究竟,謝居安已經一把按住了她後頸,雙唇傾覆而來,緊緊地將她掌控,那種侵略裡帶著幾分發泄的欲求,依著他探入她口中的唇舌,將她禁錮得淋漓盡致。
他將姜雪寧弄得濕淋淋。
但來自她身上沾著的水珠,也將他原本整齊的外袍浸染,她嗚咽著,竟有一種窒息的錯覺。
這一次分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
可謝危的眼眸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靜。
他說:“我想要你。”
姜雪寧看著他這一副偏執的瘋樣,不知為何,竟覺胸腔裡跳動著的那顆心被人拿刀破開,汨汨的鮮血順著傷口湧流出來,使她生出萬般的愴然,可一句話也說不出。
很難想,她竟會心疼這個人。
謝危突然間厭極了她這樣的眼神,抬手將她眼眸蓋住,然後埋頭深吻下方緋紅的唇瓣,最後壓製著她,一點一點緩慢地深入。
一場近乎極致的歡愉。
可結束後留下的卻是狼藉的空白與不能填滿的恐懼,還有一種對於自己的憎惡。
她側躺在他身旁。
謝危安靜了一會兒,才問:“我們成婚,好不好?”
姜雪寧沒有回答。
她咬緊了唇瓣,一隻手貼著心口攥緊,極力地壓抑著什麽。淚已濕枕,是怕自己一松口便哭出聲。
謝危等了她好久。
卻不敢再問第二次。
披衣起身,屋內殘酒歪倒,窗外清輝灑遍,想起的竟是呂照隱以往調侃他的那句話。
謝居安固然不會一直贏,但永遠不會輸。
可倘若……
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想要贏呢?
第240章 會戰京城
次日一早,謝危便不見了影蹤。
枕邊空蕩蕩。
姜雪寧睜開眼坐起身時,倒是發現昨夜打濕的頭髮已經被人仔細擦乾。跟衛梁在城外談了幾個時辰,到城門遇到張遮,回來還伺候了個祖宗,她心緒煩亂壓抑,都忘記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了。
這裡本是謝危的房間。
只不過料想他有交代,棠兒蓮兒兩個丫鬟早等在門外伺候,甚至還有個劍書在。
早晨用過粥飯後,周岐黃便來把脈。
她奇怪:“這是幹什麽?”
劍書躬身說:“先生走時交代,您昨日吹了風回來的,怕您沾上風寒,讓請周大夫來看上一看。”
姜雪寧便想起來:“你們先生人呢?”
劍書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小聲道:“凌晨前線有急報,先生天還沒亮就去了軍中。”
天沒亮就走了?
可真是“乾淨利落”!
姜雪寧有片刻的愕然。兩世為人,她竟頭回生出一種被人白嫖的感覺,有點是氣不打一處來,險些沒翻個白眼。心裡原本想的是,等今早冷靜一些,考慮得也周全一些,再同謝危談將來包括成婚在內的一應事宜,該比較妥當。
誰能想,這人一大早跑了?
她琢磨半天,還真沒算出究竟是自己吃虧些,還是謝危吃虧些。
總歸一筆糊塗帳不明白。
姜雪寧氣笑了,抬起纖細的手指壓了壓太陽穴,目光流轉間,不經意發現劍書這低眉垂眼的架勢,倒像是知道點什麽似的,心思於是微微一動。
昨晚謝危整個人都怪怪的。
當時她是腦袋空空,無暇多想,此刻一回想便發現了端倪。
她忽然問:“他知道我昨晚去見過了張大人?”
劍書萬萬沒想到姜雪寧竟然直接問出這話來,差點嚇出了一脖子冷汗,張了張嘴,一下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姜雪寧卻已經不用他回答了。
光看劍書這目光閃爍不大敢出聲的架勢,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說他謝居安是口醋缸,那都是抬舉了。
這人得是片醋海。
沒風都能翻起點浪來,自個兒跟自個兒過不去。
只是靜下來一想,她又覺得自己竟好像明白他。
謝危和她不一樣。
他們雖有相似的經歷,可她是打從出生那一刻起,便沒擁有過什麽。上一世是渴望擁有,然而真等那些東西都到了手上,又發現不過如此;這一世沒再刻意追逐,但凡有幸擁有的,她都心存感激。但謝危卻是原本什麽都擁有,只是年少時一場變難,失去了一切。
於是一切都成了創痕。
他活在世上,卻沒有絲毫的安全感,所以寧願再也不擁有。可一旦擁有了呢?
姜雪寧心底泛出了微微的酸澀,由周岐黃號過脈之後,隻對劍書交代了一句:“待你們先生回來,知會我一聲,我有話想跟他說。”
劍書聽得頭皮發麻。
可他也不敢隨意揣度這“有話想說”究竟是什麽話,只能低下頭應了一聲。
平日議事,或是去軍中,也不過就是半日功夫。
姜雪寧想,下午就能見到謝危。
可沒料想,別說是下午了,就是第二天,第三天,都沒見著過人影!
一問才知道,在這短短的兩三天時間內,原本每到一城便會安排停下裡修整十天半月的謝危,這次竟然一反常態,與燕臨一道迅速整頓兵力,竟是一天也不願意耽誤,與第三日天明時分,直接朝著天教如今所在的保定府出兵!
剛聽見這消息時,姜雪寧幾乎以為謝危失心瘋了。
然而冷靜下來一想——
天教知道了忻州軍這邊的動向,該如何?要麽停下來與忻州軍硬碰,可萬休子遇到謝危早就如驚弓之鳥,只怕不願赴此必死之舉,讓朝廷漁翁得利;要麽便如被獵人催逼的野獸,不得不疲於奔命,搶在謝燕二人之前出兵攻打京城……
謝危這不是發瘋。
他分明是懶得再等,硬逼萬休子攻打京城!
這邊廂,姜雪寧才想出個眉目來;那邊廂,整整三日沒露過面的謝危,總算是又出現了。
馬車已經備好。
前線有燕臨。
他進得房中,便朝她伸手:“走。”
姜雪寧還在低頭看琴譜呢,見他向自己伸手,下意識先將手遞了過去,才問:“幹什麽?”
謝危凝視著她,拉她起身。
聲音平靜,內裡的意思卻驚心動魄,隻道:“帶你去殺人。”
第241章 殺周寅之
在聽聞真定府忻州軍有異動時,才在保定府歇了沒幾天的天教義軍,差點沒嚇瘋!
這幾個月來他們幾乎都已經習慣了背後的追兵。
總歸對方好像故意掐算著什麽似的,每回雖然追著他們打,可也給他們留夠了修整的時間,不至於使他們過於疲於奔命而損耗太多的戰力。
所以這消息傳來時他們簡直不敢相信。
緊隨而來的,便是滅頂的危機感:難不成忻州軍要跟他們來真的了?終於打到了京城,對方覺得他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萬休子自打被謝危放出來後,一雙手幾乎已經廢了,延請多少名醫也沒治好,一把年紀還要隨軍作戰,再好的養生之道都撐不住。
幾個月下來,哪裡還有昔日的神氣?
只是一路被催逼著眼看著又打回了京城,他竟想起當年揮兵北上時的盛勢與輝煌,到底激起了幾分血性,便是死,他也要死在那九五之尊的龍椅上!
於是即刻下令,拔營行軍,根本不管身後追的是狼還是虎,瘋狂地朝著京城進攻!
保定府的城防,如何能與京城相比?
倘若他能先一步攻下京城,挾重兵守城,未必不能拒謝燕大軍於城外,為自己博得那僅有的一線生機!
上頭的教首為了執念而瘋狂,下面的教眾卻因即將到來的追兵,湧起強烈的求生之欲,自知再無別的選擇,反倒咬緊牙關,在攻打京城時展現出了驚人的戰力!
京城四座主城門。
天教義軍根本不分化半點兵力,一到城下,便徑直對準南方城門疾攻猛進,儼然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用最短的時間將之拿下!
萬休子本以為或恐要花費很多時間,可沒想到,原本他以為堅固的城防,這時候竟跟紙糊的差不多,一捅就破!
脆弱到不堪一擊!
城門被打開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幾乎都露出了狂喜之態,包括萬休子在內,一片沸騰的振奮,甚至都沒心思去想,這樣的勝利來得是不是太容易。
倘若是對京城足夠熟悉的謝危在此,必定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端倪:倘若朝廷有心要守,憑借天教這幫人的本事,即便可以憑借人數的優勢獲勝,可要打開城門最少也得花個三天五夜,決計不會如此容易。
兵者詭道。
只怕真正的後招不在城門,而在城內!
升起的朝陽破開了黎明前的黑暗,金紅的光芒灑遍皇宮金色的琉璃瓦,上頭凝結著的白霜很快消融,隻映照出一片耀目顏色。
太極殿前,一片空闊。
穿著一身龍袍的沈琅赤腳站在台階的最頂上,披散著頭髮,雙目卻一瞬不瞬地看著那一輪漸漸變得刺眼的朝陽,似乎等待著什麽。
*
周寅之不知道皇帝的計劃,究竟能不能成功。
或者說……
已經與他乾系不大了。
作為新任的九門提督,他沒有被分到城中伏擊天教,而是被分來防守東城門。所率之兵,不足一萬,且少有軍中真正的好手,倘若誰選從這裡破城而入,下手狠些,幾乎可以使他們全軍覆沒!
身旁一名年輕的兵士握著槍的手在發抖。
周寅之卻拿起裝了烈酒的水囊,仰頭喝了一口,似乎也想借此驅散那隨著秋意侵襲到身上的冰寒。
沒有人知道,他已暗向忻州軍密送過三封降書。
只是都如石沉大海,沒有回應。
自從發現么娘失蹤後,他便知道,厄運早晚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可他沒想到,會來得這樣快。
一生汲汲營營,永遠都在算計,為了往上爬,為了當人上人,可一位一位主子換過去,不過也只是一個接一個地低下頭去。
半生籌謀,究竟選錯!
南城門那邊傳來了已被攻破的消息。
全軍上下一片悚然。
周寅之的目光,卻始終放在前方,終於在兩刻之後,一匹哨探的快馬自前方疾奔而回,驚慌地大喊:“來了,來了!忻州軍也來了!”
那名年輕的兵士頓時問:“大、大人,怎麽辦?”
周寅之道:“慌什麽?”
他將擱在城門樓上的繡春刀一抓,佩在腰間,竟然轉身便向著城下走去,冷肅的面容看不出波動,隻道:“燕世子與謝少師所率乃是忠君勤王之師,追討天教逆賊而來,有什麽好擔心的?”
周遭人面面相覷。
周寅之下得城去,已經振臂一呼,大喊道:“開城門!”
東城門有多少兵力,守城的兵士心裡都有數。
天底下誰能不怕死?
若說先才還未聽聞天教已經從南城門攻入城中的消息,他們或恐還有幾番猶豫,想想要不要舍命一搏。可如今南城門已破,作為提督的周寅之更下達了如此命令,那一點猶豫,也就被強行驅散了——
他們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會擔責。
於是左右兵士,終於用力地將城門拉開!
前方煙塵滾滾而來。
三軍整肅陣列城下。
周寅之也不知自己賭的這一把究竟是對是錯,可到底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在遠遠看見那輛馬車駛到城門前時,他微微閉了閉眼,竟然將刀往地上一拄,朗聲道:“下官周寅之,恭迎少師大人與世子還京勤王!”
謝危輕輕撩開車簾,聽見他聲音,唇邊浮出一分笑意,先從馬車上下來,但暫未搭理他,只是向車內遞出一隻手去。
姜雪寧好久都沒聽見過這個聲音了。
當日尤芳吟倒在血泊中的畫面,驟然又從腦海中劃過,她搭了謝危的手,跟著也下了馬車。
在看見謝危從馬車上下來時,周寅之覺得是意料之中;然而當他看見謝危並未回應他,而是向車內遞過去一隻手時,心便陡地沉了一下;緊接著再目睹昔日舊主姜雪寧扶著謝危的手從車裡出來,一股先前本已被烈酒驅散的寒意,便驟然回到了心頭,讓他如墜冰窟!
刀琴劍書侍立一旁。
謝危沒有說話。
姜雪寧注視著他,來到了他面前,又看了看他身後這洞開的城門,便突地笑了一聲:“不愧是周大人,能屈能伸,能為皇帝賣命,也能為命賣了皇帝!”
周寅之想過,天下人,無非以利而合。
只要他還有利用的價值,便不會立刻被棄置。
屆時先歸附謝危燕臨,即便吃些苦頭也無妨,只要能保住一條命,過後總有慢慢斡旋籌謀之機。可千算萬算,怎會算到,這種兩軍交戰的關鍵時刻,謝危竟是帶著姜雪寧一道來的!
這意味著什麽,他實在太清楚了。
垂在身側手指因強烈的不甘而緊握,這一瞬間,周寅之的腦海裡掠過了太多太多。
然而越是在絕境,越想要垂死掙扎。
他眸底掠過了一抹異色,抬首看著姜雪寧,一副悔恨模樣,道:“忻州之事,是下官害了尤姑娘。只是彼時下官家中妻兒皆在京城,大小一應利害皆受朝廷掣肘,實在別無他選!今日姑娘與少師大人還於京城,下官念及過錯,悔之晚矣,是以開此城門,願能彌補一二,隻望姑娘念在往日情分——”
話到此處,卻陡然轉厲!
先前拄在地上的繡春刀徑直出鞘,周寅之面上的悔恨哪裡還見得著半分?竟是趁著姜雪寧站得離他最近時,以說話懺悔的方式放松她警惕,持刀向她而去,欲要在這絕境之中將她挾持,為自己換來一條生路!
然而刀琴的刀比他更快!
“當!”
電光石火間一聲利響,面容冰冷不帶一絲笑意的刀琴,分明離姜雪寧還要遠一些,可竟偏偏搶在了周寅之刀至她脖頸之前,將他刀刃重重擋開!
手腕再轉,更趁勢劃下。
鋒利的刀尖瞬間在周寅之手臂之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血口!
另一側劍書則是趁勢以劍鞘擊中他腿部,隨後一腳踢出,力道之狠幾乎準確地擊碎了他的膝蓋骨,使得周寅之整個人立刻站立不穩,重重撲跪在地!
刀也脫手飛出!
周寅之幾乎不敢相信,這原本站在兩側的二人會有這樣快的反應,仿佛是提前料到他會出手,早就在防備他一般!
刀琴曾目睹他對尤芳吟下毒手,以至於他空有一身卓絕的武藝,竟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麽個活生生的姑娘香消玉殞。
因為當初他趕到時尤芳吟就已經被挾持。
可如今面對著面,憑周寅之這點本事,要在他面前對姜雪寧動手,簡直癡人說夢!
眼看著周寅之那驚怒交加、不敢置信的神情,刀琴隻冷冷地道:“早在方才來路上,寧二姑娘已經提點過,說你稟性難移,若知自己難逃一死,勢必不會束手就擒,必會鋌而走險。如今,果然應驗。”
周寅之萬萬沒有料到。
他回想自己這一生,姜雪寧的確算他一任舊主,可攏共也就辦過那麽幾件事,真論交集實則不多,對方怎會對他之行事,如此了如指掌?
而且……
他咬緊牙關,死死瞪著她,聲音似滴血一般從喉嚨裡出來:“姑娘答應過的!那封信!你明明允諾過,只要我肯為內應,出手相助,便不計過往,饒我一命,也放過么娘與她腹中的孩子!”
姜雪寧憐憫地看著他:“所以你竟信了?”
這一瞬間,周寅之面色鐵青。
姜雪寧卻只是抬起頭來,看著這道已經大開的城門,想世人很是荒謬,慢慢道:“也是,我這樣的人在周大人眼底,當是良善好欺,所以一旦壞起來騙人,反倒不易使人相信。”
她想,時辰也不早了,還是不要耽擱後面的大軍入城。
於是便向一旁的劍書伸出手去。
劍書將劍遞向她。
她幾乎從未握過刀劍,那鋒銳的長劍自鞘中抽離,仿佛將人性命的重量都壓在劍鋒之上,沉沉地墜著人的手腕,天光一照,寒光四射!
周寅之要掙扎。
但左右已有兵士上來將他死死摁住。
姜雪寧持著劍,有些吃力。
謝危便走上來,手掌覆蓋在她的手掌之上,幫著她將劍緊握,隻朝著周寅之脖頸遞去,輕輕笑了一笑:“我教你。”
那劍鋒瞬間刺破了皮膚。
周寅之一雙眼已經赤紅。
死亡臨近時,他只有一腔強烈的不甘,困獸猶鬥似的大聲嘶吼:“我便是殺了尤芳吟又怎樣?這是皇命!你們舉兵造反,權謀詭計,甚至刀下亡魂,哪樣又輸給我周寅之?!有什麽資格殺我!”
姜雪寧從未殺過人。
她幾乎是被謝危的手帶著,將這柄劍遞出。
然而在對方這質問乍起的瞬間,一股戾氣卻陡然滋生出來!
她原本有些顫抖的手指,竟然將劍握緊了,用力向他咽喉處一送!
鮮血頓時迸濺,甚至從周寅之口中冒了出來。
他張大了嘴想要說什麽,可刺破的氣管只能發出斯斯的模糊聲響,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只能死死瞪著一雙眼!
姜雪寧猛地拔了劍,眼眶已然發紅,一字一句冰冷地道:“我曾說過,若是行惡,莫讓我知曉。天下權謀詭計者甚眾,可你最不入流!沒有一樣手段上得台面,連個梟雄都算不上,隻配作那螻蟻不如的宵小!沒有人想殺你,是你自尋死路。”
周寅之終於記起,許多年前,她的確是說過這樣一句話的……
可已經晚了。
鮮血淌得多了,身後摁住他的人將他放開,他便一下面朝地地倒下,眼底竟湧出淚來,竭力地向著姜雪寧伸出手去,張口要說些什麽:“么、么……”
姜雪寧聽出他是要問么娘。
可是她的心裡一點憐憫都沒有,異常冷酷,不過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沒有搭理,扔了劍,便從他旁邊走過。
對一個人來說,最痛苦的死法,便是直到他咽氣,也不能知曉心系之人的安危!
當日尤芳吟遭受了多少,她今日便叫他如數領受!
第242章 亡魂歸來
大開的城門口,周寅之漸漸停止了淌血的屍體,倒伏在道中,在掀起的漫天黃土煙瘴中,隱隱然拉開了一道血腥的序幕。
燕臨一揮手,大軍入了城。
姜雪寧從城門外走到城門內,那些熟悉的街道再一次出現在她眼前,從前世到今生,依稀還是那般模樣。只是沒有一家開著的店鋪,要麽房門緊閉,要麽破敗狼藉,哪裡還有往昔一朝都城繁華地的盛景?
很久以前,就是在這條長街上,燕臨意氣風發,帶著她縱馬馳過燈會;尤芳吟笨手笨腳,想看個荷包,卻撞翻了人家的攤鋪;沈芷衣去韃靼和親時,那看似歡喜實則悲切的隊伍,也曾蜿蜒自城中流淌過;謝居安也還在韜光養晦,為了一根琴弦,幾塊好木,從自己的府邸背著手走去幽篁館找呂顯……
一切從這裡開始,也終將在這裡結束。
她以為殺了周寅之,報了仇,當很痛快。
可好像並沒有。
站在這條長街上,眼看著那一列一列向前行進的兵士,姜雪寧心裡生出的竟然是一種空茫,好像突然間不知道自己接下來還要做什麽,又該往哪裡去。
謝危就立在她身邊,陪她看著,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姜雪寧突然問他:“你呢?”
謝危回首:“什麽?”
姜雪寧道:“等報完仇,你要幹什麽呢?”
謝危望著她,久久沒有回答。
二十余年的厚重執念,身世顛覆的血海深仇,倘若一朝得報,他會感到快慰嗎?
又或者,與她那突如其來的感覺一般……
姜雪寧實難揣度。
深秋的落葉被風吹卷著鋪滿長街的角落,行軍的腳步聲一直延伸到街道的盡頭,往前刺探消息的哨兵騎著快馬,另一頭呂顯皺著眉正同燕臨說著什麽。而長街的那頭卻快步跑來了一名穿著藍衣的年輕僧人,只不過被沿途的兵士攔下了,他費力地解釋著什麽,直到突然看見那頭的謝危,於是伸手一指,眼睛都亮了……
謝危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向身旁刀琴道:“讓他過來。”
刀琴依言走過去,交代了那邊的兵士,帶著那名小僧走了過來。
姜雪寧有些好奇地看著。
那名小僧對謝危顯然也有幾分畏懼,但到得他面前時,還是十分有禮地先合十頷首,才道:“前些日有位姓孟的施主,滿身是血來投,方丈問過後,說是要來知會謝施主一聲。聽聞忻州軍已然入城,特著小僧來報。”
謝危知道他說的是誰,隻略略垂眼,道:“有勞了。”
姜雪寧看著這僧人卻很迷惑。
謝危卻忽然轉向她問:“去過白塔寺嗎?”
姜雪寧心頭陡地一顫。
白塔寺之名,她是聽過的,可從來不曾去過。
話在喉間,澀住未能出口。
謝危卻拉起她的手,一笑道:“有位你也認識的故人在那邊,我得去一趟。你與我同往,可好?”
姜雪寧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謝危便拉著她上了馬,徑直將她圈在懷中,策馬而去,穿過了幾條街道,很快遠遠便看見了一座修得高高的白塔。
荒蕪的城池一地蕭殺。
地上原本是鋪滿了落葉,無人打掃。坊市中更看不見一個尋常百姓,縱然是有些人沒有離城,這時候也都將家門緊閉起來,躲避禍事。
然而前方那條道,竟是乾乾淨淨。
陳舊的石板青苔上,留著掃帚劃過的新鮮痕跡,一片落葉都沒有。盡頭處便是一座古老而偏僻的寺廟,寺中楓葉早已飄紅,在這深秋時節,倒有幾分雲霞似的燦爛。
謝危便在此處勒馬。
他又向姜雪寧遞出手去,扶她下馬。
寺門前正有一名小僧端了水盆出來,往剛掃過的地面上灑水。他似乎沒想到這時候竟還會有人來禮佛,剛看見他二人時,目中還露出幾分奇怪。
然而等他看見謝危,便瞬間睜大了眼睛。
謝危知他是認出了自己,但也並不廢話,隻問:“忘塵方丈在哪裡?”
那小僧說話都結巴了,立了半晌後,趕緊把手裡的水盆擱在了一旁的牆角,道:“方丈正在禪房裡打坐,小僧這、這就去通傳!”
說完竟是飛快往裡面跑去。
謝危也沒管他,隻帶著姜雪寧一道走入寺中。
牆下栽著不少菩提樹。
方丈的禪房還在後面,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一小座。
到得前面時,謝危便對她道:“在這兒等我片刻。”
姜雪寧點了點頭。
謝危便徑直朝裡走去,身形眨眼被門扇擋了,禪房糊著發黃窗紙的窗內,傳來了一聲佛號,繼而是平緩的交談聲。
眾所周知,謝危雖在朝堂,可既讀道經,也曉佛法,是以既能與士林交好,也能與早先的國師圓機和尚旗鼓相當。
只不過這還是她頭回見他真與寺廟有什麽交集。
姓孟的施主,她還認識……
是孟陽麽?
姜雪寧想想,發現自己對此似乎並不十分好奇,隻抬眸向周遭打量,於是便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那座石亭。
那一刻,她分明沒有看見這座石亭的名字,可冥冥中,卻有一種奇怪的感應,讓她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於是抬步,朝著它走去。
待得近了,便看清了。
果真是潮音亭。
七級台階將石亭壘高,亭內置著一張陳舊的木案,一隻香爐擱在案上,似乎是早晨才燃過香,此刻雖沒有香煙嫋嫋,卻隱約能從虛空裡嗅出已經淡了的沉香味道。
在這座石亭旁邊,便是一片廣闊的碑林。
每一塊都是六尺高,一尺寬。
上面鐫刻著一個又一個名字。
更往後一些連名字都沒有。
看得出它們已經在這裡佇立了許久,每一塊的邊緣上都留有風雨侵蝕的痕跡,甚至落滿塵灰。
姜雪寧慢慢走到裡面去看,趙錢孫李,什麽姓氏都有;有的有名有姓,完完整整;有的卻似乎還沒起大名,隻一個乳名刻在碑上;更後頭那些沒有名字的也不少……
三百義童塚。
前世她不曾看過,因為那似乎畢竟是與她沒有什麽關聯的事情,若非後來在坤寧宮軟禁時聽尤芳吟提起,或恐還不知曉,自己前世命運最終的跌宕,實則都系在這二十余年前這一樁血色的舊事之上。
今日總算看見。
她看得並不快,每看到一個名字都要停下來片刻,似乎想要它們在自己的記憶中留下少許痕跡。
只不過在走到東南方角落裡時,姜雪寧忽然停了好久,也沒有再繼續往前。
眼前同樣是一座石碑。
但它與周遭那些,格外不同。
旁的石碑上,要麽刻著清楚的名姓,要麽空無一字。可這一塊上,原本是刻有名姓的,但似乎沒有刻完,就被人強行削去,只在上面留下幾塊斑駁的凹痕,幾道雜亂的刻記。
一道聲音,忽然從她身後響起:“這是我。”
姜雪寧回頭。
謝危不知何時已經從禪房裡出來了,遠處潮音亭下的台階旁,立著一名老和尚,身旁站著面色蒼白的孟陽,但只是看著,並沒有走過來。
第一時間,姜雪寧沒有明白謝危的意思。
他卻來到了她身旁。
深色石碑上積落的灰塵,被他伸手輕輕拂去。
謝危看向她,笑了一笑:“本來這裡也是要刻上名姓的,可她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堆雪化之後的枯骨與汙泥便是我。匠人在上頭刻名時,她便把刻刀奪了,把這上頭刻的名字毀去。然後對旁人說,她的孩子未必就死了,即便是早已遭逢不幸,要歸葬入土,也不要再姓蕭。”
分明是笑著說的話。
可姜雪寧聽著卻不知為何,眼底潮熱,竟覺喉間有幾分哽咽。
謝危卻靜靜地道:“我本是一個該在二十余年前就死去的人。”
姜雪寧伸手去握他的手,對他搖頭:“不,你不是。”
她手心有汗,甚至在發抖。
謝危於是笑:“你在怕什麽?”
姜雪寧無法告訴他,只是道:“無論如何,她希望你活下去。”
謝危喉結微微湧動,久久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緊握,最終卻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道:“往後不要一個人到這裡來,該走了。”
他拉著她往外走。
從潮音亭下經過時,孟陽看了他們一眼,那位忘塵方丈則向他們合十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諸法空相!”
姜雪寧沒有慧根,聽不明白。
謝危則沒有回應。
他重帶著姜雪寧從白塔寺出來,門外是燕臨領著黑壓壓的兵士靜候,呂顯則是立在台階下面,見他們出來,先看了姜雪寧一眼,才走上前來。
謝危停步。
他上來低聲同他說了一句話。
謝危似乎不甚在意:“隨她來吧,不必攔著。”
呂顯久久凝視他,問:“你真的還想贏嗎?”
謝危說:“想的。”
呂顯於是道:“但如果你想要的東西變了,你的贏,對旁人來說,便是輸。”
謝危平淡地道:“我不會輸。”
他沒有再與呂顯說話。
在他進白塔寺的這段時間裡,燕臨等人早已率軍查清了城中的情況。天教的義軍進入城中後,顯然遭遇了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西城南城坊市中到處都是橫流的鮮血,一路順著長安街,鋪展到紫禁城。
倒在路邊,有的是天教的,有的是朝廷的。
甚至還有受了傷卻沒斷氣的。
在忻州軍從染血的道旁經過時,他們便哭喊著哀求起來:“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大部分人看了,都心有戚戚。
然而謝危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卻只是勾起了往日的回憶,並沒有多做停留,一路與燕臨等人,直向著前方那一座過於安靜的紫禁城而去。
宮門早已被天教攻破。
尚未來得及收拾的屍首隨處可見。
原本金燦燦的太極殿,此時已經被覆上了一層血紅。
萬休子環顧周遭,幾乎不敢相信。
跟在自己身邊的竟已經只剩下數千殘兵,個個雙目赤紅,身上帶傷。連他自己的腰腹之上,都插著一根尚未拔除的羽箭,隻折去了箭身,箭矢還留在體內,卻暫時不敢取出。
大殿之前的情況,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數千精兵陣列在大殿之前,衛護著中間的皇帝。只是沈琅這披頭散發赤腳的模樣,看著哪裡還像是往日的一國之主?
他神經質地大笑著。
滿朝文武,沒投敵的,沒逃跑的,一心忠君的,如今都戰戰兢兢癱軟在大殿之中,心有余悸地看著已經逼到殿前,與他們對峙的天教義軍。
臨淄王沈玠,定國公蕭遠,刑部尚書顧春芳,戶部侍郎姜伯遊,甚至連蕭定非都混在其中……
只不過並不見張遮。
已是皇貴妃之尊的蕭姝,這時立在角落裡,看著大笑的沈琅,隻覺渾身冰寒,滿心慘淡。
若隻論心術,沈琅無疑是一個合格的皇帝。
他竟故意抽調了城門的兵力,轉而使人埋伏在街市狹口處,在天教以為自己致勝之時,予以迎頭的痛擊,著實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一路拚殺,竟然慘勝一籌!
如今雖被人打到了皇宮之中,可他竟一點慌張之色都沒有,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隻讓人懷疑:這位帝王,手裡是否還留著其他的底牌?
萬休子目光陰沉地看向他,這一時竟有點拿不準主意。
不管後面如何,那張龍椅就在太極殿的高處放著。
二十余年前,他距離這個位置便只有一步之遙;只可惜平南王糾纏於皇家恩怨,非要將沈氏血脈趕盡殺絕,以至於被援兵殺來,最終功虧一簣!
二十余年後,他再一次站在了這張龍椅之下!
太極殿前,日光熾盛,雙方上萬人對峙,可陣中只有風聲獵獵吹拂而過,竟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音。
於是這時遠處的聲音,便變得清晰。
那時許多人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砸在皇宮用石板鋪得堅實的地面上,漸漸變得近了,仿佛每一聲都踏在人的心上,左右著人心臟的跳動!
天教與朝廷兩邊都出現了一陣聳動。
沈琅與萬休子都朝著宮門方向看去。
在遠遠看見那舉起的忻州軍旗幟時,天教這邊的殘兵隻感覺到一陣的恐慌,而朝廷那邊一眾官員中的小部分,卻幾乎立刻振奮起來,甚至有些喜極而泣的味道!
“是謝少師與燕世子的忻州軍!”
“他們終於來了!”
“勤王之師啊,天助我朝,天教這幫賊子今日必將交代在此處!”
……
然而與之相對的是,沈琅的面色驟然鐵青。
萬休子更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抬手指著這些愚蠢的膿包,揚聲大笑起來:“救兵,你們還當是救兵來了!哈哈哈哈……”
謝危一身雪白的道袍不染塵埃,在疾吹的風中,慢慢走近。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朝著他這個方向看來。
姜雪寧在他身旁,看著眼前這慘烈對峙的場景,隻覺滿世界發白,生出一種怪異的眩暈感。
成碾壓之勢的大軍黑壓壓如潮水一般,陣列在太極殿前,幾乎將所有人包圍。
朝廷裡那些人聽了萬休子的大笑,一陣嘈雜。
萬休子隻道自己已經是可憐可悲,卻不曾想原來世間還有比自己更可悲更可憐的人,笑得越發肆狂起來,竟抬手轉而一指謝危,大聲道:“在朝中為官七八載啊!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你們竟然沒有認出他來!這哪裡是為你們朝廷鞠躬盡瘁的太子少師,這分明是隨時向你們索命,要你們償還血債的魔鬼!”
蕭定非藏在人群裡,輕輕歎了口氣,心想:自己騙吃騙喝的日子,到底是要結束了……
謝危走上了台階,沒有說話。
定國公蕭遠看著他,又看向萬休子,突然想到了什麽,心底驟然蔓延開一片無法言說的恐懼!
緊接著,那種不祥的預感便應驗了。
在所有人惶恐不安的目光中,萬休這那帶著無比惡意,甚至帶了幾分得意的聲音,在這空闊的太極殿前方響起,卻偏帶上了一股無比陰森的味道:“放在二十余年前,彼時此地,他不叫謝居安,該稱作——蕭定非!”
朝野上下不少人腦袋裡頓時“嗡”地一聲響。
謝危卻只是站定,異常平靜地看向了眾人,淡淡道:“這般熱鬧,我好像來得晚了些。”
第243章 弑盡親族
萬休子的話是什麽意思?
有許多人第一時間竟然沒有聽懂。
謝危怎麽會是蕭定非?
那位大難不死的定非世子現在不好好在角落裡站著嗎?倘若謝危才是蕭定非,那這個蕭定非又是誰?且當年那些事情,他又為何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分明是簡簡單單一句話,可卻在瞬間弄亂了他們的腦袋。
二十余年前,天教亂黨夥同平南王逆黨殺至京城,那位早慧聰穎的定非世子舍身李代桃僵救主的事情,早已經在這些年傳揚到街頭巷尾。
然而誰又想過其中的真相?
畢竟這世間所有人自小所學便是忠君為國,沒有一個人會想,讓一個孩子替另一個孩子去死,是否合情,又是否合理,甚至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們習慣了。
君是君,臣是臣,君可以要臣死,臣也當為君死!
人的貴賤,是由天定。
凡人便想要往上爬得一步,也需要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垂青,或者為人奴,或者為人臣,賣才華,賣性命,出賣自己能出賣的一切,隻為求得上位者隨意施舍下來的一點殘羹冷炙!
天下人皆沒有足夠的覺悟。
所以今日,謝危站在了這裡。
不知當年真相的人,惶然不安;
知曉當年真相的人,卻是瞬間臉色煞白!
在他們眼中,此時此刻站在太極殿前的謝危,哪裡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分明一隻從墳墓裡復活的鬼魂,用那來自九幽的目光凝視著他們!
“不,怎麽可能……”
定國公蕭遠原本已經在先前與天教的交戰中受傷,行動不便,此刻隻像是看著一個怪物般看著謝危,睜大的眼底分明已經填滿恐懼,卻不知是告訴別人還是告訴自己一般,高聲大氣地叫喊起來。
“不!絕不可能!一點也不像,一點也不像……”
沈琅瞳孔也陡然緊縮,先等來的竟是謝危與燕臨的忻州軍,已經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更不用萬休子突然投下的這記平地驚雷!
謝居安,蕭定非……
饒是他已經對今日的亂局有所預料,自以為能鎮定自若,可仍舊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炸得腦海裡空白了一刹,緊接著一顆心便如同沉進了深淵一般,冰寒一片!
因為,在聽聞萬休子這番話之後,謝危竟然只是立在那邊,沒有半分反駁的意思!
蕭姝的目光落在謝危身上,同樣落在他身旁不遠處的姜雪寧身上,然後才帶了幾分茫然地轉向了蕭定非。
這位自打“回京”以來,便不務正業、無所事事的“定非世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注視,這一刻竟然朝她拋來一個格外明媚的微笑。
天知道這兩年他把蕭氏折騰成什麽鬼樣!
雞飛狗叫,渾無一日的安寧!
整個蕭氏大族原本就不大好的名聲,在他的糟踐之下,更是一落千丈,市井之中人人唾罵!
然而此刻,他才笑眯眯地站了出來,假模假樣風度翩翩地向眾人揖了一禮,靦腆地道:“真對不住,其實我現在也真叫蕭定非。只不過嘛,這名字是許多年前遇到先生時,先生不要了給我的。我琢磨你們其實也沒找錯人。不過,這兩年來,我吃你們的,喝你們的,玩你們的,還花了你們不少的銀子,實在是很不好意思!”
蕭遠一聽差點氣得吐血!
年紀輕輕的蕭燁更是目瞪口呆。
蕭姝一張端麗的面容更是一陣青一陣紅,難看到了極點!
滿朝文武都驚呆了。
這個蕭定非竟然是個冒牌貨!
只見得這位定非世子吊兒郎當地走到了謝危面前去,笑嘻嘻道:“怎麽樣,本公子可沒辱沒這名姓吧?說教訓這幫孫子就教訓這幫孫子,可惜這兩年你不在京裡,可錯過了好多場大戲!不過即便沒有人看,本公子也是兢兢業業,演得可好了!”
謝危淡淡一笑:“是沒辱沒。”
姜雪寧嘴角微微一抽。
蕭定非卻早已注意到了她,美人兒當前,好久不見,著實驚豔,嘚瑟之下忘了形,一雙輕浮的桃花眼便沒忍住向姜雪寧眨了眨。
然而還不等姜雪寧有反應,謝危已經平平看了他一眼。
蕭定非頓時渾身一激靈。
他立刻把眼神收了回來,站直了身子,老老實實地退到了邊上去,一直站到呂顯旁邊才停。
呂顯無言。
在場之人看見這副情景,還有誰不明白?
蕭遠想起這兩年來受的窩囊氣,整個人都忍不住因為憤怒而發抖,抬手便指著謝危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你算好的!連這個人渣王八蛋都是你故意安排的!你、你——”
蕭定非翻他個白眼。
有那麽一瞬間想說“你他娘罵誰呢”,只是眼角余光一瞥謝危,又心不甘情不願把滿肚子的髒話咽了回去,只在心裡問候起蕭氏一族祖宗十八代。
謝危卻顯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靜。
他走上前去。
每上前一步,太極殿下面那些陣列的兵士便會壓抑著恐懼,謹慎地往後面退上一步。
蕭遠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謝危打量著這個人,內心竟無任何多余的波動,甚至還笑了一笑,道:“的確是一點也不像,是不是?”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臉上。
毫無疑問,這位昔日的當朝帝師,長著一副絕無僅有的好皮囊,有山中高士的隱逸,有天上謫仙的超塵,倘若再配上這樣極淡的三分笑意,天下誰能不對他生出好感呢?
的的確確是一點也不像。
反倒是那已經縮到一旁去的冒牌貨,眉眼之間竟與蕭遠有三四分肖似,簡直不可思議!
可誰說,兒子一定長得像老子,女兒一定長得像娘親呢?
蕭遠一刹間已面如槁木!
謝危看著他道:“我長得和她不像,和你也不像。所以既不向她那般良善,也不似你這般廢物。到如今,實在是正正好。”
不良善,便狠毒;
不廢物,便恐怖。
所有人聽了這話簡直不寒而栗!
萬休子眼見這般場面,卻是在後頭撫掌大笑:“妙!妙極啊!”
想當年,他為何沒殺謝危?
為的不就是今日這樣的場面嗎?
報復朝廷,算計皇室,好於眾目睽睽之下,將這所謂皇族的虛偽面具撕下,讓天下都知道這些人內裡到底藏著多少汙穢,又配不配主宰天下!
只可惜,謝危並不是好操縱的傀儡。
他的計劃到底沒能完全完成,但如今能瞧見其中一半,已叫他萬般暢快!
謝危並不想理會身後瘋狂的萬休子,且留他多活上片刻,只是道:“聖人言,生身之恩當報。”
蕭遠眼底忽然湧現出了一分希望。
他立刻道:“對,對!當年太后娘娘推你出去替聖上,那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她是你姑母,怎能不疼你呢?我蕭氏一族,乃至皇族,都是你的血親啊!”
他說話時不夠仔細,隻那一句裡所含的“推出”二字,已讓周遭眾臣輕易意識到了這背後潛藏的真相,驟然變了臉色!
連沈琅一張臉都沉黑一片。
蕭姝看向謝危,卻沒有與蕭遠一般從此人的臉上感覺到半分的仁慈,相反,只有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這一刻,謝危聽見蕭遠的話,竟然笑了起來,還附和道:“說得對,都是血親,該要留些情面。”
蕭遠簡直要喜極而泣了。
然而謝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雲淡風輕地補上一句:“你想要個什麽死法呢?”
你想要個什麽死法!
此言一出,先前那種好說話的錯覺,幾乎立刻就被擊穿了!
別說是朝中眾臣,就是他身後天教與忻州軍一眾兵士,也不由得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為這雲淡風輕的一句話裡所蘊藏的篤定殺機而膽寒!
蕭遠愣住了。
緊接著便是一種死亡即將降臨的恐懼。
他距離謝危最近,輕易能夠看見他淡漠到沒有一絲情緒的眸子,隻讓他感受到一種來自心底的寒意,仿佛當年那被埋在雪裡的三百義童的亡魂都附著在他身上,更有一雙眼睛透過虛空俯瞰著他!
“不,不,不要殺我……”
蕭遠本不是什麽強乾之人,在意識到謝危是真要殺自己的時候,竟然忍不住朝著後方退去。
他想要逃跑。
可這太極殿前的台階從來沒有那樣長過,平日裡短短一會兒就能走完的長度,卻好久好久也望不到頭。
謝危並不叫人去追他,只是向後方伸出手去。
刀琴便將背著的弓箭取下,遞到他手中。
謝危看向那狼狽跌撞的身影,接過了弓與箭,隨後彎弓搭箭,雕翎箭的箭矢閃爍著一片晦暗的寒光,遠遠對準了蕭遠的背影,隻道:“今天這樣好的日子,太后娘娘怎能不在呢?劍書,帶人去找找。”
“嗖”地一聲,手指輕輕松開,弓弦劇烈地震顫!
雕翎箭離弦飛去!
蕭遠正急急往台階下去的身影,便驟然一震。一支箭就這樣射入了他的後背,他身子晃了晃,卻沒有立刻倒下。
緊接著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第一箭隻穿入後背,第二箭已射過心臟,第三箭直接洞穿了他的頭顱!
染血的箭尖從他眉心鑽出。
頭髮已然花白的蕭遠,兩隻眼睛裡的驚恐尚未散去,便漸漸失去了神采,“撲通”一聲,整個人面朝下栽倒,鮮血從他身前湧流而下,染紅了漢白玉的台階。
弑父!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驚呆了,說不出話來。
沈琅立於眾人之中,更是怒火熾盛。
只不過,更令他不安的,並非是蕭遠的死,而是謝居安方才一箭射出時,對身邊那幾個人交代的話!
蕭姝萬萬沒有料到,謝危竟敢這般當眾動手!
蕭燁愣了半天,卻是個不善遮掩的直脾氣,幾乎立時就紅了眼,徑直朝著謝危撲去:“你殺了我爹,我跟你拚了!”
然而謝危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甚至都沒有動手。
刀琴刀在手中,根本不待他靠近謝危,已經直接一刀捅進他胸口,然後面不改色地抽刀。
蕭姝花容失色,驚叫了一聲:“弟弟!”
蕭燁低頭看去。
胸前破開了一個血窟窿,鮮血幾乎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他摸了一把,眼底還出現了幾分迷惑,就這樣退了兩步,倒在地上。
年輕的眼睛大睜著,再也閉不上了。
整座太極殿前,幾乎是死一般的靜寂!
謝危身邊的刀琴、劍書,朝野上下不少人都見過,素日裡跑跑腿,料理一些瑣事,本以為只不過是兩個有些拳腳功夫的書童罷了。
刀琴話少,武藝高些;
劍書圓滑,通曉世事。
可誰能料想,如今一言不發動手,竟有這般殘忍的利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取了一人性命!
而這個人,本該也是謝危的兄弟……
眾人此時再看謝危,回蕩在腦海中的,竟只有先前萬休子癲狂至極的那一句:這哪裡是什麽聖人、帝師,分明是向人索命、要人血債血償的魔鬼!
蕭氏先後兩人橫死,於謝危而言,似乎並沒有什麽觸動。
他只是看向了沈琅。
仿佛是能感覺到他的不安與恐懼,三箭射死蕭遠,又觀刀琴殺了蕭燁之後,他卻稀松平常模樣,回過頭來,淡淡對他道:“別著急。”
別著急,很快就輪到你了。
眾人也當真沒有等上很久。
后宮方向,沒一會兒就傳來驚恐的呼喊聲:“你們是誰,你們想要幹什麽?你們怎麽會知道密室的位置?!放開哀家,放開哀家!”
蕭太后是被人拖過來的。
鳳釵歪倒,發髻散亂,一張已經有了些老態的臉上,滿是驚恐。
她原本是躲在皇宮裡那個只有皇族才知道的密室中,試圖與二十余年前那一次一般,藏身其中,躲過一劫,等待著叛亂的平複。
可誰想到——
就在方才,石門洞開,一夥她完全不認識的人,竟然走了進來,如對待階下囚一般毫無尊重,一路將她拖行至此!
劍書把人扔在了太極殿前,躬身對謝危道:“先生,人已帶到。”
蕭太后這時才看見謝危:“謝危?”
她內心尚有迷惑未解,然而一轉眸便看見了蕭燁滿是鮮血的屍體,嚇得驚聲叫起來,下意識要去找蕭遠時,才發現群臣之中竟無他的人影。
原本高高在上的定國公,此刻連荒野上的橫屍都不如,倒伏在那長長的台階之下。
蕭太后找了好久才看見。
她的目光從沈琅身上劃過,看向萬休子,又看向謝危,終於意識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險,大叫起來:“來人,護駕,護駕!”
謝危這些年來,畢竟是外臣。
他沒有見過太后許多次,可這一張臉卻總是烙印在他記憶的深處,一絲一毫都沒有忘記。
只不過,眨眼是二十三年春秋。
物換星移,人事變動。
如今,他是持刀人,他們是階下囚。
謝危並不看她,只是將手中那張弓遞還給刀琴,又拿過一柄刀來,反而注視著沈琅道:“趁著你要等的人還沒來,現在選吧。”
沈琅聽見這話,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謝危卻仿佛沒說什麽洞察天機的話似的。
他將那柄刀擲在了沈琅與蕭太后面前,聲音輕緩似天上飄著的雲霧:“你親手殺了她,或者她親手殺了你;又或者,我來幫你們選……”
當年皇族逼他在替代沈琅與保護燕敏之間,做出一個抉擇,今日,他便把同樣的抉擇拋到這一對天下最尊貴的母子面前!
滿朝文武已駭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謝居安何等狠辣的心腸,這竟是要硬逼著在這紫禁城內,上演一出母子相殺的人倫慘案啊!
第244章 冠姓者皆殺
自古中原以“孝”治天下,他自己弑父殺親也就罷了,如今竟然在這等危難之時還要逼迫天家母子相殺!世間倫理綱常,完全被他踐踏在腳下!
有些保守的大臣已經怒得滿面通紅。
責斥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謝危巋然不動,渾若未聞。
他從來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卻不需要對任何人做出解釋,也完全不需要旁人來理解個中的因由。
縱然所有人都視他為魔鬼。
姜雪寧在人群裡遠遠看著他,竟然覺得心底隱隱抽痛。
謝危看著他們,只是輕輕催促了一句:“不好選麽?”
不清楚當年內情之人,道他喪心病狂;然而有所了解或者有所猜測之人,卻隱隱意識到他此舉背後,必定潛藏著當年的秘密!
是否,二十余年前,也曾有這樣一場抉擇,擺在謝危的面前呢?
誰也無法確認。
蕭太后自打被拖到此處後,便受了接連的驚嚇。
此時聽見這話,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分明不覺得謝危與蕭遠或是當年的燕敏很像,然而聯想起本不該被人知曉的密室的位置,還有眼前這熟悉的兩難抉擇,腦海中那原本令她不敢相信的可怕猜想便浮現出來。
蕭太后目眥欲裂。
像是見著惡鬼一般,她顫抖著指向他,聲音仿佛撕裂一般猙獰:“是你!原來是你!!!”
然而,她的情緒實在是太過激動了,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謝危的身上,以至於根本沒有看見,在距離她不到五步遠的地方,披頭散發的沈琅,目光陰鶩,已經撿起了先前謝危擲在地上的那柄刀。
謝危眼底劃過了一分嘲諷的憐憫。
後方的蕭姝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柄刀被一隻手緊緊握住,輕而易舉地貫穿了蕭太后的身體,從她背後透到胸前,當她低下頭看去時,甚至能看見那染血的刃面上,倒映出自己帶了幾分茫然的面孔。
先前還在叱罵不斷的朝臣,突然像是被人迎面摔了一巴掌似的,所有話都戛然而止,再沒有半點聲息!
太極殿上,隻聞刀刃緩緩抽離人身體的聲音。
蕭太后踉蹌了兩步。
胸前背後的鮮血根本捂不住,如泉湧似的朝著外面流淌,她終於轉過身來,看清了自己的背後——
那是一張何等熟悉的臉?
是她親手養大的嫡長子,為他鬥過宮裡諸多寵妃,為他逼迫著當年不足七歲的定非世子頂替他赴死,甚至為了他同意將自己的女兒遠嫁韃靼……
“琅兒……”
蕭太后看見他拿著刀,靜默地站在那裡,卻不敢相信方才發生了什麽。然而身體的痛楚是如此清晰明了,以至於她無法安慰自己,這只是一場噩夢。
沈琅一雙眼底掠過了片刻的不忍,然而轉瞬便成了那種帝王獨有的冰冷與無情,天下人在他眼底也不過都是草木!
即便這是他生身之母!
他提著刀,凜然道:“社稷危難,此番委屈母后。只是當年之事,確與兒臣無關,乃母后擅作主張,強行以燕氏的性命作為要挾,迫使年紀尚幼的定非世子代朕受過!朕當年不知世事,這些年來每每念及卻總為之輾轉反側,常思己過!如今他回來了,也該是母后幡然悔悟的時候了!”
謝危自己沒提,然而沈琅等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相繼將當年的事情抖落得七七八八。
朝臣們已經能據此猜測出二十余年前的真相——
從來就沒有什麽忠君救主,當年年幼的定非世子,不是自願去的,而是為了燕氏的安危,被蕭太后脅迫著李代桃僵,去叛軍陣中送死!
只不過,這些話在沈玠聽來,都是一片迷霧。
他根本不知道沈琅在說什麽。
在眼見著沈琅的刀穿過蕭太后的身體時,他腦袋裡已經“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
沈玠素來知曉,自己與皇兄、與母后,並非一樣的人。可他以為,血脈親情維系,無論如何也不至於做出相殘之事!
甚至方才謝危說出那話時,他都不認為他說的那些會真實地發生。
然而此刻……
他隻覺眼前站著的皇兄已變成一頭嗜血的野獸,一時間竟激起他胸臆中不多的血勇之氣,上前便推開了他:“你做什麽?!”
蕭太后已奄奄一息。
沈琅那番冠冕堂皇的話,簡直讓她覺出了一種天大的諷刺!
沈玠半跪下來將她撈在自己懷中,一聲一聲地喚:“母后,母后!”
蕭太后眼底便兩行淚落。
臨死之際,她竟慘然地笑出聲來,也不知是笑這荒唐的老天,還是笑所謂皇家的親情,又或是笑可憐可悲的自己:“哈哈哈,報應,報應,誰也逃不了!誰也逃不了——”
那聲音在最尖銳高亢時,戛然而止。
喉嚨裡溫熱的血從她嘴裡冒了出來,她無力地掙扎了兩下,終於頹然地癱了下去。
沈玠哭出聲來:“母后,母后——”
但他只是個孱弱的人。
既沒有勇氣向自己弑母的皇兄質問,也沒有勇氣向作為始作俑者的謝危復仇,只能抱著蕭太后的屍體,痛哭流涕。
誰能想到,前後根本沒用半刻,沈琅竟然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朝臣們隻覺心底發悸。
便是一路殺過來的天教義軍都覺得不忍入目。
萬休子都愣了半天,然而緊接著便撫掌大笑,連自己腹部的傷口都沒顧及,抬手指著這太極殿前染開的血泊,興奮道:“看見了嗎?天潢貴胄啊!這就是高高坐在紫禁城裡的天潢貴胄啊!市井鼠輩都未必做得出這等喪盡人倫的慘事!天潢貴胄?我呸,豬狗不如才對!哈哈哈哈……”
他話說著竟朝地上啐了一口。
輕蔑之態,溢於言表。
唯有謝危,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竟似有些惋惜:“死得太容易了……”
周遭在寂靜之後,多少起了幾分議論之聲。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落在沈琅臉上。
他手裡還提著染血的刀,也大約能猜到眾人都議論他什麽,只是眼前這位舊日的帝師是什麽性情,在方才已經展現得淋漓盡致!
如果不做出選擇,死的便會是兩個人!
既然如此,倒不如他先給蕭太后一個痛快。
沈琅看向謝危:“當年的事,你是知曉的,都是母后擅作主張。你原是朕的伴讀,可朕這些年來竟不知曉。你又何必瞞朕呢?如若你早些告知,朕必向天下下達罪己之詔,為你討回一個公道。”
可真是做皇帝的人。
謝危看著他,唇邊浮出一絲笑意,竟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來一指:“那她呢?”
他手指過處,無人不心驚膽寒。
但最終大多人都是虛驚一場。
那修長的手指,最終指向的是後方宮裝華美卻容顏慘白的蕭姝!
地上已經躺了她的父親,她的弟弟,她的姑母……
如今,終於輪到了她!
這時候,不用多說一個字,所有人也已經明白:謝危這分明是要將蕭氏一族斬盡殺絕,不留任何余地!凡冠此姓者,皆殺!
蕭姝與蕭太后不同,蕭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可她不過只是皇帝的寵妃罷了。
於沈琅而言,她只是個泄欲與權謀的工具。
她知道,倘若謝危要她今日死,她絕活不過明日……
可這一生所為,不過是不受人擺布。
為何一步步往上攀爬爭取,所換來的卻是連命都由不得自己?
沈琅提刀朝著她一步步走近,蕭姝眼底含著淚,卻抬起頭來,既沒有看沈琅,也沒有看謝危,而是在這一刻,看向了遠處凝望她的姜雪寧!
那種被命運捉弄的荒誕之感,從未如此強烈。
她這短暫一生前面十九年,幾乎是完美的,甚至沒有犯下過一件大錯;然而一切的改變,便源自於仰止齋伴讀,她忌憚姜雪寧,構陷她與玉如意一案有關,卻失了手,從此結下了仇怨。
如今,她是謝危的心上人,而她雖成了皇帝的寵妃,卻連個階下囚都不如!
一步錯,步步錯。
如此而已罷了。
刀刃穿過身體時,蕭姝感覺到了無盡的寒冷,可她終於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這個無情的帝王,到底再沒了往日的溫順,近乎詛咒一般道:“你以為你能逃麽?”
沈琅本就不在乎這女人的生死。
聞得她竟然口出如此惡毒的言語,心中戾氣上湧,竟然拔了刀出來,又在她喉嚨上割了一刀,使她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倒了下去。
至此,蕭氏一族最重要的幾個人,幾乎已經死了個乾淨。
姜雪寧記得,上一世好像也是如此,雖然不是一樣的死法,可結局似乎並無太大的差別。
她同蕭姝爭鬥了那麽多年。
可其實誰也沒鬥過誰。
蕭姝先死在了叛軍刀下,連帶著蕭氏一族都被謝危屠滅;而她在苟延殘喘不久之後,也於坤寧宮自戕……
只不過這一世,她放棄汲汲,而蕭姝卻走了一條比上一世還要歪的路……
眼看著蕭姝倒下時,她說不出心底是什麽感覺。
隻覺的好像也沒什麽錯。
因果報應,到底誰也不會放過。
這一時,立在所有人眼前的,已經不僅僅謝危一個魔鬼了,比他更像魔鬼的,分明是那原本高坐在金鑾殿上的帝王!
沈琅道:“朕可以下令,夷平蕭氏,絕不姑息!”
謝危只是負手笑道:“不必對我如此虛與委蛇,且看看你等的人到是不到吧,時辰快了,是嗎?”
沈琅先前就覺得他是知道什麽,如今聽得他如此清楚地挑明,心底已慌了三分。
殺蕭太后,殺蕭姝,他都不覺得有什麽。
只要謝危不立刻對他下手,便未必不能等到翻盤的機會。是以他忍辱含羞,反過來對謝危大吐拉攏之言,可誰料謝危也知道他的意圖!
這一時,沈琅幾乎以為對方立刻會向自己動手。
但也是在這一刻——
先前忻州軍到來時,眾人曾聽聞過的聲音,再一次於宮廷的遠處響起,從東北角的順貞門一路朝著太極殿的方向靠近。
沒有旗幟,也看不出來路。
一名又一名兵士身上所穿僅是黑色的鎧甲,軍容整肅,行進極快,光是能看見的都有上萬之眾,不知留守宮外未能一道入宮的,更多幾何!
而為這支軍隊,簇擁於中央的,赫然是一名女子。
深紫的宮裝穿在了她的身上,可面上未施粉黛,眼角的疤痕幾乎與她的面容一道,第一時間為所有人注意到。
姜雪寧忽然愣住了。
她喚了一聲:“殿下!”
然而在即將迎上前去時,一隻手卻從旁邊用力地拉住了她。
姜雪寧回首,竟是燕臨。
他不讓她上前,眼底流淌過幾分晦暗的光華,隻低聲問:“還記得我以前對你說的嗎?”
第245章 留他全屍
以前?
以前他對她說的話實在是太多了,姜雪寧想不起來,到底是哪一句,於是只能迷惑地看著她。
但燕臨只是笑了一笑,並沒有再多言。
隻這一耽擱,這一支從來沒有人見過的軍士,便已經來到了近前,輕而易舉與忻州軍呈對峙之勢,若論兵力,竟然未必輸上一籌!
呂顯眼皮都跳了一下,看向謝危。
謝危只看著,沒作聲。
然而沈琅卻是欣喜若狂,再無先前在謝危面前委曲求全的姿態,那種帝王的風采突然間又回到了他的身上,讓他振臂大笑:“我就知道,到底是我皇族的血脈!絕不會辜負我一番苦心!”
忻州軍上下頓時如臨大敵。
可謝危似乎並不意外。
他凝視著沈芷衣,隻一笑,輕輕抬手向身後一擺。
燕臨看他一眼,便對全軍上下道:“為公主殿下讓路。”
這命令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
然而從邊關到京城,一路征戰下來,作為他們的統帥,燕臨已經建立了足夠的威信,根本無須解釋一句,所有人雖有困惑,也還是迅速如潮水一般退開。
原本被圍得鐵桶般的太極殿前,便讓出了一條道。
沈芷衣看向謝危,也看見了角落裡帶了幾分疑惑望著她的姜雪寧,那一刻,她腳步有片刻的停頓,然後便垂下眼簾,竟無半分畏懼,帶著一隊黑甲兵,如同一支利箭般,從忻州軍陣中走過。
援兵既來,沈琅還有什麽懼怕?
這都是當年先皇曾遭平南王謀逆一役後,為了防止此類叛變再次發生,所留下的後招!
用皇帝的私庫,秘密於直隸、天津兩地交界之處豢養軍兵!
世代只聽命於皇族,非皇族血脈持兵符調遣不能動!
他隻覺勝券在握,倒覺得這個自己以往看不起的妹妹,前所未有地順眼,於是向著謝危冷笑道:“你以為朕當真會束手就擒嗎?早在得知忻州生變時,朕便有心籌謀,使周寅之給樂陽送去了半枚兵符。三日前,朕又在諸多朝臣中左挑右選,派了張遮送去剩下的半枚兵符。周寅之狡詐,朕許以重利;張遮清正,朕曉以大義。他們二人絕對能夠保守秘密,還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把這兩件事做成!”
張遮清正,保守秘密?
前半句謝危是同意的,只不過後半截麽……
他想起那日這位刑部侍郎一點也沒遮掩地坦蕩道明自己來意,陡地笑了一聲,竟向姜雪寧看了一眼。
沈琅對此卻是半點也不知曉,目光從地上那躺倒的屍體上一掠而過時,屈辱之色便浮現在他眼底,使得他一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這一時便徑直下了令。
他刀指謝危,朗聲道:“天教與忻州軍合謀叛亂,爾等速速將賊首拿下,為朕平亂討逆!”
太極殿前原本就有不少的兵士。
皇帝一說援兵來了,所有人都振奮起來。
幾乎在沈琅一聲令下時,他們便操起刀槍,朝著前方衝殺而去!
忻州軍與天教這邊更是下意識以為大勢不好,早已如一箭緊繃在弦,一觸即發!
持刀劍者怒發衝冠。
後方的弓箭手更是數千支雕翎箭如雨激射而下!
太極殿那點兵力,又如何能與忻州軍相比?
更何況對方佔據弓箭之利。
頃刻之間,沈琅身後便倒下了一片,他面上忽然出現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因為,在他一聲令下之時,立在台階之上的沈芷衣,竟然只是閉上了眼睛,紋絲未動!
沈琅蒙了:“樂陽,你在等什麽?!”
一種不祥的預感升騰起來。
他暴跳如雷,扯著嗓子叱罵沈芷衣身後那些同樣未動的黑甲軍:“你們,都是飯桶嗎?!朕叫你們討逆!”
那些黑甲兵士面上也並非沒有猶豫之色,只是沈琅剛殺過自己血親,又是這般瘋魔之態,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的目光都看向沈芷衣。
沈芷衣始終沒有發令,他們便都扛住了叱罵,一動不動,默不作聲!
謝危冷眼旁觀,饒有興味。
沈琅終於意識到了不對,他換了稱呼:“芷衣,你想做什麽?”
沈芷衣看見了地上的屍首。
而她的兄長,手上拿著染血的刀。
不難猜出,這裡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便是和親那一日,她也從未有過這樣的絕望與失望:“你又做了什麽?”
沈琅道:“是朕讓人將兵符交給了你!你身上流淌著皇室的血脈,就該肩負起自己的職責!難道你要看這江山白白落到外人手中嗎?”
沈芷衣冷笑:“我難道沒有負嗎?!”
她在宮裡時,性情雖然嬌縱,可從來也算是溫順。
這突然之間的反問,幾乎讓沈琅愣住。
他面色鐵青:“你什麽意思?”
沈芷衣有些悲哀地看著他:“你殘害忠良,邊關動蕩,可去韃靼和親的那個人,是我!你身上固然流淌著皇室的血脈,甚至高坐在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可你做的哪一件事,對得起自己的身份?天下之主,萬民之宰,憑你也配麽!”
變了。
這個皇妹變了。
沈琅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以前所做下的一切事,或許都不足以使他萬劫不複,可眼前這一件,卻或恐將葬送他原本籌謀好的一切!
他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沈芷衣大聲道:“我知道!”
沈琅雙目赤紅:“我讓周寅之與張遮帶給你的話,你都忘了嗎?”
沈芷衣道:“正是因為我沒有忘,所以今日才會來!”
謝危在旁邊聽了半晌,突然覺得他們皇室,也有那麽幾分意思。
沈玠卻已經不知道他們倆到底在爭論什麽,蕭太后與蕭姝的屍體都已經變得冰冷。
方才的箭矢甚至落在他身邊。
誰也沒來關注他,只有人群邊緣的方妙著急,趁著無人注意,將他拉到了一旁。
沈琅則看著沈芷衣不說話。
因為情況幾乎已經比他所想的最壞的情況還要更壞!
自己竟白白將黑甲軍拱手送人!
可沈玠不堪用,其他親族他信任不過,這才想起了沈芷衣,彼時她在忻州,又兼有當年毅然和親的民心,理所當然便覺得同為沈氏血脈,沈芷衣該站在他這邊。
但他想錯了。
沈芷衣回想起信上那些話,還有刑部那位張大人帶到的話,隻覺自己此前的一生全由旁人撥動,一時竟有無限的感懷,便慢慢道:“你讓人帶的那些話,都很對。弱肉強食,若為魚肉,便不能怪旁人作刀俎。所以今日,我來了。只不過,不是為你而來。”
沈琅牙關緊咬。
沈芷衣看著他道:“我為自己而來。”
在她說出這一句話時,沈琅那僅存的一線希望便也破滅了。
絕望使人瘋狂。
他緊緊扣著那柄刀,竟然朝著沈芷衣衝去。然而原本就圍在周遭控制局面的忻州軍,幾乎立刻反應了過來,也不知是誰腳快,竟然一腳將人踹倒在地!
近些年來,方士們進獻所謂的“仙丹”,他又不斷服用五石散,原本算得不錯的身體早已經被藥石與縱欲掏空。這一腳力道下來,他腿骨幾乎折斷,趴伏在地上根本爬不起來。
一張臉更是徹底變得猙獰。
然而所有的怒氣都是衝著沈芷衣去的:“你怎麽敢?你姓沈,你身上流著皇族的血脈,你怎麽敢這種時候落井下石?!”
沈芷衣眼底的淚滾出來,隻問:“我去和親,自該是我身為一國公主所應當,是我自願;可你們作惡在先,昏庸在後,軟禁我、逼著我去往千裡邊塞、蠻夷之地時,可曾想過,我也姓沈,我身上也流淌著皇室的血脈?!”
這一句,到底是透出了幾分恨來。
沈琅的刀落到地上,人雖爬不起來,卻叱罵不止,哪裡還有片刻之前囂張的姿態?
謝危走過去,撿起了那把染血的刀,歎一聲道:“看來沒有人能救你了。”
沈琅厲聲喊:“沈芷衣!”
沈芷衣閉上了眼,似乎在隱忍著什麽,只是這兩年來的所見,已經讓她清楚明白地知道,有的人該活,有的人隻配死。
但沈琅到底算她兄長。
這一刻,她緩緩睜眼,看向謝危,放低了自己的姿態,請求他:“懇請先生念在往昔情面,留他一個全屍吧。”
謝危凝視著她,竟然笑了一聲,答應了她:“好啊。”
然而下一刻,手起刀落!
如瀑的鮮血濺紅了所有人的眼,一顆腦袋驟然落下,骨碌碌地蘸著尚溫的鮮血滾到了沈芷衣腳邊,一雙眼正好翻過來,其態猙獰可怖!
眾人回神時,沈琅已身首異處。
有些文臣已經受不住這般血腥的場面,捂住嘴強忍胃裡的翻湧。
沈芷衣身形僵了片刻。
在低頭看清沈琅那一張死不瞑目的臉時,垂在身側的手指,到底還是緊握著顫抖了起來。
她抬首看向謝危——
這就是他答應的“留全屍”!
這時便是最遲鈍的人,都發現情況似乎有些不對了:分明不是一定要生死相爭之局,謝居安何以非要做到這般殘忍決絕的地步?
連姜雪寧都愣住了。
好像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已在暗中發生。
第246章 傳國玉璽
這樣陌生的謝居安,誰能將他舊日那位聖人似的謝少師聯系起一分半點?
哪怕他的面容沒有半點變化……
別說是朝中官員,就是對他已經足夠熟悉的呂顯,也沒忍住眼皮一跳,被他嚇得背後冒出一股寒氣來!
然而他卻始終平靜若深海,不起半分波瀾,隨意一腳輕輕將沈琅那沒了腦袋的屍首撥開了一些,仿佛這不是舊日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任他擺弄的物件。
謝危目視著沈芷衣。
隻道:“你說得對,我虛偽狡詐,步步為營,處處算計。世間生靈塗炭,世人流離失所,於我而言,並無所謂。可我就是這般,皇帝要我磕頭,我便砍了他的頭。縱我視人命如草芥,天下又能奈我何?”
沈芷衣心底愴然,道:“先生昔年也曾飽受其苦,目睹三百義童之慘遇。人失其家,子失父親,天下罹難,蒼生哭號,竟不能使先生動哪怕一二的惻隱之心嗎?”
謝危平靜地回她:“不能。”
這巍峨的皇宮,在漸漸下落的夕陽豔影裡,浸了血一般,透出一種濃烈的精致,可他一點也不喜歡。
當下甚至還笑了一聲。
他道:“我曾想,我與沈琅,皆是肉體凡胎,何我須跪他,還要為他舍己之命?天生萬民,人人都是其子,為何只有皇帝敢稱天子?分明人人都是天子。可人人也都是草芥。萬類相爭,從不留情;想殺便殺,想毀便毀。倘若人要問一句為什麽,或恐該向天問。畢竟天生人於世,真正的平等,從來只有一樣——”
一地靜寂,所有人都看著他。
謝危眉目舒展,淡淡續道:“那便是死!”
只是千古艱難唯一死。
有些人怕死。
所以他今日,特意來送這些人一程罷了。
本來這天下除卻一個“死”字,便沒有更多道理可講,他也不想和任何人講道理。
此時此刻的謝居安,分明平靜而理智,可不知為何,所有人聽聞他這一番話後,從心底裡生出的只有徹骨的寒意。
這樣一個瘋狂的人——
縱然擁有卓絕於所有人的智計,可誰又敢讓他執掌天下?
沈芷衣久久地靜立不動。
燕臨則若有所思。
太極殿前,兩軍對峙。
氣氛忽然間緊繃到了極點,戰事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這種時候,大殿之內卻忽然傳出了一聲喜極的笑:“哈哈,皇帝死了!小皇帝也死了!這傳國玉璽,總算落到本座的手裡!”
所有人突然都怔了一下。
對峙之中的雙方差點沒繃住向對方動起手來,這一時齊齊朝著太極殿中看去。
不知何時,萬休子竟然到了那金鑾殿上,站在高高的禦案前面,手中捧起了那一方雕刻精致的傳國玉璽!
誰也沒注意到他是怎麽過去的。
他們只能看到,他身上的傷口分明還在淌血,箭簇都尚未取出,可他卻渾然不在乎的模樣,笑得格外快意,仿佛了了一樁心願似的,緊接著甚至朝著那最高處的龍椅走去!
在看見那方玉璽時,姜雪寧怔神了片刻。
這東西她再熟悉不過了……
可她沒有注意到,立在她身旁的燕臨,也同樣注視著這方玉璽,眼底甚至閃過了一抹難言的傷懷之色。
這一刻,他沉了臉,竟然拎著劍,抬步向殿內走去。
萬休子正要坐上那龍椅。
燕臨抬腳便將他踹倒下來,一手拿過了他緊緊抱持的傳國玉璽,另一手則反持長劍向下,徑直從其頸後一劍將其脖頸貫穿!
萬休子面上狂喜之色尚未完全消減。
甚至他的手還伸向那把龍椅。
可燕臨只是無情地拔了那柄長劍出來,於是他體內僅余不多的鮮血也盡數噴濺而出,將那龍椅的底座,都淹沒在赤紅的血中。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誰也沒有料到。
甚至許多人還迷茫了一陣。
為何燕臨突然之間動了手?
有朝臣見他竟然染指玉璽,不由得一聲怒喝:“亂臣賊子,還不速速放下傳國玉璽?!”
然而燕臨一手持著長劍,一手托著玉璽,深黑的勁裝如同在他身上覆蓋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他根本沒有搭理那些人,甚至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只是望向了謝危,又望向了沈芷衣,可最終目光則落到了姜雪寧的身上。
她還不明所以。
呂顯心底卻是掠過了一縷不妙的預感,眉梢一動,突然意識到什麽,一張臉驟然冷了,質問:“世子這是要做什麽——”
可他話音才落地,已聞“當”地一聲!
燕臨手中長劍竟脫手投出,正正釘在了他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嘩啦啦!
周遭忻州軍幾乎是立刻舉起了手中兵刃,齊齊對準了正中的呂顯!
整座大殿之前,局勢陡然一變!
忻州軍背後固然有謝危,可他並不帶兵作戰,縱然規劃大局,可行兵指揮的那個人卻是燕臨。
在軍中,他說一不二。
所以此刻他劍落處,全軍的刀刃幾乎都跟了上來。
呂顯毛骨悚然。
謝危也有那麽稍許的幾分意外,但他並不與呂顯一般,有那樣強烈的反應,只是注視著他,似乎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麽。
那傳國玉璽四四方方的一塊,人若兩隻手一道去拿,剛好能完全拿住。
歷朝歷代只有皇帝能擁有它。
但此刻的燕臨卻沒有低頭看它一眼,甚至連目光都不曾從姜雪寧身上移開,他只是輕聲喚她:“寧寧,過來。”
姜雪寧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匯聚到了她的身上。
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忽然讓她輕微地顫抖起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了謝危。
謝危突地一笑,隻對她道:“去吧。”
燕臨似乎並不很喜歡謝危這般言語,根本不等姜雪寧有所回答,便重複了一遍:“寧寧,過來!”
姜雪寧如墜五裡霧中。
她慢慢走了過去,抬眸注視著此刻的燕臨,那種說不出究竟是陌生還是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地冒了出來。
可眼前的青年,卻用一種無比認真甚至近乎貪婪的目光注視著她,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般,濡濕的黑眸裡甚至沾染了一點淚意。
他竟將那傳國玉璽放到了她手裡!
姜雪寧在發抖,顫聲問他:“你是誰?”
燕臨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用一種極輕的聲音哄她:“是我錯了,我再也不要了,再也不拿了,都還給你,好不好?”
姜雪寧眼淚一下湧出。
一刹的痛竟至錐心!
她永遠不會忘記,上一世沈玠駕崩前留了遺詔,將傳國玉璽交到她手中,讓她甄選合適的宗室子弟作為新任儲君。或恐那個善良懦弱的人,只是想留給她一道保命符。卻不曾想,到了她手裡之後,反成了她的催命符。
那一日,他們來逼宮。
她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將這玉璽與懿旨一道放下……
如今,燕臨卻對著她說:還給她……
姜雪寧咬緊了牙關,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自己的顫抖,她一字一句泣血般問他:“你究竟是誰?”
他想幫她擦去眼淚,可抬手又縮了回去。
燕臨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站在她面前,過了好久才說:“我也不知道……”
可到底是誰重要嗎?
不重要。
他終於又想起自己的打算來,拉著她便走到大殿門前,抬手一指佇立不言的謝危與沈芷衣,對姜雪寧道:“來,現在都由你來選!我站在你這邊!這天下你想要給誰,我們就給誰!皇后哪裡是這世間最尊貴的人呢?真正的人上人,只有皇帝!倘若你誰也不願選,那我便幫你,把他們都殺個乾淨!”
第247章 換我教你
到底是莊周夢為蝶,還是蝶夢為莊周?
剛開始的時候,燕臨尚能分清。
然而當夢境不斷在深夜造訪,另一段記憶從頭到尾不斷地注入腦海,他便漸漸開始分不清了。夢與真,交匯在一起,終究使人無法分辨,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又或者,二者已融為一體。
但他唯一能清楚感知的,是現在,是此時、此刻!
他想她愛自己所愛,得自己所得,一切心願都滿足,一切創痕都愈合……
被他拉到這恢弘大殿前方的姜雪寧,卻只有一種做夢般的感覺。
傳國玉璽就抱在她手上。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倘若是前世,她或恐都要笑出聲來,畢竟她想要的都沒得到;可這一世,她明明不想要,別人卻偏偏硬往她手裡塞……
前世今生,突然交織出一股奇異的荒誕。
姜雪寧懷疑自己是在夢裡。
然而那傳國玉璽上精工雕琢的龍鱗去硌著她的掌心,有些許疼痛緩緩地滲進來,一點也不假。
可是,怎麽能呢?
怎麽能由她來選呢?
姜雪寧記得,自己上一世選中了一個年僅十歲的宗室孩子,才剛過繼為儲君,尚未扶立登基,便被他們殺死在了赴京的途中……
她怎麽敢選?
那種恐懼伴隨著這隻交付到她手中的玉璽,一道泛了上來,她搖了搖頭,像是怕驚醒了什麽隨時會擇人而噬的猛獸一般,雙手持著那玉璽,想要遞還給燕臨。
她說:“不,我不敢……”
然而燕臨沒有伸手去接,隻像是一個受刑的罪人般,用一種沉默到近乎哀求的目光望著她。
前方一聲冷笑陡地傳來,謝危一雙渾無情緒的眼注視著他們二人,話卻是對姜雪寧說的:“這不敢,那不敢,你什麽時候能長大一點?”
姜雪寧看向他。
謝危竟然沒有絲毫反對的意思,只是聲音卻一句比一句冷:“要麽閉上眼睛,就當自己是隨便選頭豬;要麽剖開你的心,好好看清楚自己想的究竟是什麽!”
若說先前燕臨之所言,只是讓所有人震駭得失去了言語,好半晌沒有反應過來,那麽此時此刻的謝危的一番話,便將被震得七葷八素的那些人喚回了已存不多的神智。
“事關天下家國的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難道竟要這小小女子來決定?”
“你們都瘋了不成?!”
“胡鬧,簡直胡鬧……”
……
有幾名年邁的大臣捶胸頓足,險些都要急得背過氣去。
天教這邊數千殘兵群龍無首,死了萬休子,都十分茫然。
但他們左看右看——
什麽公主,什麽世子,什麽姜二姑娘,全他娘不認識!
怎麽辦?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是哪個貪生怕死地先十分狗腿地喊了一句:“當然是選我們度鈞先生!”
緊接著便是一片起哄。
呂顯先才因為燕臨扔過來那一劍而發麻的頭皮,尚未完全恢復,這會兒聽見這幫烏合之眾牆頭草的聲音,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敢情沒了萬休子,還指望投靠謝危保命呢!
只不過這一幫草包起哄,還真引起了大殿前後左右一陣連著一陣的騷動。
忻州軍之中也未必是人人都服燕臨的,各有各的想法,只是他們打量謝危,似乎半點沒有反對燕臨的意思,一時也不好做些什麽。
聽從燕臨號令的那一批,自然按兵不動。
沈芷衣身後那人數眾多的黑甲軍也從未遇到過這般情形,只不過他們又與別人不同,本是先皇為保皇室而籌建,自然不可能容許傳國玉璽旁落。
所以這一刻,無數人竟然拔劍而出!
劍鋒所向,盡指懷抱玉璽的姜雪寧!
他們只等著沈芷衣一聲令下,便衝殺出去,無論如何先取姜雪寧性命,再奪回她手中的玉璽。
然而等來的,竟不是動手。
沈芷衣甚至比謝危還要平靜:“放下兵刃。”
她身後幾名將領驚呆了:“殿下?!”
沈芷衣面色一寒,聲音終於冷了幾分:“我說放下兵刃!”
“……”
黑甲軍眾人,這一時是茫然的。
然而沈芷衣態度強硬,縱使他們摸不著頭腦,納悶半晌後,終於還是帶著幾分心不甘情不願,將舉起的兵刃收起,退回了後方。
沈芷衣沒有看謝危,也沒有看燕臨,只是凝望著姜雪寧,慢慢勾起了唇角,浮出來的這抹淺笑,柔和了她所有的輪廓,便連眼角那一道疤看著都顯得溢滿了光彩。
倘若世間,只有一人能讓她全身心地信任——
那麽毫無疑問,這個人是姜雪寧。
她輕輕對她道:“寧寧,你選誰,就是誰,我也永遠,站在你這邊。”
哪怕她可能會選謝危。
可只要她樂意,沈芷衣想,好像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畢竟當皇帝,也不是真的就能為所欲為了。
這一瞬間,理智尚存的滿朝文武,簡直被炸得找不著北,隻覺天都被捅出來了一個窟窿!
一個謝危不夠,加上個燕臨!
現在好,連長公主殿下都跟著瘋了!
終於有人眼睛一翻腦袋一歪,一頭昏倒過去,引得周遭一片混亂。
角落裡的蕭定非、方妙等人幾乎用一種佩服和羨慕的眼神看著姜雪寧,隱隱然還帶了幾分熱切,仿佛期待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然而呂顯心裡卻是咯噔一下。
他的目光在謝危、姜雪寧、沈芷衣三者之間逡巡,隻片刻便突然想要罵人。
好啊,敢情是在這裡等著!
他就說謝居安怎麽瘋到這境地,偏要一副與沈芷衣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架勢!
燕臨方才所為顯然不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沒有任何製止,便證明此舉正中他下懷!
謝居安等的便是此時此刻,要的就是將人逼進兩難!
若要在他與沈芷衣之間求個兩全,留給姜雪寧的選擇,哪裡還剩下幾個?
呂顯簡直懷疑自己都能看出結果了。
只不過心仍舊在這一刻懸了起來——
謝居安當真能贏,能得償所願?
姜雪寧真的沒有明白,怎麽一切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究竟是自己瘋了,還是他們瘋了?
捧著這傳國玉璽,她頭回覺得自己像是背了座金山的乞丐,非但不高興,反而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死了,一點也喘不過氣來。
明明自己什麽也不是。
可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目光,一個眼神。
她先看向了沈芷衣,又看向了謝危,與這兩人相關的回憶紛至遝來。
一個是公主,一個是帝師;
一個是仁善心腸,一個瘋魔偏執;
一個身為女子,一個當了反賊;
一個視她為知己,一個是她的先生;
一個遠赴韃靼和過親,幾經沉浮回到宮廷,一個身世離奇幼年逢難,忍辱負重復仇洗雪;
一個身上有著另一個人仇人的血脈,一個先才當著另一個的面殺了她的血親;
……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掠過後,唯一留在腦海的,既不是沈芷衣,也不是謝居安。而是不久前,那個下雨的傍晚,張遮含著極淡的微笑注視著她,那樣篤定地對她說:“娘娘,你可以。”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可卻很難分清,到底是才過去一刻,還是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久久立在大殿門前的姜雪寧,終於動了。
她看了一眼謝危,眸底千回百轉,然而只是向他露出了一個有些奇異的微笑,便轉身走向了沈芷衣!
燕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殿前更突起嘩然。
謝危垂在身側的手掌忽然用力地握緊了。
連沈芷衣都只能怔忡地看著她。
姜雪寧在她身前停步,想起自己與沈芷衣這一世的初遇,是她提筆在她耿耿於懷的那道疤上畫了一抹櫻粉,從此她對她好,她也對她好。
天底下有什麽比這更好呢?
她隻含著一點柔和的笑意道:“其實,迎殿下從韃靼回來,並不是我最高興的一件事。我最高興的是看見,殿下再也沒有刻意遮掩過面上的傷痕,您終於接納了自己。不管將來發生什麽,您扶立新皇也好,擁兵自立也罷,在姜雪寧的心裡,您永遠是那個一無所有愛世人,留給我一抔故土之約的公主殿下。”
沈芷衣突然淚下。
姜雪寧卻抬了她的手,將那沉甸甸的傳國玉璽,放進了她的掌心。
她說:“我想要相信您。”
在她話音落地之時,立於她身後的謝危身形卻晃了一晃,緊握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幾乎要將自己的手指握碎!
一無所有愛世人!
他不是沒有料到姜雪寧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可那“愛世人”三個字卻像極了三枚極長的鐵定,楔入他心臟,又如忽然翻湧而起的浪潮一般,將他所有強撐著繃起來的鎮定和偏執都擊垮!
喉嚨裡隱約有一股腥甜的血氣上湧,謝居安從未這樣疲憊過,他不願再聽半句,徑直轉身,拂袖而去。
烏金西墜,衣袍獵獵。
然而他才行到那長長的台階前,那道熟悉的聲音便在他身後響起:“謝居安!”
謝危到底停了步。
片刻後,一隻帶著溫度的手掌,從他身後伸來,握住了他的手掌。
姜雪寧凝望著他:“來時我便說,我有話想對你講。”
謝危怎會不知?
那天她見過了張遮,第二天一早,便說有話想要對他講。
劍書偷偷來稟告了他。
可是……
他轉眸望著她,突起的喉結上下一陣湧動,隻道:“我也說過,我一點也不想聽。”
在馬車上,她便幾次三番想要開口。
可謝危總是叫她閉嘴。
那時姜雪寧以為,大約是將到京城,決戰在即,這個人或許需要靜心定神,所以開口不成之後,便沒有再打擾,隻想著過兩日再說也不遲。
然而此刻看著此人模樣,她還有什麽不明白?
這個人活得該有多苦呀。
她險些哽咽,卻沒有放開他,只是伸手去拿他右手一直緊緊扣著沒有松開的那柄刀,便像是當初在山洞裡他哄自己時一樣,輕聲道:“把刀放下吧。我就在這裡,我不會走。”
謝危滿心都是深重的戾氣。
他本不願松開。
可又怕那柄刀傷了姜雪寧的手,所以到底還是慢慢放開了。
她將刀扔到了台階下。
這聚集了數萬人的太極殿周遭,不知為何,忽然靜悄悄的。
那一方傳國玉璽就壓在手中,可沈芷衣卻沒有看它,反而是看向了與謝危站得極近的姜雪寧,她問:“寧寧,你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姜雪寧說:“我知道。”
這個人上輩子逼殺她,就算到了這輩子,都還想過要帶她一起去死,絕不是一個好人,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甚至可以說,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因為她看過他最真實也最瘋狂的一面。
沈芷衣又問:“你是喜歡他嗎?”
姜雪寧想了想,道:“喜歡。”
這一瞬間,謝危的手掌輕輕顫了一下,腦海裡卻仿佛有萬般光影掠過,最終什麽不剩下,只是怔怔望著她。
燕臨站得太遠,沒有人能看清他模糊的神情。
沈芷衣也好久沒有說話。
她並不是完全認同謝危這個人的,怕她的寧寧選錯了傷心,可卻不能去攔她,千百的擔憂,最終隻化作一句:“那你真的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嗎?”
姜雪寧朝她一笑:“我清楚。”
而且非但清楚現在在做什麽,還知道將來要做什麽。
所以平靜而坦然:“我要同他成婚。”
“……”
那一天晚上,他問過她一次,可她沒有回答,他便再也不敢問第二次。
可現在她說,要同他成婚。
謝危突然無法分辨,這究竟是真,還是夢:她難道不是要離開他,去找張遮嗎?
姜雪寧看著他,突然發現,她竟能讀懂這人此刻的想法,於是忍不住笑了一聲:“很久以前,你跟我說,倘若是你喜歡一個人,便要永遠藏在心裡,不讓那個人知曉。可是謝居安,你若真喜歡一個人,又怎麽可能藏得住呢?”
謝危不明白。
姜雪寧也看出他不明白:“你真的,聰明絕頂,可就是不會喜歡人。”
談情說愛,這個人笨得要死。
一不小心便要鑽進牛角尖。
太害怕擁有的再失去,也仿佛覺得那些得到的終將會失去一般,所以偏執,偏激,還偏偏不肯對人示弱,把那些話都講出來。
姜雪寧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前世的自己,實在是太像了。
有些東西不明白,所以撞得頭破血流。
她眨了眨眼,眼底隱現淚光,卻拉著他的手,踮起腳尖親吻他微涼的薄唇,低低道:“謝先生,你教過我讀書,寫字,彈琴,做人。可從今往後,換我來教你,教你怎樣好好地去喜歡一個人,好不好?”
……
這一天,謝居安究竟是怎麽回答姜雪寧的,最終成了史書上一道始終無人能解答的謎題。
因為,就在這大家都聚精會神的當口。
整座為夕陽籠罩的太極殿前,突然響起了呂照隱那咬牙切齒、恨之入骨、終於沒能忍住的大罵:“我就知道,我早該知道!雄才大略淨拿來算計哄騙人小姑娘!不乾,不幹了!老子要改行做官去了!真是他媽信了邪才跟你一起造反!操了你祖宗的!”
第248章 新朝氣象
“他罵了,然後呢?”
賭坊裡眾人個個聚精會神,連注都忘了下,聽到此處,見他停下來,不由著了急,連聲追問起來。
蕭定非嘴角一抽,把白眼一翻,用力地用手指叩擊著賭桌,大聲提醒這幫“不務正業”的賭徒:“搞清楚,我們這可是在賭錢!你們以為小爺是天橋底下說書的嗎?還‘然後’呢!然後趕緊給老子下注啊,愣著幹什麽?!”
這裡是京城最大的賭坊。
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
他原本就是這裡的常客,還結交了一幫狐朋狗友,只不過天教與忻州軍打進來之前,賭坊老板早早就怕死地收拾了細軟離京逃難去,一直到這陣子一應事了,好像又平靜下來了,才拖家帶口地回來重新開門。
毫無疑問,憋在家閑得差點沒長毛的蕭定非,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就來關顧了。
這賭坊裡於是倒有了點往日的熱鬧。
眾人與他那是一道去青樓裡嫖過的交情,可一點也不搭理他,硬拉著他往下講:“這不是只有您那天在宮裡面嗎?我們別說旁觀了,就是連京城裡都不敢多待。您就說說,那呂顯罵了人,然後呢?”
蕭定非看了看,是真沒人下注。
他現在恨不得回到半個時辰前,給自己兩巴掌:讓你憋不住想跟別人炫耀你知道,這下好了吧?錢都沒得賭了!
無奈,他只能不耐煩道:“還能怎樣?這種時候大聲吵吵,差點沒被人揍一頓,連點三腳貓功夫都沒有,三兩下就被人收拾收拾架了出去。”
有人唏噓:“敢罵那位,膽子可真是夠大的……”
也有人不大相信:“往日我也去過幽篁館,呂老板是個財迷,內裡奸商,按理說‘和氣生財’,這麽罵人不應該呀,這一段兒別是你編的吧?”
蕭定非翻著眼睛想了想,其實他這人記性不是特別好,都過去快兩個月了,的確不記得呂顯具體是罵了什麽,就記得那一張憤憤然仿佛遭受了欺騙的臉。
別人一質疑,他還真生出點心虛來。
但當年到底也是十裡八鄉乞過討、街頭巷尾挨過打的二皮臉,蕭定非可不會承認,三言兩語就想把這話茬兒帶過去,佯作生氣:“你們又要聽,又不信我說的,怎麽這麽難伺候呢?我說他罵過他就是罵過,不愛聽你們找別人講去!還真把老子當說書的啊?”
說罷作勢要走。
賭坊裡這幫人哪兒能真讓他走呢?
趕緊把人拉住了,好言好語地勸回來。
蕭定非便也順順利利就坡下驢,推拒了兩把之後,重新回到了賭桌旁。
這幫人總算是開始賭錢了。
可一邊賭,嘴也沒閑著。
畢竟兩個月前天教打到京城進了皇宮之後發生的事情,早已經在市井中傳得沸沸揚揚,只不過這裡頭誇大或者附會的消息佔了大多數,那一日究竟是什麽樣,是一個人一個說法。
有人說皇帝是天教的教首殺的。
有人說皇帝是謝危親手殺的。
甚至還有人說,是樂陽長公主預謀奪權,給算計死的。
但賭坊裡這幫人已經聽過了,最好奇的不是這個。
有人還是想不通:“這姜家二姑娘紅顏禍水是沒得跑,可呂照隱怎麽說是‘哄騙小姑娘’呢?”
蕭定非心道,老子要知道得那麽清楚,老子不得當謀士去了,還坐這兒跟你賭錢?
他正想找話敷衍。
這時坐邊上一名書生打扮的人笑了笑道:“定非世子所言,如若是真,倒也不難推測。謝太師要這天下,直如探囊取物;樂陽長公主彼時手握援兵,也有一戰之力。姜二姑娘救過長公主,長公主無論如何也不會恩將仇報傷害她,可對謝太師就不一定了。謝太師若握天下,天下恐不安生;長公主若握天下,謝太師就未必有好下場。所以姜二姑娘不就得選擇嗎?她若與謝太師成親,長公主愛屋及烏,就算心裡再討厭、再忌憚謝太師,也該知道姜二姑娘心有所屬,絕不會秋後算帳。”
蕭定非一聽,還真覺得有點道理。
這說話的文士不是旁人,正是前兩年考取了榜眼的讀書人翁昂,當年還與蕭氏鬧出過一樁仇怨的,為人任性灑脫,屠沽市井裡走動,半點不拿翰林清貴的架子,倒是個異類。
只不過他作此番推測的前提,是蕭定非說的都是真的。
事實上朝廷對外的說法是:謝危、燕臨二人所率的忻州軍確系勤王之師,一路追趕到京城來,與樂陽長公主聯手剿滅無道之天教,匡扶了江山,所以謝危成了太師,燕臨封了大將軍,長公主則暫時臨朝攝政。
史書這東西嘛,得勝者高興怎麽寫就怎麽寫。
尋常百姓埋頭過日子,誰去計較這個?
這幫賭錢的不認識幾個大字,但對著翁昂這樣的讀書人,卻都恨不得舔著。
畢竟人家這才叫高見。
於是有人左右看了看,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往後,誰會當皇帝呀?”
翁昂在翰林院裡有官職,聽見這話,看那人一眼,卻沒回答。
蕭定非冷哼一聲:“朝裡成天介兒吵,天知道!”
這兩個月來,京城裡發生的事情實在不少。
比如蕭氏一族被抄,上上下下除了蕭定非這個冒牌貨幸免於難之外,所有冠“蕭”姓的人都倒了一頓大霉;
比如城外亂葬崗中,竟然發現了昔日國師圓機和尚的屍體,查來查去也沒查到是誰動的手,反倒查出這圓機壓根兒不是什麽高僧,手裡牽扯不少命案,還曾淫人妻女,端的是禽獸不如;
比如……
比如紫禁城裡的皇帝之位,已經足足空缺了兩個月沒人坐上去,簡直是歷朝歷代千百年來聞所未聞的稀罕事。
按理說,沈琅一朝身死,傳國玉璽落在長公主手中,自該扶持皇室,便是從宗室裡找一個孩子來當幼帝,都不能讓皇位就這麽空著。
可朝裡有個謝居安杵著,誰敢?
皇族可是有不少人目睹過當日太極殿上那血腥的一幕,膽都嚇破了,更是不敢輕舉妄動。更何況頂頭有個攝政長公主在,他們想要這位置,也得問問她同意不同意。
所以愣是沒選出個人來。
但天下各州府每一日都有許多事情需要朝廷調停,又才經歷過一場戰事,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從戶籍到賦稅到軍隊,沒有一樣不要人處理。
怎麽辦?
只能由文武百官坐下來一起商量著辦,由原本內閣幾位輔臣牽頭,又引入各部大臣,每日於內閣值房之中議事,商定票擬。但少了以往皇帝禦筆朱批蓋印這一節,擬定後交由長公主沈芷衣過目,做個樣子,便原封不動地下發各部省。
剛開始,朝臣們還有點不習慣。
可沒過一個月便發現,朝廷裡有沒有皇帝,好像並沒有他們想的那樣重要。政令從中書省出,沒了皇帝照樣下達,甚至因為不需要再讓皇帝批複,早晨來的折子下午就能發回各地或是下級,快了不知多少。
而且有皇帝時,甭管多好的想法,總要被挑挑揀揀,皇弟又總有自己的親信寵臣,是個人都要顧忌點。
現在好,完全不用。
縱然也有官位高低,可誰也不真的壓過誰去,即便很快就分出了一些派系,可大家都有一戰一辯之力,倒沒有出現什麽“一言堂”。
更何況,一個月前,內閣裡因“秦淮北到底種馬鈴薯還是種稻谷”爭執不休,以至於誰也不服誰,抄起“兵器”大打出手後,刑部與禮部便共同擬出了一卷臨時的《內閣疏律》,將“票擬”改為“票選”。
凡在內閣,皆有票權。
政令擬定皆要票選,票眾者令出中書省,下達各部省,嚴禁內閣“械鬥”,包括戒尺、硯台、桌椅、瓶盞等物在內。
現在內閣還打不打,蕭定非不清楚。
但他琢磨,皇帝怕是懸了。
這幫老王八蛋剛開始的時候,總說什麽“國不可一日無主”,催著立一個。可最近這個月吧,漸漸半點聲兒都沒有了。
畢竟他們都能乾完的事,養個皇帝來給自己當祖宗,算怎麽回事?
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正好長公主好像也沒有要把她那異族血統的兒子扶正的想法,他們當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十分默契地把“立皇帝”這麽一件原本“比天大”的事兒給“忘記”了。
蕭定非沒讀過多少書,也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麽,但反正朝廷怎麽折騰都不影響他賭錢,想想便懶得往深了去思考,徑直把自己手裡的色盅開了出來,一聲大笑:“看見了嗎,四個五兩個六!大大大,這些錢可都是我的了!”
眾人頓時罵聲一片。
可輸了就是輸了,隻好眼睜睜看著他把那賭桌上一大堆錢都撈進懷裡。
窗外頭朔風寒冷,沿途有人叫賣熱餛飩。
蕭定非聽見方覺得肚子有些餓了,腦袋探出窗去,就想叫住那賣餛飩的,叫人端幾碗上來。只不過剛要開口時,目光一錯,便忽然愣了一下。
竟然是看見了刑部那位張大人。
大冷的天,他穿著便服,揣著手從街邊上走過。
幾個光腳丫的小叫花子端著破碗一路行乞,到他面前。他停下來看了這幾個孩子一眼,便從衣袖裡摸出了不多的兩粒碎銀並一小把銅錢,放到他們碗裡。
然後抬手給他們指了個方向,似乎說了什麽。
小叫花們都露出驚喜的神情來,朝他彎身,便相攜著朝那方向跑去。
蕭定非知道,因為戰亂恢復後,城裡多了不少流民,又是這樣冷天,所以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同內閣提議各地設粥棚,由國庫賑濟,同時各地重編戶籍,均田安置流民。
商議一陣後便擬定細則過了票選。
現在城東處就設有粥棚,衙門則就地重錄戶籍製發路引,給予這些人安置。
只不過這位張大人……
如今都升任刑部尚書了,卻還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他見了,便忍不住想起兩個月前——
皇宮裡一番驚心動魄,最終刀光劍影竟歸於無形。
那位年輕的將軍看了許久後,彷如在夢中一般,也沒有笑,只是轉過身便逆著人潮而去,連身邊任何一名親兵都沒有喊,只是帶著一種藏了幾分滄桑流變的頹然與蕭索,慢慢走出宮門。
姜雪寧看見時,他已經走得遠了。
只是她並沒有走上前去追,就那樣遠遠地注視著,眸底凝聚著隱約的微光。
蕭定非至今都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奇異的感覺:他覺得,她好像並不單單只是注視著某個人,更像是注視著漸漸遠去的過往與前塵……
黑甲君與忻州軍都撤出紫禁城。
天教那幫廢物自然被抓了起來。
謝危、沈芷衣並一眾朝臣留下來就地議事,其余人等自然是巴不得早早離開這血染的宮廷,能走時立刻就走了。他當然是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
只是出得宮門,走到街市,入目所見都是兵荒馬亂。
繁華的京師成了一座空城。
客棧藥鋪高掛的匾額落在地上,摔成幾塊;秦樓楚館精致的雕窗破開大洞,狼藉一片;有些酒家平日招展的酒旗被風吹卷到街面,上頭留下許多髒汙斑駁的腳印……
蕭定非就是在這種時候看見張遮的。
人去屋空的酒肆,門窗大開,桌椅倒塌,碗盤也碎在地上,可就在這滿目狼藉之中,偏生辟出了一塊安靜整齊的地方。
方桌一張,清酒一盞。
那位張大人獨自坐在桌畔,一個人慢慢飲了一壺酒,坐了會兒起身,在那覆了薄薄一層灰的櫃台上放下幾枚酒錢,然後才出來。
風吹過的街道上,一個行人也無。
荒蕪的城池像是一場夢境。
張遮卻尋常若舊日一般,從這一片荒蕪裡走過,轉進一條寂靜的胡同,向門裡道一聲“我回來了”,低下頭推開門走進去。
那一天的京城,分明是風雲匯聚,危機四伏,轉瞬千變。
惜命的或四散逃竄,或藏身家中。
什麽樣的一個人,會在這樣一天,覓得無人酒家,靜酌一盞清酒,細留幾枚酒錢,再與尋常無異一般回到家中?
蕭定非著實恍惚了一會兒。
旁邊人叫他:“定非公子,怎麽了,還賭不賭了?”
蕭定非這才回神。
再看時,前面街上已經不見了人影,也不見了跑走的叫花子,更不見了挑著擔子賣餛飩的小販。
他回過頭來笑道:“廢話,小爺我今日手氣正旺,當然要賭!這回非讓你們把褲子脫了再回去不可!”
眾人都噓他。
他也不在意,高高興興把錢收好後就準備重新下注。
有個人突然奇怪地問:“說起來,原來你叫蕭定非也就罷了,怎麽現在大家都知道你是個冒牌兒貨了,你還叫這名字?”
蕭定非怔了一下。
他是誰呢?
生本無根,飄到哪裡是哪裡,連名字都是撿別人不要的。
賭坊裡忽然靜了一靜。
方才說話那人後知後覺,忐忑起來。
沒料想,下一刻,蕭定非就把腿架起來嘚瑟上了,沒心沒肺吊兒郎當樣:“不然呢?叫什麽張二狗李二蛋?你不寒磣嗎!叫什麽不重要,能不能騙吃騙喝才是關鍵哪!我這名字,翠紅樓的姑娘叫起來可好聽。”
先前還緊張的眾人陡地哄笑出聲。
話題一下就變成了翠紅樓哪個姑娘更好。
蕭定非一通賭到天將暮才打算回去,好好兒琢磨琢磨大美人兒和姓謝的過幾日成婚,自己送點什麽。只不過,前腳還沒跨出賭坊呢,後腳就聽見對面茶樓小二不知從哪裡跑回來,帶了幾分興奮地同裡面道:“剛剛朝裡傳的消息,那位姜二姑娘要入主坤寧宮了!”
“噗!”
蕭定非一口茶噴了出來。
開什麽玩笑?皇帝的人選不都還沒著落嗎!
第249章 內閣
近晚朔風夾雪,外頭的天色將暗而未暗,隱隱如塗了一層晦澀的玫瑰色般,抵在朱紅的宮牆和金黃的琉璃瓦上,倒是為這座前不久才為血腥所浸染的宮廷掩去了幾分深沉的厚重,在漸次點亮的宮燈昏昏的光暈裡,添上了少許平和的靜謐。
內閣值房裡燒著上好的銀炭。
來報信的小太監嚇得哆嗦,不敢抬頭。
諸位朝臣早已才吵了個不可開交。
謝危都跟沒聽見沒看見似的,隻坐在窗內,端了一盞茶,凝望著自那深寂高空飛撒下來的白雪,不著邊際地想:沈芷衣這是成心跟他過不去,眼看著他與寧二婚期將近,上趕著給他添堵。
“胡鬧,簡直胡鬧,坤寧宮是什麽地方?且不說那姜雪寧一介外姓,如今皇帝的人選都還沒著落呢,鄭皇后才從裡面搬出來,她轉天就搬進去,什麽意思?這什麽意思?”
“可這不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嗎……”
“甭管誰的意思,現在天下無主,咱們也沒說因為沒皇帝就把議事的地方挪到乾清宮去啊,還不是空著?如今不過是請她替皇族料理些瑣碎,內務府地方還不夠寬敞嗎?原以為她識時務,昨個兒才說婉拒了長公主好意,怎麽今天就改了主意?”
“咳咳,姚大人慎言……”
“入主坤寧宮,她是想當皇后不成?!”
……
原本這些天都風平浪靜,可前幾天倒好,也不知怎麽就來了想法,樂陽長公主沈芷衣忽然說要把坤寧宮給姜雪寧。
一個外姓,又不是嫁給皇族,怎能入主坤寧?
群臣自然無不反對。
那姜雪寧倒也識相,頭天便婉拒了公主好意。可沒料想,這還沒過幾天,她突然又改主意了,今天悶聲不響就著人收拾東西搬了進去。非但如此,連挨得近一些的奉宸殿、仰止齋等處也命人清理打掃出來,簡直讓人不明白她與沈芷衣合起夥兒來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麽。
吵著吵著,話也越說越過。
也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頗為用力地咳嗽了一聲,擠眉弄眼地示意眾人注意著點——
謝居安雖一語不發,可人就在邊上坐著呢。
現如今天底下誰不知道他與姜雪寧的關系?
過幾天便要成婚。
他們當著謝危的面竟然敢編排姜雪寧,表達不滿,是嫌命太長嗎?
果然,眾人陸續注意到之後,爭執的聲音很快就小了下來。
謝危輕輕擱下了茶盞。
幾名輔臣的心忽然咯噔一下,懸了起來。
今時不比往日了。
早在幾年前,誰人見著謝居安不讚一句“古聖賢人”“如沐春風”?那真是一萬人裡也挑不出一個的好脾氣,好修養,好品性。
可這陣子……
諸位朝臣才像是重新把這個人認識了一遍似的,幾乎不敢相信一個人前後的變化怎會如此巨大。
以往若是議事,謝危總是唇邊含笑,偶爾一句話便有四兩撥千斤之效,居中調停,有理有據,三言兩語便能緩和原本緊繃的氣氛,讓眾人相談甚歡。
便是他想說服人,都讓人渾身舒坦。
可如今,人雖然依舊是坐在這裡議事,可作風已與往日大相徑庭。不管旁人是吵架還是爭論,他都懶得抬起眼皮看一眼,甚至就連上回內閣裡抄起硯台瓶盞打起來,他也沒有多搭理,只是拿著手裡一卷佛經就走了出去,似乎是嫌他們太吵鬧。
若是戰戰兢兢擬定了國策民計,遞到他面前,請他閱看,或問他有何高見。
謝危多半是淡淡一句:隨便。
天下興亡,匹夫生死,他是真的一點也不關切,甚至完全不放在心上,連樣子都不願意裝上一裝。
只不過,在這裡頭,“姜雪寧”三個字是絕對的例外。
眾人可還記得,三日前,樂陽長公主心血來潮,說想要在大乾廣開女學,便如當年她在奉宸殿上學一般,推行至天下,使得女子與男子一般都能進學堂讀書。
自古男女有別,男尊女卑。
當年沈芷衣能在奉宸殿進學,乃是因為她是公主,身份高貴,格外不同罷了,也是因為她來年就要去和親,當時沈琅為了哄這個妹妹高興,使她聽話。
即便是當時都在朝野引起了一陣非議。
如今內閣這幫老臣,怎麽可能同意?
當時姚太傅就皺著眉開口:“三綱五常,夫為妻綱,今本亂世,陰陽之位若再顛倒,天下還不知會亂成什麽樣。女子頂多讀些女則,懂得孝悌之義,精熟內務,能搭理後院的事情便足夠了,聖賢書豈是她們能讀得?”
眾人剛想附和。
豈料邊上一道平平的聲音傳來,竟道:“為何不能讀?”
眾人方聽這聲音,第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畢竟這些天來謝危幾乎都不說話。
內閣票擬或是票選,他都不參與。
所以當他們循聲望去,看見謝危放下了手中道經,抬起頭來注視著他們時,眾人頭上的冷汗幾乎一瞬間就下來了。
姚太傅的官位雖與謝危相當,可兩個月前的事情一出,誰還不知道謝危如今在朝中舉足輕重的位置?
他也有幾分緊張。
可事涉倫理綱常,他心裡對開女學一事實不能認同,便正了臉色,冷聲道:“聖賢有言,女子與小人難養。定天下計本該有男子來,陰陽顛則乾坤倒,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萬萬不能壞!倘若要開女學,姑娘家難免在外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謝危一雙眼似深海般寂無波瀾,目光轉向他,隻道:“依姚太傅之言,尊卑有別,如若男子讀的書,女子讀不得,那君王讀的書,臣下讀不得;聖賢讀的書,愚夫讀不得。我讀的書,姚太傅你讀不得?”
眾人聽得心驚。
姚太傅面上更是一陣紅一陣白,因為謝居安這話幾乎是在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說自己讀的書他不配讀!
謝危卻不覺得自己說了何等過分的話,淡淡補道:“人生世間本來一樣,你樂意跪著沒人攔你,可旁人若想站著,你卻死活攔著,你又算什麽東西?”
姚太傅氣歪了鼻子。
朝臣們更是差點沒嚇死。
然而謝危已經重新低下頭去,將方才放下的道經撿了起來繼續讀,隻不冷不熱地留下一句:“近來京中棺價漸賤,姚太傅年事已高,趁這時機不妨早些給自己買一副備著。”
這不是明著咒人死嗎!
連日來謝危對什麽都是“隨便”二字,天底下的事都漠不關心,幾乎已經要讓朝臣們忘了當日太極殿上,這人三言兩語間做下過何等血腥可怖的事。
此刻一聽,全想了起來。
頓時個個臉色煞白,哪裡還有人敢說什麽“開女學不對”之類的話,連先前還與謝危駁斥的姚太傅,額頭上都滲了冷汗,在接下來半日的議事中,愣是沒敢再說一句話。
直到中午,謝危走了,眾人才如釋重負。
姚太傅卻還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開罪了謝危。
末了還是吏部陳尚書將他一言點醒:“太傅著相了,您想想當年長公主殿下在奉宸殿進學,誰去當的先生,那些個女學生裡又都有誰?”
姚太傅一聽,頓時明白過來。
當年奉宸殿進學,去當先生的可不就是謝危?
那會兒他在士林之中聲譽正高,甚至被人稱為“大儒”。
而那些學生當裡……
其中一位,可不就是姜伯遊家的二姑娘、那位在太極殿前叫滿朝文武瞠目結舌的姜雪寧?
他不免一陣後怕,慶幸自己沒有在謝危面前說出更過分的話來。
開女學這件事,更成了內閣禁忌。
別看其他朝政上的事情,群臣那是擼起袖子來就吵,可這一樁卻是無一例外保持了緘默,就這麽離奇地任由政令昭告天下,待得翻過年便要在京中試行。
而剛才……
沈芷衣將坤寧宮給姜雪寧、姜雪寧也真有膽子入主的這件事,對內閣這些輔臣來說,著實是很難接受。
所以方才吵鬧中無意提及,言語間已是有些冒犯了。
先前還吵嚷得面對面說話都聽不見的內閣,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謝危身上。
謝危卻只是看著茶盞中那輕輕晃動的茶水,還有沉浮於其中搖曳的芽葉,想起了前段時間,初雪的那個早晨。
姜雪寧抱著他說:喜歡一個人,是想要對方高興,自己也高興,而不是相互的折磨。謝居安,倘或你心裡有什麽不快,都要告訴我。我笨,你不說我不知道。對我好,也要叫我知道。不然有什麽事,都一個人悶在心裡,另一個人沒心沒肺,你呀就越看越生氣,常跟自己過不去。
他還是不懂。
多年來,他的心裡都埋藏著秘密,從身世,到天教,到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計謀。倘若心裡藏不住事兒,遲早會害了自己。
所以他習慣做,不習慣說。
謝危問:我常讓你不開心嗎?
姜雪寧面上便出現了一種很難言說的神情,似垂憫,似難過,又好像帶著一種溫溫的包容,然後湊上來,親吻他眼角。
她說:我只是想你放過自己。
她唇瓣是潤濕的,落在他眼角,便如一般傾覆而來、沾著些許清潤露水的花瓣。
謝危摟她在懷裡。
可人坐在窗下,卻只是看著案上點的那一爐沉水香嫋嫋而上的煙氣,久久不言。
姜雪寧曾說,他不會喜歡人。
姜雪寧又說,有什麽不快要告訴她。
姜雪寧還說,想他放過自己。
可卸下防禦對著旁人剖白自己,對謝居安來說,是一件危險的事。
他始終很難去想象。
只是這些天來,寧二注視他時,那仿若蒙了一層薄霧似的眼神,總是在他腦海中浮現,讓他覺得胸膛裡跳動的那顆心像是浸泡在烈酒裡一般,灼然地滾燙,甚至帶著一種飽脹的滯痛。
謝危突地起了身,抬步便往外面走。
內閣值房外掛了許多傘。
他拿起一柄來,便伸手將其撐開。
內閣中幾位輔臣都不由嚇了一跳,幾乎下意識喊了一聲:“謝少師——”
謝危頭也不回,隻道:“有外姓因公事入主坤寧宮,不正好麽?”
說完已執了傘,徑直步入紛紛揚揚的暮雪,向坤寧宮方向去。
不一會兒便遠了。
內閣中眾臣乍聽此言,皆是一怔,不由面面相覷。
坤寧宮有主,這算好事?
然而剛要開口表示疑惑時,腦海裡靈光一閃,總算是反應了過來。
他們覺著乾清宮空著,坤寧宮就該也空著。可如今坤寧宮被長公主挪給了姜雪寧,這不正說明沈芷衣完全沒有要扶立新帝的想法嗎?
不然將來立了新帝,新帝大婚,叫人搬進搬出,那多麻煩,多尷尬?
他們已算知道沒有皇帝的好處了。
明裡不說,暗裡卻都十分一致地不希望再搞個皇帝出來。
姜雪寧入主坤寧,幾乎立時削弱了坤寧宮作為皇宮寢宮的特殊,連帶著把整個皇宮的特殊性都給削了下去,可不是好事一件麽?
倒真是他們沒想透啊。
只不過,謝居安也覺著這是好事一件嗎?
第250章 不吃醋
坤寧宮內外,到處是忙進忙出的宮人。
鄭保指點著他們重新布置宮室。
不用的搬出去,有用的搬進來。
姜雪寧倒用不著自己動手,交代完了一些事之後,就同進宮來走動的方妙一道,坐在偏殿裡,一邊剝著橘子,一邊烤火,順道聊聊近日京中的趣事兒。
殿裡頭暖烘烘的。
方妙第一百次忍不住地讚歎起來:“當初頭回見著你,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勢’在身的大運之人,果然沒叫我料錯吧?你看看著座宮殿,往日那可是天子女子巴不得就來了的地方,如今 長公主殿下眼睛也不眨一下就給了你,甭管當不當皇后,這也是坤寧之主啊。”
沈琅雖然駕崩了,可皇族並未瓦解,朝臣也沒有瓦解皇族的意思,所以沈玠還是臨淄王,方妙也還是臨淄王妃。
只不過誰也不提“報仇”的事兒。
二十余年前“三百義童”的慘案,是非曲直如何,各在人心,何況還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本事向謝危尋仇。沈芷衣手握重兵都沒提這事兒,其余人等有點眼色也該看出局勢來了。
方妙自然也不瞎摻和。
她雖嫁了人,可眉眼間的神態卻與舊日仰止齋伴讀時沒什麽變化,甚至端莊的衣裙邊角不顯眼處,還偷摸摸掛了一小串銅錢,時不時便悄悄摸上一把。
眼睛看著人是也還透著點神叨叨的打量。
只是看著看著,又忍不住深深地歎息了一聲:“唉,太可惜了……”
姜雪寧聞言,不由得向天翻個白眼:又來了,又要來了,這些天她耳朵都要聽出繭來了!
果然,緊接著,方妙就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吻,扼腕道:“真的太可惜了!其實這座坤寧宮算什麽啊,你可是差一點就把整座皇宮握在手裡的女人啊!大好機會放到眼前,天下唾手可得,只要你當時點個頭,這天下說不準就換了女主!”
姜雪寧沒接話。
方妙眼底便多了一分惋惜:“到那時,說不準我能跟那個圓機和尚一樣,騙吃騙喝,蹭著你混個國師來當當,豈不美哉?”
姜雪寧掰了一瓣橘子塞進口中,笑起來道:“天剛好要黑了,挺適合你現在做夢。”
她穿著一身淺青的衣裙。
抬起手來時,那上好的綢緞順著她柔滑的肌膚層疊地落下,便露出了纖細白皙的手腕,上頭松松掛著一串通透澄澈的蜜蠟黃手串,輕輕一晃便折射出柔和的光彩。
說是“蜜蠟黃”,可其實不是蜜蠟,而是和田黃玉之中比羊脂玉還要名貴的玉種。瞧著與蜜蠟黃玉相似,可價錢是差出去天遠,除了少量為民間巨富所有,僅有的那些也進獻了皇室。
方妙還記得,以前沈玠拿回來過一塊兒。
她當時瞧著歡喜,琢磨著是打塊小玉佩戴在身上,還是做成抹額掛在頭上,末了拿不定主意,也舍不得瞎動,便乾脆鎖在了匣子裡。
可如今看姜雪寧,就這麽漂亮圓潤的一串掛在手腕上,十二顆珠子打磨地光滑細膩,婉約柔麗,乍一眼看上去只怕要以為是蜜蠟。
畢竟哪家有錢也不是這樣糟踐的。
拿著一方整的黃玉,做成一枚印章 或是玉佩還好些,若要切碎了打磨成珠,不知要浪費多少好玉料,簡直是暴殄天物。更不用說,玉色如此均勻,質地又都如此上乘,天知道要花多少工夫才能湊足!
方妙是前幾天見她戴上這手釧的,第一眼看時也沒在意,後來對著光偶然瞥見,才發現這玩意兒竟是和田黃玉,差點沒驚得把心給嚇出喉嚨。
於是帶了幾分豔羨地說,這一串可真好看。
姜雪寧當時在做別的事,隻漫不經心、不甚在意地回說:“上個月謝居安隨手給的,也不大好看,妝奩上擱著吃了大半月的灰,前兩日把原來那紫玉手鐲磕了,才勉強撿來戴戴。”
隨手給的。
吃了大半月的灰。
勉強撿來戴戴。
恩,可能人比人就是這樣吧……
當時方妙就不想說話了。
眼下不意間又瞥見這串珠子,便想起當日的堵心來,這回倒是真心實意地道:“也就是姜二姑娘才有這福氣,往日吃得多少苦,今日才能享得多少福,過個舒心日子,換了旁人還吃不住這樣好的命格呢。”
姜雪寧不由看她:“你這感歎來得沒道理,府裡什麽事兒叫你不痛快?”
方妙與沈玠那是一對歡喜冤家,不打不相識。
如今是床頭吵架床尾和。
小兩口的事情本也不需要旁人多摻和。
只不過沈玠善良又心軟,後宅裡還有一個姜雪蕙,雖然她不爭不搶,日子也能過吧,可與什麽“神仙眷侶”就差多了,也就是湊合湊合比旁人好點。
方妙撇嘴:“你可不知道,早兩年是傳過要立他為皇太弟嗎?這陣子京裡人人都在猜將來誰做皇帝,有些個沒眼色的便往他身上猜。如今王府裡面可熱鬧,金銀財寶之外,什麽妖姬美妾都往後院裡送呢,今兒個賞雪偶遇,明兒個月下相逢,沒事兒都能搞出事兒來,一團烏煙瘴氣。今晚我可不想回去受那罪,你若不留我,我找殿下蹭個地方睡去。”
話說得輕巧,卻未免帶了點酸氣。
但凡動了真心,哪兒能那麽心平氣和地面對呢?
姜雪寧笑起來:“你這是在意了,吃味兒了。可他既然對這些人無意,那也只是那些人對瞎子點燈,白費蠟,你倒不用往心裡去,總歸就煩一時罷了。”
方妙道:“我知道他沒錯,可看著就是不高興。”
這種事,總是沒道理可講的。
能控制住不遷怒是很難的。
說不心煩是假的,她隻恨不得把那幫心懷不軌的女人都趕出去,別在自己面前晃悠。
只不過抬眸一瞧姜雪寧,卻突然怔了一下。
姜雪寧道:“怎麽了?”
方妙眨了眨眼:“你從來不這樣嗎?”
姜雪寧沒反應過來:“哪樣?”
方妙坐直了身子,注視著她,眸底多了幾分探究的認真:“像我一樣,通俗點講就是‘吃醋’。比如別的女人靠近他,明明也不是他的錯,可你就是不高興,忍不住,甚至還要給他氣受。你沒有過嗎?”
吃醋?
姜雪寧仔細回想了一下,還真沒有。
於是搖頭。
方妙面上頓時劃過了一分驚異:“這怎麽可能呢?”
她忍不住想要追問。
只不過這時候外頭突然來人通傳,說謝少師往這邊來了。
方妙立刻就閉了嘴,同時還有幾分莫名的心虛膽怯,趕緊起身來道:“天色也晚了,我突然想起我在這兒跟你說了半天話,還沒去給殿下請安呢,這就先走一步!”
說罷腳底抹油便溜。
那架勢儼然是學得不好的學生怕遇著先生,能躲多遠躲多遠,畢竟方妙當年在仰止齋,也算是混日子一把好手,可不敢被看見。
於是,謝危撐著傘,從紛紛揚揚的雪裡走過來時,就見偏殿裡的姜雪寧手裡掰著半拉橘子,用一種頗為無奈的眼神看著他。
一名新來的宮女立刻上前要接過他的傘。
豈料謝危眉尖微微一蹙,隻跟沒看見似的,自己輕輕將已經收了的傘斜靠在廊柱下,然後才從外頭走了進來。
謝居安凡事不愛假手他人,這一點姜雪寧是習以為常的,往日並不曾注意。可今日興許是換了一名新來的宮女,瞧著眼生,她反倒注意到了。
方妙方才困惑的問題,忽然從腦海中劃過。
姜雪寧眨了眨眼,看著他朝自己走近。
大冷的天從內閣值房那邊來,他眼角眉梢本就是清雋,如今更染上少許寒意,一雙眼看著人時,格外有種專注深沉的味道。
道袍雪白,不沾塵埃。
從前世到今生,她幾乎已經習慣了謝危這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模樣,好像除了前世膽大妄為的自己之外,也不曾聽聞哪個女人對他投懷送抱,好像此人天生不近女色,旁人天生也不招惹他一般。
想想怎麽可能呢?
謝居安位高權重,又生得這樣一副好皮囊,便是沒有滿身的智計才華,也不知是多少閨中少女夢裡良配,天底下想與他有點什麽的姑娘,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少。
可自己就是沒有半點聽聞。
甚至從來沒有見過。
自然也就不會像方妙一般煩擾。
因為謝危不是沈玠。
姜雪寧並非不會吃醋的人,相反,她若鬧騰起來,手段是一點也不少。可打從與謝居安在一起,甚至沒在一起時,她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那些小性子和脾氣,更是再也沒有出現過。
不是她收斂了,不用了。
而是謝居安不聲不響,做得太好,一點煩擾都不帶給她,以至於無論是小性子也好,醋壇子也罷,根本連派上用場的機會都沒有。
她眼底潤濕了幾分,上前主動環住他腰,問:“怎麽過來了?”
他才從外頭來,身上還是一片冷意。
可她在這殿內熏得暖烘烘的,湊到他懷裡,便將那冷意驅散了幾分,謝危摟住她,一聲笑:“我要不過來,就你給沈芷衣賣命這架勢,還不知要在宮裡睡幾天。”
姜雪寧咬唇笑:“誰叫你不來接我?”
她慣來強詞奪理,這般理直氣壯,謝危都習慣了,也不反駁,拿起旁邊雪狐毛滾邊的鬥篷來,便把她整個人都罩裡面,只露出巴掌大一張小臉,然後道:“我們回去吧。”
第251章 刀藏
姜雪寧聽他說“回去”,用的還是“我們”,眼底便帶了幾分促狹之意,偏要問他:“回哪兒去?”
謝危唇線緊抿,看著她不說話。
姜雪寧便忍不住悶笑。
過了好半晌,他耳尖微紅,面上卻平靜一片,道貌岸然地吐出了兩個字:“學琴。”
她差點笑倒。
謝危卻是拿她一點法子也沒有,索性一手持傘,一手把人環了,從坤寧宮偏殿前面帶走。
鄭保手裡拿了一張清單來找。
還沒等他開口,謝危已經掃了他一眼,徑直將他的話堵了回去,淡淡道:“不是死人的大事就明天來問。”
鄭保頓時無言。
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只能這麽眼睜睜看著謝危把人帶走。
姜雪寧踩著已經被雪蓋上薄薄一層的台階往下走,隻笑:“你也太霸道了些,今日安排不好,明日還要他們布置,耽擱了可不好。”
謝危道:“你有意見?”
姜雪寧連忙搖頭,假假地道:“那小的怎麽敢,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謝危不接她話了。
兩人出得坤寧宮門時,許是今日人來人往,搬進搬出,宮內一應瑣碎無人照管,竟有一隻毛色雪白的貓慢悠悠從朱紅色的宮牆下來,可因著那一身與雪的顏色相近,乍一看還很難發現。
姜雪寧瞥見時,差點踩著它尾巴。
可這一瞬間腦海裡想起的竟是身旁的謝危,手伸出去幾乎下意識就拽住謝危,要將他往自己身後拉。
沒料想,謝危倒沒什麽反應,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眼見它擋路不走,便俯身拎著這小貓的脖頸,輕巧地將它提了起來,然後放到道旁去。
姜雪寧愣住。
這一時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迷惑之感,又隱約像是猜著一點什麽。
她怔怔然望向他。
謝危卻隻道一聲“走吧”,便拉著她的手往前走。
紫禁覆雪,宮牆巍峨。
姜雪寧心有所觸,唇邊也綻出微微的笑意來,問他:“不怕貓了?”
謝危道:“貓哪裡有人可怕?”
姜雪寧沉默片刻,又看見了逐漸低垂的夜幕下不斷飄灑下來的白雪,問:“那雪呢?”
謝危道:“總會化的。”
那一刻,當真像是漫天飛落的雪,都褪去了蕭瑟的寒意,反透出一種輕盈和緩的溫柔。
刀琴駕著馬車,在宮門外等候。
兩人出來,便掀了車簾入內。
而後一路朝著謝危府邸駛去。
道中無聊,姜雪寧便忍不住,暗搓搓從他口中探聽內閣那邊的情況:“女學的事,那幫老學究,現在是什麽口風?”
這小騙子,成天想從他這兒套話。
後門走起來可真是順溜。
謝危閉上眼睛,含笑道:“沒有口風。”
姜雪寧以為他這意思是不告訴自己,眼珠子一轉就蹭了上去,聲音都軟了些:“我知道,如今朝廷都是內閣議事,事若未定不外傳,你在其中的確不方便總跟我說裡面的情況。可稍微透露一點也無妨嘛,就一點,一丁——點兒!”
話說著她還掐了掐小拇指。
比出來的是一個特別特別小的部分。
謝危被她這一聲叫得耳朵都要酥了,斜眼看她,然後按住了她搭在自己左臂上的手掌,以防她再做出點什麽來,歎了口氣道:“‘沒有口風’的意思是,他們心裡有意見,卻不敢反對,不是不告訴你的意思。”
姜雪寧明白了:“哦。”
她想想就要松手,只不過眼珠一轉,突然又想起學塾的事兒來,非但沒松手,湊得還近了些:“那你覺得,把以前奉宸殿,仰止齋,就坤寧宮附近那一片改作女學第一間學塾,先收京中貴女,余者比聞風而動。然後再往京中其他地方,還有其他州府推行,怎麽樣?”
謝危想想,這是覺得自己利用價值還沒盡。
其實對什麽女學,科舉,他一應興趣都沒有,但若要此時說出“隨便”二字吧,她一雙眼又亮晶晶地看著他,讓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於是想想道:“挺好。”
姜雪寧得寸進尺:“然後呢?”
謝危考慮片刻,看她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樣,到底是沒磨過去,耐心地教她道:“法子是沒有錯的。只不過,鷹隼長有一雙利眼,為的是飛在高空也能看清下方的的獵物;農戶給莊稼勤澆水,去蟲害,為的是秋收時節千鍾粟;天下讀書人,十年寒窗,為的是一舉聞名天下知,封侯拜相享廟堂。世間人多是無利不起早。要推女學,怎麽建學塾,收學生,都是外術。倘能我不動而人趨之若鶩,方是內道。長公主要推女學是個想法,提起來容易,但你們可想過,學有何用?”
我不動,而人趨之若鶩。
姜雪寧心底一震。
她眨了眨眼,腦海裡便突然閃過了幾道靈光,隱隱然已抓住了什麽,頓生醍醐灌頂之感。
謝危知道她還不算笨,這些事上還是一點就透的,便道:“且凡謀事,不可一味謀大,越是大事,越當從小處做起。凡能一蹴而就的,往往都是壞事。開女學,你是想使學生能學成科舉之才,還是先識字為好呢?”
姜雪寧皺眉思索。
謝危循序漸進,一點點引導她:“天下有白鹿、嶽麓等幾大書院,學子千裡迢迢也來求學,可知為何?”
姜雪寧道:“因為書院的先生學識更厚。”
謝危一笑:“不錯。”
姜雪寧便輕輕“啊”了一聲:“所以,能開多少學塾,又開成什麽樣,關鍵不在有多少學生能來,而在於有多少先生能教,還願意教!”
謝危見她抓住了關鍵,唇邊的笑意便深了幾分,安安然重新把眼睛閉上,靠坐回去,道:“謀事易,成事難,貪多嚼不爛,想清楚再做,別讓人看了笑話。”
謀事易,成事難。
姜雪寧前世總想,這人天縱奇才,做什麽都很容易,哪怕是謀反這般的大事,也仿佛信手拈來。然而世間哪裡有什麽真正容易的事?
一切的舉重若輕背後,都是不為人知的心血……
她凝眸望他,到底又為這人心折幾分,服了氣。
只不過麽……
某些事上,真的是不開竅。
姜雪寧琢磨,內閣裡面如今可是全天下各種消息的匯聚地,她入主坤寧宮的事情按說也不小,這人怎麽就能憋住了不問呢?
回到謝府,她滿腦子都是關於女學的想法。
謝危問她:“想吃點什麽?”
她隨口答:“下碗餛飩?”
謝危便把她往壁讀堂裡一放,有筆有墨,留她一個人伏首案前飛快地寫下什麽,自己則往後廚去。
這兩月姜雪寧早把他這府邸摸熟了,跟在自己家似的,地龍燒著,地毯鋪滿,才一進屋便把鞋踹了,盤腿坐在謝危平日坐的太師椅上,鋪了紙,提筆記馬車上所得的指點和想法。
沒留神便是兩刻過去。
她寫了一會兒,思路便被困住,坐半晌之後,沒忍住下來左右踱步走著,考慮起來。
身後便是一排多寶格,另一邊則是一牆的書,有幾隻嵌在壁上的匣子,抽屜上連著祥雲竹枝般的銅環。
先才沒注意,偶一抬頭,竟看見其中一角掛出一根細細的黑色絲絛。
姜雪寧腳步便止了。
她手指纏上這縷絲絛,本以為只是哪裡不小心掛上的,沒料想竟然連著匣子裡,於是扣著那枚銅環,便將那匣子抽了一半出來。
這時便看清那絲絛系著的,乃是一方印。
裡頭還放著一柄眼熟的薄刃短刀。
下面壓著幾頁紙,那字跡歪七扭八,拙劣得像狗爬,叫她這個曾經的原主見了都忍不住面上一紅。
姜雪寧輕輕咬牙,便想要拿出來。
沒料想一隻手及時地伸了過來,竟趕在她去拿之前,將這抽出來的匣子壓了回去,嚴絲合縫地,再也瞧不見裡面是什麽。
姜雪寧一怔,立刻回頭。
果然,不知何時謝危已經回來了,另一隻手上還端了碗餛飩,此刻立在她身後,高出她半個頭,僵著臉瞧她:“誰讓你亂翻的?”
姜雪寧可一點也不心虛。
她還稍稍抬起了自己削尖的精致下頜,輕哼一聲,像是偷著腥的小狐狸一樣看他:“怎麽,翻不得呀?”
謝危把那碗餛飩放下了。
姜雪寧這人慣來是給三分顏色就能把染坊開遍全京城的,偏不放過他,還湊過去追問:“我怎麽覺得裡頭那張答卷那麽眼熟呢?是誰這麽大逆不道,竟敢公然宣稱要搞出孔聖人的十八般做法來?這種答卷,真是,就應該把人抓起來,狠狠罵她……”
謝危唇線抿直,盯著她。
姜雪寧臉貼著他肩:“謝先生,你說你怎麽想的呢?”
那時她在奉宸殿伴讀,見天兒被他訓斥,動輒得咎,旁人都下了學,她還要被拎去偏殿練琴。且他人前是叫人如沐春風的聖人,人後對她卻總有一種叫她害怕的嚴厲。
還有甄選考學的那一次……
這人留她下來說兩句話,差點沒把她嚇哭。
可這答卷……
謝危不回答,隻轉頭:“你餓不餓?”
姜雪寧搖頭。
她現在才不餓呢,難得抓著謝居安的小辮子,她眼底都是興奮,渾然不知凡事得講個“度”,還絮絮地追問:“我記得,你給我做了桃片糕,我給了周寶櫻幾片,你後來還生氣了……”
接下來的話便淹沒了。
謝危的手臂突然緊緊的箍住她纖細的腰肢,凝滯的面龐上帶著一種縱使被人揭了短處也鎮定自若的冷靜,然後封緘了她的嘴唇。
她支吾,聲音細碎。
半晌後被放開,隻覺頭暈眼花。
謝危坐在書案前那張太師椅上,然後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好脾氣地笑著問她:“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姜雪寧看著,心底突然有些發怵。
他人高腿長,抱著自己坐在他腿上時,她隻穿著羅襪的腳掌都不大沾得到地面兒,如此越使她心慌意亂,幾乎立刻慫了,換上一副委屈的口吻:“不想知道,我什麽也不想知道。”
謝危就知道她是屬烏龜的,手把著她腰,便在她腰側軟肉上捏得一把,面上笑意未減半分:“剛才不還很好奇嗎?先生一點點教你啊。”
姜雪寧猝不及防,頓時嗚咽了一聲。
她聲線本就細軟,這般來多帶了少許驚喘,一雙眼更是水霧蒙蒙地,可憐巴巴看他:“我錯了。”
還未成婚,晚些時候還是要送她回府的。
謝危到底沒把她怎樣。
只是靜靜抱著她坐了片刻,傍晚時分內閣裡的聽聞便漸漸浮了上來。
姜雪寧問他:“你沒有什麽話想問我嗎?”
謝危凝望她。
這種感覺終究讓他不習慣,但看她眼底帶了幾分期許地望著自己,許久後,終於開口道:“入主坤寧宮,是怎麽回事?”
這一瞬間,姜雪寧眼底便綻開了笑意。
她伸手摟住了他脖頸。
然後一五一十,如實地告訴他:“呂顯不給朝廷出了個主意嗎?”
沈氏皇族,如今位置尷尬。
放在那裡,總不能晾著。
可人養著就要花錢,難不成還像以前一樣,國庫是他們家,予取予求?
內閣輔臣自然不答應。
呂顯回了朝廷,當了戶部侍郎,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給了皇族,隻提議:以往沈琅私庫裡的錢財,歸於皇族,朝廷既往不咎;但國庫的錢,卻不容許皇族再染指,從今往後,每一年國庫隻按定例,還要交由內閣審定,才撥給皇族一筆。就這兩部分錢,皇族可以隨便開銷,一年花完朝廷都不管,反正他們不能再問朝廷多要哪怕一個子兒。
如今皇族是沈芷衣執掌。
國庫空虛,撥的錢不多,但沈琅的私庫卻是承繼自歷朝歷代皇帝的私庫,縱使揮霍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部分也猶為可觀。
只是若取用無度,久了仍會坐吃山空。
想要長久,有得有長久的法子。
所以,沈芷衣倒比旁人看得遠些,力壓沈氏內部諸多不滿之聲,徑直將這麽大一筆錢都交到姜雪寧手裡,讓她想做什麽生意做什麽生意,得利之後抽她二成做傭金。
要知道她手裡缺錢的產業還真不少。
且這麽大一筆錢,將引動多大的力量?絕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姜雪寧沒有拒絕的道理。
她掰著手指頭給謝危算:“你看,要當皇族的帳房大管家,要推女學,那麽多的事要調停,來來往往都是人,內務府那麽大點地方,哪裡裝得下?比不上坤寧宮寬敞呀。”
謝危還是覺得沈芷衣給自己添堵。
他不說話。
姜雪寧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有悶氣,不高興,於是突然想起了前世那個被她女扮男裝氣得紅了眼的沈芷衣,眼簾微微一顫,輕聲對謝危道:“她只是想用她的方式對我好罷了。”
那天是她從內務府整理帳目回來,經過坤寧宮。
許多宮人搬進搬出。
她問了一句:這是在幹什麽?
邊上的宮女告訴她:聖上已經大行,坤寧宮歷朝歷代都是皇后住的地方,將來還不知道誰當皇帝,如今再住是名不正言不順。按祖製,鄭皇后自然要從裡面搬出來。從此以後,這座宮室便要空置了。
傍晚時分,夕落殘照。
朱紅的宮牆映著金黃的琉璃瓦,坤寧宮那道熟悉的大門裡,是仿佛也流轉著幾分物是人非、朝代更迭的斑駁,一下讓她想起了前世。
費盡心機入主坤寧……
可最終呢?
入主成了入土,是宮殿也是墳墓。
這一天,她足足站在外頭看了一會兒,才一笑離去。
誰曾想,第二天沈芷衣就派了人來。
是鄭保。
他師父王新義在兩個月前已經因為想要暗中逃離京城被錦衣衛的人暗殺,所以如今皇宮上下大小事宜都由他來打點。
眉清目秀一張臉,還是以往模樣。
見著姜雪寧,就微微笑起來,道:“如今坤寧宮已經空置,地方寬敞明亮,比起內務府那點狹窄的地方更適合議事,且僅次於乾清宮,勉強也算在皇宮中心,去哪裡都方便。長公主殿下說,還請您從仰止齋那小地方搬出來,入主坤寧,也免得成日勞累。”
姜雪寧目瞪口呆。
她知道坤寧宮意味著什麽,當時就拒絕了。
只不過……
瓊鼻輕輕一皺,姜雪寧想起那幫老學究就生氣:“我都識相沒答應,他們還叱罵我,我是那種受氣的人嗎?鋪蓋一卷第二天我就搬進去了,跟我鬥!”
想她前世什麽人?
不管誰當皇帝,她都要當皇后。
如今沈芷衣不過送她一座坤寧宮,這幫老頭兒就天天叭叭說個不停,兩世過去,討厭的人還是一樣討厭!
謝危終於被她這樣生動的神態逗笑了。
唇角彎起時,眉梢都清潤起來。
姜雪寧見了,便目眩神迷,突然鬼迷了心竅,竟湊上去親他。潤澤的唇瓣,帶著一股清甜的氣息,貼上他的唇瓣,描摹那薄薄的帶著些許棱角的唇形,猶豫片刻,尖尖的小舌悄悄探出,便朝他口中滑。
心跳驟然快了幾分。
她還少有這般主動的時候,還未做得多少,面頰便已染上了桃花似的緋紅,越是那一分欲說還休的羞怯,越是如擂鼓一般使人怦然。
謝危雙目鎖著她,聲音沙啞:“你一定要找死嗎?”
姜雪寧立刻後悔了。
她只是想這人難得有什麽不滿都好聲好氣說了出來,該給他些獎勵,可不想在這兒被他留到半夜,於是身形一動就想跑。
可她人本就在謝危腿上,能跑到哪兒去?
早就遲了。
他輕易便將她把住。
連地方都不挪一點。
上手撫觸拈攏,引她情難自已,淋漓水溢;沾不到地的雪白腳掌上,羅襪晃晃地掛著,指甲修剪圓潤的腳趾都禁受不住似的繃直了。
然後才抵入緩進。
她無處求援,張著嘴如同溺水的魚似的,深至盡頭時,又漸漸有一種感覺升騰上來,使她頭皮都跟著發麻,淚水漣漣。
姜雪寧哀哀喊:“饒了我,我要死了。”
謝危笑:“快活死?”
姜雪寧頓時一張臉連著白玉似的耳垂都紅了,情轉濃時,張牙舞爪想跑。然而腳尖才一挨著地面便覺發軟,差點沒跌下去,還好她伸手扶了前面書案一把。
這下好,更如放進鍋裡的魚。
貼在邊上煎得一會兒便老實了,沒了力氣。
幸而有謝危在後頭,扶著她腰。
雪峰搖顫,嬌靨帶露。
力竭時,她羞憤捶桌:“你這人怎麽這麽壞!”
謝危撈她起來深吻。
一雙含著笑的眼眸裡,無比認真:“我總能比你想的還更壞三分。”
分明不是一句好話,可姜雪寧卻被這人眼底的認真打了個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抱他一會兒,方問:“為什麽連刀都藏進匣中?”
以後不用了嗎?
或者,不用防著出什麽意外了嗎?
謝危喉結上下動了動,沉默良久,凝視她濡濕的眼睫,終究沒有回答,只是用自己帶了幾分熱度的唇瓣,在她眼角烙下一枚輕吻。
天下之刀,總為殺人。
許多刀用來殺別人,但不是所有刀都用來殺別人。
他貼她極近,帶了一種近乎蠱惑繾綣,低啞如允諾似的向她道:“姜雪寧,我是你的。”
第252章 前世番外 雪盡人去
1)懲戒
夜裡閃爍的星辰,在東方漸漸明亮的天幕下,變得暗淡。
秋寒霜重。
兩道朱紅宮牆夾著的幽長狹道口,一乾人等屏氣凝神,半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便是露水凝結在他們發梢眉角,也未動手去擦上哪怕一下。
謝危立得久了,一身寒氣。
昏昧的天光投入他深寂的眼底,便如墜入烏沉沉的水潭中一般,不起絲毫波瀾。
燕臨從坤寧宮內出來時,身上的酒氣雖還未散,酒卻已經全醒了。
大仇得報,兵權在握。
本該志得意滿的少年將軍,這時看上去竟有一種近乎懊喪的頹唐,一種近乎無措的茫然,衣襟凌亂。走得近了,還能看見他臉頰上一道細細的血跡已經結痂的抓痕。
昨晚他到底做了什麽……
那一雙帶著哀求與驚痛的眼眸,蒙著淚水,陡然又從腦海裡劃過。
燕臨腳下竟然踉蹌了一步。
他臉上不剩下多少血色。
一名反賊的統帥,謀反軟禁了前朝皇后之後,在天未亮開的清晨從坤寧宮裡,衣衫不整地走出來,究竟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謝危看見他時,眼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這一刻說不上是失望更多,還是沉怒更盛。
待他走到近處,站在這座為霧氣彌漫了少許的宮門前時,便抄起旁邊人手中的長棍,用力往他背上打去!
這一下的力道極重。
燕臨未閃未避,幾乎打了個趔趄,喉嚨裡也泛出了隱約的血腥味。
他望向謝危:“兄長……”
謝危面上看不見半分情緒,隻道:“跪下。”
燕臨咬緊了牙關,眼底竟出現了幾分執拗,發了紅,大聲道:“是她負我在先!我有什麽錯?便有今日一切也是她咎由自取!”
謝危一雙眼終於寒了下來。
他半點都沒留情,這一次是徑直打在他的腿彎,厲聲道:“跪下!”
兩人於宮道之上對峙。
彼此仿佛毫不退讓。
周遭所立兵士皆不敢斜視,隻暗自為這一幕所預示之事而心驚不已。
這些年來,傾頹黃州,浴血邊關,都是他在背後支撐。
長兄如父。
燕臨看了他半晌,到底是未能忽略從那座寢宮之中走出來時的慌亂與迷茫,仿佛做了錯事的那個人的確不是她而是自己一般,屈膝跪了下去。
已為磨難與征戰砥礪過的身軀頎長,面容也在風霜打磨下褪去青澀,變得硬朗。
跪在那為露水沾濕的石板上,像是一尊雕像。
然而謝危沒有半分觸動,只是將長棍擲在了地上,道:“她畢竟是皇后!傳家訓,聖人命,便是讓你做出今日這些事來的嗎?人言可畏,前朝不穩,你若真想害她死,隻管繼續。”
燕臨未回一字。
謝危隻向左右道:“打。軍法三十棍,叫他自己受著!”
言罷轉身,拂袖便走。
數十日前,周寅之的腦袋還被長鐵釘釘在宮門上。
此時上方的血跡都還未清洗乾淨。
燕臨長身而跪。
左右則面面相覷,過了片刻,才有人輕道一聲“將軍得罪”,繼而抬手起刑,一時隻聞得棍落之聲,年輕的將軍則攥緊了拳頭,始終未發出半點聲音。
2)殺意
案牘堆得高高的。
謝危沒有去翻一頁。
呂顯來時,看見他手中持著一張弓,搭上箭,拉滿了,在他腳跨入門時,修長的手指便一松,“嗖”地一聲,雕翎箭離弦而去,竟深深射入了書架一方木格,震得上面擺著的書冊都搖晃跌落。
旁人不敢亂傳,隻擔心掉腦袋,可呂顯畢竟不同,已經聽下面人來說了燕臨受罰之事,再看謝危如此,便察覺到他心情似乎不快。
話在心中轉了一圈。
他斟酌了片刻才出口:“世子的心思,誰都能看出來。你雖是長兄,可今日罰他,難免生出罅隙。”
謝危收了弓,望著那猶自震顫的箭羽,漠然道:“若非他姓燕,憑這份荒唐,今日我已殺了他。”
3)回憶
血洗半個朝廷,光謝危這個名字,便是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影。
諸事繁多,每日都有人遭殃。
燕臨在宮內受罰的事情只有少數人知道,並未傳開。他似乎也自知不妥,此後數十日再未踏足過坤寧宮。
只是沒料,前朝竟有個叫衛梁的傻子,千裡迢迢赴京,口口聲聲說他們犯上謀逆,軟禁皇后,要他們將人放出來,請皇后宣讀沈玠遺詔,另立儲君。
朝野上下誰不罵姜雪寧一句“紅顏禍水”?
這個往昔探花郎,分明因她貶謫到州府,卻偏偏是忠心耿耿,便連她手底下那條叫周寅之的狗,看似忠心耿耿都背叛了,他偏一根筋似的軸,要與朝野理論。
旁人若罵他,他不善言辭,漲紅了臉時,往往只能大聲地重複一句:“娘娘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她不是壞人!”
那實是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執拗。
甚至會使人暗生出曖昧的懷疑。
燕臨到底被激起了妒火,借酒澆愁,可酒只會使人想起過往,想起她。五髒六腑,無一處不覺痛,燒灼之中,愛極恨極,又去尋她。
沒過幾日,原本只在私底下傳的流言蜚語,便跟乘了風似的,飄遍宮廷。
“瞧她那樣,一張狐媚子臉,要不是她勾引在先,燕將軍那樣好的人能看得上她?”
“早兩年我便覺得這樣的人怎麽也配母儀天下……”
“沒規矩!”
“誰不知道她原來是什麽沒教養的野丫頭,也虧得聖上當年喜歡,給寵著,白白叫朝野看笑話。可惜呀,人沒這命,有這位置也壓不住,這不倒了霉?”
“要我說,往日的青梅竹馬,如今不過是舊情複燃罷了。”
“她有的是手段呢,可別小瞧她。”
“知道原來錦衣衛指揮使周寅之嗎?都是被她惑的。”
“還有刑部的張大人……”
“害人精!”
……
話到底是傳到了謝危耳朵裡,燕臨又做了什麽,他也清楚,只是突然想起了許久前某一日,群臣議事,卻都在偏殿等候,姜雪寧一身華服從裡面出來,他們入內,抬眸卻見年輕的帝王手指上沾著點粉豔的口脂,刑部那位平素清正的張大人,話比往日更少許多;又想起事之前不久,他與張遮一道出宮,半路上竟遇著那位皇后娘娘在等,他忖度片刻,尋了個借口折返,那二人卻留在道中相敘。
燕臨到底是侯府的血脈。
謝危想,他實不能再對他做些什麽了。
4)五石散
入夜後,宮人掌了燈。
他頭痛,好幾日沒有睡好。
那名手腳利落做事機靈的小太監,便連忙使人將五石散與烈酒端了上來,服侍他服下。
沈琅便是服食丹藥死的。
五石散也不是好東西。
謝危都知道。
只是他服五石散也沒有旁人藥性發作時的狂態,渾身雖如燒灼一般,卻只是平靜,清醒,甚至能與尋常時候一般,批閱奏折,籌謀算計。
人最痛苦是清醒。
朱砂磨碎,硯台如血。
他提筆蘸了朱砂,落在眼中便似蘸了血一樣,勾畫在紙面,都是沉沉壓著的性命。
上頭端正的字,漸漸在光影裡搖晃。
深宮靜寂的晚夜,燈花突地爆了一下,空氣裡浮來一段幽長的香息。
謝危抬眸,便見她走了進來。
鵝黃的仙裙,徑直的面容,烏發上簪著晃晃的金步搖,走一步,便顫一步,瀲灩的眼眸裡隱約有一絲畏懼的期期艾艾,微啟的檀唇卻覆著燈火光影所覆上的潤澤與可憐。
佛經上說,萬念糾纏,掙扎難解時,邪魔易侵。
謝危靜靜地瞧著“她”。
她還提著食盒,來到他面前,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將一盅熬好的參湯輕輕放在了禦案上,聲音有一種掐得出水的柔麗婉媚,卻失之忐忑:“夜深天寒,謝、謝太師,請用……”
謝危想,這幻夢當真奇怪。
他看了那參湯一眼,輕嗤一聲:“皇后也是這般蠱惑張遮的嗎?”
那明豔得奪目的面容上,乍然閃過了一絲怔忡,隨即卻蒼白下來。
好似被人戳了一刀似的。
她那白皙的手甚至還未來得及從盛湯的瓷盅上撤回,便已輕顫,透出一種無措的愧疚與倉皇來。
這樣的神態,輕易使謝危想起聲色場裡曾見過的,那些交纏的身體,淋漓的香汗,如絲的媚態,欲拒還迎。
確能勾起人不可為人知的欲想。
他突地輕笑一聲,眼見她搭在案上的手腕,竟然伸出手去拿住了,滾燙的指腹慢慢挲摩過那片本該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可此刻卻幾乎白如玉璧一般無瑕的肌膚,戾氣漸漸熾盛。
便在這藥力發散的幻夢之中,她都好像怕極了她,仿佛又後悔了、不願了一般,想要用力地抽回手去,隻帶了一點哽咽對他道:“臣妾只是想起以前,曾與太師大人同路,如今身陷絕境,不敢盼先生饒恕,但求一隅以、以安身,還請先生,還請先生憐、憐……”
那一個“惜”字,分明就在嘴邊。
可她竟怎麽也說不出口。
謝危壓著她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幾分,竟慢慢用指甲在上面劃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她痛得掉眼淚。
謝危心底冷笑,也不知是覺她堂堂皇后卻來自薦枕席過於輕賤,還是覺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出口的那“憐惜”二字令人生厭,便將她拽到了自己面前來,似笑非笑:“娘娘,這般不知自重?”
她害怕。
想掙扎。
可又竭力地控制住了那股恐懼,沒有掙扎,只是緊繃著身體,張著眼看他。
佛經上說,邪祟若至,不可沉淪,不可甘墮,澄心則自散。
於是謝危靜了片刻,轉眸提了方才滾落在案上的禦筆,往那赤紅的朱砂裡蘸滿,然後攥著她,慢慢從她右頸側,順著喉嚨,鎖骨,一筆從那瑩白滑膩的肌膚劃下,斜斜地落進左心房。
像一道淋漓的血痕。
又似乎一道利刃,將她整個人劃開了,有種近乎殘忍的豔麗。
朱砂驅邪。
她是那樣又驚又怕地看著他。
謝危好生憎惡這樣的神情。
他心底萌了惡意,眼簾淡漠地搭垂,嘴唇湊到她耳畔,舌尖一展,隻輕緩又清晰地道:“滾。”
邪祟似乎終於被他嚇退了。
她如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一般,在他放開她的一刹,狼狽地退後,連端來的那碗參湯都忘了端走,落荒而逃。
謝危卻坐了回去。
他仰在椅子裡,眨了眨眼,看見重新恢復了冷寂的西暖閣,手垂在一旁,蘸滿朱砂的禦筆便自松松的指間落到地面。
某一種巨大的空茫攜裹而來。
謝危閉上眼睡著了。
只是縱然借了五石散混上安息香的藥力,這一覺也顯得太淺。
醒來時,暗香已去。
他看著那堆得高高的案牘,才想起還有許多事情不曾處理,將伸手去提筆架上懸著的一管新筆時,抬眸卻看見了案角那一盅靜靜已冷的參湯。
輪值的太監們,守在殿門外。
過了好久,忽然聽見裡面喊:“來人。”
他們頓時嚇了一跳,唯唯諾諾地進去聽喚。
謝危坐在那案後問:“昨夜誰來過?”
大多數人面面相覷,茫然搖頭。
謝危慢慢閉了一下眼,改問:“昨夜誰當值?”
這下,眾人之中立刻有名小太監腿軟跪了下來,連連朝著地上磕頭,自知事敗,哭求起來:“太師大人饒命,太師大人饒命!實在是皇后娘娘相求,奴才一時鬼迷了心竅,才答應了她,太師大人饒命啊……”
“……”
謝危低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好像有一種鈍鈍的痛覺,遲來了許久一般,從他身體裡經過,讓他恍惚了一下。
門外,已四更殘夜。
5)門外
經歷過殺伐的皇宮禁內,宮牆四面皆是兵甲。
越是凜冬,越見肅殺。
宮人們都少了許多,平素不出門,若是出門,也不敢抬了眼四下地望,是以道中無人,連往日總鬧騰著的坤寧宮,也如一座困著死人的囚籠。
在天還未亮開的時候,謝危駐足在宮門外,看了許久。
昨夜的朱砂還未從他指掌間擦拭乾淨。
他垂眸看了一眼,抬了步,緩緩走入宮門。
兩旁的小太監見著他,無不露出幾分驚色,向著他跪地伏首。
謝危卻隻輕輕一擺手。
他們將要出口的請安,於是都歸於無聲,連頭都不敢多抬一下,直到謝危走過去了,也未敢立刻起身。
舊日奢華的宮殿,一應擺設雖未改變,可少了人氣兒,添上了一種世事變幻所鍍上的冷清。
景致的窗格裡鑲嵌著雪白的窗紙。
他走到了緊閉的宮門外,又立了半晌,方才抬手,也不知是要叩門,還是就要這般推開。
然而,也就是在這時,裡面隱隱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是兩名女子。
或恐是一開始就有,只是他剛才站到這門外時,心思不在,所以並未注意。
“娘娘……”
“謝居安不過是披著聖人皮囊的魔鬼,蕭姝死了,周寅之死了,沈玠也死了,我能怎麽辦呢?人在屋簷下,總要虛與委蛇。想想,委身燕臨也沒什麽不好,說不準我還能當新朝的皇后呢。”
……
她的聲音,沒了昨夜的慌亂與忐忑。
只有一種寂冷的平靜。
以至於聽了也讓人生寒。
謝危還未碰著門扉的手掌,凝滯了許久,終於一點一點,慢慢地收緊,重新垂落下去。
然而清晨那一股原本已壓下去的戾氣,卻洶湧地翻上來。
他搭了一下眼簾,再抬起已無任何任何異樣,轉身便從殿門外離去。等到他身影完全出了宮門,身後那些宮人才敢從地上起身。
緊閉的殿門,未曾打開。
深宮裡是兩名女子的絮語。
那位把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卻竟是個女兒身的尤會長,輕輕地一歎,隻道:“萬事有因,若我料得不錯,謝危此人也很可憐的……”
6)匕首
回了西暖閣,謝危才想起指上的朱砂,便拿起一旁的巾帕一點一點擦拭起來。
一名小太監進來說:“昨夜那人已經處置了。”
謝危靜得片刻,忽然道:“去給我找把刀來。”
小太監頓時一愣。
只是也不敢多問,低頭道一聲“是”,便去內務府開了庫尋,只是也不知謝危究竟要怎樣的刀,隻好不同式樣形製的刀都拿了一柄好的,甚至混進去兩柄匕首,才戰戰兢兢地呈到他面前。
謝危的目光一一劃了過去。
末了,手指停落在一柄匕首上。
那真是一柄好看的匕首。
銀鞘上鑲嵌著一枚又一枚圓潤的寶石,倒像是一件玩物。
然後拔開,刀刃上寒光四溢。
拇指指腹隻輕輕碰了一下,便見了血,竟十分鋒銳。
於是合上,將其擲回漆盤。
他道:“這匕首,給皇后娘娘,送去。”
小太監上前來,等得片刻,卻未等到他說別的,便醒悟過來,立時將那漆盤連著匕首端了下去,送至坤寧宮。
7)逼殺
過去了一天,兩天……
又過去了一月,兩月……
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燕臨又有幾次於深夜進出坤寧宮,宮中的非議,終於傳到了朝野。
誰能容忍前朝的皇后如此水性楊花?
諫書雪片似的飛來,許多人要她為沈玠殉葬,以全天下夫妻同生共死之義。同時舊朝勢力翻湧,借著沈玠遺詔,要將姜雪寧選的那名宗室子借至京城來,立為儲君。
殘冬將盡時,謝危仍不願出門,隻立在蒙著黑布的窗前,問呂顯:“那孩子幾歲?”
呂顯說:“七八歲。”
謝危便說:“年紀還小。”
費盡心力造反,皇族殺了,蕭氏屠了,誰不覺得,將來謝危或者燕臨,總有一人要登基為帝呢?
呂顯希望是謝危。
若是燕臨也沒什麽關系。
但聽著謝危此刻的口吻,他心裡竟萌生了幾分警兆,忽然問:“你難道想立這孩子為儲君?”
謝危沒有回答。
對舊黨要扶宗室子來京城,也未有任何舉動。
只是還沒等得冬盡春來,外頭就傳了消息:那年幼的孩子慘死在了半道上,是燕臨命人動的手。
他把燕臨叫來問話。
燕臨卻如同被激怒了一般,冷冷地道:“千百人都殺了,一個孩子有什麽了不起?這天下是你我打下來的,難道要扶立一個字都寫不來幾個的小孩兒當皇帝?!”
謝危靜靜看他:“你想當皇帝?”
燕臨道:“我為什麽不能想?讓那小孩兒當皇帝,她豈非要當太后?她怎麽能當太后!她該是我的皇后!”
“啪!”
謝危看著他這混帳樣,終於沒忍住,給了他一巴掌。
他被他打得偏過頭去。
這一時,幾月前的縫隙便忽然成了裂痕,使得他把原本浮在表面的平靜撕碎,衝他道:“你從來看不慣她,甚至縱容那些朝臣進諫,想要置她於死地!可我喜歡她!誰若要害她,叫她殉葬,我便一個個都殺了!看他們還敢進言半個字!”
謝危沉了一張臉:“誰要害她,誰讓她殉葬,你便要殺誰,是不是?”
他突然喚來了刀琴劍書。
尚未近得燕臨的身,便動起手來。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到底是燕臨被狠狠地摁在了地上,已經聽出他話中所蘊藏的疾風驟雨,一時目眥欲裂:“你想要幹什麽?!”
謝危撿起那掉落在地上的長劍,隻道:“那我便殺給你看。”
言罷出門傳令:“命禁軍圍了坤寧。”
然後命人勒了燕臨的嘴,將人捆縛,一路推至坤寧宮外。
禁軍甲胄沉重,行走時整肅有聲,才一將整座宮殿圍住,裡面所剩無幾的宮女太監都驚慌失措地亂叫逃竄。
禁軍手起刀落,都殺了個乾淨。
燕臨紅了眼眶,竭力地掙扎,幾乎哀求地望著他。
然而謝危只是巋然地立在宮門外,持劍在手,雪白的道袍素不染塵,平添一種凜冽的冷酷,向裡面道:“皇后娘娘,人都死了,可以出來了。”
裡面仿佛有說話的聲音。
又安靜下來。
過得許久,這聽得裡面忽然一聲喊:“謝大人!”
謝危不言。
她的聲音卻又平靜下去,像是這鋪了滿地的白雪,壓得緊了,也冷了,有一種沁人的味道:“您殺皇族,誅蕭氏,滅天教,是手握權柄、也手握我性命之人,按理說,我沒有資格與您講條件。我這一生,利用過很多人,可仔細算來,我負燕臨,燕臨亦報復了我;我用蕭定非、周寅之,他們亦借我上位;我算計沈玠,如今也要為他殉葬,共赴黃泉。我不欠他們……”
身後的燕臨似在嗚咽。
姜雪寧的聲音停得片刻,已然沾了些許輕顫:“可唯獨有一人,一生清正,本嚴明治律,是我脅之迫之,害他誤入歧途,汙他半世清譽。他是個好官,誠望謝大人顧念在當年上京途中,雪寧對您喂血之恩,以我一命,換他一命,放他一條生路……”
那一瞬間,謝危是恍惚了片刻的。
然而待得她話音落地,那個名字便從他心裡浮了出來——
張遮。
朝堂上沉默寡言的一張臉,無趣乏味的一個人……
他無聲拉開唇角,陡地冷笑。
只不過姜雪寧也看不見。
心內仿佛有一團熾火燒灼肺腑,可他的聲音仍舊帶著那一種殘酷漠視的冷平:“可。”
那一刻,仿佛拉長到永恆。
然則不過是一個眨眼。
宮門裡先是沒了聲響,緊接著便聽得“當啷”一聲清脆的響,比鋒銳的匕首見血封喉、從人手中脫落,掉到地上去的聲響。
燕臨如在夢中一般,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連刀琴劍書都愣住了。
他紅了眼,終如困獸一般,身體裡爆發出一種誰也無法抗衡的力量,竟驟然掙脫了,踉蹌著向那宮殿中奔去,一聲聲喊:“寧寧,寧寧——”
鮮血從殿內彌漫出來。
那怕疼的、怕死人的、怯懦了一輩子的姑娘,決然又安靜地倒在血泊裡。
金簪委地,步搖跌墜。
燕臨衝進去抱起她,統帥過三軍,攻打過韃靼的人,此刻卻慌亂得手足無措,像是少年時那般哭起來,絕望地喊:“太醫,太醫!叫太醫啊——”
他沾了滿手的血。
那樣無助。
劍不知何時已倒落在了地上,謝危一動不動站在外面,看了許久,沒有往裡面走一步。
姜雪寧終於死了。
8)綠梅
燕臨的魂魄,似乎跟著她去了。
停靈坤寧,朝臣或是不敢,或是不屑,都不來拜。
只有他成天坐在棺槨前喝酒。
醉得狠了,便同她懺悔;偶得清醒,又一聲聲埋怨,恨她,責怪她,仿佛她還在世間一般……
也不知是誰忽然提了一句,說刑部那位張大人,竟給自己寫了罪詔,長長的一頁,三司會審諸多朝臣,沒有一個忍心。
於是他忽然發了瘋。
提著劍便要往刑部大牢去,要殺張遮。
下頭人來報,謝危才想起,確還有一個張遮,收監在刑部大牢,已經許久了。
燕臨自然有人攔下來。
他想了片刻,隻道:“前些日抄家,姜府裡那柄劍,拿去給他吧。”
那應當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姜伯遊革職,姜府抄家,才從那沾滿了灰塵的庫房裡找出來。
劍匣打開,內裡竟然簇新。
是一柄精工鍛造的好劍。
劍匣裡面還鐫刻著賀人生辰的祝語,一筆一劃有些稚拙,可刻得很深,經年猶在。
去送劍的人回來說,燕將軍看著那把劍,再沒有喝過一口酒,只是在坤寧宮前,枯坐了一整夜。
謝危也懶得去管他。
只是晚上看書時,見得《說文》的一頁上,寫了個“妒”字,後面解:害也。
他便把這卷書投入火盆。
次日天明,雪化了,他想起那為自己定下秋後處斬之刑的張遮,去了刑部大牢一趟。
只是話出口,竟然是:寧二歿了。
後來才補:你的娘娘歿了。
那一刻,謝危隻覺出了一種沒來由的諷刺,好像冥冥的虛空裡,有個人看笑話似的看著自己。
又說了什麽,他竟沒印象了。
從刑部大牢出來,待要離開時,卻見一人立在門外,同看守的卒役爭執不休。
穿著的也是一身官服。
只是模樣看著面生,手裡執著一枝晚開的綠梅,碧色的花瓣綻在枯槁的枝上,似乎是宮裡那一株異種。
謝危想了想,才想起:“是衛梁?”
刀琴在邊上,道:“是。”
謝危道:“他來幹什麽?”
劍書便上前去,沒一會兒回來,低聲道:“似是,皇后娘娘生前有過交代,托他折一枝梅,給張大人。”
謝危沉默許久,道:“讓他去吧。”
劍書再次上前。
那些人才將衛梁放了。
衛梁也遠遠看見了謝危,只是神情間頗為不喜,非但不上前來,甚至連點謝意都不曾表露,徑直向著大牢內走去。
謝危立在原地。
片刻已不見了衛梁人。
刀琴劍書都以為就要走了。
然而那一刻,他眸底寒涼,也不知觸著了那一道逆鱗,竟然道:“去抓了他,那枝梅也不要給!”
這分明是戾氣深重。
刀琴劍書近來越發摸不著他喜怒,隻得又將已到大牢裡面的衛梁抓了,連著他方才攜入的那枝碧色的寒梅,也帶了回來,奉給謝危。
謝危修長的手指執了,看得片刻,扔在地上,慢慢踩碎。
9)斷義
回去時,街市上仿佛已經忘了前幾個月才遭一場大禍,漸漸恢復了熱鬧。
也有流離失所的百姓沿街乞討。
一名赤著腳的小乞丐與人廝打作一團,擋了前面的道。
謝危坐在馬車裡,也不問。
劍書便來道:“幾個小叫花子打架,已經勸開了。”
謝危撩了車簾一角看。
那小乞丐頭上見了血,哭得厲害,一雙眼睛卻瞪得老大,惡狠狠地看著先前與自己廝打的某個大人,咬緊了牙關不說話。
狼崽子一樣的眼神。
又帶著一種活泛的生氣。
還有滿腔的不甘,不願,不屈服……
他忽然道:“把他帶過來。”
刀琴將人帶到了車前。
那小乞丐也不知深淺,更不知他是誰。
謝危問:“幾歲?”
小乞丐擦了擦頭上的血,道:“七歲。”
謝危又問:“有名字嗎?”
那小乞丐說:“沒有。”
謝危便慢慢放下車簾,對劍書道:“帶他回去。”
卻不是去皇宮。
而是去謝府。
只不過,當謝危走入壁讀堂時,那面空無一物的牆壁前,竟已經立了一道身影。
是燕臨。
玄黑的勁裝,讓他看上去挺拔極了。
只是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時,一雙眼裡浸滿的卻是沉寂的死灰,還帶著一種尖銳的嘲諷。
一柄鑲嵌著寶石的精致匕首,被他從袖中扔出,落在案上。
燕臨問他:“是你讓人給了她刀?”
謝危沒有否認:“所以?”
那一瞬間,燕臨幾乎騰起了熾烈的殺心,腰間劍峭拔而出,便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他簡直不敢想象這個人做了什麽!
坤寧宮裡,從來不敢留什麽鋒銳之物,便連金簪他都叫人把尖端磨鈍。
可這個人卻送了一柄匕首進去!
劍鋒挨著他脖頸,已出了血。
燕臨緊咬著牙關質問:“你怎麽敢,你怎麽敢做出這樣的事來!她活著於這天下又有什麽妨礙?她沒有害過你,你有什麽資格逼她去死!”
謝危道:“你怎知,我給她刀,是要她自戕?”
燕臨怔住。
謝危一雙平靜地眼眸,注視著他,分明和緩無波,卻讓人覺出了一種幽微裡蘊蓄的瘋狂,甚至讓人渾身發寒:“既是刀,便人人都可殺。”
他覺得他瘋了。
謝危笑了起來:“只可惜,她是個懦夫,不敢殺你,隻敢講刀對準自己!這般的人,便是死了一千一萬,又有何足惜!”
這是他的兄長。
也是他認識了將近十年,共事了五年的先生!
他遞刀給姜雪寧,原來想她殺他!
這一刻,燕臨隻覺出了一種莫大的荒謬,幾乎想要將他一劍斬殺在此!
然而燕牧臨終囑托,到底浮現。
劍鋒一轉,最終從他身側劃過,劈落在那書案上,分作兩半:“你我從此,有如此案。是我從來不曾看清你,你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燕臨走了。
謝危似乎並無所謂。
10)天下
那個小乞丐被刀琴劍書帶下去,洗漱乾淨,頭上的傷口也包扎了,換上合身簇新的衣物,反倒有些忐忑局促起來。
一雙眼看人也帶著濃濃的警惕。
仿佛他隨時可以拋棄這一切,去逃命。
謝危問他:“你想當皇帝嗎?”
那孩子大概已經知道了他身份,有些畏懼,然而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渴望,直白利落,竟無半點遮掩地回答:“想!”
謝危突地笑了起來。
他牽了他,往高高的城樓上走。
那孩子問:“我要起個名字嗎?”
謝危說:“以後你可以給自己起。”
那孩子道:“想叫什麽便叫什麽嗎?”
謝危說:“想叫什麽,便叫什麽。”
暮色昏沉,衰草未綠,城外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邊。
謝危立到了高處。
那孩子拽著他的衣角,站在他身邊,也朝著下方望。
謝危問:“你看到了什麽?”
那孩子道:“光禿禿的地。”
謝危道:“是天下。”
他於是高興起來:“我當了皇帝,那天下就是我的!”
謝危卻搖頭:“不,它不是你的。”
那孩子困惑。
謝危便抬了手,向下面一指:“你看這江山,綿延萬裡不到頭,可天下沒有誰是它真正的主人。你貴為九五之尊,也只能使天下萬萬人匍匐在你腳下,卻不能使這天地為你改一分顏色。甚至那跪伏在你腳下的萬萬人,也從來不比你低賤。你是乞丐,能當皇帝。他日你若配不上,這萬萬人當中,總會有人站起來,拚著一死也要將你從龍椅上拽下,為癡愚的世人,講一個他們或恐一輩子也不會明白的道理。”
那道理究竟是什麽呢?
許多年以後,已經成了一代賢君的皇帝,還總時不時從噩夢中驚醒,回想起那個謎一樣的人,留下的謎一樣的話。
可他此刻,卻忘了追問。
只是在回去的時候,他高興極了:“那將來我有喜歡的人,可以封她做皇后,還有喜歡的,也都可以封作妃子。”
謝危沉寂不言。
他便迷惑地看他:“先生沒有喜歡的人嗎?”
謝危喉結湧動了一下,仿佛壓抑了什麽,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後來的賢君偶爾也會回想起這一幕來,卻仍覺在迷霧中一般:那樣的神情,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嗎?那或許,總是有過某一個極為特殊的人,曾為他劃下一道深痕。
11)雪盡
最後的那幾天,謝危並不住在宮裡,也不住在謝府。
他住在白塔寺。
住持方丈則在附近的山中修行。
春來的前一日,謝危上山去看望。
山中春來晚,越往高處越冷,茅屋前竟然飄了雪。
忘塵方丈在沏茶。
他坐下來喝了幾盞,看庭前的雪,將屋簷下一隻小小的水罐蓋滿。
忘塵方丈說:“世間事,有時看不破倒好,人在世間,活一條命,許多人庸庸碌碌便也過了。”
謝危卻說:“那有什麽意思?”
忘塵方丈輕輕一歎,宣了聲佛號:“你這又是何苦?”
謝危枯坐良久,一搭眼簾,道:“倦了。”
接下來誰也沒有說話。
喝完這盞茶,他告了辭。
臨走時,又瞧見屋簷下那罐雪,於是向忘塵方丈要了,帶下山去。
忘塵方丈說:“雪下山就會化的。”
謝危沒有回答。
到得山下,他將那罐子置在潮音亭內那張香案,裡面的雪已經開始融化。
儒釋道三家的經卷,都被他堆在亭下。
一把火點上,燒了個乾淨。
欠了命,得要還。
謝危盤膝坐在香案前,看那罐雪慢慢化,也等著那些經卷漸漸燒盡,擦不乾淨血跡的金步搖擱在正中,邊上是一方乾淨的絹帕。
他垂眸解下了腕間刀。
薄薄的刀刃折射了一縷明亮的天光,映入他眼底,卻未驚起周遭半寸塵埃。
午後負責為碑林燃香的小沙彌進來,三百義童塚的碑林裡,那一塊為人劃了名姓的石碑後,不知何時竟挖開一座新坑。
到得潮音亭前,只見許多血從上方順著台階,蜿蜒下來。
雪白的道袍紅了半片。
香案上一柄薄刃短刀,用過後,被擦得乾乾淨淨,與那金步搖並排放在一起。
罐中無雪,隻余一半清水。
這個曾如陰影一般籠罩在新王朝上空的男人,就在這樣一個春將至、雪已盡的午後,離奇而平靜地去了,沒有為世間留下隻言片語。
第253章 余響
“我想吃櫻桃。”
“冬天哪裡給你找?”
“那妹妹想吃呢?”
“也沒有。”
……
三歲多的謝添下了馬車,同謝危一道,朝著宮門方向走,一面走,還一面問。聽得謝危說冬天沒有櫻桃,便不高興,還把他妹妹抬出來。
豈料謝危還是一樣的回答。
他年紀雖小,可五官生得極好,粉雕玉琢,一看便知是全接著他父母好看的地方長。
前幾天,他和妹妹爭論,爹爹和娘親哪個更厲害。
妹妹非說是爹爹。
謝添雖然隻早她兩刻出生,可既然當了哥哥,就有責任教她明事理,於是肅著一張小臉,糾正她:“肯定是娘親更厲害,你還小,你不懂。別人都聽爹爹的,可別人也聽娘親的,而且爹爹也聽娘親的。”
謝韞淘氣得很,兩隻小手扒拉著翻出白眼來,氣呼呼的:“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今日宮裡面公主姑姑家那個叫沈嘉的小子過生辰,謝韞那丫頭一聽,巴不得就去吃去喝了,一早黏著娘親不放,非要早早去宮裡湊熱鬧。
娘親沒辦法,才帶了她去。
謝添現在想起,便跺了一下腳,也生了氣:“宮裡的廚子有什麽了不起,做東西那麽難吃,哪裡有爹爹好?”
謝危養女兒還有點耐心,養兒子……
那可算了吧。
他一向愛靜,聽他叨叨說個不停,懶得搭腔,隻放緩了腳步,在他後頭慢慢走著。
這會兒是下午,內閣議事早就結束了。
宮門外的守衛都松快了幾分。
謝危隻琢磨著這兩個孩子都不像他,更像寧二一些,打小張牙舞爪,讓人不省心,得找個法子收拾收拾,給他們緊緊皮。
冬日裡雪還厚。
便早晨清掃過,此刻又鋪上一層。
謝添踩著雪難免有些吃力,一腳深一腳淺,可也不抱怨,就那麽一點點往前走,將過宮門時,卻忽然眼前一亮,一拽謝危:“呀,爹爹你看,是綠梅開了!”
謝危抬眸,朝前看去,先前還漫不經心的神情,便收了幾分。
那不是什麽綠梅。
是張遮。
他似乎才從宮裡出來,兩手疊袖交在身前,卻攜著一枝尺多長的梅。梅枝傾斜,枯瘦有節,枝頭的梅花卻或綻開或含苞,瓣瓣皆是淺碧。
刑部這位大人,素來清冷,這一枝梅,倒正好與他映襯。
這些年來謝危甚至都懶得去內閣,能與張遮打上照面的時候,屈指可數。
因為某些原因,他不可能待見此人。
燕臨遠去邊關,沒有回過京城。
這位卻不一樣。
此刻見著,他唇角一勾,掛了笑,卻淺淡得很,道一聲:“梅花甚好。”
張遮袖手,官袍在風中吹起一角,他搭垂著眼簾,也不如何寒暄,隻道:“還好。”
謝危便不再說話。
謝添眨巴眨巴眼,目光卻在張遮身上,半天收不回來。
他拍了拍他腦袋,道:“走了,別讓人久等。”
謝添這才“哦”了一聲,轉過身跟他一道往前走。
只是走得沒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去看。
張遮略微頷首,待他們先經過,也出了宮門,清風振袖拂衣去,雪裡留梅一段香。
謝危收回了目光。
謝添卻湊到他身邊來:“爹爹,爹爹,那個是不是就是修新律的張大人呀?我聽別人說過,他好厲害的!”
謝危聽這話,不舒坦,眼見這小子一腳深一腳淺在自己前面走,輕哼一聲,輕輕一腳過去,都不用兩分力,便把他推得一頭撲進前面雪裡。
謝添懵了。
他撲騰著掙扎了一會兒才從雪裡把腦袋拔出來,有些茫然地朝後面望,看了看謝危,又朝謝危身後找了找:“誰推我,我怎麽摔了?”
謝危涼涼道:“你年紀小,走路不穩當,摔是正常的。”
謝添將信將疑。
但這畢竟是他爹,他真沒懷疑,又扭頭往前面走,只是走著走著還想起方才那茬兒來,接著道:“您不是嫌我笨,說教娘一個就夠費心的,不願再教我,要找開蒙先生來教。那個張大人厲害,他行嗎?”
“撲通。”
涉世未深的小年輕再次一頭撲進雪裡。
謝危就在他邊上停住腳,一雙眼這麽不鹹不淡地瞧著。
若說頭一回摔了,還沒反應過來,那摔第二次還反應不過來,謝添就是傻子了。
他吃了一嘴的雪,好不容易爬起來。
然後心裡委屈,嘴巴一張,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只不過這回倒是乖覺了。
他已經差不多知道自己是哪裡錯了,嗚咽著道:“爹爹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千好萬好都不如您好,我都聽您的。”
謝危背著手往前走,假假地道:“我們家從來不強迫人,你想請什麽先生就請什麽先生,不用昧著良心勉強的。小小年紀就出賣良心,多不好?”
謝添差點哭出血。
他搖搖頭,堅決不往坑裡跳,咬死了道:“修新律算什麽,一點也不好,兒子沒有賣良心,這話就是憑良心說的!”
小沒良心的良心可真不值錢。
謝危哂笑一聲,眼看著能瞧見重重宮殿了,也就不再對這倒霉孩子動手。
往後有的是教他做人的時候。
已離得遠了的宮門外,大雪紛紛揚揚,從寥廓天際飄灑下來。
立得片刻,雪便落了滿肩。
張遮駐足回首,向宮門方向看去,那一高一矮父子二人的身影已經漸漸變得模糊。
謝居安厭憎塵世,對這天底下的凡夫俗子漠不關心,每日所念,或恐隻那一粥兩飯,嫋嫋煙火。
他還活著……
只不過是因為姜雪寧還在吧?
朔風吹去,人間雪重。
聖人看透,唯其一死;
若生貪戀,便作凡人。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