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夫人是首富 By 插柳成蔭
陳小小の小註記:紀雲汐×吳惟安;女主穿書
文案:
紀雲汐穿進一本書中,一不小心混成了首富。爲了保全自家,決定挑只大腿當夫婿。
她挑夫婿的眼光和其他人不一樣。她喜歡心機深沉狠絕無情的男人,長相無所謂。
她發現,吳家有個不受寵的少爺不錯。
雖然長得普通,但紀雲汐很喜歡。
喜歡的大腿,自然要想辦法弄到手。人家現在只是個不受寵的少爺,弄到手對她來說也沒什麽難的。
各府的小姐們覺得紀雲汐一定是眼瞎。
-
多年後,各府的小姐們後悔不已。
吳相爺權傾朝野的氣質簡直是天下男子第一帥!
紀雲汐本人也很後悔:“我現在不想要了,大腿誰要誰拿去。”
吳相爺慢斯條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你當初拿錢砸我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
小劇場:
在鈔能力的攻勢下,彼時還在韜光養晦的吳相爺沒堅持太久,決定和紀雲汐成婚。
紀雲汐對他說:“你只需準備一套婚房,其他支出我全包。”
吳相爺便去看房子,看中了一處,需要一萬兩千兩。可他手裡只有一萬兩。
紀雲汐又對他說:“剩下兩千兩我出。”
吳相爺一口答應:“好。”
婚後某一天,吳相爺偶然發現,這房子的前主人是紀雲汐。
她用六千兩收的房子,賣了他一萬兩千兩。
吳相爺:“?”
*
1.錢超級多哥哥超級多的冷面千金小姐VS心超級髒下手超級狠大腿超級粗唯獨超級缺錢的黑蓮花戲精男主;
2.可能是篇歡脫沙雕文?反正金手指超大;
3.感情線慢熱;
內容標簽:天作之合 甜文 穿書
主角:紀雲汐;吳惟安
第1章 001
紀家小姐紀雲汐近日有些鬱悶,去了京郊外的法恩寺散心。
她愛崗敬業養了三年的潛力股大腿跑了。
三年,養條狗都養熟了。
這一波,血本無歸。
紀雲汐上輩子是搞風險投資的。
項目失敗的話,都要找找原因。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可問題是,紀雲汐這回實在是想不太明白。
李、紀、楊、許是大瑜朝最為顯赫的世家權貴,其中李、紀兩家風光最盛,楊、許勢頭已衰。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反正這朝野大大小小一半以上官員,都和這四家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紀雲汐養跑了的那條大腿,便是楊家二公子楊衛添。
文韜武略算不上差,臉長得也還行,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但每樣都不拔尖,在人傑輩出、俊男靚女遍地的上京城不是很出名。
各種條件算下來,根本配不上紀雲汐。
紀雲汐是誰?
紀家嫡出的三小姐,雖父母已逝,但長兄清遠侯年紀不大,便已是手握實權的吏部尚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課、升降、勳封、調動等事務。(注1)
而且清遠侯還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從小和太子一起長大,關係賊好。
往後太子繼位,清遠侯必定平步青雲。
朝野上下誰不敬個三分?
且不說紀雲汐的其他兄長,個個都大有前途,未來可期。
就憑紀雲汐那臉那身段,上京城,多的是想娶紀雲汐的公子哥。
可三年前,紀雲汐偏偏選了中規中矩的楊衛添,和楊衛添結了親事。
再過幾月,等開了春,便是紀楊兩人的大喜之日。
但偏偏就在三日前,楊衛添負荊請罪,親自來退了和紀雲汐的親事。
原因是,人家有了心愛的女人。
……就很離譜。
人是紀雲汐自己挑的。
她口味比較特別,挑男人就挑腦子。
戀愛腦、得過且過、閑雲野鶴誌不在朝野、傻不拉幾之類的一定不要,最好心裡就想著搞錢搞權。
007,往死裡搞那種。
紀雲汐就愛富貴,她好日子過慣了,不想再過沒錢的生活。
所以,她挑的人,她自己心裡有數。
這楊衛添就不是會被情情愛愛羈絆的人,人家心機挺深,懂得隱藏,心裡有大誌。
不像她那些兄長們,個個看著獨當一面冰雪聰明,但切了皮,剝了心,才發現個個都是大雪梨,又白又甜,被她賣了還在幫她數錢啊。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朝野裡混,紀雲汐常常發愁。
生怕一個不小心,紀家就涼了。
大瑜朝雖民風開放,但女子依舊不得為官。
而且紀雲汐擅長的是搞投資,不擅長自己搞權。
術業有專攻,所以她也沒這想法。
她就想從事老本行,挑支潛力股。
結果,這潛力股來退了婚,說是為了愛情?
愛情個屁。
紀雲汐半點不信。
果不其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事情從一開始就沒這麼簡單。
穿到這個世界十五年,紀雲汐才真正明白。
她不是普通的穿越,而是穿書。
她穿進了《五皇子》這本書裡。
書中,男主五皇子和太子爭奪帝位。太子名正言順,皇後李氏一族更是權傾朝野。五皇子蟄伏多年,設的第一盤棋,便是與李氏最交好的紀家。
三年前,紀雲汐與楊衛添結親後,五皇子便拉攏了楊衛添,設下了這三年後的局。
按書中發展,楊衛添和紀雲汐解除了婚事後,紀家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一是,紀家家大業大,他們根本不愁紀雲汐嫁不出去;
二是,大瑜朝女子十五及笄,參與選秀的秀女年齡在十二與十七之間,但是幾月前皇帝下旨延了來年三年一次的大選。
故而紀家根本不急,他們有一年的時間為紀雲汐慢慢挑夫婿。
結果,退親一月之後,宮裡再下旨意,選秀不再延期,照常進行。
紀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無親事在身,年十五的紀雲汐被迫參與選秀。
一選便中,一中便承了恩寵,沒過多久就有了孕,誕下了皇子。
自然而然成為了皇後李氏的眼中釘,肉中刺。
原本一個陣營的李紀兩家,成了死對頭。
紀雲汐慘死宮中,紀家滿門抄斬,太子一族也傷了元氣。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五皇子最終登上了帝位。
而紀雲汐,紀家,不過是男主登帝的墊腳石罷了。
-
退親第四日,想明白的紀雲汐從法恩寺回府。
而這事,也已傳遍整個上京城。
百姓們磕著瓜子,八著卦。
“你說這楊二公子為何退親?那可是紀家小姐!”
“聽說是為了心上人。”
“這心上人得美成什麼樣,那楊二才捨得退親啊?紀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貌美,家世更是不得了,她當初和楊二結親的時候,我覺得她要麼眼瞎,要麼被楊家下了降頭。”
“誒呀呀,你們懂什麼?紀家小姐那派頭,可不是男人消受的起的,聽說穿要穿最好的,吃要吃最好的,什麼都要用最好的。而且氣性大,男子娶她哪是娶妻,分明是娶了個菩薩在家供著,要我我也退親!”
“誰說不是!上京城最負盛名的幾家小姐,就紀三娘品性最差!”有個尖嘴猴腮的男子呸了聲,“你們是沒見過那紀三娘,一副高高在上、誰都看不起的嘴臉。也不想想,如果沒她兄長,她一個女子啥都不是,有什麼好嘚瑟的!誰娶她,誰倒黴!這楊二公子是個有大福氣的!”
各府小姐們也在幸災樂禍。
“那楊二的心上人到底是誰?”
“聽說是楊家的表小姐,人在丹郡長大。”
“沒聽過,應該也就那樣。沒想到,紀三居然輸給了名不見經傳的表小姐。”
“這紀三看男人的眼光真真不行,你說那楊二吧,也就那樣,結果紀三把人當個寶。這三年來,她朝楊家送了多少好東西?結果,嘖嘖。”
“眼光不好就該自己受著,說實話,我真是好奇她接下來挑的又是哪家公子?”
“哈哈哈別又是哪個犄角旮旯出來的少爺。”
聞言,小姐們笑倒了一片。
風言風語傳進了貼身丫鬟寶福的耳裡。
寶福生得福氣,臉圓腰寬,不是個能藏話的。
她和另外一個貼身丫鬟晚香一起將紀雲汐扶下馬車。
邊扶邊罵:“又來了又來了,他們都沒見過小姐,就說小姐氣性大,說小姐不好相處,看不起人!這些人真是閑得祖宗墳上都長了三裡草,怎麼清都清不完,活該他們一輩子倒黴,一輩子都賺不到銀兩,一輩子只能吃糟糠醃菜!”
聞言,紀雲汐朝寶福輕瞥了眼,但也沒說什麼,不急不慢朝府裡走去。
紀雲汐這一眼,若是旁人看到,必定又會覺得紀雲汐是狗眼看人低。
她這一張臉,生得雍容華貴,眼角天生上挑,看人的時候,總讓旁人覺得她不好相與。
在加上她這一身用錢堆出來的富麗堂皇,以及紀家從小用權勢養出來的貴氣,赫然就是一朵人間富貴花。
用現代的說法就是,一張高級厭世臉,加上全身上下的高奢派頭。
但紀雲汐真沒那個意思。
她那眼,還帶著點寵溺。
她對這兩個貼身丫鬟,一個晚香,一個寶福,那可是好到了極點。
全府上上下下誰不羨慕?
但沒辦法,這兩個丫鬟,紀雲汐很難不喜歡。
試問,你會不喜歡吉祥物嗎?
這吉祥物還象徵著你想暴富的美好願望那種?
見寶福還氣呼呼的,紀雲汐伸手輕輕摸了摸寶福頭:“別氣了,有什麼好氣的呢?”
寶福很委屈:“可是大家都在罵小姐,但錯的明明不是小姐!而且平常就和小姐不對付的那些娘子們,肯定又在背後偷偷笑小姐了。”
“讓她們笑。”紀雲汐輕輕聳了聳肩,眼角漫不經心的一挑,“寶福,你要知道,旁人的看法,是最不緊要的了。”
寶福疑惑:“這都不緊要,那什麼緊要呢?”
紀雲汐瑩白的指尖點了點丫鬟的額間,理所當然:“你啊。”
說完後,她朝寶福慈愛一笑,抬腳邁進侯府大門。
長兄的隨從躬身:“三姑娘,大爺和七爺在書房等您。”
紀雲汐頷首,對身後的丫頭們隨□□代:“我和兩位哥哥有事要商量,你們不用跟著,先回房吧。”
說完後,跟著隨從離開。
寶福愣愣地看著自家小姐走遠,摸了摸自己圓嘟嘟的臉,拉著小姐妹,一臉興奮:“晚香晚香,你聽到小姐剛剛說的了嗎?小姐說我重要!”
晚香一臉平靜地看著她:“我問你,你叫什麼?”
寶福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寶福啊。”
晚香歎了口氣:“是,你當然重要。”便繞過寶福走了。
留下寶福一人傻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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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家書房,掛著清遠侯紀明喜親自書寫的佛經。
房內點了禪香,香味悠遠。
紀雲汐進去的時候,兩名男子閑適的坐著,在嘮家常。
看到她,長兄紀明喜便是一笑,慈眉善目的:“雲娘到了,路上可累著了?”
“還好。”紀雲汐回。
另一名男子接過話,語氣懶懶散散的:“紀三,你說你有急事?什麼急事兒?”
“四日前,楊衛添來退婚,兩位兄長和我說強扭的瓜不甜,讓我同意退婚,日後慢慢再挑一門好親事。”紀雲汐在一旁坐下,端了盞茶,輕輕抿了一口。
上好的明前龍井,唇齒留香。
“是,雲娘你當時也應了。”
“紀三,你不會要反悔吧?”
兩位兄長幾乎同時出聲。
紀雲汐先回了大哥:“是,我當時確實應了。”
然後她又轉向七哥:“是,我確實要反悔。”
坐沒坐相的紀家七郎一臉臥槽:“紀三,你居然執意還要嫁那楊二?你什麼都挺好,就這眼神得治治,我前不久剛認識了個江湖有名的神醫,我讓他來給你看看眼睛?”
紀雲汐瞥了紀七一眼:“謝七哥,但我用不著,你自個兒留著吧。”
然後她接著解釋:“楊二我不會要了。但我也不想慢慢挑,我想盡快把親事定下來,最好這個月就能成,反正越快越好吧。”
紀明喜和紀七均是一怔,看著自家妹妹,一時無言以對。
紀明喜身為紀家長兄,承了清遠侯爵位,又是吏部尚書,在朝野也是一方大人物,見了不知多少能人異士。
紀家七郎文韜武略樣樣精通,英俊瀟灑,為人仗義,朝廷江湖一起混,擁有迷弟迷妹好兄弟好姐妹無數,哪裡都能吃得開,結交的人遍地開花。
但每回,他們都會被自家妹妹給震驚到。
剛及笄不久的大姑娘家,說起自己的親事,就像說我想晚上吃雞腿一樣簡單。
完全沒有一點兒羞澀,也不慎重。
他們兩人剛剛就在商量妹妹的親事,打算先把整個大瑜的青年才俊列個名單。
然後從裡面一個個挑,挑的過程還得查他們的祖宗十八代,確保祖上清清白白,人品可靠,婚後不會讓他們妹妹吃虧。
這一套流程下來,少說就得小半年。
結果他們妹妹剛剛怎麼說的?
最好這個月就能成?
越快越好?
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兒。
她紀三當雞棚裡挑雞晚上燒雞腿??
第2章 002
生意場上,盈虧乃商家常事。
賠本買賣紀雲汐也不是第一次做。
況且,從書中的結局來看。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楊衛添身為男主五皇子的左膀右臂,在五皇子登帝後,任中書令,被朝野上下尊為楊相。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風光無限。
但好日子沒過幾年,楊衛添便飄了。
結黨營私,拉幫結派,甚至有意扶持皇子們。
此乃大忌。
新帝直接將楊家端了,扶了中規中矩的吳家上去。
此後三朝,吳家長子穩坐中書令,執掌朝政,門生無數。
百姓愛之,百官敬之,皇帝信之。
吳相死後,上京城百姓自發披麻戴孝一日。
天下書生哀慟不已,紛紛賦詩作文悼念吳公。
這本書主角是五皇子,對這吳家著墨不多。
只在最後寫了幾句,以此來側面烘托男主的知人善任。
而這吳相爺,吳公,連名字也沒。
紀雲汐又輕抿了口明前龍井,輕輕將杯盞放回。
她抬眸,打斷兩位兄長你一句我一句的勸阻。
“大哥,今年從地方升遷的京官按理都到了吧。”
紀明喜頷首:“應是到了。”
大瑜朝廷官位調動每年會有一次,基本都在年底完成。
以便春節過後的第一次朝會,不會有缺位,也算個新氣象。
而這調動之後,皇後背後的李氏家族,會辦一次雪宴。
其實也就是相親宴+人才宴。
挑挑有沒有合適的青年才俊,有的話要不要結個親家?
你看新年也快到了,喜上加喜,豈不更好?
結不成親家,你來投靠我幫我做事,我在上京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也成啊。
諸如此類。
紀七警惕:“紀三,你問這個做什麼?剛剛我們和你說的,你聽進去沒?婚姻大事,豈可……”
“聽進去了。”紀雲汐的語氣和她念課文時沒什麼差別,“七哥,到時雪宴我和你一起去。”
白說了。
紀七心累,捂住胸口,不想說話。
紀明喜身為紀家長兄,穩重許多,也看得開,反而很支持:“也好,雲娘你可多看看,但切記不可操之過急。婚姻一事,講的是一個緣分,緣分到了自然就來了,你急也無用。”
紀雲汐頷首表示讚同:“對了,哥,這次升遷的京官中,可有姓吳的?”
“吳?”紀明喜想了想,“這個姓很常見,確實有那麼兩家。”
旁邊靠著塌,姿態瀟灑閑適的紀七聞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你這次眼光不算差嘛。”
紀雲汐:“?”
“這吳家我還挺熟。”紀七坐直了些,“我和他們家大少爺認識。”
紀明喜:“我倒也有耳聞,吳家長子吳冠山,文武雙全,小小年紀在泉州便頗受百姓推崇,名頭比他爹更盛。”
紀七喝了口茶,點評道:“詩詞歌賦和我比,差了點。武功倒是能和我打個平手,長得很不錯,當然遠遠不及我。品性上佳,是個日後會疼人的。”
紀雲汐聽完嗯了一聲:“看看再說。”
紀明喜聞言也覺得挺好,便和七弟詳細聊起了這吳冠山的情況。
紀雲汐不是個話多的人。
她坐在一旁聽著,偶爾出出神。
半晌,紀雲汐輕聲道:“我有點想爹娘了。”
此言一出,兩位兄長話頭一頓。
書房沒了聲,安靜了下來。
紀家兩位長輩死於七年前的水患。
事發之時,紀家子女悲痛欲絕。
但天災人禍,不是人力所能阻止。
那場水患,死的人何其之多?
活著的人,日子總要往下過。
但如果,不是單純的天災呢?
自從這幾日在法恩寺,腦海中平白無故多了書中的劇情後,紀雲汐把那些劇情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很多遍。
裡面都沒有提到她父母的死因。
紀家在整本書裡,只是開頭引爆五皇子和太子之爭的導火線。
炮灰的不能再灰,細節根本沒有交代的必要。
但紀雲汐的直覺,這事情,也許沒那麼簡單。
紀明喜輕歎一口氣,起身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雲娘,你過得開心,爹娘才會安心。”
“我知道。”紀雲汐順勢從身側掏出一張紙,遞給長兄。
紀明喜接過:“這是?”
“哦,這是我讓晚香她們理的單子。這三年,我給楊衛添送的布匹綢緞、佩刀佩劍、時令蔬果、小吃點心等,我都折算成銀兩了。”紀雲汐輕輕轉了轉手腕上戴著的嵌珠金玉鐲,那顆成色極好的寶紅色碧璽微微閃光,襯得紀雲汐膚如凝脂,“還得麻煩大哥明日退朝後,交給禮部楊侍郎,請他們在三日內將銀兩給我送來。”
這楊侍郎,就是楊衛添的爸爸。
紀明喜無言片刻,一目十行掃了眼。
紀家兩位長輩,年輕時便豔冠大瑜,生得這些兒女們,個個也是容貌一絕。
紀明喜長得雖沒有紀雲汐和紀七那般招人,但五官皆是不俗。
加上他溫柔慈悲的心性,面如冠玉,宛如佛子。
“楊家手頭一直不富裕,這錢楊家一出,他們日子怕是會過得比較艱辛。”紀明喜道。
紀雲汐不為所動:“那些東西,是給我未來夫婿的。他楊家既已不是,物歸原主不是理所應當嗎?”
開玩笑,項目既然已經夭折,吃進去的,當然要給她吐回來。
當她扶貧做善事啊?
紀七:“紀三,我給楊衛添也送了匹馬,這個你記上了沒?”
紀雲汐:“?你沒和我說過,你什麼時候送的?”
紀七閑閑道:“去年吧。”
紀雲汐奇怪:“你不是很討厭他嗎?”
紀七:“討厭是沒錯,那誰讓你眼瞎,我真當你們會成婚,那他不還是我妹夫?”
紀雲汐斂目:“記上。”
紀七來了勁,笑了兩聲:“我讓管家來一趟。”
紀雲汐想了想家裡幾個兄長大手大腳的樣子,又問:“你還送其他了嗎?”
“沒了。”紀七強調,“我是真的很討厭他。”
“行。”紀雲汐看向紀明喜,“大哥,你呢?”
紀明喜不太想為難人:“算了吧。”
“哥。”紀雲汐軟了聲。
紀明喜瞬間潰敗:“我送了幾幅珍藏的畫作……”
紀雲汐:“記上。”
紀明喜:“但是……”
紀雲汐:“哥,我記得之前你有和我們說過,不應拿的不該拿,拿了易招惹禍端。所以,我這也算是在幫楊家。”
都是歪理,但想想確實也有些道理。
紀明喜:“也是,那我還給楊侍郎送了幾幅好字。”
紀七和進來的管家交代了幾句,又道:“對了,老六那家夥還給送了不少好酒。其他幾個也送了不少。”
紀雲汐端起茶盞抿了口:“嗯,都記上。”
跟著管家一起來幫忙的小廝聞言,大著膽子問道:“大爺,七爺,三姑娘,小的之前給楊府送東西,還給他們的管事送了幾串糖葫蘆,要記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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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佑昌廿一年十一月初七,大雪。
李家在別院靜雅院設宴,邀上京城大大小小的公子小姐們前來。
雪花悄無聲息落在樹枝、草叢間,綿延出一片瑩白。
院子裡梅花開得極盛,爭奇鬥豔不輸窈窕春日。
紀雲汐穿了件百蝶穿花雲緞裙,外頭披了件上好狐狸毛製成的同色大氅。
渾身佩戴的首飾件件精緻非常,上好的胭脂氤氳出一張富貴花的面容,壓過這院中梅花無數。
紀家七郎紀明雙陪在一邊。
和妹妹不同,他一向嫌華服太過繁縟,只著了件素色白衫,而且習武之人不怕冷,他連大氅都沒穿。
但那張臉過於出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的小姐們,嬌羞地別開了眼。
整個大瑜朝,就容貌這件事情上,沒有男子能爭得過紀明雙。
女子也不能。
大家一致認為,紀雲汐雖美,但太過華貴,豔得太俗,反而少了她兄長的那一分蓮華容姿。
這點,紀雲汐自己也是認的。
她就是個俗人。
平白把爹媽給的好相貌,也渲染上了幾分金錢的銅臭味。
天寒地凍,靜雅院正廳生了火爐,暖意可人。
但大多數的公子小姐還是更喜歡打著傘在院子裡走動。
賞賞梅,看看雪,聊聊天。
紀雲汐捂著精緻小巧的暖爐,站在廊下,單刀直入:“哪位是吳冠山?”
紀七:“……”
他恨鐵不成鋼:“紀三,靜雅院的雪景不可多見,你就不能先好生欣賞一番嗎?”
紀雲汐:“哦。”
紀七繼續說妹妹:“你怎麼就這麼急著嫁人?我們幾個當兄長的,在家委屈你了?”
紀雲汐:“沒有,你們待我都極好。”
她一邊隨口應付哥哥,一雙眼緩緩略過這院子裡的公子哥們。
忽而,她的目光一凝。
紀雲汐看到了一雙手。
那雙手同樣捂著個暖爐,只是暖爐很是粗糙,也不小巧,看起來就很笨重。
不過那手過分的好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
如若活在現代,這人靠這雙手,做個手摸,也能房車不愁,衣食無憂。
但最重要的是,這人右手無名指和小拇指間,有一道細細的疤痕,形狀有點像殘月。
紀雲汐非常肯定,她見過。
六歲那年,紀雲汐被人販子拐走。
同一條船上,有很多孩子。
不聽話的,會被打得很慘。
紀雲汐自然表現得很聽話,但會跟著孩子們掉幾滴眼淚,以寬賊人之心。
她發現,孩子中個頭最高的男娃,看起來懦弱又害怕,眼淚說掉就掉,非常能哭。
白長這麼高個。
後來,船到岸,賊人把孩子們裝進車,送往未知之地。
就在路上,半夜三更,人昏昏欲睡之際,那男孩忽而出手,以雷霆之姿殺了隨行的幾個賊人。
心態很穩,出手極準,下手賊狠。
明顯是從小學武的身段,心性也非常人所能及。
紀雲汐以為終於得救了。
結果男孩殺了人,卻沒打算管剩下的孩子們,甚至沒給他們解綁,就欲離開。
紀雲汐不是真的小孩,早想辦法偷偷鬆了自己的繩子。
她跑過去,死死抓著男孩,和對方談條件。
他帶她平安離開。
她給他黃金千兩。
紀雲汐現在還能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男孩的表情。
他就笑了一下,普通又真誠的笑。
就是大街上普普通通那些男孩子的笑。
紀雲汐覺得穩了。
結果她被劈暈了。
醒來之後,她便已躺在了舒適柔軟的榻上。
母親告訴她,有人給當地縣令送了信,告知了她們所在的方位。
紀雲汐想,這男孩人倒也不賴。
但後來她發現,她想盡各種辦法,瞞過了人販子,最終妥當藏在襪子裡的,上好的一顆瑪瑙,和一千兩銀票,沒了。
暈前還在。
你大爺的。
第3章 003
紀明雙朝不遠處一指,示意紀雲汐看:“那就是吳冠山。”
思緒被拉回,她下意識朝七哥指的方位看去。
院子裡的梅亭中,或站或坐圍著一群人,邊等煮著的梅花酒,邊說笑。
這些人大部分紀雲汐都認識。
半數以上皆是上京城長大的世家子,同一個圈子混,不會面生。
唯獨有一個挺亮眼的男子,她沒見過。
豐神俊秀,行為舉止透著一股武將之風。
人看著挺自來熟,和這些今日剛結識的世家子們處的不錯。
紀雲汐上輩子在投資界混了十年,期間經手無數項目,見了形形色色的人。
經驗練就的直覺告訴她,這吳冠山不是她要找的那位穩坐三朝元老,受萬人敬仰的吳相爺。
這孩子看著就熱心仗義,沒啥花花心腸。
而能坐那個位子的人,心腸繞不成山路十八彎,是坐不穩的。
紀明雙雙手環胸,朝一旁雕花的廊柱閑閑一靠:“怎麼樣,比那楊二好吧?”
“嗯,不錯。”紀雲汐頷首。
她心下有了判斷,便不再關注那吳冠山,重新看向先前看的地方。
和小時候一樣。
這人明顯比同齡人高一頭。
身段頎長,像林中蒼翠挺拔的鬆柏。
只是可惜了這身段,這人長得很普通。
單眼皮,平平常常的鼻子和嘴巴。
就像粗茶淡飯,尋常樣子,不醜,但也說不上帥。
皮膚倒是不錯,還挺白。
他跟在一名男子身側,顯得非常謹小慎微。
一臉生怕犯錯的樣子。
紀雲汐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忽而輕輕笑了一下。
紀明雙:“?”
紀明雙:“不會吧,你這就看上了?雖然吳兄不錯,但也不是最好的選擇,你大可再多看幾個,多挑挑。”
紀雲汐收了笑,抬手,保養得極好的指尖往那處點了點,問:“七哥,那是誰?”
紀明雙一臉莫名的看過去。
他辨認了一下,須臾,心中瞬間警鈴大作:“你又想如何?”
紀雲汐:“就問問。”
紀明雙一臉不信:“你到底看中的是哪個吳家?紀三,你莫不是故意誤導我和兄長,借想認識冠山兄的名義,騙我陪你來參加這雪宴?”
紀雲汐挑眉,一雙眼因為生了興致熠熠生輝:“哦?那家也姓吳?”
紀明雙雖然不想說,但他清楚自家妹妹想知道的事情一定會想辦法知道而且最後一定會知道的性子,還是開口給她介紹了:“這是剛上任的工部員外郎吳齊的二公子。”
紀雲汐嗯了一聲:“我問的不是他,是旁邊比他高的那位。”
紀明雙變靠為站,仔細看了一會兒:“沒見過也沒聽過。”
他思忖了一下,猜測道:“不過很可能是吳家大公子,叫什麼吳惟安?這吳齊娶了兩位夫人,先頭那位在大公子出生時人便沒了,後來再娶了一位,便是現在這位。先頭那夫人只留下了這麼個血脈,聽說從小體弱,腦子笨拙,幹什麼都不行。家裡不太看重他,就當養個閑人。”
“吳、惟、安。”紀雲汐輕聲將名字念了一遍。
她抬眸,看著那小心翼翼,跟在弟弟旁邊亦步亦趨的男子,發自內心的笑:“挺好,不錯。”
紀明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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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明雙兄,快來嚐嚐這剛煮好的梅花酒!”
“明雙兄,聽冠山兄說你們早年曾一起在泉州海域剿過海匪?”
“明雙兄?這是發生何事了?”
“明雙?”
紀明雙經過梅亭,亭裡的世家子們熱情的召喚他同飲梅花酒。
紀明雙這人,從小就愛遊曆四方,見識極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大家都愛與他結交。
畢竟好看、有趣、會玩又懂得多的人,誰不喜歡呢?
但現下,紀明雙臉色極冷,襯得那張神顏都泛著寒霜,抿著薄唇一言不發。
院子裡的公子小姐們不由噤言,都側目看了過去。
只見紀明雙走到一顆梅花樹下。
那梅花樹下站著四五名男子,都是這次從地方調來的官家少爺。
少爺們剛到上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沒啥出眾的才能,和世家子們混不到一起。
也就自己紮堆湊個熱鬧。
他們都知道紀明雙是誰。
看見對方過來,忙作揖。
“紀七公子。”
“七公子好。”
“……”
紀明雙一雙星目直直射向角落裡那人。
那人愣了愣,還有些瑟縮地往旁邊的弟弟靠了靠。
紀明雙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
長相身世他就不說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和他紀家差的十萬八千裡。
但這品性這氣質,差到沒邊了!
一個大男人,怯懦得和姑娘家一樣!
他後院養的烏龜都比這吳家大公子有氣勢!!
還不如那楊二楊衛添呢!!!!
紀明雙很想走人。
但紀雲汐那家夥,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主。
哥哥們不幫忙,她自己也有的是辦法,而且都是更驚天地泣鬼神的辦法。
能怎麼辦啊?
紀明雙氣到極致,反而平和了。
他和其他幾位點頭致意,然後看向也許可能是未來妹夫的妹夫:“惟安兄?”
吳惟安聲音很小,幾乎都要聽不見:“紀七公子,您有何事?”
紀明雙開始想念楊衛添:“能否借一步說話?”
吳惟安看一眼旁邊有些傻眼的弟弟,有些躊躇:“這、這……”
吳二忙站了出來:“紀七公子,您找家兄可是有什麼事?兄長不太善於與人交談,有事您可和在下說。”
紀明雙閉了閉眼,懶得多說,拉上人就走。
吳二一驚,就欲出來阻攔。
吳惟安輕輕掃了對方一眼,而後蒼白著一張臉,敢怒不敢言地順著紀明雙的力道,離開了庭院,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眾人一下子就炸了,仿佛一滴水濺進了油鍋,臥槽聲此起彼伏。
“噫籲嚱!噫籲嚱!”
“噫籲嚱!噫籲嚱!”
“噫籲嚱!噫籲嚱!”
“……”
吳冠山一臉茫然:“你們都在噫籲嚱什麼?到底發生了何事?這人是誰?為何惹得明雙兄不快?”
“冠山兄,你剛來上京城,所以你不知道。”
“你剛剛瞧見了明雙陪著的女子了嗎?”
吳冠山點頭,還怪不好意思的:“瞧見了,應是明雙兄的妹妹,紀家三姑娘吧。”
“沒錯!三姑娘已不在廊下,明雙兄來請了那家公子。那說明,那家公子,是三姑娘想見。”
“噫籲嚱!噫籲嚱!這一幕似曾相識啊。”
“依稀記得三年前的荷花宴,那楊二也是被紀七請走的。”
“而後不過幾日,兩家便結了親事。”
“紀家三姑娘真的,挑夫婿的眼光,不太……”
“紀家幾位兄長就不管管?”
“你又不是不知道,紀家那些兄長把三姑娘寵得和什麼似的。”
“唉,家父所言果真不假,寵之則害之啊。”
“你這話別在明雙兄跟前說。”
“我知道,我心裡有數。”
-
紀明雙把吳惟安帶到偏房後,便被請了出去。
他坐不遠處的階前,寒風呼嘯而過,雪花落滿肩頭。
紀明雙輕歎一聲。
那楊衛添吧,真的挺好的。
失去才知道珍惜。
這吳惟安,他定然不能讓他當紀家的女婿。
否則,任由妹妹這般胡鬧下去。
紀明雙幾乎可以預見妹妹此後悲涼又淒慘的一生。
他得想想辦法。
房外,紀明雙在想辦法。
房內,紀雲汐在煮茶。
偏房裡生著火爐,暖意十足。
紀雲汐坐在案幾之後,珠圍翠繞,國色天香。
吳惟安低著頭縮在門邊,棉衣布帶,惴惴不安。
兩人一時之間都沒說話。
煮茶用的水是丫鬟們采的梅間雪水,剛沸,咕嚕咕嚕的響。
紀雲汐伸手,將沸水倒入上好的紫砂壺中。
須臾間,茶香便溢了出來。
紀雲汐斟好茶,抬頭,看向門邊那人,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
吳惟安不安的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迷茫。
紀雲汐端起杯盞,抿了一口,品了品對方的微表情。
還真不錯,在現代,可以當個實力派影帝了。
紀雲汐:“九年過去,吳公子的戲唱得越發好了。”
聞言,吳惟安看向紀雲汐。
紀雲汐一臉平靜的回望。
半晌,吳惟安笑了笑。
而後儀態從容地在案幾一邊坐下,語氣非常真誠:“難得,三姑娘還認得我。”
第4章 004
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省掉了“啊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不知道我不是你是不是認錯了……”之類掩耳盜鈴般,純粹浪費時間毫無意義的周旋。
紀雲汐唇角微揚,意有所指:“公子風姿,如何敢忘?”
“三姑娘言重了,在下不過無能之人,何來風姿?”吳惟安謙虛一笑,隨手端起茶盞,喝了口,微微一頓,眉間輕挑。
然後他又喝了口,再喝了口。
這次上好的銀葉翠尖,南方進貢的貢品。
皇帝賞了些給太子,太子自己留了點,給母家李氏和好朋友家紀氏都送了些。
今日紀雲汐來做客,李氏聽說她想煮茶,特地拿來招待。
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在外頭可喝不到。
紀雲汐靜靜看著,懶得客套,開門見山:“瑪瑙和一千兩銀票,是你拿的嗎?”
吳惟安將空了的茶盞放下:“三姑娘怎麼認出的我?”
紀雲汐一張雍容華豔的臉沒什麼表情,看著他,沒回答。
吳惟安並沒有回望紀雲汐的視線。
他伸手拿了紫砂壺,一手伸過案幾,一手輕扶衣袖,先給紀雲汐只抿了口的茶盞裡添了點茶水,而後才給自己添新茶。
一番舉動行如流水,態度還帶著幾分謙和。
當然,他也沒開口就是了。
無聲的較量。
但兩人都清楚,先暴露需求的是她紀雲汐。
紀雲汐伸手,指腹輕輕摩挲茶盞。
茶盞由上好的和田玉製成,入手細膩,宛如少女的肌膚。
裡邊水溫剛好,觸之帶著熨人的暖意。
行吧。
紀雲汐下巴輕抬:“殘月疤痕。”
吳惟安微愣,低頭看了眼右手食指和小拇指間的傷痕。
這疤痕痕跡其實不大,小小一條,隨著歲月流逝,還淡了不少。
他從小練武,全身上上下下傷痕太多,他甚至都忘了這處殘月是怎麼留下的。
吳惟安頷首:“是我拿的。”
紀雲汐嗯了聲,端著茶盞淺淺飲了口:“公子可有婚配?”
吳惟安微微訝異,但絲毫不驚,輕笑了下:“尚未。”
紀雲汐放下茶盞,一雙明亮清醒的眼不帶任何羞澀,徑直看向他:“哦,那你看我如何?”
吳惟安收了笑意,看著她:“在下恐怕配不上三姑娘。”
紀雲汐很直接:“你配得上。”
吳惟安輕點案幾:“我配不上,謝姑娘抬愛。”
拒絕兩次,看來這門生意確實不太好做。
紀雲汐垂眸,拋誘餌:“紀家可幫你。”
吳惟安有一下沒一下轉著手中茶盞,神情依舊謙和:“不用,我從未想過一步登天。”
紀雲汐眼角一挑:“你拒絕我,不怕我做什麼?”
聞言,吳惟安笑了:“三姑娘大可一試。”
紀雲汐輕歎一口氣:“這親事今日是談不成了?”
吳惟安:“回三姑娘,是。”
紀雲汐:“那你走吧。”
吳惟安起身,朝紀雲汐作了一揖,禮節周到,無可挑剔,才步伐輕盈地出了偏房。
剛走出那扇門,人還是那個人,但氣質就已變了。
紀雲汐一臉平靜的繼續喝茶。
她喝的很慢,一小口接著一小口。
這個項目不太好做。
哪怕她手裡握有足夠吸引人的資本和平臺,但絕佳的項目,被投資人都不太願意受製於人,更喜歡自己絕對控股,不願意接受她的資本投入。
人之常情,不過問題不大。
越難纏的被投資人,她越喜歡。
畢竟越難纏,說明項目越好,後續回報越高。
紀雲汐沒什麼愛好,就愛高回報。
吳惟安剛走沒多久,紀明雙便回來了:“我不管你們談了什麼,談得如何。但這次婚事,你不可再胡鬧。”
紀雲汐望著面前兄長擔心的面容,帶著幾分無奈:“七哥,請你放心。我自己的婚事,我不會胡鬧,我心裡有數。”
紀明雙呵呵兩聲:“你三年前也和我們說你心中有數,可結果呢?”
紀雲汐:“人都有看走眼的時候。”
紀明雙都想哭了:“你還知道你看走眼了?”
三年前,他和家裡的兄長們勸了她多少回?
可有哪回,她紀三聽進去了?
“我當然知道。”紀雲汐斂目,認真道,“但這次不會了。”
紀明雙美目一跳:“?”
還有這次?
紀雲汐真心讚道:“吳家大公子真的蠻不錯。”
紀明雙:“???”
慘了。
紀明雙想。
目的既已達成,紀雲汐也不太想留下:“七哥,我先回府,你——”
“我和你一道回去。”紀明雙道。
他要第一時間回去與長兄相商。
家裡其他幾個都有事離京,還沒回來。
紀三狡詐的很,長兄一人不是她對手,容易幾句就被妹妹忽悠。
紀明雙得在一旁看著,時刻讓長兄堅定立場。
否則一切玩完。
紀雲汐點了點頭。
紀明雙交代她:“你先在廊下等我一會兒,我和你李家哥哥說一聲我們先回就來。”
紀雲汐這會倒是很乖:“好。”
-
廊下,晚香和寶福跟在一旁。
院中眾人時不時就看一眼等人的紀雲汐,眼中八卦之色怎麼藏都藏不住。
紀雲汐一臉無所謂。
她大大方方地看著吳惟安。
吳惟安依舊跟在他二弟身側,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怯懦了幾分,根本不敢回望紀雲汐的視線。
手裡依舊捧著他那個又醜又笨重的暖爐。
紀雲汐想了想,抬腿邁出廊下。
晚香如魅影般跟在身側打傘,傘拿得穩穩妥妥,半點不晃蕩。
寶福生得福氣,身姿沒有晚香那般靈活,慢半步的跟著。
院中公子小姐們看似都在聊自己的天,但目光總若有若無的追著紀雲汐的身影。
這紀三姑娘,在上京城從小便很是出名。
倒不是因為容貌,紀三雖美,但美得太俗,氣質比她出挑的女子不少。
而是因為她的行事作風。
說白了,就是她做的事,在這些公子小姐看來都很奇葩,很不可思議。
換做是他們,他們是不敢做的,生怕被人笑了去。
但紀三不怕人笑。
她就無所謂。
紀三越無所謂,大家就反而越關注她。
寶福對目光很敏感,一路跟著自家小姐,一路狠狠瞪回去。
她就看不慣這些公子小姐,一個個成天不做正事,閑得發慌,有事沒事圍在一起嘰裡呱啦對她家小姐評頭論足。
寶福自然和小姐抗議過,問小姐有沒有什麼辦法讓大家閉嘴。
畢竟小姐聰明,辦法多著。
但小姐卻一臉莫名其妙的問她,為什麼要讓大家閉嘴?
還說什麼什麼流量,日後說不定還能什麼什麼的?
寶福反正聽不懂。
前頭小姐停了下來,寶福跟著停下,努力用自己福氣的身姿擋住紀雲汐的背影。
雪下得似乎大了一些,一朵連著一朵從天際落下,碰到傘面時,凝結在一起,結成了冰霜。
傘下的貴家之女華豔逼人,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奢侈。
吳家老二望著面前這排場,再感受了一下身後躲著的大哥。
眼前黑了黑,很想就地暈倒。
他今日怕是水逆。
吳家老二掐了把大腿,靈台清明了幾分。
他作揖,為避嫌目光落在紀雲汐身後的梅花梢上:“紀三姑娘好,紀三姑娘可有何事?”
紀雲汐愛屋及烏,自認為親切地看著他:“我找你家兄長,你能讓讓嗎?”
第5章 005
風呼嘯而過,洋洋灑灑的雪花隨風搖擺,繞過傘面,飄進傘裡,落在男子粗製濫造的大氅毛上。
男子一手捏著自家弟弟交接過來的傘柄,一手捧著笨重的暖爐。
他低著頭,根本不敢看紀雲汐。
整個人微抖。
今日天寒地凍,紀雲汐攏了攏大氅,關心道:“公子可覺得冷?”
吳惟安偏過頭,極快地看了旁邊的吳二一眼,又飛速低下了頭。
吳二凍得臉頰通紅,見狀又是朝紀雲汐一揖:“家兄從小不善與人交談,還請三姑娘勿怪罪。”
“哦。”紀雲汐點頭,表示明白,從善如流地問吳二,“那你兄長可冷?”
吳二想哭了,但還是恭謹地幫著回:“家兄身子不好,從小畏寒。”
“這樣。”紀雲汐懂了,將手裡精緻華麗的暖爐遞給一旁的寶福。
寶福接了暖爐,大步上前,停在吳惟安前頭。
吳惟安看了一眼,忙低頭,又往弟弟那邊縮。
寶福繃著臉,不由分說便將吳惟安手頭的醜暖爐拿走。
吳惟安空了的手,保持著五指抓拿的姿勢,呆懸著。
寶福看了看,把紀雲汐的暖爐塞了進去。
入手觸感溫暖如春,還帶著一絲女子的香豔。
當然,最令人心動的是,上邊綴著的數顆翡翠玉石。
吳惟安下意識抓緊。
紀雲汐雙眸清明,對他說:“我這個暖一些。”
吳惟安一副像是被強迫的樣,不敢拒絕,聲音細弱:“謝、謝三、三姑娘。”
“公子客氣。”紀雲汐就是過來送個禮,送完就打算走了。
畢竟是真的冷。
這群世家子弟,平日裡好日子過慣了,溫暖如春的屋子裡待不住,就喜歡出來吹吹寒風吟詩作對。
毛病。
可還沒轉身,身後便傳來一個細弱的女聲:“是、是紀三姑娘嗎?”
語氣和吳惟安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紀雲汐轉身看去。
來人是一名身材纖弱的女子,冬雪中穿著一襲青綠色的衣裙,襯得一張秀氣的臉柔弱動人。
沒見過。
寶福問:“我家小姐確是紀三姑娘,你又是何人?”
女子朝紀雲汐福了福身:“三姑娘,妾身乃丹郡楊依輕。”
哦豁!
旁邊看戲的知情小姐小聲激動:“丹郡楊依輕!楊衛添要娶的那位!”
寶福向來對上京城的八卦瞭若指掌。
她臉色瞬間變得不好,生怕對方是來炫耀的:“我家小姐有事要回府。”
潛台詞就是你滾吧,沒時間理你。
可這楊依輕明顯一副有話要說,不會輕易讓她們離開的樣子。
紀雲汐一向不是怕事的人,她非但沒順從寶福的意思離開,反而開口問道:“你找我有事?”
楊依輕又福了福身:“是,問三姑娘安。妾身冒昧來找您,實在是無奈之舉。衛添哥哥退婚之事,確是楊家的不對,妾身在這給三姑娘請罪了,還請三姑娘勿怪罪衛添哥哥,都是妾身不好……”
暖爐給了優質潛力股,紀雲汐更冷了。
她打斷對方:“說正事。”
楊依輕一頓,臉色白了白:“三姑娘前頭對衛添哥哥、對楊家的好有目共睹,楊家心中感恩……”
紀雲汐有些累:“我說了,說正事。”
怎麼好好說話就這麼難呢。
非得扯來扯去說一大堆,很浪費時間啊,妹妹。
面前女子面色有些不耐。
紀雲汐本就是不好相與的長相,這下這張臉顯得更咄咄逼人幾分。
再加上紀雲汐的嗓音也不是嬌弱柔媚那一卦,音色微冷,發音沉穩靜雅。
讓人看起來,就像是她在單方面欺負人家柔弱的小姐姐。
楊依輕面色很為難,身姿在這風雪之中更是纖細了幾分,看起來怪讓人疼:“三姑娘這三年來給衛添哥哥給楊家送的各樣物件,楊家定然都會歸還。只是三姑娘有所不知,家裡長輩心善,這些年施粥布善花了不少銀錢。妾身聽聞三姑娘品行高潔,姑娘定然也能理解。且楊家長輩清廉……”
紀雲汐聽懂了,幫對方總結目的:“你今日找我,是為了我讓楊家還錢的事?”
楊依輕一窒,不想把話說死:“是也不是……”
紀雲汐:“?”
紀雲汐:“那到底是還是不是?”
楊依輕看著都快要哭了:“請三姑娘息怒,妾身沒有別的意思。妾身只是看家中為難,所以今日見到三姑娘,便忍不住說了這些話。退婚一事確實是楊家不對,楊家這些年給三姑娘送的一些小玩意,還請三姑娘笑納,紀家便不用還了。三姑娘給楊家送的,衛添哥哥都會想辦法還上。”
說完,她停了停,似乎在等紀雲汐回答。
寶福聽了忍不住大聲嘀咕:“就送的那幾件寒磣的發簪啊?小姐可一次都沒帶過。誰稀罕啊。”
楊依輕輕聲:“確實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但都是衛添哥哥的一片心意。就像紀府送的糖葫蘆,楊家也銘記在心。”
紀雲汐頷首:“如此,便多謝了。”
楊依輕一窒:“?”
“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紀雲汐雙手縮進大氅之中,覺得還是速戰速決吧,“楊家先祖名滿天下,這錢,楊家定然不會虧欠我紀家,會還的,沒錯吧?”
楊依輕點頭:“自然會還,只是……”
紀雲汐:“那便好,既然如此,姑娘何必找我?”
楊依輕:“三姑娘,實在是……”
“哦,想起來了。”紀雲汐抬眸,打斷她,“你剛剛說了什麼家中為難,是指這錢數目有些大,楊家一時半會拿不出來,是麼?”
楊依輕覺得這話,不太好回。
可不回更不可:“是,不過……”
“沒事。”紀雲汐客氣道,“你早說便是。原本是讓你們三日湊齊,既然如此,我寬限你們幾日,七日湊齊罷。”
楊依輕的臉,比這雪更加白了。
正巧不遠處紀明雙走了過來。
紀雲汐打斷說話堪比裹腳布的楊家小姐:“我還有些事要先回府,姑娘不必謝我,憑我們兩家的交情,用不著客氣。”
話音一落,她便走了。
坦坦蕩蕩,全然不顧這一幕發生後,上京城又會編排她紀雲汐什麼。
後邊,縮在二弟身側的吳惟安輕輕掂了掂手裡的暖爐。
看樣子不是白送的。
可能要還。
-
回了清遠侯府不久,紀明喜便也回了,還帶回了一萬兩白銀。
今日剛好是楊家還錢的第三日,下朝後,楊侍郎當著百官的面,親自交給的紀明喜。
紀明雙奇怪:“楊家不是說要七日才能還清?”
紀明喜更奇怪:“啊,楊家何時說的?楊侍郎下朝後便給我了,未曾拖欠半分。還說衛添給雲娘的便不用還了,讓雲娘好生收著。”
“雪宴上,楊衛添那未過門的妻子找紀三說的。”紀明雙搖頭,心想楊家做事怎麼亂七八糟的。
紀明喜想了想:“怕是未來兒媳愛家心切,體貼楊家罷。”
放屁。
這是要在世家子弟和百官的圈中,壞他們紀家的名聲。
看看,紀家多小氣,給出去的最後都是要收回的。
而且重點怕是,想阻撓她紀雲汐找夫婿。
提醒各家,你們若是為了錢財想與紀家結親,那可得注意了。
紀家可精明著,一點虧都不讓占,你們娶紀明汐,怕最後一個子兒都撈不著。
現在,五皇子一黨,一點都不想紀雲汐定下夫家。
他們等著一月後,紀雲汐入選秀名單,進宮與皇後互相殘殺。
用心險惡。
應是楊衛添接招拆招的小把戲。
紀明喜對紀雲汐道:“雲娘,既已如此,我們不如把衛添送的那些還給他們吧。”
紀雲汐揚眉:“為何?是楊家違約在先。”
紀明雙也覺得該還,不過出發點和大哥南轅北轍:“楊衛添送的,你不嫌惡心?我嫌惡心,你還給他楊二,哥給你買最好的。”
紀雲汐搖頭:“不,我不嫌。”
紀明雙看不上這些破發簪:“可那些發簪你又不帶。”
紀雲汐:“沒事,放著。”
這也是錢,以後總能用得上。
幹嘛和錢過不去?
錢到兜裡就是真的,管他是誰送的。
紀雲汐坐下,喝了口婢女剛沏上來的熱茶,便道:“大哥,我要嫁吳家長子。”
“咳咳咳咳咳咳……”紀明雙一口茶直接嗆住了。
紀明喜也嗆了兩聲:“咳,咳,這,冠山這孩子,雲娘你一眼就相中了嗎?”
紀雲汐看了紀明雙一眼:“不是,是另一家長子,吳惟安。”
紀明喜放下茶盞:“?”
怎麼就換了?
他想了想:“平江調過來的,工部員外郎吳大人家的長子?”
紀雲汐:“是。我看他極好……”
緩過來的紀明雙諷道:“哪裡好?見人戰戰兢兢話都說不利索的好?長相平平的好?不通四書五經的好?家裡長輩只是個小小的從六品侍郎的好?”
紀雲汐提醒道:“七哥,你現在無官位在身。”
紀明雙冷笑:“明年科舉你且看著,更何況,那吳大人今年幾歲?能和我比?他們一個小小的吳家,如此寒磣,哪裡配得上?”
紀明喜斥道:“明雙,不可嫌貧愛富。”
紀雲汐附和:“就是。”
紀明雙回道:“大哥,我紀明雙的朋友,上至皇家貴族,下至乞丐走卒,我從未嫌棄過,皆以誠心相待。但在她紀三的婚事上,我就嫌貧愛富了!況且那吳惟安真的不行,大哥你一看便知,完全是扶不起的阿鬥!我看我們家那糖葫蘆小廝日後都比他有出息!”
紀雲汐抿了抿唇,低頭看著鞋面不語。
她知道七哥為她好。
但吳惟安日後真的很有出息。
紀明喜思忖片刻,勸道:“雲娘,你七哥的眼光向來不錯。他既說那吳家公子不行,一定有道理。這樣,趕明我讓吳大人帶家裡公子來府上見見。況且,吳家剛到上京沒幾日,各方面都需要安頓,想必也沒那麼快就能訂下親事。好事多磨,先不必急於一時。雲娘,你說呢?”
“太慢了。”紀雲汐站了起來,“我請媒婆過來了,一會兒就去吳家提親吧。”
兩位兄長:“???”
說完,紀雲汐轉身就快步離開。
紀明雙大怒:“紀三,你給我站住!”
紀雲汐拔腿就跑。
紀明雙當即便追了上去。
紀明喜聽著屋外兄妹倆你一句我一句的罵戰,長長地歎了口氣,決定還是先喝口茶壓壓驚。
第6章 006
吳家到上京城不過十日,在臨近城門口的新昌坊租了間宅子。
這宅子還是家中管事摳摳搜搜挑了很久,才挑好的。
剛好滿足全家住房問題,一間都多不出來。
更離譜的是。
家中堂堂大少爺都只能和下人一起,住在後頭的偏院。
吳惟安的房間倒不算小,但裡頭各樣傢俱都泛著股貧窮寒酸的氣息。
只能滿足基本生存問題,無法滿足審美需要。
家中十幾口人,下人只有四個。
一人洗衣,一人做飯,一人打掃。
剩下管事一人,幹除上述外其他事情。
這會兒,年近五十的圓臉管事帶了個人進來:“公子,人已到了。”
說完後,把來人一丟,關上門便走了。
吳家生不起炭火,房內凍得仿佛冰窖。
吳惟安裹著被子坐在木凳上喝涼水。
來人花甲之年,頭發花白,但精神頭很足。
“阿嚏!”老人裹了裹身上的大氅,“你這屋裡好冷。”
吳惟安面色如常的從被子裡伸出一只手,搭在桌上:“最近缺了點銀兩……”
“我沒錢,能借你都借了。”老人打斷他,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皺紋遍佈的手搭在男子伸出的手腕上,把了把脈,“不錯,傷勢已全好。”
“信中我便與你說無礙。”吳惟安把手收回被子裡,“你根本不必跑這一趟。”
老人嘿嘿兩聲:“這只是順便,順便!我來上京,一是有小友邀我前來遊玩,二是——”
老人頓了頓,斜了眼旁邊坐如鍾的男子:“渝州那家小公子,我看過了,能治。但所用藥材皆非凡品,人家也出不起這個藥錢。”
吳惟安歎了口氣:“知道了。”
嘖,又一個要錢的。
老人隔著層被子,拍了拍他的肩,幸災樂禍:“你說你,這麼好用的腦袋,也受這窮苦之罪。悲哉悲哉!”
吳惟安聳聳肩:“秦老既如此可憐我,不如送我一味藥。”
老人斜睨他:“你又想算計誰?”
吳惟安:“給我自己,祛疤。”
老人從兜裡掏了掏,掏出一瓶陶瓷罐留下:“渝州小公子那事你記著,你這太冷,我要走了。”
吳惟安:“給我幾日,我想想辦法。”
老人點點頭:“倒也沒那麼急,不過惟安,何必如此?你若真想用銀兩,以你先前布下的一切,豈不是很容易?”
吳惟安搖頭,燭火下的臉雖尋常,細看卻透著不易察覺的鋒芒:“棋要用在刀刃上,為點錢,不值。”
“那你凍著吧。”老人搓了搓凍僵的手,站起來,“我走了,我還要去清遠侯府見見我那小友。”
“哦?”吳惟安抬眸,“你那小友是紀明雙。”
“正是。”老人點頭,“這人品性不錯,挺有趣。不過聽說他妹妹眼睛似乎不太好,他多次想讓我看看。”
吳惟安頷首,煞有其事:“那你去看看,好好幫著治治。”
-
吳齊剛剛上任,在工部忙活了好一會兒才回的家。
一到家中,二子便和他說了今日雪宴上發生的事情。
吳齊想了想,帶著二子去了後頭偏院找大兒子。
這會剛好是家中僕從雷打不動打掃庭院的時辰。
只見院子裡,一道鬼影如魅,經過間,地上落葉悉數被抹平。
那叫一個幹幹淨淨。
吳二抬頭看了眼天空。
一時惆悵,不由想起一些在平江的往事。
平江位於大瑜東南,還算富饒之地。
不過雨水多,常常有洪水之患。
父親吳齊為官清廉,再加上大哥那裡仿佛是個吃錢的無底洞。
家裡和其他官家比,簡直是天上地下,窮的不行。
吳二那時還小,不太知事,常常因家裡只有四個下人而自卑。
直到有一天,去了別人家,他才發現。
別人家掃地的奴才雖然多,但加起來都沒他家那位掃得快,掃得幹淨。
然後再有一天,他父親在官場上過於剛直斷了他人財路。
別人買凶來殺他全家。
吳二才發現,他家這掃地的僕從,不止掃地快,掃人腦袋也很俐落啊……
從那時起他便知道,他家不簡單。
很不簡單。
更不用說其他那幾個洗衣做飯的了……
而大哥。
算了。
聖人有句話他吳二謹記在心。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這可是他們吳家的家訓。
“惟安,今日雪宴上到底發生了何事?”吳齊問道。
吳惟安:“回父親,紀家三姑娘想我娶她進門。”
吳齊實乃沒想到,瞳孔睜圓:“啊?”
吳二猜到了那麼一些,倒是還好。
“這,那紀家……”吳齊想了想,忍不住抽了口涼氣,“那紀家知道了你的身份?”
“不算。”吳惟安搖頭,“不過紀家三姑娘知道我為人,以前算是見過一面。”
吳齊有些擔心:“那可要緊?”
他們所謀之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算要緊。”
吳齊點點頭,倒是很信任家裡長子:“那你可應下了這門親事?我們是否需要準備?”
吳惟安給自己手上的殘月疤痕上藥:“不用,我拒了。”
“可,紀家是否會因此記恨,對我們使絆子?”吳齊眉間皺著。
“應是不會,三姑娘是個直接的聰明人。”她不會無端給自己樹敵,她是想拉攏他。
吳齊點點頭,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幾分疲憊:“也不知道這紀家是想做什麼,我們向來謹小慎微,按理不會入紀家的眼才對。惟安,你可知道這紀家做這一出到底有何目的?”
“隱隱約約有幾分猜測。”吳惟安上好藥,將罐子蓋闔上,“不過我也尚未得知全貌。不急,靜觀其變就是。”
父子三人又細細說了幾句朝中之事。
不過主要是吳齊和吳惟安在說,吳二只在一旁聽著。
屋裡實在是冷。
吳二凍得打了個寒顫,忍了一會兒,也沒忍住,試探道:“哥。”
吳惟安抬眼:“嗯?”
吳二:“其實,這門親事挺好的啊……”
吳惟安:“怎麼說?”
吳二看了眼吳惟安捧著的暖爐,大著膽子道:“紀家,應該挺有錢……”
屋內一時沉默。
吳齊也攏了攏衣襟。
半晌,吳惟安歎了口氣:“是啊,我又缺錢了。”
話音剛落,圓臉管事啪地推開門。
太過突然,沒有腳步聲,吳二面上皮肉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吧,這些年,家裡各路人馬來無影去無蹤。
他也還是沒能習慣。
管事作揖:“媒婆來了,紀家來向公子提親。”
說完後,管家人就沒了。
吳齊擰眉:“紀家這是不死心?”
吳惟安摸著暖爐,倒也有幾分意外。
他能看出來,這紀家三姑娘不會輕易放棄。
但倒是沒想到,這離他拒絕她才幾個時辰,她居然就大張旗鼓讓媒婆上門提親了。
讓人尋不到章法的行事作風。
倒挺有意思。
吳齊:“惟安,現下我們該如何?”
吳二也一臉詢問。
吳惟安垂眼,緩緩道:“無礙,父親拒之便是。”
-
溫暖明亮,富麗堂皇的廳內。
紀雲汐著一席輕便的錦繡常服,臥在鋪著鵝白色毛毯的榻上,手裡握著賬本,數著賬上的錢。
她雙眼微眯,姿態慵懶,像是一只饜足的貓。
心情一看便知極好。
媒婆立在繡著山水畫的屏風之後,誠惶誠恐的稟告:“回三姑娘,吳家拒了。吳大人說他家貧寒,長子無才且體弱,實在不敢應下這門親事,怕耽誤了三姑娘……”
“知道了。”紀雲汐聽著也不惱,把手中賬本闔上,“你下去吧。”
媒婆應了聲是,恭恭敬敬的退了。
一旁如閻羅王般坐著的紀明雙挑眉:“你們宴上沒談攏?”
紀雲汐嗯了聲:“沒,他拒了我。”
“?”紀明雙捏緊了拳頭,“那你還讓媒婆去提親?”
他還以為兩人談攏了,紀雲汐才這般做的。
結果,對方都拒絕了,她還讓媒婆去提親?
她是生怕自己名聲太好了是嗎!
“古有三顧茅廬。”紀雲汐心裡自有打算,“這是一顧。”
“病入膏肓。”紀七已經罵累了,留下四個字,甩袖而去。
紀雲汐沒理他,換了個姿勢躺著發呆。
這幾日用了不少腦子,著實有些累。
沒過多久,紀明雙去而複返,站在榻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紀雲汐半闔著眼睛:“七哥,又怎麼了?”
紀明雙踢了踢她的腳:“起來,隨我去見貴客。”
紀雲汐睜開眼,微微疑惑:“誰?”
“秦老來了。”紀明雙道。
紀雲汐:“?”
一般而言,這世上能被尊稱為秦老的,便只有南塵穀的穀主。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醫,醫術天下無雙,據說能枯骨生肉,妙手回春。
紀明雙已經被妹妹搞到進入無悲無喜的大境界,語氣平平地陳述著事情的前因後果:“我特地請他來的,來給你看眼睛。”
紀雲汐呵呵:“……我謝謝你。”
第7章 007
七日眨眼便過。
雪宴那日之事,已在整個上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紀家三小姐眼光極差之事再次被證實。
家中有女的門戶,都把紀雲汐之事當反面教材講給女兒聽。
閨女啊,嫁人可要門當戶對,千萬別學那紀家三姑娘,眼瞎挑個哪哪都不如自己的,而且上門提親還讓人給拒絕了。
這事幹得多沒臉面?祖宗的臉都被丟盡了!
所以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親事就得聽爹娘的!爹娘可不會害你啊。
這滿城風言風語,卻牽動不了紀雲汐一絲一毫情緒。
今早。
上京城生意最火爆,貴家少爺小姐最愛逛的布莊把紀雲汐半月前在那訂的華裙送上了門。
裙子色如石榴之紅,裙擺繡了形似石榴的黑金色花紋,走線極為精緻繁榮,行走間,層層疊疊宛若石榴花開。
上配以白色襦衣,紅白二色,襯得紀雲汐豔若牡丹。
禦史大人家設的梅花宴中。
和紀雲汐關係挺好的李家五小姐笑道:“這石榴裙還是雲娘你穿的最好看。”
禦史大人姓馮,也是太子一黨。
馮家其他小姐都已出閣嫁人,唯有四小姐還待字閨中。
此次,這梅花宴便是馮四姑娘一手操辦的。
馮四娘今日也是盛裝打扮,雖穿的不是同款式的石榴裙,但衣服顏色也是紅色係,和紀雲汐穿的有些撞了。
馮四娘長得不賴,倒也沒覺得自己比紀雲汐差,但到底覺得晦氣,一張矜貴的臉帶著幾分譏諷:“我原以為姐姐今日不會來參宴呢,畢竟被退了親,心裡肯定不舒服。”
紀雲汐喝了口花茶,四平八穩地回:“還好,未曾想到遇到更好的,我心滿意足了。”
馮四娘呵呵兩聲:“姐姐,你真覺得那吳家大公子比楊二公子更好?”
紀雲汐點頭,理所當然:“是。”
馮四娘和她的好姐妹們對視了幾眼,眼中皆是不言而喻的譏笑。
這紀三果真眼瞎。
因為死對頭過於眼瞎,導致馮四娘都沒什麼成就感。
她輕吹了剛染好的指甲,敷衍了幾句:“姐姐喜歡便好。”
便離了席,去了別處。
馮家和紀家雖然都是太子陣營,但這馮四娘很不喜紀雲汐。
只因兩人都長得不錯,家裡也是非富即貴,從小便被人比著。
馮家雖沒有紀家的百年底蘊,但如今蒸蒸日上,勢頭正好。
不像紀家兩位長輩死於水患,只能靠年輕一代維持。
馮家家主馮大人年過半百,身體依舊康健,是個能來事的,如今官拜禦史大夫,又搭上了太子,聖上也很是賞識,可謂是朝中新寵。
馮家自視甚高,雖馮四娘也已及笄,但婚事遲遲未訂下。
馮家想好好挑挑。
紀雲汐今日便為這事而來。
馮四把她當死對頭,但紀雲汐向來沒這意思。
除了親人,天下關係在她看來,都是利益。
她只講利益。
書中,她與這馮四一起參加大選。
因為她被選中,馮四便被聖上指給了郡王,遠離了後宮之爭。
可現下,紀雲汐自然不會讓自己入宮為妃。
沒了她,馮四到時一定會被選中。
馮家,會代替她紀家,成為五皇子與太子交鋒的第一場擂臺。
同給太子辦事,紀雲汐不想看到太子一黨互相殘殺,五皇子坐收漁翁之利的場面。
因此又坐了會兒,她便跟著離了席,去找了馮四。
馮四在吩咐府中奴才擺弄糕點,斜睨了紀雲汐一眼,高高在上:“姐姐找我何事?”
紀雲汐想著這馮四的性子,怕適得其反,垂眸想了想,稍微繞了下話題:“妹妹似乎覺得我這夫婿挑的不好?”
說到這個,馮四便來勁了。
紀雲汐一向是個油鹽不進的人,你冷嘲熱諷的話,對方就像沒聽懂,不生氣也不接招。
每每讓馮四覺得自己一拳頭打進了棉花裡頭,心裡很是難受。
而且更氣的是,紀雲汐從來不質疑自己。
她對自己做的那些奇葩事,一點都沒有悔過之心。
可現下,紀雲汐居然反思了,還特地來問是不是挑的不好了?
馮四皮笑肉不笑:“姐姐既然來問我,那我可就直說了?我可都是為姐姐好,姐姐聽了可別怪我。”
紀雲汐點頭:“妹妹放心,你大可直言。”
馮四可勁兒嘲諷:“姐姐,你這何止不好啊,簡直是差勁!我知道姐姐爹娘去的早,這婚姻之事也沒人給你細細把關,但門當戶對的道理,姐姐你都不明白嗎?雪宴那日你做的事,妹妹都替你蒙羞啊!姐姐長得也不差,怎麼腦子就……”
剩下的,馮四沒繼續說,只是那譏誚的眼神,可是明明白白說得清楚。
紀雲汐望著對面嬌俏囂張的女孩:“按妹妹這麼說,妹妹又想挑什麼樣的夫家?”
馮四看著紀雲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覺得對方是生氣了。
氣啊,越氣她心下越是爽利。
馮四驕傲道:“那自然是這天下最為優秀的男子。”
這上京小姐們,十個裡有八個都喜歡那紀家紀明雙。
但馮四不喜歡,第一當然是因為紀雲汐的關係,第二是因為那紀明雙空有一張好皮囊,身上卻連個官職都沒有。
爹娘說了,她馮四,可是要嫁這天下最尊貴的男子。
而誰,最尊貴呢?
聞言,紀雲汐輕輕挑了挑眉,試探道:“但這天下最優秀的男子,難道不是聖上……”
馮四笑而不語。
她沒說什麼,但有時候,默認便是承認。
紀雲汐心裡歎了口氣:“可是這聖上,已與你我差了一輩……”
馮四鄙夷:“聖上正值盛年,算了,和姐姐你說不清楚。”
就憑紀雲汐這眼瞎勁,懂什麼?
她懶得多說。
馮四輕哼一聲,頂著高貴的頭顱,走了。
紀雲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哦,馮家本就想送女兒入宮?
行吧。
人各有命。
-
紀雲汐離了馮府。
這會兒距晚膳還早,紀雲汐本打算直接回府,但她輕拂了晨間才換上的新衣服,改了主意。
就,漂亮又貴的新衣服,就得穿出去多轉悠幾圈。
紀家家大業大,名下良田宅邸無數不說,這滿大街的當鋪,城中有名的拍賣行均是紀家在背後經營。
也就是說,紀家是大瑜朝的房產大亨,並且壟斷了整個典當拍賣業。
而且,紀家這些賺錢的營生,是紀雲汐在管。
沒什麼,一切和錢有關的事,都是她的興趣所在。
紀家的兄長們,每一個都有極其擅長的領域,但都不太擅長賺錢。
剛巧紀雲汐很喜歡。
於是,一拍即合。
紀雲汐便執掌了紀家的財政大權。
不過知道的人不多。
其實紀家從未隱瞞過,紀家幾個兄長甚至每每都說紀家能有今日富裕,都是家中妹妹的功勞。
只是大家都一臉“我懂,你們又給自家妹妹貼金了”的表情。
因為大家都不相信紀雲汐有這能力。
全上京城一致認為,紀雲汐固定日子去巡視家族產業,都只是為了耍耍大小姐威風。
有時候吧,人越想遮掩什麼,就越遮掩不住。
但反過來,人越不想遮掩什麼,大家反而自動幫你遮掩了。
再一次耍大小姐威風的紀雲汐先去城外看了看家中良田,而後又去了城內最大的當鋪。
當鋪庫房裡,整整齊齊擺著這些日子他人典當的奇珍異寶、有價無市極具收藏價值的名人書畫等等。
紀雲汐緩緩走過,每每看到有意思的,便細細把玩一會兒。
忽而,她的腳步微緩,眉間輕輕一挑。
寶福順著看過去,辨認了一下:“小姐!這不是侯爺以前書房裡掛著的那些?侯爺後來送了楊家的……”
“是。”紀雲汐過去隨意翻了翻,“確是大哥以前搜集的字畫。”
掌櫃從未去過清遠侯的書房,自是不知道這些。
他忙作揖:“稟三姑娘,這些字畫是八日前有人來典押的。那人是個生面孔,小的不識。”
“無礙。”紀雲汐擺擺手,“給侯爺送去罷。”
掌櫃恭敬道:“是。”
寶福樂呵了:“我就說他們楊家那窮酸樣,哪來這麼快就湊齊那麼多銀兩,原是把侯爺送的書畫給當了!沒想到吧,這全上京城的當鋪都是我們紀家的,最終還是回到我們手裡!”
晚香話不多,想不通時才會開口:“小姐,奴婢不懂。楊家應知當鋪在我們手上,為何還來當?”
紀雲汐回她:“我們要錢的事,應惹了楊家不快。楊二公子雖然看著溫潤,但心氣高,這書畫他自然不會留著。丟了不如當了,就算當鋪姓紀又如何,我們知道了,又如何?甚至我們說出去了,大家笑的還是我們紀家。”
“所以嫁人應門當戶對,下嫁容易吃力不討好。”紀雲汐總結了一下。
晚香點頭,表示明白:“謝小姐解惑。”
寶福不明白:“小姐既然知道,那為什麼還要嫁那吳家?”那吳家看起來,比楊家還差呢。
紀雲汐捂著手裡的暖爐,離了這處,往下一處走去,邊走邊道:“我不一樣。”
她說這話,不帶半點驕傲。
平靜的語氣中,還藏著些不易察覺的悵惘。
紀雲汐活了兩世。
她上輩子在投資界,很多事情不是剛開始就懂的。
都是吃虧攢下的教訓,一路磕磕絆絆,滿目瘡痍。
而沒有太多經曆的女子,嫁人還是穩妥些好。
寶福向來是自家小姐的堅實擁護者:“那是,小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等等——”
寶福忽而指著某處,聲音因為震驚變了調:“小姐快看那!那那那不是那日小姐給吳家少爺送的暖爐?!”
眾人聞言齊齊看去,而後又轉頭看了看紀雲汐現下手裡拿著的。
兩個暖爐,除了顏色有稍許差異外,其他都一模一樣。
赫然是同一批做出來的。
第8章 008
過了幾日。
府中小廝站在堂中,繪聲繪色的把吳家的情況說了個七七八八。
“三姑娘,小的打聽過了。那吳家住在新昌坊,家中十二口人,吳大人,吳夫人,下有三位公子,兩位娘子。吳大人有一哥哥,但死的早,故而幫著養了嫂嫂等五口人。另有下人四個,據傳,宅子小房間不夠,吳大公子和這下人住在後頭偏院裡邊呢。”
這話一出,紀雲汐身邊伺候的婢女們都暗自抽了口涼氣。
寶福更是一臉震驚。
唯獨晚香面無表情的給紀雲汐繼續染指甲。
紀雲汐聞言嗯了聲,面色如常:“還有嗎?”
這小廝前不久還跟著府中管家做事,但那日提了糖葫蘆後,便被紀雲汐看上,要了過來。
現在直接在她這當差。
小廝姓唐名虎,年紀不大,擱現代也不過是個高中生。
但他家裡是賣糖葫蘆的,從小在市井長大,路數很野,腦子也轉得快。
“有有有,吳家下廚的婆娘每日都會去買菜,但專挑最便宜的買。她說吳家生不起炭火,冷得不行,頓頓都只買得起素菜,想吃點葷的,還要她上城外去逮兔子。主子又摳又窮,她說她都快要幹不下去,想跑啦!”
最後一個指甲染好。
紀雲汐就著屋內光亮掃了眼,煙紅色,極美極豔。
是時候砸點錢了。
紀雲汐眉眼輕揚,交代道:“唐虎,你去庫房拿點東西。準備準備,我要去趟吳家。”
-
斷斷續續下了好幾日雪。
今日午後,終於出了太陽。
一直躲在屋中披著被子念書的吳二,著實有些被悶壞了。
他看看外頭的好天氣,索性拿了書,推開門,往後頭小院而去。
雪後初霽,冰雪消融。
雖然天氣依舊嚴寒,但這迎面而來的景致,清新舒爽的空氣,不免讓吳二心曠神怡。
他不禁念起詩句:“晨起開門雪滿山,雪晴雲淡日光寒。簷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注1)。
吳二腳步一停,喉嚨一卡,‘不等閑’三字便消弭在了舌尖。
他連忙作揖:“兄長。”
只見院中陽光最盛之地,穿的鼓鼓囊囊,不知給自己塞了多少衣服的吳惟安正坐在椅子上曬太陽。
暖陽環抱,微闔雙目,好不愜意。
聞言他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
而左側,家裡後廚大娘拎著柴刀在劈柴,邊劈邊瞪曬太陽那人,不絕如縷的噔噔噔聲此起彼伏,砍著木頭就像切豆腐塊一樣輕鬆。
劈柴的過程中,時常有木屑四濺,一抹鬼影穿梭在其中,把碎屑掃的幹幹淨淨。
吳二:“……”
就,習慣了。
吳二吸吸鼻子,用手帕擦擦控製不住的鼻涕水,打算裝模作樣看個幾頁書,就悄無聲息的離開。
結果還沒等他翻兩頁,圓臉管家出現在院中:“公子,紀家三姑娘正往府中而來,一會兒便到。”
話音剛落,人就沒了。
吳惟安睜眼起身。
因他衣服穿得太多,行走似有不便,像只修長的企鵝,拖著椅子慢吞吞回了自己屋裡。
手上,無名指與小指間的殘月疤痕,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有過。
他一動,其他人也動了。
紀雲汐跟著吳二邁入這處後院時,只看見旁邊一個長著青春痘的小廝,穿著灰撲撲的布衣,雙目無光的掃著雪。
-
吳惟安樸實無華的房內。
紀雲汐披著大氅,抱著暖爐,幾眼就將房間佈局看在眼裡。
吳二跟在一側,頗為無力:“三姑娘,換個地方說話可好?此處是兄長臥房,在下怕姑娘久留會損姑娘清譽。”
“不要緊,我向來不在乎這些。”紀雲汐收回視線,看了眼角落裡有些瑟縮的男子,對吳二道,“有些話我只想和你兄長說,你出去吧。”
吳二:“這怕是不妥……”
晚香和寶福進來就好一陣折騰。
她們先給硬邦邦的木椅放上柔軟舒適的坐墊,又仔細擦了擦怎麼都擦不幹淨,看起來始終陳舊灰撲的桌面,索性披上一層從西域送過來的,帶著異域色彩的桌布。
而後,從攜帶的物件中,拿出溫著的花茶,仔仔細細倒了兩杯。
還順道摸出了好幾疊精緻酥軟的糕點。
做完這一切,晚香走過去,看似客氣,但不由分說抓上吳二,便和寶福離開了房間,關上了門。
房內,只剩下了紀雲汐和吳惟安兩人。
縮在牆角的男人笑了聲:“三姑娘好生氣派。”
紀雲汐穩穩當當坐在桌前,全身上下的奢華,讓這房內看起來都貴了一些。
她看他一眼,也不客氣:“你這確實寒酸。”
吳惟安在她對面坐下,歎氣:“世道艱難,賺錢不易。”
紀雲汐挑眉,端起上好的琉璃杯盞,輕抿了口,悠悠問:“是麼?我倒覺得錢挺好賺的。”
吳惟安:“……”
屋裡沒了陽光,又開始冷了起來,衣服穿再多都沒用。
他下意識搓了搓凍僵的指尖。
紀雲汐瞥了眼,發現他手上的傷疤已經沒了,不由一愣,隨即想通,微微笑道:“公子處事果然謹慎。”
吳惟安向來隨遇而安,端起茶水便一飲而盡:“我也是怕了,萬一又冒出來幾個三姑娘,怕是難以招架。”
紀雲汐看著他又去拿糕點,沒接他這話,開始凡爾賽:“說來慚愧,我手裡什麼都沒有,除了錢。可是錢多又如何?似乎也沒多大意思。吳公子,你說呢?”
吃著點心喝著茶的吳惟安頓時覺得味同嚼蠟,第一次感受到了有錢人的惡意。
他放下茶盞,語氣懇切:“三姑娘,你也知我家中貧寒。既然姑娘錢多,不如借我一些,我日後必定歸還。”
紀雲汐摩挲著手裡暖爐的紋路,毫不留情地拒絕:“我從不借人錢。”
吳惟安面容淡了幾分:“那便可惜了。”
紀雲汐看著他微紅的指尖,勾唇一笑:“但我喜歡送錢。”
吳惟安:“?”
紀雲汐身子側了側,從桌腳邊放著的筐裡,拿了個暖爐和一疊銀票。
暖爐和銀票被置於桌上,她手輕輕一推,推了過去。
“我看公子手冷。”她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所以這暖爐公子可要收好,再丟怕就真的沒了。”
“姑娘這雪中送炭的情誼,吳某謹記在心。”吳惟安其貌不揚的面容十分真誠,他伸手,指尖便摸上了那溫暖精緻的暖爐,和雖然冰冷但炙熱的銀票,心一下子便暖了起來,“姑娘日後有事,都可來找。能幫的,我一定幫。”
紀雲汐手忽而重重一按,按住那暖爐和銀票。
吳惟安挑眉。
一個不放,一個不鬆。
局面一時僵持。
紀雲汐傾身低頭,烏黑柔順的發間,發簪上的瑪瑙玉石閃瞎人眼。
五官明豔,那雙極為清明的眼,似乎能看透一切。
紀雲汐紅唇輕啟,一字一句:“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
吳惟安垂眸:“姑娘這是想完全將我吳家綁上你紀家的船。但人心不足蛇吞象,當朋友不是更好?”
紀雲汐:“不好,朋友隨時可棄。”
吳惟安輕笑:“親家就不能棄了麼?”
“也可以,但要斷臂求生,大傷元氣。可以公子處事之風,想必非生死攸關,不會出此下策。”
“姑娘才見我兩回,今日是第三回,如何敢斷言?”吳惟安打量著近在遲尺的那張臉,覺得這女子真是有意思的厲害。
行事作風他完全猜不透,非常人所為,做事極為大膽,不可以常理推斷。
他只能靜觀其變,見招拆招。
紀雲汐哦了聲,輕飄飄吐出一句:“我極為擅長經商。”
吳惟安從善如流的點頭:“略有耳聞。”
紀雲汐再道:“經商需要識人。”
吳惟安懂了:“謝姑娘賞識。”
紀雲汐依舊壓著暖爐和銀票,吳惟安也不曾鬆手。
他目前就這一個弱點,他也知道紀雲汐在狂打他這個弱點。
這錢其實很燙手。
但盡管如此,他是真的很缺錢。
很缺很缺。
他背後不僅只有一個秦老,那不過冰山一角。
正巧,紀雲汐身為商人,知道有一樣東西,是旁人很難拒絕的。
那就是砸錢。
一百萬不夠,就一千萬。
一千萬不夠,就一個億。
一個億不夠,就十個億。
事實證明,她砸得起,也總能砸的對方最後心甘情願叫爸爸。
紀雲汐更湊近了一些,在他耳邊傾身曼語:“公子可知我手裡能拿出多少?”
她身上的香一絲一縷鑽入吳惟安鼻尖。
這香,一聞便知是西域而來的曼珠沙華,小小一點便是黃金千兩,一股金錢的味,誘人得很。
吳惟安有些醉了,下意識柔聲:“多少?”
“你要多少,我便能給多少。”紀雲汐輕笑,“你總要娶人,不是麼?”
吳惟安心微微一跳,眼觀鼻鼻觀心:“是。”
“那便是了。”紀雲汐笑意盈盈,“你日後未必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家,你再思量思量?”
話音剛落,她鬆了手,拉開兩人的距離。
吳惟安順勢將暖爐和銀票收下,腦海中一直迴旋著對方那句‘你要多少,我便能給多少’。
他有些恍惚:“好,我細細思量思量。”
第9章 009
紀雲汐見好便收。
她看著對面裹成粽子似的人,沒忍住,攏了攏衣襟,道:“你這屋內確實有些冷。”
剛剛一直在和吳惟安鬥智鬥勇,注意力都在他的一舉一動上,倒沒覺得。
可現下天聊得差不多了,冷意便席捲全身。
回過神來的吳惟安先將銀票妥帖塞進衣兜,後捂著那當而複得的暖爐,感同身受道:“是,這世間我最厭煩的便是寒冬臘月。”
紀雲汐也捂著和吳惟安算是情侶款的暖爐,聞言挑眉:“哦?你年年冬天都這麼過的?”
吳惟安想起往年的冬日,一時之間頗為惆悵:“是。”
“公子說過不想一步登天。”紀雲汐似乎只是隨口一提,“那這般想來,往後公子還要過好幾年的冬。”
“……”
吳惟安斂目。
心裡有點難受。
紀雲汐鼻尖已經凍得泛紅,她點到為止:“實在太冷了,我先走一步,望公子安好。”
她落下這句話,起身出了門。
屋內,吳惟安看著她的背影,眸色頗深。
但不過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桌上未收走的茶水糕點,以及看起來便能當不少銀錢的桌布坐墊茶壺茶杯。
他輕輕揚了揚眉,剛伸手撚起一塊柚子梅花蜜膏。
寶福和晚香便走了進來。
寶福看了眼那個瑟瑟縮縮的大公子,繃著張臉,和晚香動作飛快地把東西全收拾好。
桌子沒了桌布,重新露出底下破舊的樣子。
吳惟安抿了抿唇,有些躊躇害怕的問:“這、這是……”
寶福斜睨他一眼,一邊將糕點放進竹筐裡,一邊道:“小姐說了,公子隨時可上侯府喝茶。”
說完後,她看了看那人指尖拿著還沒來得及吃的柚子梅花蜜膏,索性手一伸,不由分說地搶了回去。
吳惟安:“……”
至於嗎??
外頭,紀雲汐囑咐完寶福和晚香後,也沒先走,反而在這宅子裡四下走動。
吳二跟在一邊,各種委婉的勸說這樣不太合適。
但紀雲汐權當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府中哥哥們從小便拿紀雲汐沒辦法。
她能不能聽懂,往往只取決於她想不想懂。
更何況是吳二?
因此他只能苦著臉,陪著紀雲汐參觀他們小小的吳府。
確實很小。
這後頭偏院就三間房。
大點的那間吳惟安在住,其他兩間靜悄悄的。
此時關著門,應該就是家裡四個下人的住所。
紀雲汐收回視線,看了看這處小院。
院子裡幹淨異常,沒有一片落葉,也沒有一點雪跡。
前幾日下的雪,悉數被掃在牆邊一角,壓得平平整整,就像軍訓時教官們疊的豆腐塊。
應該是剛剛看到的那掃地僕的傑作,不過這會,那人卻不見了。
紀雲汐心中想了想,問跟著的吳二:“聽說家中只有四名僕從,可還夠用?”
吳二頓了頓,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說的都是實話:“回三姑娘,家裡僕從雖少,但個個幹活利索,且家宅不大,夠用了。”
“那便極好。”紀雲汐點點頭,朝前院而去。
按理來說,她紀雲汐來吳家拜訪,來接待她的,應該是吳府的女眷們。
但紀雲汐到現在,還沒看到任何吳家的女眷出沒。
前院也是靜悄悄的,只能看到兩個人影。
一個小男孩,以及在給男孩送糖葫蘆的唐虎。
唐虎見到來人,喜笑顏開地作了一揖:“三姑娘!”
紀雲汐嗯了一聲,朝那小孩看了眼:“二公子,這位是?”
吳二給她介紹:“這是我家小弟。”
吳齊和夫人老來得子,吳家三公子如今不過三歲。
吳家人衣服都穿得很多,小孩也不例外。
他被母親塞成了一只肥企鵝,站在廊下,手裡拿著糖葫蘆,有些好奇但又帶著些警惕地望著紀雲汐。
紀雲汐看著那小孩:“二公子,請問吳夫人和幾位小姐可在?”
“母親和妹妹們都在。”吳二回道,“不過兄長說了,三姑娘您不用見,多此一舉罷了。”
這是大哥的原話,讓他在紀三姑娘問起的時候,這般回便好。
但紀三姑娘一來就往後院而去,怎麼攔都攔不住,也沒問這些。
吳二還覺得兄長這回說不定白交代一番。
這三姑娘看著便與尋常姑娘不同,不一定會問。
沒想著,紀三姑娘還是問了。
這世間人心,兄長向來猜的很準。
紀雲汐一聽,點點頭:“行。”
挺好,說明以後不會有婆媳矛盾,也沒有後宅的各種彎彎繞繞。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走一步。”紀雲汐對吳二微微一福身,帶上一眾下人,離開了吳府。
紀雲汐前腳剛走,吳惟安後腳就出了房門。
他把紀雲汐給的銀票悉數扔給管家。
管家仔仔細細數了遍,放進口袋,抱拳道:“公子,還缺一半。”
吳惟安是個性情不錯的主子,心態一向很穩。
面對下頭的人都是一副我絕對信任你、愛護你的好臉色。
所以不瞭解吳惟安的下屬,都覺得他是一個溫厚的好主子。
每每接觸過後,非常感動。
圓臉管事對此嗤之以鼻。
這些年貼身跟在身邊,他發現,他家公子其實就是在養豬。
每天給豬豬們好吃好喝喂著,笑嘻嘻的說你們快快長大呀。
養肥之後,也能笑嘻嘻的說宰就宰。
而這樣什麼情況下都能笑嘻嘻的人,面對催債時,也是笑不出來的。
他冷著一張臉:“三千兩還不夠?”
圓臉管事:“是。且再過幾日,西域那邊估計也……”
“知道了。”吳惟安揉了揉眉心,“平江那邊的商鋪如何?”
圓臉管事:“商鋪確有進賬,但只是杯水車薪。公子這些年,網鋪得有些大。”
這年頭生意並不好做,且大瑜朝的商場和官場均有牽扯。
那些賺錢的生意背後,都有世家權貴的身影。
所以他們的人,很難進場,不敢妄動。
一動便牽一發而動全身,打草驚蛇。
但如果背靠紀家,此事迎刃而解。
圓臉管事大著膽子道:“恕老奴直言,娶紀家三姑娘……”
吳惟安看他一眼。
管事噤言,雙膝一彎直直跪下,深深低頭不敢再說。
吳惟安立在院中石榴樹下,有一下沒一下的拋著手中暖爐,眼中眸色晦暗不明。
半晌,在管事的不安中,他淡聲道:“下去吧。”
管事鬆了口氣,帶著一身冷汗消失在原地。
院子另外一角遠遠佇立著三人。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串糖葫蘆。
紀三姑娘的小廝給院裡下人們發的,人手一串。
在吳惟安出來之前,他們還圍在一起,說了幾句紀三姑娘的好話。
大概意思是,如果家裡公子嫁過去,不是,娶進來之後,他們日後定能過上每天一串糖葫蘆的好日子。
但看來,他們公子不太樂意。
後廚大娘向來都愛在吳惟安面前小聲嘀咕,表達自己對清貧日子的不滿。
這回也不例外,小聲道:“三姑娘確實不錯,人家錢多啊。”
吳惟安看了過去。
三人第一時間齊齊蹲下,用院中灌木擋住自己的身影,並對後廚大娘怒目而視。
瘋了吧,沒看到那圓臉管事都跪下了嗎!
這會還嘴賤,不要命了吧?
後廚大娘有些委屈,抱著自己的身子。
實話還不讓說了嗎?
吳惟安收回視線,轉身回了房。
三人齊齊鬆了口氣。
而後,一陣風刮來。
他們下意識閉眼。
待睜開眼時,他們手裡的糖葫蘆便沒了。
房內,吳惟安拎著三串糖葫蘆,慢條斯理地關上門。
他承認,他心動了。
-
楊府。
臨近傍晚,太陽被雲層遮掩,外頭天已經暗了。
書房沒點燈,顯得昏暗幽深。
一名白衣男子坐在桌後,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旁邊隱在黑暗之中,還有一名男子,不見面容,只能聽到對方說話的聲音:“殿下的意思,這三年籌劃如今到了關鍵之時,容不得半點馬虎。這事就交給楊公子,公子可千萬別讓殿下失望。”
楊衛添臉上露出點穩操勝券的笑:“麻煩稟告殿下,楊某心中早有一計,成功的話,不止那紀家三娘入宮為妃,怕是紀家七郎也得小命不保。”
這些日子,自從他和這紀雲汐退婚後,對方的一舉一動楊衛添一直在留意。
就那小小的吳家,她紀雲汐居然也能看的上。
雪宴上當著眾人面送暖爐,還親自帶人去了吳家送一堆有的沒的。
這些事情,當年紀雲汐也對他楊衛添做過。
她這是為了氣他,故意如此,甚至饑不擇食了罷。
楊衛添看在眼裡,頗為不屑。
連那糖葫蘆都拿來討銀兩,做法也著實低劣到讓人看不起。
她紀家如果不這麼做,他楊衛添還會顧念幾分往日情分。
而現下,就怪不得他了。
那吳惟安必須死,死因是‘紀明雙’不滿這親事,□□。
刑部和大理寺,可都是五皇子的地盤。
這事只要證據確鑿,紀明雙必死無疑!
-
此後兩日,吳家府上多了不少帖子。
都是請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去參宴。
想想都知道,來者不善呐。
吳惟安沒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愛好,一律以風寒拒之。
吳二自然一切都聽大哥的。
但帖子多如雪花,一直拒絕也不是個事兒。
而且有些是不能拒的。
比如說那國子監祭酒家公子組的宴席。
出發前,吳惟安和吳二倆兄弟特地帶了個小廝。
也就是家裡的掃地僧。
巷子拐角處,吳惟安看了看前方門口互相寒暄的世家少爺們,低聲囑咐:“雪竹,你去一趟清遠侯府,告訴紀三姑娘,我在這裡,請她速來。”
雪竹點點頭,轉身離去。
吳惟安放心了,扯著弟弟袖子,縮在弟弟身邊,就往前邊走去。
一邊走,吳二一邊小聲問:“大哥,今日這宴真這麼危險?”
吳二雖然長於暗藏玄機的吳家,這些年在家中後院,見過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但他一向被保護的很好,所以一直有把人心都往好了想的毛病。
比如這回,吳二便覺得。
就算這些上京城的少爺,因為三姑娘對大哥的態度,而輕慢他們。
也頂多就是冷著臉不理會罷了,何至於此?
吳惟安一邊把周圍所有動靜盡收眼底,一邊回:“性命應是無憂,但麻煩不會少。”
吳二:“那三姑娘一定會來嗎?”
吳惟安挑眉:“我可是她精挑細選的夫婿,你說呢?”
這話中之意,吳二震驚了:“?兄長你同意娶三姑娘了?”
吳惟安斂目,頗為矜持:“也沒,看她今日表現罷。”
吳二:“……”
-
雪竹一身輕功出神入化,從這前去清遠後府,於他而言,也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再算上紀雲汐過來的路程,一切也綽綽有餘。
吳惟安能保證,自己今日絕對能毫發無損地離開這國子監祭酒家大人的府邸。
可千算萬算,此時的吳惟安都不會想到。
在吳家勤勤懇懇掃了幾年地和腦袋的下屬,有一個小毛病。
他見不得地上髒。
雪竹剛飄上房頂,沒飄幾條巷子,便看見下方的巷道之中,皆是殘雪,還混著枯葉。
以及路過行人們丟下的各種髒東西。
雪竹飄了下來,站在一邊。
他想,他輕功快,掃地也快。
這一條巷子打掃完也不過一瞬而已,之後飄快點去報信,也不會有所妨礙。
且公子在,公子武功深不可測,遠遠在他之上。
所以家裡二公子不會有危險的。
晚點也無妨。
雪竹說服自己,說幹就幹。
他在周圍拿了把被廢棄的掃把,搗騰到能用的地步後,便開始呼啦呼啦掃起地來。
沒人經過,他就是一道鬼影。
有人經過,他就慢如烏龜。
一條巷子很快就掃完了。
殘雪被整整齊齊撥到一邊,壓成豆腐塊。
落葉也掃成一堆,圓圓鼓鼓堆在角落。
雪竹拍拍手,繼續完成報信的使命。
可結果,他經過的第二條巷子,衛生情況也很差。
在他腦中還沒想好到底是繼續打掃呢,還是報信呢的時候,他的手和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掃了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幾乎掃遍五分之一城區小巷的雪竹,終於到了清遠侯府外。
他擦了擦額間的汗,頂著張長了好幾顆青春痘的稚嫩臉龐,說明瞭自己的來意。
清遠侯府門口侍衛道:“可三姑娘現下不在府中。”
雪竹一臉呆滯:“啊?那怎麼辦?”
他自小只擅長掃地,掃人腦袋還是後來學的,因為和掃地挺像,所以他學的很好,公子也非常滿意。
所以這些年讓他在吳家掃地掃腦袋,他幹得也挺開心。
但其他事情,雪竹不擅長啊。
特別是這種對方不在家的突發情況。
他要回去一趟問問公子怎麼辦嗎?
看這下人一臉實誠真摯的樣子,侍衛和他說:“三姑娘去開泰莊了,你要是急的話,去那找罷。”
來上京前,管事便讓他們幾個把城裡地圖記熟了。
雪竹想了想,心想那地離這也不遠,也就半盞茶時間。
他朝侍衛道了謝,繼續趕路。
只是吧。
城中似乎無人打掃。
每條巷子都不太幹淨。
因此到開泰莊的時候,便又過了半個時辰。
唐虎把雪竹帶進來時,紀雲汐便看見吳家掃地的小廝,滿頭大汗,面色蒼白,雙目無光。
“三姑娘。”雪竹臉更呆了,“我來給公子傳信。”
開泰莊是上京城最大的拍賣行。
再過一段時間,有個大的拍賣會。
所以最近紀雲汐都在為這事準備。
聽到對方這麼說,紀雲汐將手裡拿著的珍貴藥材遞給一旁的下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什麼信?”
雪竹眼睛跟著那些灰塵飄,:“公子在國子監祭酒家府裡,請三姑娘速去。”
紀雲汐輕輕挑了挑眉。
這幾日七哥帶著秦老去了城外遊玩散心,不在府中。
而根據下人稟報,不少平日和七哥走得近的公子哥,放言不會讓那吳惟安好過。
聽起來像是七哥讓他們這麼做似的。
但紀雲汐清楚家中兄長們的性情,他們不屑如此,也不會如此。
紀雲汐聞到了陰謀的味道。
但所有陰謀,最終都一定會彙聚在吳惟安身上。
只要吳惟安不出事,她紀家就會平平安安。
既然如此,紀雲汐也沒怎麼管,就讓人時刻注意著上京城的風向。
結果,人家找上門求助了。
那她還是得過去一趟,做足表面功夫,意思意思。
紀雲汐頷首:“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說是這麼說,但也沒吩咐丫鬟們即刻動身。
而且還和旁邊候著的管事們交代一些注意事項。
雪竹站了一會兒,呐呐開口:“三姑娘,我過來用了點時間。三姑娘您能不能快點,我怕晚了,公子要罵我。”
“無礙。”紀雲汐寬慰他,“你家公子足智多謀,一定能撐到我過去,你放心便好。他罵你,你可以來侯府找我。我看你地掃得很好,我這隨時歡迎你。”
雪竹眼睛一亮:“!”
三姑娘誇他地掃得好!
紀雲汐微笑著收回視線,也沒怎麼耽擱,把手中事收了個尾,上了馬車便直往國子監祭酒家而去。
但確實到的晚了。
紀雲汐找到吳惟安的時候。
他已經在冬日冰冷的池塘裡泡著了。
第10章 010
國子監祭酒家府邸不小,宴席在正廳進行。
而這處池塘在下人住的偏院裡,人跡罕至。
參宴的賓客是不可能自己過去的。
紀雲汐一向是少爺小姐們的焦點。
她一來便直接朝偏院衝,大家好奇,此刻全部跟了過來。
只見平日裡幾個不著調的二世祖站在池塘邊上。
在他們旁邊,吳二被他們的下人攔住,不讓過去。
吳二急得不行,頭上發髻已亂,掙紮著喊兄長。
二世祖的頭頭魏帆一邊看著吳惟安在池塘中撲騰,一邊道:“看不出來,你們吳家兄弟倆感情還挺深。只是可惜,你說你好好的吳家大公子不做,非得去招惹紀三姑娘。紀三姑娘是什麼人?是你吳家能惹的嗎?”
吳惟安大口大口喘著氣:“我、我沒有招惹三、三姑娘……”
“知道你沒招惹,可那又如何?”魏帆明明知道已經有人來了,但絲毫不見收斂,“就因為你的存在,你知道我明雙兄近日有多憂心嗎?明雙兄對家中妹妹那可是沒話說,前幾日他還說,要好好給三姑娘挑一門好親事。結果,你就出現了。因著你,明雙兄和三姑娘吵過多少次架?他如今心煩意亂,都被逼得出城散心了。身為明雙兄的好友,我自然受朋友之托,要幫明雙兄解憂啊!”
紀雲汐輕輕挑了挑眉:“哦?魏公子的意思,你現下做的一切,都是我七哥讓你做的?”
聽到紀雲汐的聲音,魏帆仿佛才知道有人來了。
他一邊示意讓人放了吳二,一邊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嬉笑:“哎呀,三姑娘怎麼到這來了?”
紀雲汐淡淡道:“聽說有人在為難我意中人,所以我特地來看看。”
全然不顧她這話出口,後頭少爺小姐們便抽了口涼氣。
連魏帆也被堵得一窒。
這‘意中人’三個字,怎麼從她紀三口中出來,就和‘我朋友’一樣簡單呢?
紀雲汐說完,便朝她的意中人走去。
再過幾日,便是臘月,天氣格外嚴寒,池塘表面早已結了層厚厚的冰。
那魏帆便讓人在池塘鑿了個大洞,然後把吳惟安丟了進去。
這會,吳惟安整個人泡在那冰水之中,為了以防自己沉下去,死命摳著冰層。
那雙宛如藝術品般的雙手,指節凍得泛紅,憑空帶上幾分悲劇的美感。
他的發髻已散,被冰水打濕,貼在臉頰,雙唇凍得發紫。
吳惟安雖長相平平,但也不醜,反而帶著幾分書生氣的斯文。
再加上他皮膚白,在這樣的場景之下,居然顯得有幾分楚楚可憐。
但在身側給紀雲汐指路的雪竹,忍不住開始打顫。
想了想,他索性悄悄溜了。
紀雲汐:“?”
而那邊,得了自由的吳二趴在池塘邊,努力夠著手去抓吳惟安。
紀雲汐於是讓晚香去幫了一把。
晚香腳輕輕一點,飄入冰面,便將吳惟安抓了上來,放到一邊。
後又安安靜靜退回到紀雲汐身側。
吳惟安躺在地上,咳出了好幾口水,整個人蜷縮在一起。
紀雲汐頗為不忍,走上前去,半蹲在他身側,問道:“你還好嗎?”
吳惟安瑟瑟發抖,貌似已經冷得說不出話了。
連他看著她的眼神裡,都帶著冰刀:“三、三姑娘,我,還,好。”
紀雲汐向他道歉:“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她對吳二道:“二公子,你帶著你兄長,先跟著寶福去換身衣服。這裡便交給我罷。”
吳二道了聲謝,扶著吳惟安走了。
紀雲汐拍拍手起身。
魏帆倒也不怕,剛剛就站在一邊看著,歎氣:“三姑娘,明雙兄若見你這樣,怕是心裡又要難過了。我向來和明雙兄交好,也把你當親妹妹。看到你這般,心裡也是氣啊。”
紀雲汐眉間輕皺:“聽你這話,你和我七哥很熟?”
魏帆:“那是自然。”
紀雲汐看著他:“我七哥還讓你欺負人?”
魏帆打哈哈:“哪有欺負?我們只是看那吳家公子不慎落水,想幫忙拉一把罷了。”
後頭跟著他的二世祖們都嬉笑著:“就是,魏兄,你說如今這世道,怎麼做好事沒有好報,反而被冤枉了呢?”
紀雲汐點點頭,也不氣,側頭低聲囑咐了晚香幾句。
而後眾人便瞧見,下一瞬,魏帆那一群人便被紀雲汐那武功高強的丫鬟給丟進了池塘裡。
剛巧便是吳家大公子待的地方。
撲通撲通好幾聲,那鑿出來的一塊地方便擠滿了人,下了一池餃子。
魏帆呆了幾秒,根本沒想到紀雲汐會這麼做。
他撲騰著,氣瘋了,大罵:“紀雲汐,你有病吧!”
紀雲汐就站在上頭,等了一會兒,才用她那雅致的嗓音,沒有任何抑揚頓挫地緩緩道:“哎呀,這不魏公子嗎?你們怎麼落水了?晚香,快,去幫忙拉一把。”
晚香就站在魏帆的下人們面前,聽到紀雲汐開口後,她才走回到自家主子旁邊。
但下人們一時被唬住,依舊還是不敢動。
魏帆覺得自己已經堅持不住,就要往池塘深處沉了。
他牙齒都在顫:“你們都死了嗎!還不快拉我上去!”
那些奴才們才如夢驚醒,手忙腳亂地去撈餃子。
紀雲汐站在旁邊緩緩開口:“我家七哥為人仗義,別人和他說話,他都會處於禮節回幾句。在有些人看來,便以為和我七哥是親兄弟了,借著我七哥的名義,在外面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實在是可笑至極。今日這事,等我七哥回來,我會告訴他的。望魏公子好自為之。”
落下這句話,她便走了。
後頭在默默吃瓜的公子小姐們看著她的背影,偷偷議論。
“雖然我不喜歡這紀三,但她這話說得還真沒錯。你知道吧,那誰誰前不久去和七郎問好,七郎出於禮節回了句,她回來便說七郎定是喜歡她呢!真真可笑至極!
“那照這麼說,去年七公子還撿了我手帕還我,豈不是七公子日後就要娶我啦?”
“可能有些人吧,就是沒點自知之明。”
“……”
-
吳惟安和吳二都換了身幹淨衣服,坐上了紀家馬車。
按理來說,紀雲汐是未出閣的小姐,這般做於理不合,不利於她女孩子的好名聲。
但紀雲汐吧,從來不把名聲看在眼裡。
她的馬車相當豪華。
空間敞亮,而且燒了爐火,暖得仿佛三月春光。
吳惟安找了個最舒服的角落半靠著。
吳二坐在他旁邊,行為舉止很是克製,不太好意思。
繡著精美祥獸的車簾被掀開,紀雲汐走了上來。
吳二連忙起身,朝她作揖:“三姑娘,今日之事多謝了。”
紀雲汐:“無礙,二公子請坐。”
她看一眼完全沒動靜的吳惟安,隨口一問:“你沒事吧?”
吳惟安望著車頂,看著上邊的奢華裝飾,感受著車中暖意,連聲音都懶洋洋的:“你再晚一步,我就沉底了。”
紀雲汐解釋了一下:“今日我不在府中。”
吳惟安伸長手,在一旁的小桌上挑了挑,特地拿了上回沒吃到的柚子梅花蜜膏:“今日這事,完全拜三姑娘所賜,姑娘心裡可有數?”
紀雲汐點頭:“這事確實是我紀家牽連了你,抱歉。”
如果不是她挑中了吳惟安,吳家兄弟倆今日確實不會遭罪。
吳惟安嗤了聲,沒說話。
但意思很明白。
就是道歉有用的話……?
紀雲汐早有準備,從一旁拿出幾張銀票,遞了過去:“今日委屈你了。”
吳惟安從善如流的接下:“好說,這和三姑娘也沒關係,都是那魏家公子的錯。”
“……”
旁邊的吳二聽著兩人的對話,眼觀鼻鼻觀心,根本不敢開口。
還有些無語。
無語的同時,心裡又有些驚訝。
在外頭,兄長向來擅於偽裝。
這些年來,吳二都習以為常了。
可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兄長不一樣的狀態。
不知怎麼說,但吳二就覺得,兄長此刻很是輕鬆。
比在父親面前都要輕鬆很多。
紀雲汐喝了口茶,問:“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吳惟安微闔雙目,正感受著眼下擁有的一切。
身下柔軟如雲朵,讓人陷進去就不想出來。
四周有淡淡熏香,安神養眠。
而且裡頭如此暖,暖到已經不太想出去感受外邊的寒冬臘月了。
“差不多了。”吳惟安依舊閉著眼,面容平靜,“只是在下還有一慮。”
紀雲汐看著他,挑眉:“哦?什麼?”
“煩請姑娘兩日後來我府中一趟,到時再說吧。”
“嗯。”紀雲汐也沒繼續追問。
依照這人的品性,他說兩日後再說,定然是到時有什麼安排。
至於什麼安排,紀雲汐也不急著想知道。
她向來有的是耐心。
很快,車便到了吳府,馬車停下。
吳二當即起身,朝紀雲汐告辭後,便下了馬車。
而吳惟安依舊沒有動靜。
車下的吳二以為大哥還有事和三姑娘說,便縮著身子等著。
外頭實在是冷,他好想先回家。
但是,家裡好像也冷啊。
車外,吳二在歎氣。
車裡,靜悄悄的,兩人都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紀雲汐抬眸,望著幾乎已經要睡著的人:“你還不下車嗎?”
吳惟安:“……”
第11章 011
最近紀雲汐過得很是不錯。
七哥出城了,還沒回來。
其他哥哥們行蹤成謎,經常往外跑,也不在。
雖然府中還有大哥坐鎮,但她大哥向來佛係,所以根本沒人管紀雲汐,沒人和她嘮叨,府中也不會有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
紀雲汐忙時跑跑開泰莊,閑時喝喝茶,賞賞花,和其他小姐們打打馬吊。
這日,她起來便已是大中午。
紀雲汐用過午膳後,坐在窗邊賞花。
屋裡很暖,火爐燒得有些旺,還有些悶。
而窗戶開著,外頭的冷風灌起來,剛好吹散屋內的那一點悶熱。
再加上窗外便是小院,院裡梅花怒開,淡淡香味隨著風席捲而入。
紀雲汐抿一口梅花茶,眉目舒展。
這種感覺,就像以前在現代生活,開著空調開窗。
爽。
只是忽而,窗外出現一張臉。
那張臉還很稚嫩,上頭帶著幾顆青春痘,一看就知年紀不大。
昨夜受了懲罰的雪竹,雙目愈發無神了。
他將一封信順著窗戶遞進來:“三姑娘,公子讓我來給您送信。”
晚香一臉警惕地上前,隔著窗戶盯著雪竹。
這人憑空出現,她居然毫無感覺。
紀雲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示意晚香退下。
晚香是父親給她挑的好苗子,師承江湖名門,年紀輕輕便身手不凡,在江湖上也排得上名號。
可如今看來,晚香實力卻在這小廝之下。
他家裡可是有四個下人啊。
而且,這還僅僅只是他放在明面的下人。
如今朝堂之上,吳惟安誰都不是。
可在江湖之中,他是何身份,又披著誰的皮?
紀雲汐斂目,緩緩起身,站在窗前,接過那封信。
她沒急著看,反而隨口問道:“昨晚你家公子可有罵你?”
雪竹苦著臉:“還不如罵我。”
紀雲汐:“哦?”
雪竹:“昨日是我錯了,今日不敢再犯。三姑娘,我先走了。”
雪竹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一揖,便離開了。
他還要去繼續下餃子。
公子說了,那幾家餃子下不完九次,就下他的腦袋。
紀雲汐看著人憑空消失,索性倚在窗前,撕開那封信。
信紙簡陋,用的也是最差的油墨。
但上邊的字,龍飛鳳舞,帶著驚人的銳意,深深嵌入紙張之中。
紀雲汐一字一句慢慢看完,思索了一會後,她將信扔進火爐之中,對著晚香吩咐了幾句:“讓七爺明日回府,就說我有事找他。”
-
晚間紀明喜從吏部回府。
兄妹倆一起用晚膳。
今日午後,紀雲汐突然間想吃餃子。
所以晚膳,廚房便備了餃子。
餃子熱氣蒸騰,皮薄餡大。
紀雲汐吹了口氣,輕輕咬了口,便聽到大哥在問。
“魏家是怎麼回事?”
紀雲汐抬頭:“魏大人是和兄長說了什麼嗎?”
紀明喜搖頭:“是太子問我的。說魏大人找了他,讓我們紀家放過他家孩子。”
紀雲汐:“哦。”
紀明喜等了一會兒,看著妹妹還在安心吃餃子,無奈道:“所以你是對人家做了什麼?”
紀雲汐給紀明喜夾了塊糖醋排骨:“我沒做什麼,是魏家公子不慎掉入池塘,我讓晚香幫了一把。他反而誤以為是我讓人推的他。”
紀明喜看她一眼,搖搖頭:“說實話。”
“哦。”紀雲汐抬眼,“那魏帆把我未來夫君丟池塘裡了,還說是七哥讓他做的。所以我也把他丟進去了,就這樣。小事罷了,我沒想到他這麼大了還和他爹告狀。”
聽到‘未來夫君’四個字,紀明喜拿著筷子的手就是一頓。
他本想說什麼,但看著妹妹的面容,便暗自歎了口氣。
算了,兒女自有兒女福。
他不想管了。
就這樣吧。
紀明喜繼續問魏家的事,明天太子問起,他也好回應:“那你丟他一次就算了,為何又要丟那麼多次?”
“??”紀雲汐眉頭輕皺,“我就丟了一次啊。”
紀明喜也很疑惑:“但太子和我說,說魏家小公子被丟了四五次?且不止魏家,其他幾家公子也是,輪番被丟入池塘之中。聽說好幾個公子已經發了高燒,臥病在床。家裡實在沒辦法,魏大人無奈之下,才去找了太子。讓太子和我說說,讓你高抬貴手。”
紀雲汐聳聳肩:“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確實只丟了一次。”
紀明喜瞭解自家妹妹。
她現下說的確實是實話,而且妹妹也沒這麼無聊,不會如此記仇。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紀明喜也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就放放:“算了,不管他們。對了,你最近來往開泰莊,路上可有注意到什麼?”
紀雲汐吃著餃子:“什麼?”
“我聽太子說,他發現這兩日城中小巷比往日要幹淨得很多。”
紀雲汐眯著眼睛想了想:“好像是吧,我沒太注意。”
紀明喜倒也沒想問出什麼,只是日常找了個話題和妹妹閑聊:“城中百姓對此多有誇讚,太子還以為是京兆尹府的手筆。結果太子特意跑了一趟,發現那京兆尹府並不知曉此事。許是好心人幹的,太子讓京兆尹府那邊找找這好心人,找到了打算賞他一筆。”
紀雲汐也順著聊了幾句:“這世道,這樣的好心人不多了,找到了確實該賞。”
而此刻,好心人正在那魏帆家梁上。
他看著高燒陷入昏迷的餃子,苦著臉皺著眉。
怎麼辦啊?餃子不經下了。
他才下了五回。
-
第二日。
紀明雙趕在晚膳時回了府。
他洗好手,坐到餐桌上時。
紀明喜剛好又在和紀雲汐說魏家。
“……說是昨天一天被丟了總共九回,丟到現在還神誌不清……”
“什麼丟了九回?”紀明雙問道。
紀明喜便把事情和紀明雙也說了一遍。
這事也著實奇怪,朝中上上下下都還以為是他紀家幹的,但他們也沒證據,也就只能各種含沙射影。
偏偏紀明喜從小被家中弟妹練就了一番好心髒。
人特別佛,樂呵呵的,完全不放在心上。
而且大家也沒什麼機會和紀明喜說話。
紀明喜在的地方,必有太子。
太子一向是幫紀家的。
誰還敢說啊?
紀明雙聽了,皺著眉,對紀雲汐道:“我沒讓魏帆這麼做。”
“我知道。”紀雲汐隨口提醒,“這些人,七哥還是別交往了。”
“說起來。”紀明雙歎氣,“我也沒和他們交往啊。”
他只是出於禮節,宴席之上,和對方隨口聊幾句罷了。
哪想人家自來熟,拿了雞毛當令箭。
魏家這事,紀家兄妹都不怎麼糾結,說了便過。
紀明雙瞥了眼紀雲汐,問:“你找我什麼事?”
紀雲汐給他舀了碗湯:“還得麻煩七哥今晚陪我去個地方。”
紀明雙看著面前的湯:“去哪兒?”
紀雲汐垂眸:“待會你就知道了。”
紀明喜問道:“這麼晚了,你們還要出門嗎?”
紀雲汐嗯了聲:“有個生意,我得去看看。但怕不太安全,七哥在我比較放心。”
就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紀明雙拿起那湯,喝了一口,哼了一聲,還挺開心:“你就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想起我。”
紀雲汐又給他夾了塊雞翅。
紀雲汐是家中三妹。
前頭本還有兩個姐姐,但都夭折了。
故而她雖排行第三,家裡只有她一個女孩。
紀家父母生前向來開明,紀家的哥哥們更是隨性。
故而紀雲汐從小便和其他家千金不同。
她一向拋頭露面,還掌握了家中財政大權。
為了生意,有時候半夜還會出去。
紀明喜頷首:“那你們兩個小心點,凡事安全為上。”
紀明雙道:“兄長放心,有我在。”
家裡小弟從小行走江湖,身手很不錯。
紀明喜也沒太擔心。
“對了,明焱來信了。”紀明喜道,“說是過幾日便會回。”
紀雲汐:“……”
紀明雙:“……”
此話宛如晴天霹靂。
紀明雙歎了口氣:“老六怎麼這麼快就要回了?”
紀雲汐跟著歎氣:“六哥不是說還沒找到那毒娘子嗎?怎麼就回來了?”
“快嗎?”紀明喜奇怪的看著這兄妹倆,“明焱我記得已經離家快三月了。怎麼,你們不想明焱嗎?好幾個月沒見他,我有點想他了。”
紀明雙&紀雲汐:“……”
紀明喜帶來的消息後遺症有些嚴重。
以至於幾個時辰後,紀雲汐和紀明雙坐在馬車上,依舊還在討論這件事。
紀明雙認真道:“秦老邀我去渝州,我本還在考慮。現下我覺得渝州極好,風景秀麗,不去可惜了。”
紀雲汐伸手抓上兄長衣袖,眸光流轉:“七哥,我親事還沒訂下,你不能走,你得替我參謀參謀。”
紀明雙一點點鬆開她的手指頭,呵呵道:“你定下的事,會聽我的?我還是去渝州散散心吧。”
紀雲汐:“新年馬上就要到了,這是團聚的日子。”
紀明雙:“大哥說過,只要大家的心在一起,在哪都一樣。”
紀雲汐沒再說什麼。
外頭已是亥時,夜深人靜,只餘冬夜的寒風呼嘯。
風吹過,將帷裳吹得像是海上的白帆,仿佛下一瞬便會被吹落。
她透過帷裳看向外邊無垠的黑暗。
過了一會兒,馬車停下。
紀雲汐率先下了馬車,紀明雙跟著。
只是腳剛落地,他便意識到不對:“你帶我來這幹什麼!”
第12章 012
馬車所停之處赫然便是位於新昌坊的吳家。
冬夜,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餘寒風裹挾。
附近每家門前都掛著燈籠,燈光昏暗,微微照亮著四周的一切。
面前吳家大門緊閉,連燈籠都沒有,陷入徹底的黑暗。
一陣冷風再次席捲而過,吹得紀雲汐長發飄揚。
她裹緊衣服,捂著暖爐,說話的時候,白色霧氣在昏暗的燈光中蒸騰往上。
紀雲汐謊話隨口而來:“前兩天大公子落了水,我心裡放心不下。這會剛好經過,所以我想先去看一眼,看過後再去辦事也不遲。”
紀明雙覷著紀雲汐的臉。
她一張美豔的臉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很,語氣也和往常無二。
根本看不出她有任何擔心。
但她嘴裡偏偏又說很擔心。
就有一種詭異的矛盾。
紀明雙:“我有時候真不明白,你真的喜歡那吳惟安?喜歡那楊衛添?”
紀雲汐頷首:“最近確實挺喜歡吳大公子。”
至於那楊衛添,從他退婚那一刻起,他是誰,便與她再沒有一丁點關係。
大門鎖著,兩人在外進不去。
敲了會兒門,也沒人來開。
紀明雙雙手環胸倚在一邊,老神在在:“你看我做什麼?”
“七哥。”紀雲汐無奈,“幫幫忙。”
“不。”紀明雙叼著根不知道從哪而來的葉子,“你來看情夫,還指望你哥幫忙撬門?”
紀雲汐沒再說話,就用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紀明雙。
紀明雙作勢不理。
但沒過一會兒,他就投降了:“行了行了,我撬行了吧?”
紀雲汐笑,眉眼上揚:“謝七哥。”
紀明雙走過去,手微微一抬一推,厚重的大門嘎吱一聲便被打開。
原本被門和夜色隔絕的一些細小動靜,瞬間傳來。
是刀劍相碰撞的聲音。
一臉漫不經心的紀明雙面色一凝,和紀雲汐對視了一眼。
沒再猶豫,兩人一起往聲音來的方向而去。
一到偏院,便發現院中七八名黑衣人拿著劍圍在吳惟安房門前。
而門口,晚香就站那守著,一張臉冷若冰霜,半分不退。
後邊,吳惟安臉色蒼白的縮在那,整個人瑟瑟發抖。
看到院中突然間出現的兩人,黑衣人們對視一眼,加快了攻勢。
晚香接招拆招,但已經有些吃力。
紀明雙下意識先把妹妹擋在身後,問道:“晚香怎麼會在這?”
紀雲汐似乎也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臉色微微蒼白:“我怕那些世家子弟還會來為難,便讓晚香來保護他。沒想到,七哥,這些人想幹什麼?”
紀明雙沒第一時間上前,而是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些人的招式:“是殺手。紀三,你小心點躲著。”
“我知道,七哥你放心。”紀雲汐退後幾步,找了處灌木叢遮住自己。
紀明雙見狀,將腰間的軟劍抽出,如霜的銀色在夜色中一閃,他便出現在黑衣人身後,和晚香裡應外合。
紀明雙從小便遊曆江湖,一人單打獨鬥,且一路上遇見不少機緣,練就了一身好武藝。
而晚香也不差,平日紀明雙更是會和晚香切磋切磋,提點晚香。
一時之間,兩人占了上風,逼得黑衣人節節敗退。
黑衣人們下手更是狠辣,招招都要置人於死地。
紀明雙見狀,不再顧及太多,劍中帶了殺氣。
刀劍無眼,沒過多久院中便倒了好幾具屍體。
兩名黑衣人看情況不妙,身形一閃,便逃走了。
紀明雙讓晚香留下,便立刻追了上去。
他實在想不出小小一個吳家,怎麼會惹來這麼多殺手。
除非,他們對吳家動手,和他紀家有關。
那他紀明雙,就不能不管了!
紀明雙一走,紀雲汐便走了出來。
晚香當即上前來確認她的安全:“小姐。”
紀雲汐搖搖頭:“我沒事。”
她看著七哥離去的方向,雖然知道問題不大,但到底還是擔心,“你跟去看看。”
“可——”晚香猶豫了一刻,對上紀雲汐的眼神,便立馬抱拳,跟著走了。
她是小姐的丫鬟,小姐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紀明雙和晚香一走,偏院便只留下了幾具橫七豎八的屍體,和隔著房門對望的兩人。
在暗中已經忍受了很久的雪竹拎著掃把第一時間跳出來,就想把偏院中的髒東西掃掉。
吳惟安看他一眼:“下去。”
雪竹哦了一聲,委委屈屈的抱著掃把退下了。
吳惟安穿著寢衣,外頭裹著被子,看起來是睡著之後被動靜驚醒的樣。
當然,只是看起來。
他長得很高,裹著被子,被子一角垂在他小腿之處,也沒落地。
吳惟安緩步從房內走出,朝紀雲汐淺淺作了一揖:“三姑娘果然準時。”
紀雲汐朝他微仰下巴:“客氣。”
吳惟安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發現她見這一地死人,也沒有一丁點害怕。
他半蹲而下,一具一具屍體的翻找,邊翻邊問:“有人想我死,三姑娘可知為何?”
紀雲汐跟著過去,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翻,道:“有人不想讓我嫁。”
“哦,為何?”
紀雲汐很急著嫁人,這一點她沒有絲毫掩飾。
按照她的性子,這麼急,定然背後有著什麼事情,是吳惟安不知道的。
紀雲汐安靜了片刻,也沒瞞他:“十日後,臘月初三,屆時太史局會觀星像,紅鸞星動,宜開枝散葉。”
宜開枝散葉,所以選秀照常進行。
吳惟安倒是有些詫異,品了一瞬後笑了,讚賞道:“這盤棋,不錯。”
確實,用了三年設下的棋。
如果不是她穿書,有金手指,怕也是會著了道。
吳惟安又問:“三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看紀家其他人的所作所為,貌似只有她一人知道。
紀雲汐看他把屍體翻了過來,腳步挪了下,避了避,不答反問:“公子又如何得知今夜有人刺殺?”
吳惟安輕笑了聲,不再開口。
兩人都有秘密,也都有默契。
紀雲汐望著這一院的屍體,問他:“所以你意下如何?”
吳惟安上上下下去掏屍體的衣袋。
只是非常可惜,這些殺手渾身上下都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但他還是每一個衣袋都認真掏了,邊掏邊抽空回:“我只應下親事,最終能不能成婚,做不得數。”
紀雲汐眉眼都不帶動一下,就回了一個字:“行。”
吳惟安又道:“我暫不參與朝堂之事,我要先準備來年春闈。”
這樣最好不過,紀雲汐頷首:“挺好。”
吳惟安歎氣,絲毫不知見好就收:“吳家缺錢。”
紀雲汐:“放心。”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有著奇異的撫慰人心的作用。
吳惟安覺得那顆整日為錢擔驚受怕的心瞬間便安定了:“好,我讓家父上門提親。”
這是紀雲汐等了好幾日的成果。
但真的到手時,她的內心也不起波瀾。
紀雲汐朝他輕輕福身,無悲無喜:“多謝安郎。”
吳惟安從黑衣人衣袋裡掏出一張紙,笑容真摯,深情款款:“雲娘客氣。”
他借著月色,將那張紙一點點撫平。
上邊赫然是他的畫像,以及在右下角寫了幾個小字——
‘吳家,吳惟安’
吳惟安看了幾眼,站了起來,遞給紀雲汐:“你看看,這字跡你可熟悉?”
紀雲汐接過,只看了一眼,唇便抿了抿。
吳惟安重新將那些屍體弄回原樣,看著她的神色:“是誰的?”
紀雲汐垂下眉眼:“我七哥。”
其實從紈絝子弟借著她七哥名義,對吳惟安做些小動作時,她便知道有人不安好心。
而看到這張字跡和畫跡都異常熟悉的紙時,她就徹底明白了。
前邊所有小打小鬧,都為了今晚。
背後的人買了殺手,殺了吳惟安,且在兇手身上留下這樣一張紙,把矛頭指向了紀明雙。
紀明雙為了不讓妹妹嫁人,請人殺了吳惟安,理由合情合理,證據確鑿。
如果吳惟安今晚真的死了。
那麼,紀雲汐怕是躲不過入宮的宿命,而紀明雙也會鋃鐺入獄。
以紀家人對親人的態度,紀家一定會想盡辦法撈人。
而藏在背後的人,說不定還能以紀明雙為餌,再咬幾個紀家人下來。
環環相扣,算透了人心。
紀雲汐扯了扯唇角,眼中帶著點諷意,沒說話。
吳惟安問:“你能否猜到是誰?”
紀雲汐將那張紙一點點撕碎:“我心中確實有人選。”
吳惟安嗯了聲:“說。”
紀雲汐倒也不客氣:“楊衛添。”
吳惟安忽而轉頭看她。
不說話,就只看著。
紀雲汐抬眸望著他,無聲詢問:“?”
吳惟安笑了:“原來你是這麼挑的夫婿。”
“不行?”紀雲汐挑眉。
“當然行。”吳惟安望著頭頂那輪月,“但我比他更好。”
紀雲汐不置可否。
她將撕碎的紙揉成一團,想找個地方燒了。但念頭剛起,便想起吳家的條件,怕是燒不起炭火,當下估計沒地方燒。
可待會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定會過來,不在當下徹底解決這紙條,紀雲汐不安心。
吳惟安看她為難,伸手:“給我吧。”
眼前的那手極為好看,修長勻稱。
紀雲汐盯著多看了幾眼,把紙團放了上去。
吳惟安隨手捏了捏,往半空中一拋。
鬼影一閃,那紙團便被雪竹截走了。
吳惟安轉頭問她,決定送她一個見面禮:“你那可有楊衛添寫的字,或作的畫?”
紀雲汐挑眉:“你能模仿?”
“學過。”吳惟安言簡意賅,頓了頓,道,“不過若你現下身上沒有,那就來不及……”
“哦,我有。”紀雲汐眉眼微眯,從懷裡掏出個荷包,然後從荷包裡掏出了一張紙。
這是之前楊衛添給她回的信,她便順手留著了,想著日後興許能用上。
吳惟安接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沒耽誤,腳步輕點回了房。
很快,他便拿了張紙出來,上頭的畫和字,都和先前那張一模一樣。
不過字跡和畫跡皆已變了。
吳惟安剛把紙張塞回去,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便到了。
第13章 013
逃走的兩個黑衣人,只追到了一人。
追到後,那黑衣人見自己逃不過去,索性咬du自盡。
紀明雙和晚香記掛著還留在吳家後院的紀雲汐,匆匆返回。
剛回去,恰巧與趕來的刑部和大理寺人馬相遇。
紀明雙好看的眉眼微折。
吳家院子如此偏僻,再加上此刻時辰已晚。
按理官方人馬不可能這麼快到才是。
且帶頭的還是大理寺寺正。
這個職位的官員,很少會親自來到現場,除非是很重大的案件。
大理寺寺正看到紀明雙時,一向精明的臉上不由出現幾分驚愕。
不應該啊?
但到底是只在官場混了多年的老狐狸,他立馬調整神色,上去作揖:“紀七公子怎麼會在此地?”
紀明雙回了句:“陪我三妹。”
他快步走到紀雲汐那。
紀雲汐正和吳惟安待在一起。
吳惟安害怕的躲在她身後,小小聲:“三姑娘,這些人,是、是想殺我嗎?”
紀雲汐穿著描金的印花絹褶裙,亭亭玉立站在那裡,
她體態一向很好,宛如院中傲立的梅花,月光灑下,將她那張明豔的臉襯出一分冷豔。
她順著未婚夫婿的話往下:“好像是。”
吳惟安下意識往她湊近了些:“怎麼會這樣,我從沒得罪過人,我,我有些怕……”
紀雲汐:“莫怕,刑部和大理寺人到了,他們會護著你。”
在思考今晚這一切的紀明雙:“……”
他黑著臉,直接擠過去,把吳惟安從妹妹身邊擠開:“你沒事吧?”
紀雲汐搖頭:“沒事,人追到了嗎?”
紀明雙:“沒,死了一個,逃了一個。”
到這,大理寺寺正才發現,不止紀家七公子在,連紀家三小姐也在。
大理寺寺正一邊吩咐下屬按律探查此地,一邊過去問好。
這就是世家權貴的妙處,哪怕他們毫無官職,但平常官員見到他們,也得奉承著。
大理寺寺正作了一揖:“這麼晚了,三姑娘怎麼也在?”
紀雲汐回以一禮:“今夜總覺得心神不寧,便過來看望未婚夫婿,還好我來了。”
旁邊吳惟安忙抬頭回道:“幸好三姑娘及時趕到,否則……”
紀明雙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不敢往下說,低頭閉嘴。
他未婚妻很不錯,唯獨她家哥哥們看著好像不太好相處。
大理寺寺正呵呵笑,笑容裡隱藏著幾分不安:“說來也巧,今夜前邊剛好出了事,我帶了人馬過去,結果路經此地發現不對勁,便進來看看。”
“那便要麻煩大人了。”紀明雙抱劍,“此事有關我紀家,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大理寺寺正已經覺得不對勁。
他今晚的目標可是要去紀家抓紀明雙的,結果人家就在這。
“那是自然。”大理寺寺正喊道,“把這些屍體抬回去,好好查!”
下邊的人回道:“是!”
紀雲汐抬眸,剛想阻止。
紀明雙先她一步:“就在這查。”
大理寺寺正:“可……”
“怎麼?”紀明雙揚眉,“不能查?”
大理寺寺正流了一身汗:“到底天冷,怕凍了兄弟們……”
“我三妹也在。”紀明雙絲毫不讓,“你這些下屬還比不上一個弱女子?”
紀明雙不退讓且非常強硬,頗有種你們不翻,我自己上手翻的架勢。
大理寺寺正無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下屬搜出那張圖紙。
-
楊衛添被抓走的時候,人是懵的。
今夜的局是他所布,他自認為萬無一失。
故而他也沒等好消息,按照平日時辰安寢。
所以從被窩裡被扯出來時,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樣的事,按照他布的局,應該發生在紀家七少身上才對。
他早就看那紀明雙不順眼了,自從他和紀雲汐訂婚後,對方一副看不起他,覺得他配不上紀家的樣子。
但楊衛添向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這也是為何紀雲汐一開始會看上他的一點。
他快速平靜下來,安撫人心惶惶的父母家人後,跟著捕快們走了。
楊衛添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他以及他背後的五皇子,都能擺平。
如他所料,事情很快便傳到了五皇子那。
“廢物。”純黑古樸的屏風之後,男人聲音陰冷。
地上跪著的人瑟縮了一下:“大理寺那邊來信,請殿下指明如今該如何行事?”
旁邊還站著一老者,聞言向屏風之後屈膝跪下:“殿下,紀明焱要回京了。依這紀六的手段,楊公子不一定能守口如瓶。”
-
一夜之間,朝中暗潮湧動。
第二日清晨,大好陽光劃破薄霧,稍稍驅散一絲冰寒。
昨夜發生的消息沒捂多久,便已傳得滿城風雨。
因為這事情中的幾個主角,都是上京城老百姓們往日最為關心的。
穿著臃腫棉服的婦人們坐在陽光之下,聚在一起織衣。
說話時,霧氣從口中彌漫而出,在陽光之下泛著光澤。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那楊二昨夜派人想殺那吳大!人已經被抓走了!”
“啊?那吳大死了?”
“沒沒沒,剛好那紀三姑娘帶著明雙公子過去探望,明雙公子武功蓋世,有他在,賊人能得逞?”
“對,昨夜有人在新昌坊當差,親眼看見刑部和大理寺一幫人進去,然後抬了好幾具屍體出來!”
“我就住在新昌坊!幸好昨夜我們早早就睡了,沒出門。如果出去遇見那些賊人,遭殃了怎麼辦?”
“是這個理,那楊二看著彬彬有禮,怎想心腸這般歹毒?”
“不對,楊二為何要對吳大不利?退親不是他自己退的嗎?”
“後悔了唄。那可是紀家,多少公子都想娶那三姑娘啊?”
“是,如果紀家能看上我那小兒,小兒入贅也行的。”
“哈哈哈這是夢還沒醒呢,嬸兒你清醒清醒。”
“但我總覺得不對,這也巧了點。你說這人派出去,結果紀家兄妹倆剛好在?你說不會是紀家氣不過楊家先退婚,設局害那楊二吧?”
“不可能!明雙公子也在,他不會是那樣的人。”
“明雙公子向來仗義,這些年來他做了多少好事,幫著朝廷剿匪,說都說不過來。”
紀明雙在全上京城的眼裡,便是仙子的象徵,不可能有錯。
當然,主要是他那張臉實在太過優越,女子向來信他。
再加上他多年來的行俠仗義,風評非常不錯。
故而這種紀家陷害楊家的說法,很快就被人斥駁。
且很快他們就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
那便是午後,吳家親自請了媒婆,去了紀家求親。
只是家中確實貧寒,聘禮可見的寒酸,但面子上卻做得十分到位。
吳齊親自過來,還帶上了夫人。
吳惟安和吳二也在。
吳齊不卑不亢,語氣真誠:“侯爺,按理這親事,我吳家不敢,實在是差距過大,唯恐委屈了三姑娘。但昨日三姑娘出手救了惟安,惟安與我說,他想娶三姑娘。我想了再想,三姑娘既喜歡惟安,惟安也想娶。那我鬥膽來求一門親事,若侯爺不同意,吳家也不會糾纏。若侯爺同意,我吳家上上下下定然不會讓三姑娘受委屈!”
這一番言論,情真意切。
而且做人就講究一個氣度,這吳家官位小,且出自偏僻之地,但氣度不錯,面相也好。
身後跟著的夫人很少說話,但看著也是個好相與的。
那位少年郎也不錯,眼神清澈,舉止恭敬。
紀明喜覺得這門親事沒七弟說的那麼糟。
只是,唯獨,雲娘想嫁的大公子有些糟。
他站在弟弟旁邊,微躲著,也不敢抬頭。
和個女孩子似的……
紀明喜心情複雜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想拒絕,但雲娘那裡怕是不允。
而且,按照雲娘的性格,他拒絕了,也無用啊。
紀明喜又喝了口茶,歎口氣:“這事不看我,得看我家三妹……”
話音剛落,聞訊而來的紀雲汐便穩穩接上:“我同意了。”
紀明喜:“……”
一直低著頭的吳惟安立馬抬頭,眼睛微亮:“雲娘,我、我日後定會好好待你!”
紀雲汐回他:“多謝安郎。”
吳惟安扯著弟弟的袖子:“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我會參加明年春闈,爭取考個功名,給你爭氣。”
紀雲汐頷首:“好,我信你。”
旁邊知道自家兄長本性的吳二嘴角抽了抽,他下意識看了眼爹娘。
那兩位倒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神情半點沒變。
然後他看向紀家長兄。
只見慈眉善目的紀明喜趕緊又灌了口茶:“那,那便這樣吧……”
吳齊作揖:“是侯爺抬愛了,吳某感激不盡。”
雖然答應了,但紀明喜還是有自己的權衡的:“不過大婚暫時不急,剛剛惟——”
他頓了一下,“惟安說要參加春闈,那依我的意思,大婚幹脆在這之後,如何?”
這樣的話,後頭真不行,也還可以反悔啊。
紀明喜歎氣。
吳齊自然沒意見:“都聽侯爺的。”
兩家人又說了幾句,協商好後頭的納采禮一幹事務,吳齊便帶著家人們走了。
吳惟安依依不捨,三步一回頭地看著紀雲汐。
紀雲汐四平八穩地回望他的視線,直到他們一家上了簡陋的馬車。
馬車載了一車人,有些不堪重負,緩緩離去。
紀明喜站在侯府門口看著,喚道:“雲娘啊。”
紀雲汐以眼神致意:“?”
紀明喜斟酌道:“你喜歡這大公子什麼?”
剛才全程吳惟安都在演,致力於惡心眾人。
紀雲汐當然知道兄長的顧慮,她這會就算說真話,說喜歡他演技好能搞權下手夠髒,兄長應該也不會信。
於是她想了想,吐出兩個字:“聽話?”
紀明喜:“……”
看著確實挺聽話的,跟其他府裡唯丈夫馬首是瞻的夫人們似的。
“好吧。”他歎口氣,又想喝茶了。
第14章 014
四日後。
依舊是吳惟安那間寒酸的臥房。
多日不見的秦老再次上門,樂呵呵地烤著火爐。
吳惟安不再披著被子,也不再使勁往身上套衣服。
他坐在桌前凝神片刻,又在紙條上落下幾字,細心卷好放進小竹筒。
秦老:“每次看你寫竹囊,我就替大家憂心。”
吳惟安笑了下:“秦老,你這可是胳膊肘往外拐。”
“江湖怕是又要亂咯。”秦老醫者仁心,“新年就快到了,你就不能讓大家過個好年?”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吳惟安拿著竹囊起身,開門出去扔給勤勤懇懇掃地的雪竹。
秦老看著又是一歎:“你這地都要被掃破了,這小子還這麼傻。”
“秦老可還有事?”吳惟安嫌煩,開始趕人。
他並不是個清閑人,眼下雖在吳府,但殫精竭力的事情依舊不少。
可以說,下屬遞上來的信件,並不比每天批閱奏摺的皇帝少。
秦老樂呵道:“你這屋裡挺暖,我再坐一會兒去去寒。”
吳惟安不置可否。
“這紀家就是人好。”秦老開始誇,“那明雙小弟很不錯,你這妻子也很不錯,你們婚事剛定,就給你送銀炭。”
“遲早要還的。”吳惟安說是這麼說,但雙手很誠實地捂上了紀雲汐給的小暖爐。
果然是有錢日子舒服。
屋裡暖了心也暖。
秦老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身姿不錯,但容貌不是上乘,心也黑得很,不是好人。這般紀三姑娘居然看上了你,你這真是祖上保佑啊。”
這老頭子就是話多。
吳惟安懶得理,繼續看信。
“對了,我來有正事。”秦老說了半天,終於把話題拐了回來,“渝州那家的小公子藥材我基本都買齊了,但還差最重要的一味藥。”
吳惟安頭疼,很是警惕:“又要錢?”
雖然他現在背後有人,不缺錢。
但他也不願天天找人家要錢,畢竟身為男人,他要臉的。
秦老呵呵笑:“這味藥材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開泰莊你知道吧?”
“嗯。”這是紀家的產業,臘月月初會有一場大的拍賣,他那未婚妻子估計最近就在忙這事,“你那藥是丹芝?”
雖是疑問的語氣,但他面上已十分肯定。
這丹芝長於北方的丹塔格峰。
丹塔格峰在當地向來有神山之稱,雪終年不化,而且天氣變化多端,上山極為危險。
基本上十個進九個死。
但山中藥材不少,還是會有很多人前僕後繼。
這丹芝便長於丹塔格峰。
毒藥中添加,毒便更毒。
治病救人的藥中添加,藥效提至千倍萬倍。
故而最近上京城多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都為此藥而來。
更有上京城的世家權貴,甚至皇家子弟在一旁虎視眈眈。
最後拍出的價,怕不是個小數目啊。
秦老點頭:“紀三姑娘是你未婚妻子,你……”
吳惟安打斷他:“她不會同意。”
秦老:“一整個自然不會同意,但我只需要一小角便好。拿一點點下來,拍賣時眾人也發現不了,而且對那丹芝也毫無影響。”
吳惟安斂目,沉默半晌,吐出一個字:“哦。”
算了,臉不重要。
-
婚事告一段落後,紀雲汐便開始忙碌了起來。
一年下來,大大小小的拍賣隔段時間便有。
但年底的這次,是一年中最為隆重的,也是奇珍異寶最多的。
紀雲汐大半心思都花在了這上頭。
這日,她正在開泰莊大廳佈置。
一旁寶福走了過來:“小姐,吳家大公子在外頭,說要找小姐。”
忙碌中的紀雲汐頭都不抬:“讓他進來。”
很快,吳惟安便低著頭,小步進來,一副不太敢見生人的模樣。
但當他一看見紀雲汐,眼睛一亮,便快步走了過去,黏在她身邊:“雲娘,我、我好想你。”
“……”
“???”
“!!!”
旁邊正忙的掌櫃夥計們手一停,腳一頓。
甚至有路過的夥計太過驚訝,不小心被一旁的椅子絆倒了。
夥計紅著臉拍拍屁股站起來,見紀雲汐一幫人都朝自己看來,忙道:“三姑娘,小的莽撞,請姑娘責罰。”
“沒事,小心點。”紀雲汐收回視線,並沒有被吳惟安惡心到,一臉平靜地問他,“安郎有事嗎?”
“沒,我就想來看看你。”吳惟安又黏得近了些。
紀雲汐正站在雕著盤常紋飾的木櫃旁,木櫃上剛好放著幾個精巧的箱子。
其中一個被打開一角,露出堪稱完美的丹芝。
丹芝聞之無味,傘面極圓,整體白如雪玉,但最邊緣的那一圈,泛著冰藍色。
紀家各地都雇有不少人收集各種奇珍異寶,不惜一切代價。
這丹芝便是雇的人采到的。
而且運氣好,采了兩個。
一個通過長兄獻給了皇帝,一個用來拍賣。
這是紀家的慣常做法,極好的奇珍異寶,一定會從中勻出一部分進獻給皇家。
這便是紀家富得如油依舊安穩存在,並且朝中上下不敢得罪的原因之一。
“這是什麼?”吳惟安一臉好奇地探望。
紀雲汐看他一眼,直接把蓋子蓋上:“丹芝。”
吳惟安面上一臉驚奇的哦了一聲,更靠近了紀雲汐一些。
他用只容二人聽見的音問:“換個地方說話?”
紀雲汐便帶著吳惟安去了一旁的廂房。
開泰莊用來拍賣的地方極為豪華,用的都是最好的。
更何況是用來接待貴客的廂房。
擺著的裝飾品是外頭難見的古玩,沏好的茶是上好的湄潭翠芽,擺著的瓜果是反季節水果,糕點更是樣樣精緻。
紀雲汐當頭邁進,吳惟安頓了頓,才關上門跟了進去。
紀雲汐在主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開門見山:“什麼事?”
她忙著,沒空和他周旋。
吳惟安似乎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男主人,姿態閑適的坐在她旁邊,毫不見外的給自己沏茶吃瓜:“你那丹芝……”
聽到四個字,紀雲汐就猜到了他的來意,直接否決:“不能。”
吳惟安用手撐著下巴看她:“一點即可。”
“一點也不行。”紀雲汐很堅決。
吳惟安:“為何?”
丹芝基本只長於冰川之間,並不好採摘。
就算采到了,可能也會缺個角。
紀雲汐抿了口茶:“開泰莊已經放言,此次丹芝堪稱完美,基本沒有損傷。”
吳惟安:“只需一點,並不影響,旁人也看不出來。”
紀雲汐頷首:“確實如此,但依舊不能。”
這種珍貴的藥材,有就已經很好了。
就算拍到手發現有一點點損傷,也沒有人會計較。
但是,紀雲汐有她做生意的原則:“做生意,要守規矩。不動當品,是拍賣行的規矩。”
其他小拍賣行也許不守,經常會有這種沒多大關係的缺斤短兩。
但紀雲汐不會。
做生意手段很多,也挺髒,但誠信,是地基。
吳惟安明白了:“雲娘是通透人,在下佩服。”
事情談完了,紀雲汐起身:“沒事的話,我就先忙了。”
吳惟安放下糕點,輕輕拍去指尖沾上的碎屑,雙眸極冷,但語氣卻十分輕柔:“若當品已不在開泰莊手上呢?”
紀雲汐聽懂了他的意思,回道:“當品只要出了我開泰莊,便與我無關。”
吳惟安勾唇一笑:“多謝雲娘。”
“安郎客氣。”紀雲汐已經走到門口,她站在那,示意他可以走了。
吳惟安仰頭,朝她露出一張乖巧聽話的小白臉:“那雲娘你忙,我在這陪你。你不要太辛苦了,我會心疼。”
紀雲汐:“???”
……
紀雲汐出了房間,邁步下樓。
下樓梯的間隙,她對一旁的寶福道:“大公子說房裡有點熱,他喜涼,你去把廂房的火爐撤了。”
寶福道:“好,我馬上就去!”
再走了幾步,紀雲汐抬眼便看見遠處的角落裡,一個青衣小廝正拿著掃把哼哧哼哧掃地擦桌,幹得熱火朝天。
“等等。”紀雲汐喊住寶福,“大公子不喜甜,你把廂房的糕點也撤了,給大公子帶過來的小廝吧。”
第15章 015
楊衛添的事情依舊沒下文。
紀家和太子交情很深,事發之後,太子便親自問過此事。
刑部和大理寺都說還在調查,楊衛添也不曾鬆口,一直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紀家在府中的兩位兄長,明顯都能從此事中嗅出一些不同尋常之處。
但紀明喜向來比較看得開,他就讓人盯著,平常該幹嘛幹嘛,日子依舊過得輕鬆愜意。
倒是紀明雙很上心。
他每日都必定親自跑一趟大理寺和刑部,甚至會旁觀審訊。
但楊衛添倒也是個硬氣的,無論如何都咬緊了牙關。
這一日,又無功而返的紀明雙大步流星回了紀府。
剛踏進書房,便見家中兄妹各自斜靠在榻上。
紀明喜正一邊翻《易經》,一邊喝茶,眉間思索,在想來年春闈的試題。
紀雲汐則是翻著賬本,喝著茶,那一張豔麗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能看出來她心情不錯。
這次茶葉換了嶽山雲霧,茶香嫋嫋,將屋裡氤氳出一片歲月靜好。
紀明雙在門口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他看一眼長兄,再看一眼妹妹,然後又看一眼長兄。
但任憑他怎麼看,這兩位頭都沒抬,各自沉浸。
紀明雙深吸了口氣,重重咳了一聲。
紀明喜回過神:“明雙回來了啊,怎麼樣,有什麼結果嗎?”
紀明雙搖頭:“無。”
紀明喜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想法,反而招呼道:“辛苦了,來,明雙,一起喝茶。”
紀明雙用力搓了搓額角:“兄長,今天是事發第十日了。再拖下去,我怕情況有變。”
“可現下我們有能做的嗎?”紀明喜反問,神情慈祥,語氣不疾不徐。
紀明雙跟著平靜下來,他仔細想了想:“能做的我們都做了。”
“是,既然如此,我們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待。”紀明喜緩緩道,“所以,喝口茶吧。”
紀明雙應了一聲,走過去,直接將紀雲汐的賬本抽走了。
紀雲汐雙手保持著拿賬本的姿勢,無奈:“七哥。”
紀明雙將賬本往旁邊一丟,冷哼一聲,理都不理她。
自從那日,紀雲汐和紀明喜趁著他去大理寺,答應吳家的親事以來,他對她就再也沒好臉色。
紀雲汐索性收了手,想了想,問大哥:“六哥到底何時回?”
“說是就這幾日。”紀明喜放下《易經》,“等明焱回來,楊家這事,估計就能有個交代。”
紀明雙翹著二郎腿:“老六的手段,沒人能扛過。再硬氣的人,都得開口。”
說是這麼說。
但想起紀明焱要回的事,紀明雙和紀雲汐兄妹倆,還是默契地歎了口氣。
“對了。”紀明雙斜睨著看過去,“你那拍賣會不是明日?”
意思就是問她今日怎麼有空在府裡,不去開泰莊忙活。
“差不多都安排好了,我晚些過去看看便行。”紀雲汐垂眸,拿起杯盞,輕輕吹了口氣。
她其實只是在家等消息。
很快,消息便傳到了。
一直跟著紀明喜的小廝忽而快步進了書房,在紀明喜耳側低語了幾句。
向來穩得住的紀明喜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一臉不可置信:“什麼?”
聞言,翹著腿的紀明雙忙坐直:“兄長,發生了何事?”
紀雲汐也意思著抬眼看過去。
這個消息,她一個月前已得知。
那便是,來年選秀照舊。
一時之間,書房陷入了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紀明雙拍桌而起:“這一切都是個局!兄長,有人想害紀三,想讓她入宮為妃。”
否則這一切為何如此巧?
一個月前,楊衛添來退婚。而就在十日前,楊衛添還設局想吳家老大死。
這一切,看起來都是為了要讓他三妹以適齡未婚女子的名義,入選秀名單。
可如今聖上的年紀,比他們父親還要年長幾歲!
且說了,就他們家紀三那性子,真入了宮,得過得多憋屈?
“不。”紀明喜緩緩搖頭,因為在思索,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是要害我們紀家,害太子啊。”
紀明喜站了起來:“我得去趟太子府邸。”
說完後便匆匆走了。
紀雲汐安靜地坐著喝茶,沒說話。
紀明雙過了一會兒,才察覺她的異常。
他一臉孤疑:“紀三,你好像有些不對。”
紀雲汐挑眉,輕輕將杯盞放回:“哪裡不對?”
“你看起來十分鎮定。”紀明雙眯著雙眼,有個想法在腦海裡一跳而過,“你不會早就知道此事吧?!”
紀雲汐:“?”
“所以你才如此急著嫁人?”紀明雙越想越覺得一切都能說通。
她紀三行事確實一向沒有章法,但也不會如此急迫才是。
紀雲汐心態很穩,反問道:“兄長都不知的事,我如何提前得知?”
紀明雙想想也對:“但……”
紀雲汐一臉平靜地打斷他,把這幾日從吳惟安那學的話說了:“我急是因為,我是真的很喜歡安郎。喜歡的東西,自然要努力去爭取呀。”
紀明雙起了身雞皮疙瘩:“……別惡心我。”
-
選秀之事一出,朝中各方勢力各有動作。
想讓自家女兒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有,想借此安插在後宮中眼線的有。
諸如此類,紀雲汐似乎都聽到了棋子挪來挪去的聲音。
不過到底,此事已經和她關係不大。
第二日,臘月初四,巳時。
已晴了好幾日的上京城,今早又開始飄起了雪。
雪花紛紛揚揚輕灑而下,宛如仙女散花。
奇裝異服的武林人士,坐在豪華馬車中不見其面的權貴,一席布衣看起來清貧的書生,以及附近睜大眼睛探頭探腦的百姓,將開泰莊門前堵得水泄不通。
“那馬車好像是大將軍府裡的?”
“哇,少林寺好像也來了人!”
“那莫不是劍客竹迎公子?”
“……”
百姓們一聲接著一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面前這一切。
“今年開泰莊來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啊!”
“今年聽說好像有不少好東西。”
“這紀家著實厲害,上哪找那麼多天材地寶。”
“紀三姑娘可真是個奇女子!”
“你們真信這開泰莊越做越好是三姑娘的手筆?厲害的可都是她那幾個兄長罷了。”
“就是,聽說這三姑娘還真和吳家結親了,你們說說,這吳家公子到底長什麼樣?”
在門外圍觀的百姓們看不見,只能天馬行空的猜測。
但入內的賓客們,倒是大飽眼福。
只見一席紅裝的紀雲汐旁,跟著一位很高的公子。
那公子穿了件平平常常的白色棉衣。
棉衣應是被洗了很多次,能看見有些脫線了。
他一直低著頭,不太敢看眾人。
但偶爾抬起臉,便發覺確實如傳言中所聞,這公子就是個尋常長相,五官並不驚豔,寡淡如白開水。
但他身量高,若氣質好,也是個好兒郎。
可偏偏他氣質不行,像是個受氣的小媳婦兒,紀雲汐走到哪裡,他便如影隨形的跟到哪裡。
這幾日吳惟安每日都來開泰莊,紀雲汐已經習慣了。
當然他肯定不是白來,是衝著那丹芝。
不過紀雲汐也無所謂。
那日吳惟安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他是打算等其他冤大頭拍下離開後再動手搶。
這和她就沒關係了。
紀雲汐停下腳步,後邊跟上的吳惟安似乎是沒刹住車,踩了一腳她的裙擺。
紀雲汐回頭,微仰下巴看他,面無表情的陳述事實:“第六回了。”
吳惟安裝無辜:“什麼第六回?”
“你,踩我裙子,第六回了。”
吳惟安臉上湧上歉意,他手忙腳亂的:“對不住,雲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跟著你,然後你走得快,我怕我跟丟了,也就快了點……對不住,雲娘,你脫下來我帶回家幫你洗……”
紀雲汐煩了:“安靜,然後滾。”
吳惟安委屈:“可是我想跟著你,想幫你啊……”
紀雲汐懶得和他演戲:“我斷了你家銀炭?”
吳惟安立馬識趣:“那雲娘,你忙,我不打擾你了。”
紀雲汐看著他一步三回頭的走遠,打算繼續安排手裡的事。
哪想拿著掃把的雪竹不經意掃到了她身邊,他用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小聲飛快道:“公子故意踩的,糕點你給我了。”
說完後,他就立馬溜了。
第16章 016
聽了雪竹的話,紀雲汐心裡也沒太大波動。
因為她清楚,吳惟安故意踩她裙子,也不是雪竹說的,真的是因為糕點這種小事記仇報複。
他只是當下演戲演得有些無聊罷了。
就像紀雲汐上輩子養的貓,總是喜歡手賤去推桌上的小玩意。
這種小事,紀雲汐一般隨便它們折騰。
往往它們玩累了也就停了。
但如果她有正事要忙,為了圖個清淨,就會趕走它們。
吳惟安亦然。
其實,養貓和養男人,本質也差不了多少。
很快,拍賣會正式開始。
紀雲汐並不用出面,她坐在獨屬於她的廂房之中,一邊喝茶一邊旁觀。
一切都已事先準備妥當,拍賣現場有條不紊的進行。
來參加拍賣的各路人馬,事先便對開泰莊的拍賣流程很熟悉,也知道這種場合不太可能出現撿漏的情況,一開始拍價就接近各自的心理預期,所以大大縮短拍賣時間,基本第一輪拍下來就能知道這樣東西,自己能不能拍到手。故而很少有拍品需要第三輪叫價的。
中途,不知哪兒去的吳惟安推開廂房的門走了進來。
他在紀雲汐旁邊坐下,看了一會兒:“我忽而更理解你那日說的了。”
紀雲汐放下空了的杯盞,抬眸:“什麼?”
吳惟安一手輕抬衣袖,一手取了茶壺,給她續上茶水:“你說做生意要守規矩。”
“嗯。所以?”
“所以你的客人們,也很守你的規矩。”吳惟安給自己也倒了杯,單手執盞,輕輕吹了口氣,“我是第一回見到,八成以上拍品第二輪叫價後就能決出最終得主的。”
紀雲汐懂了,雙眸微揚:“多謝。”
他在誇她生意做得好,而且誇的還挺真誠,她心領。
聞言,吳惟安看向她。
他越看越覺得有趣,笑出了聲:“你倒是不謙虛。”
紀雲汐臉不紅心不跳,面對他的目光,禮尚往來:“你也不差。”
吳惟安唔了聲:“這倒也是。”
紀雲汐搖了搖頭。
剛巧接下來拍的便是丹芝。
兩人不再閑聊,安安靜靜地看著。
站在臺上的是開泰莊的副掌櫃,三十的年紀,為人沉默寡言,但做事十分靠譜。
他說的不多,基本上每樣物件也就提個一嘴,而這回,他連那一嘴都不提了,直接說了此次是丹芝後,便讓大家各自出價。
開泰莊的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今日為了這丹芝,不少人直接抬著幾箱子黃金白銀過來。
且大家維持前邊的規矩,一出口便很是真誠,給出了很誠心的價格。
“黃金八千兩!”
“黃金九千兩!”
“黃金一萬兩!”
“黃金一萬兩,再加上好夜明珠20顆!”
“黃金一萬兩,再加無意劍法秘笈一本!”
“……”
“嘶。”吳惟安抽了口涼氣,自言自語道,“我先前怎麼沒想著,去采這丹芝?”
紀雲汐看他一眼,揭穿他:“你比誰都惜命。”
像對方這種心裡有大抱負的人,銀錢並不是他的目的,可以說反而是他為了達到目的收買人心的手段。
心機如此深的人,向來懂得計算得失,為了銀錢,萬萬是不值得他去神山中拿性命冒險的。
吳惟安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麼,雲娘以為我會自己去采那丹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怕冷,我萬萬是不可能自己去的。但我覺得雪竹或許可以一試。”
紀雲汐:“……”
開泰莊外,借著掃地探查隱在暗處的人有多少的雪竹,莫名後背一冷。
他手上掃把一停。
慘了,肯定是他家公子又對他動了什麼歪心思。
每回只要公子動心思,他便會後背發涼。
不會是他向夫人告狀,被公子知道了吧??
雪竹心裡很是不安,只能更加認真的掃地。
順便數數待會會有多少個人頭需要他掃的。
-
開泰莊裡,叫價已接近尾聲。
如果沒有什麼意外,這丹芝應該會落在一萬兩黃金加無意劍法的手上。
可哪想,就在眾人都覺得大局已定時,忽而有個聲音開口:“百蟄及解藥一份,血魘及解藥一份,七夜及解藥一份,八蟲八花膏及解藥一份。”
此言一出,開泰莊一片嘩然。
凳子接二連三劃過地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幾乎八層以上的人都站了起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那人在右三廂房中,看不見真面目。
然而眾人依舊盯著廂房的門,恨不得視線能將厚重古樸的門灼燒出一個洞,好看清這人到底是誰!
連臺上的副掌櫃,面上的神情都有些動容。
因為這人報出的這些名字,幾乎都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劇毒。
且只有最頂尖的毒藥師才知道怎麼配出這些。
這毒,平常人握在手上,用得好,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撂倒武林高手。
用來害人和防身都極好,誰都可以用。
那些武功不高仇家極多的人,最喜歡。
況且,還有解藥!這最為難得!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日後有人用這些害你,你也可以自救。
甚至還可以控製他人為你做事!
不是每一個毒藥師都會配解藥的,他們一向只製毒,只害人。救人是醫者的事。
一個願意配解藥的毒藥師,是無數人都想擁有的存在。
所以聽到這個人叫價,大家如此激動,是因為比起拿到手的丹芝和奇毒,他們更想結交這位。
畢竟丹芝這種難得一見的天材地寶,也只有在頂級的醫者和藥師手上才能發揮出真正的效用。
好的廚師永遠比珍貴食材更重要。
而且放眼整片大陸,能輕而易舉甩出這些毒的人,不過寥寥數人。
有人大膽猜測。
“這人不會是毒娘子吧??”
“毒娘子應是女子,剛剛那是男子的聲音。”
“這男子可能只是替毒娘子出面。”
“那就好玩了,毒娘子已經許多年未曾在江湖上現世。”
這回,連吳惟安都有些詫異了。
他微微揚眉,剛想和紀雲汐說些什麼。
便見到一向面無表情的紀雲汐臉上,神情帶著幾分微妙和古怪。
第17章 017
吳惟安打量著她的神色,問了聲:“何事?”
紀雲汐神情恢複得很快,她搖搖頭,輕撚了塊梅花糕。
梅花糕五瓣,鬆軟雪白,上頭還點綴著些梅紅青綠的果幹,看起來帶著點春意。
紀雲汐昨日剛染了水粉色的指甲,指甲弧度也修得極好,將本就看著可人的糕點襯得誘人了幾分。
吳惟安沒再繼續問,跟著拿了一塊。
像他們這些人,不想說的,是如何都不會說的,除非你自己發現。
紀雲汐輕咬了口糕點,便有莊裡夥計匆匆推門而入。
夥計先向紀雲汐作了一揖,再向吳惟安作了一揖,才上前到紀雲汐耳邊低語。
紀雲汐聽了會兒,道:“可,就按副掌櫃的意思辦。”
夥計哎了聲,恭敬地退下後又給副掌櫃傳達。
最終,那丹芝毫無疑義的給了那位神秘人。
同時,為了不讓其他客人掃興而歸,開泰莊當場就把那神秘人的毒與解藥一並拍了。
拍賣會接近尾聲時,吃得差不多的吳惟安起身。
紀雲汐抬頭,喊住他:“等等。”
吳惟安停下腳步,笑意盈盈地望著她:“雲娘想保丹芝的主人?”
一向沒多大情緒變動的紀雲汐臉上難得帶上了笑。
果然,還是有腦子的男人比較適合她,有些話都不用她點明,免去了那些彎彎繞繞。
“是。”紀雲汐頷首,“我明日會讓人送一兩丹芝到你府上。”
吳惟安恭恭謹謹朝她作了一揖:“雲娘的心意,在下定當銘記。”
一兩丹芝對紀雲汐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她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客氣。”
“這幾日府上估計會請安郎用膳。”紀雲汐頓了頓,“到時還得麻煩你走一趟。”
紀雲汐是什麼人?
她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紀府的膳食肯定更不用說。
免費的美食,誰不吃誰傻。
吳惟安自然一口應了下來。
-
丹芝的存在,讓很多隱在暗處的人眼紅。
有亡命之徒,有家中親友病弱的人家等等。
開泰莊裡機關密佈,且背靠紀家,很少有人敢闖。
最主要的是,這紀家很是記仇,你偷了搶了紀家的東西,那你這輩子就完了。
就算你只是偷了一顆價值五百兩白銀的夜明珠,紀家也會毫不猶豫砸個幾千兩幾萬兩黃金白銀全大瑜懸賞抓你,不死不休。
所以從來沒人敢碰紀家的產業,大家都默契地等主人離開開泰莊。
這些資訊,是幾日前下屬搜集送到吳惟安手上的。
吳惟安之前雖就有關注上京城的一切,但也不會查這麼細。
那日,他看完這些後,就和他二弟感慨:“我們日後若想下紀家賊船,怕是有些難。”
卻沒想到二弟一臉懵地反問他為何要下。
吳惟安無話可說。
難道他要告訴他二弟,身為男子,錚錚鐵骨,他不想一直賣身嗎?
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家裡條件確實好了不少,二弟瘦削的臉上都有些肉了。
真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她紀三,其心可誅。
吳惟安搖搖頭,暗自輕歎了聲。
他拉著雪竹低聲囑咐了幾句,便坐上吳家馬車先回了吳府。
而且馬車還是他自己趕的。
開泰莊旁的小巷子裡,雪竹看著公子架著破破爛爛的小馬車哢噠哢噠離去,一臉茫然。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公子要讓他從一個掃腦袋的掃地小廝,變成一個保護腦袋的掃地小廝?
他沒有護人腦袋的經驗啊。
不過還好那腦袋自己跑得挺快,在上京城大大小小巷道中穿來穿去,很是靈活,將跟著的尾巴甩了個七七八八。
不過還有幾條尾巴跟得很緊。
雪竹輕功極佳,極擅隱在暗處,他剛想出手幫忙解決。
結果一陣寒風吹過,風中夾帶著些粉塵。
雪竹下意識捂鼻,眯著眼望著隨著風飄揚的白色顆粒,便有些蠢蠢欲動。
好想潑桶水,將這些髒兮兮的粉塵留下來,然後再一點點拖掉。
但他現下有要緊事,不能這樣,公子會罵人。
雪竹克製下來,才發現那些跟著的尾巴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的倒地了。
而公子讓他保護的腦袋又開始蹦蹦跳跳地在大街小巷裡溜達。
雪竹茫然:???
不過雪竹向來不願多想,這些事情,他只要記在腦子裡,然後一五一十告訴公子就行。
他繼續不動聲色地跟著那蹦蹦跳跳的腦袋。
然後發現那腦袋中途在一條無人的深巷子裡換了身裝束,再繼續蹦蹦跳跳地往宣仁坊方向而去,直到紀府方才停下。
雪竹看著那日給他指路的紀府侍衛大哥一臉驚喜道:“六爺回來了!”
雪竹依舊茫然:???
他看看那侍衛大哥,又看看紀府的門匾,再看看那顆跟了一路的腦袋。
然後雪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那腦袋的臉有些熟悉。
“為何熟悉?”後廚大娘一臉八卦。
吳惟安掃了她一眼,她脖子一縮,癟癟嘴不說話了。
雪竹一板一眼描述:“和夫人的六哥畫像很像。”
後廚大娘眼睛一亮:“那人是紀明焱啊!”
自從紀雲汐找上吳惟安後,他便讓下屬把紀家能查到的事情都查了個七七八八,包括她家中兄長們的畫像,也讓家裡人一並看過,以便日後見著心裡有個數。
紀家六郎紀明焱,在上京城也算風雲人物。
不過他沒他弟弟妹妹那般出名,因為大家不太願意提他。
紀明焱在大理寺當差,是大理寺寺正。
在他手裡的案子,基本都能水落石出,因為他逼供能力極強,據傳手段很是殘忍。
具體怎麼個殘忍法,百姓們眾說紛紜,不敢肯定到底哪個是真。
但如今看來,怕是用毒。
後廚大娘對那紀明焱很感興趣,她面上看著四五十的年紀,但那雙眼睛卻極為清澈,閃著幾分興致勃勃:“雪竹,他真拿出了那幾樣毒和解藥?”
吳惟安淡淡警告:“壞了我的事,你知道後果。”
-
紀府。
來來往往的下人們看見紅衣少年時,均是一臉驚喜。
“六爺回來了!”
“六爺好!”
“六爺終於回來了!”
“……”
紅衣少年很熱情,臉上笑容燦爛。
“咦,你胖了。”
“嘿,變漂亮了。”
“眼下烏青有點重,晚上幹嘛去了?”
“出息了啊。”紅衣少年見到唐虎,不由分說摸上腦袋就是一頓揉,“聽說你現下跟著紀三。”
糖葫蘆小廝有些害羞:“是三姑娘賞識,六爺快去吧,侯爺七爺三姑娘都在等您。”
“好。”紀明焱鬆開他,蹦蹦跳跳朝書房而去。
“明焱來了。”紀明喜聽到動靜,剛笑著站起來。
紅衣男子便衝了進來,將自家大哥抱了個滿懷。
紀明喜任由六弟抱著,拍拍弟弟的肩膀:“明焱,你在外邊廋了些。”
“外頭吃食不行,還是家裡好。”紀明焱鬆開大哥,往旁邊一看,剛想衝過去,便見紀雲汐徑直踩著鞋子上了塌,靠在牆角,阻止了對方的動作。
見到多個月沒見的六哥,紀雲汐臉上也依舊冷冰冰的,語氣甚至藏著深深的警告:“男女授受不親。”
紀明焱也不惱,頂了一路的燦爛笑容就沒停過,還想張開雙手往紀雲汐那夠:“可我是你親兄長。”
“親兄長也不行。”紀雲汐再往後避了避,冷冷拒絕。
但到底沒用。
紀明焱的性格一向如此,想抱的人一定要抱到,想做的事一定會做。
他也踩著鞋子爬上了塌,先虛抱了妹妹一下,然後就把她梳得清清爽爽的發髻往鳥窩的形狀揉。
紀雲汐就那麼坐著,一張臉冷得像是雪山之頂終年不化的寒冰。
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句。
你M的。
紀明焱□□完三妹後,便將矛頭對準了紀明雙。
見對方朝自己衝來,紀明雙一腳踢過去:“滾遠點!”
“我是你六哥!”紀明焱避都不避,就往弟弟身上衝。
紀明雙腳上到底沒使勁,自然被撲了個滿懷。
他大怒:“紀明焱,你是狗嗎,滾遠點啊!”
第18章 018
一番熱情過後,一家人終於得以坐下敘舊。
紀府面積大,兄妹們都有各自的庭院,庭院中皆有書齋。
但紀家兄妹們都喜歡去長兄紀明喜那待著。
如若不是父母皆逝,留下府中弟妹,他身為兄長需要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要庇護紀家,他說不定已經到寺廟中修行去了。
這世間,紀明喜不愛權也不愛財,唯一讓他還在朝廷沉浮的動力,便是親人好友。
故而他心態極佳,做事慢悠悠的,不急不緩。
再大的困難擺在他面前,他都可以安然入眠。
這是一股很強大的精神力量,連活了兩世,在商界沉浮過的紀雲汐,都不得不承認,在大哥旁邊待著,心情就會變得平和寧靜。
好像世間事,哪怕生死,也沒什麼大不了。
小時候,一張榻能塞下好幾個紀家蘿卜丁。
後來漸漸長大了一些,男孩子們就不喜歡黏在一張榻上,反而各自嫌棄。
當然,紀明焱除外。
故而幾年前,紀雲汐索性就改建了府中書房。
她將書房建得寬敞明亮,仿照了現代圖書館的結構,在府裡建了個迷你版的小圖書館。
而且把圖書館的桌椅,變成了一張張美人榻。美人榻用了上好的紅木,可坐可靠可躺。為了方便,特地延伸出一塊用來放置茶盞糕點果盤的小區域。
此時,塌上的紀雲汐、紀明焱、紀明雙都在整理儀容。
紀雲汐抿著唇,冷著臉,索性解了自己的發髻,一席烏黑柔順的長發披下。
紀明雙更慘,連衣服都亂了。
他理著理著,忍不住丟了本書砸過去。
紀明焱伸手接過,睜著大眼睛委屈:“我只是想你們罷了。”
紀明雙:“你找到毒娘子了?”
紀明焱搖搖頭。
紀雲汐和紀明雙對視一眼,接上:“那六哥你還找嗎?”
“當然找啊。”紀明焱興致勃勃,“嘿,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她!”
紀雲汐垂眸:“那六哥你何苦回來?”
說到這個。
雙腿交叉端坐在塌上的紀明焱刷得轉過頭來。
紀家兄妹就沒一個容貌差的,均是上等之姿,只是風格都不太相同。
紀明喜是佛係的儒雅,紀雲汐是奢華的冷豔,紀明雙是豐神俊朗,而紀明焱便是——
陽光活潑小泰迪。
此刻面對家中六哥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紀雲汐真的只能想到這個形容。
紀明焱把丹芝掏出來往旁邊一丟:“我聽說我換了個妹夫。”
紀雲汐頷首:“是。”
紀明焱:“你都不等我回來再定!”
紀雲汐:“想定就定下了。”
紀明雙冷哼:“還好早就定下,等你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他指的是前幾日選秀的事,若是妹妹親事定得再晚幾日,怕以後見到妹妹,就只能跪下喊娘娘了。
紀雲汐看了七哥一眼。
之前七哥每回都不滿她親事,可現下六哥一回來,他就自然站在了紀雲汐那一方。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亙古不變的道理。
紀明焱切了聲:“你信中怎麼說的?讓我快點回來一起阻止三妹,要不是看了你的信,我還在找那毒娘子呢。”
“……”紀明雙頓了頓,轉移話題,“算了不說這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不過那楊衛添一事……”
“對了。”安靜看書,任由弟妹們吵鬧的紀明喜聽到這,隨口告知,“楊衛添死了。”
話音一落,書房瞬間沉寂。
三人齊齊轉頭看他。
紀雲汐:“?”
紀明雙:“??”
紀明焱:“??!”
兄妹三人對視一眼。
紀明雙震驚:“大哥,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紀明喜翻了頁書,想了想:“大概一兩個時辰之前。”
這次連紀雲汐都有些無語了:“兄長剛剛怎麼沒說?”
能讓紀雲汐震驚的事情很少,這楊衛添之死她是確實沒想到。
因為按她知道的書中劇情,楊衛添活到了最後,當了丞相,富貴了幾年才被新皇帝給滅了滿門。
可這才哪到哪兒,書中重要的配角就死了?
而且那楊衛添,人不傻,心機也深,也算穩得住。
她還以為五皇子會想辦法救楊衛添,沒想到卻在她六哥回來時毫不留情下了手。
這便是古代與現代的不同,皇家動你根本不講情分。
也是為什麼,紀雲汐一定要挑一個好夫婿,去混朝堂。
家裡兄長其實都不差,但他們從沒有主動害人的心思。心太正,再加上她紀家樹大招風,旁人眼紅,就一定會被人設局陷害。
故而只有像吳惟安那般沒什麼良知,一切只看利益的聰明人,才有能力佑她紀家在棋局中平安富貴。
“這不明焱回來了嗎?我看你們高興,就讓你們先聊聊,現在說也是一樣的。”紀明喜回道。
紀明焱啊了一聲,很是可惜:“我路上特地備了好幾種毒,打算用在他身上逼供的。看來背後的人也怕我這毒啊。”他前腳剛到上京城,後腳人就死了。
紀明雙皺眉:“這下線索不就斷了?”
紀明焱想了想,當即跳下塌:“我去大理寺看看。”
說完便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紀明雙沒猶豫太久,跟著一起走了。
書房中再次只留紀雲汐和大哥待著。
依紀明喜所想,這件事情基本上是查不下去了。
況且他也不太擅於查案,憂心也無用,還不如繼續想想來年春闈該怎麼弄。
至於背後之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紀明喜也不慌。
紀雲汐向來心態很穩,而且她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刑部和大理寺明面上看起來與五皇子無關,但都是他的人。
如今這大瑜皇家,除了太子,還有好幾位皇子。
太子是嫡出,繼位名正言順,且名聲能力都不錯。
可背後皇子們都虎視眈眈,暗裡爭鬥。
而書中日後會登帝的五皇子,此刻勢微,很少有人在意。
可他的勢力,早已遍佈朝野,只是暫時無人發現罷了。
但哪怕如此,紀雲汐也從未出言提醒過兄長,也沒告訴過任何人。
原本五皇子在暗,他們在明。
可在紀雲汐知道書中劇情後,便成了五皇子在明,她在暗。
她沒必要打草驚蛇,這樣後續發展才可能會繼續按照書中劇情走,那紀雲汐就不慌了。
否則的話,她告知兄長們,到時驚了蛇,蛇劍走偏鋒,反而不利。
紀雲汐輕輕用手順著自己的長發,眼眸望向窗外。
書房外邊是府中後院,外邊亭台樓閣,樹木山石,數十顆梅花爭奇鬥豔。
雪依舊下著,將整個世界罩上一層潔白。
如今已是深冬,就快要入春了罷。
-
楊衛添是被一劍封了喉。
對方下手俐落,沒留下任何痕跡。
紀明焱和紀明雙查了個遍,什麼也沒發現,只得無功而返。
兩人回府的時候,剛好是晚膳的時間,四人一起用膳。
晚膳比平日豐盛很多,且多了幾樣紀明焱從小愛吃的燴鴨絲、溜魚肚等菜肴。
紀雲汐想起件事:“六哥,丹芝你切一點給我。”
紀明焱歡快得吃著飯,夾菜夾的不亦樂乎:“好啊好啊。”
紀明雙斜睨她:“你要丹芝何用?”
紀雲汐也沒瞞著:“我送點給我未來夫君。”
此言一出,紀明喜和紀明雙手中筷子一頓。
雖然現下,得虧這門親事,他們妹妹才不用參加選秀。
可是那吳惟安吧,實在讓他們當哥哥的有點難接受。
唯獨紀明焱還沒見過吳惟安,他拿著碗筷,一雙大眼睛非常好奇:“你那新夫君怎麼樣?我聽明雙說很醜。”
紀明雙仰頭歎息。
他錯了,他不該寫信給紀明焱,他很後悔。
紀雲汐客觀地回:“他不醜。”
紀明雙呵了一聲。
紀明焱哦了聲:“明雙還說他娘們唧唧的。”
紀明雙:“……”
紀雲汐:“不算吧。”
紀明焱抓抓頭發,愈發好奇,眼睛一亮,拍桌道:“我很久沒給你們下廚了,明日我來掌勺!三妹,你請你夫君過來一起用膳吧!讓我看看他行不行,不行六哥想辦法再給你換個新的。”
紀雲汐:“哦,好。”
第19章 019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小小的吳家,後院積滿了雪。
一大早就爬起來的雪竹拿著掃把呆呆站在屋簷下。
雪依舊還在下著,地上的積雪越積越厚。
所以雪竹不知眼下該怎麼辦。
現下掃吧,也白掃,雪還沒停呢。
不掃吧,他看著難受。
家裡後廚便在對面,做完早膳收拾好廚房的大娘打著哈欠出來,腳步輕點,便踏雪飛到雪竹一旁。
她拍拍他:“別掃了,掃了也白掃。”
雪竹抿抿唇:“會難受。”
“到底還是孩子。”大娘憐愛道,“我看你這孩子實誠,和你說幾句。”
她下意識往吳惟安的房間看了看,壓低聲音:“你隨便掃掃偷偷懶,別太勤快。像我,每頓就挑最簡單的菜肴準備,可快了。還有那位——”她朝專門負責洗衣服的房間努了努下巴,“他最會偷懶,所以你多學學。”
雪竹想了半天,還是義無反顧地拿著掃把沖了出去。
後廚大娘砸吧砸吧嘴,搖搖頭,回屋補覺去了。
房內,秦老又來做客。
吳惟安將紀雲汐一大早送來的丹芝扔給對方。
秦老拿著那點丹芝愛不釋手,他妥帖塞進懷裡:“總算都好了,我明日便啟程去渝州看看那家小公子。”
“嗯,路上小心。”吳惟安剛起沒多久,長髮用一根簡簡單單的木簪束著,穿著一襲白色裡衣,行走間勁瘦的身材若隱若現。
秦老看著他,想了想如今人家攀上了高枝,於是暗示道:“此去路途遙遠,我身上帶的盤纏也許不夠。”
吳惟安挑眉,問他:“你還剩多少?”
渝州那邊知道他來上京城購買藥材,所以給了秦老一些銀兩。
他現下還剩個五百兩:“一百兩吧。”
吳惟安:“夠了。”
秦老:“我年事已高,這天氣又冷,車裡也要燒點炭……”
這老頭子比年輕小夥子還身體康健,再活個五六十年不是問題,膽子肥了,打秋風都打到他這了?
吳惟安想了想,面色真誠:“你把一百兩給我,一切住行我讓人替你安排如何?”
秦老立馬拒絕:“不用了,你的人都有大用處,我不麻煩你。”
知道自己今日是騙不到錢了,秦老就打算走了,可走前看見人家手裡的小暖爐,很是心動:“你這暖爐要不借我用用?”
吳惟安眯起雙眼:“做夢。”
秦老怒了:“呸!你個沒良心的,你以前沒錢,沒姑娘看上你的時候,我還借你錢用。現下你發達了,你連一個暖爐都不捨得?”
吳惟安:“你總共就借過我十兩二十文,我最後還了你二十兩。”
秦老心虛地咳了聲:“……錢少也是心意啊。”
吳惟安:“別想了,暖爐是雲娘給我的。”
秦老歎了口氣,甩甩手走了。
吳惟安將秦老送到門外,細細叮囑了幾句,見他消失在冬雪之中,才回了房拿著信在桌旁坐下。
這封信是和丹芝一併送來的,他伸手展開。
信寫得很簡單,邀他今晚去紀府用膳。
於是末時時分,吳惟安便帶上吳二一起去了紀府。
此時離晚膳還早,紀明喜尚在吏部沒回,紀雲汐在書房看帳本。
紀明雙也在準備明年春闈,在一旁看他的四書五經。
昨日拍賣會結束,紀雲汐在算這回盈收有多少,越算眉眼越是舒展。
她忽而開口:“我覺得,六哥回來的正是時候。”
他那幾份毒和解藥,拍了不少錢呢。
紀明雙瞥她一眼:“這話我看你待會還說不說出口。”
紀雲汐歎氣:“六哥人呢?”
紀明雙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應是出門買菜去了。”
紀雲汐:“哦。”
書房內安靜了一會兒。
紀雲汐又道:“他這回想煮什麼?”
紀明雙:“沒告訴我。”
紀雲汐:“?”
紀明雙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說是新想了幾樣好東西,讓我們期待一下。”
紀雲汐嘴抽了抽:“我想去趟開泰莊……”
紀明雙看她:“你放心,只要你在上京城,他都會想辦法挖地三尺給你親自送晚膳。”
紀雲汐:“……”
書房裡,兄妹兩人在說紀明焱。
府外,紅衣少年拎著一籮筐食材,滿載而歸,趕巧遇上侍衛把吳惟安和吳二迎進府裡。
紀明焱用手肘撞了撞侍衛:“那兩位是?”
侍衛忙道:“六爺,那是吳家兩位公子。”
“噢。”紀明焱恍然大悟,和侍衛瞭解清楚哪個是未來妹夫後,興奮地跑了上去。
聽到後頭的動靜,吳二停下腳步回頭。
旁邊領著他們的丫鬟忙福身:“六爺。”
吳二一驚,忙作揖,極為恭瑾的行了一禮:“六公子好,在下吳惟寧。”
在他身後,吳惟安避著人,有些瑟縮地跟著行了一禮,乖巧喊人:“六、六哥。”
一向待人熱情的紀明焱:“……”
他的熱情被這一聲‘六哥’給澆滅了,一丁點火星都沒了。
剛剛因為好奇亮晶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寸寸消弭。
“你是吳惟安?”紀明焱不確定地問。
吳惟安小小聲:“是……”
紀明焱:“你真的是,和我三妹定親的那個吳惟安?”
吳惟安繼續小聲:“應、應該是?”
紀明焱震驚在當場。
吳惟安扯了扯弟弟的衣袖:“惟寧,我們去找雲娘罷。”
吳二看著那愣著的紀家哥哥,有些於心不忍。
但他也沒久留,又行了一禮,便跟著丫鬟去了書房。
紀明焱單手拎著那袋食材在後邊跟著。
故而這三人邁進書房的第一眼,紀雲汐和紀明雙就發現自家六哥情緒不對。
失魂落魄的,像是遭受了什麼打擊。
而吳惟安卻眼睛一亮,鬆開弟弟的衣袖,幾步來到紀雲汐塌前,有些害羞道:“雲娘,我好想你。”
紀明雙:“……”
紀明焱:“……”
吳二:“……”
反倒是知道他在演的紀雲汐風輕雲淡地哦了聲:“但我不想,昨日剛見。”
吳惟安張了張嘴巴,又張了張嘴巴,一副難過但又強忍著的表情:“沒、沒事,我一個人想你就行了。”
眾人:“…………”
“嗯。”紀雲汐點點頭,朝空著的榻指了指,招呼吳家的兩位,“離晚膳還有些時間,坐吧,請便。”
故而紀吳兩家五口人,便奇異地各自坐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之中。
當然,作為當事人的未來夫妻倆,都很放鬆自然。
紀雲汐翻完帳本,便繼續看前幾日未看完的雜書。
前段時間一直在忙,這幾日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吳惟安什麼都沒看,就乖乖巧巧坐在離紀雲汐最近的榻上,深情地望著紀雲汐,時而吃吃糕點喝喝茶。
全然無視一旁對他怒目而視、冷眼以對的兩位紀家哥哥。
而且,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吳惟安偶爾眼風會掃到兩位哥哥,便會害怕地立刻收回視線,身子特意往紀雲汐在的方向靠,一副兩位哥哥要害他的模樣。
氣得紀明雙差點沒把牙齒咬碎。
紀明焱更是捏著拳,恨不得沖上去把人咬一口肉下來。
第20章 020
書房的氣氛詭異得很。
吳二明顯感覺到了,他眼觀鼻鼻觀心,拿了本明年春闈會考到的書,裝模作樣的看了起來。
看著吳惟安那副樣子,紀明焱待不下去了。
他怕自己真的衝上去把人咬死毒死。
他拉著紀明雙出了書房。
紀明焱:“三妹到底是怎麼了?”
紀明雙歎氣:“我也想知道。”
紀明焱:“你不是一直在府裡嘛?”
紀明雙:“我怎麼知道?那楊衛添來退親,她說要一個人去法恩寺散散心,結果回來就這樣了。”
紀明焱很心痛:“她到底看重那人什麼了?”
紀明雙也是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兄長說,紀三喜歡那人聽話。”
紀明焱:“……”
“算了,我去燒菜。”紀明焱拎著那籮筐食材,決定還是眼不見心不煩。
他今日一定大展身手,多燒幾樣大菜來泄憤!
紀明雙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望著他:“紀六,你為何喜歡下廚?”
說到自己的愛好,紀明焱的笑容立刻燦爛了起來:“喜歡就是喜歡,哪有這麼多為何?就像你喜歡遊曆山河,結交好友一樣啊。”
紀明雙欲言又止:“但——”
紀明焱用那雙靈動忽閃的眼望著七弟:“怎麼了?”
紀明雙:“算了,沒什麼,你去吧。”
-
冬日天暗得早。
不過戌時,外頭一片黑暗,紀府已悉數點起了燭火。
外頭遊廊之下,昏暗溫暖的火光襯著如棉絮的雪花,奇妙地達成冷與暖的平衡。
用餐的廳裡,火爐裡銀炭燒得炙熱。
紀明喜剛剛回來,凍得雙臉通紅。
他在主位坐下,先口頭關照了一下吳家兩位公子:“今日府中可好?”
吳惟安一般不回話,所以這些都由一旁的吳二代為回答:“稟侯爺,一切都好。這些日子多謝三姑娘送來的銀炭,父親讓我謝謝大家。”
吳二一向挺討人喜歡。
他和他哥哥一樣,長相並不出眾,但整體給人感覺非常不錯。
恭瑾有禮,心善溫和。
紀明喜便和他多說了幾句,還問了些功課。
而至於一旁黏著紀雲汐的吳惟安……
紀明喜輕歎了口氣:“明焱那還沒好嗎?”
紀明雙雙手環胸:“說是馬上。”
果不其然,話音一落,府中下人們端著菜肴魚貫而入。
剛進來,便帶來了屬於食物的香氣。
吳惟安下意識輕嗅鼻子。
砂鍋煨鹿筋、桂花魚條、五香大蝦……
他眼中甚至已經出現了食物的樣子。
直到那一道道菜被擺上了桌。
吳惟安:“……”
吳二:“……”
紀雲汐和紀明雙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眼裡都是無奈。
隨後而來的紀明焱將手裡捧著的粥放下,非常熱情地給每一位盛粥。
就連他現下最討厭,恨不得毒死的吳惟安,他都大人不記小人過的倒了一碗。
在下廚並且讓人享受自己廚藝的這件事上,紀明焱一向很熱衷。
紀雲汐和幾位兄長從小到大企圖幹預過多次,但,一點毛用都沒有。
紀雲汐他們已經宣告放棄,只能逆來順受了。
紀明焱招待道:“快嚐嚐,這是我這些日子新想的百蔬粥,融入了多種蔬菜,輔以不少藥材,味道不錯,對身體也很滋補呢。”
一旁端坐的吳二:“……”
他看著自己面前那所謂的百蔬粥。
粥是綠色的,極其鮮豔的綠色,綠到讓人看著發毛。
這真的對身體很滋補嗎?難道不是吃了下一瞬就一命歸西了嗎?
還有,桌上的那些食物,到底又是什麼??
湯為什麼是藍色的?
那肉為什麼是紫色的?
那魚湯為什麼如此鮮紅?
那、那坨像像像……又是什麼東西??
紀明雙哪怕心裡有準備,但看到的時候,也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紀明焱從小就喜歡鮮豔的顏色,怎麼讓菜品的顏色看起來鮮豔,怎麼讓形狀看起來獨特,一直是紀明焱的追求。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喜歡製毒。
但當紀明雙看到對面吳二的神色時,他突然間就奇異的平和了。
他閉上眼睛,舀了口粥入嘴。
紀明焱當他在閉眼仔細品味,托著下巴眨巴著眼問:“怎麼樣?味道不錯吧?”
紀明雙:“……不錯。”
這話紀明雙倒沒昧著良心。
紀明焱的手藝確實不錯,燒出來的菜味道挺好。
就是,顏色奇奇怪怪,形狀古古怪怪。
紀明焱開心了,轉而招待紀雲汐。
他給紀雲汐夾了塊紫色的肉:“三妹,你快嚐嚐。”
紀雲汐這才伸手拿起筷子。
她下意識偏頭看向另一邊的吳惟安。
吳惟安正盯著她看,臉上看起來含情脈脈,但那雙眼裡帶了點幸災樂禍。
紀雲汐忽而對他笑了一下,轉手就把肉夾出去了:“安郎嚐嚐,我六哥廚藝很好。”
吳惟安害羞道:“謝謝雲娘。”
他便將那肉塞進了嘴裡。
唔,是上好的野豬肉,不知混入了什麼變色的藥材,帶著一點點植物的清甜,挺獨特的口感。
紀雲汐看了眼想要評價,但又不想開口問的六哥,幫忙問道:“怎麼樣?”
吳惟安捏著筷子:“好吃,六哥的廚藝真好。”
於是接下來,紀雲汐便一直給吳惟安夾菜。
藍色的湯,形狀類似茅廁中物體的肉等等。
無論她給他夾什麼,他悉數吃下,且一副非常感動的樣子。
總之一頓飯下來,只有長兄紀明喜和吳惟安吃得最開心。
而紀明雙和紀雲汐和吳二,基本上能不動筷就不動筷。
吃也是可以吃的,但吃完總有一種他們剛剛是不是吃了……的錯覺,整個人就會很不好。
幸好紀明焱忙,並不會每日下廚。
-
晚膳結束時,菜還剩下不少。
紀明焱看著廚房收回的剩菜,有些愁。
明雙和雲汐二人,好像依舊不喜歡他的廚藝啊。
沒事,他日後再想辦法精進一下。
這麼想著,紀明焱又恢複了熱情,蹦蹦跳跳跑去書房,結果碰見紀雲汐和吳惟安在一旁說話。
吳惟安在問紀雲汐:“你可吃飽了,我看你晚膳用得不多。”
紀雲汐一臉平靜:“飽了。”
晚膳前,她特地讓人在自己院中小廚房燒了點菜,填飽七八分才來用的晚膳。
吳惟安又道:“六哥他廚藝挺特別,很多菜色我之前從未嚐過,我覺得挺好。”
紀雲汐:“哦,我會轉告我六哥,下次再喊你。”
吳惟安:“我看今日還剩下挺多?”
他一道道嚐過,紀明焱用得都是上好的食材,且真的混了不少珍貴的藥材。其中有一道,他覺得似乎還放了點丹芝?
真奢侈。
吳惟安想打包點回去,但直說又不太好意思,怪不要臉的。
紀雲汐聽懂了,立馬接上:“這樣,我讓寶福給你裝一些,你帶回去讓你家人也嚐嚐。”
吳惟安一臉真誠,情真意切道:“雲娘,你真好。”
-
夜間,紀明雙思來想去睡不著,去隔壁找了紀明焱。
“我們得想辦法攪黃這門親事。”紀明雙眉頭微擰,“雖說這樣對吳家不太公平,但我不想紀三日後悔恨。”
紀明焱正晃著雙腿在紙上寫寫畫畫,聞言抬起頭:“明雙啊,其實,妹夫也沒那麼糟糕吧。”
紀明雙:“???”
紀明焱:“我覺得他還是有優點的。”
紀明雙裂開了:“什麼優點??”
紀明焱讚道:“很有品位。”
紀明雙要瘋了:“他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紀明焱想想就覺得很開心:“他很喜歡我的廚藝。”
晚上就屬那妹夫吃得最多,最享受,身為廚師,他能感覺到的。
紀明焱拍拍他:“明雙,想事情不能這麼消極。不要動不動就想換妹夫,我們可以教教他,把他不好的地方改好嘛。比如帶他練練膽子,給他培養一下男子漢氣概。”
紀明雙:“…………”
第21章 021
紀明焱是個執行力非常強的人,前天晚上剛和紀明雙說要改改未來妹夫的性子,第二天一早他就想好要怎麼做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法子挺好,一大早便衝到了紀雲汐那。
紀雲汐還沒起。
拍賣會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準備直接歇到過年。
而且紀家的生意也就那兩塊,當鋪和拍賣,如今均已運行的十分完整,掌櫃夥計們也都是能幹事的,根本不用她怎麼管。
紀雲汐有些無聊,很想弄點新的東西。
但上京城的生意場,背後都和朝堂上的勢力有關,不能貿然去開拓。
就比如說之前,紀雲汐想搞一下成衣行業,畢竟女人誰不愛漂亮衣服?
紀雲汐便去了,一開始勢頭就很不錯,可惜那成衣是李家的產業。
李家是太子母家,幾個哥哥都來提醒她最好放手,否則怕是結果不會太好。
那是紀雲汐做的最不理智的一件事情。
因為來自現代的她,那時還沒有這樣的思維。
在古代做生意,特別是在天子腳下,都是有講究的,哪怕你有能力,你也不能搶生意。
除非朝局勢力有大變動,否則朝堂勢力穩,那生意場基本也穩。
而最近臨近年關,各方勢力都想過個好年,並且大多心思都放在選秀這事上,倒也算平平穩穩。
可選秀之後,很多東西,怕是要大洗牌。
紀雲汐覺得,她開拓新生意場的機會來了。
“三妹,你在笑什麼?夢到什麼了,那麼開心?”紀明焱不知何時到了她床邊,正俯著身子,忽閃著大眼睛看她。
對方出現的太過突然,情緒一向穩定,起伏不大的紀雲汐嚇得心跳漏了一拍。
媽的,紀明焱這只泰迪就不能安分點?
紀雲汐睜開眼,深深吸了口氣,呵呵道:“六哥,您下回進門前,能不能敲門?”
紀明焱直接在她床邊坐下:“好的好的,我急著找你,忘記了嘛。”
紀雲汐歎氣。
家裡幾位兄長,她拿六哥最沒辦法。
人家不講道理啊,人家每回都道歉,但下次還敢啊。
而且人家還長了一張小奶狗的臉,你也沒法真的和對方發脾氣。
“什麼事。”紀雲汐攏著被子起身。
紀明焱語調歡快:“我覺得你夫君挺好的,是個好人。”
紀雲汐嘴角抽了抽,無語:“所以?”
“不過他還是有一些不太好的地方。”紀明焱道,“我昨晚和明雙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幫他改一改,比如男子總要有些男子漢氣概,整日畏畏縮縮的,不太好吧?”
紀雲汐聽懂了,輕輕挑了挑眉。
她要怎麼和面前的六哥說,這個想法很危險呢?
吳惟安可不是什麼好人,六哥恐怕不是對手。
不過,她為什麼要提醒?
六哥就是身上勁太多,那勁不折騰掉,就會拿來折騰府裡人,折騰她。
算了,那就去和吳惟安相互折騰,相互傷害吧。
挺好,她樂得清閑,還能有戲看。
“那你們想怎麼做?”紀雲汐問。
紀明焱興致勃勃道:“我和明雙商量過了,剛好近日大家都有空,我們便去鹿山冬獵。場地我去找太子殿下幫忙,其他人明雙會去邀請,你那夫君,你去邀好了。”
紀雲汐剛好也想出去轉轉,便應了下來:“好。”
-
“冬獵?”
繡著連年有餘圖案的桌布上,一雙上天精心雕琢的手在泡茶。
一旁的小火爐上,用樹尖雪燒開的水正冒著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紀雲汐雙手捂著暖爐,閑閑靠著椅背,一邊看著男子煮茶,一邊頷首:“嗯。”
吳惟安將燒開的水一點點倒入翠綠的茶壺,婉拒道:“我近日有些忙,怕是不便。”
紀雲汐剛剛到的時候,便看見他書案前看信寫信,大概也猜到他在做什麼。
只是——
紀雲汐輕輕拉了拉裙擺:“我六哥那人,不到黃河心不死。”
吳惟安笑了,將煮好的第一杯茶放到她面前:“我真不想去,他能奈我何?”
紀雲汐以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神情看著他:“他會直接過來,扛上你就走。”
吳惟安:“?”
紀雲汐輕輕吹了吹熱茶:“真的,我不騙你,你可以試試。”
吳惟安:“……”
想到能直接把丹芝混入一道菜的行事作風,吳惟安覺得,紀雲汐說的恐怕確實是真的。
吳惟安笑了下:“總感覺是鴻門宴。”
所以他不太願意去,沒啥意思。
紀雲汐垂眸望著桌布上精緻的花樣,忽而問道:“馬上就要過年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打點吧?”
吳惟安喝茶的動作一停:“……”
紀雲汐打量著他的神色,再道:“你下屬不少,你身為他們主子,過年總要賞點東西吧?”
吳惟安:“……”
是的,今早圓臉管事還來問過他,今年過年要不要給大家夥們包點紅包?有些弟兄一年都在給他辦事,一直在外邊跑,他們的家中,是不是需要幫著打點一下。
想起這些,吳惟安覺得這茶瞬間寡淡如水,興致缺缺地放下了茶盞。
其實吳惟安不是沒錢,他擁有的東西,都是暫時不能變現的。
也就是說,他背後資產雄厚,只是現下,現金流斷了,發工資都有些難。
紀雲汐覺得差不多了,點到為止,開始收網:“陪一天兩百兩,你覺得怎麼樣?”
吳惟安從善如流:“我覺得很好,你那六哥我非常喜歡,不就冬獵嗎?沒問題,一切都按照雲娘您的安排來。”
紀雲汐點頭:“行。”
想了想,她又提醒:“我兩位兄長沒什麼壞心,你勿要傷到他們。”
吳惟安無奈:“難道不是你兩位兄長要傷我?”
“他們只是——”紀雲汐忍不住笑了下,“想改改你的性子。”
吳惟安盯著她的笑容微微一愣,而後垂下眼眸,跟著輕笑,不置可否:“是麼。”
-
第二日一早,吳惟安帶著吳二雪竹去紀府集合。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鹿山獵場而去。
此去三日,紀家一共帶了六輛馬車。
其中三輛馬車紀家兄妹一人一輛,兄長紀明喜朝中有事,去不了。
其他三輛放的都是這三日要用的物資,和隨行的僕人。
可如今,卻空出了兩輛。
幾位主子,都擠在紀雲汐那輛馬車上。
因為吳惟安堅持要和紀雲汐一輛,紀明焱本來就是個愛熱鬧的,自然也擠了過去。
紀明雙是要防著那吳惟安,他現下越發覺得,這吳惟安不簡單。
看起來哪哪都不行,結果迷得他家一向清醒理智的三妹一定要嫁。
現下,不過見了他家六哥一面,就讓他六哥對對方改觀。
不行,他必須得防著。
這吳惟安不止娘們唧唧的,沒點大男子氣,還和那後院的小妾們似的,慣會耍心機討人歡心!
而吳二,一般而言,哥哥在哪,他就在哪兒。
第22章 022
上京城的少爺小姐們真的是憋壞了。
故而此次由紀明焱、紀明雙發起的冬獵,來了不少人。
有些甚至不在邀請之列,是跟著自己被邀的表哥堂姐表妹來的。
鹿山獵場位於山腳,是皇家的領地。
上京城每年一次的春獵也是在這舉行,到時會更加熱鬧隆重,皇帝和後宮妃嬪們都會來。
而這次,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小型聚會罷了。
這也能看出,紀家如今確實是紅人。
這紀明焱和紀明雙想借用鹿山獵場,太子和聖上皆同意了。
紀家的馬車剛停下,便有不少已經到了的公子小姐們圍了過來。
他們大半都是來和紀明雙打招呼的。
而紀明焱雖然是個很熱情的人,但他的熱情只對家裡人,和他認可的好友。
對其他人,他一般都置之不理,冷到極致,當沒看見。
這就是兩個哥哥的不同。
六哥是很極端的人,要麼極致的熱情,要麼極致的冷淡,沒有中間地帶,黑白分明。
而七哥是個中庸的人,他從來不對人過分熱情,但也不會冷淡,故而哪哪都是他的朋友。
至於紀雲汐,她向來只對搞錢有興趣。和人社交的目的,都是為了利益。
能給她帶來利益的,她會花心思去社交。沒有利益的,她一般就冷冷的,故而朋友也不多。
所以在外看起來都不好相處的紀雲汐和紀明焱,便拋下了被圍著的紀明雙,先去打點住處。
至於吳家那三位。
吳二和紀明雙性格稍稍類似,他也看見了自己的幾個好友,和大哥大嫂說了聲,便寒暄去了。
雪竹不知所蹤。
而吳惟安——
他跟在紀雲汐旁邊,縮著腦袋一副社恐的模樣。
紀明焱走在妹妹另一邊,見狀繞了過來,低聲問:“妹夫,那日你帶回家的膳食,都吃了嗎?”
吳惟安記著自己的任務,他可是紀雲汐雇來陪她六哥的。
而且紀雲汐就在一旁,他自然要好好幹活,因此態度很好地回道:“都吃了,很好吃,謝謝六哥。”
就是雪竹吃了後,一晚上跑了七八趟茅廁。
這個他沒說。
紀明焱一張臉笑開了花:“你喜歡的話,我再給你做。我最近又有了新想法……”
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回的聊上了。
一旁的紀雲汐吩咐晚香和寶福安頓住處,她對住處的要求很高,一切都往最好的安排。
床被都要最柔軟最舒適的,熏香也得點上,甚至還帶來一些花瓶等擺飾,讓人擺好。
畢竟紀雲汐為什麼這麼熱衷於賺錢?
當然是為了極致的享受。
所以紀雲汐便這走走,那走走,確認是不是一切都按照她的意願來。
而吳惟安一直跟著她。
高談闊論自己廚藝創作理念的紀明焱,第一次碰見認真聽他說,且給他回應的人,興奮地也一直跟著吳惟安。
當然,紀明焱不會知道,吳惟安一直貼心回應,完全是因為收了他妹妹的錢。
營帳之中丫鬟下人們來來往往佈置,紀雲汐穿梭其間查看,但身邊一直跟著兩個大男人,實在礙事得很。
紀雲汐抿了抿唇,停下腳步。
吳惟安匆匆停下,紀明焱跟著停下。
紀雲汐默默看著他們兩個。
他們兩個默默回望著她。
臉色茫然,眼神無辜。
紀雲汐閉了閉眼,覺得自己仿佛養了兩只她走到哪裡便跟到哪裡的可達鴨:“你們能不跟著我麼?”
吳惟安咬了咬唇:“可是我想跟著你。”
紀明焱站在旁邊,跟著狂點頭:“三妹,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紀雲汐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
面前這兩只可達鴨,一只裝傻,一只真傻。
她叫不醒裝傻和真傻的人,於是道:“……行吧。”
算了,她不和兩只可達鴨計較。
-
圍獵明日才會舉行,今日是給大家安頓的。
紀府的丫鬟下人們手腳都很麻利,很快就弄得差不多了。
紀雲汐此行的目的,便是出來遊玩,故安排好後就走出了營帳。
剛走出帳外,便發現沒了蹤跡的雪竹在勤勤懇懇掃雪,將營帳附近掃出一圈空地,露出被雪罩住的枯草。
一旁本就被紀雲汐安排了這話的掃地小廝一臉震驚地看著。
他本來就在認認真真掃雪的,可哪想突然間這人就來了,二話不說開幹。
這人掃得比他快,掃得比他幹淨,掃得比他好看。
是的,人家掃出來的那片空地是一個很完美的半圓。
紀府的掃地小廝看到紀雲汐一行人出來,頓時危機感出來了。
他立馬也拿出十二分力氣開始掃雪,希望三姑娘不要炒他魷魚。
把一切看在眼裡的紀雲汐:“……”
她也沒打擾人家掃雪,緩步向外走去。
當然,兩只可達鴨還跟著。
紀明焱像只精力無窮無盡的哈士奇,說話聲就一直沒停過。
吳惟安一直在認真回應,但偶爾,他看向紀雲汐的眼神裡,帶著點滄桑。
一行人越走越遠,快要走出營地的區域時,紀明雙來喊紀明焱了。
畢竟這冬獵是他二人安排的,有事自然也是他們去處理。
離走之前,紀明雙狠狠瞪了眼吳惟安。
他沒什麼意思,只是想警告對方別有小動作。
吳惟安一臉無辜,還有些害怕地往紀雲汐那縮了縮。
紀明雙:“……”
沒事,等明天,他就來收拾收拾這個妹夫。
他現在看出來了,真的看出來了,這妹夫不簡單,真的不簡單,他要揪出對方的真面目!
看著紀家兄弟兩走遠,吳惟安呼出一口長氣。
紀雲汐摒退下人,獨自一人朝遠方漫步而去。
吳惟安跟上,潔白的雪道上,綿延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腳印。
吳惟安問道:“能不能加點錢?”
紀雲汐想都沒想就拒絕:“不能。”
吳惟安有些難過:“為何?”
紀雲汐臉色很冷:“不改價,童叟無欺。”
在大瑜朝,一兩白銀相當於現代250元左右。
她給他一天兩百兩白銀,相當於他日薪是五萬。
日薪五萬還要什麼自行車?
真當她是冤大頭?
吳惟安攏了攏衣襟:“但我剛剛將你六哥哄得很開心。”
紀雲汐懶得和他討價還價,直接一句話讓他閉嘴:“接受不了這價,你現在就可以打道回府。”
沒錢真難啊,吳惟安感慨道。
他沒再開口,紀雲汐也不說話。
其實兩人都不是話多的性格,有時候能講很多話,也只是為了適應環境和達到自己的某些目的。
走了一會兒,紀雲汐停了下來。
她轉身,雙手負於身後,遙遙望著前方營地。
周遭靜謐無聲,只有不遠處傳來營地少爺小姐們的嬉笑打鬧聲。
因為隔得有些遠,這些笑聲仿佛被披上一層雪紗,朦朧而美好。
今日雪後初霽,此時太陽剛巧掛在天邊一角,要落不落。
金黃色的夕陽彌漫開幾道極長的光線,從天邊延伸,一直落在白雪皚皚的地面之上。
雪在夕陽下泛著跳躍的光,雖然冷,但美到讓人心曠神怡。
兩人站在一起,隔了半步的距離,各自欣賞這雪後夕陽。
光線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長到兩人影子盡頭,似乎連在了一起。
第23章 023
夕陽落山之際,有一隊人馬姍姍來遲。
一架架馬車富麗堂皇,來勢洶洶,排場極大。
營地中早到的小姐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
“這馮家近日是愈發囂張了。”
“可不是,那馮四只不過還是個秀女,卻已把自己當宮中娘娘啦,威風得很哦。”
“行了,這話少說兩句,馮家正在風頭上,我們還是別招惹的好。”
正說著,眾人口中的馮四踩著下人的背,緩緩落地。
她穿得極為招搖惹眼,衣裙紛繁華麗,可謂是雲鬢花顏金步搖,看上去便貴不可攀。
馮四那張嬌俏的臉上帶著睥睨眾人的氣勢,她看了看,問:“紀雲汐呢?”
按理,紀雲汐比她年長幾月,她應該喚一聲姐姐,不可直呼其名。可馮四現下是再不可能喊這一聲姐姐了。
日後她進宮為妃,而紀雲汐卻只是一個軟弱無用男人的妻子,兩人身份從今往後天差地別。
什麼姐姐,紀雲汐也配?
獵場負責接待的是紀明雙的人,對方從小在紀明雙前耳濡目染,聞言中規中矩道:“馮四姑娘,三姑娘應已歇下,馮四姑娘有事找小的們便好。馮家營帳就在那邊,小的帶您過去。”
馮四冷哼一聲:“本小姐找紀雲汐有事,你給我把她叫來。”
說完,和家裡人往營帳揚長而去。
下人朝馮四作了一揖,禮節做得無處指摘。
只是,他也不可能去叫家裡三姑娘就是了。
誰才是真正的主子,他們這些當下人的,心裡清楚得很。
馮四在營帳中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見紀雲汐過來。
她氣得砸了個杯子,出了營帳。
各自帳外的雪,是要自己帶來的下人們清掃的。
馮家的下人掃得有些慢,也不夠細致幹淨,馮四一不小心踩上殘雪,腳下一趔趄,差點滑了一跤,辛虧旁邊的嬤嬤趕緊扶了一把。
馮四大怒:“狗奴才!掃了半天連雪都掃不好,馮家養你何用?”
馮家那下人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之中,一個勁的磕著頭:“四姑娘,四姑娘饒命,四姑娘饒命……”
馮四捏了捏眉心,對一旁的嬤嬤道:“我不想再見到他。”
嬤嬤連忙讓馮家的侍衛把那掃地小廝給抓走了。
掃地小廝想起府中下人做錯事的後果,嚇得大喊大叫起來。
侍衛直接一巴掌劈暈了他。
就在附近,掃地的雪竹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但他向來不是個見義勇為的人,應該說,雪竹甚至不知道什麼叫見義勇為。
他的心裡,只有眼下的一畝三分地。
雪竹目送著他業務能力不合格的同行走遠,深刻意識到好好幹活的重要性,繼續拿著掃把埋頭苦幹。
馮四現下心情糟得很。
不知為何,她本來心情還很好,但一到了這鹿山獵場,就什麼什麼都不稱心。
她想見紀雲汐,結果過去多久了,連對方一根頭發絲都沒見著。
行啊,紀雲汐不敢來見她,她自己過去。結果剛出門就差點摔一跤。
晦氣,和紀家有關的一切都晦氣!
直到她眼風掃到一旁的雪竹。
她發現,這下人掃雪掃得非常的幹淨細致,空出來的地面一點雪都沒有,而被掃出來的雪塊整整齊齊疊在周遭,看著就讓人心下有好感。
而且看那幹活的樣子,足夠利索,足夠實誠。
是個很不錯的下人呢。
馮四近日都在學如何當一個好的妃嬪,有一項就是要知人善用。
手裡的下人,得幹活麻利些,心眼別太多,省得被其他妃嬪收買害了自己。
馮四覺得,那小廝看著就很不錯,她第一眼就覺得對方很可靠。
把對方招攬過來,閹掉對方帶進宮裡伺候自己,是個不錯的主意。
馮四便對身邊嬤嬤說了幾句,胖胖的嬤嬤走了過去。
馮四等著嬤嬤把那小廝帶過來。
可沒想到,嬤嬤過去沒說幾句,就極為惱怒伸手想去拉雪竹。
雪竹輕巧一避,胖嬤嬤就整個人紮進了雪竹剛掃成一團,打算壓成雪餅的雪堆裡,半天都沒能爬起來。
雪竹拿著掃把一臉茫然的看著。
好吧,又要再掃過了。
雪竹想。
馮四看到這幕一驚,帶著其他下人過去。
貼身丫鬟忙把嬤嬤拉起來。
馮四擰著眉問:“怎麼回事?”
嬤嬤繃著張臉告狀:“小姐,這狗奴才好不知好歹!我無論怎麼和他說話,他都不理會我!”
馮四於是去看那小廝。
小廝掃好的雪堆被胖嬤嬤撲騰地到處都是,他又開始掃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馮四一向不太願意和這些奴才搭話,故而語氣很淡,臉色高傲,一副我理你是你祖上積德的樣。
可雪竹應也不應,連個眼神都沒給,兀自掃地。
他的世界裡,除了公子,其他人都是不用搭理的。
哦,現在還多了三姑娘。
“我家小姐問你話呢!”貼身丫鬟一臉刁鑽。
馮四看著,紅唇輕抿:“這奴才不會又聾又啞吧?”
聽到這,雪竹頭也不抬地回:“我能聽見。”
馮四:“聽得見你敢不回我?!”
雪竹迷茫地抬頭看她一眼,雖然沒說,但意思很明白。
你誰啊?為什麼不敢啊?
馮四發誓,她是真的生氣了。
-
太陽快要下山,馬上就要沒光了。
紀雲汐和吳惟安往回走。
剛走到營地外圍,吳二便匆匆過來:“兄長,雪竹那出事了。”
聞言,紀雲汐和吳惟安對視一眼。
一般而言,雪竹只會自己默默找個角落掃地。
他向來不和人生事端,也沒有人會去找一個辛勤勞動的清潔小蜜蜂麻煩。
所以紀雲汐和吳惟安都有些意外。
而這一切,在紀雲汐看到馮四時,都明白了。
馮四的營帳外,她帶來的侍衛們將雪竹團團圍住,看樣子要去抓那雪竹。
雪竹一直謹記吳惟安的教誨,不能在眾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一身好功夫,所以也沒怎麼掙紮,就是左邊躲一下,右邊閃一下。
紀雲汐看了身側晚香一眼,晚香便飛進了包圍圈,將雪竹帶了出來。
“怎麼回事?”紀雲汐問。
雪竹搖搖頭,他也不知道啊,他真的很茫然啊。
他看向自家公子:“我只是在掃雪。”
公子縮在紀雲汐旁邊,有些害怕地看著那些侍衛,又看了看那高傲得不可一世的馮四:“雲、雲娘,這位小姐要對我的小廝做什麼?”
馮四輕輕理了理自己的裙擺,斜著眼瞄了眼說話的男人:“你就是那吳家的人?”
吳惟安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聲。
“嗤,差勁。”馮四恥笑了一聲,不再看他,看向紀雲汐,“這狗奴才惹惱了我,你把他交給我,我要好好教訓他一番!”
紀雲汐理都沒理馮四,反而問身側的人:“安郎,雪竹向來乖巧能幹,你說什麼情況下,他才會惹惱人?”
吳惟安想了想,揪著紀雲汐的袖子,認認真真道:“雪竹不惹人,惹的都是又凶又歹毒的……”
他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頓了頓,才說出後面的兩個字:“東西。”
吳惟安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幾乎聽不太見,但在場的人都能看到他的口型。
馮四眼一瞪,氣得紅唇抖動,剛想罵什麼,吳惟安又立馬嬌嬌弱弱地接上:“這、這位姑娘,您千萬別誤會,我、我說的不是你,你別生氣,生氣的話豈不是就承認自己是了嗎?”
馮四向來囂張跋扈,但到底只是個剛及笄的丫頭。
她本在氣頭上,現下又被這麼一激,腦子昏著,根本理不清邏輯,就被吳惟安這話給帶進去了。
不能生氣,她不能生氣。
馮四硬生生壓下火氣:“總之你們把這奴才給我留下!”
紀雲汐輕輕挑眉:“哦?憑什麼?”
馮四:“就憑他惹了我!”
紀雲汐目光平靜地望著馮四:“做夢。”
馮四:“你!!”
營地風大,寒風呼嘯而過,吹起發絲。
以前剛入職場,遇見像馮四這種沉不住氣的傻子,紀雲汐還會和對方周旋,弄得自己身累心累。
但現在,她實在懶得花這個心思。
沒有必要,馮四這性子,就是炮灰的份,一輩子只能淪為他人的棋子,在後宮活不過幾集。
紀雲汐不留任何情面:“今日鹿山圍獵,是我紀家辦的。這回看在太子殿下和你爹的份上,我放你一馬。可馮四,你要是繼續無理取鬧,我就讓人把你丟出去。”
馮四:“你敢?!”
紀雲汐語氣淡淡的:“你可以試試。”
對方的面色平靜得可怕,盛怒之下的馮四捏緊拳頭,心裡慌了,反而生出了幾分理智。
沒事,沒關係,她忍,她能忍。
就像爹娘說的,等她入宮當了寵妃,這些人都要跪在她面前俯首稱臣!
馮四咬牙,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般,轉身欲回帳中。
哪想吳惟安忽而開口,似乎只是和紀雲汐輕聲抱怨:“雲娘,這人好凶哦,而且沒你長得好看。”
第24章 024
馮四從小把紀雲汐視為競爭對手。
她最討厭別人和她說紀雲汐怎麼怎麼好,最最討厭別人拿紀雲汐和她比。
特別是這種,紀雲汐比她好看的話。
哪怕這話從馮四瞧不起的廢物男人嘴裡說出來,也不行。
吳惟安這句話,就如同一滴水濺入了油鍋。
馮四氣炸了,渾身顫抖,頭上的步搖跟著晃動。
她控製不住的尖叫,結果被趕來的兄長捂住了口鼻,拖回了營帳之中,免得徹底丟了臉面。
紀明雙和紀明焱也齊齊到了,兩人來的路上便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紀明雙問紀雲汐:“沒事吧?”
紀雲汐輕輕拂去身上沾著的點點雪花:“無。”
紀明焱問吳惟安:“沒事吧??”
吳惟安藏在紀雲汐身後:“沒、沒事,她嚇到我了,她怎麼突然間就變這樣了呢?感覺換了一個人似的,好嚇人哦。”
吳二:“……”
真的,每回吳二都能從自家哥哥身上,意識到沒臉沒皮的力量何其之大,簡直所向披靡。
紀明雙也很無語,而且自從他覺得這吳惟安沒表現出來的這般簡單後,他就越看越覺得對方不簡單。
吳惟安最後說的那句話,紀明雙聽到了。
他甚至覺得那話是吳惟安故意說的!
如果吳惟安真的是個懦弱的男人,怎麼會開口說話?難道不是一個字不說才對嗎?
結果人家非但說了,還一說就戳中了馮四的心窩子,直接讓馮四瘋狂。
越看越有心計。
紀明雙盯著吳惟安,眼中精光閃閃。
吳惟安無辜茫然地回望。
紀明雙:“……”
就真的很想一拳朝這張臉砸上去。
紀明焱看他們兩人確實沒事,那妹夫家的小廝也沒啥事後,招呼著眾人:“走走走,今晚是篝火宴,我最近新調製了幾種烤料,我給你們烤肉烤串!”
紀明雙:“……”
紀雲汐:“……”
唯獨吳惟安欣然道:“好啊,謝謝六哥。”
營前的空地之上,生起了篝火。
各家圍著個火爐,自行備食。
明日才會打獵,故而今晚用的生肉,都是紀家讓上京城的肉鋪送過來現成的,大家自取自烤。
不得不說,冬日篝火晚宴著實有些冷。
幸好眼前的火燒得夠旺,紮營之地位於背風之處,還算可以忍受。
紀明雙早早就溜了,他去了別人那,和別人共食。
畢竟紀明焱烤的肉,他不一定消受的起。
紀明焱回營帳取他烤肉的工具,和那些用來調味的瓶瓶罐罐去了。
雪竹則和唐虎這些紀府下人一起,正抱著雙腿乖乖坐著吃糖葫蘆,並接受大家的投喂。
故而紀家的火盆前,只剩下紀雲汐、吳惟安、吳惟寧三人坐著。
紀雲汐忽而開口問:“你可會烤肉?”
吳惟安抿了口酒:“會。”
紀雲汐望著火光,飛快做了決定:“我吃你烤的,你吃我六哥烤的。”
吳惟安放下酒盞,手捂回小暖爐:“不。”
紀雲汐看向他:“?”
吳惟安朝她眨了下眼睛:“兩百兩只是哄你六哥的價錢。”
紀雲汐懂了:“我加五十兩。”
吳惟安意有所指:“烤肉我很在行。”
紀雲汐繼續加價,直接給他翻了四倍:“那再加兩百兩。”
吳惟安理了理發髻:“手有些冷呢。”
紀雲汐一時沒接話,她就只靜靜看著他。
吳惟安笑著回望,臉上表情十分柔和,情深意切的樣子,但就是不鬆口。
開玩笑,這種時候,不趁機宰一頓怎麼行?
紀雲汐攏了攏衣襟,眼眸微垂。
她很有錢,幾百兩對她來說,就和幾十幾百一樣,不怎麼放在心上。
但看著吳惟安這樣子,她忽然不想給了。
因為真的有點太賤了。
紀雲汐坐直:“也是,不麻煩你。”
吳惟安:“?”
紀雲汐看向旁邊極力減少自己存在感的吳二:“惟寧。”
吳惟寧眼觀鼻鼻觀心:“三姑娘可有何事?”
紀雲汐:“你可會烤肉?”
吳惟寧下意識看向吳惟安。
吳惟安眼中暗含威脅。
吳惟寧很是糾結,聽剛剛大哥大嫂的談話,他說會,豈不是搶了大哥的活計?
可是說不會吧,他又不想也不願騙人。
吳惟寧硬著頭皮:“……會。”
紀雲汐彎唇:“那麻煩你了。”
吳惟寧想哭:“好。”
吳惟安:“??”
他到嘴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很快,紀明焱便帶著他那些瓶瓶罐罐蹦蹦跳跳過來了。
他十分自來熟的想擠在紀雲汐和吳惟安中間,那樣他就可以左邊喂一個,右邊喂一個。
紀雲汐拒絕了他:“六哥,你坐那吧,惟寧說今夜他給我烤肉,你正好給安郎烤。”
紀明焱愣了愣。但很快他便自己說服了自己。
也是,下廚這種全天底下最快樂的事情,妹夫的弟弟喜歡也是正常的。
對方定然也希望自己的廚藝得到嫂嫂的認可,就像他希望自己的廚藝得到妹夫的認可,這種心情,都是一樣的嘛。
紀明焱便在吳惟安那邊坐下了,然後開始搗鼓,
其實烤肉很簡單,將已經處理好的食材放火上烤,記得翻一翻就能行。
最關鍵的,便是在調料這一步。
紀明焱的調料非常之多,而且各種顏色都有,集齊了紅橙黃綠青藍紫。
有些沒味道,有些旁邊的吳惟安能聞到古怪的香氣。
吳惟安看著看著,突然間有些不確定了:“六哥,這些不會有問題吧?”
紀明焱撒調料撒得非常歡快:“能有什麼問題?你放心,我都自己嚐過的。我自己嚐過沒問題,才敢給你們用。放心好啦,妹夫,來,你嚐嚐!”
吳惟安拿著對方遞過來的羊肉串,羊肉串撒上了紅色和藍色調料,味道聞起來很是刺鼻,像是黑墨水似的。
紀雲汐在一旁看著,看出了吳惟安的一絲猶豫。
難得,那日家中晚膳,他可沒這般猶豫過。
紀雲汐輕輕挑了挑眉,溫言道:“安郎,你嚐嚐,別辜負了六哥一番好心。”
潛台詞,今晚不吃的話,工錢可不一定會給你結。
吳惟安於是硬著頭皮吃了。
怎麼說呢,味道有些怪,但也不是不可接受。而且吃多了,會覺得也還行。
總之一句話,為了錢,能忍。
紀明焱見狀,調料撒得更是歡樂。
後邊吳惟安吃飽了,真的吃不下了,紀明焱便拿了幾串,特意給紀明雙送去。
他向來是個好兄長,怎麼都不會忘了家中七弟的。
紀明雙:“……”
紀明雙態度很堅決:“我已經吃飽了。”
紀明焱也是非常熱情:“你就吃一點,就吃一串,這東西也沒那麼飽肚子,而且明雙,你在長身子……”
“我已經長完了。”紀明雙知道怎麼推辭都沒用,幹脆直說,“你說家中晚膳也就算了,那個你會克製,可烤肉事關你的那些調料,你確定沒事?”
紀明焱點頭:“確定。”
紀明雙提醒他:“你還記得多年前,你也是這般確定,結果老五他差點……”
紀明焱嘟囔:“我那時只是忘了,那兩樣調料不能混在一起嘛。”
“等等。”紀明焱忽而一拍腦袋,臉色蒼白,“慘了慘了。”
紀明雙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會吧……”
“我好像又混在一起了!”紀明焱拔腿就往回衝,聲音淒慘,“妹夫——妹夫啊!!!!”
第25章 025
紀明焱的叫聲淒厲如同女鬼,響徹整個營地,且不斷往外擴散,輻射到鹿山山穀之中,驚走無數鳥雀蟲獸。
飲著酒烤著肉聊著天的少爺小姐們更是嚇得心髒病都要出來了,臥槽聲不絕如縷。
“噫籲嚱!這是發生了何事!”
“妹夫?什麼妹夫?妹夫怎麼了?”
“噫籲嚱!本少爺我剛烤好的肉,一口還沒吃就被吼掉了!我去他奶奶的!”
席間紛雜聲陣陣,下人們也開始忙活了起來。
畢竟主子們有些被驚的灑了酒,要去換衣。
有些沒拿穩手中的肉串碗筷,他們要去收拾。
就在亂糟糟中,紅衣男子快如閃電,直直朝紀雲汐在的那處狂奔而去,嘴上不停喊著:“妹夫,別吃了!別吃了!不能吃啊!不能吃啊!”
眾人:“???”
眾人這才認出發出淒厲叫聲的是紀家紀明焱。
二話不說,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烤肉。
噫籲嚱,這些肉都是紀家準備的啊!
噫籲嚱,紀明焱就職於大理寺,名聲向來不好,據說很擅於用毒啊!
噫籲嚱,不會吧??
眾人已經開始覺得自己肚子疼,呼吸不暢了。
唯獨紀府下人那一圈,依舊非常淡定的吃著。
除了雪竹。
他左手一根糖葫蘆,右手一根羊肉串,直接嚇得蹦了起來。
他明顯感覺紀明焱是衝著他家公子去的,保護公子安全,是和掃地差不多重要的事情!
結果剛站起來,雪竹便被唐虎扯了回去。
唐虎看著主子們的動靜,朝雪竹擠眉弄眼:“小竹,沒啥事,六爺估計又弄錯調料了。沒事的,也不是第一回了,反正主子們都能搞定。”
旁邊其他紀府下人們紛紛點頭認同。
甚至開始回憶往昔。
寶福托著下巴:“我記得小姐十歲的時候,特別想吃什麼火鍋?但府裡廚娘們都沒聽過,不會做啊。六爺便跑來問小姐,火鍋是什麼樣子的,他來給小姐做。小姐說了後,六爺便去準備了。小姐說火鍋講的就是一個調料,六爺就研究了很久的調料。結果小姐那次吃後,半邊身子都麻了,還拉了好幾天肚子,上吐下瀉。家裡的幾位爺都急瘋了,六爺邊哭邊想辦法,熬了幾天幾夜,最後把小姐弄好了。說來也奇怪,小姐在這之前腸胃一直不太好,在這之後突然間就好了很多。”
晚香點點頭,一向不說話的她也插了一句:“不過最慘的還是五爺。”
眾人聞言,齊齊心有餘悸。
紀府之中,誰沒被六爺坑過呢?
其中五爺是被坑的最慘的,不過最終也沒什麼事,反而因禍得福。
所以說啊——
唐虎伸手,剛想安慰未來姑爺家的小廝,說不定未來姑爺也能因禍得福呢。
可他手落了空,雪竹人沒了。
唐虎一驚,連忙四下查找,結果發現雪竹不知何時取了掃把,在清掃各處主子們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垃圾。
而就在一旁,雪竹家的公子,正被他家六爺瘋狂搖晃著。
“妹夫,快吐出來,快吐出來。”紀明焱抓著吳惟安的雙肩,用盡了力氣搖晃,一張可愛白淨的臉滿是焦急,“最後那一批烤串,我混錯了調料,是六哥對不住你,你快些吐出來,努力,使勁啊!!”
吳惟安:“……”
難怪,他就說,怎麼吃起來怪怪的,貌似哪裡不對勁。
但吳惟安也吐不出來,反而被搖得很難受。
他斷斷續續地問:“這、這混錯了,會、會如何?”
紀明焱急瘋了,內疚地要命:“輕則上吐下瀉,渾身發麻,重則七竅流血而亡。這要看你吃了多少,我給你烤的那些,你吃了多少啊?”
吳惟安:“……”
好像全部吃完了。
吳惟安當即推開紀明焱,往地上一倒,就是一個幹嘔,假裝想吐。
剛好他倒的地方,便在紀雲汐腳邊。
紀雲汐坐在那,微微低頭,一臉淡定地看著他。
吳惟安避開她的視線,臉色慘白地yue了半天,但其實什麼都沒吐出來。
吳二聽到也一臉焦急,忙過去看情況:“兄長,兄長你如何?你沒事吧?”
吳惟安難受地說不出話,依舊在幹嘔,仿佛要把喉嚨都嘔出來了,一邊嘔還一邊抓著喉嚨,看起來就快要死了。
一旁默默圍觀的眾人跟著默默捂住了喉嚨。
糟糕,他們的肉會不會也被誤下調料啊!
追在紀明焱後邊的紀明雙總算到了。
他氣喘籲籲,先看了眼自家六哥。
紀明焱正在努力從他那裝滿了各種藥的包裡掏解藥。
掏一瓶不是,便丟到一旁,丟了一瓶又一瓶,腳邊已經丟了一小堆。
紀明雙於是過去查看吳惟安的情況。
雖然他不喜歡這人,但也沒想害對方,更何況,這還是他六哥惹出來的事情。
紀明雙過去的時候,紀雲汐正在安慰兩位吳家人。
她一臉鎮定,手邊還穩穩拿著酒盞:“惟寧,無需擔心,問題不大。”
吳二看著已經一臉青紫的吳惟安:“可是兄長他……”
紀雲汐看著半天都吐不出來的人,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這事,她也不是沒遇見過。
她當時就吃了一小口,就立馬起了反應,馬上吐了一地。
而吳惟安?
紀雲汐可是親眼看到他把所有都吃完了,六哥跑過來前,他還沒事人一般地和她說笑。
直到六哥過來,他問了六哥反應後,才裝吐的,而且還吐不出來。
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但紀雲汐想,吳惟安的身上,應該是有一些秘密。
他應該不怕毒。
那就是裝的了。
既然如此,紀雲汐特地給他提了個醒:“沒事,上吐下瀉都是正常的,等我六哥找到解藥就好了。”
她這話一出,倒地上幹嘔的人立馬站了起來,就朝茅廁跑去。
紀明雙:“???”
他看著吳惟安的背影,又看了看格外幹淨,沒有一點嘔吐物的地,輕輕皺了下眉。
吳二跟著自家大哥跑去了茅廁。
紀明雙站在紀雲汐身旁:“紀三,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紀雲汐抿了口酒暖身子:“哪裡奇怪?”
紀明雙:“這吳惟安——”說到一半,他忽而意識到不對,“你怎麼沒有絲毫擔心?你不是很喜歡你未來夫婿?”
紀雲汐放下酒盞,指了指紀明焱:“不是有六哥在嗎?”
紀明焱終於找到了他要的解藥,立馬拿著就朝茅廁衝:“妹夫,我來救你了!!”
紀明雙:“……”
最終不過虛驚一場。
吳惟安吃下解藥就好了,被吳二和紀明焱扶著回了營帳,躺下歇息了。
紀明焱很是愧疚:“本來還想明日圍獵時,練練你的膽量。但現下,妹夫你還是好好休息吧,日後我再找時間練你。”
吳惟安睜開眼睛:“……練膽量?”
紀明焱狂點頭:“嗯啊,你身上有優點,六哥我很欣賞。我家三妹從小眼光就好,她挑的人果然不差。”
吳惟安收下讚美,虛弱道:“謝謝六哥。”
紀明焱向來直接:“但是你也有缺點啊。你看看你,整天躲在三妹身後,看起來什麼都害怕的樣子。這樣不行的,身為三妹的夫婿,你要做一個錚錚鐵骨的好男子,為我三妹撐起一片天!!”
吳惟安:“……”
他真不覺得,那紀雲汐的天需要他撐。
她自己不捅破都好了。
紀明焱看著妹夫依舊臉色蒼白的樣子,下意識伸手把了下脈。
吳惟安當即就收回了手。
紀明焱愣了愣,繼續道:“妹夫,總之你要趕緊撐起來。家中大哥一向好說話,明雙雖然事兒多但也是個心軟的,但二哥不一樣。如果他回來發現你這樣,那你真的就慘了,我們都保不了你。真的!好了,我不打擾你休息了,我走了。”
說完後,紀明焱便離開了吳惟安的營帳。
亥時時分,外頭月明星稀。
洗漱完的紀雲汐穿了件月白色的寢衣,斜躺在床上想事情。
距離知道自己穿書後,已過去一月有餘。
這一個月,她扭轉了自己的婚事,避免自己入宮與皇後太子一黨為敵。
但她紀家依舊是太子一黨。
家中兄長們從小和太子一塊長大,感情很不錯,各方面的勢力也早已交雜在一切,不管如何,紀家是不可能從奪嫡一事中脫身的。
那麼,書中男主五皇子想要登帝,就必然要除掉她紀家。
紀雲汐不得不防。
如今馮家對她虎視眈眈,那馮四入宮為妃後,定然會想盡辦法打壓紀家。這是其一。
按照書中劇情,五皇子對紀家不利的第二件事,便是明年春闈,這是其二。
春闈一事,事關重大,而且一切都由身為吏部尚書的紀明喜負責。
書中五皇子設局陷害紀明喜漏題給門生,因著這事,大哥紀明喜被拉下馬,流放偏遠困苦之地,沒過一兩年,人便死在了異鄉。
紀雲汐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之前紀雲汐都沒想好,她要怎麼從這兩件事情中脫身。
但這會兒,紀雲汐忽然間有了些思緒。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披了件玫紅色的鬥篷,便去了吳惟安那。
到的時候,吳惟安正在桌前寫信。
外頭寒風陣陣,屋內生了火爐很是暖和。
案前點了根蠟燭,昏暗的燭光映襯在他的臉上,柔和靜謐。
吳惟安的相貌並不驚豔,如同白開水,如同清粥小菜。
就像說,有些女孩長得十分宜家宜室,帶著歲月靜好賢妻良母的氣質。
而吳惟安的長相,便類似於此,像是私塾那些文氣的秀才,回到家中體貼妻子照顧兒女那種。
只是在他筆下,一個銳利的‘殺’字躍然紙上。
吳惟安將信收好,抬起頭,露出斯文秀氣的笑:“這麼晚,雲娘還未睡?”
紀雲汐緩步走近,沒理他的寒暄,在一旁的蒲團跪坐而下。
她將手上的一袋銀子朝他扔去。
吳惟安手一伸,精確接住,在手心掂了掂,後妥帖收進懷裡:“今晚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可也不過兩百兩而已。”
賣慘要錢罷了。
紀雲汐無情拆穿他:“我一向覺得你戲演得挺好,唯獨今晚那出不太行。”
吳惟安感慨:“我是真的吐不出來。”
紀雲汐穿得不多,攏了攏衣襟:“我兩位哥哥並不傻,他們應該已經看出不對勁。”
聞言,吳惟安眉眼微垂。
他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脈像,而後將袖子一點點拉長,遮住白皙但藏著恐怖力量的手腕:“一般而言,擅毒者不擅醫,你六哥……”
紀雲汐聽出他的意思:“六哥擅毒,也擅醫。”
吳惟安輕笑了聲:“這倒是難得。”
“他經常用錯毒,所以只得擅醫。”紀雲汐輕歎口氣。
她六哥紀明焱這人吧,腦子裡缺根筋,從小致力於坑人不償命,而且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些年還好了點,以前小的時候,他就經常把家裡哥哥弟弟妹妹們坑得差點沒半條命,又哭哭啼啼瘋瘋癲癲地想盡各種辦法彌補,最終練就了一身好醫術和好毒術。
這就是為什麼,他製毒必定製解藥的緣故。
紀雲汐不動聲色地看著吳惟安的小動作,問道:“六哥摸了你的脈像?”
吳惟安嗯了聲。
紀雲汐挑了下眉:“你的脈象有什麼特別的?”
吳惟安抬眼看她:“有時候知道太多也不好。”
紀雲汐平平無奇地哦了一聲。
按照一般小說的套路,這脈象要麼是百毒不侵的脈,要麼是之前中了什麼劇毒一時沒法解,用了以毒攻毒的手法壓製隨時可能爆發的脈。
這種劇情,一般都發生在書中男主身上。
不過他吳惟安不是男主,只是男主的部下。
但話說回來,部下是這樣的大佬,那不襯得身為男主的五皇子更加牛批了麼?
只是很可惜,她截胡了。這樣的大佬現在是她在養著。
紀雲汐緩聲提醒:“但你脈象特別,我六哥一定摸出來了。”
吳惟安捏了捏眉心,盯著她:“我有些後悔了。”
紀雲汐明白他的意思,笑了一下:“安郎,有些船一旦上了,就沒那麼好下了。”
吳惟安後悔答應她的親事,後悔和紀家走得那麼近。
但,她紀雲汐的錢,不是想拿就能拿,想退就能退的。
似乎只有一陣風飄過,下一瞬,本在案後坐著的人,忽而便到了紀雲汐眼前。
兩人離得很近。
紀雲汐剛沐浴完沒多久,身上還帶著皂角的香,那皂角是紀雲汐特地讓晚香一點點調試的。
是她想要的味道,微沉的木質香,聞著冷冷的,但又藏著點甜,誘著人想往深處探尋。
吳惟安在她耳邊輕語:“我想下,我就能下。”
紀雲汐相信他有這個本事。
如果吳惟安沒有這個本事,紀雲汐也會看不起他,根本不可能三番兩次想他求親,想拉他入夥。
可那又怎麼樣呢?
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有yu望,都有需求。
她只要讓他不想下就行了。
紀雲汐湊近一些,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耳垂:“想賺票大的嗎?幾千萬兩黃金的生意,事成之後,你我一人一半。”
吳惟安呼吸灼11熱了幾分,下意識問:“什麼生意?”
紀雲汐點到為止,只說了一句:“上京城的賭場,都姓馮。”
吳惟安屏住了呼吸。
紀雲汐聽著他的呼吸聲,眉眼微眯,吐氣如蘭:“那,合作愉快?”
吳惟安輕聲:“合作愉快。”
“好。”紀雲汐輕輕頷首,發絲微揚,香氣陣陣。
兩人依舊離得很近,紀雲汐也沒避開,就照樣那般坐著。
吳惟安望著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視線下垂,落在她鬥篷裡的白色寢衣之上。
寢衣雖單薄了些,但什麼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小節線條弧度柔美的脖頸。
他心下忽起了點心思,想看看這紀家三姑娘是不是真的這麼無所謂。
吳惟安低頭,唇若有若無貼上她的耳垂:“雲娘深夜身著寢衣造訪,就這麼放心我?”
紀雲汐那雙好看的眉眼上揚,紅唇輕啟:“你想睡我?”
吳惟安:“?”
他輕笑,愈發逼近她:“如果我說是呢?”
紀雲汐忽而偏頭,兩人的唇瓣差點碰到一起,還是吳惟安下意識避讓了一下,才躲開了這一線之差的吻。
紀雲汐看著他:“那就睡。”
吳惟安:“???”
紀雲汐仰著脖子,思考了一瞬,認真道:“我還挺想懷上你的孩子的。”
兩人的基因都不差,生下來的孩子肯定智商也高。
那等孩子長大,她就可以讓孩子接手紀家產業了。
挺好。
吳惟安懵了。
吳惟安當下便直接飛離十米遠。
這什麼世道,她居然想用孩子綁住他??
紀雲汐一副就知道你不敢的表情,拿過吳惟安喝的茶杯,不太在意的抿了口:“你不用擔心,我的哥哥們心思不壞,而且很好忽悠,你想辦法忽悠一下就成。”
吳惟安的身份,紀雲汐暫時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包括哥哥們。
不是她不相信這些哥哥,相反,這些哥哥知道事情真相,也一定會保守秘密。
但人知道一些東西後,有些無意識的反應和動作是騙不了人的。
就像一種磁場,紀雲汐怕那五皇子感應到這樣的磁場,會跟之發現吳惟安的身份。
這樣,紀雲汐的這張底牌就會過早暴露,不妙。
“大概就這些了,你早些歇息吧,好夢。”紀雲汐起身,理了理鬥篷,邁步出了營帳,背影不似尋常女子的娉婷嫋娜,更像是雪山之上的雪蓮,靜雅大氣。
紀明焱低著頭邁進營帳之中。
他眉目緊鎖,雙手交叉在一起,兩根食指在不停地轉圈。
“發生什麼了?”
紀明焱嚇了一跳,當即蹦起三尺高,後在看到雙手環胸靠在一邊的紀明雙時,稍稍冷靜:“紀明雙,你想嚇死你六哥嗎?”
“你是不是也發現了什麼?”紀明雙繼續問,剛剛紀明焱的小動作,說明他心裡一定有事。
紀明焱一向不是個能藏事的:“嗯,妹夫有些不對。”
“你也發現了。”紀明雙長長吐出一口氣,“你終於也發現了。”
紀明焱一臉孤疑地看著他:“你早就覺得妹夫不對?”
紀明雙頷首:“我不是還和你說過嗎?你不是讓我不要把人想的那麼壞?”
紀明焱還是堅持他的立場,振振有詞:“妹夫不對勁,不代表妹夫人壞啊,每個人都有秘密,他可能只是不太方便告訴我們。”
紀明雙:“……”
紀明焱拍拍七弟:“說吧,你發現了什麼?”
紀明雙道:“我剛剛特地去查看過,妹夫把你混錯了調料的那批肉串全吃完了。而我們,一般吃一口就會立馬有反應,可妹夫,他全部吃完了,他直到你回頭找他,他才開始有反應。”
紀明焱抱著那包瓶瓶罐罐:“說明妹夫是裝的。”
紀明雙:“是,而且他根本什麼都沒吐出來,也沒——”他頓了頓,臉紅了一瞬,但還是說了,“也沒拉出什麼。”
紀明焱的重點一下子就跑歪了:“你居然偷看妹夫拉屎?!”
紀明雙紅著臉跳起來:“我沒有!”
紀明焱震驚:“那你怎麼知道他拉沒拉?”
紀明雙大怒:“你給他喂瞭解藥,把他扶出去後,我進去看的!!”
紀明焱點點頭,一副好兄長的模樣:“好吧,嚇死我了。明雙啊,身為紀家男子,你可不能幹這種偷看人上廁所的事情啊,男子也不行。”
紀明雙氣得跳腳:“我說了我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紀明焱見七弟真的要生氣了,把話拐回了正道,“說明妹夫對我那藥沒反應。”
紀明雙理了理衣襟,努力使自己恢複心平氣和:“是,所以你又發現了什麼?”
“妹夫的脈象。”紀明焱咬唇,“妹夫似乎中了金蟾蠱。”
紀明雙一驚:“什麼?”
那金蟾蠱非同尋常,來自於苗疆,當今江湖之上根本沒有解法,中此毒者,幾乎只能等死。
紀明焱曾經也想努力攻克這金蟾蠱,但他失敗了,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他要滿江湖找那毒娘子。
因為毒娘子,據說能解這金蟾蠱。
紀明焱是本著一顆好學的、互相進步的心,想去找那毒娘子交流的。
無奈,他沒找到人。
紀明雙回過神來:“可妹夫現下還活著?”
“是,他體內毒似乎達到了一種平衡。”紀明焱回憶起摸到的那個脈象,“有人用了很多毒在壓金蟾蠱,所以現下隱而不發,這也是為何,我的藥粉對妹夫沒用的緣故。他根本不懼世間任何毒物了。但是,這依舊很危險,金蟾蠱不徹底解的話,遲早都會有性命之憂。”
紀明雙面上驚疑不定:“這這這,所以妹夫到底是何人?”
紀明焱拍拍自己的瓶瓶罐罐們,嘀嘀咕咕:“反正肯定有隱情。”
紀明雙冷哼:“我就說妹夫不對勁,走,我們去找紀三。”
紀明焱手上一撐,就坐到了桌案之上,晃著腿,想不通:“你找三妹幹嘛?”
紀明雙剛想說,讓紀□□親,但轉念一想,卻是不行。
大選之前,三妹一定要有親事在身,否則入宮豈不是更慘?
所以現下,非但不能讓三妹退親,而且得保兩人的婚事才對。
紀明雙揉了揉太陽穴,咬著牙:“那我們現下該如何?回府找兄長商議?”
紀明焱一臉莫名地看著他:“明雙,你就是想太多,總是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妹夫不對勁,你就覺得妹夫一定會對我們紀家不利。但我看他真的很好啊,對三妹很好,一直跟著三妹寸步不離,那眼神都是對三妹的愛意啊。”說到最後,紀明焱捧著臉,雙眼裡閃著耀眼的星星。
紀明雙無語:“……你不覺得這些都是妹夫裝的嗎?”
紀明焱腿晃啊晃,繃著張臉和七弟講與人為善的道理:“那是你先入為主了,妹夫真的很愛三妹啊。而且他也對我很好,和我聊天,欣賞我的廚藝,知道我混錯了調料,他也沒有絲毫的埋怨。妹夫真的是個好人啊。”
紀明雙:“???”
不是,怎麼發現妹夫不對勁後,紀六他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妹夫確實是好人??
紀明焱握拳,雄赳赳氣昂昂:“我決定了,妹夫中的毒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給他解了!”
紀明雙:“???”
什麼鬼?難道不是離妹夫越遠越好嗎?怎麼還要趕著給對方解毒?
紀明焱非常善解人意:“但妹夫似乎不太願意我們知道他中毒這件事情,我給他把了一下脈,他就立刻縮回去了。既然這樣,那我要悄悄來,不讓他為難。”
紀明雙忍不住了:“紀明焱,你清醒點好嗎?會不會是妹夫知道你擅長解毒,所以才通過三妹,想讓你幫忙?”
紀明焱擺擺手:“不可能,這毒我現在根本解不了。”
紀明雙:“……”
“但我一定能想到辦法。”紀明焱是個越戰越勇的人,他自顧自道,“不過我得先瞭解一下妹夫為何會中這毒,給他以毒攻毒的又是誰。明雙,待我們回京,我們去妹夫家看看吧!”
紀明雙很心累。
他親眼看見紀明焱在吳惟安身上栽了兩回,而自家妹妹一直栽著,就沒起來過。
他真的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
他真的覺得那妹夫,沒安好心,都是裝的啊!!
可是沒有人信他,沒有!
不過紀明雙也很想去吳家看看,他要去一查究竟,故而答應了下來:“好。”
第二日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陽光灑落,將營地籠罩在內,雖然風還是冷的,但到底讓人心情好。
紀雲汐換上了俐落的裙裝,外披一件保暖的鬥篷。
她發型極為簡略,只用了根白玉的發簪束在身後,颯爽英姿。
她剛出營帳,一身白衣的吳惟安便走了過來,柔聲喚道:“雲娘。”
紀雲汐朝他點了下頭,隨口打了個招呼:“你好多了吧?”
吳惟安本想再靠近紀雲汐一些,但不知想起什麼,他下意識還是離遠了那麼一點兒:“好多了,多謝雲娘。”
聽到這兩人黏膩的問好,一身盛裝的馮四翻了個白眼。
她真的有些想吐,虧她之前還把紀雲汐當作自己的競爭對手。生怕對方和楊衛添退婚後,會入宮和她爭奪聖上的寵愛。
結果人家卻甘願和一個像女人似的男人黏黏糊糊。
馮四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到,她徹底和紀雲汐不一樣了。
這次圍獵,馮家除了馮四,她哥哥馮五也來了。
公平地說,馮家幾個公子小姐也都長得不錯,這馮五也是個俊朗男子。
他朝紀雲汐作了一揖:“三姑娘,昨日之事是我妹妹做的不對,我帶妹妹向你道個歉。”
邊說著,邊朝身後掃了一眼。
馮四其實根本不樂意來道歉。
昨日她真的要氣瘋了,連那篝火宴都沒參加,還吵著要回馮府。
是哥哥勸了她,說讓她別和紀家人計較。紀家那清遠侯,是個一心向道的主,心不在朝堂,一個吏部尚書也就頂天了。
而他們父親如今深受聖上和太子愛戴,官職還能往上升。如若她馮四進宮承了寵,很可能坐上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
且今早哥哥還向她透露,父親早就看紀明喜不順眼,正有法子要拉那紀明喜下馬呢。
說不定來年春闈,紀明喜這個吏部尚書的帽子就要掉了。
而哥哥說了,這法子,還需要她馮四出馬。
這麼想,馮四便收了氣性,亭亭玉立地朝紀雲汐福了福身:“姐姐,昨日是妹妹不好,妹妹給您和吳公子道歉了。”
紀雲汐很早之前就認識馮四,馮四一直把她當假想敵,從未對她有過好臉色。
道歉?那更加不可能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紀雲汐把一切看在眼裡,揚了揚眉:“無礙,過去的事情就過去吧。”
吳惟安站在紀雲汐身後,聞言一臉乖巧:“我都聽雲娘的。”
事情既然已經了結,一行人朝獵場入口而去。
路上,人越結越多,大家幾乎都在一處了。
馮四看了眼周遭,忽而揚聲,用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道:“對了姐姐,來年春闈,吳大公子可會參加?”
紀雲汐掃了馮四一眼,垂下眼眸:“會。”
馮四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姐姐,吳大公子平日功課如何?誒呀,我不該這麼問,姐姐挑中的夫婿,文韜武略肯定都很不錯。吳大公子來年春闈必定能中榜,殿試之上,也定能讓聖上賞識,賜進士及第呢。”
這就是明晃晃的捧殺了。
紀雲汐看在眼裡,但也不說破,反而道:“妹妹言重了,一甲不過三名而已,安郎估計不可。還是五公子有可能,吳公子的文采學問,在整個上京城可都是有名的。”
春闈距離現在也只有兩月,上京城百姓自然會猜測這次的三名一甲會是誰,甚至還各自押注,企圖大賺一筆。
在大家的猜測中,紀家紀明雙,馮家馮五,以及李家李三,是被提及最多的人。
馮五笑了笑:“三姑娘抬舉了,我定然比不上吳大公子,否則當年家父向紀府提親,三姑娘也不會拒絕。”
聽到這,圍觀的人心裡不由都哦豁了一聲。
這是樁陳年舊事了,據傳這馮五當年便喜歡紀三,早早就讓父親去紀府提親,但被拒絕。
之後沒過多久,紀三便和楊衛添結了親家。
也是因為這事情,紀馮兩家雖然都是太子一黨,但馮家卻早就生了間隙,一心想趕超紀家,想把紀家踩在腳底下。
而近年來,馮家確實越來越好,如今風光無限,所以這事,大家都不太會提,生怕惹得馮家不快。
沒想到,這馮五卻這般輕鬆地說了出來。
馮五其實心裡一點都不輕鬆,他這些年一直關注紀雲汐。
如果紀雲汐選得夫婿比他好,說不定他都不會這般難受。
可憑什麼,她要這樣一個無用的男人,也不要他?
馮五不甘心,恨意妒意在心裡一點點累積。
昨日你看我不起,明日我讓你高攀不起。
他要他馮家越來越好,他要毀了紀家,毀了紀雲汐。
而春闈,就是開始。
只要這吳惟安參加春闈,他就能買通人,給吳惟安一個非常好的成績,然後把這髒水潑到紀明喜,潑到紀家頭上。
當今聖上最討厭在春闈中徇私舞弊的人,一旦發現,紀明喜必定下馬,紀家定然元氣大傷!
馮四在一旁煽風點火:“是呀,我之前聽說,吳大公子向姐姐家提親時,就說了要參加春闈,考個好名次,風風光光迎娶姐姐呢。”
旁邊和馮家穿一條褲子的人也紛紛附和。
“之前從未聽過吳大公子的名號,沒想到吳大公子居然如此厲害,也是一甲的人選之一呀。”
“我得先向三姑娘道個歉,之前三姑娘的親事,我很是意外,因為三姑娘確實值得更好的。可如果吳大公子學問如此高深,那便是我眼光不行了。到底還是三姑娘眼光好,一眼就挑中了吳大公子。”
“……”
紀雲汐靜靜看著這一切,暫時沒開口。
他們說了很多,但都差不多一個意思,就是捧殺,就是要把她和吳惟安架在火上。
因為按照人性,正常人聽到這些,肯定都不會承認自己真的不行,而是硬著頭皮就上了。
但吳惟安不是個正常人。
他漲紅了臉,搖著手:“我,我不行,我可能就只能中個榜,都不一定能進殿試呀……”
紀雲汐垂下眼眸,忽而打斷他:“不,你可以。”
吳惟安一臉懵:“雲娘?”
紀雲汐溫聲道:“安郎,不過一甲罷了,你一定可以。”
吳惟安慌了:“不,我不可以。”
紀雲汐聽著已經有火氣了:“我說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
馮家兄妹倆聽在耳裡,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
這紀雲汐,上鉤了。
吳惟安一張臉蒼白,試圖讓大家明白他的實力:“我、我功課一向就不是很好……”
結果,紀雲汐還沒來得及開口,衝過來的紀明焱便一錘定音:“妹夫,別怕!你可以!六哥相信你,我會幫你的!”
第26章 026
昨晚紀雲汐剛在想,要怎麼在明年春闈中保全長兄紀明喜,但她還沒來得及付出行動,背後的人反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們比她還急啊。
既然如此,這機會,她當然得抓住。
當然,這個機會,吳惟安是關鍵。
但話說回來,她養吳惟安也養了有段時間了,銀炭源源不斷地供著,錢也送了好幾回。
養了這麼久的雞,總不能白養,也該給她下下蛋了。
紀雲汐牽著馬,和家中一行人在雪地裡漫步而行。
她條理清晰地對吳惟安說:“春闈在明年二月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一甲三名,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安郎你要用心了。”
吳惟安一副遭受了嚴重打擊的模樣:“雲娘,我能中榜,就已經很是不錯了……”
紀明焱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一個巴掌就拍向吳惟安的後背:“妹夫,你不能這麼想啊!人定勝天,沒什麼是做不到的,這幾日與你交談,我發現你其實很聰慧,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啊。”
紀雲汐頷首:“六哥說的對。”
聞言,吳惟安隱晦地掃了紀雲汐一眼,裡頭似有千言萬語。
但紀雲汐權當沒看見,看向一邊跟著的紀明雙:“七哥,你這一年都在為春闈做準備,一些事項,就得麻煩七哥你給安郎講一講。”
紀明雙想都沒想就拒絕:“不。”
他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他三妹和六哥當春闈一甲是想考就能考的嗎?一甲就三名,全大瑜的讀書人,就出這麼三名啊!
他紀明雙一直在為春闈準備,雖然說是說這一年才開始上心,但相關書籍,他是從小時候就開始看的,只是這一年再集中看一遍罷了
他是一甲的人選不錯,但他也不敢保證自己定能中一甲。
可聽紀三和紀明焱的口氣,仿佛那名不見經傳的妹夫,定能中一甲?
他就想問問,這是誰給的信心?
紀雲汐望著前方白茫茫的樹林,柔聲喚道:“七哥。”
紀明雙哼了聲,極為傲嬌:“你求我也無用,我沒這本事。”
紀明焱就直接訓人了,畢竟他可是哥哥:“明雙啊,你不能這麼小氣,讀書人知識是要相互分享的。妹夫也是我們的家人,你們兩個到時候一起中一甲,一甲中我們紀家就出了兩人,這想想都覺得風光啊!”
紀明焱越說越眉飛色舞,仿佛已經看見了紀家連中兩名一甲,眾人紛紛震驚的畫面。
吳惟安都下意識看了對方一眼。
這人昨晚剛探了他的脈,應該已經發現不對,結果今天怎麼還能這麼……把他當自家人?
紀明雙也很無語,他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拳頭捏了捏,又捏了捏,才控製自己沒朝紀明焱一拳打過去。
他看向旁邊的吳惟安,沒什麼好語氣地問:“我問你,就四書五經,你現下看了多少本?”
吳惟安收回視線,像小媳婦一樣甕聲甕氣道:“前幾日剛開始看《大學》。”
紀明雙:“???”
紀明焱向來不愛看書,他進大理寺靠得是他那一手好毒術,他也從來沒有瞭解過春闈,聞言還給予了鼓勵:“妹夫原已開始準備了呀?真棒!”
紀雲汐附和道:“真棒。”
只是聽著就很敷衍。
紀明雙:“……”
吳惟安:“……”
一直沒機會插話的吳惟寧:“……”
事已至此,溝通已進入僵持的狀態。
紀明雙、吳惟安和吳惟寧三人,都覺得這一切非常的離譜。
唯獨紀雲汐和紀明焱是真的充滿信心,而且這兩人就完全堅持自己的觀點,根本不聽其他人的意見。
紀雲汐是對吳惟安有信心,紀明焱純屬就是不知者無畏。
故而這一日圍獵,也就他們兩個人玩的最盡興。
其實冬日打獵根本就打不到什麼,但這些上京城的少爺小姐們,也不是真的為打獵而來。
大家都是出來玩的,主要目的都是彼此聊聊天分享分享八卦。
晚間依舊是篝火宴,不過因著昨晚的事情,紀明焱學乖了,不敢上手了,烤肉是下人們來烤的。
一切相安無事,酒過三巡,大家各自回了營帳歇息,畢竟明日一早便要回城裡。
營帳之中條件簡陋,但紀雲汐向來注重享受,來時就考慮到沐浴不便這一點,特地帶了個浴桶過來,水也提早讓下人們用火燒開。
她在丫鬟們的伺候下,在屋內美美洗了個澡,換上淡粉色寢衣,靠在床上看書醞釀睡意。
營帳之中格外幽靜,空氣中緩緩流動著養神的檀香,上好的銀炭在一邊無聲燃燒,將屋內的氣溫維持一個舒適的度數。
忽而,一陣微風吹過,一道人影落在床前。
紀雲汐滿頭黑發隨風拂動。
她不慌不忙地翻過一頁書,淡聲道:“你擋著我光了。”
吳惟安這才避開,視線環視一圈,感慨:“坊間傳聞,都說紀家三姑娘向來只穿最好的,只用最好的,果不其然。”
不過臨時住兩日的住處,被她弄得如此奢華,到處都是燒錢的痕跡。
紀雲汐沒理會他話中酸意,直接問:“什麼事?”
吳惟安拉了個凳子在她床邊坐下:“一甲我不行。”
紀雲汐抬起頭:“為什麼不行?”
吳惟安總算有點明白那紀明雙的心情了:“春闈選的是聰明的讀書人。”
紀雲汐點點頭,表示明白:“我覺得你足夠聰明。”
吳惟安笑了一下:“可我不是讀書人。”
那拿來看書準備考試的時間,他拿來做其他事情不好嗎?
春闈只要中了榜,謀個一官半職就夠了,何必一開始就中一甲?一甲確實風光,但出頭鳥可都是人人喊打的。
吳惟安向來不喜招搖,他更喜歡隱藏,更喜歡穩妥。
紀雲汐把書闔上:“你是不是讀書人和我沒關係,但我是個商人。”
吳惟安挑眉:“所以?”
紀雲汐傾身,將書放到一旁櫃前,然後看向他,一字一句:“所以,你一定要是一甲。”
吳惟安眯起雙眼:“三姑娘,我在想,是不是我近日給了你錯覺,讓你以為,我真的那麼好說話?”
他就坐在椅子上,臉上還帶著那麼一點笑意,看起來平和從容,但卻讓人瘮得慌。
這種類似的氣質,紀雲汐上輩子見過一次。
對方是商界的大牛,七八十歲的老人了,看起來和藹可親,但和對方談生意涉及到雙方利益時,你便知道,這樣的人,其實最危險。
因為那樣的平和從容,那樣的和藹可親,來自於他們腥風血雨的過往,來自於他們自身的能力和手腕。
就說這吳惟安,真要徹底撕破臉,紀雲汐知道她必輸無疑。
所以她不會和他撕破臉。
紀雲汐輕歎口氣:“我沒有這個意思,但你還記得我昨夜和你說過的幾千萬兩黃金的生意嗎?這上京城的賭場,都是馮家開的。你昨夜也答應我了,難不成你要反悔?”
吳惟安:“你昨夜可沒告訴我,是要以我為賭注。”
紀雲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語氣堅定:“我向來不賭,但因為賭注是你,所以這一局,我押上全部身家。”
吳惟安看著她,沒說話。
紀雲汐的身家到底有多少,除了她自己,根本沒有人知道。
但想想也知道,定然不會是一個小數字。
如果她真的全部押上,事成之後,馮家賭場肯定大傷,她賺的更是可觀。
而其中一半,會是他的。
吳惟安垂下眼眸,不語。
紀雲汐問道:“你就真的對自己這麼沒信心?”
吳惟安勾了勾唇:“你別激我,我可不是什麼過目不忘的神童。一甲我確實可以做到,但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我得付出非常大的心血。”
春闈考試涉及的書籍學問何其之多?
如果真要考那一甲,就算他是吳惟安,接下來一個多月,他定然也要全力以赴。
紀雲汐聽出對方已經鬆動了,直接道:“期間有事都可以來找我,我竭盡所能幫你減輕負擔。”
吳惟安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問了紀雲汐一個問題:“我憑什麼信你?”
紀雲汐眉目輕揚,似乎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
這真的是她有史以來,做過最有誠心的一樁生意了。
紀雲汐臉色平靜地告訴他:“我們不是夫妻嗎?我人都是你的,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吳惟安:“……”
他只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起身就走了。
紀雲汐:“??”
什麼鬼?這什麼反應???
紀雲汐一幫人回上京城的當日,紀家放言吳惟安能中一甲的消息便傳遍了全城。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紀雲汐也沒閑著,剛到府中就開始清點自己的財產。
她先讓人喚來管家:“你算算我名下還有多少黃金白銀,今天之內給我一個數。”
管家應了聲是,便下去清點了。
然後紀雲汐叫來寶福和晚香:“你們去庫房中替我清點一下那些我早已不用的珠寶首飾,理出來後都拿到當鋪去當了。”
寶福不明所以:“小姐,這是發生了何事?”
晚香問都不問,直接拉著想問個究竟的寶福去了庫房。
這般大的動作自然驚動了府中的哥哥們。
沒過半個時辰,紀明焱便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三妹,怎麼了!我們家要沒錢了嘛!”
否則三妹何苦要將那些珠寶首飾當了,還要清點財產?
紀雲汐抿了口茶,回道:“沒,我們家還是挺有錢的。”
紀明焱拍拍胸口:“嚇我一跳,我還想著如果家裡沒錢,那就得我出馬,賣毒為生了。不過三妹,那你做這些是要幹什麼?”
紀雲汐也沒隱瞞:“我明日要去賭場下注。”
紀明焱一臉震驚:“三妹你何時沾上的賭癮?這樣不行的啊!那賭場是馮家開的,我早就看馮家不順眼了,你還去賭,這不是把錢送給他們馮家嗎?”
紀雲汐悠悠道:“我賭我夫君能中一甲。”
正在想辦法努力勸說三妹放下賭癮立地成佛的紀明焱:“?!!”
“你明日去賭場記得喊我啊!”紀明焱瞬間激動,“我也去看看我手頭還有多少錢,我也要下注!!!”
紀雲汐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紀明焱就蹦蹦跳跳衝出去了。
她輕輕搖頭,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繼續喝她的茶看她的賬本。
結果賬本一頁還沒翻完,紀明雙大步衝了進來:“紀三!”
紀雲汐手嚇得一抖,有些無語:“七哥,你嚇到我了。能不能不要學六哥一驚一乍?”
紀明雙氣得一張俊臉鐵青:“你要把家裡所有現銀都拿去賭吳惟安中一甲?!”
真的,紀明雙真的要被氣死了。
想想他先前在外遊曆,多麼快樂,每天都開開心心,真真一副儒雅瀟灑公子哥。
但現在,他不過回家幾個月,他就覺得自己被氣成了小老頭!
紀雲汐糾正了一下他的說法:“紀府的錢我不會動,我動的是我自己的錢。”
紀明雙:“有差別嗎?你名下的錢比紀府的錢還多!”
家裡錢都是紀雲汐一個人賺的,哥哥們從來都不插手,自然也不會要。
在錢一事上,兄妹們都算得很清楚,自己的錢自己掙。另外每人每月都交一樣的錢入紀府銀庫,用來家用。
所以紀雲汐名下財產,真的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字。
紀明雙自然不是眼紅妹妹的錢,他只是替她心疼。
這錢在紀明雙看來,肯定會打水漂的。
紀雲汐這些年為了做生意有多麼辛苦,紀明雙看在眼裡。
紀明雙恨鐵不成鋼:“紀三,我記得你原先不是這樣的人。你一向理智聰慧,有些事情看的比我還清,但怎麼一碰上男人,你就失了智呢?”
紀雲汐認真道:“七哥,你相信我,我眼光不會出錯。安郎他確實,可以。”
紀明雙一副無可救藥的表情:“罷了!罷了!反正是你自己的錢,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到時候你可別找我哭鼻子!你和那吳惟安在大街上討飯,我也不會接濟你們!”
撂下這句話,紀明雙甩袖而去。
但同時,他已經開始盤算要怎麼多賺點錢了,畢竟日後,他要養妹妹了。
妹妹花的還不少,什麼都要最好的,是一筆很大的銀兩啊。
哦,可能還要順便幫忙養個妹夫。
想想就很氣。
紀雲汐看著紀明雙氣衝衝的背影,有些無奈。
就,她說真話的時候,好像身旁人都不太信?
比如那日她和吳惟安說她人都是他的,他雖然不似七哥這般生氣,但紀雲汐感受到了對方的呵呵。
行吧,問題不大。
紀雲汐喝了口茶,順便讓丫鬟朝七哥那送了些菊花茶降火。
天色變暗,紀明喜回府,一家人一起用膳。
紀明喜也已得知了府中之事,他看了眼淡定吃著飯的妹妹,試探地問:“雲娘,聽明雙說,你們這回去鹿山圍獵發生了一些事?”
紀雲汐抬眸:“兄長指的是哪一件?”
紀明喜道:“呃,聽說那惟安能中一甲?”
紀雲汐點頭:“是。”
紀明喜看了妹妹一會兒,也沒見紀雲汐往下說。
他就去看另外一邊鐵青著臉吃飯的七弟,七弟看起來是和三妹在賭氣,一句話都不說。
紀明喜歎了口氣,因為手邊沒有茶,故而只能喝了口湯。
出去找人借了一堆錢回來的紀明焱蹦蹦跳跳跑進來,剛好聽到幾句,便把知道的都說了:“大哥你是不知道,當時那些人話外之意,皆是如果妹夫考不上一甲,那就是三妹眼光不好。但三妹怎麼可能眼光不好呢?所以妹夫一定能考上一甲啊。”
紀雲汐看了六哥一眼,倒是有些意外。
她是真沒想到,原來家裡六哥,是最信她的?
紀明雙忍無可忍:“閉嘴吧你。”
紀明焱直接給紀明雙夾了個大雞腿:“我知道你對妹夫有偏見,我不和你說,我和大哥說,你吃你的飯。”
紀明喜努力理解六弟的思路,但他失敗了:“明焱啊,你這個結論,不能這麼下吧?”
紀明焱看著大哥,大眼睛忽閃忽閃:“啊?”
紀明喜:“雲娘確實眼光好,但是,妹夫能不能中一甲,一要看妹夫自己的真才實學,二要看妹夫考場上的發揮,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紀明焱才不管這麼多:“妹夫很聰明的,人也好,老天爺也一定向著他。大哥你放心吧,這次春闈,一甲裡有兩個都是我們紀家人的!”
紀明喜還想說什麼,但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算了,就這樣吧。還是想喝茶啊。
他喚來下人:“給我倒杯茶罷。”
紀明雙:“……”
第二日午後,紀雲汐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上京城最大的賭場而去。
紀雲汐的馬車非常好認,整輛馬車用的是西南來的大果紫檀木,雕花樑柱無一處不精美,連馬也是難得一見的汗血寶馬。
故而這馬車跑在街上時,百姓們都知道轎中人是誰了。
有不少閑著的百姓,便悄悄跟在後頭,想看看這紀雲汐是要幹嘛去。
畢竟今日這紀家排場挺大,除了紀雲汐的馬車,後頭還跟了三輛。
不知裝了些什麼,沉甸甸的,壓得那彪悍的馬步伐都不似往常那麼快。
出乎眾人意料的,那馬車停在了德昌賭坊前。
德昌賭坊是全上京城最大的賭場,三教九流的人都愛往這裡跑。
每日都有人在這傾家蕩產,輸得人把老婆孩子都壓上了。
也有人賺的盆滿缽滿,大笑著離開,但保不齊過幾日又來,直到輸得褲衩子都沒。
所以,基本上沒有人能從賭場裡賺到錢,這些錢,都流向了背後的馮家口袋。
這也是為什麼,這些年馮家一直扶搖直上的原因。
畢竟官場哪裡都需要打點,沒錢怎麼行?
綴著蠶絲線的簾子被掀開,紀雲汐和紀明焱先後下了車。
紀雲汐今日穿的白衣,顏色雖低調,但上頭的刺繡和絲線無一處不精細,行走間在陽光下還微微閃光,帶著低調的奢華。再加上那張沒有表情,但五官極好的臉,活像一朵雪山白蓮。
紀明焱向來愛紅,今日也是一席紅衣,襯得他面容愈發白皙,那雙大眼睛也愈發亮。
但沒有人敢和他對視,因為那些傳言。
紀雲汐當先走進那德昌賭坊中,紀明焱在後邊跟著。
後頭下人們抬著一箱又一箱的東西魚貫而入。
圍觀的眾人紛紛驚訝,也跟著進了德昌賭坊。
反正這地方,誰都可以進!
賭坊的坊主消息知道的很快,親自出來迎接:“六爺好,三姑娘好。”
紀雲汐嗯了一聲,懶得廢話:“聽說你們這可以對明年春闈一甲得主進行下注?”
坊主朝後頭抬箱子的下人們望了一眼:“是,三姑娘可要下注?”
紀雲汐頷首:“這些,五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我全押吳惟安。”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一旁賭桌上殺紅眼的賭徒,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這是什麼概念?
當今皇後的俸祿,一年也不過二十兩黃金,兩千兩白銀。
紀雲汐換算過,大概相當於現代的年薪五十五萬。
而她今日拿出的這些,相當於現代的1.5億元。
當然,紀雲汐名下的資產不止這麼點。
這些只是她這兩日能拿出的現銀,還有一些暫時無法變現罷了。
不過也夠了。
紀雲汐特地瞭解過,這次德昌賭坊針對春闈的結果,給出了幾種押注方式。
如果只押一個人是一甲之一的話,若是熱門人選,像紀明雙這種,便只能是2:1。就是你押了十兩,如果押中了,賭場還你二十兩。
而越不可能的,這個比率會越大。
像吳惟安這種無人問津的,一概都是10:1.
也就是說,如果最終吳惟安能中一甲,那紀雲汐就能抬15億回去。
坊主呼吸都重了幾分,他幫馮家辦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有人敢這樣砸錢。
當然最重要的是,也沒人能輕易拿出這麼多錢啊!
可是錢太多,坊主不太敢應,他朝紀雲汐作了一揖:“三姑娘,此事小的不敢做主,還容小的向主子稟報。”
紀雲汐嗯了聲:“去吧。”
坊主讓人把紀雲汐和紀明焱迎進去,好生招待後,便驅車去了馮家。
剛好,馮家家主禦史大人剛回府。
聽到下人稟報,他和兒子對視一眼,眼中精光閃爍:“就讓她押!”
事情發生沒多久,吳惟安也知道了。
圓臉管事一五一十的稟報:“……那德昌賭坊點了一下午的銀錢。”
吳惟安垂眸,半晌問道:“你說她押了多少?”
圓臉管事重複:“五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
吳惟安淡淡地哦了聲,揮揮手讓圓臉管事下去。
圓臉管事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去了弟弟的書房,搬回了一疊書。
第27章 027
紀雲汐和紀明焱走後很久,德昌賭坊眾人依舊處於震驚之中,久久不能平複。
紀家有錢,全上京城都知曉。
但沒想到,居然會有錢到這個地步,那搬了一箱又一箱的黃金白銀,深深刺進了眾人的心田。
更可怕的是,眾人都知道,紀雲汐昨日才回的上京城。
她只用了兩日不到的時間,便籌集到如此多現銀。
更更可怕的是,這些錢,還不是紀雲汐的全部身家,她名下還有家宅良田無數,當鋪和拍賣行的錢,她也沒動。
紀雲汐動的,只是她的小金庫。
真真是一擲千金,眾人甚至不免想道。
“那吳大公子,不會真是個有學問的,我們都看輕他了吧?”
否則這紀三姑娘,怎麼捨得砸這麼多錢,去賭吳惟安中一甲?如果吳惟安不行,這錢可全部打水漂了啊。
“當初兩家定親的時候,那吳家的情況就被大家弄了個清清楚楚。那吳家大人算是個好官,吳家二公子據說也是有些學問,唯獨吳大公子真的不行,在平江私塾中時,大公子的功課都在最末等!”有知情人出言。
“但紀家就真的讓三姑娘這般胡鬧?”
“紀家那幾位爺多寵三姑娘,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可能這些錢,對紀府來說也不算多,為了面子隨便玩玩罷。”
“那也不能這麼說,那錢可算是大數目了,幾位皇子都拿不出來……”有人悄咪咪問,“雖然說那吳大公子學問確實差,但你們忘了,紀家長兄是吏部尚書嗎?春闈試題,他可是都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
“正是!”
“噓,這話不能亂說的,紀家多記仇你不是不知道,少說幾句!”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知道的人越來越多。
紀明喜在吏部待了一天,天快黑才準備啟程回府。
一向和他交好的大人過來詢問:“明喜兄,你可知你家中發生了何事?”
紀明喜今日剛和幾位老先生們商討了一下春闈試題,有了眉目,心情難免不錯,反問道:“何事?”
紀明喜一向不太擔心家裡。
家裡幾位弟弟妹妹雖然各有主見,但其實做事都有自己的度,一般無需他操心。
再說了,操心就有用嗎?那也不一定有用。
交好的大人道:“你家三妹今日午後,拿了五萬兩黃金和十萬兩白銀去了德昌賭坊。”
紀明喜:“噢,你說的是這事,這個我昨日已得知,隨她去罷。”
對方:“???”
這些銀錢,是一筆小錢嗎?
他一輩子累死累活,都遠遠賺不了這麼多啊。
那大人很心累,但看著格外隨緣的好友,他還是提醒了幾句:“明喜兄,家裡弟妹你還是要管管的啊。”
紀明喜笑了下,知道好友是一片好心,便應了下來:“我知道,我會管的。”
那大人又道:“若你事務繁忙管不過來,也可娶個好夫人,讓夫人替你管一管。”
紀明喜和顏悅色:“我知道,我會留意。”
大人:“還有,民間有些不太好的傳聞,你也要留意一下。”
紀明喜心思已經飄遠了,聞言隨口問:“什麼傳聞?”
大人湊近,耳語了幾句:“春闈試題,你可千萬注意點,畢竟你家裡人要參加,旁人難免會多想,就怕給你潑髒水。”
紀明喜點點頭:“你放心,我都知道的。”
紀明喜回去後,便管了這事,就是管的方法和好友想的截然不同。
他先是問了紀雲汐幾句:“你下午去了德昌賭坊?”
紀雲汐頷首:“是。”
紀明喜點點頭:“那你身上可還有錢?”
紀雲汐想了一下,搖頭:“沒了。”
有的她都押了,不過過幾日,當鋪和田莊那邊就會送錢過來,問題不大。
紀明喜:“我那有不少,你缺錢你自己去庫房拿罷。”
紀雲汐沒拒絕:“好,多謝兄長。”
紀明焱忙跳出來:“大哥,我也沒錢了,我也把錢全押上了!”
紀明喜一視同仁:“要用你自己去拿。”
紀明焱開心了:“好!”
紀明喜又交代紀明雙:“近日我在準備春闈相關,你稍微避諱些。”
紀明雙頷首:“知道。”
至於娶妻一事,紀明喜想了想,給遠在邊防的二弟寫了封信,問對方可有心愛的女子了,打算何時成親。
寫完後,他便把信給了下人。
至此,該管的事都管了,該交代的也交代了。
紀明喜一身輕鬆,還多喝了杯茶,多抄了遍佛經。
紀雲汐回到自己的院中:“寶福,我讓你準備的糖果,你可準備好了?”
寶福點頭,把糖果盒抱了出來:“都按小姐的吩咐準備好了!我試過了,非常醒神!”
紀雲汐滿意地點了下頭:“你把那些書也都帶上,我們去趟吳家。”
大瑜雖民風開放,對女子約束不多。
但一般也沒有未婚女子會在夜間去男子家中,哪怕是未婚夫。
紀雲汐明顯不是一般女子,她向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當即讓下人裝了滿滿一車書,帶上特質的糖果,準備去看看她的搖錢樹。
剛好撞上鬼鬼祟祟的兩個人。
是紀明焱和紀明雙。
紀明焱拎著盒東西,紀明雙捧著疊書,被三妹在家中後門抓了包。
紀雲汐挑了挑眉:“你們這是要去哪?”
紀明雙:“去李兄家裡……”
紀明焱:“去找妹夫!”
兩人明顯沒對好口供,當場露了餡。
紀明雙對紀明焱怒目而視。
他們兩個明明私底下說好了,此行要瞞著紀三。
畢竟紀三如今被吳惟安迷得失了智,就算貿然告訴紀三,那吳惟安不對勁,紀三也不一定會相信,反而可能直接衝去問吳惟安,吳惟安到時候幾句把紀三打發了可怎麼辦?
紀明雙的想法是,他和紀明焱兩個人先去吳惟安府上看看情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後,將證據擺在紀三面前,紀三不信也得信,一舉擊潰吳惟安的陰謀。
可是,紀明焱這不長腦子的壞了事!
紀雲汐哦了一聲,很平靜:“我也正好要去找他,那我們一起罷。”
紀明焱:“好呀。”他當先就上了妹妹的馬車。
不得不說,妹妹的馬車真的舒服。
紀明雙氣得不行,坐在馬車上冷著一張臉。
紀明焱忍不住又要給七弟講道理了:“明雙啊,我就覺得這事沒必要瞞著三妹呀。三妹和妹夫是夫妻,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不應該有所隱瞞。”
紀明雙:“……”
紀雲汐這才問道:“發生什麼了?”
紀明焱便一五一十地把脈象的事情和紀雲汐說了。
這事和紀雲汐猜的差不多,她點了點頭:“六哥,那能治好嗎?”
紀明焱托著下巴:“現下我也沒有法子,不過三妹你放心,六哥我一定會想到辦法!我一定把妹夫從鬼門關拉回來!”
紀雲汐也就是問問,她其實壓根就不怎麼擔心,那吳惟安看著就一副很長命百歲的模樣:“好,多謝六哥。”
旁邊紀明雙沒說話,他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妹妹。
妹妹從小就和別人家的小姑娘不一樣,小小年紀便如同大人一般,遇事不急不躁,好像什麼事情她都可以解決。
有時候他甚至有種錯覺,不是家裡哥哥們護著她,而是她護著他們。
除了她自己的婚事。
一開始是楊衛添,現下是那吳惟安。
在紀明雙看來,簡直是分外的不理智,一遇到男人就不像她了。
可萬一不是呢?
萬一吳惟安的不簡單,紀三她比他們還清楚呢?
這個想法一在腦海中湧現,紀明雙就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紀雲汐注意到了七哥的臉色,她拿起杯盞喝了口水:“七哥,你怎麼了?”
紀明雙盯著她:“你知道妹夫中了毒後,一點都不驚訝。”
紀雲汐沒隱瞞:“我確實早就猜到了。”
紀明雙驚訝:“那你為何還要與他定親?!”
紀明焱也很訝異,但他的關注點明顯與紀明雙不同:“所以妹夫怎麼中的毒,又是誰在幫他啊?”
紀雲汐先回紀明雙:“定親後我才知道此事。”
然後再回紀明焱:“我問他,他沒說,所以這些我也不知道。”
紀明雙很憤怒:“他這是騙婚!他明明知道自己時日不多,還答應了親事!”
結果他還沒說完,就被紀明焱砸了下頭。
紀明雙:“紀明焱!!”
紀明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糊塗啊,明雙,你糊塗啊!親事難道不是三妹先促成的嗎?是三妹想嫁給妹夫的吧?而且誰說中毒就一定時日不多,我都說了我一定會治好的啊。”
紀明雙不得不提醒他:“數百年來,金蟾蠱毒無人能解,中此毒者必死無疑。”
紀明焱握拳,一雙眼亮若星辰:“那我便是這第一人!”
紀明雙嘴角抽了抽:“……”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面對馬車中這兩人,紀明雙表示,他真的無能無力。
紀三和紀明焱都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而且決定的事情,是誰都改變不了的。
所以,他應該像大哥學習。
只有大哥那樣,才不會被家裡人氣到吧。
紀明雙甚至突然間明白,大哥這性子,是不是就是被,這樣磨出來的?
紀雲汐看七哥實在可憐,出言安慰了一下:“七哥,親也定了,說再多也無用。而且因禍得福不是嗎,否則你難道想我入宮?”
紀明雙氣到極致便是佛,他闔上雙目,淡淡道:“嗯。”
還能怎麼辦呢?他可能真的要開始試著接受,吳惟安是自己妹夫的事情了。
但他還是有疑惑,他又睜開了眼睛,不甘心道:“可紀三,你不想知道那吳惟安為何會中此毒?他是否如面上表現的這般?他到底有何目的?”
紀雲汐翻著手裡的雜書,搖搖頭,誠實道:“不想。”
紀明雙:“……”
紀雲汐確實不想知道。
她一向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她只要知道吳惟安是個心機深沉的狠人,且日後能穩居丞相之位便夠了。
如今她有金手指,她知道劇情,知道吳惟安的結局,那相當於她已經挑中了一支必定會一飛衝天的股票。
既然如此,她還需要去知道股票的童年,股票的生平嗎?
不需要啊。
每個人都有秘密,有自己的空間,她也不想吳惟安來探究她的生平,探究她到底有多少資產。
而且這些事情,在一起久了,總會慢慢得知的。
紀雲汐不急,人生這麼長,所有事情都要在現下全部知道也不好,留點給以後解密也不錯。
紀雲汐想了想,對紀明雙和紀明焱兩位兄長道:“我問過安郎,他不太願意說,想必是不太好的回憶。我知道你們兩人此行的目的,但真的沒必要。日後我們是一家人,總會慢慢知道的,沒必要現下打破砂鍋問到底,讓感情生了嫌隙。就像你們,也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沒過問過,不是嗎?”
紀明焱忽閃著眼睛看著妹妹,亮晶晶的。
紀雲汐心下大喊不好,剛想躲開,可是已經晚了。
紀明焱已經朝她撲了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三妹,你真是六哥遇見最透徹的女子了!我簡直三生有幸,能有你這麼一個好妹妹!六哥真真喜歡你!”
紀雲汐掙紮不開,被抱得快要喘不過氣,咬著牙:“我……謝謝你。”
紀明雙抿了抿唇,最終什麼都沒說,像是妥協了。
怎麼說呢,他開始明白大哥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大哥了。
紀家三人到吳家時,吳齊帶著夫人,親自接待了他們。
吳大人和夫人話都不太多,客氣有禮地寒暄了幾句。
紀明焱的熱情只對他想熱情的人,所以一有了外人,他便也不怎麼說話。
紀雲汐混跡於生意場,只要她想,她也能好好打交道。
但這不是有紀明雙在嗎?
所以紀雲汐和紀明焱都各自站在紀明雙身旁,聽著紀明雙和吳大人客套。
吳大人沒說幾句,知道他們要見的不是他,便喚圓臉管事將三人帶去了偏院。
到的時候,吳惟安正在看書。
他坐在稍顯簡陋的桌前,似乎是很怕冷,燒著銀炭的火爐就放在他腳邊。
見到來人,他放下書,剛站起來,口中的‘雲娘’二字還未出口,一道人影便直接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
吳惟安:“?”
他用了很大的自製力,才克製住把來人甩掉的衝動。
紀明焱從高冷到熱情只需要一秒的時間:“妹夫,好久不見,六哥想你了!你近日可好!!”
饒是吳惟安見多識廣,也不由愣了愣。
不是,他和這紀明焱不是昨日才見??
紀明焱抱了抱,就鬆開了他的妹夫。
吳惟安很快調整好心態,看向紀雲汐:“雲娘,你怎麼來了?”
紀雲汐走過去,看了看他桌上隨意放著的書。
是四書五經。
很好,紀雲汐非常滿意,雙眼微彎:“我來看看你。”
她對身後的寶福招了招手,寶福便將提了一路的禮盒放在了桌上。
吳惟安疑惑:“這是?”
紀雲汐告訴他:“這是我為你特地備的糖果,你這些日子定要苦讀,這些糖果應該能讓你醒醒神。”
吳惟安感動地收下:“多謝雲娘,你待我真好。”
見這兩人聊得差不多了,紀明焱拿著他那盒子擠了過來,獻寶一般地放在桌上:“妹夫,這是六哥為你準備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藥材,最補身子了。嘿嘿,特別是補腦子,你記得吃啊,不夠了再找我要。”
吳惟安想起圍獵那日的烤肉,心下已有了防備,但面上還是一副非常感動的模樣:“謝謝六哥。”
紀明焱看向紀明雙。
紀明雙繃著張臉,將抱著的一疊書往桌上重重一擱:“裡頭有我批註,你可以看看。”
說完就轉身離開了,一副不想在此地久留的模樣。
紀明焱搖搖頭,剛想繼續慰問一下妹夫。
但他忽而反應過來,看了看三妹,又看了看妹夫,眼睛一亮,突然間就明白了什麼,朝他們擠眉弄眼:“我也先走一步,你們兩個多說說話,多說說話。”
說完後,馬上就走了,還體貼地給兩人帶上了門。
房內剩下兩人,兩人相視一眼,一時無話。
紀雲汐走到桌前,隨手翻了翻吳惟安看過的那些書。
吳惟安隨她翻著,打開了紀雲汐帶過來的糖果盒。
糖果盒分了六格,每格都放滿了圓圓的糖果。且每格顏色都不一樣,但都非常好看,看起來就很甜的樣子。
他一向喜甜,沒想到對方能有這份心意。
雖然心意不純,但吳惟安心裡還是挺歡喜的。
他伸手,拿了顆橙黃色的糖果,輕巧扔進口中。
不過一瞬,吳惟安的臉便皺在了一起。
好酸!
他立馬吐了出來。
吳惟安愛甜,但其他口味也能吃,苦啊辣啊,都不在話下,唯獨不能忍受酸。
一點酸都不能忍。
吳惟安被酸得話都說不出來,忙倒了杯水灌了下去。
他握著拳頭,青筋暴起,好一會兒才逼退口中酸意。
吳惟安轉頭,看向紀雲汐。
紀雲汐也在靜靜地打量著他,還問了一句:“怎麼樣?醒神嗎?”
吳惟安閉了閉眼:“你自己試試?”
紀雲汐解釋了一下:“我看你從不碰酸的東西,想來你應是不能吃酸。所以特地備了這些極酸的糖果,讓你在困倦的時候醒神用。”
吳惟安氣笑了:“那我豈不是還要謝你一番苦心?”
紀雲汐:“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氣。”
紀雲汐放下手中的書,在一旁落座,接著道:“對了,除了這些糖果,我還給你帶了一車的書,就在外邊。”
吳惟安:“……?”
紀雲汐絲毫沒有心疼人的想法:“書有點多,但你都要看完。”
吳惟安挑眉,覺得很是離譜:“三姑娘,你何至於此?”
他算是看出來了,紀雲汐走這一趟,目的就是送那車書,並且來督促他好好準備春闈的。
紀雲汐認真地看著他:“你知道,我砸了很多錢。”
吳惟安想起管事和自己說的,對方浩浩蕩蕩去了賭坊的事情,忍不住莞爾:“我可沒逼你。”
紀雲汐給他畫大餅:“事成之後,一半是你的。”
吳惟安指了指桌子:“我在努力了。”
紀雲汐笑了一下,標準資本主義家的笑容:“努力還不夠,你要拚命。”
最好007。
不過這話紀雲汐沒說出口。
但吳惟安已經懂了:“三姑娘怕是不知道,我身上還有其他事情。就比如你那位兄長……”
脈象的事情,他還沒想好,也沒時間想,要怎麼忽悠那紀明焱和紀明雙。
紀雲汐打斷他:“這事我來前已經擺平了,你不用再管。”
吳惟安挑眉:“哦?”
紀雲汐眼神很和善,是看著搖錢樹的眼神,但口中的話,卻十分無情:“你現下,就是好好準備春闈。如果你不能憑自己實力拿到一甲……”
說到這裡,紀雲汐沒再往下說,但話中的威脅意味很濃。
吳惟安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臉上。
她一向情緒波動不大,哪怕向他求親時,都一副沒太大所謂的樣子。
包括那晚,她也能用平淡如水的語句,說出‘我人都是你的’這種,情人間才會說的黏膩話。
可今晚,她卻稍稍有些不同。
她是真的很在意,他能不能在春闈中取得一甲的事情啊。
或者說,在意她今日砸的錢。
吳惟安忽而好奇:“不能拿到一甲的話,會怎樣?”
紀雲汐也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過於外露了。
沒辦法,這1.5億砸下去,她也難免掛心。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哪怕她相信吳惟安可以,但也還是放心不下,生怕有變數。
她根本就沒有她在兄長們和外人面前,表現得那麼自信和無所謂。
紀雲汐反問對方:“若有人讓你憑空沒了二十五萬兩黃金,五十萬兩白銀,你會如何?”
吳惟安仔細想了想,認真道:“我會將對方碎屍萬段。”
紀雲汐頷首,語氣輕飄飄的:“所以你要拚命,懂嗎?”
吳惟安:“哦。”
第28章 028
子時時分,萬籟俱寂。
吳家的燈火已滅,只餘下偏院那一盞。
一道人影忽而從牆外飛躍而來,腳步輕巧地停在院中。
旁邊的一間房裡,左右擺著各一張床。靠左的那張床上,抱著枕頭睡得正香的雪竹刷地睜開眼,抄起旁邊的掃把就往門外而去。
另外一張床上的人,醒倒是也醒了,但眼睛睜都沒睜。
天氣這麼冷,起夜太艱難了。再說了,有雪竹在,他好像也不需要太盡忠職守。
雪竹心想大半夜估計又要掃腦袋,但一出去就發現來人是三姑娘旁邊的那個什麼香。
那就不能掃了。
雪竹也說不清自己現下是慶幸還是失望。
是慶幸大晚上不要掃腦袋呢,還是失望大晚上不要掃腦袋呢。
雪竹提著掃把回房,路過時還順道撿了好幾片枯葉。
晚香看了眼雪竹,就著窗外掃了眼吳惟安的房間。
燭火之下,吳惟安的影子映在窗上,他單手托著下巴,在看書。
晚香見此,很快便離開了吳家。
房內吳惟安眼皮抬都沒抬。
他已經習慣了,這些時日,那紀家三姑娘隔三差五派丫鬟來盯梢。
有時候是一大早,有時候像現在這樣是半夜。
他也終於明白,紀家三姑娘那雄厚的家產是怎麼攢的了。
估計她以前也沒少這麼盯梢,這麼盯著,什麼生意做不成?
晚香回來的時候,紀雲汐還沒睡。
臨近年關,當鋪拍賣行也好,家中也罷,有很多事情需要打點。
紀雲汐早早就讓各當鋪和拍賣行的掌櫃將這一年的情況報上來。
她要根據這一年的收成,和下屬平日的表現,決定這個年給他們分別發多少紅包。
相當於現代的年終獎。
想要招攬能人異士,想要下屬平日好好幹活,怎麼給一個恰到好處的數,是一門學問。
給的多了,紀雲汐心疼。
她可不是個善人,她給自己的定位一向明確,她就是一個商人,商人重利。
給的少了,就怕員工跑了,或者平日鬆懈了。
“小姐。”晚香朝紀雲汐福了福身,“大公子還在挑燈夜讀。”
紀雲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晚香道了聲是,便離開了房間。
紀雲汐停下手中的筆,心情還算可以。
考個一甲對其他人來說,是一件非常難的事,不是付出努力便能成功的。
但對吳惟安來說,只要真的拚命了,那還是非常有戲的。
而這幾日吳惟安確實都有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晚。
那她便安心了。
整個上京城有十多家當鋪和拍賣行,另外還有在各地的。
紀雲汐算了一天年終獎,也只完成了三分之一。
不過還有時間,紀雲汐把東西收拾好,就準備歇下了。
“三妹!你睡了嗎?!”門外傳來紀明焱清亮興奮的聲音。
紀雲汐毫不猶豫吹滅了燈:“睡了。”
紀明焱卻已經推開了門,輕車熟路地跑過去把燈重新點上:“我就知道你還沒睡!”
坐在床邊的紀雲汐:“……”
家中幾位兄長,自從紀雲汐長大後,就會很是注意,非必要情況不會在夜間打擾她,更不可能這麼晚進她閨房。
唯獨這六哥是意外。
在六哥的心目中,沒有男女之分,只有他想不想找之分。
而且紀雲汐覺得,六哥這人根本不懂男女間的情愛,也不需要。他只要有他那些瓶瓶罐罐,有可以下廚的廚房,有能品嚐他廚藝的人就行了。
紀雲汐面無表情:“這麼晚了,六哥你有何事?”
紀明焱在紀雲汐床邊坐下,拉著她袖子,一雙眼亮晶晶的:“我剛剛在院中小廚房熬了一鍋湯……”
剛開口,紀雲汐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直接打斷:“你知道的,我夜間不吃東西。”
“哎呀,六哥知道的,所以那湯我放在外頭,都沒給你拿進來。”紀明焱咬著唇,“只是啊,三妹。我給大哥送了一碗,給七弟送了一碗,但我還剩下一碗,你真的不喝嗎?”
紀雲汐:“不喝。”
紀明焱努力推銷他的湯:“大哥都喝完了,還說味道不錯。”
紀雲汐心裡呵呵,這些年過來,她兄長那已經是鋼筋鐵胃,酸苦無懼,無悲無喜了。
紀明焱繼續:“七弟也都喝完了。”
紀雲汐瞥了六哥一眼,府中誰不知道紀明雙心腸最軟,稍微哄一下,七哥都會去做?
紀雲汐一錘定音:“真不喝,你讓其他人喝吧。”
紀明焱是個能在極致熱情和極致冷淡之間變換的人,同樣,他精心熬製的湯,也不是誰都能喝的。
給其他人喝,他還不如倒了。
至於自己喝,他從來不喝自己熬的東西,也不吃自己煮的東西。
紀明焱很心疼,掰著手指數:“三妹,你都不知這湯耗了我多少好東西。上次你那買來的丹芝,我就放了不少。還有我那千年人參,我還放了半顆仙玉丸……”
紀雲汐:“……”
行吧,也就是說,這一碗湯,價值不菲。
紀明焱覷著三妹的臉色,看她似有鬆動,忙道:“我給你端進來!”
“不了。”紀雲汐依舊拒絕。
很多年前,六哥就用這種法子哄她喝了碗湯,那難以形容的口感,紀雲汐至今心有餘悸。
她賺錢是為了享受,為了吃最好吃的,喝最好喝的。
而不是,喝最難喝的啊……
不過,紀雲汐也不想浪費,於是她便想起了她那棵在熬夜苦讀的搖錢樹。
紀雲汐彎了彎唇角。
紀明焱下意識坐遠了點。
他一向不怕家中三妹冷臉,他反而比較怕她笑。
一笑,準有人遭殃。
紀雲汐偏過頭,對他道:“六哥,你若是現下不困的話,你把這湯給安郎送過去罷。他如今在苦讀,這個點還在看書沒睡呢。況且,你這湯用的都是上好的靈丹妙藥,如今安郎需要滋補,豈不是正好?”
紀明焱眼睛一亮,一拍腦袋:“對哦,我怎麼忘記了妹夫!”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我這就給他送!”
“等等。”紀雲汐喊住他,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六哥,你要告訴安郎,這湯你用了什麼熬製。”
紀明焱說了聲好,也不糾結為什麼要說,風風火火地走了。
紀雲汐吹滅了燈,舒舒服服的躺下,很快便睡著了。
“這是?”
吳惟安看著桌上那碗漆黑的湯,困意都消了大半。
紀明焱拖了條椅子在旁邊坐下:“我今夜特地熬製的,剛剛在來的路上起好了名字,就叫春闈一甲湯!”
吳惟安:“……”
紀明焱繼續道:“明雙也喝了,他和你一樣,都是明年春闈一甲的人選!所以妹夫,你快喝吧,我看著你喝。”
吳惟安:“……”
吳惟安一向仗著自己百毒不侵的體質,除了酸,什麼都吃,什麼都喝。
畢竟在來上京城之前,他遊走各地,風餐露宿,再加上沒什麼錢,所以都不挑,能吃就行。
可他此刻也有些怕了。
他似乎聞到了一些酸味。
吳惟安試探了一句:“我似乎聞到了烏梅的味道?”
紀明焱眼睛一亮,很激動:“妹夫你好生厲害!我確實加了烏梅,還加了些五味子和山楂!”
吳惟安歉意地笑了笑:“六哥,實在是抱歉,我向來不能吃酸。”
紀明焱啊了聲:“你不能吃酸嗎?”
吳惟安點點頭,蓋好蓋子推回去:“六哥的心意,我心領了。”
紀明焱有些懊惱:“早知道我就不加這些了,你放心,我日後會記得你的口味的。”
吳惟安笑容有幾分淡。
紀明焱越想越是可惜,突然間,他想起了三妹交代他的話。
紀明焱於是道:“可是這湯對你很有好處,本來這湯我是給三妹煮的,但三妹讓給了你,說妹夫你比她需要。”
吳惟安:“?”
紀明焱把對紀雲汐說的配方,再原原本本和妹夫重複了一遍。
吳惟安:“??”
丹芝?
千年人參?
半顆仙玉丸?
這些江湖中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仙丹妙藥,紀雲汐她六哥拿來煮湯?
秦老知道的話,怕是要哭了。
這紀府,到底是有錢啊。
吳惟安把湯拿了回去,換上一臉感動的神色:“雲娘心意如此,我不好辜負她。六哥放心,這湯我一定會喝的。”
剛好,他也覺得他這些日子晚睡早起,日日念書,身子有些虛了。
紀明焱多留了會,看著妹夫一口把湯悶了,開開心心關上門走了。
他現下很興奮,一點都不困。
剛好經過廚房,紀明焱腳步一停。
他向來對廚房非常感興趣,就像一個好色男子見到青樓就邁不動腳步,紀明焱看見廚房就不想走了。
紀明焱一向不被世俗禮教所束縛,他並不覺得自己未經允許,堂而皇之去逛別人家廚房有什麼不對。
不,在他心目中,妹夫已經是他紀家人了。
那麼妹夫家的廚房,也就是他的廚房。
紀明焱直接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發現,就在一旁,有人影一晃而過,圓臉管事出現在吳惟安面前:“公子,人去了廚房。”
廚房是家中廚娘的私地,沒人會進去,去的話會被廚娘罵。
吳惟安一臉平靜地看著書,聞言只問了一句:“家中有糖嗎?”
圓臉管事:“?”
既然公子都這麼說了,那就是說紀明焱進廚房這事不重要。
圓臉管事:“小少爺那應該有。”
小少爺是老爺和夫人的小兒子,如今不過三歲。
吳惟安翻過一頁書:“你去幫我偷一塊來。”
圓臉管事:“??”
雪竹站在廚房外,看著紀明焱在裡頭翻來翻去,發出各種砰砰乓乓的聲音。
他去了廚娘房門外,猶豫了很久,輕輕推開一道縫。
裡頭,家中大娘睡得正香。
同時,房間裡面也很亂。
雪竹拿著掃把的手蠢蠢欲動,但他不敢動。
以前廚娘剛來家中燒飯時,雪竹就自告奮勇去收拾了廚娘的房間。
結果,沒多久,他便渾身突發紅腫,起了滿身的膿包。
廚娘知道後氣了個半死,把他治好後,指著他鼻子罵了他三個月。
說他把她的寶貝都給掃沒了。
至此之後,廚娘的廚房和房間,雪竹再也不敢進去。
雪竹從懷裡拿出顆石頭,往床上睡得正香的人精準一丟。
大娘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雪竹迅速回房。
大娘閉著眼睛坐在床上,反應了一瞬,捂著自己見血的額頭,怒罵:“哪個狗娘養的半夜偷襲我!給老娘等著,看老娘不弄死你!——不對!誰大半夜在我廚房?!”
她當即掀被下床,直接朝廚房飛奔而去,一腳踢開廚房的門,正好和裡頭貓著腰的紀明焱雙目對視。
紀明焱正在翻箱倒櫃,他越翻越激動,越翻越興奮。
因為他翻出了好多好東西,那些好東西,很多他也有。當然有一些,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但知道那是頂頂好的東西。當然,也有些他的好東西,這廚房裡沒有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
是這個廚房的主人,和他一樣,毒術精湛,且有一顆致力於研製新毒的赤子之心啊!
是他的誌同道合者啊!
紀明焱剛想給對方一個熱烈的擁抱,結果撲面而來便是無數毒粉。
他眼前瞬間被迷住了,而且一個勁地打著噴嚏:“阿嚏——阿嚏——”
廚娘氣得把身上所有毒粉都往那人灑,宛若天女散花。
擅自闖入她廚房者,死!
可她沒想到,對方就只打噴嚏,除此之外就沒任何異常了。
而且很快,也有紅橙黃綠青藍紫的毒粉朝她而來。
她氣得灑得更多了,對方見此也灑得更多了。
廚房裡,一時之間,粉塵彌漫。
廚娘:“你個狗娘——阿嚏——養的——阿嚏——奶奶的——阿嚏——”
紀明焱:“我看你年紀——阿嚏——比我大——阿嚏——我叫你一聲阿姐——阿嚏——可以嗎——阿嚏——”
廚娘:“給老娘滾——阿嚏——你叫誰姐——阿嚏——你年紀才大你全家都大——阿嚏——”
紀明焱:“阿姐——阿嚏——你的毒用得好好啊——阿嚏——”
廚娘:“廢話——阿嚏——老娘在娘胎裡就會用毒——阿嚏——吃的毒比你的飯還多——阿嚏——”
紀明焱:“哇阿姐你好厲害啊——阿嚏——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幫我妹夫壓金蟾蠱的那個高手阿嚏——”
“妹夫?”廚娘灑毒的動作一頓,她眯著眼往對面看了眼,才發現眼熟,“你是三姑娘的六哥啊!”
紀明焱也跟著停下,一個勁點頭:“對啊對啊,是我是我。”
他也朝對方打量。
對方穿的粗布衣裳,上頭還打著補丁,一張臉長得平平無奇,看起來三十多歲的模樣,但那雙眼睛卻很是清澈和靈動。
和他一樣,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果然,愛毒之人,都有一雙很美的眼睛。
忽而,一個想法躍入腦海,紀明焱激動問道:“阿姐你莫不是就是那江湖上的毒娘子!”
廚娘拍了拍衣服上沾著的毒粉,聞言抬高了頭顱:“嗯,就是老娘。”
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在這吳家後宅熬了這麼多年,終於有人提起了她的江湖名號,用這般崇拜的眼光看著她。
至於她自爆身份會不會被公子怪罪?不會的,公子既然放紀明焱進她廚房,就表示她的身份無需隱瞞。
廚娘簡直想叉腰,仰頭大笑了。
可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紀明焱就直接朝她撲了過去。
廚娘不止毒術好,這些年得益於公子栽培,輕功也很有長進,非常不錯。
要知道,公子一向很看重下屬的輕功。
畢竟有輕功才跑得快,跑得快很重要。
廚娘刷地一下便避開,大怒:“你偷襲我?!!”
不等對方回答,廚娘再次發動了粉塵大戰。
她把身上所有毒都一股腦往對方身上丟。
紀明焱愣了愣,興奮地接上。
兩個人開始瘋狂向對方灑毒,灑得極為酣暢淋漓,甚至灑出了幾分惺惺相惜。
怎麼說呢,在兩人的用毒生涯中,基本上他們灑那麼一丟丟,對方就七竅流血而亡了。
每回都只能灑一點點,真的不太過癮啊。
很快,廚房的地上便積起了粉塵。
雪竹遠遠站著,盯著,眼睛都盯紅了。
好想掃,好想掃,好想掃……
可是有毒,有毒,有毒……
危險,危險,危險……
第二天,紀雲汐睜開眼時,便迎上了六哥帶著點黑眼圈,但愈發亮的雙眼。
紀雲汐:“……”
還好,這麼多年,她已經習慣了,心髒也強大了很多。
見妹妹終於醒來,紀明焱隔著被子抓上紀雲汐的手腕,雙手顫動:“三妹,我找到了毒娘子!”
紀雲汐:“哦。”
紀明焱激動:“三妹你可知那毒娘子是誰?”
紀雲汐:“是誰?”
紀明焱:“是妹夫家的廚娘!”
紀雲汐:“哇,好巧。”
紀明焱:“是啊,真的好巧!這都得謝謝三妹你,要不是你看上了妹夫,我可能就沒那麼快找到毒娘子了!三妹,你真好!”
紀雲汐:“謝謝六哥。”
紀明焱:“三妹,要六哥給你做早膳嗎?你想吃什麼?”
紀雲汐:“……不用了。”
紀雲汐耐著性子,使用敷衍學和推辭學兩門學問,終於把紀明焱勸回去補眠了。
這是她多年來的經驗,她六哥腦回路清奇,普通人無法理解他的思路和行為,講道理講人情世故沒用。
至於廚娘是毒娘子的事情,紀雲汐一點都不意外。
吳家就那麼四個下人。
她親自去吳家看過,那四個下人的房間,把吳惟安的隱隱圍在中間。
所以,那四人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紀雲汐在貼身丫鬟的伺候下,洗漱用膳,繼續昨日沒核算完的年終獎。
時間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得很快。
很快,便到了大年三十。
天還沒亮,紀雲汐便起了床。
每一年的這一天,她都會很早出門,一個個當鋪、拍賣行、田莊逛過去,給大家發銀錢。
而當鋪、拍賣行、田莊的掌櫃夥計們,在這一天也會起得很早,將店面打掃得幹幹淨淨,翹首以盼等著紀雲汐過來。
在他們的心目中,紀雲汐占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掌櫃將理得漂漂亮亮的賬本,和盤點好的當品清單恭恭敬敬遞到紀雲汐手上:“請三姑娘過目。”
紀雲汐接過,隨手翻了下,遞了袋銀錢過去。
同時,身後的寶福和晚香也忙著給站著的夥計們發錢。
紀雲汐看著眾人:“這一年辛苦大家,大家回去過個好年罷,明年還得勞煩各位繼續辛苦。”
手裡捂著沉甸甸的銀袋子,夥計們都很開心,各種的真心實意祝福的話,紀雲汐收了一籮筐。
等走完後,天已經黑了。
紀雲汐也沒回紀府,而是先去了吳家。
她目前最大的一筆生意,得好好探望一下。
紀雲汐先去給吳家長輩請了安,帶去了不少年禮,還讓寶福給小少爺遞了個大紅包,給二少爺送了文房四寶。
吳大人倒也很大方的收下了,讓夫人也給了紀雲汐一個紅包,和一個手鐲。
不貴重,但已經是吳家能拿出最好的東西了。
紀雲汐收下,道了謝,便去了偏院。
她讓寶福和晚香去給吳家的四個下人送紅包,自己推開了吳惟安的房門。
門內,吳惟安在看書。
聽到動靜,他抬眸看了一眼,見是紀雲汐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紀雲汐都會抽時間過來。
她也不幹什麼,就如同現在這般,在一旁的貴人椅坐下。
然後,看著他看書。
貴人椅是紀雲汐讓人抬過來的,原先吳惟安的房內根本沒有。
她舒舒服服靠著,隨手拿過上次扔在一旁,看了一半的雜書。
其實吳惟安應該也不需要她盯著,她知道為了錢,他會認真的。
事實證明,他這些日子確實也是晚睡早起。
但紀雲汐就喜歡盯著。
以前紀家當鋪生意剛開始,紀雲汐也會隔三差五過去坐著。
更久以前,她還在現代社會的時候,她投資的新公司,她也會時不時過去看看。
沒什麼,想到這些日後會給自己帶來的錢,她就覺得很好看。
看著就會很開心,很安心。
第29章 029
今夜是大年三十,外頭天寒地凍,卻擋不住眾人們的喜悅之情。
吳家偏院後頭,是另一條街坊,從外邊傳來孩童們嬉戲打鬧的聲,還有接二連三的鞭炮聲傳來,一片喜氣洋洋。
今日吳宅晚膳也難得豐盛,有肉香味遠遠傳來。
吳惟安看完一篇章,將書放下,抬眼望向側前方舒舒服服靠在美人榻上的人。
紀雲汐並不是個迷信的人,但她又是一個會願意相信玄學的人。
比如說,她會給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起名晚香寶福,就為討個吉利。
所以今日,她也一定會穿紅衣,討個大紅大火的彩頭。
紅衣裙擺宛若落了一地的紅牡丹,層層疊疊鋪了一地,襯得塌上美人豔若神女。
紀雲汐那張無可挑剔的臉露出微微疲態,顯得有幾分慵懶。
她姿態閑適,大大方方,就算在吳惟安房內,她也仿佛是在自己那,全然不見任何局促。
其實紀雲汐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她以前剛大學畢業,進入職場時,連去個稍微豪華的酒店見客人,都不太敢進去,總感覺服務員都會看不起她。
而如今,無論何種場合,哪怕是進宮面聖,紀雲汐也不會有任何緊張和不適。
這樣的底氣,是錢給的。
包括她如今行事高調,比如堂而皇之的去砸那1.5個億,也是因為她真的很有錢。
有錢到就算皇家忌憚,也不敢輕易對她對紀家下手,而是要一點點的佈局陷害。
不是沒有人勸過紀雲汐,勸過紀家,要行事低調。
可首先,他們出自四大家族的紀家,就意味著他們已經低調不起來了,他們註定樹大招風。
其次,紀雲汐和家中哥哥們的性格,就註定低調不起來。
而且何苦?
人生短短數十年,賺了那麼多錢都不能大大方方的花,而要藏著掖著,怕這怕那,那得多可憐啊。
這也是為什麼,紀雲汐需要吳惟安。
吳惟安擅於隱藏,和紀家相輔相成。
察覺到有目光一直在看自己,紀雲汐抬起頭,輕輕挑眉:“有事?”
吳惟安一笑:“無事,只是這個點了,你不用回紀府吃年夜飯?”
說到這個,紀雲汐目光微頓,解釋了一句:“六哥說今晚的年夜飯,他來掌勺。”
所以她才遲遲不想回家。
吳惟安頷首:“那你趕緊回去吧,別辜負了六哥一片好心。”
紀雲汐眯起雙眼:“要不你和我一道過去?”
吳惟安拿起書晃了晃,笑容顯得人畜無害:“我要苦讀。”
紀雲汐扔下雜書:“不差這一時半會。”
吳惟安振振有詞:“讀書要爭分奪秒,這可是雲娘你告訴我的。我一直謹記在心,不敢有所怠。”
紀雲汐:“……”
兩人正說著,門被敲響,吳二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兄長,三姑娘,我能進來嗎?”
紀雲汐靠回了榻上。
吳惟安回道:“進。”
吳二這才推門進來,他下意識掃了美人榻上的紀雲汐一眼,便很是避諱地移開了目光,朝她作了一揖,才把手中的東西給了吳惟安:“兄長,這是我和幾位好友一起猜的春闈試題。”
吳惟安接過,隨手翻了起來。
吳二問道:“對了兄長,父親讓我問你,今晚年夜飯你要一起吃嗎?”
吳惟安搖頭:“你們吃罷,不用管我。”
吳二也沒覺得不對,朝兩人見了見禮,便關上門離開了。
這些年來,兄長其實很少會和大家一起吃飯,包括年夜飯。
除了父親和他,他大哥一向和家中其他人沒什麼交集。
家中其他人也很怕大哥,大哥真和他們一起吃飯,母親弟妹們,根本都不敢怎麼動筷。
而且從小到大,吳二就很少在家裡看見大哥。
大哥小小年紀,就經常幾個月幾個月的在外,也不知道忙些什麼。
而至於吳二是怎麼和大哥處成現在這樣的……
只是因為吳二不喜甜。
他偶爾發現家中那個神神秘秘的大哥喜歡吃甜後,便把外人給他的糖,都給了大哥。
一來二往,兩人就變成如今這樣了。
紀雲汐看著吳二離開,才問:“你不和家裡人吃年夜飯?”
吳惟安將手中弟弟給的那疊紙放好,就說了一句:“他們都挺怕我。”
紀雲汐頷首,表示明白。
她這些日子時不時過來當監工,遇見吳家其他人也有好幾回。
吳家夫人和幾位小姐看見她,也是很局促不安的樣子。
想來也是,吳惟安是先頭那位夫人的孩子,和現在這位夫人沒什麼關係,到底隔著一層。
這樣也好,紀雲汐想。
等兩人成親後,她也不用維係婆媳妯娌關係了。
但紀雲汐難得有些好奇:“那你為何與二弟關係還不錯?”
吳惟安指節輕敲桌面,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這就說來話長了……”
紀雲汐靜靜看著他:“那你長話短說。”
吳惟安想起過往,輕笑了聲:“二弟心性極好。”
紀雲汐頷首:“確實。”
吳惟安看著她,狀若隨意地開口:“我家廚娘一會兒就會來送晚膳了,你要和我一起吃麼?”
紀雲汐難得有幾分猶豫:“你家廚娘的廚藝,應該和我六哥差不多?”
反正這段時間,六哥他跑吳家跑得比她勤快多了,每回回來都要過來告訴紀雲汐,他和那毒娘子有多麼的誌同道合,在研究毒和廚藝的路上,真真是惺惺相惜。
這樣的話,要紀雲汐如何相信,他吳惟安家的廚娘,做出來的東西,能吃?
吳惟安笑了:“這你放心,我家廚娘廚藝確實可以。”
紀雲汐心想反正他自己也吃,應該確實差不到哪裡去:“行,那試試。”
吳惟安便吩咐了下去。
廚房裡,毒娘子已經把年夜飯準備得差不多了。
今日大年三十,一早家裡主子便給了銀錢讓她去買菜。毒娘子便大采購了一番,也難得有了興致,好好搗騰了一下。
每道菜色香味俱全,而且分成三份,一份給吳家眾人,一份給公子,一份給他們這四個下人。
雪竹飄了過來,停在門口:“公子說,三姑娘會留下吃飯。”
說完便飄走了。
毒娘子正單手叉著腰分菜,聞言她下意識就摸了摸兜裡揣著的錢袋子。
那是三姑娘身邊的丫鬟給她的過年紅包!
她剛剛仔仔細細數了十遍,非常的心滿意足,因為三姑娘給的比公子前幾年過年給的,加起來,還要多得多得多得多!
所以毒娘子進來送菜的時候,專門把鬆鼠桂魚、糯米八寶雞、芙蓉蒸蟹、紅燒肉、糖醋排骨等大菜肉菜放在紀雲汐最近的位置,然後把爆炒空心菜、春色如意白菜卷、辣炒茄子、水煮豆腐這些放在吳惟安面前。
“三姑娘和公子慢用。”她對三姑娘和善的笑了笑,對吳惟安敷衍地揚了揚嘴角,便走了。
拿著筷子的吳惟安:“?”
紀雲汐看了眼他的神色,再看了眼已經走遠的廚娘,和面前的菜,道:“你家廚娘確實很不錯。”
說完後,她就開始動筷子,完全不需要吳惟安出言招待,也絲毫不客氣。
不得不說,雖然都擅於用毒,但人和人之間真的不一樣的。
這毒娘子的手藝,並不比那些酒樓名家的大廚差。
紀雲汐難得多吃了一些。
吳惟安給自己戳了個春色如意白菜卷,認真問道:“你對我的下人們做了什麼?”
紀雲汐:“沒做什麼,就剛剛讓寶福送了個新年紅包。”
吳惟安把白菜卷扔在碗裡,垂眼:“給了多少?”
紀雲汐隨口道:“20兩黃金,20兩白銀。”
折算一下,大概就5.5萬的樣子。
吳惟安:“??”
吳惟安放下筷子:“你不覺得,你給的有點多嗎?”
紀雲汐咬了口紅燒肉,這肉不肥不膩,剛剛好的口感,她已經很久沒吃到了:“多嗎?還好吧。”
吳惟安重新拿起筷子,然後又放下。
他似乎想說很多,但最終,他只了一句:“那我的呢?”
紀雲汐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不應該你給我?”
按照常理,過年過節,不都是男生給女生紅包嗎?
當然吳惟安給不給她,她無所謂。吳惟安那點錢,她壓根就看不上,他給她好好念書就行了。
至於要讓她給他紅包,那真的就是想得有點美了。
吳惟安一向不知道臉是什麼,他誠懇道:“你知道的,我實在是沒錢。”
紀雲汐頷首:“那你吃完就看書罷。”
吳惟安抿了抿唇:“哦。”
快吃完的時候,紀府那邊派人過來,說是六爺在催紀雲汐回去了。
紀雲汐用帕子擦了下唇角,便起身回了。
晚飯是圓臉管事進來收的,他一邊收碗筷一邊請示:“公子,各地的人,我都依您的吩咐打點好了,他們應該都能過個好年。”
吳惟安站在桌前拿著書,聞言點了下頭。
圓臉管事依舊還沒走,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吳惟安抬起頭:“還有事?”
圓臉管事道:“但府中雪竹他們的紅包,還沒給。”
“嗯?”吳惟安若無其事的翻過一頁書,“可夫人不是已經給過了?”
圓臉管事:“??”
離二月初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吏部近來事情多得很。
紀明喜身為尚書,大年三十這日依舊在吏部待到很晚。
他前些日子和部下仔細研究過春闈試題,但他只提供想法,具體出的是哪些題目,怎麼出,都由吏部侍郎組織負責。
不過最終,這些試題,還是需要紀明喜過目。
一向為紀明喜操心的好友又找上了他:“明喜兄啊,我近日多多少少都有聽到一些傳聞,總覺得心下有些不安。你家裡人要參加春闈,而你又知曉試題,到時候有理說不清,怕是會被小人誣蔑啊。”
紀明喜笑了笑:“其實這事無須操心,明雙的學問就擺在那裡,又如何陷害得了我呢?”
那好友神秘兮兮的:“我說的不是明雙,而是你那呃——那吳家大公子。”
紀明喜聞言面色稍稍有些古怪,但他抿了口茶,又恢複那副閑雲野鶴的模樣,說了句很高深的話:“若惟安那孩子能考上,說明他也是有學問的。”
紀明喜的性子一向如此,好友是恨鐵不成鋼啊:“明喜兄,我也不和你說這些了。我就直接給你出個主意,你去找聖上,說清楚這其中關聯,要麼那試題讓你無需過目,若要你過目,你就離家住到春闈結束。”
紀明喜又喝了口茶:“其實此事,幾個月前我就已稟告聖上。”
好友一愣:“那聖上的意思是?”
紀明喜望著外頭的萬家燈火:“聖上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信我,也信紀家,讓我無需多慮。”
紀明喜這話一出,那好友就不作聲了。
畢竟聖上這話都說了,那確實也就只能這樣做了。
紀明喜收好東西,對著好友一笑:“這世間萬事,想太多也無用,還是早些回去吃年夜飯罷。”
好友輕輕一歎:“那也只能這樣了。”
紀明喜到家的時候,紀雲汐都回了有一小會兒了。
她和兩位哥哥在大廳閑聊。
其實主要是紀明雙和紀明焱在吵,她在聽。
看見紀明喜回來,三人齊齊站了起來。
紀明焱動作最快,一下子就衝了上去打招呼:“大哥,你回來了!菜都上齊了,就等你了,快些走快些走……”
紀明喜被抓著走了幾步,一家人在桌前落座。
菜非常多,但一如既往的千奇百怪,色彩鮮豔。
紀雲汐讓下人給沏了杯茶,緩緩喝了口,才道:“我前頭剛去了安郎那,就和他一起用了點,吃飽了,不太餓。你們吃罷,我陪著你們。”
紀明喜也跟著讓下人沏了杯茶,聞言關心道:“惟安學得如何?”
紀雲汐真實評價:“挺好,他確實用心了。”
紀明喜看著妹妹的樣子,到底沒說什麼:“那就好,努力學了總有收獲。”
紀明雙的關注點和大哥不同,他坐在紀雲汐身旁,低聲道:“你居然偷偷吃飽了回來!”
紀雲汐看著非常積極為大哥七弟布菜的紀明焱,也低聲:“你也可以。”
紀明雙到底心軟:“算了,也不是不能吃。”
反正紀明焱煮的菜,雖然看著吃著都奇怪了點,但吃了是沒什麼問題的。
只要不吃他烤的肉就行,他只要一灑那些粉塵,就很容易出事。
紀明喜接過紀明焱遞過來的碗,先是將備好的紅包發給弟妹們,而後才動筷,只是他吃了幾口,便感慨道:“我有些想你們二哥和五哥了。”
紀明焱舉起手:“我也想五哥了!!”
紀明雙潑冷水:“五哥應該不想你,他恨不得離你遠遠的。”
紀明焱對紀明雙怒目而視:“七弟,這是你對哥哥說話的態度嗎?而且你是五哥肚子裡的蛔蟲嗎?我告訴你,五哥可喜歡我了!”
喝水的紀雲汐差點嗆住,她放下杯盞,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怎麼說呢,家裡六哥一向心裡沒數。
紀明雙指了指紀雲汐:“你看吧,紀三也是這麼覺得的。”
紀明焱看向紀雲汐。
紀雲汐面色平靜,堅決不捲入口舌之爭:“我就是嗆了一下。”
紀明焱便又和紀明雙吵起來了。
兄弟倆年齡相仿,同父異母,就差幾個月,算是從小吵到大。
家裡兄妹幾個,並不是一母同出。
紀雲汐的父親,除了她母親外,還有一名小妾。
那小妾在父母親出事之後沒過多久,便也生病沒了。
印象中,父母親感情一向不錯,而且他們兩人對那姨娘也都挺好,姨娘也不是那種興風作浪的性子。
總之,紀雲汐對父母輩的事不做過多評價。
而至於這些哥哥們,哪怕不是一母同出,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關係甚至比其他家裡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們還要好。
紀雲汐也早就忘了,哪位哥哥和她同父同母,哪位哥哥不是了。
今晚的年夜飯剩下了很多。
若是以前,紀明焱會將這些飯菜多煮幾次多吃個一兩天,直到壞了再扔。
畢竟紀明焱用來下廚的東西,真的都是好東西,他也不捨得沒壞就扔啊。
可現下,他紀明焱是有妹夫的人了!
紀明焱窩在廚房裝了好一會兒,一左一右提著兩大桶飯菜,蹦蹦跳跳地去吳家送溫暖了。
他沒去打擾吳惟安,因為他現在不止是有妹夫的人,他還有知己了!
“阿毒姐!”紀明焱衝進廚房,把沉甸甸的兩大桶往旁邊一放,“這是我家今日剩下的年夜飯,你明後天熱一熱,給府裡大家吃哈。”
廚娘在搗騰她的新毒,聞言看了眼,很是不爽,手上一把毒粉就灑了過去:“把剩下的年夜飯給我們,你當我們吳家要飯的啊!”
紀明焱又開始打起了噴嚏,一邊反手灑毒粉,一邊解釋:“阿嚏——我沒這麼想,之前妹夫來我家吃飯,他自己主動說想帶點回去阿嚏——”
廚娘也打起了噴嚏,聞言一頓:“噢,我想起來了!你在菜裡放了丹芝!”
紀明焱:“對的,我這回也放了些……”
話音還未落,廚娘一左一右拎著那兩大桶,絲毫不費力地放到旁邊的桌臺上:“不錯不錯,這種剩菜可以多給我送點。送的我開心了,我就告訴你我怎麼壓那金蟾蠱的。”
紀明焱一臉興奮,連忙應了下來。
他美滋滋的,心想世上居然有這般好事,以後他的剩菜終於有人吃了。不僅有人吃,對方還說要教他怎麼壓金蟾蠱。
廚娘像看冤大頭一般看著紀明焱離開吳家。
然後她刷地一下回了廚房,啪地一聲踢上門,掀開那兩大桶飯菜,摩拳擦掌。
這東西當飯菜吃也太暴殄天物了,她要試著把那些價值千萬兩的好藥材從這些剩菜剩飯裡提取出來。
廚娘踢門的時候踢得有些急,過程中不少木屑粉塵灑落。
雪竹拿著掃把過來,很快就掃了個幹幹淨淨。
而一旁亮著燈的房內,吳惟安依舊在看書。
只不過,紀雲汐不在,他便靠在了她專屬的美人榻上。
可剛靠了那麼一會兒,吳惟安就沒了看書的心思。
美人榻上留著點紀雲汐身上的香味,她身上的香,向來聞之清冷,不似尋常女子般的甜膩。可莫名的,就是讓吳惟安無法集中心神,腦海中總是閃現傍晚時她慵懶靠在那的畫面。
吳惟安歎了口氣,索性把書放下,出門透氣。
結果剛出門,便遇見了拿著掃把飄過的雪竹。
一般而言,飄過也就飄過了,可這回,雪竹居然飄了回來。
雪竹這些日子過得不錯,臉上的青春痘都快要沒了,他喊了聲:“公子。”
吳惟安停下腳步,挑眉:“?”
雪竹張了張嘴巴,還是幹巴巴問出了口:“公子,你不看書了嗎?”
吳惟安仔細看了眼算是自己一手帶大的掃地小廝。
他怎麼感覺似乎哪裡變了?
吳惟安沒回答,雪竹依舊一臉認真地看著他,乖乖等回答。
吳惟安淡淡道:“我散散步。”
說完後,他抬腳往院中走去,剛好遇見回房拿工具的廚娘。
廚娘膽子比雪竹大了很多,聞言直接問:“公子,這個時間,你不看書啊?”
吳惟安面容平靜:“……散步。”
廚娘:“那公子你別散步太久啊,否則三姑娘知道的話,不好交代啊。”
吳惟安靜靜看著她。
廚娘立馬閉嘴,腳步輕點,閃回了房。
吳惟安在院子裡散步,一向隱在暗處的圓臉管事停在不遠處,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吳惟安額頭跳了跳,忍無可忍,一字一句道:“我,散,步。”
圓臉管事見吳惟安似乎真的要發火了,趕緊消失。
吳惟安站在原地,抬頭望著天上的月,聽著這上京城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忽而就覺得,真的挺沒意思的。
沒過一會兒,他就回房繼續看書了。
見此,隱在暗處的四雙眼睛,才齊齊收了回去。
畢竟,公子春闈一事,也事關他們的未來啊。
……
時間在書頁的翻動中一天天過去。
雪不再下了,天氣開始回暖,院中的枯樹也發了嫩芽。
二月就這麼來了。
春闈,也來了。
第30章 030
大瑜朝科舉考試是一步步選拔的,先是秋季的鄉試。一般而言,只有通過鄉試的舉人才能參加這二月春闈。春闈過後揭榜,榜前二百八十八名貢士參加最終的殿試,由聖上排出最終名次。
不過,大瑜朝有一項慣例,每位從六品及以上京官,能有一名免鄉試的名額,直接參與二月春闈。
紀雲汐有五位哥哥,大哥二哥五哥六哥七哥,三哥四哥由於天花很早就沒了。
大哥紀明喜從小和太子一起長大,後來父親意外去世,小小年紀便承了清遠侯的爵位,加上太子和聖上賞識,直接在官場上平步青雲,無需參與科舉。
二哥如今駐紮在大瑜邊境,走的就不是科舉的路子。
五哥無官職,也沒有當官的心思,略去不提。
六哥是憑借那一手好毒術進的大理寺,所以這免試的名額便落在了紀明雙頭上。
而吳家,說來也巧,去年秋季的鄉試吳齊還在平江當官,尚未晉升,沒有免試的名額。家裡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有參加鄉試,不過大公子臨時沒去考,二公子倒是中了舉人,名次在平江還是前五。
可沒過兩月,吳齊就升了從六品的工部員外郎,這下,吳惟安才能有機會參與這二月春闈。
平江離上京城隔得遠,這些事情,還是從平江過來參與春闈的舉人說起,大家才知道的。
春闈連考三場,每場三天。今日便是第一天,過會兒貢院一開,考生們便要進場。
故而此時,貢院之外擠滿了浩浩蕩蕩的舉人們,有些還在拿著書嘴裡念念有詞的背著,爭取能多看一點是一點兒。
而大多數考生,都已經沒什麼看書的心思,聚在一起閑聊,聊得便是那吳惟安。
“這吳大公子可真是鴻運當頭啊,前頭臨陣脫逃,沒參加鄉試,後頭父親就升了官直接免過鄉試。而且才到上京沒多久,就被那三姑娘看中了,成了紀家的女婿。三姑娘還為了他一擲千金!”人群中風塵僕僕從大老遠趕來參加春闈的書生,心裡很酸很羨慕。
“誰說不是!那紀家兄長可是尚書大人,這春闈之後安排職務,好差事不都落吳大公子頭上了?”
“那三姑娘聽說可是國色天香啊。”
“是也,在這之前,我可從未聽過那吳大公子的名號,是我閉塞了嗎?”
“非也,那吳大公子先前確實泯然眾人矣,也不知道紀家三姑娘是怎麼看上他的。”
這些書生千裡而來,雖對外都說是為了心裡的壯誌,可心裡想的,無非就是在上京城謀個一官半職,賺點錢過點好日子,再娶個漂亮的媳婦。
結果,那吳惟安什麼都有了,他們能不酸麼?
有個書生忍不住問:“那吳大公子,是否貌比潘安?”
“非也非也,若是他貌比潘安,那也便罷了。可他也不過尋常長相,就是高了點白了點。”在年前雪宴上見過吳惟安的某家公子回道。
眾人搖頭,都想不通為何。
“聽說三姑娘為了這吳大公子的名頭,去賭坊砸了黃金白銀萬兩。”有人擠眉弄眼的,“可我就不信那吳大公子能中一甲,呸,別說一甲,我覺得他都不一定能進殿試的門!”
“但你們忘了,那紀大人是誰?”
“也是,那就算他過了春闈,但殿試是聖上親選,吳大公子也中不了一甲!”
“這倒也是,真不知道吳大公子給紀家灌了什麼迷魂湯,居然讓紀家為了一時之快,平白無故沒了這麼多銀錢!”
就在大家都在議論吳惟安時,吳惟安正在紀雲汐的馬車上。
紀雲汐在這些方面一向做的很好,她早早便起了床,親自去吳家接了她的搖錢樹,和搖錢樹的弟弟。
吳惟寧十分恭瑾地坐在靠門邊上,手裡拿著書本在看。
而在一旁,吳惟安拿著茶盞,抿了口茶。
不知想起什麼,他問道:“你有鏡子嗎?”
紀雲汐有些犯困,聞言彎腰,打開腳邊的暗格。
暗格挺大,裡頭放著不少東西,大多都是女子梳妝用的用品。
上好的妝粉、胭脂、額黃、唇脂等,還有面小巧精緻的羽人紋手鏡。
紀雲汐將那羽人紋手鏡遞過去,吳惟安接過,對著自己的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照了個遍。
紀雲汐:“?”
她微微蹙著眉,看著吳惟安照鏡子,下意識也看了看他的臉。
每個人都是外貌協會,紀雲汐也不例外。
她當然也喜歡好看的男人,比如之所以能對家中六哥如此寵讓,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六哥的五官非常優越,眼睛大而靈,睫毛長而翹,唇色淡粉,皮膚白皙。目光炯炯地看著你的時候,真的就很像一只品相絕佳的狗狗。
至於吳惟安,他的五官單獨拿出來,都說不上優越,皆是中規中矩。眼睛不大不小,睫毛不長不短,一切都剛好卡在中規中矩的水準線上。
不會有人說他長得帥,但絕對也沒有人說他醜。
再加上他的身高和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材,以及沒什麼瑕疵算是白的皮膚,在現代,他其實也能受不少女生青睞。
當然,這些是在他正常情況下。
如果是在演的時候,那一副扭扭捏捏小媳婦的模樣,是沒有女孩子會喜歡的。
照著鏡子的吳惟安歎了口氣,他對紀雲汐說:“我這一個多月,每天晚睡早起,最多就睡三四個時辰。”
紀雲汐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靜靜與他對視,平平淡淡地說了四個字:“哦,辛苦了。”
“是啊,確實辛苦。”吳惟安向來不客氣,“你說我這麼辛苦,怎麼臉色還是很好,眼下也無烏青?”
說完,還覺得有些許苦惱。
紀雲汐拿起杯盞,抿了口:“六哥天天往你那跑。”
意思就是,她六哥什麼滋補藥材都砸他吳惟安身上了,每天好吃好喝供著,臉色好不是挺正常?
比如那丹芝,一大半都進吳惟安肚子裡了。
那丹芝可是頂好的天材地寶,消個黑眼圈根本不在話下。
聽紀雲汐提起紀明焱,本想去拿杯茶的吳惟安手下意識頓了頓。
她六哥送過來的吃的喝的確實補也確實貴,但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吳惟安如今已經不太知道,正常的食物長什麼樣子,又是什麼味道了。
他歎口氣:“雲娘,借你的脂粉一用,多謝。”
紀雲汐掃了他一眼,也沒問他要幹什麼,彎腰拿了盒全新的脂粉遞了過去。
吳惟安接過,打開脂粉蓋,用指尖沾了點,在手背試了試,微微搖頭:“顏色不太對,還有其他顏色嗎?”
紀雲汐煩了,她一向不愛伺候人,給他遞兩回東西已經是極限了,故而直接往旁邊挪了下:“你自己拿。”
吳惟安應了聲好,從善如流地起身,腳步平穩地走到對面,徑直在暗格前席地而坐。
紀雲汐就坐在旁邊,她只要出門,必然盛裝。
無他,只因為她的衣裙,都是最貴的,隨便怎麼穿,都是盛裝。
那紛雜繁複的暗金色裙擺落了一地。
紀雲汐低頭,看著在暗格裡挑挑揀揀的人,冷聲提醒:“你坐到了我的裙子。”
“抱歉。”吳惟安抬了抬,把她的裙子抽出來,給她好好堆在了她腳邊。
紀雲汐懶得理他,往後一靠,翻著手裡的京郊地圖。
她最近想買塊新的田莊,在挑適合的地方。
車內一片安靜,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上好的汗血寶馬輕快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之上。
紀雲汐這馬車是她一手設計的,各種暗格小空間都留了不少,再加上最好的傢俱配飾,整座馬車重量不小。尋常的馬很難跑得動,也就這汗血寶馬可以。
當然,汗血寶馬之所以可以,當然是因為,吃的草料都是最好的。
時不時紀明焱還會過來給它加餐,各種好藥材不要錢地往馬嘴裡塞。
就在馬車即將到貢院外頭時,一直在搗鼓的吳惟安終於弄好了,他滿意地照了照鏡子,抬起頭問:“雲娘,你看如何?”
紀雲汐收回地圖上的視線,看向他,一時失語。
不過她的心態很是強大,極快便恢複了正常,並且評價道:“挺好,你不當戲子可惜了。”
吳惟安一邊收拾脂粉妝奩,一邊笑道:“多謝雲娘誇讚。”
話音剛落,馬車便停了下來。
吳惟寧抬起頭剛想下車,結果一轉頭看見自家兄長的新樣子,差點手裡書都沒拿穩。
好吧,兄長又要開始了。
吳惟寧眼觀鼻鼻觀心,先行跳下了車,便看見早就到了的紀家兩兄弟朝這邊過來了。
紀明雙在後頭不緊不慢走著,紀明焱在前頭猛衝。
紀明焱直接衝上馬車,伸手一把掀開車簾,便和裡頭的吳惟安對上了視線。
本想出口的招呼聲硬生生被紀明焱憋了回去,他瞪大雙眼,愣了幾秒道:“妹夫!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是不是病了啊!!”
紀雲汐抿著唇,伸手捂住了耳朵。
吳惟安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的她,唇微微揚了揚,才轉過頭,用一副極其虛弱的樣子,回道:“六哥,我無事。”
語氣輕飄飄的,仿佛下一秒,他便要魂歸故裡,飄入天堂了。
紀明焱看著妹夫緩緩下車,看著他那張灰青色的臉,那眼下的烏青,很是擔心:“可你這不像沒事的樣子,你哪裡不舒服?來,我給你看看。”說著就要給妹夫把脈。
吳惟安避了避,等著紀雲汐下車,畏畏縮縮地站在她旁邊,輕聲道:“六哥,我還好。”
說話的功夫,紀明雙也到了。
他吃驚地看著吳惟安:“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些日子,紀明雙自己也在準備春闈,不像家中六哥三妹,他也有段時日沒見這看不順眼的未來妹夫了。結果沒想到,這妹夫居然成了這幅快要咽氣的模樣。
紀明焱更是想不通,明明他昨天見妹夫還好好的,臉色紅潤,人也精神。
怎麼一個晚上不見,人就成這樣子了?
知情人之一的吳惟寧咳了咳,想了想,還是低頭看書罷。
知情人之二的紀雲汐瞥了眼身側的人,微微搖頭,朝身後的丫鬟們示意了一眼。
晚香和寶福將準備好的考試用品分別給了紀明雙、吳惟安、吳惟寧三人。
裡頭都是上好的毛筆墨水,還有毛巾等生活用品,東西不多不少,剛好一個竹筐。
結果吳惟安接過時,整個身子都顫了顫,仿佛裡頭壓了一座山。
寶福向來不會掩飾自己的表情,當即就是一副‘怎麼辦,我未來姑爺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物’的表情。
手裡也提著個竹筐的紀明雙和吳惟寧皆嘴角抽了抽。
紀明焱一眼擔心的看著,自告奮勇:“妹夫,來,六哥幫你拿。”
說著,也不待妹夫同意,就自顧自搶了過來。
搶過來才發現,這竹筐根本不重。
紀明焱掂了掂那竹筐,更擔心了:“妹夫,你真的沒事嗎?你不要強撐啊,身體不舒服我們就不考了,以後再考也是一樣的。”
一直沒說話的紀雲汐聞言,冷冷掃了自家六哥一眼:“不行,必須考。”
只要不死,就必須得給她進這考場。何況,這人壓根就沒事兒。
吳惟安聲音愈發虛弱了,明明他身姿挺拔,長得很高,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卻硬是被他這幅樣子襯得和株小草似的,在紀雲汐身邊一抖一抖:“我、我要考,我一定要考,我不能讓雲娘失望。”
紀明焱勸紀雲汐:“三妹,你不能這樣啊。身體是最重要的,錢沒了可以再賺……”
“你也押注了。”紀雲汐提醒道。
紀明焱話頭一頓。
對哦,他也押了所有身家,還欠了周圍好友一大筆錢!
既然這樣。
紀明焱看向吳惟安,眼巴巴地問:“妹夫,你真的還能堅持嗎?”
吳惟安點了下頭。
紀明焱眼裡閃著光,非常感動地道:“那妹夫,你再堅持堅持,等考試結束,六哥親自熬湯來接你。對了,明雙啊——”他轉頭,就想交代七弟,進去考試後多多關注妹夫的情況。
紀明雙毫不猶豫,轉頭就走。
他雖然已經不勸紀三放棄吳惟安了,心裡也做好了吳惟安做他妹夫的準備。但是,他還是不喜歡吳惟安這人。
一個小竹筐都提不動,配他喜歡嗎?
吳惟寧想了想,也跟著這紀家七公子走了。
紀明焱沒辦法,就只能細細囑咐妹夫,比如說考試過程中不舒服,就去找考官,讓大夫來看看,諸如此類。
吳惟安一直聽著,虛弱地嗯嗯啊啊應著。
終於,紀雲汐聽煩了。她忍無可忍,出言打斷:“六哥。”
紀明焱回過頭:“三妹,怎麼啦?”
紀雲汐開始趕人:“我想和安郎說說話。”
紀明焱便懂了。
他停了話頭,拎著竹筐看看紀雲汐,又看看吳惟安。
把竹筐給妹夫吧,可妹夫已經如此虛弱了,剛剛提個竹筐都很吃力啊。如此虛弱,還要強撐著參加考試,為雲娘爭光,這是多好的男人啊。
但妹妹的丫鬟們,已經在妹妹的示意下,去了外頭等待。
至於是不是讓妹妹幫妹夫提一下……
最終,紀明焱果斷把竹筐還給了妹夫,蹦蹦跳跳去關心他七弟了。
吳惟安提著竹筐,輕聲道:“我以為他會把竹筐給你。”
紀雲汐輕挑眉角:“放心,在我和你之間,他一定選我。”
別看六哥對吳惟安噓寒問暖的,可那不過是,因為他是她未婚夫婿罷了。
吳惟安:“……”
他莫名就想起了,家中那四個下屬。
他細心栽培數年的下屬。
說實話,吳惟安現在甚至有幾分懷疑,如果讓他們選他還是她,他們能和這紀明焱一樣,毫不猶豫選他嗎?
紀雲汐其實沒什麼要和吳惟安說的,她就只問了一句:“你有幾分把握?”
吳惟安收回神思:“放心,能成。”
紀雲汐頷首:“很好。”
兩人對話到此結束。
離進場還有一點時間,此後誰都沒再開口。
直到不速之客馮五的到來。
馮五在紀雲汐到的那一刻,便看見了她。
紀雲汐的長相,一直是馮五喜歡的。他院中那些妾室,都和紀雲汐長得有幾分相似。
他之前也是真心想娶這紀雲汐的,也下了決定,娶紀雲汐過門後,定然會對她極好。
可沒想到,紀雲汐拒絕了他,轉頭便和楊衛添結了親事。
憑什麼?那楊家不過一沒落世家,不像他馮家,蒸蒸日上。而且楊衛添也不是什麼才子,根本不及他優秀。
前幾月,他得知楊家退了婚,本還想著他可以大人不記小人過,再求娶一次。可還沒行動,紀雲汐便看上了這吳惟安。
這吳惟安更離譜,父親只是個小小的從六品,本人更是無才無德。
馮五心中極恨,他不恨楊衛添也不恨吳惟安,因為這兩人實在太差,差得馮五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恨的是紀雲汐,恨紀雲汐眼光如此之差,差到居然因為這些人,拒絕他!這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馮五雋秀的臉上帶著幾分關懷:“吳兄這是怎麼了?氣色如此之差。”
吳惟安朝紀雲汐靠了靠,虛弱道:“馮兄,實不相瞞,這一個月來,我都在苦讀,故而氣色才差了些。我每日睡不了一個時辰,頭懸梁錐刺股,就為了考上一甲,不讓雲娘失望。”
說完後,他還飽含深情地看了紀雲汐一眼。
紀雲汐坦然受著這一眼,回道:“辛苦安郎了,我信你定能考中一甲。”
馮五自問自己一向是個擅於隱藏情緒的人,可這會,他臉上都不自主露出幾分譏誚。
就憑這吳惟安?一甲?
馮五似笑非笑道:“聽著確實辛苦,勤能補拙,吳兄定然能考個好名次。”
吳惟安露出個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覺得是,那就借馮兄吉言了。”
馮五:“……”
這麼多年,馮五從未遇到過這般愚笨之人,連他話中的嘲諷都聽不出來!
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不與傻瓜論短長。
馮五不再理吳惟安,深深看了紀雲汐一眼。
其實他過來,是想和她說說話。
他隨便扯了個藉口:“妹妹近日在家學禮儀準備選秀,不然的話,她說她本想著找你喝茶。”
紀雲汐嗯了一聲:“挺好。”
馮五置於身側的五指下意識捏成拳。
總是這樣,每回都這樣,他和她說話,她一直如此敷衍。
馮五掩飾般的笑了笑:“快要開始了,那我便先走了,三姑娘回去的路上小心。”
紀雲汐:“嗯。”
馮五轉身便大步離開,臉色瞬間鐵青。
他一定要毀掉紀家,然後,毀掉紀雲汐!
吳惟安輕聲道:“你這般冷淡,會令男子氣憤的。”
紀雲汐:“哦。”
那馮五看她的眼神,一直讓她非常不舒服。
是一副把她當成所有物,當成獵物的眼神。
而且他的妾室,她見過一面,看到的時候就什麼都懂了。
吳惟安輕笑:“但我喜歡。”
紀雲汐嗯了一聲:“那等你考完,就可以敲定吉日了。”
吳惟安:“什麼?”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大婚的吉日。”
落下這句話,貢院大門一開,考生朝裡頭蜂擁而入。
紀雲汐對著吳惟安點點頭,轉身不急不緩地離開。
吳惟安站在原地,目送著紀雲汐消失在視線之中,才提著那‘沉甸甸’的竹筐,一步步,很是虛弱地朝裡頭走去。
不遠處的考生指指點點。
“看到了吧?那就是吳家大公子!三姑娘的未婚夫婿!”
“天呐,他臉色好差!”
“聽說是這段日子看書看的,每天睡不到半個時辰。”
“這有點拚啊。”
“不拚怎麼行,三姑娘砸了那麼多錢。要我看,若是他考不上一甲,說不定這門親事會黃。”
“我也覺得,剛剛那女子就是三姑娘,我就在旁邊,聽到了一點。那紀家六爺說身體不好就別撐著,三姑娘說不行,必須考。”
“那換我,我也拚命啊。紀家的乘龍快婿,誰不想當?”
“不是,你看他眼下好大的烏青,我看站都站不穩了,不會考著考著就暈過去罷?”
“……”
春闈一考便是三天,雖然天氣不錯,不似酷暑,也沒有前幾月那般嚴寒,但依舊暈過去不少人。
唯獨看著非常虛弱,氣色非常差,看著馬上就要暈過去,總讓主考官很是憂心的吳惟安堅挺到了最後。
他顫顫巍巍地交了考卷,拎著他那竹筐,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出了貢院的大門。
吳惟寧仿佛一臉便秘的伴在身側。
紀明雙蹙著眉跟在後頭。
紀明焱拎著三壺大補湯,翹首以盼地等在外頭。
看到人出來,立馬跳起來:“明雙啊,妹夫啊,二弟啊,我在這啊!我在這啊!”
吳惟安腳步虛浮地飄了過去,他臉色慘白中透著烏青,用那一雙空洞的眼朝紀明焱身後看了看,動了動唇,問:“雲娘呢?”
紀明焱道:“三妹去郊外看田了。”
吳惟安:“??”
下一瞬,眾人便見吳惟安雙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第31章 031
上輩子在現代社會,紀雲汐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買房買商鋪。
她買房時,還沒有限購政策,所以死前,她名下共有二十幾處房產,遍佈各大一二線城市。
這個習慣,這輩子紀雲汐依舊也有,而且愛上了買田地,一買就是一大片田,而後在附近建個田莊,讓當地的農民百姓負責田裡的種植收成,她提供每月月例。
在紀雲汐手下做事其實非常舒服,哪些手下勤快有本事,她都看在眼裡,在平日待遇上從不虧欠,而且一有機會就會扶你上位,栽培你,讓你去更好的位置。
那些混日子的,過不了多久也會被紀雲汐清出去。
這樣下來,周圍的人都是勤快的,幹活從來不會偷懶,大家心裡自然不會有微詞,而且越幹越起勁。
所以周遭的百姓農民們都知道,給紀家做事,好!
良性循環,紀雲汐的生意越做越紅火。
但因為環境不對,紀雲汐已經好些年沒有對外擴充了,也就守著她的當鋪和拍賣行,以及先前買的良田商鋪宅院過日子。
畢竟古代不比現代,生意太大錢太多,很容易讓皇帝忌憚。
其實這些年,紀雲汐為了紀家的安全,做了很多妥協。
比如她已經三年沒買過良田宅地,就讓錢堆在庫房裡,或者讓拍賣行去收集更多更好的天材地寶。
比如收集來的天材地寶,她一定會讓兄長代勞,進貢一部分給聖上。每年賑災,也捐不少銀錢。
可有什麼用呢?
按照書中劇情,紀家是第一個靶子。
這說明什麼?說明五皇子也好,現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位也罷,早就已經看她紀家不爽了。
不是因為她紀家的生意,只是因為,他們是太子一黨的人。
當今聖上,並不想太子繼位。
那她紀家無論生意是大是小,只要皇帝沒換人,紀家就一定不會長久。
既然如此,紀雲汐思來想去,覺得能做的就兩件事。
一、把皇帝換了,確保太子上位,只要太子穩坐皇帝之位,紀家就一定不會有事,這點紀雲汐是有信心的;
二、索性把生意做大,再找一人深深根植於朝堂之上。商場官場雙管齊下,不管未來皇帝是誰,只要他們想動她紀家,也得權衡能不能動;
這路很難,但是是紀家唯一的路。
他們從出生時冠上‘紀’這個姓開始,就沒有退路了。
要麼更強,要麼死。
裝弱只會死得更輕易,死得更慘。
做好決定後,紀雲汐便重新開始買田了。
田地的主人祖上曾經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先帝賞了這一片田地。
可先祖死後,家裡沒有能接任的後代,漸漸勢微。
一大家子只靠這片田活著,日子實屬艱辛。
他們便打算賣了這片田地,遷回老家。畢竟老家在偏僻之地,日常起居用不了太多銀錢,日子能過得比在上京城舒服。
紀雲汐大概轉了轉,沒怎麼猶豫,便直接和田地的主人簽了田契。
她這幾天,已經瞭解的差不多,田所在之地,以及地裡的每年收成,她都已經瞭若指掌。
來這一趟,也就是來簽字的。
跟在紀雲汐旁邊的,便是唐虎。
唐虎年紀不大,比紀雲汐還小個一歲,不過十四歲。
但紀雲汐準備把這片田莊交給唐虎管。
放在別人那,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哪家管事沒有三四十歲的年紀?
可紀雲汐還挺喜歡用年輕人,比起從外頭招年紀較大有經驗的管事,她更喜歡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
而要培養人,就要有機會讓新人嚐試。
紀雲汐覺得唐虎挺機靈,那個糖葫蘆甚得她心。
紀雲汐側頭,對唐虎囑咐道:“這片田我便交給你了,接下來的時間,你要一邊招工,一邊在周圍建個庭院,還要安排一係列的事務。具體的,你可以去其他田莊看看,讓其他管事帶帶你。”
本來以為只是過來陪三姑娘看田的唐虎懵了:“交…交給我??”
紀雲汐頷首,一張臉依舊沒太多表情,淡淡問:“怎麼,你不敢應?”
唐虎大喜過望,一張臉漲得通紅,生怕紀雲汐收回成命:“敢!敢應!”
他立刻抱拳單腳跪在了紀雲汐面前:“三姑娘,小的一輩子都跟著您,定不辜負三姑娘的賞識!”
唐虎真的做夢都沒想到,他能有這麼一天。
他才多大啊,他就能管這麼一大片地了!他一定要好好管,好好幹,給家裡爹娘爭氣!給三姑娘爭氣!
他要告訴街坊鄰居,他唐虎不是生來就只能賣糖葫蘆的!!!
紀雲汐笑了,剛想再交代幾句,晚香忽然過來,在她耳側輕聲道:“姑娘,吳大公子出考場便暈倒了。”
紀雲汐輕輕挑眉:“哦?”
她其實並不擔心,未來夫婿是什麼人,她早已心中有數。
雖然對方看似身中劇毒,但命比誰都硬,生龍活虎的,而且非常會照顧自己的身體。
紀雲汐不太清楚吳惟安到底為何要闖這個官場,僅僅是因為心裡嚮往權勢,還是有什麼隱情,她都不知道。
書裡也沒提過。
但紀雲汐能感覺到,吳惟安有他的目標,且一步步非常清晰地朝他的目標而去。
目標清晰的人,最惜命。
所以暈倒什麼的,百分之百是裝的。
而且吳惟安從車上向她要鏡子的那一刻起,已經想到了很遠。
他已經在為之後的事情做打算。
可以說,吳惟安之所以讓自己顯得如此疲憊,在眾人面前表現如此疲憊,甚至考完暈倒,全都是有目的的。
紀雲汐對唐虎道:“你留在這自己摸索吧,我去一趟吳家。”
唐虎忙道:“是!”
紀明焱真的是嚇壞了。
但還好,妹夫沒什麼事,就是缺覺太累了才暈倒的。
吳惟安躺在自家床上安靜睡著,紀明焱鄭重其事地將他的補湯放在妹夫枕頭旁,以便妹夫醒來就能喝上。
做完後,他才和眾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考了三天,紀明雙也累,他的本意是和紀明焱一起回府裡。
哪想紀明焱對他道:“我去找我阿毒姐,你自己回去吧啊。”
阿毒姐的身份,紀明雙也已經知曉。
這個妹夫奇奇怪怪,但紀明雙已經不想細究下去。
他累了。
而且查下去有什麼用呢?
紀三就會退婚嗎?紀明焱會不喜歡他的妹夫他的阿毒姐嗎?
想來是不會的,那他何苦去查?
紀明雙也終於明白,為何長兄如此喜歡喝茶抄經。
他也有點想喝茶抄經了。
紀明雙沒再耽擱,自行回去,吳惟寧把他送到門外。
對著這吳家老二,紀明雙倒是很喜歡。
他作了一揖:“惟寧留步,你也辛苦,趕緊回去休息罷。”
春闈這三日,吳惟寧幾乎就沒怎麼合過眼,他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做完試卷,還前前後後檢查了三遍。
不像他大哥,每晚夜深之時,總是一副累到撐不住的樣子,在桌上會趴著小眯一會兒。
吳惟寧也跟著作揖:“明雙公子一路小心。”
兩人就此道別,而偏院後頭,紀明焱終於找到了毒娘子。
毒娘子正蹲在灶台之後,看著裡頭的火漸漸熄滅,雙拳緊握,面露凶光。
紀明焱提提紅衣,跟著蹲下,湊過去,雙眼亮晶晶地問:“阿毒姐,你怎麼了?你看著好生氣啊,誰惹你了?”
毒娘子牙關緊咬,恨不得把仇人咬下一塊肉來:“隔壁房間躺著的那個!”
“啊,妹夫?”紀明焱一臉疑惑,“妹夫剛考完回來,現在還暈著,他怎麼惹你啊?”
“他怎麼惹我?你看看!你看看!”毒娘子伸出她那雙白皙嬌嫩的手,罵罵咧咧,“我這雙手如此白皙如此嫩滑,但隔壁躺著的那個,居然不多請個下人來劈柴!我前幾日劈的柴又用完了!!你說說,我一個弱女子,我又要燒飯,又要劈柴!居然要我用這雙手,劈柴!他這些年,就只用我們四個下人!就我們四個!窮不死他!我們四個一年累死累活,給他幹這幹那,結果他連過年紅包都沒給,說三姑娘給過了!這還是人嗎!還是人嗎!我不想幹了!我幹不下去了!我要收拾包袱走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門口飄過的雪竹眼風都不帶動一下。
反正時不時的,家裡廚娘就會這麼吼上一嗓子,再加上現下公子睡著了,廚娘更是吼得厲害。
紀明焱不知道啊,他湊過去看著那雙手,驚歎道:“阿毒姐,你手確實很白很細嫩,你這個年紀,手還能這麼細嫩?和我三妹的差不多欸。”
毒娘子一把毒粉就糊上了紀明焱的臉:“你說我老??”
紀明焱呸了半天毒粉,很委屈:“可是你確實年紀不小,應該三十了吧?”
說起這個,毒娘子目光更是陰毒:“我不幹了,我真的不幹了,我幹不下去了!”
說完她就騰得起身,拿了把柴刀就往外衝。
紀明焱以為她要對妹夫不利,忙跟著,結果發現毒娘子去劈柴了。
她力氣極大,劈柴聲停都不帶停的,木屑滿天飛,雪竹也跟著滿天飛。
紀明焱就在旁邊看著,邊看邊驚歎:“阿毒姐,你不止毒用的好,柴也劈得好啊。”
毒娘子最喜歡別人崇拜她:“那可不,姐姐我什麼不會?我劈的柴比你吃的飯還多。”
紀明焱又看了會,很快毒娘子便劈出了一堆柴。
她風風火火來來回回搬了好幾趟,紀明焱便跟著走來走去走了好幾趟。
當然,他沒幫忙搬,毒娘子也沒讓他搬。
紀明焱想了想,問道:“阿毒姐,你說你們有四個下人啊?”
毒娘子怒容滿目:“對,就只有四個!這沒良心的主子噢。”說著,又朝吳惟安的房間看去,那眼神恨不得把門盯出一個洞來。
紀明焱跟在搬著一捆柴的毒娘子身後:“但是我怎麼就只見過三個?你,雪竹,還有管事。”
毒娘子啪地一聲將柴往旁邊一丟,拍拍手:“因為他懶得見人啊!最會偷懶的就是他了!奶奶的,老娘越想越氣!我今晚不燒飯了!我要休息!我要去喝花酒!我要去看男人!”
紀明焱眨巴眨巴眼睛:“阿毒姐,你不製毒嗎?”
毒娘子震聲:“毒毒毒,你就知道毒!就不能讓我歇歇嗎?!”
可說是這麼說,毒娘子還是生了火,先快速炒了幾個最簡單的菜,解決了府中的晚膳。
然後拿出製毒專用小鍋,換了燒飯的鍋,開始和紀明焱一起窩在廚房快快樂樂研究新毒了。
紀雲汐到的時候,便聽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興奮到嘰嘰喳喳的聲音。
她朝廚房看了眼,搖搖頭,也不敲門,徑直推開吳惟安的房間門,邁步走了進去。
春闈結束便已是傍晚,這會天早已暗了下來,房間裡烏漆嘛黑的一片。
丫鬟們被她留在馬車上,沒跟進來。
紀雲汐站在離門很近的地方,沒打算摸索前進,而是回頭就想出去找人點燈。
結果有聲音從床上傳來,朦朦朧朧中有一個黑影起身,閑庭漫步般走到桌前。
沒過一會兒,燭火被點上,房間亮堂了起來。
紀雲汐下意識眯起了眼,等適應後才看去。
燭火前方,吳惟安站在那裡,面容平靜,宛若鬆竹。
紀雲汐看著他:“你醒了?”
吳惟安低低嗯了聲,揉了揉眉間,微微蒼白的臉帶著幾分疲倦。
這些日子,他確實費盡了力氣,一個時辰當兩個時辰在學。
再加上這三天無眠無休的會試,吳惟安確實也是累了。
他問:“你找我有事?”
紀雲汐朝她的美人榻走去:“聽說你暈倒了,我來看看。”
吳惟安輕笑了聲,同時朝美人榻旁的桌前邁步:“你還真是讓人寒心。”
紀雲汐往美人榻上一靠,挑眉看他:“?”
他伸手,倒了兩杯涼白開,遞給紀雲汐一杯:“我以為你會在外頭等我。”
紀雲汐接過,抿了口水:“剛好要去郊外看田。再說了,你不是讓我放心?”
吳惟安就站在美人榻旁,修長白皙的五指淺淺握著普普通通的茶杯,緩緩開口:“放心和關心是兩碼事。”
紀雲汐的視線下意識落在他的手上:“我現下來看你了,一樣。”
吳惟安搖搖頭,輕歎了口氣,語氣聽著有幾分傷懷:“算了。”
紀雲汐聳聳肩,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就對方這演技,誰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只有黃金白銀才是真的。
紀雲汐抬頭,提醒道:“三月放榜,你要做好準備。”
吳惟安在一旁坐下,似乎沒懂她的意思:“嗯?我不是等著收錢就行?還要作何準備?”
紀雲汐知道他在裝不懂,也懶得虛與委蛇,直接點明:“馮家會有行動,等春闈放榜後,便是一場硬仗。有兄長有太子,你最終還是能進殿試一試。但是,聖上不一定站我們這邊。就算依你的表現,你能進一甲,聖上不一定給。”
吳惟安垂眸:“所以?”
紀雲汐理了理自己的裙擺,輕聲道:“所以,你該用用你的人了。”
吳惟安偏頭看她,忽然問道:“聖上對太子不滿?”
但按照吳惟安看來,當今皇帝對太子還算滿意,挺看重的樣子。
至少他安排的眼線,沒看出有任何不對。
紀雲汐沒有瞞他:“是。”
吳惟安微微蹙眉,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杯中水。
半晌,他輕笑:“難怪你急著拉我入夥。”
紀雲汐沒否認:“你要確保萬無一失。”
吳惟安把玩手中喝完的空杯,目光落在前方的火燭之上:“你就這麼相信我?”
當今皇帝在殿試中如何排名,難道他想幹預就能幹預嗎?
很多事情都是存在風險的。
從去賭坊砸那1.5億前,紀雲汐就想了很多。
一甲是聖上欽定,就算吳惟安確實有實力,但聖上如果給了他第四名的話,又該如何?
紀雲汐在賺錢上向來很有方法,但在這件事情上,她確實沒招。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情,吳惟安日後能穩坐丞相之位,成為萬人敬仰的吳公,就一定有他的過人之處。
再加上,他像是一個無底洞,似乎需要源源不斷的錢。
那麼紀雲汐猜測,他應該是在背後養了很多很多人。
那他就應該有辦法。
至於他要找什麼人,怎麼找,紀雲汐不問也不關心,她只要一個結果。
當然若結果是失敗的,紀雲汐願賭服輸,那1.5億沒了就沒了。
可她當然想要好的結果,而且她要的也不僅僅是那15個億。
紀雲汐抬頭,定定的看著他:“我當然信,否則你以為,我為何選了你?”
她的錢,從來不白砸。
吳惟安勾了勾唇角:“三姑娘,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對我知道多少?”
他就坐在美人榻平日放置雜物的櫃台之上。
說話的間隙,他低下頭,唇剛好就在她左臉臉頰上方一點。
紀雲汐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美人榻上,聞言她睫毛動都不曾動過:“我知道你不簡單,猜測你想做的事也不簡單。”
吳惟安嗯了聲:“你覺得我想做什麼?”
“不知道。”紀雲汐說的是實話,她確實不知道,書裡主角是五皇子,吳惟安只是五皇子最大的暗棋,一直到書的最後才顯出水面,提之甚少,“我也不想知道。我拉你入夥,僅僅是希望太子能順利繼位,希望我紀家能大富大貴平平安安罷了,其他,你想做什麼,你是誰,我一概不關心。”
吳惟安靜靜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皮膚白皙剔透,他這般近的距離,能看見淺淺的絨毛。
吳惟安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他坐直,拉遠距離:“我知道了。”
紀雲汐點點頭,便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達成。
她起身,就打算離開。
吳惟安又是輕歎:“用過就丟,真真讓人寒心啊。”
紀雲汐回頭看他:“?”
她又怎麼了??
吳惟安右手手肘抵在腿上,下巴擱在手掌,望著她:“你今晚過來,根本不是因為我暈倒過來看的。”
紀雲汐:“?你也不是真暈。”
吳惟安:“你怎麼知道我真暈假暈,如果我真的暈了呢?”
紀雲汐有些無語:“早點睡罷。”
她留下這四個字,便回了。
臨走前,她想把六哥一道帶走,但紀明焱沉迷製毒,說什麼都不肯走。
紀雲汐也沒強求。
結果那毒娘子眼睛一亮,手往圍裙上一擦,朝她作了作揖:“三姑娘,你可記得我?”
紀雲汐看著面前的女人,頷首:“當然,最近經常聽六哥提起娘子。”
毒娘子嘿嘿道:“記得就好,上次我燒的年夜飯,三姑娘吃著可還習慣?”
紀雲汐:“習慣,色香味一絕。”
毒娘子甩甩手,開始展示她自己:“沒有沒有,三姑娘謬讚了,我近年來廚藝都生疏了。當年來吳宅之前,我曾在江南有名的風雪樓當過大廚。”
哦?風雪樓?聽說全大瑜最好吃的一家酒樓?
紀雲汐笑道:“難怪娘子手藝如此之好。”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紀雲汐先行告辭。
毒娘子望著紀雲汐離開的背影,一副神往的模樣。
紀明焱靠了過來,跟著毒娘子看著自家妹妹走遠,好奇:“阿毒姐,你好像很喜歡我三妹啊?”
“當然喜歡!”毒娘子絲毫不掩飾,“你三妹一看就很有錢,還很大方。我最喜歡這樣的人了。”
說到這,她又朝隔壁房間瞪了眼。
真的,她現在還留在府裡幹活,完全是因為,家裡公子是那三姑娘的未婚夫婿。
這樣的話,她還有點盼頭。
否則,她真的馬上就走,不幹了!
隔壁房間,吳惟安正坐在桌前寫信。
最後一字落下,他將信放進信封之中,喊來管事。
吳惟安:“你親自去裡豐把這封信交給蔣公,告訴他,當年救他弟子的恩情,他可以還了。”
圓臉管事恭敬道:“是。”
從那晚之後,紀雲汐沒再去找過吳惟安。
她忙著當鋪的事,拍賣行的事,還有購置一切合適的宅子,店鋪,良田。
吳惟安也沒去找過紀雲汐,前頭為了準備春闈,他堆了很多事,現下正一件件搞定。
春闈的試卷,吏部請了翰林院的大學士們批閱,紀明喜也忙得早晚都不著家。
同時,選秀在大張旗鼓的進行。
聽說那馮家四姑娘在選秀中得了聖上青睞,一開始就賜了貴人,正在家學習宮中禮儀。
三月初,馮貴人風風光光入了宮,很快就承了寵,很是受聖上喜愛,各種賞賜不斷。
三月中旬,春闈試卷批閱完畢。
十六號那日,無數考生聚集茶樓酒樓,翹首以盼等著放榜。
紀明焱早早就訂好了榜碑對面的酒樓廂房,拉著三妹、七弟、妹夫、妹夫他二弟一起等榜。
第32章 032
懸掛春闈榜的榜碑位於豐耀坊中。
豐耀坊西臨朱雀街,位於上京城中心地帶,一向就很是熱鬧。
今日,豐耀坊更是被擠得水泄不通,四周的茶館酒樓都坐滿了人,店裡小二忙上忙下,恨不得一人能有千雙手。
福滿酒樓三樓臨街的廂房中,其他四人都坐在桌前,唯獨紀明焱趴在窗沿翹首以盼。
包廂挺大,一桌能坐十幾人,如今因只有四人,就顯得格外空曠。
原先紀明焱是坐在最中間的,右邊是紀雲汐,左邊是紀明雙。
紀家比吳家早到一些,吳惟安進來的時候,自然而然便坐在了紀雲汐身側的位置。
按理來說,吳惟安向來跟在他二弟身邊。不,應該說,出門在外,二弟一般都會伴在兄長左右。
吳惟安理所當然地覺得,他二弟定然會坐在他身側。
可不知為何,吳惟安剛在紀雲汐旁邊坐下,便看見二弟頓了頓,居然直接坐在了紀明雙那。
然後,他們兩個便低聲交談了起來,說的都是春闈的事情,在互相交流自己卷子上都寫了些什麼,以及怎麼解題會比較好。
吳惟安:“?”
吳惟安側過頭,低聲問紀雲汐:“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紀雲汐正在喝茶,上好的明前龍井。
她先不急不慢地小飲一口,而後放下杯盞,偏頭:“什麼怎麼回事?”
吳惟安看著對面交談甚歡,仿若親兄弟的吳二和紀七:“他們兩個,怎麼突然間關係變好了?”
紀雲汐跟著看了眼,又收回視線看看身邊的人。
說起來,上次見面還是春闈結束那晚,那已經是二月初的事了。
今日已是三月十六,她差不多一個半月未見她這搖錢樹了。
搖錢樹沒有太多變化,不過看著清瘦了些。
也不知道是真的廋了,還是衣服的關係。
是的,吳惟安終於脫下了他那臃腫的棉衣,換了件白色為主,灰藍為輔的襴衫,將他本就不錯的身段襯得清雋挺拔了幾分。
只是臉還是不太能看。
紀雲汐一眼就能看出,他今日出門還是化了妝,把臉畫得灰青一片,看著像是被掏空了身體,只剩一副軀殼。
吳惟安被看得有些害羞,扭捏道:“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對面和吳二交談的紀明雙,差點一口茶吐出來。
真的,太惡心了。世上怎麼會有這般讓人惡寒的男子?明明吳家弟弟還是很正常的啊?
吳二哪怕已經習慣了兄長在外的模樣,可每回見著,他還是很替兄長尷尬。
可他又不能說什麼,只能和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的紀明雙一起,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地繼續聊四書五經。
紀雲汐本人倒是反應平淡,甚至她還饒有興致地輕聲誇了句:“你這妝化得不錯。”
吳惟安湊近,低聲:“我其實還能化得更好,但家中脂粉所剩無幾,這些年行走江湖快用完了,都見底了。不得不說,上回你車裡那些,粉質極好,我三天沒洗臉也還能保持原樣。你要不送我一些?總感覺日後經常要用到。”
“…………”
紀雲汐嘴角抽了抽。上輩子加這輩子,她見過很多人,奇葩也有,但……吳惟安這樣的,她真的第一回見。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東西,她有的是。
上輩子紀雲汐就愛囤各種化妝品護膚品,來到古代後,也差不多有這個習慣。
她家裡胭脂唇脂堆了很多,確實也用不完。
於是她頷首:“你待會自己拿吧。”
吳惟安羞澀一笑:“多謝雲娘~”
說話的功夫,店小二推開廂房的門,給剛到的吳惟安和吳惟寧添置茶水。
酒樓人多,本就吵鬧。但剛剛關上門,到底隔絕了一些聲音。可現下,門一開,下頭的聲音便悉數傳了進來。
“方遠!你就是個騙子!你把錢還我!”
“兄台,願賭服輸。前頭可不是我逼著你和我賭的,既是賭了,哪有把錢還你的道理?”
“你——”
在這之後,說話的內容便聽不清晰,傳來凳子、碗筷掉落的聲響,還有男子憤怒的聲音。
兩人似乎打在了一起,又被人拉開。
“行了,別鬧了,你們都冷靜冷靜。”
“他騙我錢!”
“早和你說了,方遠這人擅賭,玩得花樣多,你贏不過他的。”
“方遠,你也過了鄉試,是個舉人了。別總是玩這些不入流的東西。”
“這些怎麼不入流了?這些法子其實都在《九章算術》裡頭能找到,都是學問。”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等榜呢!”
“……”
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紀雲汐叫住準備走的店小二:“下頭發生了何事?”
店小二知道這廂房裡都是些什麼人,聞言恭恭敬敬道:“回三姑娘,那方遠是從鄉下過來趕考的,家裡遠又貧寒,官府發的路費補貼早就用完了,身上沒錢,便靠激怒其他考生和他賭來贏錢。這人名聲臭得很,各位舉人老爺們都不愛和他來往。”
紀雲汐垂眸:“知道了,你下去罷。”
店小二哎了一聲,恭恭敬敬退下了。
店小二前腳剛走,紀雲汐後腳起身,離開了廂房,站在三樓圍欄前,低頭朝下方大堂看去。
下方的一個書生滿目怒容,身邊圍著很多同僚,似乎在勸他。
而不遠處,一個穿著黑衣的瘦弱男子一個人孤零零站著,周遭人都不願與他為伍。
但他自己也樂得自在,在數著剛剛贏到的銀錢。
紀雲汐看了一眼,喚來寶福,低聲囑咐了幾句。寶福很快便領命而去。
吳惟安在一旁看著沒說話。
他在想,她當初在雪宴上挑他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這般?
他和堂下的那個窮書生,在她眼裡,是不是都一樣?
吳惟安下一瞬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確實應該差不多。
首先,他們都很窮。
其次,他們身上都有她看中的東西。
紀雲汐轉身時,便迎上了吳惟安的視線。
他的視線之中,帶著探究,還有幾分……受傷?
紀雲汐隨口問道:“怎麼了?”
吳惟安捂著胸口,悲從心來:“你是不是看中了那個黑衣窮書生?”
紀雲汐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只落下一句:“你可以試著開個戲院,我覺得你的戲院應該能賺錢。”
突然間衝出來的紀明焱耳尖:“什麼戲院?誰要開戲院?三妹你要開戲院啦?”
紀雲汐:“……”
紀明焱也沒等紀雲汐回答,接著興奮道:“發榜的人來了!馬上就到!我們趕緊過去搶占最佳位置!!”
說完後,他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妹夫,就直接往樓下狂奔。
果不其然,紀明焱拉著顫顫巍巍的吳惟安剛到樓下,大家也都知道了。
酒樓中瞬間轟動,無數書生朝外頭蜂擁而去,這人流,和現代社會節假日的熱門景點也沒什麼區別。
紀雲汐看了一眼,就轉身回了廂房,剛好和出來的紀明雙和吳惟寧碰上。
紀明雙問:“不是發榜了嗎?你怎麼不下去看看?”
紀雲汐挑眉:“六哥不是去了嗎?”
按照她對自家六哥的瞭解,她應該很快就能知道結果。
紀明雙沉吟道:“到底不太一樣。”
他是考生,他也好奇自己的成績,也想親眼看看那榜。
故而紀明雙和吳惟寧還是下了樓。
紀雲汐一人回了廂房,舒舒服服坐下,靠在窗邊,看著下頭人潮湧動中被擠得面目全非的眾人,端起茶盞,很是自在地喝了口茶。
結果茶剛喝了三口,紀明雙和吳惟寧回來了。
紀雲汐挑眉:“?”
紀明雙坐回位置,道:“你說得對,紀明焱看完結果會告訴我們的。”
吳惟寧也心有餘悸:“外頭好多人。”
三人便在廂房中安安穩穩坐著,茶差不多喝了半杯的時候,人群中的紀明焱扯著他的妹夫,終於到了榜前。
他朝榜頭一看,一眼便看到熟悉的名字,當即便轉過頭朝著福滿樓大喊:“明雙啊!你第一啊!!!明雙啊!!!你第一!!”
紀明雙其實心裡有些緊張,雖然他對外表現得很是淡定,一副瀟灑自在隨便第幾都無所謂的模樣,但他真的挺緊張。
因為紀明雙是真的怕,他沒考過他妹夫……
說來奇怪,紀明雙覺得他妹夫就不可能上榜,他妹妹砸的那些錢只能打水漂。
可他心裡居然會害怕妹夫比他考的好,這真的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只能說,妹夫雖然各方面都不行,但這些日子確實很拚命吧。
那副一看就過勞的模樣,和一天只睡一個時辰的努力程度,紀明雙捫心自問,他是做不到的。
但現在,聽到自己第一後,紀明雙終於鬆了口氣。
那邊,紀明焱實在過於興奮,也怕隔得遠,弟弟妹妹聽不見,他又嚎了兩嗓子:“明雙你考了第一啊!!!明雙你聽見了嗎!!!!”
鬆了口氣的紀明雙,被紀明焱這嗓子喊得眼前一黑,恨不得飛過去堵住他六哥的嘴。
他一向不是很高調的性子,但紀明焱這麼一喊,別說他聽見了,是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啊。
真的是,太尷尬了。
紀雲汐彎了彎唇,為自家哥哥高興:“恭喜七哥。”
吳惟寧也是誠心祝賀:“恭喜明雙兄。”
紀明雙耳尖微紅,咳了一下:“我也沒想到能考第一。”
紀明焱嚎完後,繼續往下看,結果他瞪大雙眼,一副狂喜的模樣。
他旁邊,吳惟安被擠得臉色慘白,看起來像是沒緩過來,一直在喘氣,都沒來得及看那榜。
紀明焱一手抓著妹夫手肘,死命用力捏,邊捏邊喊:“妹夫啊!!!!你第三啊!!!你真的考了第三啊!!!!不枉費你這些日子的辛苦!!!!也不枉費我天天給你送補湯啊!!!!!六哥就知道你能行啊!!!!!”
剛剛紀明焱喊紀明雙是第一時,大家其實反應並沒有很大。
因為這在眾人意料之中,紀明雙本就是第一的熱門人選。
從小到大,在上京城,在書生的圈子裡,紀明雙一直都是風雲人物。
他的學問,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都知道紀明雙確確實實很厲害。
可妹夫第三?
那紀三的夫婿第三?
那吳家大公子第三?
瞬間,眾人紛紛靜默,原本吵鬧雜亂的場地,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紀明焱的聲音便格外突出,他在狂笑:“哈哈哈哈哈我終於有錢了!我終於可以不被催債了!哈哈哈哈!”
吳惟安也是一臉不可置信,他抬著頭愣愣看著。
同時,他不動聲色地使了巧勁,將紀明焱捏他手肘的手給扯開。
紀明焱過於興奮,也沒太在意。
看著看著,吳惟安的眼角忽而閃現淚光。
笑完的紀明焱,剛想給妹夫一個大大的擁抱,結果轉頭便看見那淚花,震驚道:“妹夫,你怎麼哭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眾人:“??”
吳惟安伸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我沒有想到,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居然真的上榜了,居然能考的這麼好。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很沒用,鄉試之前我也很努力的看書,其實從小到大我真的都有很認真在學。但周遭人都說我不行,我也覺得我不行,所以鄉試我都不敢去考,因為我覺得我一定考不過。但是這回不同,雲娘如此信我。從未有人像她一樣信我愛我,我一定不能辜負她。所以我寒窗苦讀,每天就頂多睡一個時辰,有時候甚至都不合眼。我努力看書,往死裡看書。書上告訴我勤能補拙,告訴我天道酬勤。沒想到,真的如此。真的,真的,真的……”
說到最後,吳惟安說不下去了,他蹲下了身子,捂著臉掩面而泣。
紀明焱跟著蹲下,很是感動地拍著吳惟安的肩膀:“妹夫,男子有淚不輕彈啊。不過你這些日子真的辛苦,六哥都看在眼裡。你看看,你都廋了這麼多。不過苦盡甘來,你以後和三妹定然能夠越過越好。”
四周擠著的書生看著聽著,一時之間不知自己作何感想。
他們本來都對吳惟安考了第三的結果很是不信,可聽了這吳惟安一番話,有不少人改變了想法。
因為吳惟安說他自己從小到大就在認真學,沒去參加鄉試,是因為害怕,因為對自己沒信心,周遭人也對他冷嘲熱諷,覺得他不行。所以他沒敢去。
在場的很多書生,也經曆過差不多的事情。
他們有些甚至考了好幾回科舉,他們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知道明明看了數十年的書,但到了考前卻不想去考,不敢去考的感受。
除了感同身受,他們還很愧疚。
畢竟吳惟安如此努力,每天只睡一個時辰,甚至不睡,這是多麼用功啊。
春闈考試那日,吳惟安的樣子,大家其實都看到了。
考試過程中,好幾回吳惟安撐不住趴在桌上,但又強撐著起來答題的樣子,也有不少人看到了。
包括今日,他依舊氣色不好,想來春闈結束的這一個多月,他也還在認真看書,不曾懈怠。
而他們呢?
他們說要用功,但看書時常走神,困了就睡,睡前還安慰自己,明天一定好好看。但到了第二天,又重複昨日。
這次考得不好的書生,捏著拳頭暗自決定,他們一回去就認真學,向這吳惟安看齊。
等下一回春闈,衝上前十或者前三的,說不定也會是他們!
這就是努力的力量!
畢竟最大的榜樣——吳惟安!就在他們眼前!
努力真的會成功的!拚命學真的能考個好名次!
離吳惟安近的書生,看著吳惟安還在痛哭,自發過去安慰:“吳兄,我林鳳從未服過誰,但這次,就服你!你好好準備殿試,在殿試中考個一甲,讓天底下讀書人都看看,努力就一定能有所獲!”
這林鳳一出,其他人也紛紛圍過去,七嘴八舌地安慰吳惟安,表達自己的佩服和仰慕之情。
旁邊的酒樓之上,馮五站在那裡,一臉譏誚。
他不信吳惟安真能考中第三,這一切都是紀家在背後搞的小動作。
那紀明喜定然把題目給了吳惟安。
畢竟,紀雲汐在他家賭坊砸了五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
如果吳惟安中不了一甲,這些銀錢,可就打水漂了。
紀家會同意?
這些錢,可不是少數,他馮家一時都拿不出來。
也就這些窮酸書生最好騙,吳惟安哭一下說幾句,就相信了?
可笑。
馮五側頭,對著旁邊的下人囑咐了幾句。
按例,殿試雖是聖上出題,但那些題目,其實是吏部給的,聖上在裡頭挑罷了。
馮五肯定,那紀明喜也定然把殿試的所有題目給了吳惟安,讓吳惟安準備了。
但他和他背後的人,是一定不會讓此事成真的。
吳惟安,紀家,紀雲汐,都給他等著!
馮五笑了起來,笑容透著幾分瘋狂。
馮五的茶樓就在福滿樓旁邊。
福滿樓的三樓,卻是一番完全不同的反應。
在聽到紀明焱說出妹夫考了第三的那一刻起,紀明雙刷地一下就從位置上起身。
這個消息,比他自己得第一,還讓他震驚。
怎麼可能??
就那個,一副小白臉模樣整天縮在他妹妹旁邊的妹夫?
吳惟寧聽到,卻沒有太多的驚訝。
因為他一直知道,他兄長就不是個簡單的人,兄長做出什麼事情,應該都挺正常的。
包括當眾掩面而泣。
這事也只有他兄長才做得出來。
吳惟寧咬著唇,又忍不住替兄長尷尬了。
至於紀雲汐,她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
雖然說,她心裡一直相信吳惟安沒問題。
但真的出了這個結果,她還是很開心的。
漸漸的,大家都看到了自己的名次。
欣喜者有之,難過者有之。
但和往年不同,今年沒考中的人,仿佛都被打了雞血。
他們傷心了一會兒,就開始振作了起來,當即回客棧回客棧,回家的回家。一回去就立馬拿出書開始看。
吳惟安接受了很多人的安慰與仰慕,擦掉淚水,一步步走向從福滿樓出來的紀雲汐。
吳惟安滿懷深情地看著她:“雲娘,我做到了。”
紀雲汐坦然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大大方方,微微頷首:“聽見了,不要懈怠,還有殿試。”
吳惟安重重點頭:“雲娘你放心,我一定拿下一甲,風風光光娶你。”
兩人當著眾人的面說了幾句,便離開了。
而這一天,這一幕,被人記錄了下來,成為了一段流傳千古的佳話。
外頭停了三輛馬車。
紀府來了兩輛,吳家來了一輛。
紀雲汐當先上了她的車,紀明焱下意識就要跟上去。
他現在還很興奮,他有滿腔話想和三妹說。
結果吳惟安拉住了他,小聲道:“六哥。”
紀明焱越看妹夫越順眼:“怎麼啦?”
吳惟安有些不太好意思:“我想,和雲娘待一會兒。”
紀明焱當即了然:“忘記了忘記了,你現在肯定有很多話要和三妹講!”
就像他,有非常多的話想和三妹說,更不用說是妹夫了!
紀明焱非常體貼,上了紀明雙的馬車。
一上去,他就把紀明雙撲了個滿懷,死命探手去揉紀明雙的頭:“明雙啊明雙啊,六哥就知道你很棒,你果然沒讓六哥失望啊哈哈哈!以後我就是狀元的哥哥了!”
紀明雙大怒:“紀明焱!滾遠點!”
兄弟倆吵成一團。
而吳惟寧,此次拿了三十八的名次,對他來說,也很不錯。
他急著回家給家裡母親妹妹們報喜。
爬進馬車的吳惟安放下車簾,將周遭的目光隔絕在外。
他舒舒服服靠在柔軟的靠墊之上:“我挺喜歡你六哥的。”
紀雲汐從一旁的暗格裡拿出一小罐茶葉,倒入了茶壺之中:“哦?”
吳惟安想了想剛剛的場面:“有你六哥在,事半功倍。”
紀雲汐取了煮沸的水,緩緩倒入茶壺之中,茶香四溢。
她嗯了一聲,給兩人分別倒了杯茶,把其中一杯親自遞給了他。
吳惟安接過:“第三名就值一杯茶嗎?”
紀雲汐看他一眼,覺得這人最擅長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可以不喝。”
吳惟安一笑,抿了口,道:“好茶葉,只是你不會煮茶,可惜了。”
紀雲汐確實不會煮茶,她只會放茶葉,倒水。
可那又如何?她輕輕吹了吹熱氣:“不可惜,我不缺好茶葉。”
吳惟安無話可接,只能閉嘴。
是啊,他的夫人,有錢到可以用好茶葉泡澡。
是他僭越了。
馬車先將紀雲汐送回紀府,再將吳惟安送回吳家。
只是在快到吳家時,吳惟安蹲在放了胭脂的暗格前,搗騰了好一會兒。
馬車再次回到紀府時,紀雲汐院裡的丫鬟來收拾東西。
這丫鬟最近剛接手收拾馬車這項活計。
她收拾著收拾著就覺得有幾分不對。
一、小姐基本上不會把茶全部喝完,一般都會剩個一半以上;
二、小姐也不會把瓜果糕點吃完,一般會剩下大半以上。
可這會,茶壺空了。
瓜果糕點也空了。
丫鬟雖然有些奇怪,但還是悉數收拾了。
而後她一個個打開暗格,查看東西是否齊全,如果缺了,就及時補上。
結果,在她打開放滿小姐胭脂粉盒的暗格時,她大驚失色。
因為那個暗格,空了。
裡頭什麼都沒了,包括小姐喜歡的那把羽人紋手鏡!
第33章 033
春闈名次是上午巳時出的,沒過多久,全上京城基本都已知曉紀明雙拿了榜首,吳惟安得了第三。
吳惟安當眾掩面而泣的一幕,更是被大家傳得繪聲繪色。
甚至,他自述的準備春闈期間一天睡一個時辰的事件,已演變成每日通宵達旦寒窗苦讀,只有撐不住才會眯一會兒了。
春闈告一段落,紀明喜難得回家用午膳。
今日紀府午膳很是豐盛,全為了慶賀紀明雙的好成績。
用過午膳後,兄妹四人靠坐在書房美人榻上歇息閑聊。
紀明焱雙手托著下巴在懊悔:“我們應該把妹夫和妹夫他二弟留下用膳的。”
紀明喜雷打不動地喝著他的茶,微微歎息:“沒想到,惟安這孩子真的考了第三。”
紀明雙到現在也沒想通,甚至提出一個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解釋:“他怎麼考的?大哥,不會是翰林院的大人們弄錯了罷?”
聽到這裡,紀明焱一下子坐直,開始訓導弟弟。
畢竟在家裡,除了紀明雙和紀雲汐,就他最小。
而三妹,紀明焱一向不會訓,那就只剩下紀明雙了。所以只要有訓導弟弟的機會,紀明焱就一定不會錯過。
“明雙啊,你怎麼能這麼想!”紀明焱苦口婆心,“早上你也在,你沒聽見妹夫說的嗎?他這些年寒窗苦讀,有如今的成績不是很正常嗎?不是我說你啊,明雙啊,你要是有妹夫一半努力,你十歲就可以去參加科舉,風風光光當狀元郎了!”
紀明雙:“??”
早上發生的事情,紀明喜還不知道,他問了一句:“早上惟安說了什麼?”
紀明焱便繪聲繪色,一五一十把吳惟安說的那番話,重新說了一遍。
紀明喜聽著聽著,便將手中的茶盞放下了,面上動容:“這些,你妹夫他前頭從未說過。”
紀明焱自認為他非常懂他這妹夫,便代為回答:“這些年,太多人看不起妹夫了,妹夫也對自己沒了信心,故而才不敢說他早年就這麼努力讀書。否則努力了還一事無成,豈不是讓人更看不起他?不過到底都熬過來了,這些日子,我陪伴在妹夫身側,真的是很心疼他。所以明雙啊,你不能再這般看不起妹夫了。說起來,妹夫可你比厲害多了。”
紀明雙:“???”
紀明喜設身處地想了想,頓時心中多了幾分愧疚之情。
這妹夫出生便沒了生母,那吳大人雖然是個好官,但一定事務繁忙,也顧及不到家裡長子。妹夫在這樣的境地長大,故而才養成了如今這幅畏畏縮縮的模樣罷?畢竟繼母定不如生母,在繼母手下討生活,相當於寄人籬下了。
紀明喜對著旁邊的紀雲汐道:“雲娘,還是你看人準。在這上面,我也要多和你學,不能以貌取人。說來慚愧,我原先覺得惟安不是個好的夫婿人選,心裡著實不同意這門親事。可現下聽明焱這般說,我才知道惟安心性如此之堅。”
紀雲汐從坐下開始就沒開口說過話,因為她在研究如何經營古代的賭坊。
她之前從未瞭解過這個行業,所以一切都是全新的,都需要學。
聽到兄長這般說,她才抬起頭:“兄長謬讚了,安郎他沒六哥說得那般好。”
紀雲汐說的是實話。
吳惟安準備春闈期間,睡眠充足,而且睡眠質量應該也很好,吃的喝的更是奢侈,所以都有些營養過剩。她看他皮膚又更白嫩了一些,本就高的個子,似乎又高了那麼一點。
畢竟算起來,吳惟安也就比她年長兩歲,不過十七而已,還是能長高的。
但聽在幾位哥哥的耳裡,紀雲汐這話完全就是謙虛。
紀雲汐輕輕挑眉,知道他們誤會了,但也懶得解釋。
算了,她說的話,很多時候都是真的,但很多時候也都沒人信。
就像她之前說吳惟安挺好,他們不信。她現在說吳惟安沒他們想的那麼好,他們也不信。
幾人又說了幾句,忽而紀明喜的僕從神情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侯爺,聖上請您即刻入宮!”
紀明喜到禦書房時,裡頭已經有不少人了。
太子,禦史大人馮其石,還有他吏部旗下的侍郎、郎中、員外郎幾人,及翰林院幾位很有聲望的大學士,甚至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們也在。
皇帝坐在上方,面容溫和,看到紀明喜進來,語氣還含著幾分笑:“明喜來了。”
他轉向馮其石,道:“明喜估摸著還不知道這事,你說給他聽聽,也聽聽明喜怎麼解釋。”
紀明喜看到這滿書房的人,其實心裡大概就猜到了怎麼一回事。
但他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慌不忙,恭恭敬敬給皇帝、太子見了禮,最後看向馮其石。
馮其石一臉他也不想這樣,但職位在身不得不說的樣子:“紀大人,我知你為人,知道你斷然不會這般做。可我是禦史,監督百官、整肅綱紀是我之職,接下來說的話,還請紀大人勿要怪罪。”
紀明喜朝馮其石道:“馮大人,不妨直言。”
馮其石朝著皇帝和太子作揖:“聖上,太子殿下,今日午時,臣收到多人密報,說紀大人涉嫌春闈泄題。”
皇帝低頭聽著沒說話,手裡還拿著本奏摺。
他雖已經上了年齡,但看出年輕時容貌也不差,而且他氣質柔和,若不是坐在那龍椅之上,怕是沒人會覺得他居然是當今聖上。
在紀明喜旁邊站著的太子長著張娃娃臉,身形微胖。他看父皇沒開口,便代為問道:“此事可有證據?”
馮其石忙道:“稟太子,此事確實沒有證據。臣本不該將這事稟聖上,可臣收到的密報實在太多了,這春闈榜剛剛公佈沒幾個時辰,臣已經收到了兩百多封密報信,懷疑紀大人依職務之便,將試題泄給吳齊大人家的大公子。依臣之見,這密報信皆出自書生之手,臣怕此事不重視不徹查的話,會引得書生不滿,對我大瑜朝名聲不利啊。”
書生這個群體,一向都不太能招惹。
因為他們有筆,能寫詩能作賦,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而且一不小心,這些詩詞流傳下去,便遺臭萬年啊。
太子明白這個道理,可他相信紀明喜:“父皇,馮大人說的確實有理,但明喜不會做這事。”
皇帝抬起頭來:“朕和太子想的一樣,明喜是朕從小看到大的,他的品性如何,朕最為瞭解。不過,馮愛卿說的對,既是書生們對結果有疑慮,就得為他們解除疑慮。眾位愛卿,可有法子?”
皇帝此言一出,禦書房裡的各位大人們便開始議論了起來。
而處於事件中心的紀明喜,非常佛係地站在一旁,什麼都不說,也不為自己辯解。
在場所有人也習慣了紀明喜的處事風格,他這種場合,一般都不會說話的。
只有大家問到他,他才會說。而且說了一般相當於沒說。
大家基本都能猜到紀明喜會說什麼——都行、皆可諸如此類。
而太子不一樣。
太子做事向來認真,凡事都要弄個明白。就說去年年底那好心人掃了上京城大半巷道的事情,太子現在還隔三差五去問那京兆尹府,好心人找到沒呢。弄得現在京兆尹府大人遠遠看見太子就想避開。
更不用說此事關係到他最好的朋友,太子那是相當關心,和幾位大人吵紅了臉,一副護崽的模樣。
而他護著的紀明喜,就站在他旁邊,事不關己地聽著。
只是偶爾有那麼一兩回,視線總是會落在皇帝手邊的茶盞上,然後他又會收回。
最終,還是刑部的大人想出了個好方法:“稟聖上,太子,據臣所知,蔣公前不久從裡豐來了上京城,目前還在城中。”
皇帝:“蔣公來了?此事朕怎麼都不知道?”
刑部大人道:“蔣公最為心愛的大弟子前些年得了重疾,還好治癒了,一直在城中休養。蔣公說是想這大弟子了,一時興起便來了上京城。只是蔣公低調,誰都沒提。這事還是臣家裡小兒提起,臣才知曉的。”
刑部大人家的小兒子,是蔣公大弟子的學生。
這蔣公如今八十有八,德高望重,學問極深,是天下書生最為敬佩的老先生。
不止如此,他還是先帝爺的老師,先帝崩後,蔣公便辭了官,回了裡豐開私塾。
說起來,當今聖上的太傅,也是蔣公的學生。
刑部大人繼續道:“蔣公一來,不少老先生為了見蔣公一面,也從各地趕來。所以依臣之見,今年殿試,就由這些先生出題把關。考生們的學問到底是真是假,到時一試便知,天下書生定然也不會再有疑異。”
皇帝頷首:“愛卿這個提議最好。既是如此,殿試便提前罷。李公公,傳朕旨意,殿試於兩個時辰後進行。殿試一眾事務——”
他看了看下方,道:“都由馮愛卿代為操辦,如何?”
皇帝用的是商量的語氣,可誰敢說不行?
甚至皇帝也根本不需要先問過蔣公以及眾位老先生願不願意為殿試出題考問,反正聖旨一下,所有人都要遵從。
馮其石忙應了下來,很是隱蔽地看了紀明喜一眼,眼裡一道精光閃過。
這一切,都按照他們的安排在走。他倒要看看,突然提前的殿試,全然未知的題目,這紀家接下來還能怎麼做!
和科舉有關的事情,在大瑜朝向來都是由吏部負責的。
皇帝這麼安排,便是架空了吏部的職權。
一般而言,手中權力突然間被收走,正常人心裡都會失落難受。
可紀明喜依舊沒太大波動,反而想著,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為了春闈,他可是辛苦了好幾個月啊,連佛經都沒能好好抄。
說實話,紀明喜就覺得,吏部安排官員任免升遷考核就已經夠忙了。這科舉,就不該放在他吏部才是。
如果之後不要再回到他手上,那該多好啊。
殿試提前的聖旨一出,紀雲汐很快便知道了。
雖然此事已不由紀明喜負責,可皇帝也沒放紀明喜回府,就讓紀明喜先暫時待在宮裡。
紀明焱是個非常樂觀的人,得知這個消息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他要去告訴妹夫。畢竟妹夫家消息閉塞,不一定能那麼快得知,晚了耽誤他妹夫殿試可怎麼辦?所以他當即就跑去了吳家。
紀明雙卻是眉頭緊皺。
從聖上突然間召喚兄長進宮開始,他便察覺此事不對。而這忽然提前的殿試,更是證明瞭這一點。
按照慣例,大瑜朝科舉三月中旬公佈春闈名次,四月中旬才會開始殿試。中間一個月,是給考生們準備用的。
可現下,明明早上春闈名次才剛公佈,結果殿試馬上就要進行了!
這實在是太過突然,簡直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紀明雙問紀雲汐:“此事你怎麼看?”
紀雲汐也有些意外。
從她早上知道吳惟安的排名開始,她就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多變數。饒是紀雲汐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這殿試居然這麼快就開始了。在她設想中,最快也要幾日之後才是。
畢竟殿試如此重要,準備需要花不少時間。
所以說,當今聖上也不是個簡單人啊。
紀雲汐抿了口茶:“我猜,聖上懷疑兄長泄題。”
紀明雙也是這麼想的,可這話真從妹妹嘴裡說出來,他心下還是一跳,忙從榻上起身:“我怕兄長有事。”
紀雲汐盤腿坐在美人榻上,雙膝上放著一些賭坊的資料,聞言她寬慰道:“七哥不用擔心,只要兄長沒給你泄題,兄長就不會有事。”
“兄長怎麼可能會給我泄題?!”紀明雙道,“我倒是擔心兄長給你那夫婿泄題!萬一殿試之上,吳惟安表現極差,你可知兄長到時會如何?!”
紀雲汐看他一眼,就說了一句話:“兄長為人,七哥你清楚。”
紀明雙確實是慌了,畢竟此事事關大哥的安危,他不可能不慌。
而且,他確實是對那吳惟安沒太多信心,哪怕他上午時,真的有那麼一刻覺得,吳惟安真的是靠實力考的第三。
但是三妹說得對,他大哥無論如何都不會幹出這種泄題的事情。他揉了揉眉心,讓自己鎮定下來,認真問紀雲汐:“吳惟安真的沒問題嗎?”
紀雲汐鎮定道:“真的。”
紀明雙看著他妹妹。
他妹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此事完全不用擔心。
紀明雙歎了口氣:“好,那我準備殿試去了。”
紀雲汐點頭:“七哥加油。”
紀明雙苦笑了下,當即大步離開了書房。
書房中只剩下紀雲汐一人,她低頭,繼續研究賭坊生意。
半個時辰後,寶福走了進來,步伐匆匆臉色古怪:“小姐,吳公子來了。”
紀雲汐抬頭,微微一怔,繼而蹙眉:“他來幹什麼?”
離殿試開始就只剩下一個時辰了,他不趕緊收拾收拾進宮去,來她這幹什麼??
寶福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對了,還有件事得告訴小姐,今日小瑩收拾馬車,發現脂粉格裡空了,連小姐最喜歡的那把羽人紋手鏡也沒了。但是今早出門前,這些都還在的。可馬車送完吳公子之後,就沒了。”
紀雲汐:“…………”
紀雲汐:“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寶福應了一聲,便出了書房,剛好和匆匆趕來的吳惟安正面迎上。
寶福往旁邊避了避,敷衍地福了福身,但臉上一臉不屑。
這男人真不要臉,連小姐的脂粉鏡子都拿!
吳惟安是提著那個春闈時紀雲汐準備的小竹筐來的。
時間確實很趕,他關上書房門也不再掩飾,直接腳尖輕點瞬間飄到紀雲汐前頭,二話不說扔給她一團紙。
紀雲汐下意識接過:“?”
吳惟安朝她一通說:“時間比我想得要緊湊,有些來不及。這紙我剛剛來的路上寫的,你到時交給我那管事,讓他去找人在書生圈裡散佈紙上的內容,他知道找誰,你給他就好。”
“??”紀雲汐更是疑惑,“你可以直接給你家管事。”
何必多此一舉,特地趕來紀府,讓她轉交給他管事???
紀雲汐甚至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戲演著演著腦子出了問題?
吳惟安朝她露齒一笑:“散佈流言要花錢,一個人大概十兩,起碼得找百人。你一並把一千兩交給我那管事。好了,來不及了,我不和你多說,走了。”
話音一落,他人便飄到了書房門口,打開房門便往外衝。
紀雲汐:“…………”
所以,他來這一趟,就是為了讓她付錢?
而且就只是為了區區一千兩??
紀雲汐一臉難言,頗有幾分嫌棄地打開那團紙。
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說辭,紀雲汐給他總結了一下,核心思想便是:
一、他吳惟安準備科舉非常辛苦,每天頂多睡一個時辰,大年夜手凍僵了也依舊在寫字;
二、努力一定會有收獲,就像他吳惟安,在春闈中考到了第三;
三、他吳惟安愛慘了她紀雲汐,愛情給人力量;
紀雲汐面無表情地把紙捏了回去。
心想,這就是現代說的毒雞湯吧。
畢竟,給他力量的是金錢。
吳惟安趕到宮門口時,考生們已經往裡走了。
他喘著氣,在隊伍的最後頭,跟著人流一點點往裡。
門口,侍衛們正在一個個核查考生們帶的東西。
短短不過半日,吳惟安便已經成了書生中的大名人。
旁邊的人看到是他,都自發和他打招呼。
吳惟安臉色依舊很差,努力擠出笑容,有些害怕但又鼓起勇氣回應大家。
這次殿試實在是太突然了,考生們都在說這事。
很多人都猜到這事肯定是和吳惟安有那麼一點關係,畢竟發榜之後,也有很多人在傳吳惟安作弊,那吏部尚書泄了題。
但吳惟安畢竟就在他們旁邊,而且上午的掩面而泣和那番話給大家印象太深,他們都默契地不在本人面前提這事。
“突然間提前這麼多,我這心裡實在是慌得很啊。”
“我也是,春闈考後,我就休息了一個月。本想著等發榜後再準備殿試,可現下哪還來得及!一個月沒看書,有些內容我都記不清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吳兄,這一個月,你應該也有為殿試準備罷?”
吳惟安有些吃力地提著他的小竹筐,聞言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怕讓雲娘失望,不曾懈怠過。這一個月也是天天從早看到晚,睡不了多少時間。今天上午一回去,我也就開始看書了。”
周遭的書生紛紛驚歎。
“天呐吳兄,你這著實太用功了些!我自愧不如!”
“難怪你臉色這般差!”
吳惟安虛弱道:“沒有沒有,我還是怠懶了。剛剛來的路上,我抽空去見了雲娘,否則那點時間,我還能再看一會兒。”
“噫籲嚱!噫籲嚱!……”
當即,人群中傳來陣陣臥槽聲。
此次參加殿試的共兩百八十八名,但最終準時到的只有兩百三十一人。
有些是知道的晚了,趕來後已經過了點,侍衛不讓進,只能在宮門前痛哭流涕。
有些是知道自己上了榜,心情很好便去喝了花酒,此刻還醉倒在溫柔鄉中。
蔣公和幾位老先生,也已被請到了皇宮之中。
幾位先生年齡不小,而且均是非常突然地被聖旨傳進宮的,但他們到底經過大風大浪,一個個神色自若,很快就投入到殿試準備之中。
他們個個學問極深,出題對他們而言一點都不難,沒多久就選好了題目,讓眾考生去考。
考完後,他們的卷子將由翰林院的學士們,和幾位老先生一起批閱。
批閱之後,只留三十八名參與殿前問答。
問答的內容,便是根據考生寫的文章來問的。
這番流程下來,等到了殿前問答,便已是第二天下午了。
大家熬了一宿,都很是疲憊。學生們是,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更是。
倒是皇帝精神挺好,坐在龍椅之上,溫和道:“此次春闈聽說有很多人心有疑慮。故而朕特意請了蔣公而來,代朕出題考問各位。望各位好生回答,讓朕看看各位的真才實學罷。”
殿下眾人恭恭敬敬行了禮,殿前問答便開始了。
老先生不愧是老先生,每一個問題都很難回答,站著的三十八名考生皆是緊張得不行。
很多人支支吾吾答了半天一個字都答不出來,反倒是那吳惟安,雖然細弱的身子在眾人的視線下抖啊抖,聲音也顫啊顫,頭也不敢抬一直低著,但他說得每個字都很清晰。
哪怕幾位老先生的提問再怎麼刁鑽,他每個問題居然都答得很不錯。
連聖上都不由多看了幾眼。
答完後,吳惟安腿都軟了,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回了等候區,第一時間擦了擦額間的汗。
一張臉更是慘白,搭配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十分可怖。
第34章 034
佑昌廿二年絕對是大瑜朝最為特殊的一年。
殿試在春闈發榜當日便開始,於第二日晚間結束,第三日上午,最終的結果就出來了。
一甲三人,狀元紀家紀明雙,榜眼李家李三,探花吳家吳惟安。
原先被眾人認為會進一甲的馮五,被吳惟安擠了下去,成了二甲第一名。
這結果一出,滿京城沸騰。
狀元郎紀明雙手捧欽點聖昭,領著諸位進士遊街。在他後方左邊,吳惟安拉著韁繩跟著,雖看上去有些緊張,但面上露出點欣喜的微笑來,氣色也比前幾日好了些。
大街上熱鬧得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盛夏慶賀,姑娘小姐們將手中香花扔了紀明雙一身,眼裡心裡均是愛慕之情。
這每回狀元遊街,其實就是場大型相親會,隱在暗處的各家,都會看看這些進士之中是否有適合婚配的青年才俊。
首先第一個,便是這紀明雙。
從小到大,想嫁紀明雙的女子不計其數,更不用說他如今還風風光光當了狀元郎。
容貌、身世、才能,紀明雙都是一絕。朝堂之中更是有很多位高權重的大人們,早早就看中了這個女婿,想和紀家結親。
但紀家長輩早年間意外去世,如今府中當家做主的是紀明喜。
長兄如父,按理來說紀明喜完全可以為紀家弟妹的婚事做主。
可全朝廷上下誰不知道,找紀明喜根本沒用。紀明喜做不了家中弟妹的主,所以他們的女兒想嫁紀明雙,必定得紀明雙自己同意。
只是紀明雙早年間被纏得煩了,放言道他要等兄長們先娶妻,他才會考慮這事。
可紀家幾位哥哥,包括最為年長的紀明喜,在婚事上都沒有動靜,也沒有能勸他們的人。
畢竟也勸不動啊。
前幾年甚至有大臣大著膽子繞過紀家,去讓皇帝賜婚。可皇帝說了,他不管這事。所以紀明雙這個上好的女婿人選,各家只能忍痛舍棄。
至於第二位,那可是太子的表弟,早早就訂了門好親事,輪不上他們。
而第三位,父親雖只是個從六品員外郎,但近來在工部表現得挺好,日後說不定還能往上升升。最關鍵的是,人家自己爭氣,拚命了數月,居然真的考了個一甲。這般韌性實屬難見,也算是個好苗子了。
且如今那大紅袍一穿,倒也人模人樣。
唉,當初怎麼會覺得這吳家大公子哪哪都不行呢?果然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麼?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這探花郎早早就被紀家三姑娘挑走了!
提到這個,先前一致認為紀雲汐眼瞎的人,心裡都有些不好受。
而且他們還想起了一件事,這吳惟安中了一甲,那紀雲汐當初在德昌賭坊砸的銀錢,豈不是可以十倍奉還?
十倍啊!
紀雲汐當初砸了五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那意味著紀雲汐將能拿回五十萬兩黃金,一百萬兩白銀啊!!
李家在福滿樓訂了午宴,邀各位進士參宴。
紀明雙認識的人很多,一到福滿樓門口,便被眾人拉走了。
吳惟安跟在二弟身後,隨著人流走著。
這福滿樓是上京城最好最貴的酒樓,席間飯菜酒水都不會差。
按照往日,吳惟安是絕對不會缺席的,可今日,他低聲對弟弟道:“你去吃罷,我有點事,得先回府。”
吳惟寧點點頭,沒放在心上,看吳惟安走後便去找了他的同學。
吳惟安急匆匆回了吳家。
沒過多久,一輛老舊矮小的馬車從吳家後院出來,搖搖晃晃地朝紀府的方向而去。
也不知那馬車中到底放了什麼,拉著馬車的馬腳步明顯很是沉重,有點不堪重負,速度也很慢,半天也沒走出多遠。
車裡的吳惟安低聲催促:“趕快點。”
外頭駕車的管事繃著一張圓臉:“公子,已經是最快了。”
這陣子都是蹭紀雲汐馬車,導致完全習慣了紀雲汐馬車速度的吳惟安:“??”
圓臉管事提醒道:“公子,這馬是集市上最便宜的馬。”
依他所見,這馬能撐到現在,還能走,就已經很是不容易了。
“哦。”吳惟安總算想起這事了,年前剛來上京城,他手頭很是拮據,買什麼都只能買最便宜的,“這馬這些日子辛苦了。今日過後,便讓它在馬廄好生歇息罷。”
圓臉管事:“那這馬車?”
吳惟安眉眼一揚,語氣淡淡地,頗為不屑:“買只汗血寶馬不就行了?”
圓臉管事:“??”
他又道:“哦,馬車也換換,就按照夫人那樣來罷。”
此時此刻,吳惟安終於明白,平日他那未婚妻子,為何神情總是如此淡然。
他現在也很淡然,由內而外的,淡然。
……
正午時分,紀雲汐才剛準備起床。
昨日殿試晚間才結束,大哥七哥和搖錢樹回來得晚,她躺下準備睡覺時都已經是後半夜了。
晚香和寶福伺候著她洗漱穿衣,兩人剛給紀雲汐換上衣裙,院外丫頭便稟告說是吳公子來了。
紀雲汐坐在鏡前:“讓他進。”
吳惟安是第一次進紀雲汐的院子,他之前來的時候,基本都在紀家的正廳或是書房。
紀家的正廳和書房已是十分闊氣,但紀雲汐的院裡,更是無一處不精緻奢華。
價值千金的古玩,被她隨意放在一邊,扔在那像是湊數的。
更不用說是其他東西了。
就說她那床,大得可以在上頭滾來滾去都滾不到邊吧?
她睡的床這麼大,晚上不害怕嗎?
吳惟安收回視線,看向坐在梳妝鏡前的紀雲汐。
她此刻剛洗漱完,烏黑的長發披在身後,臉上還帶著點水跡。
旁邊三個丫鬟圍著她,一人拿著上好的梳子小心翼翼給紀雲汐梳頭,一人拿著粉脂在給紀雲汐上妝,一人站在一邊隨時聽候傳喚,等著給紀雲汐端茶送水。
本來心情很不錯的吳惟安,莫名就歎了口氣。
聞言,紀雲汐從鏡子裡看向他,微微疑惑:“怎麼?”
吳惟安走到她旁邊,靠在梳妝台旁,又莫名其妙地來了句:“人生來不同。”
紀雲汐:“???”
紀雲汐很是無語,也不知道他又抽什麼風。
但她也懶得猜他的心思,畢竟吳惟安這人,只要他想隱藏,你是怎麼都猜不到他的真實想法的。
畢竟那演技,紀雲汐小時候就見識過一回,這些日子,更是見得有些麻木了。
紀雲汐問道:“你們不是有午宴?”
吳惟安嗯了一聲:“我們何時去那德昌賭坊?”
紀雲汐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淡淡道:“待我用過午膳罷。”
這次押注,紀雲汐大獲全勝,手裡突然間就能多出四十五萬兩黃金,九十五萬兩白銀,也就是13.5個億。
這是紀雲汐的習慣,她總是愛把大瑜朝的銀錢,換算成現代的RMB,這樣更能獲得賺錢的快樂。
13.5個億絕對是一筆大錢,拿到手之前,紀雲汐也很是費心,時不時就去吳宅盯梢。
可現下真的到手,她雖然心下歡喜,但也沒多大興奮。
畢竟,她錢真的挺多的。
雖然這具身體才15歲,可她活了兩輩子,這輩子剛出生在喝奶的時候,就想著要怎麼賺錢了。
所以,她錢真的挺多的。
多到贏了這13.5個億,她也沒有很激動,自然也不急。
她慢慢地讓侍女們給她梳了個很是複雜的發髻,化了個看起來簡單但其實很費時間的妝容。
等紀雲汐收拾完後,差不多一個時辰過去了。
一開始,吳惟安還靠在梳妝台前看著侍女們給她打扮。後來,他索性靠在她的美人榻上喝茶,喝了一杯又一杯,上好的茶葉都被他喝淡了,淡到沒味。
吳惟安想,要不是看在那二十五萬兩黃金,五十萬兩白銀的份上,他不會等的。
他真的,不會等的。
終於,紀雲汐從梳妝鏡前起身。
吳惟安也跟著站了起來:“走罷?”
“你不餓嗎?”紀雲汐看他一眼,“我餓了,我今日還沒用膳。”
吳惟安:“…………”
他是餓啊,可他喝茶喝飽了啊。
他原以為她不會餓呢,她可是硬生生坐那坐了一個時辰!
沒想到,她也會餓?
今日德昌賭坊熱鬧得很,可裡頭卻沒多少人在賭,大家都站在門口,一個個翹首以盼,似乎在等著什麼。
此刻已近申時,眾人議論紛紛。
“三姑娘今日是不是不來了?”
“不會罷?這麼多銀錢,換我的話,我一早就來了!”
“都這麼晚了,馬上這天可就黑了!怎麼回事,紀家都不心急嗎?我都替他們心急啊!”
“可能是有什麼事耽擱了罷,再等等。”
這話音剛落,遠處有聲音傳來:“來了!!來了!!”
此話一出,人群沸騰,一個個踮著腳看去。
畢竟眾人也想開開眼界,也想知道這麼多銀錢到底能裝滿多少箱子,堆在一起到底有多少啊!
大家把德昌賭坊的一條街堵得水泄不通,但見紀府的車隊駛來時,都很默契地讓出了一條道。
哦豁!這次紀家來了十五輛馬車!!
待十五輛馬車駛過,大家又圍了回去,繼續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一輛破舊的,非常緩慢的,嘎吱嘎吱響的小馬車就這麼被堵在了人群外頭,和前方車隊失去了聯係。
圓臉管事看著前頭密密麻麻的人,大聲道:“讓讓,麻煩大家讓一讓!”
大家理都不理,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往前擠。
車隊最前頭自然是紀雲汐的座駕。
吳惟安也在裡邊,他將車簾一角放下,微微搖頭:“外頭的人,比上午遊街時還多。”
果然,銀錢無論在誰心目中,都最重要。
紀雲汐嗯了聲,拉開下方暗格,從裡頭拿出面新的羽人紋手鏡,看了看自己的妝容,確保沒什麼問題。
吳惟安下意識朝她那手鏡看了眼,再低頭看了看之前空了,但此刻又恢複了滿滿當當的暗格,心頭略微有些酸澀。
他轉手也從自己兜裡掏出面手鏡,跟著照了照自己的臉。
兩人對自己的妝效都挺滿意的,各自把手鏡收起後,便下了馬車。
德昌賭坊管事倒是很想裝死,可實在沒法裝。
一來,外頭人太多太多,他甚至懷疑半座城的人都來了。這麼多人看著,賭坊不能不管。畢竟日後還是要做生意的,要是讓大家覺得,賭坊賠不起錢,誰還進來賭?
二來,紀雲汐的車隊跟著不少侍衛,看著就不太好惹。
管事忙讓人趕去馮府喊人,而後便面帶笑容地迎了上去:“小的見過三姑娘,見過吳公子。”
然後他看向吳惟安:“小的在這給吳公子賀喜了。”
吳惟安眼底下的烏青還在,依舊非常明顯,但氣色稍微好了一些。
他站在紀雲汐身側,輕聲道:“多謝。”
那管事還想寒暄,紀雲汐直接打斷他:“我來取錢。”
管事臉上笑容十分僵硬:“當然當然,只是這錢不是一筆小數目……”
紀雲汐再次打斷:“這意思是,你們賭坊不準備給錢?”
管事汗流滿面,忙道:“自然不是,可——”
紀雲汐輕輕摸了摸發鬢:“哦,那就開始裝錢罷。”
她話音剛落,後頭紀府侍衛們,便每人扛著個箱子,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賭坊大門。
紀府的侍衛們,一個個身體強健,很是陽剛。在他們面前,賭坊的那些打手根本就不夠看。
侍衛們二話不說,打開箱子,就開始到處找錢裝錢。
畢竟賭坊裡,桌上,庫房裡,都是銀兩。
他們一邊裝錢,旁邊還有賬房先生在清點。
管事:“這這這,三姑娘,您不能這樣啊,這可是搶——”
紀雲汐沒說話,反而彎了彎唇角,笑意吟吟地看著那管事。
管事被看得說不出話來。
畢竟,這雖然確實是搶,可也確實不是搶啊。
紀雲汐拿的,都是她本該拿的錢。
管事汗如雨下,但他也著實沒有辦法。
理,他們不占。打,他們也打不過。
管事只能安慰自己,他也只是個管事而已。
這賭坊不是他的,而是那馮家的。當初紀雲汐拿著錢來押注時,他可是問過大人的意見,大人說能押,他才讓紀家三姑娘壓的。
可現下,明明知道吳家公子中了一甲,賭坊要賠錢,可馮家卻絲毫沒有指示,也沒有人來,讓他一個人在這頂著。
哪有這樣的道理?
管事勸了幾下,也就不勸了,就看著紀雲汐帶來的侍衛興奮地裝錢。
吳惟安跟著紀雲汐在賭坊一處坐下,看著面前這一幕,再看了看一臉淡然的紀雲汐,垂下了眼眸。
來前就知道要錢不會容易,他甚至幫著想了不少法子。
但不得不說,都沒他夫人這法子好,夠狠夠直接。
果然,賺錢要錢一事,還是他夫人比較厲害。
錢裝得差不多時,馮家終於來了人,是馮五。
馮五幾乎咬碎了一口牙,但他向來要面子,眾目睽睽之下臉上還是帶著點笑,看起來風度翩翩,可那雙眼裡的陰鷙卻已經快要藏不住了。
“三姑娘,吳公子。”馮五佯裝訝異,“這是發生了何事?”
紀雲汐不是很想搭理馮五,她看了吳惟安一眼。
吳惟安笑了笑,回道:“馮公子,雲娘先頭在賭坊砸了不少銀兩押我會中一甲,我們賭贏了,故而我陪雲娘來取錢。”說完後,他很是好奇和疑惑地反問,“對了馮公子,你怎麼會在這?”
馮五沉默了:“這賭坊,是我馮家產業。”
吳惟安震驚道:“這麼巧?這賭坊居然是馮兄家開的嗎?”
馮五:“是。”
吳惟安面色由震驚轉為喜悅:“那可真好!我原先還擔心這賭坊賴著不肯給錢,但這賭坊若是馮兄的,我就不擔心了。馮兄向來品行高潔,馮大人更是人人敬仰的禦史大人,賴錢這種事情,是斷然不會發生的。雲娘,你說呢?”
紀雲汐頷首:“確是如此,我家中幾位兄長,也常常讓我多和馮四姑娘,不,貴人娘娘看齊。”
馮五一口血堵在胸口。
他來時本已經想好了一番說辭,可現下,已經不能說出來了。
若是說出來,豈不是打了他馮家的臉?
馮家向來很在意臉面,怎麼都不肯讓人小瞧了去。馮五更是,他硬生生擠出笑意:“兩位謬讚了。”
紀雲汐帶來的人不少,賭坊的銀錢很快就被搬空了,分文不剩。
紀府的賬房先生過來,打斷三人間的對話:“稟三姑娘,這裡銀錢悉數加起來,還不足五萬兩黃金。”
也就是說,連紀雲汐砸的本錢都不夠。
她略微挑眉:“五公子,這好像有些說不過去罷?”
馮五看了眼外頭看熱鬧的人,覺得丟臉到極致。他臉色鐵青,硬撐著道:“賭坊中一般不放過多現銀。”
吳惟安哦了一聲,好奇地問:“那都放哪呢?”
馮五握著拳頭:“在我家庫房。”
紀雲汐頷首:“那就勞煩五公子的人帶帶路,我讓府中下人去取。”
這話,馮五沒敢接。
馮家庫房裡的錢,可不是他能做主的。
而且馮五很清楚,就算把庫房裡的錢全拿出來,也遠遠不夠。
馮五道:“我得請示一下父親。”
紀雲汐倒是挺善解人意:“如此,那便麻煩了。”
吳惟安多問了句:“馮兄,那大概什麼時候能湊好?說來慚愧,這錢是雲娘花的錢,我作為男子,總不能讓女子在我身上花這麼多。只有錢重回到雲娘手裡,我才能安心。還望馮兄諒解我的心急呀。”
馮五已經笑不出來了:“我會盡快。”
紀雲汐也沒想今日就能把錢拿回來。
畢竟這麼多現銀,她收集都需要時間,更何況其他人?
當然,紀雲汐猜測,馮家恐怕湊不齊。但也沒關係,紀雲汐就沒想收齊。
她落下一句:“那就三日罷,三日後我讓府裡侍衛們去馮府取錢,此事就麻煩公子了。”
說完後,紀雲汐和吳惟安便離開了此地。
馬車上,吳惟安道:“你先給我兩萬兩黃金罷。”
紀雲汐一臉莫名地看他:“為何?”
吳惟安揚眉:“雲娘難道忘了,你說此事事成後,我們一人一半。”
這回她拿了四萬多兩黃金,他只要兩萬,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紀雲汐放下手中的茶盞:“我說的是,贏來的錢,一人一半。而我,還沒收回成本。”
吳惟安:“???”
第二日剛下早朝,馮其石第一時間便去找了太子和紀明喜。
“太子殿下,紀大人。”馮其石一臉苦笑,“臣實在沒辦法,只能腆著老臉來求求二位了。”
太子向來是個很操心的人,而且馮其石是他的人,太子不會不管,聞言便道:“發生了何事?你說來聽聽。”
馮其石看了看一旁低著頭的紀明喜,便把賭坊的事情大概和太子說了說:“我家五兒和紀大人家妹妹年紀都小,都不太懂事,才鬧出了這般事。殿下有所不知,那賭坊雖是臣家裡的生意,但平日事務都是管事一手操持。紀大人妹妹當初來押注,臣一家都不知道,知道的話,是怎麼都不會同意,不會做這筆生意的。畢竟那錢不是少數,哪能讓這些娃娃們胡鬧呢。”
太子皺著眉:“此事我都知道,你們馮家不知道嗎?”
馮其石:“…………”
太子回憶了一下:“當初全上京城鬧得沸沸揚揚,我還勸過明喜,讓他回去和雲汐好好說說,日後不能這般揮霍。”
馮其石忙道:“是啊,臣也是這個意思。臣這就將當初三姑娘的銀錢退回去,此事就當沒發生。紀大人,你覺得如何?”
紀明喜這才抬起頭:“馮大人,此事我做不了主。雲娘這孩子一向很有主見,並不聽我的。”
說到最後,紀明喜長歎一口氣,很是無奈。
馮其石:“…………”
太子也歎:“我也算是看著雲汐長大的,雲汐性子我瞭解。馮大人,你還是願賭服輸,該給雲汐多少,就給雲汐多少罷。畢竟已做的事,便已是做了。你家還是開的賭坊,更應該懂願賭服輸四個字。”
至此,太子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這也是為什麼,馮家雖是太子一黨,但一直不甘心屈於太子之下,想讓女兒進宮為妃生下皇子的原因。
因為在紀家和其他人之間,太子一定選紀家。
馮其石急匆匆回了馮府,拉著夫人在房間說了好些話。
第二日,馮其石的夫人便進宮見了女兒。
馮四如今在後宮風頭正盛,陛下連續三日翻了她的牌子,恩寵冠絕六宮風頭一時無人能及。
馮貴人見了母親後沒多久,就去禦書房送雞湯了。
馮貴人進宮前,其實心裡還是怕的。畢竟當今聖上的年齡,和她父親差不多。
但那日侍寢,第一次見到聖上,馮貴人就不這麼想了。
聖上雖然老了些,但也是風度翩翩,而且很是溫和,私底下沒什麼架子,對她極好。
故而馮貴人恃寵而驕,在禦書房裡耍著性子要皇帝想辦法解決紀雲汐這件事情。
馮貴人這般做,也是有底氣的。她這些日子把後宮的妃嬪都見了個遍。
她覺得,就沒有一個比她好看的。
跟在皇帝身邊多年的總管太監緩緩退出禦書房,妥帖關上門。
他想著,這皮相再好,沒了裡頭,看兩天也就膩了啊。
這馮貴人,怕是當不久咯。
最終,三日過去,馮家沒有走通任何一條路。
第三日,紀府的侍衛一大清早便到了馮家大門口候著,陣仗極大,引來很多人圍觀。
馮家沒有辦法,只能把庫房裡的錢也拿了出來,東拚西湊,最終湊到了大概七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
馮其石和馮五都沒出現,只派了管家出來交涉。
紀雲汐和吳惟安也沒出現,來的人是紀府的賬房先生,他朝馮家管家說了紀雲汐的意思:“看在往日情分上,三姑娘願意退一步。剩下的錢可以不用還,用馮家手上的八家賭坊來抵便可。”
是的,紀雲汐其實看上的,是馮家的賭坊。
都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那麼反過來,斷人以魚不如斷人以漁。
……
紀家,紀雲汐的院中,吳惟安看著擺在他面前的那些黃金,高興不太起來。
因為比他想得少了很多很多。
吳惟安抿了抿唇,抬頭問坐在主位喝茶的紀雲汐:“所以,我最終只能拿到一萬兩黃金?”
紀雲汐輕輕吹了吹熱氣騰騰的茶:“還有四家賭坊,也是你的。我只是代你經營,到時候盈利都會結算給你。”
吳惟安還是更想要現銀,錢拿到手裡才是真的。
而賭坊的盈利,是一月一月結算。這意味著,他可能真的要被綁在紀家的船上了。
紀雲汐想起件事,把茶盞放下,起身走到一旁拿出一張燙金的帖子。
她走到吳惟安旁,將帖子遞了過去。
吳惟安沒接:“這是什麼?”
紀雲汐淡淡道:“接下來幾月的良辰吉日。我們該成婚了,你看著選一個告訴我罷。”
吳惟安安靜了好一會兒,伸手接過:“哦。”
第35章 035
紀雲汐見他接過,便坐了回去。
吳惟安沒第一時間翻開,拿著帖子坐在她一旁的位置上。
他修長白皙的指尖將那燙金的貼翻來翻去,眉眼微垂。
紀雲汐也沒理會他,隨手拿起一旁馮家送過來的賭坊宅契翻看。
過了一會兒,吳惟安才翻開那貼子,看到第一個良辰吉日時,他微微挑眉:“四月十八?一月不到的時間,可來得及?”
紀雲汐在紅木椅後墊了柔軟的靠墊,她閑適地靠著,視線落在手裡的宅契上,聞言淡淡道:“來得及。”
吳惟安看她一眼。雖然他這位未婚妻子依舊如往常那般淡然,那張好看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但他就是覺得她此刻心情不錯?
吳惟安蹙眉:“大婚要準備的事情何其之多,怎麼可能來得及?”
紀雲汐放下手中的宅契,換了本厚厚的賬本翻看:“只要錢夠,你想明日成婚,大概也行。”
吳惟安:“…………”
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成個婚算什麼?
吳惟安一臉冷意:“但我吳家不行。”
他沒錢。
紀雲汐朝前方即將被抬回吳家的黃金抬了抬下巴:“一萬兩黃金,應是夠了。”
吳惟安:“???”
他砰得一聲闔上帖子,雙眼微眯:“三姑娘,你這就有些過分了吧?”
這些日子,他吳惟安寒窗苦讀,原以為能拿回一大筆銀錢。那錢,足夠他養身後那些人好幾年了,此後不用再過上時不時被催債的生活。
可著實沒想到,那馮家一點都不行,看著挺有錢,結果家裡庫房也就那麼一些,真是讓人恨鐵不成鋼。
雖是這樣,但好歹他也能拿回一萬兩黃金,也算能應付一些時日。
結果,按這紀家三姑娘的意思,這一萬兩黃金,他最終還是要通過大婚的形式,還回去??
這一筆買賣,真虧,大虧特虧。
難怪她紀家富可敵國,有她紀雲汐在,能不富嗎?
紀雲汐總算抬眼看他:“成婚的錢,你遲早要花。而且你放心,成婚那日的酒水宴席以及一係列佈置,都由我來。你的話,出個新宅院就成。”
吳惟安輕輕哼了一聲,重新打開那帖子,看了看另外兩個日子:“擇日不如撞日,那就選最近的,四月十八罷。”
聽到這句,紀雲汐臉上難得出現幾分訝異的情緒。
她原本以為他會選最後一個日子,結果,他居然選了四月?
吳惟安將帖子往桌上一丟,拿起茶盞悠悠喝了一口,看著紀雲汐的面色,揚眉:“不行?”
“行。”紀雲汐收回視線,“只是挺出乎我意料的。”
吳惟安望著前方擺著的幾箱黃金,微微一笑沒說話,只一臉高深莫測。
既是已決定成婚,那就早點好。省得他認識的那些三教九流,比如說秦老,有時間趕來上京城參加婚席。到時候,這些人在上京城的衣食住行還得他讓管事安排,這錢可是要他掏的,畢竟他們都為他做事。
而他們,是不可能送什麼好禮的。這虧本買賣,吳惟安不幹。
兩人訂好大婚的日子後,吳惟安帶著他的一萬兩黃金回了吳家。
紀雲汐讓家裡馬車送他回去的,馬車送之前,寶福特地讓人撤了車裡的酒水糕點,還有暗格裡的胭脂水粉,特別是那面羽人紋手鏡。
這羽人紋手鏡是江南有名的手藝人親自製作,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鏡面也比世面上賣的其他手鏡要清晰得很多。那雕刻更是花了大心思,看著簡單但其實極其繁瑣。
只是可惜,那手藝人前些年手受了傷,所以這鏡子,世間就僅有這兩面了。
再被拿走一面,小姐就沒有了啊!!
在大瑜朝,賭坊的生意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必須得經過朝廷批準。
目前,上京城一共八家賭坊,其中德昌賭坊最大,人也最多。而這八家,先前都在馮家手裡。
可這幾日,這八家賭坊都關了門,沒有營業。
午後,紀雲汐的馬車停在德昌賭坊門外。
和前幾日德昌賭坊外人擠人的盛況不同,這回賭坊外頭已經沒什麼人了。
路人來來往往,頂多路過時對著紀雲汐的馬車指指點點,互相聊個幾句八卦,便各自忙碌。
賭坊外有人守著,一見到紀雲汐,低著頭彎著腰恭恭敬敬開了門。
紀雲汐帶著一眾人邁步走了進去。
裡頭亂糟糟的,籌碼灑了一地,桌椅也倒著,像是遭了賊。
馮家把賭坊給了紀雲汐,連帶著在賭坊做事的人也一並轉給了她。
這些人前頭便是馮家雇傭的,並不是馮家的僕人,只是在馮家那裡拿工錢做事罷了。
這次,相當於他們換了雇主。
見到紀雲汐進來,有些忠厚的,便低著頭恭敬地候著不敢說話。有些面色不愉,雙手環胸一臉不服氣地看著紀雲汐。有些長袖善舞的,對著紀雲汐露出一臉討好的笑容,一聲聲‘三姑娘’‘三姑娘’叫得比誰都好聽。
紀雲汐只淡淡應了一聲,朝雜亂的地面掃了眼:“這三日,你們都在家裡歇著?”
在賭坊做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紀雲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有個一向和馮家交好的老夥計跳了出來:“是啊,只能歇著。三姑娘家的侍衛就堵在賭坊門口,誰還敢來?”
不少人附和他,跟著點頭,臉上帶著怒氣和不服氣。
紀雲汐抬眸緩緩看過去。
她這段日子都在研究賭坊,這些賭坊裡的員工,她也一個個事先瞭解過了。
這些不服氣的夥計,在賭坊裡都有比較重要的職務,是很有經驗的老夥計。
隔行如隔山,每一行都有它的門道。紀雲汐沒接觸過賭坊,雖然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準備,但到底也是紙上談兵。
馮家也就是猜中了這一點。他們如此大方的把夥計們也一並給紀家,自然不是想做好事。
這些老夥計,和馮家牽絆很深,放在賭坊,便是馮家的眼線。不止如此,還能惡心紀家,惡心紀雲汐。
而且馮家有信心,紀雲汐不敢踢掉這些老夥計。
要知道,這些老夥計一走,可就無人懂賭坊的門道了。
“三姑娘,這賭坊今日可以開門了吧?”老夥計的頭頭繼續問,“要開門的話,得有銀錢。至少得先有個一萬兩黃金放著,德昌賭坊的客人不缺有錢的,到時候賭坊輸了,都沒錢賠給客人,那我們這賭坊還怎麼開?”
那頭頭是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人人都叫他葉師傅。德昌賭坊如今能成為八大賭坊裡最大的一家,和葉師傅分不開。葉師傅懂算學,腦子也靈活,自己研究過好幾種新賭法,把德昌賭坊經營得蒸蒸日上。雖說管事才是管賭坊的人,但其實,葉師傅才是德昌賭坊真正的大人物。
紀雲汐輕笑了聲。
葉師傅看著這小女娃,心中極為不屑,等著紀雲汐出言。他甚至已經開始想紀雲汐會說什麼,而他要怎麼嘲諷回去。
畢竟就這麼一個女娃,還想來幹涉這賭坊?不就仗著自己是紀家人,作威作福慣了嗎?
紀雲汐什麼都沒說,她只偏頭往後看了一眼:“方遠。”
在寶福和晚香之後,跟著八位男子。在這之前,大家都沒怎麼把這八位男子放在心上。
直到看到紀雲汐往後看,大家才跟著往後看。
看到人群中的人,葉師傅倒是挺驚訝的。
因為裡頭有人他認識,那人平日愛在街坊鄰居間自己開小賭局,結果被捕快抓了回去,在牢裡關了三年,前不久才被放出來。
八名男子中,有一位最矮最廋的,聽到紀雲汐叫喚後,他便立馬走了出來,幾步小跑到紀雲汐身旁:“哎,三姑娘。”
這人穿著一身黑,衣服上打滿了補丁,腳上的鞋子還破了個洞。
他個子不高,比紀雲汐還要矮一個頭,身材也極為纖弱。那張臉也很小,由於風吹日曬,皮膚狀態不是很好,不過那雙眼倒是挺靈動。
這人便是春闈發榜那日,紀雲汐在福滿樓看上的人。
她讓寶福私下聯係了對方,這幾日也談好了條件。
紀雲汐對著德昌賭坊的一眾人等道:“這位是方遠,從今日開始便是德昌賭坊的管事。賭坊的一切事情,都由他來管。賭坊什麼時候開業,要多少銀錢,方管事自然會稟告於我,其他人就沒必要操心了。”
葉師傅蹭的一下站直:“三姑娘,這人才多大,你就讓他當管事?!”
方遠看著葉師傅,流裡流氣道:“我不小了,我今年十八了。”
紀雲汐根本沒理葉師傅,對方遠交代道:“接下來有的是你費心的,但你放心大膽做,有什麼事情我兜底。”
方遠喜笑顏開,朝著紀雲汐作揖:“請三姑娘放心,小的定能管好。”聲音清亮甘甜。
方遠這次春闈考得極差,他極為偏科,算學非常好,可文論確實不行。能通過鄉試參加春闈,已是老天爺保佑了。
按理來說,春闈沒中,他也是個舉人,回老家說不定也能在衙門謀個差事。
但是,方遠沒法回去,也不會回去。現下有了這麼好的機會,他更是死都不會離開上京城。
紀雲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帶著剩下七位各處搜刮而來的新管事,去其他賭坊。
她壓根就沒想過要親自料理這些馮家的眼線。她真的很有錢,所以她為什麼還要自己親力親為去費心思呢?花錢找人才幫她運營賭坊不就好了?
看著紀雲汐離開,葉師傅氣得鬍子翹得老高,就要追上去討個說法,但被方遠喊人攔了下來。
方遠朝那椅子上一坐,高高翹著二郎腿,摳著自己的指甲:“三姑娘說了,這裡我說了算。你們有事找我,不要越過我去找三姑娘,懂嗎?三姑娘忙得很,哪有時間理你們,也不看看你們自個,配三姑娘理你們麼?”
紀雲汐走完八個賭坊,到家時天已經暗了,比幾位哥哥回來還晚,大家都在等她用晚膳。
殿試一事如今是馮禦史代管,紀明喜難得清閑幾日,從小到大開始關心家中弟弟妹妹。
他拿著杯茶坐在主位,先問妹妹:“雲娘,一切可還順利?”
紀雲汐點點頭,露出點笑:“挺順利的。”
“那便好。”紀明喜頷首,問過妹妹,他便看向弟弟們。
紀明雙高中狀元,這幾日都在參加各種宴席。他朋友多,這種場合自然也多,已經好幾日沒在家用膳了。
紀明喜交代道:“明雙,切勿驕傲。”
紀明雙回道:“大哥放心,我知道的。”
家裡七弟其實是家裡最讓人放心的孩子。紀明喜沒再多說,看向六弟。
紀明焱整個人趴在了桌子上,神色懨懨地往嘴裡塞白米飯,整個人都沒精神氣。
紀明喜問道:“明焱,你身體不舒服嗎?”
但紀明焱的身體,是不可能不舒服的。
他擅毒,這些年為了家中哥哥弟弟妹妹的生命安全,還學了一手好醫術。
他身體倍棒,連風寒都不曾有過,也就只有大哥會擔心他生病了。
紀明焱搖頭:“沒。”
紀明喜臉上很是擔憂:“我去找太子,讓宮中太醫給你看看,你別是染了風寒。”
紀明焱繼續搖頭:“不用。”
紀明雙看不過去了,伸手夾了個雞腿往紀明焱的碗裡丟。然後他對紀明喜道:“大哥,紀明焱他沒事。只是他的新毒一直沒成功,他沒心情。”
紀明喜噢了一聲,喝了口茶,開始吃飯。
紀明焱開始機械地啃雞腿,雙目無光,很是呆滯。
紀雲汐坐在紀明焱另外一邊,見此朝他碗裡丟了幾片青菜葉子,然後道:“對了,我這還有件事。”
紀明喜和紀明雙齊齊朝她看來,紀明焱叼著根青菜葉子慢半拍地轉過頭來。
紀雲汐左手拿著碗,右手拿著筷子,用很隨意的語氣砸出了一個重磅消息:“下月十八,我要和安郎成婚。”
紀家兄弟三人聞言點點頭,沒什麼太大反應,齊齊轉過頭,繼續吃他們的飯。
只是,下一瞬間,待他們反應過來紀雲汐的話到底是何意時——
紀明喜保持著往嘴裡夾茄子的姿勢,張大了嘴巴。
紀明雙直接被嘴裡的飯嗆住了,他連忙一手捂著,起身離了席,飛快朝外頭跑去,然後一口吐在了外邊。
紀明焱手裡啃了一個洞的雞腿直接掉在了桌面之上,嘴裡的青菜葉子更是被他噴得老遠。
紀雲汐望著桌面上的青菜葉子,蹙了蹙眉,有些嫌棄地喊了聲:“六哥。”
“三妹!!”紀明焱嘴一擦,直接驚坐起,“你終於要和妹夫成婚了嗎?!你們成婚之後,妹夫一家是不是要搬進我們紀家啊?那我豈不是天天可以給他補身子,天天見阿毒姐了?!我最近新毒一直不成功,想讓阿毒姐上府裡幫忙看看,但她不肯來。她說她是廚娘,來紀府找我不合適,會被人發現異常!”
紀雲汐搖頭:“應該不會。”
她和吳惟安,是正常嫁娶,而不是讓他入贅。
搬進紀家當然好,但吳惟安不會同意,紀雲汐也不會提這個要求。
紀明焱有些可惜的啊了一聲,但他又立馬道:“那你們成婚後,我可以和你一起搬到吳家去嗎?”
紀雲汐:“?”
紀明喜:“??”
吐完回來的紀明雙:“???”
他一把就拍上了紀明焱的背,冷著臉:“當然不行!”
紀明焱怒了:“為什麼不行?!”
紀明雙:“就是不行,吃你的雞腿。”
紀明焱看了看紀雲汐和大哥的臉色:“好吧。”
看來真的不行。
紀雲汐道:“我讓安郎這幾日買個新宅院,就讓他買在紀府附近。”
紀明焱眼睛又亮了回去:“這個好!!”
紀明喜放下碗筷:“雲娘,可是這日子,會不會太急了些。”
紀雲汐:“我覺得還好。”
紀明雙:“哪裡還好?這一個月時間都不到,你要準備婚服,準備宴席,還要擬定賓客名單,要準備的事情多著呢!”
紀明喜點了下頭:“明雙說的對,不能再晚幾個月?”
紀雲汐搖搖頭:“就下個月十八吧,早點結了,免得夜長夢多。”
紀明雙:“…………”
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說。要是以前,他就定然長篇大論了。可這回,他下意識看了眼他大哥。
紀明喜也一臉無奈,心裡估計也覺得很離譜很不可思議。
但他就輕輕搖了搖頭,手很自然地摸上茶盞,拿起便抿了一口,才道:“那,那你們自己看著辦罷。”
紀明雙:“…………”
行吧,看來說了也沒用。算了,他閉嘴。
紀明喜又喝了口茶:“你們二哥駐守邊疆,不可輕易回京。不過你們五哥可以,我待會就給他寫封信,讓他即刻趕回。”
紀明焱聽到這個,眼睛更亮了,他把啃完的雞腿骨頭一丟:“好啊好啊!我好久不見五哥了,我可太想他了!之前我在外找那毒娘子,還順道去了五哥師門找他,可去了師門,他們都說五哥在閉關,害得我都沒見到!”
紀明雙冷哼一聲:“我看五哥分明是不想見你。”
紀明焱一只手就揉上了紀明雙的腦袋:“你怎麼回事!你怎麼老是說我?明雙啊,你記住,我可是你哥!大幾個月也是你哥!”
紀明雙雙手握拳,青筋暴起,他咬牙:“你用的哪只手?”
紀明焱收回手,看了看,發現油汙差不多蹭沒了,開心道:“抓雞腿那只啊。”
“紀明焱!”紀明雙暴怒,兄弟兩人當場便打起來了。
你一拳我一腳,從廳內到廳外。
紀明喜和紀雲汐穩穩坐在餐桌前。
紀明喜又喝了口茶,默念了幾句佛經,繼續吃飯。
紀雲汐也重新拿起碗筷,邊吃邊想府裡周圍哪裡有合適的宅院。
其實有一處挺合適,那宅子現下在她手上。
不過,好像沒有人知道是她的?
紀雲汐低下頭,勾了勾唇角。
吳惟安把那一萬兩黃金搬回了他的房間,並向吳家宣佈他將於下月十八和紀雲汐成婚的消息。
吳家書房裡。
吳齊皺著眉:“這時間太緊,很多東西我們都無法備齊。”
吳惟安坐在椅子上,神情漠然:“父親放心,三姑娘會準備,我們配合就好。”
吳齊看向自己的大兒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兒子,他身為父親,從來就沒有看懂過。
吳齊歎了口氣:“惟安,婚姻是大事,你可真的想好了?”
吳惟安淡淡地嗯了一聲。
吳齊:“若你母親在世,她應該會希望你娶一個互相喜愛的女子。你真喜歡那三姑娘嗎?”
那紀家三姑娘確實哪裡都很好,這門親事,是他吳家高攀了。
可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什麼人,而且這一切都太過隨意了。
這場婚事,總感覺宛如兒戲。
吳家書房很小,燭火昏暗。
吳惟安坐在一角,臉隱在幽暗之中,看不太真切。
他低著頭,輕輕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三姑娘和我,很適合。夜已深,我先回房休息,父親也早點歇著罷。”
吳惟安從書房出來,朝偏院而去,路上和圓臉管事交代:“接下來幾日,你去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宅院。大一些,氣派一些,且最好能劃出兩片區域,我和三姑娘住一處,父親他們住一處。”
圓臉管事仔細記下,道了聲好。
想起紀雲汐的要求,吳惟安又補充道:“對了,宅院要離紀府近的。”
圓臉管事猶豫了一下:“公子,紀府周圍的宅院,都不便宜。”
吳惟安歎了口氣:“你先找著罷,一萬兩黃金內,都行。”
那預算就相對充裕了,圓臉管事道:“是,公子。”
圓臉管事心想,此次公子中一甲,三姑娘贏了那麼多錢,肯定給了他家公子很多。
否則按照公子的行事作風,怎麼可能會給一萬兩黃金買宅院?那公子手裡,肯定遠遠不止一萬兩黃金。
既是如此——
圓臉管事看了看一旁的馬廄,道:“公子,我明日去市集先挑只汗血寶馬,您看如何?”
吳惟安腳步一停:“為何?”
圓臉管事一副‘公子你怎麼記性如此之差’的模樣:“公子,前幾日您說,要換一匹馬。”
“哦,這事。”吳惟安點點頭,想了想,朝那馬廄而去。
瘦弱的馬正站著睡覺,聽到動靜,朝兩人噴了噴鼻息。
這只馬是真的很不容易,家裡出行都靠它。
圓臉管事是真的有些心疼,還好前段日子,那紀家六爺時不時來送大補湯,有時候還會繞過來喂馬。
故而馬雖瘦,但吃了上好的大補藥材,還是康健的。
吳惟安看了看:“我覺得這馬挺好,不用換了。”
圓臉管事:“?”
吳惟安訓斥道:“日後我便是有家室的人。你身為管事,要為我勤儉持家,不要動不動就買這買那,懂?”
圓臉管事:“???”
第36章 036
五皇子府。
殿內檀香縈繞,在素黑的屏風之後,一男一女相對而坐,兩人之間是下了一半的棋局。
堂下,兩位位高權重的大人低著頭彎著腰,沒敢說話。
屏風後的男子執一黑棋,放了半天也沒落下:“這下棋一事,一步錯步步錯。”
對面的女子亭亭玉立的跪坐著,聞言問道:“殿下說的可是紀家之事?”
五皇子閉上眼睛:“是啊,原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若是紀家三姑娘入宮,宮內不會是如今這個局面。馮家女,不夠看。”
話音剛落,他便丟了那枚棋子。棋子砸回棋罐中,發出脆響。
太子背後勢力看著龐大,但真正仰仗的不過李家和紀家罷了。李家後頭有皇後撐著,積澱極深,不能先動。只有先把紀家拉下來,再動李家才是上策。而之前的安排,設局讓紀雲汐入宮,引起李紀兩家之爭,讓他們內鬥,是上上策。
畢竟後宮妃嬪,哪怕是親姐妹,都勢必會站在對立面。
可惜,這棋局,從一開始就輸了。
輸在了——
他們的新探花郎,吳家吳惟安。
而且還輸了兩回。
一回是楊衛添,一回是殿試。
“本想著殿試能拉紀明喜下馬,不曾想,反倒讓他們紀家愈發風光。”五皇子這話也不知是說給對面的女子聽,還是說給堂下的大人們聽的。
堂下大人忙道:“殿下,馮其石這幾日接觸過臣,似乎想投靠殿下。”
五皇子聽笑了:“馮家也配?”
堂下大人恭敬道:“臣也是這般想的,馮家能走到如今,也就靠些小聰明加上聖上抬愛罷了。如今馮貴人弄得聖上不喜,馮家怕是長久不了。那臣先和馮其石周旋著,哄他給紀家找些麻煩也好。”
五皇子嗯了一聲:“科舉一事,讓馮其石向父皇進言,從吏部轉到你禮部。”
禮部尚書稍有疑惑:“殿下,恕臣無能,聖上可會同意此事?”
五皇子偏過頭,露出一張和皇帝三分相似的臉:“父皇會同意的。”
種種跡象表明,他父皇早就已經在忌憚紀家了。
紀家怕是也有察覺,這些年做事愈發低調謹慎。那紀明喜更是說得少,做得少,看起來一切隨緣,但其實滴水不漏。
錯過這次殿試,想在紀明喜身上找漏洞,怕是難了。不如將吏部的職權,劃分一部分到禮部。
科舉一事,事關重大,與天下有能之輩息息相關,他得抓在手裡。
兩位大人領命而去,一旁女子想起件事,提醒道:“殿下,下月十八,三姑娘要出嫁了。”
五皇子望著前方的棋局:“是我錯了。”
女子臉色疑惑:“殿下何出此言?”
五皇子道:“那紀雲汐不是尋常女子。當年楊衛添也不被眾人看好,但楊衛添心思極深,前途不會差。所以,那吳惟安又怎麼會差?”他的兩次棋局,都輸在了吳惟安這枚棋子上。
五皇子喊來暗衛:“去,仔細查查吳惟安。”
……
第二日一早的朝會,朝廷百官便針對‘科舉到底該吏部管,還是禮部管’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此次賭坊一事,馮其石對太子的態度感到非常寒心。他仔細思量了一番,想著日後就算太子繼位,他馮家也只能屈居於紀家之下。甚至,若是紀家因近日的事情,想害他馮家,他馮家也毫無招架之力。
畢竟,太子的心,都是向著紀家的。連太子的母家李家,都與紀家關係很不錯。
馮其石便投靠了五皇子。五皇子那邊雖還未鬆口,但意思也很明顯了。只要這事成,他此後便能成為五皇子的人,受五皇子庇護。
故而馮其石在朝堂之上極力爭辯:“此處科舉實在是辦得不夠妥當,差點引得天下書生不滿。還是皇上聖明,當機立斷舉行殿試,請了蔣公前來,才堵住了天下書生的嘴。若不是如此,後果不堪設想,紀大人怕是要遭殃啊!所以這事,還是得交給禮部。禮部懂禮法,更能將科舉一事辦好啊,陛下!”
紀明喜身為吏部尚書,站在一旁聽著,聞言還下意識點了點頭。
一旁的李大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紀明喜掩面輕咳了一聲,不敢再點頭。
李大人站了出來:“馮大人此言差矣,吏部掌管官員選拔升遷之事,這科舉選的便是我大瑜朝的能人,自然就該放在吏部,哪有放在禮部的道理?”
馮大人駁了回去:“科舉雖是為選拔百官用,可過程中哪一處不需要懂禮法守禮製?此事由禮部承辦,試題由翰林院學士出,最終選出的進士再由吏部負責調派。如此,豈不是更為妥當,且更能避免泄題舞弊之事?”
李大人還欲爭辯,可皇帝出言打斷了:“馮愛卿說得不錯,朕也覺得放禮部會更合適些。紀愛卿,你覺得呢?”
紀明喜這才站了出來,他朝殿上拜了拜:“臣聽聖上的。”
皇帝頷首:“那此事便這樣罷,退朝。”
……
從殿試忽而提前,吏部被晾在一邊開始,吏部這幾日便人心惶惶,今日更是到達了巔峰。
紀明喜從朝中回到吏部時,侍郎、郎中、員外郎、各司主事都圍了過來。
“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吏部侍郎滿面愁容,“科舉這般重要的事情,聖上卻交給了禮部,這是對我吏部不滿啊!”
“莫急莫急。”紀明喜寬慰幾句,在主位坐下。
下人都知道他的習慣,很快就端上了茶盞。他喝了一口,道:“你們莫自己嚇自己,這說起來難道不是好事一樁嗎?”
眾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確實沒看出來這是好事。他們吏部的職權,都被劃走了啊!聖上都不待見他們了啊!
紀明喜又喝了口茶:“你們前幾月,不是還和我說太忙了嗎?這下我們吏部差事應該剛剛好,日後也定能按時回家用膳了。且聖上並未降我們俸祿,何樂而不為?”
好像,確實,有幾分道理?
眾位大人繼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朝紀明喜作揖:“謝大人提點。”
紀明喜和善的笑了笑:“這幾日你們把科舉的事務都理一理,然後轉交給禮部。今日天氣好,下午就不用過來了,在家歇著罷。”
眾位大人聞言,喜滋滋地走了。
吏部掌管百官任免、升降、勳賞,受百官敬重,可謂是六部之首。
在吏部任職的官員,按理應鬥誌昂揚,以前也確實是這樣。
只是,從紀明喜當了尚書後,這幾年,吏部氛圍變了很多。
該幹的事情都有在好好做,但是少了很多官僚氣,留下的這些大人,也都很安於現狀。
他們也知道,官位想再往上走,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要麼有極為出色的才能,這樣的人,在紀明喜手下待不了多久就跳到其他部去了。要麼身後有人,這樣的人,也不會來他們吏部。
所以長久留在吏部的大人,只想安安心心做事拿俸祿,等年紀大了,便回家安享晚年。
他們最近如此擔憂,也是怕吏部有大變動,頭頂上烏紗帽不保。可見尚書大人如此淡然,看著還挺開心,他們便放心了。
且事情少了好多,突然間就有很多空餘時間看書逗鳥喝茶了呢。
美哉美哉。
……
未時,紀雲汐午睡醒來,剛到書房中擬定賓客名單,紀明喜便回了紀府。
今日一早,紀明雙和吳惟安都到翰林院報道去了。
紀明雙身為狀元,從今日起便是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吳惟安身為探花,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
而紀明焱,跑大理寺跟著查案去了。
紀雲汐訝異:“兄長今日怎麼這個點就回了?”
紀明喜嘴角不自覺帶上點笑意,他在一旁坐下,接過寶福遞上來的茶盞,長舒一口氣:“現下事情不多,我便早些回來。”
殿試一事不用吏部管,吏部目前只需要給過了殿試的這些進士安排職位。
但曆年來,怎麼安排,如何安排,其實都有一套流程。跟著流程安排便可,萬變不離其宗,簡單得很。
紀雲汐點點頭,問道:“兄長,可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紀明喜喝了口茶,把今日早朝的事情和三妹說了。
紀雲汐揚了揚眉。
據書中劇情,科舉由吏部到禮部,還是男主登帝第一年做出的革新。
沒想著,現下提前了這麼多。
不過也正常,按照原先的劇情,此次科舉害的是她大哥。現在大哥安然無恙,吏部依舊在大哥手上,五皇子一黨自然要想辦法拿走一部分職權。
只是——
紀雲汐偏頭,看著她大哥愉悅的模樣,心想那禮部要知道她大哥的想法,怕是會被氣瘋。
畢竟,禮部的官員們,俸祿沒漲,活多了啊。
而且科舉這事,還不好辦。
辦好了,是應該的。但凡出現點問題,腦袋就很危險。
第二日午後,吳惟安以準備婚事為緣由,向翰林院告了半天假。
紀雲汐的馬車直接開到了宮門口等他。
吳惟安掀簾而上,將手中的布包往旁邊一放,坐在紀雲汐對面,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真沒想到,翰林院修撰俸祿這麼低!”
婚事要準備的東西很多,紀雲汐拿著筆寫字,聞言頭也沒抬,隨口接了一句:“多少?”
吳惟安給自己倒了杯茶:“年俸祿45兩銀,祿米45斛。”
那幾日冬日圍獵,他陪紀明焱的日薪,都比這多得多!
翰林院一向是清水衙門,紀雲汐倒也沒有很意外。
她將擬好的賓客名單遞過去:“你看看,漏了的你自己加,加完後給寶福,寶福會讓人一家一家送婚帖。”
吳惟安打開看了一眼便闔上:“沒問題,就這樣罷。”
紀雲汐:“??”
她很是無語:“你這就看完了?”
吳惟安看著她,情深意切:“其實不用看,我信你,都聽你的。”
紀雲汐嘴角抽了抽:“……我就只寫了你家中幾人,你的其他好友……”
吳惟安打斷他:“哦,我沒有朋友。”
紀雲汐抿了抿唇:“行吧。”
吳惟安將茶一口喝盡,感慨道:“翰林院的茶,太差,都沒什麼味。”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哦。”
吳惟安暗示道:“還是雲娘你這的茶好,喝完人就精神了。”
紀雲汐就是不接他的話:“嗯。”
吳惟安歎了口氣,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如玉的指節握著上好的瓷杯,輕輕晃了晃茶水,忽而垂眸道:“有人在打聽我。”
紀雲汐抬頭:“誰?”
吳惟安搖搖頭:“背後是誰我暫時不知。”他看向她,“但我想,你說不定能猜到。”
紀雲汐迎著他的目光,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低下頭,將手下的筆墨紙硯慢慢收好。
紀雲汐確實知道是誰,她也沒瞞他:“應該是五皇子。”
“哦?”吳惟安輕輕抿了口茶水。
這五皇子,他知道。
五皇子是死去的珍妃所出,珍妃出自平民。據說是當今聖上還是皇子時,外出遊曆帶回來的。
只是聖上繼位沒多久,五皇子六歲時,珍妃便香消玉損了。
而這五皇子,背後無母家撐腰,似乎也不受皇帝喜愛,一向不受重視。
‘不受重視’四個字,往往能隱藏很多事情。
他吳惟安也不受吳家重視啊,所以當初知道這事時,吳惟安便覺得,這五皇子說不定和他是一路人。
畢竟無母家撐腰,還能在後宮之中平平安安長大的皇子,想想也不會簡單到哪裡去。
紀雲汐看著吳惟安。
對方的神情頗為高深莫測,似乎是對這五皇子並不陌生,還有幾分很奇怪的情緒在。
紀雲汐垂下眼睫,拿起茶盞抿了口,問:“怎麼?”
“沒什麼。”吳惟安輕笑,“只是來上京城前,我心中大概有數。這五皇子,我還蠻看好的。”
紀雲汐懂他的言外之意:“你本意想投靠他?”
吳惟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本意只是想親自來上京城瞭解瞭解,再做打算。可我才到上京城沒幾日,你不就找上門來了麼?”
現下,他已經被牢牢綁上了紀家的船,也就是太子一黨的人了。
那五皇子,註定只能是死敵。
紀雲汐提醒他:“五皇子不簡單,他既已查你,定然是對你生疑。你可有對策?”
吳惟安看向紀雲汐,一臉凝重:“說實話,有些難。這事可能需要雲娘你幫一把。”
紀雲汐蹙眉:“說。”
吳惟安:“我剛入翰林院,到處都需要打點,但我手頭緊。”
紀雲汐:“…………”
紀雲汐閉了閉眼。
她剛剛是真的以為吳惟安有困難,也是真的想出分力。
結果,他其實只是想向她要錢??
紀雲汐並不小氣,相反,作為主顧,她十分大方。
如果吳惟安正常點,別整天在她面前瞎演,她給他幾萬兩也沒什麼。畢竟大家日後就是一家人。
可現下,反正紀雲汐就不想給他太多。甚至還有點不想給。
她臉色很冷,語氣更冷:“這樣,你列個單子,要給誰打點,打點什麼,大概需要多少銀錢。列好後給我,我再把錢給你。”
吳惟安:“??”
他一臉受傷加不可思議:“你我之間,需要這樣?”
紀雲汐不留情面:“需要,親兄弟都要明算賬。夫妻也是。”
吳惟安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子,歎了口氣,又歎了口氣。
可他能怎麼辦呢?
他不能怎麼辦。
他沒錢,沒錢就是原罪。
最終,吳惟安只能拿過剛剛紀雲汐用過的筆墨紙硯,開始一項一項仔仔細細列單子。
馬車在宣仁坊停下時,吳惟安也寫完了,他核對了一遍,沒問題後交給了紀雲汐。
紀雲汐拿過,一目十行掃了幾眼,下車時交代寶福,讓寶福拿三百兩白銀給吳惟安。
寶福很看不慣這未來姑爺,因為這姑爺一臉窮酸樣,連小姐的鏡子都拿。
但小姐喜歡,她也沒辦法。所以她還是掏了三百兩白銀給了吳惟安,只是沒有什麼好臉色,下巴抬得老高,白眼翻得老白。
吳惟安絲毫不介意,從善如流收了三百兩,帶著紀雲汐看新宅院去了。
圓臉管事挑挑揀揀,最終留下了三處。
三處都離紀府挺近,均在一公裡以內。
紀家就在宣仁坊,宣仁坊離宮城不遠,附近住的也大多都是達官顯貴,故而價錢並不便宜。
且大多數時候,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
畢竟這可是宣仁坊的宅子,宅子的主人,大多都不缺錢,就算空著也不一定會賣。
而且主人賣宅子,還要看買的是誰。
圓臉管事之所以能挑出三處,還是宅子的主人看在紀家的份上才賣的。
三處宅院,離紀府的距離由遠及近,價錢也一步步攀升。
第一處宅子,離紀府剛好一公裡左右,要價六千兩黃金。宅子挺大,裡頭也有兩處院子,但一處占了大半面積,另外一處就顯得有些小了。
吳惟安想要兩處院子差不多大,或者能有改造空間的。所以他沒看上這一處。
紀雲汐自然也沒看上。
第二處宅子,離紀府在一裡到二裡之間,要價七千兩黃金。宅子和第一處差不多大,有三處院子,每處院子攤下來便顯得小了些,而且光線不是很好,佈局也讓人覺得不舒服。
吳惟安依舊不太滿意,這家還不如第一家呢。
紀雲汐自然還是沒看上。
第三處宅子,離紀府很近,就在前後街。從紀府的後院出來,往左走個十幾步,便是宅子的正門。
紀雲汐一行人跟著宅子主人派來的管事走進去。
一進去,吳惟安就有些滿意。
因為這宅子確實不錯,這佈局一進去,便讓人覺得心裡頭舒服。
而且剛好滿足吳惟安的需求,兩處院子,每處院子差不多大。兩處院子之間,還是由人造小湖泊隔開的,湖泊中央是一個賞荷亭。
雖宅子現下空蕩蕩的,顯得有幾分荒涼,雜草叢生。
可若是好好打理,日後亭台樓閣,假山水榭,花團錦簇,定然很是不錯。
吳惟安非常心儀,他問對方:“這宅子賣多少?”
那位老人家道:“回公子,一萬零二千兩黃金。”
吳惟安蹙眉:“有些貴了。”
老人家道:“公子,這宅子佈局風水位置都很好,這個價,已經算便宜了。”
紀雲汐聽著吳惟安和對方討價還價,沒說什麼。
她參觀般,邁步往四處隨便走走。
這處宅子確實不錯,當初主人缺錢,轉手轉得急,她六千兩黃金拿下的。
因為紀雲汐手裡頭宅子太多了,所以拿下後也沒什麼好說的,家裡哥哥們也都不知道。
且原主人拿了銀錢便離開了上京城,此事更是無人得知。
吳惟安朝她走了過去:“雲娘。”
紀雲汐轉頭:“怎麼,價錢沒談攏?”
吳惟安頷首:“這家主人實在小氣得很,我怎麼說,對方都不肯便宜一些。”
吳惟安越說越心痛,之前看的那兩處宅子,最貴的也就七千兩黃金,買了他還能剩下三千兩黃金。可這處,居然開價一萬零兩千兩黃金,整整貴了五千兩黃金!他想買,也沒錢買啊。
至於讓紀雲汐幫忙買,吳惟安實在沒這個臉。
畢竟身為男子,其他都不需要他準備,他只要備處宅院。若是宅院還讓他未婚妻子出一部分錢,他臉往哪擱?
且這宅子,父親二弟他們也會來住,那吳惟安更是不能讓紀雲汐掏錢。
當然,最重要的是,吳惟安覺得紀雲汐不會掏的。
紀雲汐確實錢多,但她的錢,可不是好拿的。她精明著呢。
吳惟安面色有些疲憊:“要不,就第一家罷。”
紀雲汐看著他:“但我喜歡這裡。”
吳惟安輕歎口氣。
誰不喜歡?他也喜歡呐。
越貴的當然越好,這個道理,他懂。
紀雲汐伸手,輕輕用指尖碰了碰薔薇的花瓣,思索片刻才道:“那兩千兩我出罷,一萬兩你出。”
吳惟安沒有猶豫,一臉正氣:“好。”
時間一天天過去,很快便到了四月。
這一天,紀明喜寫給紀明淵的信也到了。
紀明淵在閉關,同師門的師兄給他送飯的時候,把信也一並從小洞口裡塞了進去。
第37章 037
四月初三,溫度不熱不冷,風吹過來都夾帶著令人舒適的氣息。
紀雲汐手裡的八家賭坊,接二連三開了業。其中德昌賭坊是最先開的那家,今日已是營業第五日,裡頭人來人往,異常火爆。
這都得益於新管事方遠,他先是搞出了什麼新賭法的噱頭,找了城中乞丐們滿上京城奔相走告,又放言出去,說德昌賭坊新開業前三日,每人都可免籌碼賭一回。諸如此類,可謂是花樣百出。
方遠最近可是忙得腳不沾地,但聽到紀雲汐來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親自出去迎接紀雲汐。
他帶著紀雲汐在德昌賭坊裡走動,邊走邊給紀雲汐講:“三姑娘,原先賭坊那些不聽話的人,我都讓他們走了。包括那葉師傅。三姑娘您是不知道,那葉師傅一副你有本事讓我走的樣,可我真讓他走了,他反倒不肯走了!嘿,在賭坊門口是又哭又鬧啊,一個大男人,也不嫌丟人!我看著煩,讓打手給他丟遠了。”
紀雲汐輕輕頷首,看著熱鬧的人群,挺滿意的:“你做的不錯。”
方遠嘿嘿笑了笑:“都是三姑娘您教導的好,您說讓我盡情做,有事您兜底。那小的可就什麼都不怕了。”
紀雲汐朝方遠掃了眼。
方遠換下了他那身破舊的黑衣,換了件新的布衣,腳上也是雙新鞋。這些日子經營賭坊雖然辛苦,但到底不用再風餐露宿,吃得好睡得好,臉上也紅潤了起來。
紀雲汐不動聲色朝他胸前掃了眼,而後收回視線,沉吟了會,道:“你知道,我手裡還有其他七家賭坊。那七家生意挺冷清的,我打算等月底看看,若是這月德昌盈利不錯,我有意讓你把其他七家也一並管了。你覺得如何?”
方遠愣了愣,半晌都沒說話。
不是,原本三姑娘讓丫鬟找他,說讓他當德昌賭坊的管事,他便覺得這已經是天上砸餡餅了!
這事,方遠之前想都不敢想,他每日想的最多的便是,下一頓的飯錢在哪,今晚睡哪。
畢竟他雖是舉人,可他不能回鄉,也不認識什麼先生,拿不到舉薦信,想進官府當幕僚也很難的。
結果,三姑娘就問了他幾句,便讓他當了賭坊的管事!現在,這半個月不到,他又即將從一家管事,變成八家管事!
這已經不是砸餡餅了,這是神仙姐姐下凡了罷?紀家三姑娘是天上的神仙姐姐吧?否則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這麼大方的人?
方遠喜極而泣,當即就給紀雲汐單膝跪下了,他抱拳,鄭重道:“三姑娘,小的願意!小的一定不辜負您所托!”
紀雲汐讓寶福將方遠扶起來,便離開了此處。
寶福晚了一步,她將纖弱的方遠扶起來後,給他遞過去一張紙。
方遠看了看,是上京城的地圖,標出了八家賭坊的所在位置。其中,德昌賭坊和其他三家用紅圈圈了起來。
他不太明白,問道:“阿福姐姐,這是何意?”
寶福被這聲姐姐叫得心裡頭舒服,道:“這圈起來的四家,是小姐的。另外那四家,是未來姑爺的。有幾家賭坊離得不遠,小姐說可能會搶自家生意。你懂小姐的意思了嗎?”
方遠懂了:“阿福姐姐麻煩您告訴三姑娘,讓三姑娘放心,紅圈的這四家,我一定會讓它們成為最紅火的四家!”
寶福滿意了。這方管事是個懂事的,難怪小姐一眼就看中了。
話說回來,小姐眼光一向很好,挑的人就沒錯過。
雖說那姑爺很是窮酸,但寶福不得不承認,姑爺念書還是很厲害的,一下子就幫小姐賺了不少銀兩,還有這八家賭坊。
紀雲汐從德昌賭坊離開,車駕便去了上京城最火的成衣鋪。
前段時間,就在買完新宅院的那日,紀雲汐便帶著吳惟安過來量身形,訂喜服。
這才不過十日,吳惟安的喜服便趕好了,用的是難得一見的好絲綢,繡樣也好,不過時間緊,沒有紀雲汐的喜服那般精緻罷了。
兩人喜服的布料,紀雲汐三年前和楊衛添訂婚之後,便準備好了。
她特地讓人從江南那邊買的。只是這些布料一直沒動過,放在家中庫房。
直到去年年底,紀雲汐和吳惟安定親後,她便讓寶福她們拿去成衣鋪,開始為她縫製喜服。
畢竟紀雲汐對自己的衣食住行要求一向很高。就比如她的衣裙,布料她自己會準備,而繡樣則要成衣鋪最好的繡娘縫製。這一套喜服縫製下來,至少一個月起步。
而吳惟安的麼,普通繡娘趕一趕,十日足夠了。
紀雲汐取了兩人的喜服便回了紀府,她準備了點東西,帶著一隊下人,浩浩蕩蕩從府中後院離開,沒走幾步,便進了吳家正門。
吳家已經搬了過來,在三月的最後一天。
他們原先住的宅子,並不是買的,是租的。租金按月算,三月底搬走的話,四月就不用再給租金了。
故而雖新宅院很多東西都沒理好,院中的花草雜亂得像三年沒清的墳頭草,但吳家人還是住了進去,而且每個人都挺高興。
吳惟安帶著他的四個下人,住進了相對比較隱蔽,環境幽靜一些的那處院子。
另外一處,便是父親、吳二、吳二他母親妹妹等人住的。
兩處院子大家各自收拾。
雪竹自從搬過來,便一股腦投入了他轟轟烈烈的掃地拖地事業。
這處院子比他們以前住的都大,而且要大好幾倍,工作量也多了好幾倍。
但雪竹一點都不難過,反而越掃越起勁,越拖越起勁。畢竟他真的閑了很久,之前那個家偏院那麼一點點大,他隨便掃掃就好了。如果不是怕洩露行蹤,雪竹是很想出去掃大街的。可京兆尹府的人還在找他,他不能去。
故而這搬過來的三日,雪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將院子上上下下掃了七八遍,拖了七八遍,但依舊還是不太滿意。
紀雲汐帶著紀府下人們過來送東西時,看到的便是汗流浹背,正在勤勤懇懇掃第九遍的雪竹。
見到她來,雪竹停了下來,朝她作了一揖:“三姑娘好,公子在房間裡。”
紀雲汐頷首:“好,多謝。”
雪竹擦了擦額間汗,又開始掃了起來。
紀雲汐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腳下,腳下的地幹幹淨淨的,比她的院子都幹淨一些。
紀雲汐一向不愛管閑事,別人如何,只要不損害她的利益,她一向是無所謂的。
可看著雪竹忙碌的身影,紀雲汐很難得地開了口:“我覺得挺幹淨了,你可以歇歇。”
雪竹認真道:“還可以更幹淨。”
紀雲汐揚眉:“不累嗎?”
雪竹搖頭:“不累。”
紀雲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朝裡頭走去。
毒娘子正在她寬敞的廚房裡一邊繞圈圈,一邊叉腰狂笑。這三日,她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她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廚房!!
正笑著,她眼風掃到紀雲汐,連忙跑了出去,喜笑顏開:“三姑娘,您來啦!”
紀雲汐回以一笑。
毒娘子非常體貼:“您找公子嗎?他在房間裡收拾呢。”
紀雲汐頷首:“好,多謝。”
毒娘子跟了幾步,看著紀雲汐朝前頭的公子房間走去,沒忍住,叉著腰對天咧開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也有今日!她的好日子就要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不是三姑娘,他們什麼時候才能住進這麼大的院子,擁有這麼大的廚房呢?靠公子自己良心發現是不可能的。
她愛死了三姑娘,她只恨她不是男兒身!否則這事輪得上公子?
紀雲汐到吳惟安的臥房前時,圓臉管事忽而出現。
跟在紀雲汐後頭的晚香下意識上前一步,紀雲汐微微搖搖頭,晚香才退了回去。
圓臉管事滿臉笑意地朝紀雲汐作了一揖,給她推開了門:“三姑娘您請,公子在裡頭呢。”
紀雲汐頷首:“好,多謝。”
吳惟安正在裡頭收拾房間,聞言刷地一下轉頭,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管事臉上。
圓臉管事察覺到自家公子的眼光,轉頭看過去,堆滿笑意的臉恢複成往日的死屍臉。
他朝公子作了一揖,便退下去了。
吳惟安:“?”
紀雲汐邁步而進,四處看了看。
這臥房大得很,相當於現代兩個主臥,加兩個衣帽間的面積。
只是吳惟安的傢俱實在少得可憐,顯得整個房間異常空曠簡陋。那張小破床擺在那裡,更是顯得寒酸。
可以說,整間房唯一上檔次的,便是之前紀雲汐搬過去的美人榻。
紀雲汐朝身後看了眼,寶福和晚香立馬上前。
她們先是速度極快地將那美人榻擦了擦,然後鋪上一層柔軟幹淨的墊子。
紀雲汐坐下,寶福和晚香兩人便將茶水糕點備好了。
卷著袖子在收拾書本,都沒顧上喝茶的吳惟安:“…………”
準備好這一切後,寶福才去了外頭喚人。
於是接下來,吳惟安和他的四個下人,便看見紀雲汐帶過來的一隊家丁抬著東西忙進忙出。
他們先把吳惟安的那些小破床、小破桌、小破椅抬了出去,然後搬進來非常大的全新的上好的傢俱。
吳惟安站在那看了一會兒,想了想,走過去問紀雲汐:“你要把我那些床和桌子搬哪去?”
紀雲汐拿著婚席的菜單在看,聞言隨口道:“扔門口,誰要誰撿。”
吳惟安忙道:“先別扔。”
紀雲汐抬眸看他:“不然?”
說實話,她府中下人睡的床,用的桌,都比他房裡的這些要好。
吳惟安揚了揚唇:“這些都是好的呢,我讓管事拿到市集上變賣,興許還能賣個幾十文。”
紀雲汐抽了抽嘴角:“隨你。”
想起外頭的雪竹,紀雲汐忽而開口,微微不滿:“我覺得你這院子已經足夠幹淨了,你還要讓雪竹繼續掃下去?”
正在盤算全家算下來,這些舊傢俱能賣多少文的吳惟安挑了挑眉,他看著美人榻上靠著的女子,笑了下,有幾分無奈:“你似乎在為雪竹打抱不平?”
紀雲汐面無表情,也沒否認:“看著挺讓人心疼。”
那雪竹,就像一個不諳世事,被黑心主顧欺壓的小男孩。
他現在都還在掃地呢。
吳惟安解釋道:“雪竹其實並不僅僅在掃地。”
紀雲汐:“??”
吳惟安:“他們一派的功夫都是這般練的,他在練功罷了。有機會你看看便知,不過,最好是別有這樣的機會。”
江湖中的門派,練功的功法奇奇怪怪,什麼都有。
紀雲汐聽家中七哥提過,聞言倒也沒有很驚訝:“這樣。”
“對了。”紀雲汐指了指一旁放著的喜服,“你的,你待會試試,大了小了直接找成衣鋪子改就行。”
吳惟安點點頭,走過去隨手摸了一把。結果入手絲滑,像是摸到了帶點冰的雲朵。
他指尖一頓,抬起頭來:“這可是雲紗錦綢?”
紀雲汐看他一眼,頷首:“是。”
這吳惟安,認東西倒是又快又準。不止這雲紗錦綢,這些日子來,她用的好茶葉,他一喝便知。她點的好香,他一聞便知。
“之前我僅僅只是聽說。”吳惟安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臉上露出嚮往的神情,“都說這江南的雲紗錦綢觸之如雲,感之如冰,比女子白皙的肌膚還要滑膩數倍。果不其然啊——”
紀雲汐喝了口茶,淡淡問道:“你摸過女子白皙的肌膚?”
“當然不曾。”吳惟安回得很快,他將手收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指節,想起件事,問,“不過人皮算麼?”
紀雲汐:“…………”
紀雲汐過來一趟,把吳家所有傢俱都換了個遍,包括吳惟安父親那邊的院子。
換好後,她便走了。
吳惟安親自將紀雲汐送到大門口,後頭雪竹、廚娘、圓臉管事下意識跟著,連吳二都跟了上來。
吳惟安滿目柔情地看著紀雲汐,細心囑咐:“雲娘,這些日子你實在辛苦了。你回去路上擔心些,別磕碰到了。府中之事你放心,窗花、燈籠之類的,我自會安排。”
紀雲汐:“行。”
說完她轉身便走。
吳惟安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她進了紀府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
吳二非常不好意思:“哥,這些我們真的能收嗎?讓三姑娘做這些,總感覺不太好。”
吳惟安立在一邊,聞言輕聲道:“嫂子。”
吳二一怔,沒太聽清:“什麼?”
吳惟安再重複了一遍:“以後喊嫂嫂。”
說完這句話,吳惟安便回了房,試了試那身喜服。
不得不說,最好的成衣鋪做出的衣服就是不一樣,完全按照他的身形而來,加上這世間絕佳的面料,那感覺那滋味,就像那句有名的詩句“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所述。
他小心翼翼將喜服脫下放好,鎖進了箱子裡。
婚事是一件極其繁瑣的事情,尋常來講,想要辦好的話,少則數月,多則數年。
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臨時辦一場婚事,就算真的辦了,也是很難辦好的。
可這條道理,在紀雲汐這裡,顯然不成立。
喜服時間太緊,趕不出來?沒事,她出十倍的價錢。
燒菜的酒家那日忙不過來?沒事,她出十倍的價錢。
就這般,到了四月十八那日,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這日天氣極好,吉時時分,吳惟安穿著他那身新郎服,從吳家走了出來。
上好的新郎服將他頎長的身形襯得極佳,他今日氣色也很不錯,邁步而出時,一時之間甚至讓人有些恍惚。
這還是當初那個瑟瑟縮縮讓人看不起的吳家大公子嗎?明明臉還是那張臉,怎麼突然間,仿佛變了個人?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更不用說短短數日,他吳惟安便已金榜題名,將要洞房花燭了。
前來圍觀兩人大婚的人們紛紛感慨道。
紀雲汐一向是上京城的焦點,吳惟安自從中了探花郎,名氣更是從書生堆裡到了老百姓堆裡。大家教導家中孩子,都拿吳惟安當榜樣了。
故而今日一早,很多老百姓早早就來了宣仁坊,蹲守在紀家和吳家門外。
很多還是特意帶著孩子來的。
見到吳惟安出來,旁邊的母親忙對自家孩子道:“你看看,你看看!那就是吳大人!他讀書可用功了,大冬天啊,從早讀到晚,就睡半個時辰,手凍僵了還在看書!你呢?你連半個時辰都坐不住!”
另外一邊的父親也給自己孩子畫餅:“吳大人可是出息了,他娶的媳婦,可是侯爺府的千金小姐,家裡有錢,長得還好看!所以二虎子啊,你聽爹的,好好讀書!以後你也能娶好看媳婦!”
外頭牽著馬,等著吳惟安出來的吳惟寧總是免不了聽到幾句。
他聽得面色微紅,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說來慚愧,他家大哥並沒有那麼用功啊。
吳惟安滿臉笑容,他朝眾人作了作揖,朝家中二弟走去,接過了馬的韁繩。
這是府中唯一一匹馬,有些瘦,胸前綁著喜慶的大紅花。大紅花還是家裡圓臉管事親自剪親自做的,因為街上買要錢,公子說成家後要勤儉持家,能不買的就不買。
吳惟安翻身上馬,帶著後頭迎親的車隊,浩浩蕩蕩朝紀家而去。
馬沒跑幾步,繞了個路口,再跑幾步,便在紀府門前停下了。
也是一身大紅衣的紀明焱在門口墊著腳翹首以盼,一看見吳惟安,他眼睛一亮,便衝回府裡,大喊:“妹夫來啦!三妹,妹夫來了!!”
紀雲汐正坐在梳妝鏡前,旁邊站著紀明喜和紀明雙。
紀明喜看著自家妹妹,心生幾分不舍:“雲娘,日後你在吳家,要好好顧著自己。若是沒事,記得多回家看看。”
紀雲汐抬眸,紅唇輕啟:“吳家就在隔壁。”
紀明喜話頭一頓。
妹夫買了新宅子後,紀明喜還親自上門看過。距離確實很近,走幾步就到了,他到吳家,和他到雲娘的院子,其實也差不了幾步。
“也是。”紀明喜雙手負於身後,“那你去罷。”
紅蓋頭在紀明雙手裡,紀雲汐看向他,雖沒說話,但紀明雙知道,這是在催他給她蓋紅蓋頭了。
自從進了翰林院後,紀明雙性子沉穩了很多。
其實主要是累的。帶他的大學士便是經常為紀明喜擔心這擔心那的好友,故而對好友的弟弟,大學士也十分愛惜。
愛惜的方式,便是死命讓紀明雙學這學那。
紀明雙拿著蓋頭走過去,想說很多,但最終就說了一句:“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吃虧。”
紀雲汐對著七哥一笑:“自然,放心。”
紀明雙也揚了揚唇,輕柔地給妹妹蓋上了紅蓋頭。
紀明喜一時之間心頭微酸,他想,這一幕,父親母親看到了該有多好?
而且,現下二弟也不在,五弟說是在回來的路上了,可到現在也沒見著人影。
但這點酸澀沒維持多久,就在紀明焱衝進來時,被衝淡了。
紀明焱手裡抱著個罐子,神秘兮兮的:“妹夫來了,我們不能輕易讓妹夫接走三妹。所以我昨晚連夜熬製了一罐湯!”
紀明雙:“…………”
就,他突然間有些同情妹夫了。
最終,吳惟安當著眾人面喝下了這罐湯。
這湯又酸又甜又苦又辣,也不知道紀明焱到底加了什麼。
其他味道吳惟安都沒問題,可他唯獨受不了酸。
一點酸味都不行。
所以一口悶下後,他好幾次反胃,但強忍著壓下沒讓自己吐出來。
畢竟他今日穿的是新衣,如此好的料子,還是他第一次穿。吐出來,弄髒了可如何是好?
吳惟安將湯罐還給了紀明焱,從紀明喜手裡接過了紀雲汐。
如玉的指節,觸感比雲紗錦綢更佳。
綢緞畢竟是死物,可這女子的手,入手溫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微微一頓。
紀雲汐蓋著紅蓋頭,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見下方兩人相握的手。
吳惟安的手指很漂亮,紀雲汐從看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
五指修長,如竹之節。觸之稍顯粗糲,平日除了握筆,怕是也沒少拿刀拿劍。
吳惟安回過神來,五指輕巧滑入紀雲汐的指縫之間,十指相扣,牽了她上轎。
過程中,他離她極近,小聲道:“你身上有糖嗎?”
紀雲汐冷聲回道:“無。”
第38章 038
賓客大多都是紀家請的,吳惟安根本沒請任何人,後頭倒是吳齊親自找了紀雲汐,添了幾個他交好的大人上去。
此次來參宴的賓客,大多非富即貴,連太子都來了。聖上也派公公送了禮。
紀雲汐和吳惟安拜過堂後,便被送到了新房,吳惟安被留下陪滿席賓客。
剛邁進新房,紀雲汐便掀了自己的紅蓋頭。
嬤嬤一驚,忙道:“夫人,萬萬不可啊!這——”
紀雲汐掃了嬤嬤一眼。
嬤嬤便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請她來的是紀雲汐,給錢的是紀雲汐,嬤嬤自然識時務。
紀雲汐淡淡道:“這裡不用你們了,你們下去罷。”
嬤嬤帶著一行人應了聲是,便恭恭敬敬退下了。
紀雲汐這才開始打量新房。
自從那日來這換了新傢俱後,她便沒再來過。
吳惟安說他會佈置,紀雲汐便也隨他去。
沒想到效果還不錯,房間中的物件擺得整整齊齊,挺有講究。
房間的窗上、櫃前,都貼上了十分喜慶的窗花剪紙,模樣還挺特別,惟妙惟肖。
那張偌大的床上,除了紀雲汐送過來的喜被外,也鋪了滿滿當當的紅棗花生。
紀雲汐穿著大紅嫁衣,雙手負於身後,緩緩走了一圈後,在美人榻上坐下。
在美人榻對面的牆上,還掛了一幅畫。這畫紀雲汐之前未曾看過,這還是頭一回。
那畫上是綿延起伏的群山,筆鋒極其銳利,讓人望之便心胸開闊。
寶福和晚香早已將精緻的菜肴擺好。
紀雲汐收回視線,隨意用了點膳食,然後便開始翻閱季報。
這是紀雲汐仿照現代,讓紀家旗下的當鋪、拍賣行寫的,每三月一次,在季度結束十五日前給她。
前幾日她忙著準備大婚的事,還沒來得及看。
結果剛翻開沒看多久,一位稍顯忠厚的嬤嬤來敲了門,說是受紀家七爺所托。
紀雲汐有些疑惑:“七哥?”
七哥讓嬤嬤過來幹什麼?
“讓她進。”她道。
嬤嬤一看便教養極好,她恭恭敬敬朝紀雲汐行了禮,而後將懷裡的一本東西遞給了紀雲汐。
紀雲汐接過,隨手翻開了一頁,而後頓了頓。
寶福就在一旁伺候,她好奇地抬頭跟著看了一眼。
只見上頭,兩個小人,一男一女,奇奇怪怪地纏繞在一起。
寶福臉刷的一下就紅了,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嬤嬤。
嬤嬤面色正常,帶著點笑,柔聲道:“今夜夫人洞房花燭,這些也該有所瞭解。男女之間的事,並沒有什麼說不得的。到時夫人切勿驚慌,女子初次有些疼是正常的。若實在疼了,和姑爺說一聲。奴才剛剛在前頭見過姑爺,姑爺應是個體貼的男子,夫人切勿害羞,盡管直言。夫妻之間,很多不必要的誤解都是少說不說的緣故……”
嬤嬤洋洋灑灑說了很多,大概講的是圓房要怎麼圓,日後夫妻之間又要怎麼相處之類的。
紀雲汐面無表情的聽著,將手裡那本春宮圖一頁一頁翻完了。
也就那樣吧。
她翻完後,將那冊子往一旁一丟:“我知道了,多謝嬤嬤。也請嬤嬤代我向七哥道聲謝。”
家裡哥哥們都對她極好,但其實內心最細膩,最注意細節的,便是七哥了。
不過細節到甚至特地請了個嬤嬤,來給紀雲汐講這些事情,紀雲汐也實在是沒想到。
但確實是紀明雙會做的事。
前院,吳惟安在招待賓客。但這些賓客大多是紀家請的,故而最終幫著招待的,是紀明雙。紀明雙還下意識帶著吳二,把吳二介紹給這些權貴。
至於吳惟安麼。
他喝了幾杯酒,就趁眾人不注意溜到了一旁。
這宴席上的菜,用的都是最新鮮最昂貴的食材,家裡毒娘子忙不過來,紀雲汐還請了好幾個酒樓的大廚來幫忙。
酒更是不用說了,開了一壺又一壺,當然,這些也是從紀家酒窖裡運過來的。
吳惟安拉著圓臉管事,低聲道:“這些人酒喝得多,菜吃得不多。結束時菜會剩很多,你仔細點,看著那些酒樓的大廚。他們說不定會把沒用完的菜帶走,你要防著。”
圓臉管事道:“好的,公子。”
吳惟安又道:“這些人送的禮——”
管事繃緊了圓臉:“賓客們送的禮,夫人的丫鬟在管。”
吳惟安眉頭輕揚,但也沒說什麼:“那便好。”
交代完後,吳惟安便回了席間,跟著紀明雙一起認人。
紀明雙倒也沒說什麼,一視同仁地帶著吳家兩兄弟,把兩兄弟介紹了出去。
畢竟木已成舟,吳惟安已經成了他妹夫。
那他只能給妹夫言傳身教,好好把妹夫的壞毛病給改了。
這般想著,紀明雙看著縮在他後頭畏畏縮縮的吳惟安,直接伸手把人扯到了前頭,沉聲道:“站直,昂首挺胸!你記著,和人打交道要面帶微笑,眼光直視對方,態度不卑不亢,懂嗎?”
圓臉管事站在最角落,看了會被逼著交際,顯得可憐兮兮的公子,直到心情恢複平和,才轉身離開。
圓臉管事最近一直被吳惟安壓榨。
不,應該說,府中的四個下人,一起被吳惟安壓榨。
就在大婚前五日罷,吳惟安不知從哪裡抱來一大堆紅紙。
而後他把家裡的四個下人,還有他弟弟都叫來,親自教大家剪窗貼窗花。
圓臉管事很想反抗。
畢竟他都一大把年紀了啊,讓他打點府中上上下下,甚至砍幾個腦袋都沒問題。結果,讓他剪窗花??
讓他一個老眼昏花的中老年男人,拿著小小一張紅紙,眯著眼對著燭火剪窗花??
可他不敢反抗。
一、他打不過吳惟安。
二、他有把柄在吳惟安手裡。
所以圓臉管事剪了五日窗花,內心的戾氣都快要壓製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看著吳惟安慘兮兮的樣子解解氣。
解完氣,圓臉管事便去了廚房,和毒娘子說了吳惟安的意思。
毒娘子一臉鄙夷:“小氣不死他!”
罵是這麼罵,但毒娘子還是有好好盯著那些酒樓來的大廚,確保他們沒有偷菜。
酒過三巡,喜宴之上,倒了一大片。
太子也喝得滿目通紅,拿著酒杯和紀明喜碰了碰後,一飲而盡,便倒了下去。
紀明喜依舊目光清明,他拿著酒杯,淺酌一口。看著太子府的下人,將太子扶了回去。
紀明雙也喝多了,坐在旁邊,昂首挺胸,一動不動。
紀明焱站在他身後,伸手搖了搖紀明雙,又搖了搖紀明雙。但不管紀明焱怎麼搖,紀明雙都和個不倒翁似的,最終都會恢複成昂首挺胸的模樣。
紀明焱嘖嘖稱奇。
紀明喜起身,將兩個弟弟帶了回去。
紀明焱拉著昂首挺胸的紀明雙,跟著大哥往府裡走。
走到一半,他忽而想起一件事,停下腳步,一拍腦袋:“大哥,慘了!”
紀明喜被他嚇一跳:“又怎麼了?”
紀明焱很是懊悔:“妹夫剛剛也喝醉了,我把他放一旁,本想著晚點給他送回去。但是我忘記了啊!”
而被忘記的‘醉得不省人事’的吳惟安,此刻已到了臥房之外。
亥時,前廳喧囂已停,吳家安靜了下來。
房間內燭火很亮,比平日要亮堂得多,吳惟安站在門外看著,一時有些百感交集。
吳惟安四五歲時,便被師父帶著滿江湖跑。
同樣的年紀,其他孩子還庇護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每日開心吃喝便好。
可吳惟安,已經懂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什麼是生計,什麼是活著。
他比同齡人經曆得多,看得多,心自然也老得多。
已經很少有人有事,能真正讓他心下波動了。
但這會,吳惟安還真有些緊張。
畢竟在吳惟安的認知之中,他不一定會娶媳婦。就算真娶媳婦,估摸著也會在很久以後。
他並不認為,偽裝之下畏畏縮縮的自己,能有女子看上他。
可不曾想到,他到上京城做成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先討了個媳婦?
這世間事,真真難以預料啊。
說實話,他向來獨來獨往慣了。
哪怕他院中有四個下人,但很多時候,他到底去了何處,幹了何事,在不在房間,是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管的。
可從今以後,好像不太一樣了?
吳惟安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先前的決定對不對。
畢竟一個人的生活,和兩個人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樣的。
吳惟安非常享受一個人的日子,之所以決定成婚,是他權衡過後的結果。
可現下,他猶疑了。
吳惟安輕輕搖頭,長舒一口氣,推開了門。
紀雲汐早已洗漱完畢,穿著件桃紅色的寢衣,坐在美人榻前,一手撐著下巴,一手在下屬交上來的季報上寫寫畫畫。
她體態極好,坐在那,像是開著的一朵玉蓮。那張不施粉黛的臉上,非常認真。
吳惟安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郎服,再看了看他新夫人的桃紅色寢衣,才走了進去反手將門關上,輕歎道:“你怎麼連衣服都換了?”
按理,她難道不應該坐在床邊等著,等他去揭紅蓋頭,兩人再一起喝杯合巹酒麼?
紀雲汐頭都沒抬,心思還在當鋪的生意上,但也聽到了他說的話,勉強分出一分心神敷衍他:“家裡還是寢衣舒適。”
“可今夜,是我們大婚。”吳惟安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看她,“我還沒見過你穿嫁衣的模樣。”
畢竟他接她時,她披著紅蓋頭。
可現下等他回來,她紅蓋頭沒了,妝容也沒了,衣服更是換了。什麼都沒了。
紀雲汐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半晌才抬起頭問:“你剛剛說什麼?”
吳惟安歎了口氣,又歎了口氣:“算了,沒什麼。”
既然他這麼說了,紀雲汐也沒問。
她一向都不是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她往外看了看夜色,一邊收筆墨紙硯,一邊道:“寶福她們將熱水早就備好了,你快去隔壁浴房洗漱罷。夜深了,我困了。”
吳惟安:“哦。”
他便取了寢衣,去隔壁洗了澡,很快又回了臥房。
紀雲汐正坐在梳妝鏡前塗塗抹抹,吳惟安一走近便聞到淡淡的香。
他拿著東西目不斜視地路過,然後又折返,在看見旁邊放著的小冊子時,停下了腳步。
吳惟安一手擦著滴著水的長發,一手抬起那冊子,隨口問:“這是什麼?”
那冊子外邊全黑,什麼都沒寫,看起來神秘兮兮的,弄得和武功秘笈似的。
紀雲汐做好最後一道護膚流程,從梳妝鏡前起身,微微打了個哈欠,朝床上走去,聞言斜了一眼,答道:“春宮圖。”
吳惟安:“…………”
他用古怪的臉色看著爬上床的紀雲汐:“你為什麼會有這個?”
紀雲汐將被子攤開:“嬤嬤給的。”
吳惟安拿著那冊子,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他面無表情地問:“那你看過了嗎?”
紀雲汐頷首:“看過了。”
紀雲汐已經準備躺下了,躺下之前她看了看桌前站著的人,想了想,說了句:“你也可以看看,日後總用得上。”
現下麼,他身上還有蠱毒,得毒解了才行罷。
不過兩性知識,讓他早點瞭解瞭解還是有必要的。
吳惟安:“…………”
夜,愈發深了。
房內燭火熄了一半,只剩下半邊還亮著。
燭火之下,勾勒出一道雋秀的身影,吳惟安坐在桌前,在回信。
其實這些信倒也不急著回。
他下意識看了眼床上。
紀雲汐早已睡下了,她躺在裡頭,側著身背對著他,沒什麼動靜。
聽著呼吸平穩,應是已經睡著了。
吳惟安收回視線,繼續回他的信。
半晌,外頭有人輕敲房門,晚香的聲音低低響起:“小姐,我有要事稟告。”
吳惟安抬頭,看了眼紀雲汐。她沒什麼動靜,整個人陷在被窩之中,小小一團。
白日裡看著說一不二,氣勢極盛的人,睡著了也就這麼小小一團。
他輕歎口氣,起身開了門。
晚香見到吳惟安時,微微一愣。
吳惟安將侍女臉上的焦急看在眼裡,問:“何事?”
“這——”晚香朝裡看了眼,有些猶豫。
今晚是小姐的新婚夜,而且這個點了,晚香其實不想來打擾。
但這件事,他們不敢自作主張,也不敢等明日再來稟報。畢竟這樣的事情,她家小姐一向很重視。
前些年,郊外一家田莊的糧倉意外走水,管事將火撲滅後,因為已是下半夜,且那幾日紀雲汐染了風寒,他們便沒敢深夜打擾紀雲汐,想著第二日一早再稟告。
結果第二日起床,紀雲汐得知此事,發了大火。
在這之後,在紀雲汐手底下做事的人便知道,只要出事就要第一時間通知紀雲汐。
不管什麼時間,什麼場合。
但今時不同往日,日後小姐屋裡可不僅僅只有小姐一人了。
晚香看著吳惟安,一時之間有些不適應。
這事她應該直接和小姐說罷?
看穿一個婢女的心事不難,吳惟安淡淡道:“你家小姐睡著了。”
晚香和寶福不同,這些日子跟在小姐旁邊,她知道吳惟安不簡單。
故而她沒猶豫多久,道:“今夜有人擅闖賭坊,砸了我們的店,傷了我們不少人,還搶走了不少銀兩。”
吳惟安蹙著眉,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床上本睡得好好的人突然間坐了起來。
紀雲汐睡眼惺忪,頭也有些懵,但她好像聽到了有人砸她的店?
砸她的店?!
吳惟安:“…………”
半個時辰後,穿戴整齊的紀雲汐人便到了德昌賭坊門外。
吳惟安在一旁陪著。
這個點,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但德昌賭坊燈火通明,而且有吵鬧聲傳來。
方遠面色凝重地朝紀雲汐行禮:“三姑娘,今夜本不該打擾您和姑爺,但事出緊急——”
紀雲汐伸手打斷對方:“你做得對,發生這種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走吧,我們進去看看。”
方遠當即帶著兩人往裡走,邊走邊彙報:“就在一個時辰前,突然間有蒙面的黑衣人闖進賭坊,他們手裡拿著錘子,不由分說便到處砸到處搶。店裡夥計上前想阻止,可那些黑衣人一個個膘肥體壯,我們的夥計不是對手。”
賭坊裡頭現下十分亂,桌子椅子籌碼掉了一地,店裡的夥計們一個個鼻青臉腫,嚴重的甚至手腳都被打斷,坐在那動也不能動。甚至還有客人也被殃及,受了傷坐那大罵,要求賭坊賠償的。
紀雲汐收回視線:“大夫呢?”
方遠回道:“現下太晚,醫館都已經關門。小的已經派人挨家挨戶去請大夫了,大夫們應該很快就能到。”
紀雲汐嗯了一聲,視線在這些人身上掃過,那張明豔的臉極冷,漆黑的雙眼裡更是結著冰霜。
今夜之事,不僅僅只是德昌一家賭坊受到重創,其他七家也一並遭了賊。
上京城一向安全,很少有人敢在天子腳下堂而皇之搶店的。
故而先頭,紀雲汐也只給賭坊裡請了普通打手,對付鬧事的客人足夠了。可對上有身手的江湖人士,便不夠看了。
而且劫店的這個時機,也選得很好。剛剛在她的新婚之夜,背後之人,是故意惡心她啊。
紀雲汐拳頭緊握,暗自吸了口氣。但她面上依舊沒太多表情,條理清晰地吩咐道:“先請大夫為大家醫治,藥費和相應的賠償我們出。客人的損失也給他們賠,你記得好好安撫他們的情緒。此事到底是我們沒做好防衛。另外,盡快理清店裡的損失,到底被搶了多少銀兩,店裡多少東西被損壞,我都要知道。”
方遠作揖:“是。”
紀雲汐又道:“其他七家賭坊,你也一並通知他們。”
方遠一並應下,急匆匆便辦事去了。
吳惟安剛剛一直在看方遠。見方遠離開,他將視線從對方身上收回,看了眼天色,對紀雲汐道:“回去罷,天都快亮了。”
現下確實也做不了太多。
劫匪們已經跑了,古代不比現代,沒有到處都是的攝像頭,查不了監控。
但隨便猜猜,便知道幹這事的人是誰。可這種事,很難找到證據不說,雖有人受傷,但無人死亡,且受傷的也只是賤民,官府並不會上心。
紀雲汐閉了閉眼,嗯了一聲,回了馬車上。
回去的路上,她一字不說,就端坐在最裡頭,低著頭冷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吳惟安給她倒了杯溫開水遞過去。
紀雲汐搖頭:“不喝。”
吳惟安只能收回,自己喝了。
他喝一口,看一眼紀雲汐,再喝一口,再看眼紀雲汐。
到了家後,紀雲汐一人走在前頭,一到房間便脫了外衣,徑直脫了鞋襪爬上床蓋被子閉眼睛睡覺。
吳惟安靜靜看著,也沒多說什麼。
忙活了一天,他也實在有些累了,換了寢衣,吹了房中燭火,便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他躺在最外頭,和紀雲汐隔了老遠,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沒。
不知過了多久,閉著眼睛的紀雲汐睜開了眼。
她望著上頭的床頂,自言自語般說了句:“我生氣了。”
紀雲汐的語氣,和往日一樣平淡,聽著仿佛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吳惟安闔著雙眸,聲音也輕:“馮家故意惡心你我,就是想讓我們生氣。氣到自己可不劃算。”
“我知道。”紀雲汐冷著臉,“可我真的生氣了。”
吳惟安低低笑了聲,他翻過身子,仰面躺著,雙手置於枕後,溫聲問道:“那你要怎麼才能解氣?”
紀雲汐眯起雙眼:“馮其石的舅兄在上京城有一家鏢局,開得挺大,挺賺錢。”
她頓了頓,從床上坐了起來,盤著雙膝,面向他,正色道:“我要搶鏢。”
吳惟安偏頭看過去。
房內一片黑暗。紀雲汐那雙眼,在朦朧的夜色中,亮得驚人,似乎在冒火。
他沒忍住,笑意從心口蕩漾開,胸腔跟著震動。
紀雲汐莫名其妙,皺眉:“你笑什麼?”
吳惟安斂去笑意:“沒什麼。”
紀雲汐再次重複:“我要搶鏢。”
吳惟安似乎是真的困了。
他低低嗯了一聲,聲線染上倦意,帶著幾分慵懶和隨意:“那便搶。”
第39章 039
外頭夜色靜謐,月亮高懸。
人工湖那頭傳來蛙鳴聲陣陣。
房內留了半扇窗未關,夜晚的風路過,輕拂窗上貼著的‘囍’字窗花。
紀雲汐盤坐在床上,微微偏著頭已經開始計劃如何搶鏢,她道:“我的人都在明面上,動不了。”
她開當鋪和拍賣行的,自然有聘請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
只是這些人,怕是早就被宮裡盯上了,行事就必須謹慎。
吳惟安闔上雙目,聲音愈發低沉:“知道,我會安排。”
紀雲汐滿意了:“年前聽說那鏢局接了幾單大生意,我估摸著過不了幾日就會到上京城外。明日我讓晚香再去確認,確認後我告訴你。”
“好。”吳惟安回道。
她的語氣雖然依舊不平不緩,但他還是能聽出幾分興致勃勃。
吳惟安臉上浮現一絲細微的無奈,可惜黑暗之中,紀雲汐沒看見。
他唇角微勾:“那夫人現下能睡著了麼?”
紀雲汐這下心裡頭才爽了,她重新躺下,淡淡道:“可以。”
吳惟安低低嗯了聲:“那睡罷。”
紀雲汐說了聲好,翻了個身朝裡頭,閉上眼睛,沒過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她只要心情平和,入睡就很快。
倒是吳惟安,一整晚都處於半睡半醒之間。
他是學武之人,五感極強。紀雲汐淺淺的呼吸聲,他聽得清清楚楚。她身上飄過來的淺香,他也聞得清清楚楚。
天剛濛濛亮,還要去翰林院的吳編修便爬了起來。
他動作很輕,沒吵醒床上睡著的人。
馬廄在後院,吳惟安自己過去牽馬。
原本家中只有一匹馬,但因為紀雲汐過來,那頭專門為紀雲汐拉車的汗血寶馬也過來了。
汗血寶馬和吳家廋馬站在一起,對比慘烈。
一頭威武雄壯,毛色極亮。
一頭瘦骨嶙峋,毛色偏暗。
看見有人過來,汗血寶馬用那銅鈴大眼居高臨下看了吳惟安一眼,理都沒理。吳家廋馬沒什麼反應,似乎還在睡。
吳惟安沒怎麼猶豫,就去牽汗血寶馬。
他用用夫人的馬車,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罷?
可惜,他沒能牽動。那馬不聽他使喚,腳蹄子仿佛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吳惟安挑眉,手上剛想用勁,寶福抱著一大堆草親自過來了,白眼翻到天上:“咳咳,姑爺早。”
“早。”吳惟安鬆開韁繩,“你來得剛好,馬車你幫我備一下。”
寶福皮笑肉不笑:“姑爺,要用馬車的話,得和小姐事先說過,否則奴婢也不敢擅作主張給姑爺備馬。姑爺,您和小姐有說過嗎?”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看著那一臉桀驁不馴的汗血寶馬,又看了看旁邊桀驁不馴的刁奴,覺得自己婚後生活堪憂。
而且他也不能對他們下手。
新婚妻子的性子,吳惟安昨晚深刻認識到了。
她的人她的錢,誰動了誰就得遭殃。
最終一臉困倦的吳惟安,只能認命地牽著他那也沒啥精神的吳家廋馬出了門。
吳家需要早起的,也就他們父子三人,女眷們都還在睡。
吳二在殿試中表現得中規中矩,沒能入翰林,但被戶部尚書看中,成了戶部下的一名小小掌固。
三人坐著家中唯一一輛馬車,從街道剛拐出去,便遇見了紀府的馬車。
紀明焱一直拉著車簾往外張望。
忽而眼神一亮。
那匹馬他認識!他在吳家喂過!因為對方實在是太瘦了,瘦得紀明焱印象深刻。
紀明焱可從沒見過那般廋的馬,畢竟紀府的馬,每一匹都很壯。
故而前段時間妹夫準備考試,他給妹夫補身子的時候,便順手給妹夫的馬也補了補。
只是說來奇怪,妹夫和他家廋馬,不管吃了他多少好藥材,都沒胖起來。
也不知道吃哪裡去了。
紀明焱半個身子都探到馬車外,揮著手大聲喊道:“妹夫!早啊!”
紀明雙皺眉,伸手抓了紀明焱一只腿防止這傻子掉下去,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而後跟著看了出去。
紀明喜手裡拿著盞茶,邊喝了口邊往外打量。
那輛破舊的馬車車簾被掀開,吳惟安一張蒼白的臉出現在紀家三位哥哥眼中。
他臉上露出笑容,有些虛弱地打招呼:“大哥早,六哥早,七哥早。”
吳齊看到紀明喜,忙讓圓臉管事將馬車停下,而後在車窗前作揖:“紀大人早。”
紀明喜放下茶盞,回以一禮:“吳大人早。”
吳二也在向紀明雙問好:“明雙兄早。”
紀明雙作揖:“惟寧早。”
紀明焱整個人掛在車窗上,打量著妹夫神色,很是擔心:“妹夫你這是怎麼了?看著氣色很差啊。聽說昨晚三妹的賭坊被人砸了,你們大半夜還跑過去看,可還好?”
聞言,紀明喜和紀明雙也下意識看了過去,面露關心。
吳惟安乖巧答道:“雲娘都處理好了,各位哥哥放心。”
吳齊的官位還沒夠得上參加朝會,但紀明喜要參加。
早朝要早,紀家馬車沒停留太久,怕耽誤了時辰。兩家各自道別後,便朝兩個方向駛去。
紀家的馬車先送紀明喜和紀明雙去宮門,再送紀明焱去大理寺。
吳家的馬車先送吳齊去工部,再送吳惟安去宮門,最後送吳惟寧去戶部。
故而紀明雙先到了翰林院,過了會,吳惟安才到。
吳惟安一直在犯困,整個人顯得精神不濟。
紀明雙打量了他好幾眼,走過去將一堆書給他:“大學士讓我給你的。”
吳惟安態度很好地接過:“多謝七哥。”
紀明雙放下書後也沒走,就站在附近,似乎想問什麼,但又沒問。
吳惟安疑惑:“七哥,可還有何事?”
紀明雙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口,繃著張臉轉身走了。
吳惟安:“?”
饒是他一向擅於猜人心,這回也沒能猜出紀家七哥到底想說什麼。
翰林院很忙,時間在忙碌中過得極快,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該用午膳的時辰。
紀明焱忽然出現,提了兩份午膳過來送餐。
他先看著吳惟安吃下,再去找他七弟。
紀明雙身為狀元,是最忙的,大學士們有事首先找的就是他。畢竟他是狀元,懂得最多,事情也幹得最好。
而且紀明雙為人仗義正直,不是個會推脫事情的人。事情交到他手上,大家都放心。
紀明雙累得不行,捏了捏眉心,看著那午膳,覺得心也很累:“你來幹什麼?翰林院會提供膳食。”
“翰林院的午膳哪有我做的好?”紀明焱是最閑的人,他在大理寺也是掛職,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沒人會說他什麼。他這幾日每日早起去大理寺報道,完全是因為閑得慌。
紀明雙頭疼:“你以後別送了。”
紀明焱翻白眼:“我也不是給你送的啊,我是特意給我妹夫送的,你的只是順便!”
紀明雙:“你也別給他送,一個大男人,用得著你天天送午膳?你別把妹夫給慣壞了!”
紀明焱大怒:“紀明雙,你怎麼這麼沒良心!我可是為妹夫的身體才送的!”
紀明雙:“妹夫身體不是挺好?”
紀明焱四處看了看,湊近紀明雙,小聲道:“妹夫身上有蠱毒,我送午膳是為了給他喂藥啊!”
紀明雙愣了愣:“哦,我忘了這事。”
紀明焱搖頭,雙手環胸,一副家中沒他不行的得意樣:“你說說你們,你們這些靠不住的。還好我在家,否則你們可怎麼辦呦。”
紀明雙下意識問:“你那藥有用嗎?”
紀明焱搖頭歎息:“沒用,我回去繼續試試。”
紀明雙頷首。
但忽而,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臉色一變,猛地站了起來。
紀明焱嚇了一跳,差點從桌子摔下來:“明雙啊,你能別一驚一乍的嗎?嚇死你六哥了。”
紀明雙拉過紀明焱:“我問你,那蠱毒,會不會通過肌膚之親傳給他人。”
紀明焱疑惑:“肌膚之親是什麼意思?就手碰手嗎?那肯定不會啊。一起吃飯也沒關係的,蠱毒並不會傳染。”
紀明雙無言片刻,咬牙道:“昨夜可是洞房花燭,若是紀三和妹夫圓房……”
“啊?”紀明焱眨了下眼,“他們不會圓房啊。”
紀明雙:“?”
紀明焱拍拍七弟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明雙啊,哥哥到底比你年長幾月,考慮也比你要周全啊。我前段時間就和妹夫說了,妹夫說他知道。我也和三妹說過了,三妹也說知道了。所以他們不會圓房啊。”
紀明雙微微鬆了口氣:“那便好。”
最近事情發生的太多了,一件接著一件。
春闈,殿試,然後又是突然供職於翰林院,他都沒能好好休息,一直在忙,忙得腦子都有些混亂。
正想著,大學士的小廝又來喊紀明雙了。
紀明雙連午膳都沒用,急匆匆跟著走了。
紀明焱搖搖頭,回了吳惟安那,將紀明雙又被大學士喊走的事告訴了妹夫。
吳惟安心有餘悸:“還好我不是狀元。”
紀明焱也很是讚同:“還好我也不是。”
太慘了。
當狀元真的太慘了。
五日後,吳編修休沐。
一大早,他便帶著自家娘子去了郊外踏青。
四月末的時節,處於春夏相交之際。放眼望去,郊外田裡的莊稼綠得宛如翡翠,天雖然還未熱,但襲來的風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夏的味道。
雄姿英發的汗血寶馬跑過田野,離上京城越來越遠,直到四周不見任何人煙,只留一條蜿蜒的官道。
官道一旁,有不少通往山上的岔路。
圓臉管事熟稔地架著馬車,讓馬從其中一條往上。
到了半山腰時,上方坡度愈陡,馬上不了。
吳惟安當先從馬車中出來,而後扶了紀雲汐下車。
根據可靠消息,今日大慶鏢局的一支鏢將要經過此地,而後回京交差。
人吳惟安已經安排好了,按理他和紀雲汐根本不用走這一趟,在家中等消息就行。
可,就在昨晚將要入寢之時。
紀雲汐坐在梳妝台前,一邊抹手霜,一邊問:“你確定明日沒問題?”
吳惟安正在理從翰林院帶回來的書卷,漫不經心回道:“搶個鏢能有什麼問題?”
“我就問問。”紀雲汐臉色淡淡的,“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錯。”
吳惟安:“放心,雪竹帶隊。”
紀雲汐挑眉:“雪竹?”
雖然雪竹她很喜歡,掃地掃得很幹淨,但,靠譜麼?
吳惟安聽出她話中之意,笑道:“雪竹雖然有點毛病,但關鍵時候不會掉鏈子。”
紀雲汐哦了一聲,便沒再說話了。
只是在她起身時,狀若隨意地問了句:“你明日休沐?”
吳惟安:“是。”
紀雲汐點點頭,朝床邊走去。
悶頭整理書卷的吳惟安忽而頓了頓,他拿著卷書抬起頭,看著她停在床邊,拖鞋,爬上床,掀被子,躺下,蓋被子。
動作行雲流水,還挺賞心悅目。只是,她全程冷著張臉。
雖然紀雲汐向來表情不多,臉色也很淡。此時和她平日也沒什麼區別,但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吳惟安沉吟了一會兒,道:“之前我是不是說過,有機會讓你看看雪竹整日掃地是為何?”
已經閉上眼睛的紀雲汐刷地睜開,她嗯了一聲:“好像是。”
吳惟安失笑:“那明日郊外踏青,雲娘可要與我一起去?”
紀雲汐:“可。”
而後今日一大早,天濛濛亮,吳惟安都還在夢鄉之中。基本不怎麼早起的紀雲汐便睜開了眼,從另一頭輕手輕腳爬下了床,坐在梳妝鏡前搗騰了一個時辰。
待吳惟安打著哈欠起床時,紀雲汐已經收拾完畢,一身珠翠羅綺,閑閑地倚在美人榻上翻著賬本等他了。
她今日穿了件月牙白的留仙裙,腰間係著條紅色絲帶,領口也用紅絲線繡著精緻繁複的花紋,與腰間紅帶剛好相襯。
裙擺拖地,在陡峭的山間行走,十分不便。
但紀雲汐不急不惱,臉色雲淡風輕,一手微提著裙擺,按照自己的節奏往上爬。
只是爬山確實累,紀雲汐不是個愛動的人,沒爬幾步就有些喘。
察覺到身側人的視線,紀雲汐看了回去,挑眉:“有事?”
吳惟安沒忍住:“你何必穿得如此隆重?”
紀雲汐反問,帶著幾分傲然:“不行?”
“行。”吳惟安敗下陣來。
他輕歎一口氣,看了看上頭長長的一段路,覺得按照他夫人這麼爬下去,到的時候,鏢都可以被來來回回搶個幾十回了。
他問:“我帶你上去?”
聞言,紀雲汐當即停下了腳步:“可以。”
吳惟安伸手,輕輕攬過紀雲汐的腰,微微用力,帶著人騰空而起,沒一會兒,兩人便站在了山巔。
四處視野開闊,下方官道發生的一切,基本能看得清楚。
而因他們四處有灌木樹枝遮擋,下方看不到他們。
一眾黑衣人早已埋伏在四周,只等著鏢隊經過。
百無聊賴,吳惟安和夫人聊天:“你為何不學學輕功?”
吳惟安靠著他這身出神入化的輕功行走江湖,基本上沒人能留下他,也沒有險境能困住他。
故而他對屬下的輕功要求極高,畢竟輕功好,跑得快。這很重要。
以紀家的家世,紀雲汐若是想學就能學。
可紀雲汐不會武功。
紀雲汐斜了他一眼:“那你為何不賺錢?”
吳惟安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優越感蕩然無存:“…………”
他張了張嘴,認真道:“其實我也有賺。”
就是賺的沒有花的多,常常拆東牆補西牆。否則的話,他也斷斷撐不到現在。
“哦。”紀雲汐收回視線,挑眉,但笑不語。
就他?賺錢?
忽而,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官道上塵土飛揚。
紀雲汐不再理會吳惟安,專注地看著下方。
大慶鏢局的人滿臉春風得意,將馬趕得極快。
這離上京城不到八公裡,今日他們就能將這鏢安安穩穩地送回鏢局。
大慶鏢局背後有馮家撐腰。那馮家,家主是禦史大人,四小姐前不久入了宮,當了貴人娘娘。
故而到了這上京城的地界,難不成有人活膩了敢搶他們大慶鏢局的鏢不成?
鏢隊掉以輕心,看到從四面湧出的黑衣人時,甚至有些恍惚。
可黑衣人根本沒給他們機會,直接就朝他們運的貨物箱子而去。
鏢隊一個個身手不錯,他們也不慌,當即就和黑衣人交上了手。
結果一交手便發現,這些黑衣人身手很差啊,幾乎沒什麼功夫,就仗著身強力壯和一身猛勁硬懟。
鏢隊的人還來不及得意,一名蒙著頭的黑衣男子,拎著把厚重的黑劍。
且那人拎劍的手法很奇怪,像是頭回拿劍的毛頭小子。
而後,黑衣男子揮劍,用劍面直接朝人腦袋掃去,只是掃之前,他頓了頓,把劍面下移,改為掃人臉。
他力道掌握得極好,一劍掃過去,鏢隊的人連帶著牙齒往外吐了口血,便直接被掃暈在地。
雪竹速度極快,刷地一個來回,鏢隊的人便被他掃完了。
而且左邊一個右邊一個,交替著來。
只是鏢隊的人是單數,掃完最後一個後,左邊的人數便比右邊多了一個。
雪竹蹲在最後一人前認真想了想,把那人放在了最中間。
雪竹滿意了,拍拍手離去。
至於他帶來的那些黑衣人,正在不亦樂乎地搬東西。
是的,這些黑衣人不是來打鏢隊的,他們不會武功,過來只是單純來搬東西。
之所以身強體壯,是東西搬多了搬出來的腱子肉。
這幾日,馮家父子心情不錯。
他們已經很久沒這麼高興過了。
只要一想到新婚之夜,吳惟安和紀雲汐半夜還要在德昌賭坊忙這忙那,他們就想笑。
那紀家人吳家人真以為他們馮家賭坊這麼好拿?
賭坊錢財放什麼位置,裡頭什麼佈置,他們清清楚楚。
故而找人去搶賭坊,簡直是最簡單不過了。
而且這事,紀雲汐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畢竟他們什麼證據都沒留下,也沒讓人鬧出人命,那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馮其石喝了口茶,問他兒子:“賭坊搶來的錢,有多少?”
馮五道:“不多不少,八家賭坊加起來大概五千兩黃金左右。他們開業沒多久,店裡錢也沒有放很多。”
馮其石點點頭:“也還好,總之也不是為了錢。看到紀家不痛快,我心裡頭就舒服了。”
父子兩人相視一笑,又說了幾句閑話,馮家大舅兄便匆匆趕來。
馮五起身見禮:“舅舅。”
馮家大舅兄長得肥頭大耳,黑著張臉道:“鏢被搶了!”
馮其石:“什麼?”
雖然那鏢局是舅兄家的生意,可賺來的大半錢都是進他口袋的。
沒了賭坊後,馮家可就靠這鏢局活著了。
畢竟禦史大人的俸祿,根本就不夠一家子錦衣玉食。
“鏢被搶了!”大舅兄氣得肥臉抖動,“就在離城不遠的地方被搶的!那鏢是米倉老闆的,他從江南那頭買的十八箱上好稻米,全被搶了!他現下要我們賠償!”
馮其石連忙安排了下去,還特意找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
那些被掃暈的打手也醒了過來,但事發突然,他們根本什麼都沒來得及觀察,就被人一劍掃暈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問了個遍,也沒能問出什麼有用的來。
馮五一張臉鐵青:“肯定是紀雲汐找人幹的!”
可沒有證據指明是紀家幹的,他們就算知道是紀家下的黑手,也沒有任何辦法。
馮家人只能自我安慰,那紀家只搶了一鏢,他們可是搶了紀家八家賭坊。算算還是他們賺了。
結果,這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數月,大慶鏢局的鏢接二連三被搶,根本走不進上京城。
哪怕他們千叮嚀萬囑咐,讓鏢局的人嚴防死守,也於事無補。
鏢還是一個個被搶,錢賠了一家又一家。
鏢局的鏢各種各樣,大慶鏢局運送的都是最穩妥的鏢,也就是糧鏢。
他們基本在江南和上京城之間走鏢,將江南水鄉上好的稻米、面粉、黃豆、茶葉等運給在上京城開店的老闆們。
能在上京城把生意做大的老闆,身後勢力都不簡單。
大慶鏢局根本不敢不賠。
馮家的庫房幾近破產,而原本空蕩蕩的吳家糧倉,卻在短短數日內全滿了。
小小的編修大人吳惟安,每日從翰林院回來,不管再晚,都必定要去糧倉瞅上幾眼。
寶福每回都很替她家小姐無語。
就這些糧食,小姐家的糧倉早八輩子就放滿了,送小姐小姐都嫌占地方。畢竟小姐家的庫房,有更值錢的金銀財寶需要放。
第40章 040
圓臉管事跟在一邊,問道:“公子,我們何時停止搶鏢?”
吳惟安將裝著稻米的蓋子蓋上:“大慶鏢局關門了嗎?”
圓臉管事搖搖頭:“尚未。”
吳惟安勾了勾唇:“你家夫人想看大慶鏢局關門。”
圓臉管事明白了:“是,公子。”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看著這疊得滿滿當當,幾乎連人都要走不過的糧倉,眼裡染著笑意,但嘴上卻悠悠歎了口氣,頗為感慨:“最毒婦人心呐,我都替馮家心疼。你說說他們惹誰不好,去惹雲娘?這不是找死麼。”
圓臉管事死死繃著張溝壑叢生的臉,緊緊抿著唇沒接話。
糧倉之外,寶福剛巧路過,便聽到了這段話。
她臉一橫,眼一豎,拳一握,躡手躡腳悄無聲息地走了。
圓臉管事的耳朵動了動,他看自家公子一眼,公子沒什麼反應,他便也沒管。
吳惟安邁步從糧倉離開,漫不經心地問:“宮裡馮貴人那安排好了麼?”
圓臉管事道:“已按照公子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吳惟安嗯了一聲,邁步離開。
他步伐優雅休閑,看起來就知道心情極佳。
圓臉管事那張皺紋滿面的臉依舊沒什麼表情,十分細致地鎖上糧倉的門。可心裡卻忍不住吐槽。
公子也好意思說最毒婦人心?
最毒的難道不是公子他自己??
夫人至少只是想馮家鏢局關門,公子他卻想將馮家斬草除根呐。
惹誰也不能惹吳惟安。
否則圓臉管事為何要跟著他這麼多年,連剪窗花都忍下來了?
因為比起錢,命它更重要。
天色漸晚,太陽將要落山,菜香味從廚房裡溢出。
最近,毒娘子燒菜燒得非常起勁。畢竟公子婚前,她只能去市集撿別人剩下的爛菜葉。就那爛菜葉,她能給煮熟就不錯了,還想她費心思燒?那是不可能的,爛菜葉配不上她的好廚藝。
可今時不同往日。
夫人來後,家裡的食材瞬間上了一個全新的檔次,菜是農民每日剛從菜地裡摘下便送過來,都是最嫩最新鮮的,葉片還掛著露水。肉更不用說了,以前十天半月才能有一回肉可燒,可現下上好的豬肉牛肉羊肉海鮮,多得數不勝數,只要毒娘子和寶福說一聲,半個時辰內就能給她送到。
這簡直是大廚的天堂。
毒娘子卯足了勁頭下廚,那晚膳叫一個豐盛。
毒娘子將菜擺好後,寶福便去房裡叫紀雲汐。
紀雲汐放下手中算盤,正打算起身,便見寶福一臉憤怒。兩個臉頰氣得像河豚。
紀雲汐一看,當場就笑了:“怎麼了這是,誰惹你了?”
寶福氣呼呼的:“小姐!我剛剛去了糧倉,聽到姑爺和他家管事在說話,他們在說你!”
紀雲汐挑眉:“哦?說我什麼?”
寶福湊過去,將吳惟安說的話,原模原樣說給了紀雲汐聽。
紀雲汐嗯了一聲,正色道:“我知道了。”
寶福瞅著小姐的臉色,心想待會有姑爺好看。看她家小姐怎麼收拾他!他居然敢背著小姐,在小姐身後說小姐壞話!
寶福跟在紀雲汐後頭走進吃飯的正廳時,剛好吳惟安從糧倉回來。
寶福當即又是一個白眼,看都不要看他。
紀雲汐把這些看在眼裡。她在桌前坐下,然後讓寶福她們也下去吃飯。
她用膳時,向來不用下人們在一旁伺候。
很快,桌上便只剩下她和吳惟安兩人。
吳惟安看著這滿桌精緻美味的佳餚,在思索先吃哪一道。
有時候選擇太多,也不是好事啊。
吳惟安心情愉悅地想。
紀雲汐看他一眼,冷冷地問:“聽說你在背後罵我?”
吳惟安拿著筷子的手一頓,他一臉不可思議:“天呐,我什麼時候罵你了?”
紀雲汐呵了一聲:“說我心腸歹毒?”
吳惟安瞬間否認,臉色認真:“我可從未說過。雲娘,你千萬別聽了有心人的挑撥。”
紀雲汐挑眉:“所以你真覺得我心腸歹毒?”
“雲娘,你怎麼會這般想。”吳惟安轉過身,面對紀雲汐,面色端正,滿目深情,“我對你的心意,你難道不清楚嗎?”
紀雲汐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發生第二回,懂嗎?”
吳惟安點頭,摸摸鼻子,輕歎:“知道了。”
兩人開始用膳,席間很是安靜,但氣氛也不尷尬。
紀雲汐向來不是話多的人,而且她氣場極穩,任何場合下,尷尬的都不會是她。
吳惟安更是,他向來不知臉皮厚為何物。尷尬這種情緒,是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
吃了一半,吳惟安忽然長歎一口氣。
紀雲汐看他一眼,夾了塊魚肉,沒搭理他。
然後吳惟安又歎了口氣。
紀雲汐無語:“你怎麼了?”
吳惟安道:“你不覺得,你那個丫鬟,對我態度很差嗎?”
紀雲汐挑眉:“所以?”
吳惟安:“你不能和她說說,讓她對我態度好一點?”
紀雲汐哦了一聲:“可我向來不管寶福,一切都隨她。”
吳惟安勸道:“禦下有方,你的丫鬟,你要好好管管。”
紀雲汐斜睨了他一眼,突然間道:“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賺錢嗎?”
聽她提到這個,吳惟安來了精神,他也想取取經:“什麼時候?”
紀雲汐一副高深莫測:“從寶福來了我家,我給她取名叫寶福的時候。總之從那以後,我的生意越做越好,越做越大,錢也越來越多。”
吳惟安:“?”
他怎麼越聽越覺得不對?
紀雲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微歎口氣:“你得想想辦法,讓寶福自己對你好點。說不定,等寶福認可你之後,你的財運也變好了。”
吳惟安:“??”
如果不是紀雲汐臉色依舊正常,且說的煞有其事,他會覺得紀雲汐在誆他。
紀雲汐低頭,斂去眸中的笑意,放下碗筷:“我吃飽了,先走了。”
吳惟安喊住她:“等等,家裡糧倉庫房都放滿了,放不下了。但還有一些藏在郊外山洞中沒搬回來,你那可有地方放?”
紀雲汐搖頭:“沒有。”
吳惟安:“你名下房產不少吧?”
紀雲汐頷首:“確實不少,但我有更貴重的東西要放。”
吳惟安:“那山洞裡那些如何處置?”
賣是不能賣的,容易被有心人察覺,會惹上點不必要的事端。
紀雲汐聳聳肩:“你可以送人。”
吳惟安想了想:“但我不太捨得。”
紀雲汐掃他一眼:“有舍才有得,你在家藏那麼多糧食,放著發黴?”
說完後,紀雲汐就走了。
吳惟安一人坐在桌前,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而後他喊來管事,低聲囑咐了幾句。
接下來幾日,上京城百戶人家家中,都出現了一袋黑色布包。
那布包其實是破舊的黑色頭罩。他們平時出任務,有時候黑色頭罩會破。破了後,他們要拿著破了的頭罩還回去,才能向上頭要新的。
破舊的黑色頭罩中,是四包紙。
一包包著米,一包包著冰糖,一包包著面粉,一包包著茶葉。
說實話,分量很少,但勝在品質很好,一看就是店裡賣得最貴的那一檔。
他們的直屬上級告訴他們,這是主子體貼大家辛苦,特意給大家備的心意。讓大家別張揚,低調些,自己偷偷在家吃就行。
他們都隸屬於一個組織,組織沒有名字,而且行事低調,外人想進組織幾乎沒有任何可能。畢竟不是他們選擇組織,是組織看上他們,一步步試探接觸他們的。故而江湖廟堂之中無人知曉。
他們隱藏在各處,在市井之間,過他們的日子,大多數時候都與平常人無異。
主子輕易不會讓他們做事,往往幾年可能都沒有一個命令。但若是命令下來,他們就得拚盡全力把事情做好。
事情搞砸的結果,他們承受不起。
而且主子的命令向來很有分寸,不會超出大家的能力範圍。
故而他們十分聽令,也很是敬佩那位無名無姓的主子。
這回,收到這袋來自於主子備的小禮,大家心中除了敬佩,還有深深的感動。
他們時常在私底下討論,討論其他教派的人日子過得多麼多麼好,每年都能拿到很多銀兩,就算沒有銀兩,逢年過節禮品也不少。
可他們呢?這麼多年,他們一根毛都沒見著。
甚至大多數時候,出任務花的銀錢,他們還要自己先行墊付。
墊付之後朝上頭彙報,也要等小半個月,才能最終把銀錢拿回來,過程極其艱辛。
這麼多年,吐槽的人不少,可從未有一人脫離組織。
因為錢雖然重要,但組織能給他們的,是錢買不到的。
而且組織幾乎無所不能,除了經常沒錢。故而大家越是瞭解,心中越是敬佩,越是敬佩越是深深的害怕與忌憚。
他們不會走,不敢走,不能走,也不想走。
有三人剛好是鄰居,聚在一起閑聊。
“看來我們最近閑錢不少,都有銀兩給大家備小禮了。”
“是啊是啊,我前幾個月墊付的銀錢還沒往上報,想著晚點,減輕上頭的負擔。但現下,我應該可以報了吧?”
“快報快報,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萬一上頭錢又不夠,你這墊付的銀兩,都不知道哪年才能報下來了。”
“你說的有道理,我這就回去算算,然後去找頭頭。”
今日休沐,但紀雲汐一早就回了紀府陪哥哥們,家裡只剩下吳惟安一人。
房內靜謐,落針可聞,氣氛劍拔弩張。
圓臉管事低著頭,看著地板,一句話都不敢說。
吳惟安一張臉冷若寒霜。
他將厚厚一疊紙往桌上一扔:“怎麼這回多了這麼多?”
圓臉管事做好了逃離的準備:“弟兄們說,公子給大家送了小禮,想來近日手頭寬裕。故而——”
說到這,他便沒接著說了。
吳惟安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冷哼一聲:“升米恩,鬥米仇!真的是好心沒好報,你們這些人太讓我寒心。”
圓臉管事眼觀鼻鼻觀心,更是一字都不肯說了。
只要不涉及錢,公子其實很好說話。公子向來對下屬包容,上回雪竹掃大街誤事,公子也沒怎麼生氣,事後只要雪竹不再犯也就過去了。他可以無視下屬的一些小毛病,給個機會。
可涉及到錢,那就不好說了。暴怒可能只是下一瞬。
過了好一會兒,吳惟安揉了揉眉心:“急的先報了,不急的再拖拖。”
圓臉管事對此絲毫不訝異:“是。不過公子,那銀兩?”
吳惟安閉了閉眼:“用賭坊送過來的錢填上。”
他名下的四家賭坊,昨日紀雲汐剛把上月淨賺的銀兩送到他手裡,他還沒捂熱呢……
圓臉管事愈發小心翼翼:“但估摸著,可能還有些不夠。”
吳惟安緊緊抿著唇。
圓臉管事試探道:“要不要問夫人要?”
吳惟安冷冷掃了他一眼。
圓臉管事縮回頭,不再說話。
不知為何,他家公子婚後,反而更注重面子了一些。近日都不太向夫人拿錢了,也不知道咋回事,這可不像公子的往日作風。
畢竟他家公子,在錢這件事上,什麼時候要過面子?
吳惟安思索片刻:“這樣,你拿家裡糧倉裡的米抵一抵。反正他們不也要買米?不如向我買得了。”
圓臉管事:“…………?”
吳惟安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好:“我應該早點想到的。”
想起先頭送給這群好心沒好報的下屬的糧食小禮包,吳惟安心口就有些發澀。
圓臉管事走後,一名肚子吃得圓鼓鼓的,臉比圓臉管事還圓,但比圓臉管事年輕一些的男子悄無聲息飄了進來。
吳惟安看他一眼,說實話,哪怕同住一個屋簷下,他也已經有個把月沒見到這位了。
“何事?”
那人道:“近日上京城有人頻繁使用陣法,且總是往吳家方位而來。我好幾次破壞,但對方次次卷土而來。”
吳惟安皺了皺眉。
午膳過後,紀明焱拉著哥哥弟弟妹妹幫他打理藥園。
這處藥園在紀明焱的院子裡,他的院子,有五哥親自布下的陣法,沒有紀明焱帶著,其他人是進不去的。
因為裡頭到處都是危險,就說路邊看著平平無奇的一株草,碰一下便可能一命嗚呼。
紀明喜,紀明雙,紀雲汐之所以沒事。
是因為從小到大,他們已經被紀明焱折騰到體內出現了抗體,各種天材地寶吃了個遍,早就百毒不侵了。
茂盛的藥園裡,紀家兄妹們在辛勤勞作。
紀明雙在給紀明焱鋤地,紀明喜在幫紀明焱剪枝,紀雲汐在澆水,紀明焱跟在紀明雙後頭,給鋤好的地播種。
紀明喜邊剪邊道:“離雲娘大婚都一個月了罷?你們五哥怎麼還未到?”
紀明焱抬起沾了不少泥土的臉:“就是說!我等五哥都等很久了!按理一個月前就該到了啊!五哥不會又迷路了吧?”
紀明雙那雙深受京中小姐們喜愛的神顏也都是泥:“肯定,五哥哪次不迷路?”
澆著水的紀雲汐隨口問道:“最久一次,五哥用了多少時間?”
紀明焱拿出手指數了數:“三個月?是吧,明雙。”
紀明雙點頭:“是。”
紀明喜搖搖頭,手下一不小心,剪多了枝葉。
他頓了頓,繼續剪,邊剪邊道:“算了,五弟總會找到家的。”
就像這枝葉,也總會長回來的。
至於要不要派人去找?
紀家兄弟姐妹們都很有默契,畢竟派了也是白派。
紀明淵很難找,連一向能挖地三尺的紀明焱都找不到,更何況其他人?
反正試了一圈,他自己會找回來的。
種好新藥材後,紀明焱又到後廚搗鼓了一會兒,新出品一味湯。
他興致勃勃地要和紀雲汐一起去吳家,給妹夫試藥。
紀明雙看了看那烏漆嘛黑的湯,有些慶幸。
還好現在紀明焱有妹夫折騰,否則受苦的可就是他了。
紀雲汐帶著六哥走回去。
她看了看那味湯,問道:“六哥,你給安郎試的藥,可有什麼依據?”
紀明焱一臉疑惑:“啊?什麼什麼依據?”
紀雲汐抬頭看了看天,耐心解釋:“安郎既然中那毒,你不是得先鑽研那毒,然後針對這毒研製新藥嗎?”
紀明焱恍然大悟:“哦哦,可那蠱毒沒法鑽研,因為已經絕跡,我先前從未見過。連阿毒姐知道的也不多。”
紀雲汐挑眉:“所以?”
紀明焱嘿嘿道:“所以我都瞎試,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瞎貓撞上死耗子了呢?”
紀雲汐嘴角一抽:“…………”
行吧。
吳惟安的臥房緊閉。
裡頭,雪竹、毒娘子、圓臉管事,以及那常年不見人影的人都在。
毒娘子叉著腰,繞著人一圈一圈的轉:“宅大人,好久不見啊。你怎麼又圓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日都去廚房偷東西吃,你就不能飯點出現,和大家一塊吃嗎?”
宅大人理都不理她,手中劃著符紙,往四方位丟去。看著雜亂無章,但內裡大有門道。
陣法一事,在江湖中向來很玄,不是能用常理解釋的。
毒娘子轉得有些暈,退了回去,繼續看宅大人裝神弄鬼。
她覺得吧,這些懂陣法的人,都神秘兮兮的,腦子看著都不太正常。
這不,宅大人丟完最後一道符紙,沒等多久,原本空無一人的地上,便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年輕男子,長得極為可愛,臉帶著嬰兒肥,皮膚比女孩子都好,一雙黑如葡萄的眼睛滴溜溜的轉。
他左邊掛著個大布袋,右邊也掛著個大布袋,看著沉甸甸的。
那男子臉上本來帶著幾分小欣喜,但見到屋內這些陌生人時,欣喜變成了驚嚇。
他一時之間呆住了,一動不動。
靠在角落的吳惟安靜靜地打量著對方。
他沒給信號,雪竹毒娘子他們便也沒動靜,一邊時刻保持戒備,注意陌生男子的一舉一動,一邊也是深深的疑惑。
本來還以為是找上門的敵人。
按理來說,知道吳惟安真實身份的人很少,幾乎不可能有人找到吳家來。
但萬事皆有可能。
可是,這人看著,就不太像來找他們麻煩的啊。
總感覺,這人此時非常害怕。
似乎終於反應過來,陌生男子速度極快地往左邊袋子一掏,掏出一大包粉末,就朝眾人灑了過去。
眾人下意識遮鼻一擋,但也沒多少擔心。
畢竟粉粉末末肯定是毒,毒娘子在,這毒對他們沒用。
果然毒娘子絲毫不避讓,還下意識嗅了嗅。那粉末是改良後的蒙汗藥,藥效極強,聞上一點就倒。
不過對屋裡的人沒用,他們可是長期和毒娘子一起生活的。
毒娘子下意識皺了皺眉,愈發覺得不對。
這改良的蒙汗藥,她只在紀明焱那見過啊。
蒙汗藥這種東西,幾乎沒有用毒高手願意去改良的。畢竟沒有人那麼閑那麼無聊,有這時間鑽研劇毒不好嗎,誰去鑽研平平無奇的蒙汗藥啊?
所以這事,只有紀明焱會幹。所以這改良的蒙汗藥,也只有紀明焱手上有。
而這人手裡也有?
毒娘子剛想把這事告訴吳惟安,門口便傳來紀明焱的聲音:“妹夫!!我來給你送藥了!!!”
很快,紀明焱便跑到了房門前,伸手一推,但沒推動。
門被反鎖了。
紀明焱敲門:“妹夫?開門呐,你在睡覺麼?”
眾人看向吳惟安。
吳惟安收回視線,淡聲吩咐:“雪竹,開門。”
雪竹便跑過去給紀明焱開了門。
紀明焱就往裡衝,結果忽而腳步一頓,視線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
下一瞬,他臉上出現狂喜之色,然後以更快的速度跑了過去,一把將中間面色驚恐的男子抱住,激動道:“五哥!!!五哥你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紀雲汐剛巧到了門口。
聽到紀明焱的尖叫聲,她腳步一頓,下意識抬頭朝裡看去,剛好和五哥對上視線。
只見她五哥,一臉生無可戀的被抱著,面色愈發驚恐。
看見三妹,他眼睛一亮,唇動了動,無聲吐出兩個字:“救我。”
第41章 041
紀雲汐偏頭,和站在窗前的吳惟安對上了視線。
她輕輕挑了挑眉,似乎在問他怎麼回事。
先頭還一臉淡漠的吳惟安,見此朝她眨了眨眼睛,聳了聳肩。
似乎在說他也很無辜,他什麼都不知道。
紀雲汐:“…………”
她懶得再看他,抬腳朝五哥那邊走。
吳惟安放下手中書卷,忙出了臥房,小跑過去,站在紀雲汐身側,一臉茫然:“雪竹,這是怎麼了?這人怎麼突然間就出現在我們家院子裡頭了?”
雪竹默默地看了他家公子一眼,幹巴巴道:“稟公子,我也不知。”
說完後,拎著掃把去吳齊吳惟寧他們住的院子,幫忙掃地去了。
吳惟安愈發茫然,問:“廚娘,你知道嗎?”
“不知道。”毒娘子沒忍住,低頭輕輕翻了個白眼,心裡頭暗罵。
公子他又來了又來了,簡直沒眼看啊沒眼看。
吳惟安看向在撿石子的灰衣撲人:“阿宅,你知道嗎?”
宅大人把石子揣進兜裡,縮著身子站在一邊:“奴才不知。”
吳惟安這才看向紀雲汐,剛想開口。
紀雲汐便冷言打斷了他:“別說話。”
聽都不用聽,肯定都是廢話。
吳惟安:“哦。”
那邊,紀明焱先是狠狠地抱了一把他最愛的五哥,然後沒忍住,雙手抓著他五哥的雙臂,興奮地把他五哥搖來搖去:“五哥,三妹大婚都在一月前了,可你怎麼才到?我想了你一個月!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盼著你回來!”
紀明淵被晃得暈乎乎的,自然沒法回。
紀明焱也不需要紀明淵回答:“五哥你是不是又迷路了?剛剛大哥和明雙還提起你呢,我們原以為還要好幾個月之後才能見到你。結果你現下便找到了家,大哥和明雙知道肯定很開心!”
紀明淵:“我……”
紀明焱:“今晚我一定要親自下廚,慶祝五哥你回家!”
紀明淵瞪大了雙眼。
紀明焱還是很興奮:“五哥你是不是找路找累了,怎麼都不說話啊?”
紀雲汐面無表情出言提醒:“六哥,五哥要被你晃暈了。”
紀明焱這才意識到,忙鬆開手:“啊呀,我太高興了,我真的太高興了。”
吳惟安看著紀明焱將暈乎乎的紀明淵拉進大廳喝茶,對紀雲汐低聲道:“先前我其實不太明白。”
紀雲汐看向他:“什麼?”
吳惟安:“不明白你明知我為人,為何卻要選我。”
他吳惟安可不是什麼心善之人,就算現在,他也並不是真的就認定了紀家。
他相信紀雲汐也心中有數。
故而以紀雲汐的能力家世,挑個品性好愛她護她的男子為夫,一輩子和和美美,豈不是更好?
當見到她的這些兄長們後,吳惟安大概明悟了。
她大哥他就不說了,他覺得紀大人日後有機會的話,估計還是會去寺廟中修行。紀明喜心中一直存著善念,哪怕知道世間有惡,但還是選擇以善意看人。
她的狀元七哥麼,最近可是翰林院的大忙人,什麼事交到紀明雙手裡,紀明雙都會完成得十分完美。所以翰林院的大人們,更喜歡紀明雙了,但也更喜歡找紀明雙做事了。大概燃燒自己,照亮他人,說的就是她七哥罷。
至於六哥紀明焱麼?那就不是個正常人。
而現下的五哥,就衝著宅大人一個月數次亂他陣法方位,但每回對方都還是堅持不懈地再次用陣法回家,便知道,這五哥和他的哥哥弟弟們也差不了哪去。
畢竟,陣法不行,不能靠步行,或者馬車的方式回紀府麼?
這五哥,這一個月可都在上京城裡瞎轉悠啊。
她二哥,吳惟安還未見過。
但吳惟安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了。
難怪紀雲汐要拉他上紀家的船。
畢竟要護著這一船的人,吳惟安都覺得有些累。
紀雲汐懂他的言下之意,聞言也沒說什麼,就輕輕歎了口氣。
她跟在兩位兄長旁坐下,吳惟安也緊挨著她入座。
紀明淵雙手捧著杯茶,小口小口戰戰兢兢地喝茶,視線朝吳惟安那飄啊飄。
吳惟安面色柔和,對紀明淵露齒一笑,有些害羞道:“五哥好。”
紀明淵聲線微顫,滴溜溜的雙眼繼續飄啊飄:“妹,妹夫,你,你好啊。”
吳惟安下意識揚眉:“?”
吳惟安看向紀雲汐。
紀雲汐輕輕吹了口茶:“我五哥一向怕人。”
吳惟安了然。
他一向在外頭裝得內斂怕人,而這位,才是真怕人的。
紀明焱跳出來:“五哥你別怕,妹夫他人可好了!”
紀明淵抿了抿唇,往裡坐了下,試圖用紀雲汐擋住吳惟安。
紀明焱是個話多的:“五哥,你這回好生厲害,也就晚了一個月。我還以為你要晚三四個月呢。”
說到這,紀明淵就有些難過,他輕聲:“我其實,一個月前就到上京了。”
紀明焱一臉震驚。
一向淡定的紀雲汐也有些疑惑:“既是如此,五哥你怎麼今日才找著?”
紀明淵抓抓頭:“不知,方位總是不對。”
按理不應該,他從師門到上京,一路而來方位都是對的,沒有錯的。可到了這上京城,就怎麼都找不到紀家在哪。
紀明淵是八卦門的弟子。
八卦門在江湖之中,不是什麼大門派,但名頭也不小。
因為江湖人士都喜歡找他們算命。
但其實,八卦門除了算命這拿手絕活外,還有一小支是學陣法的。
江湖上有名的行軍陣、萬劍陣、迷宮陣都出自於他們的祖師爺。
紀明淵便是這小支下的弟子。
他們師門,有一種陣法叫無影陣。
這種陣法學的人極少,因為用處不大,但學起來卻難。
無影陣能借八卦之勢和星鬥方位一定程度上隱匿身形。但這種陣法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處落腳之地,目前最長也就只能到一兩公裡,而且空曠之地是用不了的,必須有遮擋物。且落腳之處也大有講究,需要卦算。故而只要遇上懂卦算的人,就能輕易被對方給逮住,弄一個甕中捉鱉。
所以想用這陣法害人不簡單,且存在被反捉的可能。這也是為什麼無影陣學的人極少。
而且這陣法學了,還對人有影響。無影陣的方位是用卦象和星鬥算的,和平常的前後左右完全不同,故而學久了,就認不清正常的路。
可學不精的話,用無影陣也會走錯路。
紀明淵先頭便學得不精,故而迷路是家常便飯。
可這回他閉關一年有餘,自問已經學到了精髓。從師門到上京城也是一路暢通無阻,可到了上京城,卻硬生生被困了一個月。
想來,還是學得不夠精。
紀明淵想,他還是得早點回師門閉關再學學。
跟在旁邊沒回房的宅大人看著那娃娃,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這位應該就是他師弟拐回來的弟子罷。
大概十年前,他師弟在上京城溜達,使用無影陣時剛好落在一小男孩的院中。
師弟看那虎頭虎臉的男孩非常投緣,誆他做自己弟子。
可無論他說什麼,小男孩一個字都不回答。師弟放棄,打算走人,這下小男孩總算開口了:“你,你剛剛是怎麼,藏起來的?”
師弟:“你也想藏起來嗎?”
小男孩點頭。
師弟:“我有一種陣法,能藏起來走路,你想不想學?”
小男孩眼睛就是一亮。
就這樣,師弟就拐了個徒弟回家。
聽說師弟這個徒弟,對其他陣法都不怎麼感興趣,唯愛能隱匿身形和讓別人都找不到自己的陣法。
無影陣雖然用處不大,但非常繁瑣非常難。
可這娃娃才十幾歲的年齡,無影陣就已經學的很不錯了。
後生可畏啊。
宅大人默默地離開,回房間洗衣服去了。
他洗衣服不用手,用陣法,所以他覺得在公子底下做事,輕鬆得很。
紀雲汐從未見過宅大人。
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滿臉疑惑、懊惱交織的五哥,垂下了雙眸。
紀雲汐剛剛見到五哥時,也以為五哥是迷路直接迷到她夫君家裡了。
可,這從未見過卻偏偏今日才見到的第四個僕人,讓紀雲汐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她靠近吳惟安,耳語道:“我五哥迷路一月,是不是和你有關?”
吳惟安輕輕咳了咳,望著天:“沒有啊。”
紀雲汐安靜地看著他。
吳惟安無奈:“確實與我無關。你要怪罪,應該怪阿宅。他自己擅作主張亂你五哥方位,也沒和我講,今日才告訴我的。”
紀雲汐輕嗤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口,將他說寶福的話悉數還給了他:“禦下有方,你怎麼管的下人?”
吳惟安哦了一聲:“說來也巧,我和你一樣,向來不管宅大人,一切隨他。”
他管人確實管得很鬆,只要不動他的死線就行。
畢竟如果人人發生點小事都要向他彙報,他豈不是得累死。這多劃不來啊。
紀雲汐輕哼一聲:“反正你害苦了我五哥。”
吳惟安拍拍衣服袖口,風輕雲淡:“反正與我無關。冤有頭債有主,要找你找阿宅。”
第42章 042
沒坐多久,紀明焱便拉著紀明淵回家了。
紀明焱興致勃勃地想露一手,燒一桌大餐。
走之前,他還特意問了問:“三妹,妹夫,你們要來一起用膳嗎?”
紀雲汐想都沒想:“不了,我剛回又去,太麻煩了。”
吳惟安立刻道:“我在家陪雲娘用膳。”
紀明焱一臉可惜,但也沒多說什麼,拉著他五哥便回。
紀明淵一臉驚恐,回到紀家見了大哥和七弟之後,便躲了起來。
準備好晚膳的紀明焱去找他,可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紀明雙搬著疊書卷進屋,對紀明焱道:“你別去煩五哥,他最怕見你。”
紀明焱跟在他後頭,一臉委屈:“我只是想告訴五哥,我的廚藝這些年長進了很多,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了。可五哥好像已經不信我了。明明以前五哥最信我。”
紀明雙搖頭:“你還好意思說?你那菜害得五哥那一個月,見了多少大夫和親朋好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怕見生人。”
紀明焱悶悶不樂的:“好吧。”
紀明焱便走了,他拎著這晚剩下的許多菜,熟門熟路地去了妹夫家。
不得不說,兩家離得近就是好啊。紀家很大,吳家要小一些。故而紀明焱從他家院子到妹妹家院子,和他現在從他家院子到吳家的距離是差不多的。
夜色之中,紀明焱哼著小曲,快快樂樂地先去了趟馬廄。
紀明焱先喂了妹妹的汗血寶馬,然後再去喂妹夫的吳家瘦馬。
喂完兩匹馬後,紀明焱才去妹妹的院裡。
不過他也沒去找妹夫,而是拐進毒娘子的廚房,將剩菜給了毒娘子,然後開始交流他們的製毒心得。
不遠的臥房之中,紀雲汐對吳惟安道:“過幾日便是小滿,宮中會舉行小宴。皇後邀我進宮參加,你和我一起去罷。”
小滿之後南方多降水,而農作物生長成熟缺不了水。
早年間,南方大旱,幾乎顆粒無收,實在勞民傷財得很。後來,到了小滿節氣這一天,白日禮部便會舉行一場祭天儀式,晚間皇後會備場小宴,就當祈福。
能參加宴席的人數有限,而且也不是什麼非常重要的晚宴,故而一般不會去請朝廷重臣,而是相對年輕一些的官員以及女眷。
這些都由皇後一手安排,紀家向來與李家交好,故而每年,皇後定會請紀雲汐。
往年紀雲汐尚未婚配,都是一人前往。今年有了夫婿,自然要帶吳惟安進宮。
這事吳惟安事先就知道,故而紀雲汐提起,他便也一口應了。
到了小滿這一日,吳惟安早早就離開了翰林院,回了家。
剛邁進院中,便見到寶福那刁奴在等他。
一看到他,寶福繃著張很有福氣的臉走過去,將手中的衣服遞過去:“還請姑爺快快換上,別讓小姐等太久。”
說完,她頭一抬,腰一扭便走了。
就像村裡農家們養的大白鵝,凶得很。
吳惟安抱著那身明顯是男子的衣服,下意識摸了摸。
這布料自然比不上他那身新郎服,但也是上好的料子啊,是他擁有的,除了新郎服外最好的衣服了。
故而吳惟安沒和那刁奴計較,去了偏房將衣服換上,才去了臥房。
紀雲汐差不多已經打扮妥當,她坐在梳妝鏡前,扶了扶發髻,結果便見到吳惟安在鏡中出現。
他的服飾一向素淨,可這回不同。衣服以靛青和白相間,紋著精緻的山水繡樣,肩膀腰間剪裁極佳,襯得他身姿俊朗,讓人眼前一亮。
紀雲汐多看了他幾眼,讚道:“你這身不錯。”
吳惟安淺笑:“還得謝過雲娘,特地讓人給我備了衣裳。”
紀雲汐從鏡前站起,聞言道:“不是我。”
吳惟安:“?”
紀雲汐見他疑惑,解釋道:“家中衣食住行,我都交給了寶福。”
畢竟紀雲汐愛管的是生意,家中大大小小的衣食住行,柴米油鹽醬醋茶,她是不愛管的。
她手下兩個大丫鬟,晚香管她出入安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寶福在做。
包括她那些華麗漂亮的衣裳,自然也包括吳惟安這身。
吳惟安輕輕挑了挑眉,給出了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答案:“這麼說來,你那丫鬟,是真的將我當姑爺了?”
紀雲汐輕輕聳肩:“你覺得是就是。”
吳惟安笑了:“那我就覺得是。”
紀雲汐頷首:“可。”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以紀雲汐對寶福的瞭解,寶福特地給吳惟安備這衣服,是怕他和她進宮,穿得不夠好,丟她的臉罷。
不過有時候,實話沒必要說出口。
宴席之上,紀雲汐和吳惟安坐在不起眼的一角。
紀雲汐只在該高調的時候高調,這種皇帝皇後都在的場合,她一般都是怎麼低調怎麼來。
而在這種場合,吳惟安更是低調,就乖乖在紀雲汐旁邊坐著,非常安分。
只不過,他偶爾會不經意抬眼。
因那馮五也來了,席間一直看著他和紀雲汐,那雙眼裡都是怨憤。
舅舅家的鏢局一直被搶,前幾日實在無法營生,只能關了門。
馮家徹底沒了賺錢的買賣,這些日子過得極為艱辛。
他們向來富裕慣了,沒了銀錢又怎麼能夠忍受?
家裡人甚至起了變賣珠寶的念頭,可這上京城的當鋪,都在紀家手裡。
他馮五丟不起這個臉!
而且,馮五心中雖然一直想加害紀家,加害紀雲汐。可他真見到紀雲汐,總是不由自主被她相貌吸引。
紀雲汐簡直長在了他的心中,他四年前一見,便未曾忘過。
之所以想讓紀家沒落,是因為馮五想借此,將紀雲汐收入後院,讓紀雲汐成為他的妾!
可如今,佳人就在他眼前,身邊坐著的卻是他怎麼都看不上的男子。
馮五又難受又憤怒又怨恨。
他看著吳惟安的目光,便愈發陰毒。
馮貴人也在場。
這晚宴,後宮妃嬪基本都在。
家中近日發生的事情,馮貴人也從母親那知道了。
她順著哥哥的目光看去,見那紀雲汐,眼神暗了下。
馮貴人想了想,低聲對丫鬟交代了一句,然後帶著丫鬟起身,徑直去了紀雲汐那桌。
馮貴人輕笑:“吳夫人,好久不見。”
尊卑有別。
紀雲汐和吳惟安起身見禮。
紀雲汐眼風不動:“給貴人娘娘請安。”
馮貴人看著紀雲汐,對方行禮行得極好,端端正正,指不出半點錯。
按理見到紀雲汐給她行禮,她應該開心。
可對方哪怕福著身子,矮她半個頭,馮貴人還是覺得心裡不爽快。
因為紀雲汐臉上毫無屈辱,一如既往的淡然。
馮貴人近日在後宮中也不太好過,皇上如今已經很少翻她牌子了,反倒喜歡往另一名和她同時進宮的美人那跑。
那美人,現下還懷了身孕!
馮貴人沒敢讓紀雲汐行太久的禮,怕又被那美人在皇上面前說三道四。
她從丫鬟那拿了杯酒,然後讓丫鬟也遞給紀雲汐一杯。
結果紀雲汐還沒接過呢,丫鬟便鬆了手。
吳惟安像是被嚇到了,情不自禁退後了幾步。
那酒直接灑了紀雲汐一身,酒水濺出,但沒濺太遠,剛好停在吳惟安的鞋頭一點距離。
吳惟安今日的鞋也是新的,上好的料子,腳感舒適得很。
紀雲汐半點都沒避讓,就看著酒水灑了自己一身。
因為這實在太俗套了,從她聽到馮四讓丫鬟遞酒,她就預見了會發生什麼。
她果然不能對馮四抱太大的期望。
灑了她一身酒又如何?她衣服多得是啊。
想到這裡,紀雲汐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
吳惟安面色驚恐地回望著她。
他眼中也帶著幾分慌亂,但紀雲汐覺得,他似乎在慶幸什麼。
紀雲汐下意識看了看他的新衣裳和新鞋。
“哎呀,吳夫人你沒事罷?”馮貴人狀若吃驚,教訓道,“你這奴才是怎麼回事!連杯酒都拿不穩!”
皇後聽到動靜走了過來。
馮家和紀家近日發生的事情,皇後自然也知道。
紀家對她,對太子而言,都很重要。皇後自然要護著紀雲汐。
這些年,太子做的那些讓百姓稱讚的好事,哪一件不需要花錢?
那錢,都是紀雲汐通過紀明喜,送到太子手上的。
更不用說那些靈丹妙藥,天材地寶。
皇後心中明明白白,對紀雲汐,她也很難不去喜歡啊。
她當年想讓太子娶紀雲汐當太子妃。
但太子是個一根筋的,說他對紀雲汐沒有男女之情,他把她當嫡親妹妹。
故而,皇後就此失去了一個哪哪都好的兒媳婦。
皇後問道:“這是怎麼了?”
幾人向她行禮。
紀雲汐還沒福身,皇後當即就道:“免禮。”
她看向馮貴人,威嚴道:“馮貴人,怎麼回事?”
馮貴人低著頭:“臣妾進宮前和吳夫人關係很好,今日見到就想和吳夫人喝杯酒,哪想到臣妾的丫鬟手沒拿穩,灑了吳夫人一身。”
皇後看了眼那丫鬟,道:“這點事都做不好,平日怎麼伺候主子?來人,把這丫鬟打入辛者庫。”
馮貴人一愣:“皇後娘娘,這——”
那丫鬟更是慌了:“貴人,貴人——”
皇後不喜地皺眉,她後頭的嬤嬤直接捂住丫鬟的嘴,讓人把丫鬟押了下去。
馮貴人還想說什麼,皇後道:“行了,你回罷。本宮和雲汐說幾句話。”
馮貴人再囂張跋扈,也知道她現下惹不起皇後,只能悻悻不平地走了。
走之前,狠狠地瞪了紀雲汐一眼。
“沒事罷?”皇後和善地問道。
紀雲汐搖頭:“沒事,多謝娘娘。”
“我讓人帶你去換身衣裳,今日夜晚還是有些冷,別染上了風寒。”
紀雲汐沒拒絕:“好。”
她一走,皇後便看向了吳惟安。
吳惟安縮在那裡,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皇後問道:“你就是那吳家孩子罷?”
吳惟安小聲回:“是,皇後娘娘。”
皇後上上下下看他幾眼,也沒說什麼,便轉身走了。
身後嬤嬤扶著她:“娘娘,我看這探花郎,似乎配不上三姑娘啊。”
皇後笑了笑,目光幽深。
吳惟安看著皇後走遠,本想回桌繼續用宴。
結果眼角掃到馮五朝他走來。
吳惟安歎氣。
怎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他毫不猶豫轉身,直接去追紀雲汐。
馮五腳頓了頓,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面色發狠,跟了上去。
紀雲汐換好衣服,剛出門口,便見到吳惟安在等她。
她疑惑道:“你來幹什麼?”
吳惟安湊近她,害怕道:“那馮五看著很可怕,我不敢一人留下。在你身邊,我放心點。”
紀雲汐:“…………”
兩人身子挨著身子,當然主要是吳惟安挨著紀雲汐身子,一起朝宴廳走去。
身後,晚香和寶福、以及帶他們過來的宮女刻意退後一截。
吳惟安道:“我看皇後很護著你。”
紀雲汐嗯了一聲。
吳惟安將心比心:“你是不是沒少往太子手上送錢。”
紀雲汐頷首。
吳惟安輕輕搖頭:“果然。”
能坐穩皇後寶座,且能讓自己的兒子穩穩坐在太子之位的女人,怎麼可能會簡單。
這樣不簡單的人,都對他夫人這般好。只能說,銀錢確實是個好東西。
兩人走著走著,與馮五迎面遇上。
雙方都停了下來。
馮五裝得風度翩翩:“三姑娘,吳編修。”
紀雲汐點了點頭,問道:“五公子,可有何事?”
馮五頓了一下,道:“我代妹妹和你道個歉,妹妹那丫鬟從小陪著她長大。三姑娘能否和皇後娘娘說一聲,讓那丫鬟從辛者庫出來?這些日子,我們兩家也確實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此事過後,我們就此和解如何?”
紀雲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皇後娘娘向來賞罰分明,娘娘今日罰貴人的丫鬟,也不是因我的緣故。而是丫鬟自己沒做好事,於情於理,我都不能開這個口,陷娘娘於不利。五公子,你說呢?”
馮五笑容微淡,他看向吳惟安。
如今他和吳惟安都在翰林院,但他在翰林院有熟識的學士,雖他也是編修,但他現下負責分配所有編修手頭的活。
吳惟安見此,就知道這人又要給他派活了。
翰林院在皇帝的管控之下,眼線很多。故而吳惟安在翰林院做事很小心,本本分分的,所以一向對馮五逆來順受。
他倒是想指望紀明雙意識到妹夫被排擠,能出手相幫,但紀明雙自己都累死累活的,活比他多得多,連吃飯都顧不上了。
吳惟安於是就忍著,反正他也不需要忍太久了。
可吳惟安還是不太爽快,畢竟活他多幹了,俸祿沒多呀。
吳惟安這麼想著,忽而伸手環過紀雲汐的腰,但他動作很輕,雖顯得親昵,可極為紳士禮貌。
本想說話的馮五突然間一窒,目光瞬間落在吳惟安的手上。
紀雲汐抬頭,朝身側的人看了一眼:“?”
吳惟安低頭,話說得又輕又快:“幫我一下,我氣氣他。我最近日日晚回,都是他的緣故。”
紀雲汐覺得他很幼稚。
馮五一直把她當成他的所有物,她都知道。
平日兩人都在的宴席,有時紀雲汐和其他男子走近一些,馮五情緒都不太對。
這些年來,紀雲汐都覺得馮五很煩。
後來她漸漸不怎麼參加上京城少爺小姐們的聚會,也是因為她惡心馮五的緣故。
可吳惟安的做法,也太幼稚了。
和小朋友故意在沒糖吃的小朋友面前,秀自己有糖吃的做法有何區別?
但紀雲汐也沒掙紮開,任由吳惟安攬著腰。
馮五咬牙:“惟安兄,那些古籍,你今晚能否整理好?明日大學士怕是要用。”
吳惟安面露猶豫,他眼風使勁朝紀雲汐掃。
畢竟他在外,不是個敢拒絕人的人。
紀雲汐沉默半晌。
吳惟安歎口氣,心想自己估計得熬一宿了,正打算同意時。
紀雲汐開口:“怕是不能。”
馮五皺眉:“三姑娘——”
紀雲汐沒給對方說話的機會,直接打斷:“回去便不早了,我要歇息。安郎得陪著我,我一個人害怕。”
話音剛落,她偏過頭,微仰著下巴看他,低聲:“安郎,你說呢?”
吳惟安剛巧低著頭。
兩人靠得極近,紀雲汐說話的時候,鼻息就噴灑在他耳邊。
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第43章 043
月明星稀,紀雲汐在屋內洗澡,吳惟安坐在屋頂賞月。
從宮中回來已半個時辰有餘,但吳惟安的右耳還是紅得滴血,且燙得慌。
他單手捂著右耳,望著月色,有些恍惚。
圓臉管事忽而出現在一旁,朝他行禮:“公子。”
吳惟安沒有回答,似乎沒聽見。
圓臉管事見此,聲音稍微大了點:“公子!”
吳惟安這才回過神,轉頭淡淡掃了一眼:“有事?”
圓臉管事頷首:“稟公子,宮裡已安排妥當。我們的人手與馮貴人和佟美人都搭上了線。”
吳惟安繼續捂著他的耳朵賞月,低低嗯了一聲。
圓臉管事便當吳惟安已經聽進去了,又道:“秦老來信,渝州那家小公子他已經治好。若是無事,他便回南塵穀了。公子,是否能讓秦老回去?”
吳惟安低低嗯了一聲。
圓臉管事:“???”
圓臉管事蹙著眉,仔細看了看他那抱膝坐著,右手手肘撐著右膝蓋,修長五指捂著耳朵的公子。
他想了想,換了一邊,從吳惟安的右邊換成了左邊,後又把秦老的事重說了一遍:“公子,您看如何?”
吳惟安:“嗯……”
圓臉管事:“???”
圓臉管事安靜半晌,忽而大聲:“公子!秦老來信!說他想回南塵穀了!您看是否能讓他回去啊!”
發呆的吳惟安被突如其來的聲線嚇得身子一抖,差點一頭往下栽去。
他連忙穩住身子,轉頭,怒道:“你那麼大聲幹什麼?”
圓臉管事繃著張死人臉,沉聲解釋:“我看公子好像聽不見,怕是我聲音太輕。”
吳惟安輕咳了聲,揮揮手:“讓他回吧。”
圓臉管事作了一揖:“是,公子。”
他站在那,盯著吳惟安還紅著的右耳朵,陷入沉思。
吳惟安看他一眼,見他還不走,問:“還有事?”
圓臉管事搖頭:“沒有了。”
吳惟安挑眉:“那你留在這幹什麼?”
圓臉管事這才下屋頂。
下了屋頂後,他便去敲了毒娘子的廚房門。
毒娘子的聲音傳來:“誰啊?”
圓臉管事:“是我。”
毒娘子:“進。”
圓臉管事推門進去。
毒娘子正在清點她明日要用的食材。
圓臉管事出聲:“公子的金蟾蠱如何了?”
毒娘子頭都沒抬,愛惜地摸著那新鮮的豬肉牛肉:“就那樣啊,反正死不了。”
圓臉管事哦了一聲:“我問你,那金蟾蠱可會影響聽覺?”
毒娘子意識到不對,轉過身:“怎麼了?公子他聽不到了?”
圓臉管事皺著眉:“好像是,特別是公子右耳。我感覺有些不對。”
毒娘子摸著下巴:“按理不會,這麼多年了,公子也都好好的。金蟾蠱早已與他融為一體,不過金蟾蠱到底會如何,也沒人說得清。這蠱毒一向稀奇,不好說啊。”
圓臉管事有些擔憂:“若是公子真的聽不見的話……”
毒娘子擰著眉:“你確定公子聽不見嗎?”
圓臉管事面露猶疑:“我剛剛向公子彙報公務,要很大聲他才有反應。而且我看他右耳很紅,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
毒娘子想了想,道:“一試便知。”
說完後,她跑回屋爬進床底,從床底下拿出一個箱子。箱子外頭鋪滿了紅橙黃綠青藍紫的毒粉,保證誰敢碰這箱子誰必定吃不了兜著走。
毒娘子打開箱子,從裡頭掏出了她這些年攢下的銀錢。
毒娘子捧著那袋銀錢出去,貓著腰繞到了吳惟安背後,而後輕輕晃了晃。
裡頭的碎銀子發出輕響。
很細微,藏在夜晚的風中,幾乎聽不清晰。
可屋頂上坐著的人,瞬間轉頭,直直朝毒娘子看去。
毒娘子忙將那袋錢揣進衣兜裡,對不遠處的圓臉管事搖搖頭。
沒事,公子他耳朵非常好。
紀雲汐的睡眠質量一向不錯,但每日吳惟安起床時,她還是隱隱約約有感覺的,哪怕他動作很輕。
今日也是如此。
天濛濛亮,吳惟安便起了。
從那日宮宴之後,已過去十日。
宮宴那晚,吳惟安是爽快了。可這十日,他的編修日子愈發難過了。
馮五讓他整理編寫的古籍越來越多。而吳惟安還不能拒絕。
有時候,他甚至會有些懊悔,他為什麼不當個囂張跋扈的吳編修,而是選擇成為了逆來順受的吳編修呢?
但落子無悔,這十日來,吳編修委實是辛苦得很。
在整個翰林院,就他和紀明雙到的最早,走的最晚。
因此,紀明雙對他的態度愈發好了,兩人甚至開始惺惺相惜了起來。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閉著眼睛洗漱的吳惟安腦子混亂的想著。
他輕手輕腳換好衣服鞋子便出了門。
正要踏出院子門,圓臉管事匆匆過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公子,今早宮中事成。”
“哦?”滿臉困倦的吳惟安瞬間清醒,“那今日,怕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馮編修了罷?”
圓臉管事作揖:“恭喜公子。”
吳惟安面帶笑意,神清氣爽地朝外走去,可走了一步,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
他穿的還是他自己那雙破舊的鞋,衣服也是舊衣。
畢竟他只有兩身好衣服。
一是大喜之日穿的,日後怕是沒什麼場合再穿了。這件已經被他鎖進了箱子,妥帖保存。日後留給兒子或者女婿大婚之日穿,也不錯。
二是上回宮宴寶福給他準備的,他那天穿了之後,便特地送過去盯著宅大人給他洗好了,洗好後他妥帖掛了起來,和紀雲汐那些華麗的衣裙掛在一起。
第二件日常也可以穿,但吳惟安不捨得。畢竟這翰林院,不值得他穿這身好的。
但若是今日的話——
吳惟安突然間有些理解,為何紀雲汐那日去看搶鏢,特地要打扮一番了。
這麼想著,吳惟安轉身回房:“我去換身衣服,你先將馬車備好。”
圓臉管事:“???”
他眯著老眼,看著吳惟安的背影,覺得越來越看不懂他家公子了。
當然,他以前也沒看懂過。但以前的公子,至少還有跡可循。但現下,他是徹底看不明白了。
原來男子成婚後,還能有這變化?
吳惟安推開房門,睡夢中的紀雲汐便有所感知。
但她也沒睜眼,以為他只是忘記東西回來取,很快就走。
可過了一會兒,人也沒走,反而時不時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實在是擾人清夢得很。
且這聲音傳來的方位,似乎是她的——衣櫃?
紀雲汐刷地睜眼,直接從床上坐起來:“你在幹什麼?”
衣服換到半道的吳惟安:“…………”
紀雲汐眼前,由朦朧變得清晰。
只見那人背對著她而站,肩胛骨線條流暢,一路蜿蜒而下,那一身勁廋好看的肌肉,帶著驚人的力量。
紀雲汐沉默了。
吳惟安也沉默了。
他飛快將衣服穿好,站在那係腰帶。
大婚之後,雖然兩人共處一室,共睡一床,但都挺注意的。
兩人沐浴都在隔壁的偏房,換衣服特地過去的話,倒是有些折騰,故而便在屏風之後。
但沒人的時候,自然怎麼方便怎麼來。
吳惟安最近趕著去翰林院,而且日日早起,紀雲汐根本都沒醒,他就當屋裡沒人了,隨便一換了事。
前幾日都相安無事,偏偏今早不小心被她看到了。
吳惟安輕咳一聲,面上愈發淡定,語氣更顯平常:“我吵醒你了?”
紀雲汐重新躺下,背對著他闔上雙眸,語氣也很淡:“嗯。你怎麼又回來了?”
吳惟安係好腰帶,語氣更淡:“我換身衣服。”
“?”紀雲汐覺得有些奇怪。
她睜開雙眸,偏頭看去,才發現今日吳惟安穿了宮宴那件衣服。
那件衣服,紀雲汐早就在自己的衣櫃中看到了。
掛在一旁,平平整整的,足以見到主人對它的喜愛。
而他的其他衣服,吳惟安可都是隨便堆在一角的。
這樣寶貝的衣服,他今日為何偏偏換上了?而且還是去而複返特地回來換上的?
紀雲汐問:“可是發生了何事?”
“嗯。”換好後,吳惟安轉身,意有所指,“我得送馮編修一程。”
此話一說,紀雲汐就明白了。
她下意識撐著手從床上爬起來,被子擁在她纖細的腰間:“你對馮家做了什麼?”
吳惟安朝她彎了彎唇:“送了馮家一件小禮,幫了馮貴人一把。”
“快來不及了,我先走一步。”吳惟安頓了頓,不太自然地輕咳了聲,“你繼續睡罷。”
翰林院中,吳惟安的桌前疊了滿滿一堆古籍。
他一手翻閱,一手拿著紙筆寫寫停停。
紀明焱今日又來送午膳。
他將午膳放在一旁:“妹夫,快來快來!我們先用膳!”
吳惟安應了聲好,放下紙筆,剛想起身,便見馮五抱著疊書朝他走來。
馮五臉上帶著彬彬有禮的笑意,手上卻毫不留情地把書給吳惟安疊了上去,疊成了一座山:“惟安兄,這些古籍,學士說三日內要理好,就麻煩你了。”
吳惟安和紀明焱不約而同朝那疊書看去。
本來這書已經高到與他們的頭平齊,這下,直接比他們的頭還要高得多。
兩人都坐著,馮五站著。
馮五那張臉就在那疊書的上方。
紀明焱從那疊書的尾看到那疊書的頭,驚歎道:“妹夫,就三天的時間,你能理完?”
他看著,三十天都不一定能理完吧?
吳惟安臉微白,聲線顫抖:“怕,怕是不能。”
馮五拍了拍衣袖:“惟安兄放心,我手頭的事幹完後,就會和你一起理的。”
吳惟安抿了抿唇,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紀明焱見此,當即為妹夫出頭,拍桌而起:“馮五,你這也未免太過分!”
馮五冷笑:“明焱兄,這是我翰林院的內務,就不勞明焱兄掛心了。”
紀明焱還想說什麼,吳惟安連忙起身,將他拉住,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六哥,沒事的,我能處理好。這些本該就是我做的,你別誤會馮兄。”
“如此,便麻煩惟安兄了。”馮五笑了笑,視線看到吳惟安今日穿的衣服時,眼神變得狠厲。
他討厭這身衣服,更討厭面前這個吳惟安!
一個做事黏黏糊糊,不敢拒絕,畏畏縮縮的窩囊廢!
可偏偏,他馮五視若珍寶的女子,卻將這窩囊廢當寶貝!!
馮五心下怒火中燒,可偏偏他又不能拿這人怎麼樣。
他甩手就欲走。
吳惟安叫住了他:“馮兄留步!”
馮五停下:“惟安兄有何事?”
吳惟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馮兄路上小心,走好。”
馮五冷嗤了一聲,敷衍道:“多謝惟安兄。”
說完就走了。
吳惟安直起身,目送馮五遠去。
紀明焱探過頭來,和他一起目送,嘟噥道:“妹夫,這馮五明顯故意為難你。你怎麼還應下了呢?”
吳惟安娓娓道來:“六哥,你這話不對。馮兄對我很好,這些時日,在翰林院對我更是照顧有加。愛之深責之切,馮兄讓我整理這麼多古籍,也是為我好,想我從古籍中多學些學問呀。”
紀明焱驚歎地看著他:“妹夫,你,你,你心胸實在是太開闊了!你人真的太好了!”
吳惟安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實話實說,六哥謬讚了。”
兩人這番話,落在房中其他人耳裡。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會兒就把這事告訴了身邊的好友同窗。
好友同窗又告訴了他們的好友同窗。
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久,全上京城的書生圈便傳遍了,且大有往各地擴散的趨勢。
看看這探花郎!考前努力就罷了,進了天下書生都想進的翰林院後,還如此努力,毫不懈怠。對為難他的同仁,還能以這樣的善心想對方!
吳惟安走後,紀雲汐也睡不著了,索性起身。
今日怕是有事要發生。
果不其然,午時剛過,宮裡便來了消息。
佟美人今日晨間忽而腹痛,聖上剛巧留宿在佟美人那,立馬就宣了太醫。
太醫拚死保胎,胎兒總算是留了下來。
可聖上大怒,下旨徹查此事。
沒多久,便查出了與馮貴人有關,證據確鑿。
馮貴人對皇嗣下手,當即被打入冷宮。此事牽連馮家,馮家所有男丁被流放,女子入辛者庫,終身為奴。
消息是宮中皇後給的。
皇後知道她與馮貴人從小不對付,特地讓人來送信。
紀雲汐聽完後,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從馮四打算入宮為妃時,紀雲汐就猜到了這個結局。
馮四的性子,在宮中能活那麼久,已是聖上垂憐了。
今日吳惟安回得挺早。
前段時間,吳惟安到家時,都已是深夜。可這下,天都還沒黑。
吳惟安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拿了衣服到屏風之後換。
正在美人榻前看雜書的紀雲汐嘴角抽了抽:“…………”
至於嗎?
吳惟安換好衣服出來,見天色還早,打算去家裡糧倉轉一轉。
這些日子,他回家很晚。故而他已經有段時間沒去轉糧倉了。
也不知道,糧倉裡的米面還剩下多少。
吳惟安一邊尋思著,一邊準備出門。
剛好迎上紀雲汐一言難盡的眼神。
吳惟安:“……?”
他跟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怎麼了?”
紀雲汐收回視線,淡淡道:“沒什麼。”
吳惟安看著她。
和出門的盛裝不同,紀雲汐在家倒是穿得素淨。衣服料子自然也好,但是款式簡單,穿起來舒適感更強。
她舒舒服服窩在美人榻中,塌下鋪了一層柔軟的毯子,旁邊瓜果茶水糕點一應俱全,看起來慵懶閑適。
吳惟安忽而仔細想了想。
兩人成婚一月有餘,在家中,他見她都是窩在美人榻上。基本上很少看到她在院中走動。
吳惟安垂眸,不動聲色問道:“雲娘,我打算去散會步。你要一起嗎?”
紀雲汐想都沒想就拒絕:“不。”
外人看不出來,但和紀雲汐生活一段時間後,都會知道,她是個不愛動的人。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紀雲汐很忙,她手裡生意多,經常要這家店跑跑,那家良田走走。
今日她難得給自己放假,只想縮著看看雜書。
至於散步?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紀明雙從小學武,小時候經常想拉著紀雲汐一起練。
可紀明雙就從來沒拉動過,因為紀雲汐不喜歡紮馬步,不喜歡跑步,走路走多了也不喜。
紀明雙都拉不動,其他人更是拉不動。
見她拒絕得如此徹底,吳惟安輕輕挑了挑眉:“真不一起?”
紀雲汐:“不。”
吳惟安哦了一聲,想了想:“今日宮中發生的事,你可知曉?”
紀雲汐頷首。
吳惟安循循善誘:“那你可想知道,我在其中做了什麼?”
紀雲汐確實很好奇,她放下手中雜書,抬眸靜靜看他:“哦?你做了什麼。”
吳惟安笑了笑:“所以,散步嗎?”
紀雲汐:“…………?”
……
先頭雜草叢生的庭院,如今已煥然一新。
院中開滿了花,湖中也多了一群魚,在歡快地遊來遊去。
紀雲汐不快不慢地走著,一張臉面無表情。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悠哉悠哉地伴在一側。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他聊天般道,“那馮貴人本就是想害佟美人。我只是讓人給她提供了一個小計謀,然後又讓人去幫幫可憐的佟美人罷了。”
紀雲汐嗯了一聲:“和我猜得差不多。”
兩人行至糧倉,吳惟安拿著鑰匙開門,推門而入。
紀雲汐還是第一次到糧倉來,她走進去,四處看了看。
吳家的糧倉不大不小,她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大概只放了一半的糧食,空了一半。
可按照鏢局搶來的那些,不可能只剩下一半。甚至,這糧倉放滿還能有多出來。
搶鏢一事,前前後後都是吳惟安出人出力,而且是為她泄憤,故而紀雲汐什麼東西都沒要。
當然,主要是,她也根本不缺這些。
紀雲汐隨口問道:“怎麼就只有這麼一些了?”
想起那日她給他的提議,她又道:“你都送人了?”語氣明顯不太相信。
吳惟安站在前頭,背影一動不動。
他面色很淡,雙眸幽深,雙拳下意識緊握。
聞言,他動作很緩慢地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
紀雲汐奇怪:“那都哪去了?”
吳惟安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吐出兩個字:“還債。”
紀雲汐看他一眼:“你到底欠了多少?”
吳惟安輕歎口氣,揉了揉眉心,自暴自棄:“不知道,不想知道。”
紀雲汐:“…………”
紀雲汐也沒再打探下去。
她可不太想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錢。
反正他目前也沒向她要,她自然也不會主動開口給。
等他開口要了,再說唄。
她又不是什麼大善人。
吳惟安頓時沒了逛糧倉的興致,甚至之後他都不太想來逛了:“我們回罷。”
紀雲汐看他一眼,察覺到他的低落,不知想到什麼,唇忽而勾了勾。
不過很快,她便斂去了笑意,正色道:“想起來,我得去個地方,你陪我一起嗎?”
吳惟安心情不太好,剛想拒絕,便掃到了紀雲汐臉上的神情。
紀雲汐臉上表情一向不多,可能在大多數人眼裡,看著都差不多,但其實是有不同的。
比如現下,吳惟安就看出了一絲……狡詐?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垂下眼眸,唇角微揚:“好。”
兩人出了糧倉,紀雲汐便讓寶福備了馬車。
馬車朝開泰莊一路狂奔而去。
紀雲汐來得很突然,開泰莊的掌櫃匆匆來見:“三姑娘,姑爺,可是發生了何事?”
紀雲汐搖頭:“無事,你讓人帶我們去庫房看看。”
開泰莊的夥計依言將庫房門打開,紀雲汐當先走了進去,吳惟安跟在後頭。
一進去,吳惟安便怔住了。
開泰莊的庫房很大,可卻不顯空曠,反而很是擁擠。
因為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上好的木料就疊了一堆,那些從遠處運來的上好檀木,一大段一大段,看起來成色極好。拿出去拍賣的時候,不少權貴都會要。
而這些好木料,卻是其中最不值錢的玩意了。
拳頭般大的夜明珠,在燭光之下閃閃發光的瑪瑙寶石,價值千金的字畫,上好的瓷器,還有江湖中人人趨之若鶩的兵器藥材武功秘笈。
連金葉子,都擺了好幾箱。
吳惟安不由自主走過去,下意識撈了一把,感受著金葉子在指縫間劃過的美妙觸感。
他下意識抬頭朝前邊看了看。
紀雲汐背對著他。
鬼使神差的,吳惟安下意識抓了一把,剛想放進兜裡。
可哪想,他夫人仿佛在背後長了雙眼睛,冷聲道:“放下。”
吳惟安手微微一頓,只能放回去:“哦。”
第44章 044
見此,本跟在紀雲汐身側的寶福,二話不說便走到了吳惟安旁,面露凶光地看著他。
吳惟安拿起上好的瓷器把玩,寶福目不轉睛地盯著。
吳惟安從裝滿了大大小小夜明珠的盒子裡抓了把珠子,寶福死死盯著。
吳惟安蹲在放滿瑪瑙珍寶手串的箱前愛不釋手,寶福居高臨下全神貫注地盯著。
吳惟安歎了口氣,覺得這世間實在沒意思得很。
他起身朝紀雲汐走去。
紀雲汐在放滿字畫的架前站著,手裡拿了卷畫,微蹙著眉似乎在辨認什麼。
吳惟安停在她身側跟著看了眼,隨口一問:“怎麼了?”
紀雲汐望著畫的右上角,那裡題了幾行字,並在末尾蓋了畫家的印信。
這些畫家,字跡潦草,印信更是辨認不出什麼字,紀雲汐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這畫到底是誰的。
她抿著唇,面色愈發冷,下意識朝他看了眼。
她覺得他也許知道。但讓她直接問,那是不可能的。
紀雲汐想了想,淡淡道:“你覺得這畫如何?”
這是一幅竹石圖,竹看似寫意,卻無一處不精妙,可見畫工之精湛,意境也是上佳。
古往今來,畫竹之人數不勝數,但最受大家推崇和喜愛的,便是前朝的問安先生了。
問安先生的畫,可是千金難求。
但他夫人手中錢財何止千金,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身家,但反正比千金還千金。
所以這畫落在她手裡,吳惟安也絲毫不驚訝了。
他讚道:“問安先生的竹石圖,自然極好。”
紀雲汐眉目舒展開,頷首:“我也覺得極好。”
偶爾閑暇時,吳惟安也會作作畫。且內心深處,他其實也很喜歡收藏這些名家的字畫,只是這些字畫都價值不菲,他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麼要錢的愛好,他玩不起。
但——
吳惟安看了眼紀雲汐的面色,總感覺她此刻有些愉悅。
而且她拿著這畫欣賞有些時間了,難不成,她也喜歡這問安先生的竹石圖。
吳惟安雙唇微勾:“說起來,我掛在房中那幅群山圖你可有看見?”
紀雲汐頷首。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看著那竹石圖,越看越喜歡:“先前佈置婚房時,便覺得那處缺了幅畫。但又沒遇上合適的,我就自己隨手畫了一幅掛上。但現下,我覺得這竹石圖更合適。”
紀雲汐將這畫收好放回原處:“這畫於五日後在開泰莊拍賣,你可以來拍。”
吳惟安:“???”
頓了頓,紀雲汐掃他一眼,又加了句:“當然,你得先有錢。”
吳惟安:“…………”
吳惟安勸道:“雲娘,問安先生的畫可遇不可求,你真不帶回家掛上嗎?”畢竟她自己也住那屋裡啊。
紀雲汐搖頭:“我覺得你那副群山圖挺好。”
吳惟安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多謝。”
紀雲汐對一旁的夥計交代:“你讓人去一趟紀府,告訴我大哥,開泰莊有問安先生的竹石畫,他若是想要,記得五日後來拍。”
夥計見怪不怪,忙應了一聲。
吳惟安愣了一下:“你讓大哥,來拍?”
“嗯。”紀雲汐應了一聲,“大哥酷愛收藏字畫,他想要問安先生的畫很久了,前幾日就讓我留意開泰莊裡有沒有。”
吳惟安不懂:“你為何不直接送?”
“親兄弟明算賬。”紀雲汐意有所指地看了他垂在身側的手一眼,“而且開泰莊裡的待拍品不能隨意動,這是規矩。”
察覺到她的視線,吳惟安下意識側了側身:“哦,那挺好。”
紀雲汐伸手,她五指纖細,指甲形狀修得極好,不長不短,透著剛染上不久的淺綠。
她面色無悲無喜,語氣肯定道:“拿出來罷。”
吳惟安抬頭望望天,將左手指腹間藏了有一會兒的夜明珠放到了她手心。
兩人指尖微觸,而後又離開。
那顆夜明珠很小,卻極為瑩潤,非常適合製成女子的發簪。
紀雲汐遞給寶福,寶福收下,狠狠剜了吳惟安一眼,把夜明珠放了回去。
她明明一刻不停地盯著,防止姑爺又拿,可怎麼姑爺還是拿了!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兩人朝門口走去。
吳惟安感慨:“你在錢財一事上,未免太過敏銳。”
紀雲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發髻,沒說什麼,只微微一笑。
“其實給你一顆夜明珠也沒什麼。”紀雲汐坐進馬車,“馮家沒了我還挺開心的。”
吳惟安動作一頓,而後神色如常地跟著進了馬車,在她旁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眉眼一挑:“哦?”
紀雲汐難得解釋道:“但庫房的東西不可隨意亂動。每一件東西,每一片金葉子都登記在冊,有跡可循。若可隨意拿取,容易亂套。”
吳惟安:“嗯。”
意思就是,她就是嘴上說說,給還是不會給的。
從她大哥想要字畫都要自己出錢買這事看來,他夫人的便宜是不好占的。
吳惟安現在明白了,紀雲汐是有錢沒錯,但她摳啊。
婚前她如此大手筆,都是騙他的啊。
吳惟安輕歎一口氣,給自己倒了杯茶。
且只給他自己倒了杯茶。
紀雲汐看他一眼,心裡腹誹。
幼稚。
兩人一路無話。
回去用過晚膳後,吳惟安捧著圓臉管事送上來的一大疊信,坐在桌前一封封翻看,一封封回。
而他夫人拿著賬本,靠在美人榻上打算盤。
算盤打得劈裡啪啦,五指飛快。
吳惟安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心想,錢多就是好,那算盤珠子都要被她打飛了。
時間尚早,兩人房門也沒關。
寶福捧著一疊衣服,邁步走了進來。
紀雲汐對晚香和寶福兩個貼身丫鬟極好,只要她門開著,她便默許兩個丫鬟可以隨意出入,且不用和她打招呼。
寶福輕手輕腳地從打算盤的小姐旁經過,走到正在奮筆疾書的姑爺那。
吳惟安抬頭:“有事?”
寶福將手裡那捧衣服放在一邊,雙手在肚前托著,繃著那張充滿福氣的臉,吊梢眉一動一動,字正腔圓:“這幾身衣服是成衣鋪那邊剛送來的,和姑爺你身形相襯。成衣鋪為姑爺量身定做的衣服,估摸著要十日後才能好,姑爺這幾日就先將就穿著罷。”
吳惟安筆尖一停,一時之間居然有些不太敢相信:“給我的?”
“是。”寶福一副對自己小姐很無奈的樣子,“都是小姐交代的。小姐還說了,會給姑爺您訂做一輛新馬車。新馬車估摸著要半月才能好。”
突然間,吳惟安覺得面前的寶福順眼了很多,他帶上點笑:“多謝。”
寶福翻了個白眼,扭著腰走了。
也就她家小姐人好,還出錢給姑爺做新衣,買新馬車。
這姑爺,真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紀雲汐做事一向專注,她只要沉浸進去,便會直接忽略周遭的一切動靜。
等她算完賬,轉了轉略微酸疼的脖子時,忽而發現一旁多出了一杯茶。
茶還微微冒著熱氣,茶香飄逸。
位於慶隆坊的五皇子府。
男人伸手,端起茶盞,輕輕搖晃。
堂下,幕僚們問道:“殿下,馮家求救於我們,是否需要出手相幫?”
男人笑了一聲,聲音很冷:“馮家不忠,先頭明明是皇兄的人,卻想投靠於我。你幫了之後,你怎知他日後不會投靠別人?”
幕僚明白了:“是。”
五皇子又道:“不過馮其石被貶,禦史的位置空了出來。這倒是件好事,得安排我們的人上去。”
幕僚應了下來,幾人三言二語爭論了一番,選了個方案。
五皇子漫不經心地聽著,沒怎麼插話,算是默認幕僚提出的方法。
待下頭討論聲漸消後,五皇子開口:“紀家最近有何動靜?”
幕僚:“稟殿下,除了紀明淵回了上京城外,沒有太多動靜。”
五皇子又問:“那吳惟安,可有查到什麼?”
幕僚:“稟殿下,我們的人特地趕去平江暗訪過,暗訪的結果,吳惟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五皇子皺眉:“所有能查的都查過了?”
幕僚:“是。”
五皇子眉頭皺得更緊:“不,繼續查。此人身上一定有秘密。”
幕僚有些為難的樣子:“恕小的們愚昧,請殿下示意,該如何查?”
那吳惟安,能查的他們都已經查過了。
就算再去查一遍,大多也都是一樣的結果,徒勞無功罷了。
五皇子面色深沉如水,渾身威壓壓得堂下眾人字都不敢說一個,皆低下了頭。
五皇子:“過往既查不到,那就找人跟著。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幕僚小心翼翼:“那吳惟安要麼在翰林院,要麼在家。翰林院倒是有人一直盯著,可也沒什麼異樣。但家中的話,紀家三姑娘在,明裡暗裡護著她的人不少,我們的人,很難靠近。”
砰得一聲響,五皇子直接砸了茶盞。
堂下眾人避都不敢避,當頭一人直接讓杯盞砸到了頭,瞬間就紅腫了起來。
眾人忙跪拜在地。
就在大家心下慌亂之時,有女子推門而入。
那女子戴著面紗,身姿曼妙:“殿下。”
五皇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恢複成溫文爾雅的模樣:“你來了。”
女子從眾人間行過,一步步向上,在五皇子旁邊坐了下來:“殿下不用動氣,也沒必要為難他們。”她看了眼堂下眾人,“那吳惟安一下翰林院就往家中跑,幾乎不去其他地方。而吳家與紀家離得極近,被那三姑娘守得固若金湯,我們的人確實很難探查到什麼。”
五皇子:“我知道,但我總覺得吳惟安很不對。”
女子沉吟片刻:“吳惟安再不對,但此事的關鍵還是在紀家。紀家不除,太子不倒,我們大業難成。”
紀雲汐有錢,紀明雙紀明焱紀明淵從小遊走四方,在江湖中混,認識不少能人異士。兩相結合之下,太子身邊也好,紀家身邊也罷,都有高手暗中護著,他們想加害也沒有任何辦法。
紀明喜身為吏部尚書,為人正道,和他交好的朝中官員以及有學識的先生們很多。
紀家二爺馳騁沙場,駐守邊疆,手下兵將無數,在軍中很有威望。
故而雖他們一直忌憚紀家,卻也很難出手。
連聖上,怕是也有些戒備,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下手。
前頭的選秀一事,科舉一事,本來都是很好的機會,但都被紀家一次次化解。
五皇子問她:“你可是想出了什麼法子?”
女子笑了一下:“賭坊開業那日,我悄悄去看過。那方遠不太對。”
五皇子挑眉:“怎講?”
女子湊過頭去,在五皇子耳邊低語幾句。
五皇子眼中精光微閃:“就按你說的辦。”
而後他看向下方的刑部大人,出言囑咐了幾句。
刑部大人一愣,下意識問道:“但那方遠只是小小一名管事,紀家真的會出手嗎?”
五皇子和女子相似一眼,他低聲笑了笑,語氣很是不滿:“我讓你們盯紀家這麼多年,你們還看不懂紀家人嗎?”
半月之後,已是六月底。
天氣熱了起來。
今日吳編修休沐,他起得有些晚。
昨日紀雲汐回了紀家,晚上在紀家睡的,就沒回來。
故而這張偌大的床,只有吳惟安自己一個人睡。
他心滿意足地把床滾了個遍,才伸著懶腰從床上爬起來。
上京城地理位置不錯,夏天再熱也尚在可忍受範圍內。
不過雖是這樣,吳家卻已用上了冰塊。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紀雲汐怕熱。
雖然紀雲汐回紀府了,但院中丫鬟還是如往常一般把屋裡的冰塊續上了。
她們得保證在這炎炎夏日,小姐的廂房一直都是涼快的,讓小姐一回來就能舒舒服服的。
這可大大便宜了吳惟安。
吳惟安最近日子實在過得舒服得很。
雖然他兜裡還是沒錢,但他跟著紀雲汐,吃最好的食物,睡最舒服的床,喝最貴的茶。
且才入夏季,就已經用冰塊降溫了。
這可太難得了。
前些年的夏季,他都是熱得渾身冒汗,也沒錢用冰,只能硬熬啊。
吳惟安刷完牙洗完臉,從紀雲汐的美人榻前路過。
紀雲汐的美人榻,下頭的毯已經換成了上好的涼席,後頭擺著幾個舒服的靠枕。
吳惟安坐了下去,往靠枕上一靠,舒服地歎了口氣。
紀雲汐留下的丫鬟給他送來了早膳,就放在美人榻一旁。
她的這些下人,對他態度都很不錯,除了那寶福。
不過現下,那寶福跟著她一起回紀家了,美哉美哉。
吳惟安舒舒服服的靠著,拿了本紀雲汐平日在看的雜書,一邊吃早膳一邊翻看。
只是那書的內容,卻沒從他腦子裡過,他憑空想起了一些畫面。
紀雲汐靠在這張美人榻上的畫面。
她一向不愛動彈,天氣熱了後,就更不愛動了。只要不去店裡田裡轉悠,她一般就縮在美人榻上。
時不時朝旁邊的冰鑒裡拿吃的。
吳惟安放下雜書,探過身子掀開了冰鑒的蓋。
她在的時候,他都沒好意思仔細看。
結果一掀開,吳惟安便在心裡讚了一聲。
這冰鑒裡頭,放著各種各樣冰著的瓜果,一塊塊切得圓圓整整,在這樣的夏日,讓人下意識咽了口口水。
而且,一旁還放著幾碗冰粉?
吳惟安之前沒聽說過冰粉,他還是前幾日聽她主僕聊天的時候,聽到的。
他也沒猶豫,伸手拿了一碗,而後發現裡頭有山楂。
但有山楂的同時,還有紅糖。
吳惟安挑了半天,將那山楂挑了出來,壘到另外一碗冰粉裡去。
然後他才用勺子挖了一口。
結果,一吃便驚為天人。
這冰粉裡放了什麼涼粉,加了滿滿當當紅糖,再輔以葡萄幹、小塊西瓜、枸杞等等配料。
自然,還有山楂。雖然他把山楂都挑出來了,但到底剩下一些碎末。
吳惟安不喜酸,向來不吃山楂這玩意。
但冰粉中的山楂卻如此美味,簡直是冰粉中的點睛之筆。
吳惟安將壘過去的山楂,又給重新拿了回來。
他美滋滋的吃完,碗還沒放下,院外便傳來了動靜。
吳惟安當即將空碗往冰鑒裡一放,把蓋子蓋上,恢複了原樣。
紀雲汐從外頭邁步而入,便看到吳惟安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還沒說什麼,吳惟安就很自覺地站了起來,摸了摸鼻子,讓了位。
紀雲汐挑了挑眉,也沒坐回去,而是轉身去一旁取了東西。
吳惟安見此,不由問道:“你還要出門?”
今日他休沐誒。
“嗯。”紀雲汐頷首,“有些日子沒去賭坊了,我打算今日去看看。”
“賭坊?”吳惟安很快就下了決定,“我與你一起去罷。我也要去我的賭坊轉轉。”
紀雲汐沒拒絕,她本想拿了東西就走,見狀催道:“那你快點。”
吳惟安擺擺手:“無事,你先走一步。昨晚新馬車送到了,我剛好試試。”
紀雲汐看著他,一臉無語:“也行。”
然後她便走了。
吳惟安沒耽擱太久,去了馬廄。
製新馬車的木行只負責馬車,馬他們是不送的,要自己配。
而紀雲汐仿佛忘記了這事,沒提起過馬。
吳惟安也沒問,他如今可是翰林院編修,在書生裡頭也有些名氣。大家都吳大人吳大人地叫他,對他很是崇敬。所以向夫人要馬這種事情,不是吳大人能做的。
至於這馬車,也不是他自己要來的。
這是夫人的心意。
吳惟安牽了他的廋馬,給瘦馬套上了新馬車的韁繩。
新馬車比舊馬車寬敞了很多,重量自然也重了不少。
但瘦馬也沒什麼反應,一如既往無精打埰地拉著車跑,快慢和它拉破馬車的快慢一模一樣。
……
紀雲汐先去的德昌。
不得不說,方遠手段確實厲害,如今德昌被他經營得紅紅火火。
方遠帶著紀雲汐邊轉邊道:“小的前不久改了些規矩,以前馮家經營時,是允許男子以——”他頓了一下,眼眸有些黯,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妻女為賭注的,小的改了這一條,只接受現銀為注。”
紀雲汐頷首:“挺好。”
方遠鬆了口氣,帶著紀雲汐繼續轉。
但忽而,賭坊中有人來報:“三姑娘,方管事,有大批捕快朝這邊而來,也不知是不是衝著我們賭坊來的。”
方遠面色一變,整張臉一下子就白了。
紀雲汐朝他看了一眼,輕蹙了下眉。
方遠身上有秘密,她是知道的,她能看出來。
但紀雲汐未曾深究過,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只需要方遠能幹,能經營好賭坊就行。
這些時日,方遠也未曾讓她失望過,甚至比她想得還要好上幾分。
可現下,怕是要出事了。
紀雲汐也不慌,她面色依舊沉穩,低聲問道:“方遠,到底何事?”
方遠抿了抿唇,四處看了看,想說但一時之間又不知從何說起,顯得很是猶豫。
而且他也沒有說出口的機會了,捕快們來得極快,瞬間闖進了賭坊,將方遠和紀雲汐圍在了中間。
吳惟安趕在捕快前頭跳下馬車,連韁繩都沒來得及係,跑進了賭坊大門,不動聲色站到紀雲汐一旁。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
他蹭過去,很小聲:“新馬車還不錯。但就是馬走得有些慢。”
紀雲汐抿了抿唇,沒理他,朝前頭看去。
捕快頭子朝紀雲汐和吳惟安作了作揖:“三姑娘,吳大人,衙門接到人報案,管事方遠涉嫌殺人,還請讓在下將方遠帶回衙中審問。”
說是這麼說,其他捕快已經上前朝方遠走去。
方遠咬著唇,就站在原地,連退半步都不曾。
從那日起,他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每天都提心吊膽。可到了上京城,他當了以前從來都不敢想的管事,管了八家店後,前塵往事似乎都已漸漸遠去。他以為山高水遠,此事說不定能從此掩蓋,他能好好過日子了。
可到底,他還是逃不過。
也罷也罷,這輩子能有幾月的時間,只屬於他自己。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方遠朝紀雲汐一拜:“三姑娘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
紀雲汐伸手,拉著他的手腕,手上一用力,將人拉到自己跟前。
方遠身子纖細,比她還矮一個頭。
紀雲汐低頭,在他耳邊道:“無論如何都別招供,其他交給我,我會想辦法。”
方遠猛地抬頭:“三姑娘——”
方遠還沒說什麼,便被捕快雙手反剪,押了下去。
他頻頻回頭,看著紀雲汐。
紀雲汐站在那裡,目光悠遠,看著方遠被帶走。
待她收回視線時,發現身邊人一直盯著她看。
紀雲汐本來不太在意,但對方目光太烈了些,看得她蹙起了眉:“怎麼?”
吳惟安低頭,在她耳邊輕聲:“你這管事是女扮男裝,你該不會是男扮女裝罷?”
紀雲汐:“?”
第45章 045
事發突然,方遠被帶走後,德昌賭坊一片混亂。
好奇者有,驚疑者有,後怕者有。
“天呐,你們聽到了嗎?這方管事殺了人??”
“到底能當賭坊管事的人就是不一樣,殺人都敢!”
“別說,這方管事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賭坊裡多少夥計都被他趕走了?最近有多少賭徒不由分說就被方管事讓人丟出去的?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走罷走罷,這種賭坊誰還敢來?怕是不要命罷。”
“但兄弟,全上京城的賭坊,說白了不都是一家嗎?你不在這賭,在其他家賭不也一樣?”
“……也是。”
嘈雜聲質疑聲此起彼伏,紀雲汐喊來坊裡除方遠外能力最強的人,把德昌暫時交給了對方接管,並且仔細交代了一些事項。
吳惟安想起自己的馬車,在捕快們走後,就趕緊跑了出去。
結果,外頭本該停著一架新馬車,一匹瘦馬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的馬,拉著他只坐了一回的新馬車,跑了。
跑了……
跑了!
吳惟安停馬車的旁邊,紀雲汐那輛精緻寬敞的馬車卻還在。
那頭毛皮順滑,膘肥體壯的千裡馬帥氣地甩了甩馬頭,耐心等著它有錢的女主人。
吳惟安仔細辨認了一下,紀雲汐也沒給她的馬係韁繩。
所以她的馬,怎麼就沒跑?偏偏就他的跑了?
正想著,紀雲汐的車夫從一旁的小巷道鑽了出來。
看見吳惟安,車夫行了一禮。
吳惟安問他:“你看到我的馬車了嗎?”
車夫一愣,搖搖頭:“小的沒看見。”
吳惟安問他:“你不在這守著馬車,你去哪了?”若是對方在,他的馬車就不會跑!
車夫有些委屈,有些難為情:“小的上茅廁去了啊。”
吳惟安無話可說。
他總不能不讓人上茅廁吧?
在他停馬車的另一邊,站著個小男孩。
小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拿著串冰糖葫蘆,仰著張髒兮兮的小臉,舔著糖葫蘆,正在看著他。
吳惟安盯著小孩,一大一小兩眼對兩眼地看了會兒。
他記得,他剛剛進門前,這小孩就站在這!
吳惟安走過去,在小孩面前蹲下,柔聲問:“孩子,你可有看見哥哥的馬車?那馬長得瘦瘦的。”
小孩點了下頭。
吳惟安眼睛一亮:“那你可看見馬兒往哪跑了?”
小孩猶豫了一下,朝街道左邊右邊看了看,而後朝街道左邊一指。
吳惟安道了聲謝,就朝街道左邊跑去。
他的瘦馬跑不快,說不定現下還能追上!
小孩看著吳惟安跑動的背影,擦了擦手指,摸了摸頭,又看了看右邊,暈乎乎地咬了口糖葫蘆。
……
紀雲汐處理完德昌的事後,從裡頭走了出來。
她現下已經沒什麼逛賭坊的心情,她得回去想想方遠這事該怎麼辦。
紀雲汐站在馬車邊上,四處看了看,沒看見吳惟安。
奇怪,捕快到那會兒,他明明還在。剛剛在裡頭雖然沒看見他,但紀雲汐以為他在外頭坐馬車裡等。
畢竟吳惟安看起來就很喜歡他那輛新馬車。
而且這些日子,據寶福說,他沒少去車行中盯著人夥計幹活。
夥計都被他盯怕了。
紀雲汐也能理解,畢竟古代的馬車大概等同於現代的車。
現代不少男人對車都有不一樣的感情,她當年熟識的不少商界名流,也都挺愛車的。
紀雲汐問馬夫:“大人呢?”
馬夫答道:“稟三姑娘,大人的馬車好像丟了,大人去追了。”
紀雲汐:“?”
紀雲汐揉了揉眉心:“那我們先回罷。”
結果馬車剛行不久,便停了下來。
紀雲汐正疑惑怎麼停下了,車簾被掀開,氣喘籲籲的吳惟安爬了上來。
這六月的天,在大街上跑來跑去,吳惟安出了一頭汗。
紀雲汐給他倒了杯涼茶遞過去,問道:“沒找到?”
“嗯。”吳惟安接過茶杯,仰頭一飲而盡,情緒看起來不太高,很是失落。
真是見了鬼了,他那一向跑不快的馬,他追了一路,居然連個馬屁股都沒見著。
他還問了不少行人,但沒一個說見過的。
剛巧看到紀雲汐的馬車經過,他便去攔了下來。
錯過了追馬的最佳時段,那馬車怕是不太好找了。他又不能用輕功,只能靠雙腿跑。
這個天,太熱了,以前還能忍受,可如今在家中享受了冰塊的涼,吳惟安就不太想委屈自己了。
如今看來,只能回去發動管事雪竹他們,從長計議,滿上京城找了。
紀雲汐給自己也倒了杯涼茶,但她沒喝,就放在手心把玩。
見到他唉聲歎氣的模樣,紀雲汐想了想:“找不回來,我讓車行那邊再給你做一輛罷。”
“不。”吳惟安吐出一個字,眼神冰冷,“能找回來。”
他不信了!他會找不到他的馬車!
最近這些時日,他畫了多少圖紙,跑了那車行多少趟,和那些愚笨的夥計‘商量’了多少回,費了多少精力,才出的這麼一輛,非常非常非常合他心意的馬車。
這不是再訂一輛馬車能解決的事兒!
紀雲汐搖搖頭:“不過馬車怎麼會跑?”
吳惟安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一時之間沒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反正那會兒,他就是沒係韁繩。沒係韁繩,對他來說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吳惟安輕歎:“我也不知,我明明係好了。可能是路邊小孩貪玩,幫著解了罷。”
紀雲汐頷首,繞過這個話題,問他:“方遠這事,你怎麼看?”
聞言,吳惟安斂去臉上諸如悔恨懊惱氣憤的神情。
他看了她好幾眼,又看了看手中空了的茶杯。
他就說呢,她怎麼好心給他倒了茶,還主動提出要再送他一輛馬車。
原來在這等著。
吳惟安低頭,給自己續了杯涼茶,拿在手心,往後一靠。
風吹起車簾,給涼快的車內帶入一絲外頭的燥熱。
吳惟安從被吹起的簾縫中,望著窗外形形色色的行人,輕抿了口涼茶,不緊不慢開口:“方遠這事,衝你們紀家而來。”
紀雲汐微低著頭,輕晃著杯中涼茶:“我知道。”
吳惟安收回視線,目光落在她身上:“此事最省事的方案,便是別管。總能找到比方遠更好的管事。”
只要別管,背後之人就沒法陷害紀家。頂多犧牲一個方遠。
那方遠,就算再有能力,可也不過就是一名普通人。這世間,向來最不缺人,也不缺有能之人。
再多點時間找找,也能找到合適的管事,說不定比方遠更好。
只是——
吳惟安輕輕勾了勾唇,看著他那似乎很淡然的夫人:“你能做到別管麼?”
紀雲汐抬起頭,那雙明亮堅定的眼,安靜看著他,紅唇輕啟,輕飄飄把問題拋回去:“換做是你,你管嗎?”
吳惟安將杯盞放下,發出一聲輕響,一錘定音:“管。”
紀雲汐挑起好看的眉,明豔的臉上露出幾分驚訝:“這倒是挺出乎我意料。”
吳惟安不是光風霽月的君子,別看他面容良善,但‘善良’二字向來與他無關。
人在他手裡,怕僅僅只是一枚棋。
方遠這枚棋子,分量並不重。她以為他會說不管。
吳惟安彎了下眼,面容平和良善,語氣溫柔繾綣:“救一人,安萬人心。他們會心甘情願為你賣命的,何樂不為?”
紀雲汐聽懂了他的意思:“也不知當你的人,是幸還是不幸。”
吳惟安聳聳肩,他向來不想這種問題。他看她,隨口提醒一句:“刑部大牢怕是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們紀家自投羅網,你可以管,但要另尋他法。否則你非但救不回方遠,反而會把自己賠進去。”
至於讓他想辦法幫忙?方遠又不是他的人。
別以為他不知道,那方遠暗自將他的四家店生意,引流一部分到紀雲汐的四家店下了。
紀雲汐看著他,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當我傻?”
吳惟安失笑:“我就提醒一下你。如今你我已成婚,你可莫拖我吳家下水。”
紀雲汐沒忍住,輕輕翻了個白眼。
她沉吟片刻,和他商量:“我要借用一下你的人。”
吳惟安嗯了一聲:“做什麼?”
紀雲汐道:“方遠一個女子,女扮男裝背井離鄉來到上京城,而且精通賭術。我猜測,她爹嗜賭將她抵給了賭坊,故而她小時候可能在賭坊待過一段時日。後來,因為某些緣故,她應該被人買走了。被買走的女子,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她應該失手殺了人,殺了之後順勢頂替了男子身份,逃來了這上京城。”
吳惟安頷首:“會試中,方遠是最後一名。”
紀雲汐:“從方遠當我管事到現在,差不多三月的時日。這時間,剛好夠人去一趟方遠老家,而後回來。那五皇子的人,定然是將真方遠的爹娘帶來了。我要你的人,幫我找到方遠的爹娘。”
吳惟安看她一眼,眼中露出幾分欣賞。
他眸中帶著笑意:“可以,剛好我要找馬。但親夫妻,明算賬?”
紀雲汐看向他:“知道,你開個價。”
吳惟安想了想:“市面上找人一般一千兩,我要兩千兩。”他老神在在地翹起二郎腿,“當然,你也可以另尋他人。”
紀雲汐哦了一聲,淡淡問他:“一千兩和兩千兩區別很大?”
老神在在的吳惟安二郎腿一頓:“…………”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的挺大的,哪怕同床共枕,也是天差地別。
他輕歎口氣:“那就說定了,兩千兩,先付一千,事成再付一千。”
紀雲汐彎腰,打開了另一處小暗格,從裡頭疊得滿滿當當的銀票中抽出二十張,遞了過去:“不用,我現在就付全。”
吳惟安:“…………”
就,本來他還挺開心能入賬兩千兩。
可現下,他忽而就沒那麼開心了。
但吳惟安還是第一時間放下了二郎腿,接過了銀票,揣進了兜裡。
刑部大牢外,一身傷的‘方遠’被一桶水潑醒。
水順著長發滑落,露出一張明顯是女子的臉。
‘方遠’五官不是很精緻,是非常普通滿大街的長相。
牢外,一對頭發花白的夫婦站在那辨認。
面容刻薄的老太婆激動地指著‘方遠’:“就是她!她就是我家那賤丫!我家老頭子當年賭錢,贏了點小錢,剛好看到這賤丫在旁邊端茶送水,於心不忍就從賭坊買下來了!我們本來是要讓這賤丫給我們小兒子當童養媳的!從小到大,給她吃的穿的,結果想不到這賤人心腸這麼歹毒啊!居然害了我兒,我兒啊!還冒充我兒寫了信說要去上京城趕考!若不是貴人找到我們,我們都還不知道這賤人居然害了我兒啊!我那可憐的兒啊!他好不容易考上了鄉試,當了舉人老爺啊!結果,結果就被這賤人害了!大人,您要為我兒主持公道,將這賤人五馬分屍啊!!”
老太婆捂著心口,想起自己那本該有大好前途的小兒子,便悲痛欲絕。
她聲音尖銳,在牢獄中來回盤旋。
‘方遠’微微動了動,艱難睜開眼看了看,而後又吃力地闔上,被咬得血肉模糊的雙唇,勾出譏諷。
‘方遠’咬緊了牙,聽從三姑娘的吩咐,痛暈過去也不承認她殺了方遠。
她如果真的認了,三姑娘怕是也沒辦法救她了。
三姑娘說會想辦法救她出去。
說實話,三姑娘的身份與她天差地別,這些時日,她其實也沒見過三姑娘幾面。
賭坊對她來說是全部,但並不是三姑娘的全部。
可莫名的,她就是相信三姑娘。
‘方遠’從未信過他人,她知道,她能依靠的向來只有她自己。
可這回,她信三姑娘。
既然三姑娘這麼和她說了,那三姑娘一定能做到。
所以哪怕方遠確實是她殺的,她也死不鬆口。
因為她想活著,她一直一直想活著。
哪怕以前的日子再苦,再難捱,她也從來沒有放棄過生的希望。
從來沒有。
更何況,這三個月的日子,讓‘方遠’看到了生活本該有的樣子。
讓她知道,她並不比男子差,她看到了屬於她的廣闊天空。
她每天睡前都充滿著對明日的期待。
可這樣的日子,她只能過三個月嗎?
憑什麼?
憑什麼??
憑什麼???
方遠那種人,本就是死不足惜!
‘方遠’沒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賤丫’。
她六歲被父親賣給了賭坊抵債,就為了十文。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小時候長得很醜,青樓都不肯收她,賭坊只能把她留著端茶送水。
然後她被方父用十五文買下,帶回家當了童養媳。
方遠是方家最小的兒子,但身體有隱疾,不能人道。方家父母怕小兒子長大後娶不上媳婦。
賤丫到了方家後,日子過得比在賭坊還不如。
她要負責整個方家的所有活計,方家所有人,都可以打她罵她。
賤丫逃過很多回,但每回都失敗。
她身子從小瘦弱,跑不了多遠,而街坊鄰居,總是幫著方家。
而後,她變得乖巧,她不再逃了。她在等自己長大,等一個機會。
那方遠,雖身有隱疾,但為了成為官老爺,成為人上人,一直努力讀書,還成了舉人。
只是他讀書壓力大,便折磨她泄憤。
不過沒關係,她可以忍。
後來,有一天,在方遠入京趕考前幾日,方家除了方遠,所有人都不在。
仿佛上天都要幫她,方遠想起有樣東西沒買,也出門去了。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怕路上遇到危險,還藏了把刀,就要走。
可方遠忘帶銀錢,去而複返。
方遠毒打她的時候,她把刀拿了出來。
她插得很準,非常準,直入他心口,一刀致命。
而後,她處理了屍體,留下了信,反正方家人除了方遠都不是讀書人,認不出筆跡。
她成了‘方遠’,她來了上京城。
所以,她會怕嚴刑逼供嗎?
不,她不怕。
反而,她很開心,她很輕鬆。
她的心,從來沒有這般輕鬆過。
因為她很清楚,只要她能熬過這最後一劫,往事都將了去。
從此之後,迎接她的,便是真正的人間。
也許沒有那麼好,但一定不會那般壞。
那便足夠了。
紀雲汐和吳惟安兩人剛到家,紀明雙和紀明焱已經在等他們了。還帶來了來自刑部的第一手消息。
這個消息,當然不是他們探聽到的,他們手沒這麼長。
是家裡大哥的手筆。
事情來龍去脈和紀雲汐猜得差不多,她將複刻的案卷收起,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紀明焱看紀明雙一眼,搶在他七弟前頭開口:“三妹,有要用到六哥的地方,你直說!別和你六哥客氣!我的新毒都還沒地方試呢!”真的,他可難受了。
紀明雙看了看天,默默往旁邊走了三步,遠離紀明焱,才道:“我認識些江湖上的人,他們如今有不少人在上京。”
從小到大,紀雲汐的性格,幾個哥哥都知道。
發生這種事,他們妹妹是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而妹妹的事,自然便是他們的事。
紀雲汐一向冷淡的臉柔和了下來,吳惟安還是第一次見她笑得如此溫婉:“謝六哥,謝七哥。確實是要你們幫忙。”
紀明焱非常激動:“三妹你說!要什麼毒,我都有!那蒙汗藥我最近又改了改,隨便一點就能迷暈一大票人,絕對很適合劫獄!”
紀雲汐沉吟片刻道:“一切還是要慎重。兩位哥哥先幫我探查一下刑部周遭,千萬不要急躁,等我想好具體法子告訴你們之前,你們不要私自動手。”
紀明焱瘋狂點頭:“好!我接下來幾日就跟著大理寺的朋友們去刑部四處轉轉。”
紀明雙時常為他六哥擔憂,不放心地叮囑:“你小心些,別衝動。”
紀明焱擺擺手:“放心,我只看看,我不說話,我不帶毒,我離得遠遠的。”
紀明焱雖然腦回路清奇,但很聽話。
既然他這麼說了,就會很小心。
而紀明雙向來就是個謹慎的人。
紀雲汐也不擔心,交代了幾句,就讓兩位哥哥走了。
畢竟,她只是讓他們去演演戲罷了。
吳惟安悠悠道:“你為何不明說?”那兩位哥哥,怕還真以為紀雲汐要劫刑部大牢呢。
紀雲汐收回目送兩位兄長的視線,轉身回房:“他們演得沒你好。”
吳惟安笑意盈盈,雙眼彎彎:“多謝。”
人家誇他呢。
吳惟安沒跟著進房,他喊來圓臉管事,吩咐道:“讓城裡的人準備動一動,兩件事,找人找馬。找馬在明,找人在暗。等我信號。”
圓臉管事作揖:“是。”
吳惟安交代完後,才進了房間。
紀雲汐坐在塌上,翻開那案卷一字一句地仔細看。
吳惟安沒打擾他,走到她的梳妝鏡前,拿了把剪刀,看著自己沒穿幾日的新衣服,挑了幾處剪了些口子。
然後,他彎著腰在鏡前給自己塗塗抹抹,順道給衣服也塗了下。
等紀雲汐從案卷裡抬起頭時,便發現她的夫君變了一副樣子。
衣衫又髒又破,面色又憔又悴。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在傍晚太陽落山之際,出了門。
林鳳是春闈放榜之日,在吳惟安痛哭之時,第一個出言安慰吳惟安的人。
那日殿試,林鳳也在,他親眼聽見了吳惟安所答之言,著實為吳惟安的才學所驚歎。
現下他也同和吳惟安在翰林院當職,親眼看見吳惟安在翰林院有多麼刻苦,前段時間更是早出晚歸。
而且吳惟安人也很好,在翰林院與人為善,非常好相處。
故而林鳳如今已經將吳惟安當成了自己的榜樣,他更是堅信,日後這吳編修,必定大有所為。
這日,他在酒肆中和一眾才子喝酒作詩,結果不曾想,居然看見吳惟安面色焦急地路過。
而且對方衣服都破了,看起來就像是逃難的難民。
林鳳忙放下酒杯追了出去:“惟安兄,這是發生了什麼?你面色怎這般差?衣服又是怎麼了?”
酒肆位於鬧市之中,不遠處便是青樓,此時人非常多。
吳惟安停下腳步,唉聲歎氣:“林鳳兄,今日我丟了家中唯一一匹馬,我在找它。我找了一日,可怎麼都找不著啊!”
說完後,他擦了擦額間的汗,雙唇抖動,面色焦急。
吳惟安那匹很瘦的馬,林鳳是知道的。
他又問了幾句,便道:“上京城很大,而且魚龍混雜,恕在下直言,惟安兄的馬,怕是找不著了。”
吳惟安面色一白。
林鳳道:“這樣,我家中良馬不少,惟安兄若是不介意,可上我那挑一匹。”
吳惟安搖頭:“不不不,多謝林鳳兄好意。可我那馬,對我意義非凡。在我困苦之日,我時常去家中馬廄喂馬,馬兒見我便我蹭我手心。我已將那馬視為好友,視為親人。親人好友走丟,怎可放棄?”
吳惟安大聲道:“我一定要找到它!”
這一聲真的極大,周圍的行人不由停了下來。
他們以為這兩名書生在吵架,故而都下意識圍過來看熱鬧。
林鳳兄不由一愣,忙抱拳:“惟安兄真乃性情中人!”
吳惟安苦笑,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實不相瞞,當初家中貧窮,馬買得最便宜最次的,也就花了八兩。可若是有人能替我找到那馬,我吳惟安願以五十兩白銀作為贈禮!”
‘五十兩’三字一出,圍觀人等不由驚呼出聲。
雖紀家動不動就是幾千兩幾萬兩,可其實在大眾之中,一兩銀錢都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更何況是五十兩!這可是一筆鉅款啊!
到市集之中買一匹普通馬,差不多在二十兩左右。而這位大人能用八兩買到,說明也不是什麼好馬。
這意味著,找到一匹不好的馬,就能賺五十兩?!!!
而且這人說他叫什麼?
吳惟安?
之前的探花郎不就叫這名?
那上京城有名的紀家三姑娘的夫婿,不就叫這名?
那想來,確實出得起五十兩,也不會賴賬了!
人群中傳來聲音:“吳大人,您那馬長什麼樣!”
吳惟安便詳細描述了一下他的馬:“黃棕色,長得極廋,眼睛極大,尾巴上有一半毛是黑的。”
人群中又道:“吳大人,您能不能畫一張?我們大家給你找啊!”
吳惟安便去了酒肆之中,用了林鳳的紙筆,畫了馬。
而後這張畫,被人轉畫了一次又一次,沒多久,街上的乞丐都人手一份了。
全上京城,轟轟烈烈的,替吳編修找起了他的馬兒。
第46章 046
瘦馬圖出世不到半個時辰,明面上為主子找馬,實際上是為夫人找方家父母的圓臉管事便在一條巷子裡遇到了馬兒。
此時天色已暗,巷道之中漆黑一片,瘦馬站在牆角,一動不動,在睡覺。
圓臉管事都沒能第一時間發現,還是學武之人的直覺,讓他感知到牆角似乎有什麼。
他借著月色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家裡的馬。
瘦馬躲著的這條巷子,離白日公子丟馬車的地方不遠,不過此處巷道前邊是死胡同,故而人跡罕至,沒人來,也就沒人發現。
那方家父母如今還沒找到,那就意味著這馬不能被找到。
如今這上京城,大家都在找馬,他們的人才能得以混跡在眾人之間,滿上京城搜尋有異樣的庭院,看裡頭是否藏著那方家父母。
若馬被找到了,沒了眾人遮掩,他們的人再小心,怕也會被有心人察覺到蹤跡啊。
故而圓臉管事沒打擾瘦馬,當沒看見,走出了巷道。
剛好有一群丐幫子弟舉著火把過來,當頭人道:“這條巷子還沒看過,走,我們進去看看!”
圓臉管事善意提醒:“我剛從裡邊出來,沒發現有馬。”
丐幫頭頭看著他:“老人家,你也是來找那五十兩的嗎?”
是的,如今,全上京城的人都把探花郎大人家的瘦馬,稱作‘五十兩’。
圓臉管事點點頭:“不瞞各位,我便是吳家的管事,家裡大人心急,我們這些下人都出來找了。”
丐幫當即不疑有他,拿著煤灰在巷子口畫了個叉叉,一邊和圓臉管事朝前頭走去,一邊從圓臉管事嘴裡套話:“那五十兩,平日最喜歡吃什麼草啊?又最喜歡做些啥啊?”
這麼滿大街找,總不是個事兒。
如果知道那馬喜歡什麼,就可以把馬釣出來!
釣魚不都這樣釣的嘛!
圓臉管事拋了幾個假消息,很快就和丐幫人馬分道揚鑣。
他又轉了一個時辰,和他們的人暗中接了頭,便回了吳家
吳惟安早早就回了。
他和紀雲汐一前一後洗好了澡,待在臥房中吹冰。
美人榻那是紀雲汐的地盤,窗前疊滿了書的桌子是他的地盤。
他在寫寫畫畫,紀雲汐在查看鋪裡送上來的上月物資清單。
對方遠這事,紀雲汐心裡已經有了個大概計劃,但這一切,都要等找到那方家父母後,才能實施。
如今才剛開始找人,急也沒用,故而紀雲汐很快也就靜下了心,開始處理公務。
門外,有人敲了敲門。
桌前的吳惟安抬起頭,對紀雲汐道:“是管事,他應該有事要稟報。”
紀雲汐嗯了一聲,隨口道:“那你讓他進。”
吳惟安沉默了一會兒,下意識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斜倚在塌上,穿著單薄的月牙白寢衣。
吳惟安目不斜視地收回視線,摸了摸鼻子,沒讓圓臉管事進來,而是推開了窗,探出半個身子,對站在門外的管事道:“何事?”
圓臉管事看看面前闔著的門,又看了看探出半個頭的公子,走過去,站在窗外:“公子,人還未找到。”
“嗯。”吳惟安縮回身子,隔著扇窗,淡聲問道,“那馬呢?”
圓臉管事:“馬倒是找到了。”
“哦?”吳惟安蹙眉,心下微緊,“我們的人找到的,還是百姓們——”他頓了一下,“找到的?”
圓臉管事看著窗裡公子那張臉,老臉忍不住就是一抽:“稟公子,是我在巷子裡看見的。”
吳惟安鬆了口氣,眼眸中帶上了點笑:“不錯,那你可將那馬帶回了?”
圓臉管事搖頭:“依小的愚見,這馬還沒到可以找到的時點。”
吳惟安眼中笑意瞬間消弭:“所以你沒把馬帶回來?”
圓臉管事:“是。”
吳惟安閉了閉眼:“我的好管事,你每次都只能想到一步,你不能多想幾步?”
圓臉管事不明白,他覺得他自己沒做錯:“小的不明白,還請公子明示。”
吳惟安冷聲訓斥:“你把馬留在那,萬一馬被其他人找到了呢?五十兩你幫我出?你就不能偷偷把馬帶回藏在府中?”這樣就沒有人能找到馬,他就永遠都不要給那五十兩。
圓臉管事繃著一張老臉,覺得他公子為了錢簡直張嘴就來:“稟公子,小的確實想過。可馬目標太大,如今街上到處都是人,不好偷偷帶回。”
“這倒也是。”吳惟安揉了揉眉心,“對了,那馬可還拉著馬車?”
圓臉管事頷首。
吳惟安痛心疾首:“那你不能把那馬車卸下?馬不能帶回,馬車你總可以拉回來罷?”
那馬車,可比馬貴多了。
圓臉管事望瞭望天。
這他還真沒想到。
而且,他把馬車拉回來?他是馬嗎?
吳惟安擺手:“趕快去看看,把馬車給我拉回來。”
圓臉管事應了聲是,消失在窗前。
吳惟安站在窗前,單手叉著腰,無奈地搖搖頭,頗為恨鐵不成鋼。
身後,紀雲汐已經看了他有一會兒了。
她在想,圓臉管事和雪竹他們這些年一直跟著他,到底圖他什麼?是圖他摳,呃,或者說,節儉嗎?
吳惟安轉頭,迎上紀雲汐的目光,朝她勾了勾唇角:“對了,雲娘,有件事得麻煩你一下。”
紀雲汐輕輕甩了甩手中的物資清單,覺得這件事,不會是她想聽的。
她冷聲拒絕:“我怕是幫不了你。”
吳惟安從桌前離開,行到一邊,拿起被他破壞的新衣,一臉光風霽月,語氣輕柔:“只是件小事。”
紀雲汐盯著他掛在手肘上的衣服,眉眼上揚,肯定道:“你想讓我賠你一件衣服?”
“當然不是。”吳惟安挑眉,一臉‘你怎麼會這麼想我’的模樣,“只是想讓你手下擅長刺繡的丫鬟,幫我補一補。我那幾個下人,沒一個會補衣服的。”
紀雲汐一時之間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下意識哦了一聲。
五哥回來後,紀明焱就沒怎麼見過他五哥。
五哥的院子有陣法,他也進不去。
可今日,紀明焱算了算,覺得他五哥的儲備糧大概吃完了,故而一直守在廚房,果不其然守來了紀明淵。
紀明淵一左一右掛著兩個大袋子,這袋子看著平平無奇,但用的是上好的蛇皮料子,裝再重的東西,也不會破。
紀明淵將廚房中米面,蔬菜肉類一樣一樣快速地往袋子裡裝。
他院子裡有個小廚房,他會自己簡單下廚。
只是沒人能進他院子,自然也沒下人給他送食材。紀明淵只能隔段時間,在彈盡糧絕之前,來家裡大廚房洗劫一空。
紀明焱跟在旁邊,一邊幫著他五哥裝袋,一邊把紀雲汐的管事被刑部抓走的事情,告訴了紀明淵。
他貼心囑咐:“五哥,你有時間去刑部大牢外頭探探,先看好落腳點,到時候可能也需要你幫忙耶。”
紀明淵手上動作不停,越來越快,但說話卻慢吞吞的:“好,知道了。”
他將兩個蛇皮袋子裝得鼓鼓滿滿,直到再也塞不下,便迅速回了院子。
家裡六弟太熱情,他招架不住。
紀明淵來到院中的小廚房,將袋子裡的食材一樣樣拿出來,分門別類放好後,想了想六弟和他說的妹妹的事情,回屋裡把瓜子花生糖果幹糧和水裝進空了的蛇皮袋子,確保這些足夠他在外頭活個半月一月後,便用著他那無影陣,悄無聲息在上京城遊走,到了刑部大牢四周,各處都探了探,算好能落腳的星宿方位,便打算打道回府。
說起來也奇怪,他出門前還怕自己又在上京城迷路。
可今夜,居然格外順暢,都沒迷路。
紀明淵鼓著可愛的小臉,掛著兩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換了個路線回紀府。
結果,剛落下一處,便覺得有一股熱氣噴在自己臉上!
紀明淵嚇了一大跳,張大了嘴巴,但沒發出任何聲音,而是猛地往牆上一靠,四肢平貼牆角。
在睡覺的瘦馬也被忽然出現的人嚇到了,睜著銅鈴大眼,拉著後頭的馬車。
一人一馬四目相對。
紀明淵發現是馬後,鬆了口氣。
他是怕見人,但不怕見動物。
紀明淵揉了揉自己的臉,就打算離開,但他又看了那馬一眼。發現那馬長得極廋,廋得讓人心疼。
可這麼瘦的馬,背後還拖著一架沉重的馬車。
一看就是被主人家虐待,逃出來的馬。才在這夏夜,躲在小巷子裡。
紀明淵猶豫了片刻,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半晌,他還是下了決定,幫馬卸下身後的馬車,牽著馬走了。
馬是很有靈性的動物,他也沒掙紮。
因為紀明淵的身上,沾著點馬熟悉的氣味,挺像一直給它喂好吃的人。在馬小小的世界裡,它就默認紀明淵就是給它喂好吃的那個人了。
紀明淵牽著馬離開沒多久,圓臉管事出現在這條巷子裡。
圓臉管事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馬的蹤跡,最終拉著馬車回府交差了。
吳惟安看到馬車後,心情好了不少,但他還是囑咐圓臉管事:“人要找,但馬也是要找的。別看我們的馬廋,可這段時間紀明焱把他喂得不錯,那些瘦肉都有分量的很,日後說不定也能是一頭千裡馬。”
畢竟吃過丹芝的馬,能差到哪裡去?
五皇子府,院中,五皇子在練劍。
天氣很悶,哪怕晚間有風,但五皇子依舊出了頭汗。
他結束最後一招,走過去將劍遞給女子,接過女子的毛巾,問道:“如何?那管事可交代了?”
女子搖頭:“未曾,那方管事倒是頗有幾分血性,刑部什麼法子都用過了,她也死不鬆口,不承認人是她殺的,也不交代藏屍之處。”
五皇子輕嗤了一聲:“鄉野村婦罷了,此事由不得她。就算她不交代,又如何?重要的還是紀家的動靜。”
聽到這,女子不由淺笑:“我特地過來,便是要和殿下說這事呢。吳編修借找馬之名,弄得全上京城人頭攢動,都在找馬,實在好生熱鬧。而紀家的幾位爺,借此混在人群中,在刑部外轉了幾圈,連那位常年不見人影的紀五爺,我們的人也發現了他。”
五皇子擦著額間的汗,眼神冷厲:“倒是出渾水摸魚的好計策,但也只是掩耳盜鈴罷了!那紀明淵擅於陣法,我們要小心。”
女子道:“殿下放心,前不久我拉攏了許多江湖人士,防得便是那紀家五爺和六爺。”
五皇子將毛巾遞給女子,接過女子手中的茶水:“大牢要外鬆內緊,讓你的人算好刑部外的星宿方位,在四周布下天羅地網,我們到時就來一個甕中捉鱉!”
他不怕紀家來,就怕紀家不來。
只要紀家一來,那太子也就完了。
而依照這些年他對紀家,對那紀雲汐的瞭解,這方遠,紀家定然會救。
吳惟安的人動作很快,第二日一早,人便找到了。
圓臉管事照例在窗外稟告:“方家父母在裡泉坊的一處小院中,院中有十二人把守。”
坐在梳妝鏡前的紀雲汐聞言,耳朵動了動。
她沒出聲,認真聽著他和他管事的對話。
吳惟安頷首:“晚上行動罷,你帶著他們三個人一起。”
圓臉管事作揖:“是。”說完就要退下。
“等等。”吳惟安喊住他,看了看天邊微光。
此時還早,他該去翰林院了。
但屋內冰塊吹得人實在涼爽,他早上在被窩裡多賴了會兒,現下出發到翰林院估摸著也晚了。
而且,翰林院可沒那麼多冰讓他們用啊。有點熱。
吳惟安臉色平淡,晨光落在他臉上,透著幾分深不可測:“你去翰林院幫我告個假,就說我心係愛馬,神誌恍惚。”
圓臉管事看著窗前公子的臉,實在很能繃住他的老臉。
圓臉管事的年齡和吳齊大人差不多,也就是說,他的年紀可以當公子的父親了。
如果他有這麼一個兒子,他怕是會忍不住動手,親自為這世間解決這禍害啊。
圓臉管事吐出一個‘是’字,很快就消失在原地。
他怕他忍不住。
梳妝鏡前的紀雲汐也很無語,圓臉管事走後,她才開口:“你不是說,在翰林院,你手頭事情很多?”
“是啊。”吳惟安輕歎,“那馮五走了後,我事情好像也沒少多少。”
紀雲汐默了默:“那你還告假?”
吳惟安神態輕鬆:“沒事,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他們急的話,會讓其他編修頂上的。”
紀雲汐已經懶得開口說話了,她敷衍地嗯了一聲,喊來丫鬟給她梳妝打扮。
吳惟安問她:“你要出門?”
紀雲汐頷首:“今日我得去開泰莊。”
吳惟安道:“出了這麼大的事,那方管事都被抓進大牢了,你不需要在家裡歇幾日,緩一緩心情嗎?”
紀雲汐對著鏡子側了側臉,看到自己的皮膚依舊光滑細膩,心情挺好,她隨口道:“不用,我是為自己做事。”
吳惟安閉上嘴巴,無話可說了。
是啊,他累死累活也是為當今皇帝做事,這麼累,一年俸祿也就那麼一點。
而他的夫人呢?忙碌都是為她自己的生意,她去開泰莊忙一天賺的贏錢,估摸著是他在朝廷打拚數年才能賺到的總數?
越比越讓人心寒。他又想起了她開泰莊的庫房。
吳惟安忽而開口:“對了,你好像少給了一筆。”
紀雲汐蹙眉:“什麼?”
吳惟安忽略掉旁邊寶福虎視眈眈的視線,對著紀雲汐,一臉正色:“晚上搶人的錢你還沒給。”
紀雲汐:“?”
丫鬟在為她擺弄發髻,紀雲汐伸手,示意她們停下。
而後,她轉過身子,直面向他,語氣飄忽:“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此事,兩人先頭雖然沒說得很明白,但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那兩千兩包括找人以及搶人。
雖然沒有簽訂紙質協議,但口頭協議也是協議。
可現在吳惟安的行為,等於事後翻臉,要加錢。
相當於摧毀了兩人先頭默認的口頭協議。
對此,紀雲汐非常不喜歡。
說實話,她不缺這麼點錢。
他就算當時開口要個五千兩,她也會給。
但現在,他要加錢,她就不樂意了。
出爾反爾,當她冤大頭?
吳惟安看著紀雲汐,能明顯感覺到她此刻的情緒變化。
她的語氣裡,都是滿滿的威脅。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像一頭母狼一樣盯著他。
他覺得,他要是真的再說一遍,他的好日子可能就要到頭了。
比如那些新衣服,比如房間裡不曾斷過的冰,比如一日三餐的美食,比如那相當美味的冰粉。
可他吳惟安是會為五鬥米折腰的人嗎?
他臉色變都不變,神情淡淡的,語氣也淡,但語速非常快:“我說晚上搶人的錢你還沒給。但你先別生氣,搶人很便宜,五十兩就夠了。”
紀明焱一早就跟著他大理寺的同僚,一起到刑部轉了好幾圈。
對周遭安防佈局,他都了然於胸。
故而他也沒什麼能做的事了,只等著三妹一聲令下,便帶著他的強勁版蒙汗藥,和一堆新藥,大展身手。
紀明焱百無聊賴之時,聽說他妹夫的瘦馬還沒找到。
妹夫甚至都要病了,今日連翰林院都沒去,就在家中靜養。
紀明焱很是擔憂。
一是為他妹夫的身體;
二是為那瘦馬。
瘦馬都是他在養著喂著的,他已經喂出幾分感情了。
那馬那麼瘦,如今又走丟了,在大街上風餐露宿的,想想就很可憐。
要是遇上了賊人,被賊人偷走,被日日夜夜的奴役,那就更可憐了。
紀明焱第一時間回了他的小院,在他的毒蟲窩裡待了半晌,終於找到了他的追魂蟲。
追魂蟲沒什麼毒性,但嗅覺靈敏,極其擅長追蹤。
紀明焱當初很喜歡,搜集了一只回家,玩了段時間就膩了,便扔進了毒蟲窩。
這下,這只被他冷落多時的追魂蟲,終於可以重見天日。
紀明焱帶著他的追魂蟲去了吳家馬廄,撿了幾根瘦馬的毛,帶著追魂蟲去了昨日妹夫丟馬的地方。
他也沒告訴在家中休養的吳惟安,因為他想等找到馬之後,再告訴妹夫,給妹夫一個驚喜。
紀明焱讓追魂蟲聞了聞馬毛,而後跟著追魂蟲在大街小巷裡轉悠。
小小的追魂蟲飛飛停停。
紀明焱發現,這瘦馬果然是他一手喂出來的,相當聰明,專往沒人的巷子裡竄。
難怪到現在,都還沒人找到馬呢。
追魂蟲繞了一大圈,紀明焱追了一大圈。
慢慢地,日頭西斜,慢慢地,天色暗了下來,慢慢地,過了晚膳的點。
紀明焱累了,追魂蟲也累了。
紀明焱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有點想回家吃飯了。
正想著,他便發現自己跟著追魂蟲,回到了紀府。
紀明焱:“??”
他拍拍腦袋,覺得這事情不太對。
這追魂蟲怎麼回事?怎麼繞了一大圈,給他帶回家裡來了?
難道這追魂蟲,不頂用了嗎?
可能是罷。
紀明焱跟著追魂蟲進了家門,想著他得想辦法再去找只追魂蟲來。
那馬找不到,妹夫得多傷心呐。
紀明焱一邊在記憶中搜刮當年他是在哪裡找到的追魂蟲,一邊無意識跟著追魂蟲走。
結果發現,追魂蟲飛到了他五哥的院子門口,而後飛入陣法,不見了蹤跡。
陣法擋不住小蟲子,但能擋住他紀明焱。
他只能站在外頭,翹首以盼。
正想著怎麼喊五哥,讓五哥把他的蟲還回來。
便發現,不起眼的一顆樹下,有動靜傳來。
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很輕,類似於一堆草料掉在地上。
紀明焱抬頭看去,便看見了紀明淵的身影。
紀明淵依舊掛著他一左一右兩個大蛇皮袋,只是這回,蛇皮袋裡裝的不是人吃的東西,而是滿滿當當的草。
不止如此,紀明淵手裡還捧著一大堆草。
剛剛,就是他手裡捧著的草掉在了地上。
此刻,他將兩個大蛇皮袋往背後一撥,正有些艱難地彎腰去撿。
紀明焱本來是想衝過去打招呼的,可此情此景,他忽而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
那妹夫家的馬,不會是他五哥偷的罷!
否則這追魂蟲怎麼就進了五哥的院子,怎麼五哥偏偏去馬廄搬了一堆草。
五哥他又不吃草。
天呐!!
這下可怎麼辦!!
五哥對他很重要,妹夫對他也很重要,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該選誰啊?
第47章 047
紀明淵沒看見紀明焱,撿起草後便回了院子喂馬。
紀明焱太過震驚,停在原地也沒叫他五哥。
他魂不守舍地遊走在紀府的後花園,心下實在糾結得厲害。
五哥他從小就不太愛與人相處,相反倒是挺喜歡小動物。
那時母親還在世,她怕五哥一個人待著孤寂,送了一只小狗給五哥。
可沒過幾年,小狗死了。五哥很傷心,此後再也不養任何動物。
時隔多年,五哥他帶回了一匹馬,說明五哥定然很喜歡那匹馬。
五哥常年一個人待著,如果有只馬能陪著他,是件極好的事。
問題便出在,那匹馬是妹夫家的馬!妹夫他也很喜歡那匹馬呀!
“你怎麼了?”
深夜時分才從翰林院回來的紀明雙,看見紀明焱,冷不丁出言。
紀明焱抬起頭,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幾分憂鬱:“你不懂。”
紀明雙:“???”
紀明雙無語片刻,猜測道:“不會是白日你去刑部,惹出了什麼麻煩罷?”
紀明焱搖頭,一臉鄙夷:“自然不是,我怎麼可能會惹麻煩?”
他看了看七弟,想了想,咳了幾聲,表情非常嚴肅:“明雙啊,六哥問你一個問題。”
紀明雙頷首:“你問。”
紀明焱:“若是有一天,需要你在我和五哥之間選一個,你選誰?”
本來還在認真聽,真以為紀明焱遇到了什麼難題,打算替他想想辦法的紀明雙:“…………”
紀明焱眨巴著大眼睛,還在期盼著紀明雙的答案。
紀明雙對著紀明焱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一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道:“不早了,早點睡罷。”
便深一步淺一步地走了。
最近翰林院忙得很,他累。
正當紀明焱還在繼續糾結之時,與紀家處於對角線的吳家裡,圓臉管事帶著家裡三個下人,悄無聲息離開了吳家,到了裡泉坊的小院之外。
牆外,四人在無影陣的遮掩下,隱在角落之中。
下弦月掛在天邊一角,四周星星忽明忽暗,與此處方位隱隱相合。
牆內,那方遠爹娘上了年紀,早就已經進房間休息。五皇子的人守在四處。
此時安靜得很,只聽見偶爾有酒醉之人路過,發出聽不清內容的自言自語。
五皇子的精銳人馬,都守在了刑部大牢,等著紀家人自投羅網。
故而此處守著的人,武功都比較次,也就三個稍微好一點,但都不夠看。
畢竟在五皇子和他身邊的女子看來,這方家爹娘,已然用處不大。
那紀家找上方家爹娘,又有何用?他們最有出息的小兒子被那管事所殺,殺子之仇,不共戴天,難不成還能翻供?
再說了,此事又能怎麼翻供?那方遠確實被管事所殺,只是屍體還尚未找到罷了。但遲早會找到,且這管事,頂替方遠的身份上京趕考,可是鐵證如山。
紀家要救管事,也只有劫獄這一法子。
故而守著方家爹娘的人馬,也不太認真,昏昏欲睡的。
因為沒有人覺得,有人會大費周章來找方家爹娘的麻煩。
此時夜色已深,守夜的人越來越困,越來越困,忽而一個個栽了頭,倒了地。
“是蒙汗藥!”剩下武功最強的三人未中招,“小心!”
這蒙汗藥是市面上最常見的,藥效並不強,武功稍好的人手,能以內力一抵。
毒娘子手頭有紀明焱特製的強勁版,對方送她的,但她沒用。
畢竟這玩意,也就紀明焱手上有。而且這些人,也配不上這強勁版的。普通的足以。
毒娘子從牆上跳了下來,換雪竹起身而上。
他宛若鬼影,如一片葉子飄進院中,剩下三人背靠背舉著劍,正想與這蒙頭黑衣人拚死一搏。
只見對方掏出他的厚劍,以肉眼難以看清的輕功走位,朝三人的頭拍去,一拍一個準。
三人被拍暈在地,倒地的位置有些亂。
雪竹用厚劍推著失去意識的身體,推出了三人頭靠頭,雙腳一致向外的圖案。
有一人雙腳並攏,和其他兩個雙腳微開的不太一樣,他順道把那人腳也分開了一點。
雪竹如今謹記公子教導,已經學會了克製自己的毛病。
他都沒管四周被毒娘子蒙倒的那些,倒得亂糟糟的人,就飄進了方家爹娘的屋。
老人上了歲數,本就淺眠,雪竹一到床前,他們便醒了過來。
還沒來得及叫出聲,雪竹照舊一人一拍,就把他們拍暈了過去。
而後他左邊扛一個,右邊扛一個,飄出了牆。
外頭,三人在等他。
圓臉管事在注意周遭動靜,毒娘子哈欠連天,宅大人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他的小馬紮,坐在那弓著身低著頭,似乎已經睡著了。
見到雪竹來,宅大人將小馬紮收起放進蛇皮袋裡。四人再次悄無聲息的離開,前往郊外的田莊。
此處是紀雲汐的田莊。
圓臉管事他們出發前,吳惟安問她把人放哪,她用點兵點將點到誰就是誰的方式,在手裡的鋪子田地宅院裡點到了這處。這處田莊管事在紀雲汐手底下幹了很久,也是紀府出去的人才,可信。
紀雲汐早就打好了招呼,管事空出了一處莊裡最偏遠,無人會去的小院,讓雪竹把人關了進去。
雪竹將老頭老太婆放在床上。
此時他們在安全之地,時間充裕,故而雪竹很有耐心,他將兩人在床上擺得平平整整,還給他們微調四肢位置。
圓臉管事、毒娘子和宅大人三人就在旁邊等著。
毒娘子和圓臉管事閑聊:“聽說夫人給公子給了兩千兩!圓管事,這錢我們有份嗎?”
圓管事雙手負於身後,看了看毒娘子:“有。”
“啥玩意?我們都有份?真的假的??!”毒娘子聲音一下子變大,非常震驚非常驚喜,她剛剛就是隨口問問,因為這根本不可能。那是誰,那是他們公子!能給一文絕對不給兩文的公子!
宅大人坐在他的小馬紮上,揣著手低著頭沒參與討論。
當然,他一直豎著耳朵在聽。但他覺得,阿毒這小姑娘,怕是高興太早咯。
果不其然,圓管事扯了扯皺紋橫生的臉:“公子拿出了一千兩,讓我先把前段時間大家急著報的銀錢報了,剩下的再給這次出力的弟兄們平分。”
毒娘子搓了搓手,很激動:“那每個人能分到多少?”
圓管事:“我算了算,上京城百來個弟兄,每人最終能分到七文罷。”
已經被家裡夫人大魚大肉養叼,每日吹著冰塊(是的,現在家裡人人都吹上了冰塊,不管是那頭院子的老爺老夫人,還是他們這些下人),寶福姐姐還時不時給個幾兩賞銀說她廚藝真的很棒的毒娘子:“…………”
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弭。
宅大人幽幽開口:“跟著公子這些年,你看他什麼時候幹活給過錢?有就不錯,七文比我想得還多了不少。”
那頭,雪竹給老頭老太婆調整好了最標準的睡姿,而後把被子拉起,整整齊齊漫過他們的身體,蓋過他們的頭。
一切都很完美。
雪竹起身,四人打道回府。
毒娘子往那邊掃了眼:“雪竹,你這被子蓋的,和給死人蓋一樣,你確定他們還活著?”
雪竹認真回:“我睡覺就是這麼蓋的。還活著。”
田莊的管事等四人離開後,忙進了房間,把那被子給拉下了一點。
這兩人對三姑娘還有用,窒息了就不好了。
夜色已深,紀雲汐和吳惟安的房內,燭火還亮著。
晚香敲了門,得了令後匆匆推門而入。
吳惟安坐在桌前,翹著條腿,閑散地靠在椅背。
他手裡拿著某地的地勢圖,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紀雲汐手裡拿著雜書縮在美人榻裡,但她一頁未翻。她抬起頭,看了眼晚香的神色:“怎麼了?”
晚香福了福身:“小姐,襄平那邊飛鴿傳書,近日入夏,天氣燥熱。我們的四家當鋪庫房不慎起了火。”
紀雲汐眸色一凝,從榻上直起身:“火勢如何?可有傷亡?”
晚香:“火都已經撲滅,但有不少東西損壞,也有幾個夥計受了傷。不過性命無憂。”
“那便好。”襄平在幹燥悶熱之地,一入夏溫度就高,很容易起火,年年都有發生。每年也都有提前好好預防,但到底每年都會出事,紀雲汐交代道,“受傷的夥計要安頓好,損壞的東西也要清點。當鋪中銀錢不足的話,也要以最快的速度補上。對了,你通知下去,讓各地各家鋪子都注意點,到了夏日容易起火,易著火之地勿帶火燭。至於襄平四周的鋪子,讓大家到了夜間都別點火,都用夜明珠代替。”
“是,小姐。”晚香領命而去。
吳惟安和窗外的圓臉管事對視了一會兒,等晚香走後,轉過頭對她道:“他們回了,人搶到了。”
紀雲汐暗自鬆一口氣,但她臉上沒洩露任何:“那便好,我明早就過去。”
多年在商場混,她沒能學會像吳惟安那樣出神入化的好演技,但喜怒不形於色,她還是能做到的。
吳惟安放下手中地勢圖,起身將窗戶關上,將站在外頭久久看著他,卻敢怒不敢言的毒娘子抵擋在外頭。
這毒娘子也是個愛財如命的,這般作態,怕是知道了她跑這一趟只能賺七文錢。
有七文錢還不夠?
吳惟安伸了個懶腰,行至床邊,舒舒服服靠著,拿了本雜書,打算翻個幾頁就睡。
這雜書是紀雲汐的,解解悶確實不錯。
紀雲汐也從美人榻上下來,她趿拉著繡鞋,走到床尾。
吳惟安人高腿長,他非常自覺地縮了縮腳。
紀雲汐從床尾爬進床,坐在她的地盤上。
這張婚床極大,睡四五個人都沒問題。
這些日子,紀雲汐睡最裡頭,他睡最外頭,中間仿若隔著一道銀河。
紀雲汐跪坐在銀河那一頭,一邊理著被子,一邊忽而開口:“你說你摸過人皮?”
吳惟安翻過一頁雜書:“我說過嗎?”
紀雲汐看著他:“你說過。”
吳惟安抬起頭,回望著她的視線,忽而來了點小興致。他茫然:“哦?是嗎?我不記得了。”
“我給你送婚服時,你說雲紗錦綢比女子白皙的肌膚還要滑膩數倍。我問你是否摸過,你回我說未曾,並問我人皮算嗎。”紀雲汐原原本本給他複述了一遍。
看著她認真複述的樣子,吳惟安一下子就笑了:“難得雲娘記得這麼清楚,我想起來了。我確實摸過,怎麼?”
紀雲汐頷首,又問:“那你可會做□□?”
吳惟安挑眉:“你要我做那方遠的皮?”
紀雲汐:“是。”
吳惟安收回視線,重新翻著雜書:“我確實也會,也確實有幾張人皮閑置著。”
紀雲汐開門見山:“那你開個價。”
吳惟安砰得一聲闔上雜書,擲地有聲:“八千兩!”
紀雲汐眼睛都不眨一下:“行。你要多長時間?”
吳惟安將雜書丟回原地:“最快三日,但你要給我畫像。”
紀雲汐掀開被子躺下:“明早從田莊回來後,我會給你。”
吳惟安:“沒問題。”
兩人達成協議,均躺下準備入睡。
但吳惟安有些睡不著。
他愛幹□□這事,但他又不想浪費人皮。可他出的價比江湖上高多了,沒人會找他。但他是絕不可能降價的,哪怕把人皮放到發黴,也不降價。
結果現下,他能做點自己喜歡的手工,還能賺一大筆錢,美哉美哉。
紀雲汐也睡不太著,她腦子裡最近翻來覆去的在想如何解救自家管事的事情。
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一會兒,忽而輕輕開口:“你睡著了麼。”
吳惟安也輕輕回:“沒。”
紀雲汐恢複到正常的音量:“你那面具,會輕易被掀開嗎?”
吳惟安一手置於腦後:“我有特殊的法子,很牢固,和自己的臉沒什麼區別。不信你可以讓人去掀掀毒娘子的,能掀開我給你八千兩。”
紀雲汐微微驚訝,驚訝過後又覺得確實是在情理之中:“難怪我看她眼眸清澈,不像是這個年紀。”
吳惟安嗯了一聲,繞開了這個話題,兩人又隨口聊了幾句,也就睡了。
沒幾個時辰,天還未亮,紀雲汐便起了。
她今日要去田莊,但也不可能直直朝那處田莊而去,她要城裡當鋪先繞一圈,再到各田莊繞一圈。
故而她起得很早。
學武之人五感極強,吳惟安閉著眼睛從床上跟著爬了起來。
他扯著被子坐在床上,清醒了一小會兒,看了看外頭還未亮的天,歎道:“有些早。”
紀雲汐從外頭洗完臉進來,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隨口問道:“今日你還告假麼?”
吳惟安再次躺下,很困:“告罷,我馬還沒找著呢。”
紀雲汐已經習慣了,聞言眉頭動都不動。
她用毛巾擦著手,倒是想起了件事:“你說你需要三日,那還需要三日的假?”
“嗯,我一會兒就讓管事替我再到翰林院一趟,說我依舊精神不濟,早上掙紮著起身,結果暈了過去。”吳惟安閉著眼,已經想好了告假緣由,他對紀雲汐道,“不過這三日我不會在這,你別讓人進我們房間找我。”
紀雲汐放下毛巾,站在原地想了想,看著床上賴床的人,冷靜道:“既是如此,做戲就做全套。”
吳惟安睜開眼,側過頭:“什麼?”
寶福剛巧帶著梳妝丫鬟進來。
紀雲汐開口:“寶福,大人身體不適,起身時暈了過去。你快傳我命令,去請芪芳堂的程大夫來看看。”
寶福:“啊?”
她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床上的姑爺。
夏日清晨,一夜過去,房內冰已悉數化了,但還留下點涼意。
她家姑爺蓋著輕薄柔軟的夏被,上身微抬,一手手肘撐在床上,正睜著眼睛看她。
結果下一瞬,她家小姐話音剛落,她家姑爺便眼睛一閉,身子一軟,倒回了床上,沒了生息。
寶福:“???”
紀雲汐看了看被震驚住的寶福,催了下:“寶福,快去。”
寶福在原地頓了一秒,領命而去。
雖然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姑爺一看就是假暈的!!
但小姐這麼吩咐了,那自然有小姐的道理。
她就當姑爺確實暈過去了,否則還能咋?
紀雲汐此次出門,與她平日出門一致,均是盛裝打扮。
雖芪芳堂離紀家吳家不近,但紀雲汐的馬很快,紀雲汐打扮也花了不少時間。
她剛收拾完,程大夫就來了。
程大夫五十出頭,是芪芳堂的首席大夫,也是芪芳堂的老闆。
芪芳堂是他一手慢慢建起來的,程大夫是個心善心軟之人,常常給付不起藥錢的窮人家看病。
故而芪芳堂非但不賺錢,還是虧的。
之所以能在上京城開這麼多年,都是紀雲汐砸錢的結果。
具體情況,寶福來的路上就和他說了。
程大夫朝紀雲汐作了一揖,便朝床上睡著的男子走去。
他立在一旁站了一會兒,裝模作樣對著空氣把了會脈,然後道:“三姑娘,大人這是哀思過度,再加上前些日子春夏交季身子有所虧和平日勞累過度,這才暈倒的。三姑娘不用擔心,大人只需靜養三四日,照我待會開的方子吃藥,也就好了。”
紀雲汐剛想點頭,便見床上沒動靜的吳惟安睜開了眼,糾正道:“七八日罷。”
程大夫本是看向紀雲汐,結果身後冷不丁出現的聲,嚇了他一跳,他又轉過頭,和床上的人兩眼對兩眼:“啊?”
吳惟安朝程大夫有些虛弱地笑了笑:“我覺得,我可能要靜養七八日才能好。”
“這……”程大夫看向了紀雲汐。
吳惟安也看向了紀雲汐,神色看起來有幾分可憐,弱不禁風的樣。
紀雲汐沉默片刻,對程大夫道:“聽大人的罷。”
紀雲汐走後沒多久,吳惟安便也起了。
如今他是身體不適在家靜養的人,不能和紀雲汐一起去。
否則他倒還真想親眼看看,紀雲汐要對那方家父母做什麼。
吳惟安換了衣服,將紀雲汐走前給的八千兩揣進兜裡,推開門出了院子,就迎面撞上了翰林院回來的圓臉管事。
直覺告訴他,這圓臉管事步伐匆匆,看起來似乎有事要找他,而且一定不會是好事。
這些年,只要有要用錢的地方,圓臉管事的步伐,都是這樣的。
吳惟安抿了抿唇,裝作沒看見,腳上一動就打算走人。
圓臉管事立馬過來,擋住吳惟安的路,他作了一揖:“公子,假已經請好。”
吳惟安歎口氣:“嗯,學士們可有說什麼?”
圓臉管事:“學士們誇您是性情中人,讓您好好靜養,馬通人性,知道公子您心中掛念,定然會回來的。”
“哦。”吳惟安想著懷裡的銀票,面色愈發的冷,似乎還帶著點殺氣。
圓臉管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他嘴上話卻不停:“還有一事,公子,我們岩南的鏢局庫房不慎起了火,顧客那些上好的布料紙張等等都被燒了……”
岩南就在襄平的邊上,兩地氣候都幹燥悶熱,夏日十分容易走水。
吳惟安的鏢局都是個體戶,經營得不是很大,因為開得大了就會惹眼,容易暴露。
這些鏢局商鋪賺的錢,都源源不斷供應各處需要用錢的地方,所以吳惟安本人手頭半分子都沒有。
他還經常因為這些意外,需要想盡辦法籌錢。
他手裡的錢,就沒有一次能捂熱的。
這麼多年,吳惟安都習慣了,他臉色非常淡,想了想昨晚紀雲汐交代晚香的,依葫蘆畫瓢道:“受傷的弟兄要安頓好,損壞的東西也要清點。你通知下去,讓各家鏢局商鋪都注意點,到了夏日容易起火,易著火之地勿帶火燭。至於岩南四周的鋪子,讓大家到了夜間都別點火,都用——”
背誦的吳惟安話頭一頓,在圓臉管事驚詫的面色下,換了一下:“都用擅於夜間視物的弟兄們代替罷。”
圓臉管事看了公子一眼,又看了公子一眼,驚疑不定。
今日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麼?公子居然交代得如此條理清晰!公子以前基本就說四個字‘又要多少?’。
圓臉管事忙道:“是,公子。只是顧客們的東西,都需要賠償。鏢局沒錢……”
吳惟安哦了聲:“又要多少?”
圓臉管事這才找到了熟悉感:“七千兩。”
吳惟安如竹如鬆柏,雙手負於身後,直立在院門口。
太陽從天邊升起,光落在他身上,他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圓臉管事也知道這數目不小,公子應該拿不出來。
公子手裡,應該只有一千兩。
可此事有些急,涉及到賠償。
圓臉管事咳了咳,試探地出了個主意:“公子,要不要找夫人——”
吳惟安冷冷掃了他一眼。
圓臉管事立馬閉上嘴。
吳惟安伸手,從懷裡掏了一張又一張,給了圓臉管事七張。
而後,他面無表情一張臉,腳下步伐極快,如同一道鬼影,瞬間消失在管事面前。
過了一會兒,吳惟安來到密室之中。
他從牆上拿出一個箱子,解了繁複的鎖。
裡頭,赫然是幾張人皮。
吳惟安緊緊抿著唇,冷著張臉,將人皮拿出,露出最底下的一張一千兩銀票,和五十兩碎銀。
然後他把懷裡另外一張一千兩銀票,放了進去,再用人皮蓋上。
第48章 048
方老頭和方老太原先被關在房裡,還中氣十足地破口大罵,摔杯砸椅,可真被人帶到了紀雲汐面前,卻是一個字都不敢說。
莊裡條件不如城裡,最好的廳房在寶福看來也有些簡陋。
可對從鄉下土生土長的方家老頭和老太來說,這廳房是他們有生以來見過最闊氣的。
看起來便成色極好的檀木桌椅,一旁擺著的幾大盆冰塊,以及堂上坐著的貴人。
那貴人相貌極好,發髻別著一朵金色牡丹、輔以白色玉簪,戴著簡單卻透著精緻的耳墜,穿著件盛紅色繡著吉祥如意紋的裡裙,外頭披著件月白色紗衣,腰間係著與發飾相襯的金色腰帶。
貴人斜倚在椅間,染著淡紅色的指尖,拿著把精緻秀氣的小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
方老太和方老頭甚至都沒敢多看,瞄了幾眼,就低下了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剛在田莊管事前的囂張跋扈全部沒了,仿佛被捏住了脖子的兩只鄉間老野雞老野鴨。
方家位於偏遠之地,村裡也就幾十戶人家。這麼些年,也就出了他們家小兒子一個舉人。
當初小兒子中舉,縣裡的大人們特地過來了一趟,當時他們跪在地上時,偷偷看一眼,就覺得那大人威嚴極盛。
可此刻堂上貴人,渾身氣勢比那大人盛了不知多少,一看就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人,也不是他們能高攀上的人。
紀雲汐靜靜看著兩位老人,給了旁邊寶福一個眼神。
寶福清了清嗓子,斜著眼,沒什麼好氣地開口:“你們可就是方遠的爹娘?”
方老頭是個慫的,他看了眼老太婆。方老太雙手十指交握擺在身前,有幾分局促:“是,是的。”
這貴人的丫鬟,看著更不像是好惹的主。
寶福看到這對老人沒見過世面畏畏縮縮的樣子,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說話的時候調子更是幾乎飛上了天:“我們家管事可是就是你們向刑部告發的?說我們家管事殺了你們兒子?”
寶福說得直接,完全不避諱,也不顧及這對父母的心情,一副我能和你說話,是你祖上顯靈,你要好好感恩戴德的樣子。
若是旁人說這話,方老太肯定是要罵的,但貴人這滿臉凶蠻的婢女,方老太別說罵,連視線都不敢對上,因為你看過去,她那雙眼必定狠狠瞪你:“是的,那賤丫確實是我們告發她,貴人小姐,那賤丫就不是個好東西,從小好吃懶做,還偷東西!如今還殺了我兒!我兒待她多好,她居然能下得去手!這得多毒的腸子啊!貴人小姐,您可千萬不能信她,她慣會騙人!”
來到村裡找他們,把他們帶到京城的人告訴過他們,說那賤丫如今被某家小姐看上,當了什麼賭坊的管事!堂上這位就是那位小姐吧?
沒見到這位小姐前,方老太覺得這小姐簡直瞎了眼,可真見了這位小姐,方老太覺得肯定是那賤丫頭使了心計攀上了高枝!
這位小姐能讓賤丫當管事,說不定也能讓她家閨女當管事呢!
她也有個閨女,比那賤丫好無數倍!
紀雲汐垂下眼眸,這才開了口:“你說得是不錯。這方管事確實騙了我。”
方老太面上一喜。
紀雲汐繼續道:“因為她,我的店虧了不少銀錢。錢倒是其次,但我向來最氣人騙我。我咽不下這口氣。”
方老太抬起頭,臉上眉飛色舞,安慰道:“貴人小姐,您和那賤人氣什麼!氣壞了身子多不值!而且那賤人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被斬頭咧!”
紀雲汐緩緩搖頭:“不,我要把她從刑部救出來。”
方老太話頭一頓:“這——”
紀雲汐勾了勾唇,笑了下:“人一死可就解脫了,她是舒服了,可我這口氣消不了啊。”
寶福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看著那方家老夫妻,聞言十分嫻熟地接上了她家小姐的話,語氣極其惡毒:“就是,小姐,依奴婢看,就該把那方管事從牢裡帶出來,關在家裡,砍下她的兩只耳朵,挖了她的兩雙眼睛,斬了她的四肢。背叛小姐,出賣小姐的人啊,就要讓他們活著受罪,死這種好事,可不能讓他們占了!”
方老頭和方老頭冷抽一口涼氣,均是一臉懼怕,看著紀雲汐和寶福的眼神裡,更是小心翼翼。
不過話說回來,這貴人說得對啊!讓那賤丫就這般死了,豈不是便宜了她?!
紀雲汐看時機差不多了,懶洋洋道:“我這呢,有一法子,想讓二位幫我個忙。事成之後,為表謝意,我會給你們四千兩。”
方家那對老夫妻豁然抬起了頭,臉色震驚!比當初京城裡來人找到他們,告訴他們小兒子被賤丫頭殺了時,還要震驚。
畢竟兩人生了不少孩子,六兒兩女。雖然他們從小慣愛小兒子,但也不缺兒子。
可他們缺錢啊。
家裡媳婦們又添了兩個大胖孫,一家子這麼多人,哪哪都要錢。
而這四千兩,四千兩是什麼概念!
在他們村裡,五兩銀子就可以讓一家過兩年!還能過得很好!
那上京城來尋他們,讓他們過來告發賤丫,並承諾事成之後給他們五十兩,他們都二話不說收拾東西就來了!
畢竟此事能為小兒報仇,又能賺錢,他們不幹才傻!
可這位貴人小姐,一開口就是四千兩!四千兩啊!多少人一輩子別說四千兩,連一百兩都見不著!
而且,這貴人小姐要救賤丫頭出刑部,也是為了折磨賤丫頭,也是給小兒報仇!
這是他們死不瞑目的小兒子,在天上保佑他們方家,特地讓這貴人小姐來找他們的呀!
方老頭沒忍住,忙不迭開口:“好好好……”
方老太撞了他一下,搶過話頭:“貴人小姐,好是好,可是四千兩可能不太夠,能不能再加一點呀?”
她臉上掛滿了討好的笑意,渾濁的眼中閃著貪婪的神色。
畢竟方老太可是最會討價還價的,這位貴人小姐一看就不缺錢,那她不得趁機多要一點?
紀雲汐不喜地蹙了下眉。
寶福臉一橫,眼一瞪,指著堂下兩人就破口大罵:“大膽!到底是鄉下來的老玩意!當這是市集,你來買菜討價還價?我們小姐能出四千兩,那都是做善事,看你們死了個兒子可憐!結果你們還想加錢!加死你們算了!我們小姐最討厭你們這種人,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來人,把這兩人給我扔出去,省得在這裡礙了小姐的眼!”
此言一出,老夫妻倆就慌了神。
老頭子當即就推了老太婆一把,把老太婆推倒在地,怒道:“你個老不死的,就會壞事!”
而後他忙雙腿一倒,就朝紀雲汐跪了下去:“貴人小姐,我這老太婆不懂事,您可千萬別聽她的!您說,您什麼忙,我們兩個都一定幫!一定幫!”
老太婆摔得渾身疼,但她二話不說,變坐為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和紀雲汐懺悔:“貴人小姐,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貪心啊!我不敢了,貴人小姐別趕我們啊!您說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紀雲汐靜靜地看著堂下的兩人,沒說話。
寶福以前沒少和紀雲汐演這些戲碼搶生意,見此冷哼了一聲,吊梢眉一動一動:“你們最好是真心懺悔。而且我警告你們,小姐最討厭別人騙她出賣她,若是你們拿了銀子,出賣小姐,那你們就等著被砍耳朵挖眼睛罷!”
方家兩人心頭一緊,忙搖頭說不敢。
他們當然不敢,而且也不會。那四千兩到手,他們只會死死瞞著,偷著樂。
紀雲汐離開此處田莊後,又將附近幾個田莊都逛了逛,便回了吳家。
她將畫師根據方家父母的描述,畫出的畫像遞給了吳惟安,順道和他說了說方遠的身高體型性格之類的:“那方遠因身有隱疾,在外人面前很是沉默。你那有比較相符的人麼?”
吳惟安看著畫像,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有。”
紀雲汐頷首:“行,向你租用幾日,你開個價。”
吳惟安收起那張畫像,難得大方:“這次不收你錢,人也不用租,今後就送你了。”
紀雲汐多看了他一眼。
吳惟安心情挺好:“就當你這些日子照顧我生意,給你的優待。”
畢竟這些年,他手裡可從來沒有過存銀。
但現下,就算鏢局需要賠償,可扣掉賠償款,他可是也有兩千零五十兩銀子了。
別看他這夫人大手大腳,一開口就是幾千兩幾萬兩,那是因為她有錢,她的生意動不動就這個數。
但對於尋常人家來說,兩千零五十兩銀子,可是一大大大大筆錢了。
優待?
紀雲汐面上沒太多表情,但心裡呵了一聲。
紀雲汐對自己的定位一向很明確,她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的毛病她都有。
做生意,誠信和公平公正是對顧客。
而和合作夥伴的相處,那就不太一樣了。
面上是合作,是相談甚歡惺惺相惜,是互相忽悠對方給對方畫大餅,但背地裡可都是看不清的試探和爭奪話語權。
你和合作夥伴講誠信,講公平公正,那往往你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畢竟為何合作?合作的開始,不都為了利益麼。
那就隨時也會因為利益而反目成仇。
只有保證兩人的利益始終綁在一起,這段關係才能長久維係。
紀雲汐很欣賞吳惟安這個人,因為她覺得,對方的想法,和她差不多。
兩人都講利益,反而簡單。因為利益一致不一致,很容易能看出來,也能掌握規律,有跡可循。
而感情,太過多變。
畢竟紀雲汐在現代看了太多。感情這種東西,誰能說它是不是會一直在。
多少情侶,多少夫妻,一開始愛得死去活來。可一年兩年三年,愛突然間就沒了。
也許昨天還愛,今天就沒了呢。
而且吳惟安這人,深不可測,戲演得讓人分不清真假。紀雲汐目前也沒看透他。
但她只需要知道一點,他可不是個講感情的人。
紀雲汐代入自己想了想。
現在她能如此大方,是因為她真的有錢。賺的永遠比花的多,因為錢多到一定程度,就能錢生錢了。
可一開始沒錢的時候,她也是分文必爭,能花一毛絕對不花兩毛的。沒錢的她,什麼情況會願意免費?當然是這件事,本就是她樂見其成的時候。
紀雲汐垂眸想了想,抬眸,看著面容輕快的他,忽而問:“你那人,剛好缺個身份,需要張臉?”
吳惟安拿著畫像的手一頓,可面上半分不顯,帶著幾分訝然:“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可都是為了幫你。”
“哦,那多謝。”紀雲汐語氣敷衍,聽著就知她根本不信他說的話。
吳惟安繞過這個話題,剛想問問她到底給了那方家夫婦多少,以至於對方居然願意給殺死自己兒子的人開脫,就發現了有人上門。
他聽力極佳,紀明焱的腳步聲,只要踏進吳家大門,他就能察覺到。
吳惟安對她道:“你六哥來了。”
紀雲汐:“他應該是來看你。”
吳惟安拿著畫像:“我現下就去做面具,你六哥就靠你攔著了。這三日我不在,吳家就拜託你了。”
紀雲汐頷首:“知道,去吧。”
面容鎮定,語氣淡然,聽著就讓人心下安穩。
吳惟安捏著畫像,腳下輕點,飄到冰鑒旁,順走了一碗冰糖最多的冰粉,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紀雲汐邁步而出,反手將門關上,朝院外走去,剛好和跑進來的紀明焱遇上。
紀明焱一聽到妹夫暈倒就趕緊過來:“三妹,妹夫如今怎麼樣?醒過來了嗎?”
紀雲汐頷首:“一個時辰前醒了一會兒,但現下又睡著了。”
紀明焱當即道:“我去看看他!”
紀雲汐喊住他:“六哥,程大夫說安郎需要靜養,這七日最好別讓人打擾他。”
紀明焱委屈道:“可我不是外人啊。”
紀雲汐提醒他:“但你有些吵。”
紀明焱沒話說了。這個他自己也認,可他沒辦法。他就是喜歡和喜歡的人說說話,有錯嘛?
紀明焱站在原地,低著頭,時不時就抬眼,看看紀雲汐。
他心裡藏著馬的事情呢。這事他還誰都沒告訴,因為他沒想好怎麼辦。
但現下,妹夫因為想念馬,都暈倒了,需要靜養七日!
那紀明焱覺得,這馬還是要還給妹夫的。
紀雲汐看出他的猶豫,問道:“發生什麼了?”
紀明焱糾結了一會兒,便把事情對他三妹和盤而出了。
馬在五哥那裡,紀雲汐倒是真沒想到。
不過轉念一想,這倒是件好事。
至少這幾日,不會再有人找到馬上門來了。
吳惟安的七日假,有保障了。
紀明焱道:“這事我還是去告訴妹夫罷,不能讓妹夫一直病著!”
紀雲汐搖頭:“六哥,此事不能說。”
紀明焱疑惑:“為何?說了妹夫就能好。”
“不。”紀雲汐不緊不慢地忽悠,“程大夫說了,這七日不能讓安郎心情起伏太大。他如今雖傷心,但心情已稍稍平複,接受了馬可能找不回的事實。但若你現在告訴他,馬找到了,他必定大喜。大喜大悲,是大忌,我怕安郎承受不住。還是等他身體好後,再和他說穩妥些。”
紀雲汐對家裡哥哥們的性子門兒清,她真想忽悠,沒一個哥哥能招架住。
更不用說,還是最容易被忽悠的紀明焱。
密室之中,桌前放著一顆不太亮的夜明珠。
黯淡的光映襯著吳惟安的臉。
他難得認真,唇微抿著,骨節分明極其好看的雙手拿著一根極細的針,針頭沾著特質的染料,靈活地在皮上來回穿梭。
當日準備科舉,吳惟安每晚到點就睡,甚至偶爾看得煩了,還會偷偷懶。
可現下,他每日就睡一兩個時辰,也毫無怨言,反而如癡如醉。
三日後,吳惟安拿著面具,以詭異的身形走出了密室門,而後飛身而起,掀開地窖門。
地窖就在糧倉的角落裡,平平無奇。
他把門重新蓋上,一路從糧倉目不斜視地走出去。
看著就煩。
這些日子,糧倉裡的糧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日一日變少。
想必再過幾天,糧倉就會恢複成以往空蕩蕩的模樣。
他不禁在心中想,他那些下屬,真的就沒錢到寧願拿糧食,也不願多等些時日。他們不能待他日後有錢了,再來向他拿錢嗎?
吳惟安打開糧倉的門,走了出去。
外頭已是夜間,湖心亭中有蛙叫聲傳來。
吳惟安抬頭看了看夜空,開口道:“出來罷。”
黑夜之中,一名戴著面具的男子現出身影,他低下頭彎著腰,恭敬道:“公子。”
吳惟安抬腳,在院中不緊不慢地走著,隨口問道:“三年了罷?”
面具男子點頭:“回公子,是。”
吳惟安將手中新鮮出爐的面具輕輕一拋,男子第一時間接住。
吳惟安:“你今後的身份,方遠。具體的,夫人會和你講。”
面具男子握著手中的面具,暗自長呼了口氣。
三年了,他隱在暗處,沒有身份。
他早該是個死人,是公子,給了他一條命。
而他等了三年,等來了能在陽光下活著的機會。
面具男子沉聲道:“是,謝公子。”
“日後路怎麼走,你自己看著辦。”吳惟安對這人並沒有安排,“但希望有一天,你能有機會讓我用上你。”
面具男子單腳跪地:“公子放心,屬下一定不辜負公子栽培。”
“嗯,起罷,戴上就別摘了。和我一起去見見夫人。”
吳惟安帶著方遠見了紀雲汐。
紀雲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眼。
吳惟安靠在一旁,雙手環胸:“怎麼樣?你這八千兩,花得可值?”
紀雲汐頷首:“確實不錯。”
吳惟安一笑,腳尖輕點,心下得意。
紀雲汐囑咐了方遠幾句,方遠便隱了身影,按照紀雲汐交代的,去找了他的‘爹娘’。
方遠離開,臥房的門被關上。
紀雲汐還有一些明日的細節,要用吳惟安手裡的資源。
比如那日殿試前,幫他在書生圈裡給他立人設的‘水軍’。
吳惟安自然雙手奉上。
這些資源,放著也是浪費,能給她用,還能幫他賺錢,簡直一箭雙雕。
以前他手裡資源再多,可都沒地方賣。
江湖廟堂之中,無人知道他搭建的網,也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怎麼賣?賣給誰呀?
這次動用層層關係,讓他父親的名字出現在吏部紀明喜的眼中,讓父親調任來京,也是吳惟安覺得時機到了。
他原本是想在幾個皇子中選個看上眼的人,大家互利互惠。
沒想到,紀雲汐先找上了門。
前頭他還遲疑,但如今,吳惟安覺得紀雲汐確實是最佳的人選。
她紀家和太子的關係,以及她那富可敵國的錢財,就是她最佳的倚仗。
而她那一家心善簡單的哥哥,就是她最大的軟肋。
她有明顯的把柄,這樣的人很適合,比皇子們合適多了。
那些皇室之子,心思太重太多疑,而且心狠,最擅長用過就丟。可紀家不會。
且他在皇子們面前,必得做小伏低,哄著捧著。雖然他是不在意,但能不折腰,當然選擇不折。
公子和夫人的門被關上,不遠處做事的圓臉管事,便抬腳離開了。
他剛剛都聽見了。
他就說那日,公子怎麼能拿出七千兩!原來是靠這面具賣了夫人八千兩!
方遠背後的人,圓臉管事知道。
這人身上背了血海深仇,殺了江湖中一個大門派的長老報了仇,可之後一直被追殺。
若不是公子讓他們救下,人怕是早就死了。
當然,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公子前頭向夫人拿了兩千兩,給了他一千兩,那就是還剩一千兩。
現下又靠賣皮賣了八千兩,給了他七千兩,又剩下了一千兩。
公子手裡,如今有兩千兩。
這次上京城的兄弟,前幾年欠下的差銀,基本都結清了。
可其他地方的兄弟們,還欠著啊。
圓臉管事心想,就以上京城向外擴,一個一個城的結清罷。
畢竟這些年,大家都來要錢啊。
這些,都是他一個人在擋著,都是他,腆著老臉和大家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如今日子過得困難,希望大家能等等,能寬限些時日啊。
兩千兩,應該能結七八個城池罷。
一個城一個城的還,總能有還清的一天。
想著想著,圓臉管事的腰杆子都直了一些。
他已經預見了日後債務還清後,上上下下和和美美的樣子。
第49章 049
這幾日,上京城無數人馬聯合起來,幾乎將全城搜了好幾遍,但都無人找到那匹“五十兩”。
“要我說,這五十兩定是被那些馬販子找到了,偷偷藏了起來!”
“但那五十兩也就尋常馬,而且聽說是探花郎一家剛到上京城,沒錢的時候買得最次的馬,馬販子收走賣也賣不出五十兩,何不直接送還給吳家,拿個五十兩?”
“這你就不懂了罷,探花郎那馬,也許不是跑丟的,而就是被馬販子拐跑的!他們趁著捕快們抓那方管事,偷偷把馬牽走了。”
“說起來,那賭坊管事一案如何了?”
“嘿,我先前是真沒看出來,這管事居然是個女子!而且還殺了她未婚夫,替了未婚夫的舉人身份進京趕考!這種人,就該碎屍萬段!”
“我有認識的親友在刑部,據他說,那女子咬緊牙關什麼都不說,不承認人是她殺的呢。”
“這事最氣的定然是那三姑娘了,這賭坊管事多受三姑娘重視,結果人進了刑部。你們說,那刑部會不會怕得罪三姑娘,得罪紀家,把那管事放了啊?”
“這可是在上京城!天子腳下,她紀家敢如此囂張?這事全上京城的百姓都看在眼裡,要是刑部敢輕輕放過,我第一個去告禦狀!”當初春闈放榜之日,在酒樓和‘方遠’起爭執的書生康培氣紅了臉。
這次春闈,康培考得不太好,沒進殿試。
他本來還很傷心,但看到‘方遠’是春闈最後一名,他瞬間就開心了。可沒開心多久,他便得知‘方遠’當了賭坊的管事,攀上了紀家!
按照康培想的,‘方遠’就該收拾包袱滾回老家去,憑什麼還能留在上京城,而且居然過得風生水起!
康培家不在上京,這次沒考好,他應該早就啟程回去繼續讀書,準備下一次的科舉。但他留了下來,就想看看這‘方遠’結果會如何。
康培想,過不了幾日,這‘方遠’就會被紀家趕走。可沒想到,對方反而越來越受紀家重視。
康培悶悶不樂,本打算離開上京城了,就傳來‘方遠’被關進刑部大牢的消息。
到底老天開眼!他就說那‘方遠’一看就是小人作風,不是什麼好人!
康培最近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和好友們在刑部對角的茶館裡喝喝茶,聽大家聊‘方遠’,罵‘方遠’。
這日依舊如此。
巳時四刻,茶館裡人不少,比平日要多一些。
康培和他的那群好友上樓時,便發現了一些熟面孔。
都是平日有交集的書生們。
大家互相問了好,便各自落座喝茶。
茶館的說書人在堂中講起了先皇尚在時,發生的一件事。
那事與科舉有關,說的是當時有一個書生,極有文采,三歲作詩,五歲便開始準備科舉。他寒窗苦讀十幾年,在鄉試中拔得頭籌,就欲入京趕考之時,卻為救妹妹秀荷瞎了雙眼,再也不能視物。
秀荷見兄長悲痛,提出讓她代兄長參加春闈。
秀荷從小與兄長一起長大,兄長教她識字念書,學問也不差。她以兄為名,入京趕考,在春闈殿試中都表現得不錯。
可最終,被有心人拆穿了身份。
冒他人之名參加科舉,可是大罪。
本以為先皇會處置秀荷,卻未曾想,先皇非但沒有怪罪,而且還下旨賞了兄妹二人。
兄妹二人後來在所在之地開了私塾,教書育人。
如今數十年過去,私塾已經沒了。但這件事流傳了下來,成了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的一件美事。
先皇聖德仁厚的名聲,更是流傳天下。
這故事大家都已經聽爛了,茶樓的說書先生一般都不會講。
不知為何,今日卻又講了這事。
康培根本就沒聽,坐在茶樓窗前,看著不遠處的刑部。
只要想到那‘方遠’在裡頭受苦,他就心下爽快。
可忽而,有老嫗的哭啼聲傳來,越來越清晰。
不止康培聽到了,街上的行人們也都聽到了。
人都愛湊熱鬧,不少人湊過去,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何事。
方老頭和方老太一左一右,扶著一名年輕男子,抹著眼淚朝刑部走去,旁邊跟了一堆指指點點的人。
那中間的男子,拄著拐杖,一條腿微瘸,臉色蒼白,一雙眼睛很沉鬱,像是經曆了什麼大事,沒有生的氣息。
方老太淚流滿面:“作孽呀!是我方家作孽呀!是我錯了,是我這老太婆錯了!”
方老頭也抹了抹眼角。
旁邊好奇的人問:“老人家,這是發生了何事啊?”
方老太聲音嘶啞,面上均是深深的愧疚:“我是、是牢裡女管事的婆婆,前幾日,是我和我家老頭向刑部告發,說是她殺了我兒方遠。可沒想到,是我誤會了我兒媳婦啊!是我啊!”
說到這,方老太朝自己的胸口捶了一拳。
“這是何意?”
方老太指了指拄著拐杖的男子:“這是我兒方遠。他根本就沒死!”
眾人齊齊驚呼出聲:“沒死?!”
方老太哭著點頭:“嗯,我兒沒事,我兒命大啊,命大啊。我兒上京趕考途中,不慎馬兒受驚,從懸崖摔了下去,摔斷了一條腿,沒法趕路!眼看著錯過春闈,兒媳替我兒著急,他們兩個一商量,就讓我兒媳先代我兒入京,拿著信件去吏部報道。我兒晚些趕到,直接參加春闈。可沒想到,我兒途中被人騙人錢,迷了路,兜兜轉轉,一路行來,昨日才到上京!”
“可,可我和孩子他爹,卻誤以為是兒媳害了我兒,害得兒媳在牢中待了這些日子。想想,我這到底是造了什麼孽,什麼孽啊!!”方老太哭得幾乎要昏過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事未免過於戲劇,但這可是人家親爹娘,親爹娘都是向著自己孩子的,怎麼可能會說假話。
而且人家兒子確實就在這站著呢。
人群中有不少熱心人,忙出來給他們出主意,跟著他們到了刑部,要找大人們,讓他們趕緊放了人家兒媳婦。
那哪裡是殺人犯,明明是女中豪傑!
茶樓之上,康培霍然站起,立在窗前往下看。
不是,事情怎麼就變這樣了?
那‘方遠’怎麼就突然間成了當代秀荷?
康培還在震驚之中時,旁邊不少書生已經非常熱心地下了樓,很有正義之感地摻和了進去,幫著大家和刑部吵架,要他們趕緊放人。
在吵架這一事上,刑部這些人,是吵不過書生的。
那一個個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隱在暗中,這幾日將刑部守得固若金湯,每晚入夜後都全神貫注等著紀家人來劫獄的五皇子人手,沒想到,他們苦苦等了幾日,等來的卻是一群慷慨激昂的百姓和書生。
刑部大門口,此刻吵鬧得仿佛像是菜場。
而紀家人,一個人影都沒見著。
紀明喜人在吏部,但近來吏部事情不多,他在和吏部二把手下棋喝茶,好不快樂。
紀明淵在自家院子擼馬曬太陽。
紀明焱去了馬市,妄想找到一匹和五十兩長得差不多的馬。
紀明雙在翰林院,翻古籍翻得滿腦之乎者也。
紀雲汐去開泰莊看貨了,下頭人搜集了一箱好藥材,開泰莊又能大賺一筆。
而吳惟安,一大早他就聽到了管事要錢的腳步聲,二話沒說躲進了密室,窩在裡面不出來。
“廢物!”五皇子一拳重重砸在桌上,桌上的東西掉了個七七八八,“一群廢物!”
下方,廢物們戰戰兢兢,縮著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那對老夫婦失蹤了三日,整整三日!你們都沒把人找著,還讓他們堂而皇之出現在刑部大門,鬧了起來?!”五皇子氣極,“他們出現的那一刻,你們就該下手誅殺!”
當頭跪著的人顫聲道:“人一出現,屬下就派人來通報了。此事關係重大,屬下不敢擅作主張……”
茶杯直直砸到了他的頭上,瞬間血肉模糊。
五皇子:“事事都要我交代清楚,是我給你們做事,還是你們給我做事?一群腦袋空空的廢物,只會點三腳貓的功夫,卻沒半點審時度勢的能力,我要你們何用?!”
在旁邊靜靜站著的女子,等五皇子發完了火才上前,她示意大家退下,輕柔道:“殿下,別氣了。”
五皇子揉著眉心坐下:“身邊人都不頂用,原本那楊衛添還行,但過早暴露。我讓你物色的能人,你可有人選了?”
女子輕輕搖頭:“還未找到特別合適的。殿下莫急,能人如好馬,可遇不可求。”
五皇子閉眼:“我知道。”
女子問道:“殿下,現下我們該當如何?過不了多久,聖上怕是就會下旨放人。”
聖上當年登帝不太光彩,故而這些年愈發注重名聲,只要與他名聲有益的事,聖上都會做。
這方遠一事,是他們輸了。
五皇子一時之間沒說話。
女子試探道:“可要讓我們的人,讓她死在牢中?”
“不可。”五皇子睜眼,目光陰鬱,“若方遠死在牢中,必起群憤。父皇重名聲,定然下旨徹查刑部,刑部不經查。”
“放了罷。”五皇子咬牙,滿眼不甘心,“那方遠也不是人物,不過是為了引紀家出動的小蟲。這次是我輸了。”
“可沒關係。”五皇子輕聲,自言自語,“從小到大,我輸了多少次?我不急,我能等。”
女子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五皇子霍然抬頭:“不過那吳惟安,給我繼續查!你可有發現?從吳惟安出現開始,紀家每一回都能全身而退!”
第二日,刑部就放了人。
聖上效仿先帝,給了兩人不少賞賜。
紀雲汐安排的人第一時間將渾身是傷的‘方遠’接了回去,芪芳堂的程大夫早就在等著,‘方遠’一被抬回來,他便開始為她治傷。
‘方遠’被放的第二天,方老頭方老太便動身離京。
這是紀雲汐要求的,他們的兒子方遠會送他們到城外,從此之後他們不許再踏進上京城半步。
方遠和‘方遠’並不和他們回去,今後會留下來。
管事回來後,紀雲汐並沒有親自去探望,而是讓寶福代她走了一趟。
寶福一張臉氣得鼓鼓的:“方管事渾身都是傷,就沒有一塊好的地方。十指也被夾得血肉模糊,今日她還昏迷著,沒醒來呢。程大人說,方管事這傷要養好幾月才能養好。”
紀雲汐坐在榻上,雙手手肘置於桌前,掌心握著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茶蓋,聞言就嗯了一聲。
寶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有些委屈。
紀雲汐瞅著她的臉色,有些好笑:“怎麼了?有話想說。”
寶福猛點頭。
紀雲汐:“你說。”
寶福便道:“小姐就不該給那對老不死的那麼多錢!要我說,一文錢都不能給!還得罵死他們,吐他們一臉唾沫!可小姐卻給了他們那麼多錢,讓他們開開心心離開了上京城,我心裡實在氣不過!我要氣死了!”
說到最後,寶福一臉惡毒,雙拳緊握,恨不得衝出城追上那對老頭老太,把他們生吞活剝了。
紀雲汐抬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輕聲道:“福兮禍兮,誰知道呢。”
寶福抓了抓頭,聽不懂。
紀雲汐看她一眼:“我一個人待會,你下去罷。”
寶福說了聲是,便退下了。
紀雲汐將茶盞放下,低頭望著杯中茶水發呆。
上輩子的很多陳年往事,到了這輩子,她已經很少想起了。
可方遠這事,卻喚起了一些回憶。
這輩子的她,出生在權貴之家,生來就含著金湯匙。
可上輩子的她,不是。
她長在大山裡,家裡三個孩子,她是長姐,下頭兩個弟弟。
家裡貧窮,就兩張床。
爸媽一張小床,他們姐弟三人一張。
那時候紀雲汐也不過六歲的年紀,她睡著後,睡姿不太好,手腳壓在弟弟身上,弟弟哭了出來。
爸媽被吵醒,二話不說拉起她就是一頓打。
這些小事太多太多,很多甚至已經淡去,她已經記不太起來了。
不過到底生在現代,她沒方遠這般慘,十幾歲就孤身去了大城市。
大城市機會多,她找到了她適合的領域,一步一步,吃過不少虧,栽過很多跟頭,然後又一次次爬起來,最終成為了在投資界叱吒風雲的紀總。
她換了姓改了名,從沒回過頭,也從未再回過那座山。
而這輩子,和上輩子完全不同。
她出生就有一對好父母,哥哥們也待她極好。
上輩子的事情,都仿若過眼煙雲。
可方遠,紀雲汐通過方遠,看到了當年跌跌撞撞的自己。
當年在最絕望,在四面楚歌之時,她多麼希望有一個人能出現,能稍微拉她一把,一把就好。
可沒有。
她一直,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那些看似想拉她的手。
最終都證實,都是假的,都是想推她入深淵。
所以,她願意拉方遠一把。
但她,也確實為上輩子的自己,感到有些許難過。
密室之中,暗藏各種小機關的盒子裡,僅僅只剩下五十兩。
吳惟安面色淡淡的,他將人皮一張張放回去,將盒子重新放好,出了密室。
密室外頭,圓管事正翹首以盼。
吳惟安手裡拿著那兩千兩銀票,沒說話,也沒給,而是給了圓管事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真是巧啊。
圓管事一開口,就是要兩千兩。
多巧,剛好他手裡就有兩千兩。
圓管事低著頭躬著身,眼觀鼻鼻觀心。
吳惟安將兩千兩朝他扔去,圓管事一把接住。
吳惟安當即轉身就走,他不想再看見圓管事了。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
吳惟安邁步而入。
紀雲汐靠在美人榻上,手裡拿著書,一如往常。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面色無悲無喜,從她身邊經過。
可走了三步,他忽而停下,轉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似乎在看書。但她手裡的書,一頁未翻。
吳惟安問:“你心情不好?”
紀雲汐回過神來,翻過一頁雜書,狀若隨意:“沒有。”
她抬起頭,神情正常,反問他:“怎麼突然這麼問?”
“哦。”吳惟安收回視線,輕歎,“因為我心情不好。”
紀雲汐疑惑:“為何?”
吳惟安答道:“遇人不淑。”
紀雲汐蹙了蹙眉。
總感覺,他說的這‘人’似乎說的是她,似乎又不是。
她闔上雜書,懶得猜,直接問:“你是說我?我怎麼你了?”
“當然不是你。你也沒怎麼我。”吳惟安搖頭,“不提了,不說他,晦氣。你喝酒嗎?”
紀雲汐:“?”
吳惟安:“我有珍藏的桂花酒,喝一點,去去晦氣?”
紀雲汐想了想,點頭:“好。”
夏日夜晚,風倒也涼快。
頭頂月光清明,繁星閃爍。
紀雲汐抱著雙膝,坐在臥房屋簷之上。
在等人拿酒。
不遠處,吳惟安腳步輕點,飛躍在屋簷之間。
幾瞬息內,他人便到了,扯扯衣裙,在她旁邊坐下,隨手遞給她一壺酒。
紀雲汐揭開封紙,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輕抿了一口,酒味刺激得她臉不由一皺。
不過很快,她就恢複了正常,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仿佛喝水一般。
吳惟安看了她一眼,輕笑:“你看起來酒量不錯。”
紀雲汐仰頭看著天邊月:“還行。”
吳惟安點點頭,沒再多說,對月淺酌幾口,靜靜賞了會月,剛想和她說說話。
本還好好坐著喝酒的人,忽然頭就往下方一栽,看著就要整個人掉下去。
吳惟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衣領,把她給提了回來。
紀雲汐整個人順著他的力道往他那靠。
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溢滿鼻尖,吳惟安呼吸微微一停。
紀雲汐一手揉著太陽穴,拉開兩人的距離,暈暈乎乎地坐直,看向他,很有禮貌地道歉:“抱歉。”
吳惟安看向她。
不知何時,她的一張臉已經紅了,目光更是迷離。
但她道歉的時候,能看出來,她在努力地端正神色。
他一臉難以言喻:“這就是你說得還行?”
她才喝了幾口,就醉成這樣?
紀雲汐拿著酒壺又喝了一口,證明給他看:“我是還行。”
吳惟安:“…………”
他搖搖頭,也沒管她,就隨她喝。
畢竟這酒已經開了罐,她也喝過了,怎麼她也得喝完,不能浪費罷。
十五文一壺呢。
想起十五文,吳惟安歎了口氣,實在想不明白:“你為何給了那方家四千兩?”
紀雲汐甩甩暈乎乎的頭,淺淺笑了下,看向他:“不止。”
吳惟安側頭,目光落在她那張極豔的臉上,說話聲下意識輕了不少:“哦,是不止。你還讓方遠多送了一大袋銀子。”
紀雲汐點點頭,又點點頭,淺笑加深,語氣有些小得意:“沒錯。你知道為什麼嗎?”
“知道。”吳惟安從沒有這麼細致看過她的眉眼五官,“財不配位,危。”
家中貧苦又不夠聰明的女子長得過美,下場都很淒涼。
沒有能力守住財的人手裡,有太多錢,那可不是福氣,那是不定時zha彈。
紀雲汐重重點頭,迷離的雙目中,透著幾分欣賞。
吳惟安收回視線,抿了下唇:“但我覺得,一千兩足矣。”
紀雲汐伸手,五根手指映襯著天邊月色。
她看了半天,數了半天,收回了一根:“我答應給他們四千兩。然後我又給他們送了四百四十四兩當賞銀,總共是四千四百四十四。這是,我對他們的祝福。”
吳惟安失笑。
紀雲汐又坐不穩了,看著就要往前倒。
他率先出手,把人拉住。
她順勢倒到一旁,蜷縮著身子睡了過去。
吳惟安收回視線,坐在原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喝完了酒。
而後他起身,將醉倒的人單手撈了起來,夾在身側,送回了房。
她一碰到床,便自覺地縮到了最裡邊,背對著他,乖巧得一動不動。
吳惟安彎腰給她蓋上被子。
床很大,可他早就發現了。
其實她只睡一個小角落,而且睡相極好,一整個晚上都可能不會動一下。
吳惟安坐在床邊,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目光幽深。
半晌,他起身出門,喊來圓臉管事:“我記得,上京城回方家村,定要過黑淳山一帶。”
圓臉管事此刻當然不會去觸公子眉頭,恭敬答道:“回公子,是。”
黑淳山匪,向來是商家和有錢人的噩夢。
他們武功不低,行蹤成謎,而且消息極為靈通。
只要商家和有錢人路過,一定會被他們搶。
若是大家乖乖被搶,他們不會傷人性命。
但若是反抗,那必死無疑。
他們的小鏢局,幾年前就被搶過三回。
兄弟們都氣到了,勢必要拚死也把這匪窩給剿了。
可公子沒同意。
圓臉管事還記得,公子說黑淳山匪懂兵法,剿之要花費大力氣大傷亡,且他們京中有人,不劃算。
故而從此,他們的小鏢局不再接要過黑淳山的單,硬生生少了一半生意。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望著天邊的月:“夫人的祝福,我怎麼也得替她送到罷。”
圓臉管事:“?”
吳惟安又道:“我那三次鏢,加起來也不過兩千兩。憑什麼我兩千兩要被搶,方家的四千兩不被搶呢?”
圓臉管事懂了,他道:“我這就去安排。”
吳惟安嗯了一聲,還不太滿意:“黑淳山匪對我們的好意,我們也得還了。”
圓臉管事:“公子的意思是,可以讓兄弟們動手了?”
“不。”吳惟安輕笑,“五皇子的尾巴最近不是一直盯著你麼?圓管事,你要善良,別讓他們心灰意冷,給他們透露一點我們的‘勢力’。”
而不是,總盯著他手裡的銀錢。
第50章 050
第三日一早,紀雲汐醒來時,頭疼欲裂。
她皺著眉,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
上輩子在商界,時常有酒局,需要應酬,她酒量確實還行,她並沒有說謊。
可其實紀雲汐根本就不喜歡喝酒,故而到了這輩子,她已經不需要喝了,也就沒怎麼喝。
結果沒想到,她酒量已經這麼差了麼。
事實說明,會背的課文如果不時常複習就會忘得一幹三淨,而練出來的酒量不去鞏固放養個十幾年,也會變成三杯就倒。
但還好,酒醉之後她也沒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
哦,她好像不小心倒他懷裡了。不過她也很快坐直,且得體地道了歉。
不錯。
回憶了一番,紀雲汐疼得不行的頭稍有緩解。
她才側頭,朝一旁看去。
吳惟安就睡在那裡。
柔軟輕薄的夏被她和他一人一條,她的好好蓋著,他的已經不在他身上。
紀雲汐稍稍仰頭,朝床外看了一眼,就看到被子一角搭在床沿,其他部分已掉落在地。
房間擺著融化後的冰水,屋內清涼,他似乎有些冷,微蜷著身子,面對著她躺著,離她近到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
吳惟安的五官並不出眾,不過出現在一張臉上,卻很協調。
不驚豔,但卻讓人看得舒服。眼睛闔上時,不曾想睫毛倒也挺濃密,輕聲喘著氣,尚在睡夢之中,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紀雲汐看了會兒,收回視線,平躺著,看著床頂,在想事。
兩人成婚已經兩個多月,躺在這床上也兩個多月了。
當然,偶爾有幾個晚上,要麼她回紀府過夜,要麼他有事沒回。不過大多數時間,他們是睡在一起的。
紀雲汐抿著唇,理了理他這段時間睡覺的位置。
剛開始一個月的時候,他睡在最外頭,她睡在最裡頭,中間空了三人,大家都規規矩矩。
一個月到一個半月的時候,晚上睡前他在最外頭,但她有時醒來,會發現他睡進來了一些,中間空了兩人?
前些時日罷,睡前他照例睡在最外邊,但有那麼幾天她比他先醒,會發現他又睡得近了一些,中間只留一人位。
而現在——
變成一個拳頭了?
大概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
他的性子本就是得寸進尺,他睡後無意識的舉動,都反應了這一點。
紀雲汐忽然間就有些好奇。
身為習武之人,他沒有防備的睡在離她這麼近的地方,就不怕她偷襲?
紀雲汐向來敢於嚐試所想。
而且他真的離她太近了。再讓他這般下去,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搶她被子了?
她伸手,五指成拳,看了眼他心口的位置,以最快地速度假裝捶了過去。
紀雲汐剛動,吳惟安的睫毛便是一顫。
他還尚在睡夢之中,但身體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手一把扣住她手腕,反剪至她身後,半個身子就朝她壓了上去。
“嘶——”紀雲汐抽了涼氣,蹙著眉,“疼。”
睜開眼的吳惟安稍愣了愣。
但他反應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眼下這情況怎麼造成的。
吳惟安沒放開她,就隨意鬆了鬆手上力道。
指尖女子的腕骨細而柔,溫涼如玉。
她蓋著被子,身上的暖意微微透過輕薄的夏被,香味更是溢滿鼻尖。
他已經分辨不出她身上到底是什麼香了。
只因她換香太快,過於見異思遷,市面上的香都要用一用。
吳惟安輕歎:“昨晚還喝了我珍貴的桂花酒,今早就想對我下黑手。這就是女人嗎?雲娘,你怎麼捨得。”
說到後頭,語氣愈發委屈。
紀雲汐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實在沒忍住,對著床裡頭的牆,輕輕翻了個白眼。
她淡聲:“鬆手。”
“我不。”吳惟安微熱的呼吸幾乎就在她耳畔,“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因為癢,紀雲汐瑟縮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幹脆直接去甩他的手,想把他推開。
她懶得和他說,能動手就不動口。
畢竟這人又在演。
可他紋絲不動,她的那點力氣對他而言,宛若杯水車薪。
吳惟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紀雲汐突然間就後悔了。
她小時候不應該因為不愛動彈,不應該因為覺得只要足夠有錢,就能買到武林高手為她賣命,而不學半點武功了。
紀雲汐累了。
她不再掙紮。但她也不說話。
解釋個毛線,他明明自己心裡門兒清。
她閑得嗎,配合他演戲玩?
吳惟安等了一會兒:“解釋呢?”
紀雲汐冷聲:“沒有。”
吳惟安:“?我連一個解釋都沒有麼?”
紀雲汐沒有猶豫:“是的。”
吳惟安頓了頓:“我心裡有點難受。”
紀雲汐淡淡的:“哦,那真是太好了。”
吳惟安:“…………”
他忍不住就笑了,頭幾近埋在她頸間。
他這夫人其實挺好玩的,給的反應都和其他人不一樣。
紀雲汐下意識縮著脖子,渾身雞皮疙瘩豎起。她臉上帶著薄怒:“吳惟安!”
剛巧此刻,聽到屋裡傳來動靜,打算伺候紀雲汐洗漱的寶福推開了門。
因為紀雲汐和吳惟安的夫妻生活光明正大,至今沒有什麼下人不能看的內容,故而他們只關門,不鎖門,方便下人伺候。
寶福推開門時,吳惟安的低笑聲瞬間中斷,仿佛被人掐了脖子。
紀雲汐身子也是一頓,兩個人齊齊靜止了下來,一動不動。
寶福也懵了。
從她的視角看過去,她看到姑爺親昵的抱著她家小姐,而且頭還埋在她家小姐的脖頸之間,似乎在親?
在親??!
在親!!!
經過的晚香看了一眼,見寶福一動不動,以為出了什麼事,連忙進去一看。
晚香頓了頓,趕緊拉上寶福走了,走之前還給屋內兩人關上了門。
吳惟安鬆開紀雲汐,回到了他的外側,撿起了他的被子,給他自己重新蓋上,閉眼睡覺。
紀雲汐翻了個身,躺在她的最裡邊,背對著他。
兩人橋歸橋,路歸路,界限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紀雲汐再躺了一會兒,沒事人一樣地繞過他下了床。
吳惟安病好後去翰林院的那天,午膳之時,紀明焱特地過去了一趟。
他繞著妹夫轉了一圈,確定妹夫身體沒問題後,試探道:“妹夫,你可還想那馬?”
吳惟安聞言臉色不由一黯,輕聲道:“還想的。”說著,他又補充了一句,“我會一直想著它。”
一旁的同僚們聞言,忙過來安慰。
“惟安兄,世事無常,你可別再過分傷痛。我們很是擔心啊。”
“是啊,惟安兄,若與那馬有緣,它總是會回來的。若是無緣,強求也無用。你還是好好養著身體,過好自己的日子。”
“……”
大家七嘴八舌說了不少。
紀明焱在旁邊聽著,終於下了決定,回了紀府,找了他五哥。
今日吳惟安回家早,大家都擔心他身體,讓他早點回去歇息。
現下和吳惟安一起當編修的這幫人,還未被官場影響太多,尚且帶著書生意氣,對品性高雅之人很是友善。
而且當初,這幫比較單純的書生,都和馮五處得不好,受了馮五不少氣。可以說,他們算是一起經曆了一段苦日子,有了些並肩作戰的感情。
夏日本就日長夜短,吳惟安到家時,天還亮著,離晚膳還有一段時間。
他特地繞去看了看他的馬車,這馬車他就坐了一回,結果馬就沒了。
紀雲汐前幾日就告訴了他,說那馬在她五哥那。
那時候吳惟安不急著要回來,但現下,他已經回了翰林院,馬是不是也該回來了?
如果那兩千兩還在手,他倒也可以稍微大方點,就把馬送給她五哥,自己再買匹好的。
但現下,兩千兩沒了。他只有五十兩,那還是待會晚膳時和紀雲汐說一聲,讓她五哥把馬還回來罷。
而且按理紀家的有錢程度,她五哥也不會和他計較找馬的五十兩。
剛這麼想,圓管事便過來彙報了:“公子,紀家五爺和六爺牽著我們家的馬過來了。”
吳惟安眼睛微微一亮:“趕緊讓他們進來。”
今天他運氣不錯,在翰林院沒做多少事,回來剛想著要馬,人家就給士動送上門了。
真真是心想事成呐。
吳惟安腳步輕快地往外走,和紀家人迎面遇上。
紀雲汐看了看他:“五哥給你送馬了。”
紀明淵牽著馬,站在紀明焱身後。
聞言,他看了妹夫一眼,摸了摸那‘五十兩’,把韁繩給了紀明焱。
這馬確實對他的脾性,如果不是六弟告訴他,這馬是妹夫的,妹夫為了找這馬煞費了苦心,還病了七日,他倒是真的挺想養這馬的。
紀明淵從小養過狗,知道狗沒了那種感受,所以他對妹夫的心情,感同身受。
他沒有猶豫,就跟著六弟過來還馬了。
紀明淵沒想在家待太久,過段時間天氣涼快些,他就打算回師門繼續閉關。
這馬跟著他也是顛沛流離,能還給愛馬如此的妹夫,對他們兩人一馬來說,都是一件大幸事。
紀明焱把馬牽過去,交到吳惟安的手裡:“妹夫,都怪六哥,現下才跟五哥說起這事。”
吳惟安接過馬,摸了摸依舊很瘦的馬背:“不,是我要多謝兩位兄長。若不是你們,這馬估計都已經被馬販子捉走了。”
旁邊,‘五十兩’適應良好,好像不管誰當它士人,都無所謂。
它用那雙銅鈴馬眼,靜靜看著眼前的士人們互相致歉,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
吳惟安說了幾句好話,就想牽馬去馬廄了。
可那紀家五爺,站在紀明焱身後,一直在看著他。
吳惟安:“?”
對方這是捨不得還馬?
紀雲汐靜靜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替五哥說出了心裡話:“你不是說,找到馬會給五十兩賞銀麼?”
吳惟安:“???”
他看向紀雲汐的眼裡,是震驚,仿佛在說‘難道你哥哥找到馬,我還要給錢???’。
紀雲汐淡淡解釋:“五哥是玄機門弟子,信命理。你前頭說找到馬要給錢,那就要給。不給的話,五哥怕馬之後還會丟。”
紀明淵縮在六弟身後,點頭,點頭,又點頭。
圓管事和紀雲汐都知道他為人,他不用裝。
但對著紀明焱和紀明淵,吳惟安忙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看我,都開心得忘記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這五十兩我說了,我當然會給。五哥六哥你們先去院子喝喝茶,我先把馬安頓好。”
紀明焱紀明淵便跟著紀雲汐去了院子。
吳惟安站在原地,笑容瞬間消弭,他看向圓管事。
圓管事低下頭:“我身上只有七文錢,上回找方家人時分的。公子要嗎?”
“你自己留著罷。”吳惟安面無表情,牽著馬離開。
把馬放到馬廄後,他繞去了密室,拿了五十兩,回了院中。
圓管事在不遠處看著,皺紋叢生的臉上,出現了些許疑惑。
公子手裡還有錢啊?
這日夜間,紀雲汐和吳惟安心情都不是很好。
紀雲汐坐在塌前,在打算盤。
她在算,為了方遠這事,她前前後後到底花了多少。
吳惟安那裡,她就花了一萬兩。
方家爹娘,她給了四千四百四十四兩。
還有這幾日賭坊進賬也少了,再加上管事尚在養傷,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算下來數字也不少,八家賭坊三個月估計會少兩萬兩左右。
另外,還有其他比較零散的花費。
最後估算下來,她大概會因此損失三萬七。
啪得一聲,紀雲汐將算盤推到一邊。
坐在桌前的吳惟安看她一眼:“怎麼?難不成你也虧錢了。”
紀雲汐轉身,看向他:“你也虧了。”
吳惟安輕嗤一聲:“五十兩而已。”小錢,他不在乎。
紀雲汐糾正他的說法:“不,我剛剛順便也幫你算了下。因為此事的影響,你那四家賭坊後續三月,盈利大概會少七八千。”
吳惟安呼吸就是一窒:“什麼?”
那四家賭坊的盈利,是圓管事每月去找各家賭坊管事拿的,拿了就花出去了。畢竟他那張網,要花錢的地方多著,非常燒錢。他不想經手,也不想知道每月到底能有多少,反正這錢他又留不下來。
可雖然這樣,這七八千讓圓管事花出去,未來的某一天,是能通過各種法子變相收回的,就是時間長點。
但現下,沒了可就是沒了。
吳惟安置於桌上的五指,下意識蜷縮成拳。
紀雲汐視線從他手上收回:“方遠這事,我大概能猜到是誰給五皇子出的士意。”
吳惟安眉眼上挑:“哦?”
紀雲汐眼中亮得驚人:“你可聽說個‘興樂’這個商號?”
吳惟安頷首:“聽過,興樂布莊興樂客棧名滿天下,大瑜朝各地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聽說邢家也很有錢。”
全大瑜有名的商家,也有四家,紀邢葉於。
其中除了紀家外,其他三家祖上曆代為商,生意紅紅火火。
但能一直紅火的,說明他們背後都有人撐腰。否則的話,不可能長久。
這也是為什麼,吳惟安手下的商鋪鏢局賺不了太多錢。
因為一旦多,就會被權貴之家注意到,此後要麼投靠權貴家,要麼就被打壓,銷聲匿跡。
紀雲汐微微垂眸,喝了口茶:“嗯,邢家父母早逝,膝下只有一女,邢舒月。”
紀雲汐和邢舒月見過好幾回。邢舒月雖出生商賈之家,但她小姑如今是後宮的雯妃娘娘,上京城的各種宴會之中,邢舒月時不時也會來參宴。
在不知穿書劇情之前,紀雲汐以為邢舒月背後的人是雯妃。
可知道穿書劇情後,紀雲汐才知道,這邢舒月是書中女士,她和雯妃,都是五皇子的人。
這本書,前半部分劇情是五皇子和邢舒月聯手奪權,後半部分劇情,是兩人之間的狗血虐愛。
這虐愛的情節很靠後,是五皇子登帝後才發生的。
吳惟安挑了挑眉:“五皇子和這邢舒月苟且,不會也是看上了邢家的錢罷?”
喝茶的紀雲汐一口嗆住。
吳惟安看著她咳得滿臉通紅,柔聲關心:“你喝慢些,我們有名分的。”
紀雲汐:“…………”
待她咳完恢複平靜,吳惟安好奇道:“你和邢家,誰有錢一些?”
紀雲汐一臉無語:“我怎麼知道邢家有多少?”
吳惟安哦了聲,狀若隨意地問:“那你有多少?”
紀雲汐輕輕挑眉,坐直了一些,語氣輕飄飄的:“我說了,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
吳惟安頷首:“兩千零五十兩。”
紀雲汐:“什麼?”
吳惟安重複:“我現在,不多不少,就要兩千零五十兩。”
紀雲汐默了默,點頭:“行,我讓寶福給你。”
“不。”吳惟安搖頭。
他看了看窗外,剛好看過圓臉管事在不遠處吩咐雪竹什麼。
總感覺心下有些不安,他道:“等一月之後,你的祝福送到,你再給我。”
紀雲汐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隨你。”
吳惟安:“記得,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給我。”
吳惟安事情吩咐好後,一般就不怎麼管了。
他手下的所有人,都是這些年他一個一個親自挑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而且他事情不少,也沒那麼多精力盯著。
可圓管事卻發現,接下來的日子,他家公子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問,那方家夫婦經過黑淳山了麼?什麼時候才能到黑淳山?怎麼這麼慢,這些人手裡四千多兩銀子都捨不得換匹快馬麼?
諸如此類。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五皇子除了在朝中和太子和其他皇子鬥智鬥勇外,其他剩下的精力,都用來盯黑淳山這件事上了。
五皇子向來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那吳惟安,就讓他覺得很危險。
可他的人目前什麼都還查不到,不明白敵人手裡有什麼底牌之前,五皇子也沒急著下手。
而且,他的人蹲了一段時間,總算抽絲剝繭,發現那吳惟安家的管事,似乎讓人給黑淳山的匪傳了密信。
方家夫婦回方家村必過黑淳山。這密信的內容不言而喻。吳家和山匪的關係也不言而喻。
可這黑淳山匪,背後之人是他皇叔。
皇叔一向中立,並不站任何一位皇子,也不站太子。
可這山匪和吳家有關,吳家和紀家有關,紀家和太子有關。
難不成,皇叔暗中其實是太子的人?
那吳惟安,定然在江湖上也有什麼身份,皇叔認識他,把他送到了紀家身邊,也就是太子身邊。
若是如此,他現下的處境,怕是比他想的要糟糕些。
此事越想越可怕,五皇子當機立斷,決定剿了匪窩。
誰知道匪窩裡頭,藏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而且想必也有那吳惟安身份的線索!
五皇子暗中籌謀,在方家夫婦進入黑淳山地界時,派出了離黑淳山不遠的一支軍隊,以剿匪為名義,偷偷潛伏四周。
為保此事沒有任何閃失,五皇子還派了不少身邊的高手暗衛過去幫忙。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黑淳山匪果然出現,去搶了方家夫婦的銀錢,方家夫婦抵死不從,當場就被山匪砍了頭。
軍隊趁山匪不備之時,圍攻了上去。
黑淳山匪狡詐,對地形極為熟悉。
五皇子的人馬整整追了三天三夜,傷亡慘重,但成功追到了山匪的老本營,把黑淳山匪給一鍋端了。
事情到這,都在五皇子的掌握之中。可之後發生的一切,仿佛脫了韁的野馬。
那山匪的老本營,有珠寶玉石,有美酒佳餚,但唯獨沒有任何五皇子想要的東西。
一點都沒有。
黑淳山匪就真的只是一群惡徒山匪。
他皇叔,也真的是中立,就是愛錢了一些。
此事五皇子是暗中做的,那支軍隊明面上也不是他的人。
可那日軍隊人馬剿完匪下山,便發現山下有一群武林人士,說是自發想來剿匪,為百姓和朝廷做點好事。
這些武林人士,認出了隱在軍隊之中的江湖高手,當場就點了出來:“這不是無影門的笑臉長老嗎!您不是遠在上京在五皇子府做事嗎?怎麼來了這剿匪,難不成,是五皇子體貼百姓,特意派您過來的!五皇子真是個好皇子,有君子之仁,帝王之相啊!!!”
這些消息在百姓之中廣為流傳,很快也就傳回了上京城。
消息傳到的那一晚,五皇子府一片死寂,吳惟安又重新擁有了兩千零五十兩。
第51章 051
夏日炎炎,近日吏部事務不多,閑暇多時的尚書大人紀明喜忽而發現,一家人已經有段時日沒聚在一塊了。
三妹已嫁為人婦,雖就住在隔壁吳家,但她其實是不太愛動的性子,也不太經常過來。
紀明喜更不愛動,他也不會過去。
七弟紀明雙如今在翰林院供職,翰林院大學士前幾日還和他提起,說明雙是個棟梁之才!這未來的棟梁之才,每日早出晚歸,成了府裡最大的忙人。
紀明喜這個閑人,已經快七日沒見到忙人了。
六弟紀明焱倒是天天見,略去不提。
而自打五弟紀明淵回京,除了回來那日見過外,紀明喜也未再看過他了。
倒是六弟紀明焱經常和他說,家裡的瓜子花生話梅又沒了,被五弟拿完啦。
廚房的米面糧油也沒了,又被五弟拿走啦。
那妹夫丟的馬,也被五弟找到拿走啦。
說起這個妹夫,紀明喜倒是經常見。
他有時上早朝,出門之時,常常會在街的拐角和吳家碰見。
妹夫都會和他打招呼。
紀明喜也發現,他的妹夫近日換了駕新馬車,不過馬倒是沒換,還是那匹可廋的馬。
這麼一尋思,後知後覺發現已經有一個多月沒見過自己弟弟妹妹的紀明喜,終於有了當長兄的覺悟。
午間便沒了什麼事,從吏部回家在喝茶的紀明喜,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臨時安排了一場家宴,讓下人一個個去通知。
紀雲汐是最先收到的那一個,因為她很好找,要麼在家,要麼在店裡。
她這一個月都在忙即將開業的新生意,想了想確實有段時間沒見家裡人了,吩咐寶福到時間記得提醒她後,便又一頭紮進了賺錢的遊戲。
還很好找的自然是在翰林院的紀明雙和吳惟安。
紀府下人把侯爺的口信帶到後,面帶為難地問:“七爺,姑爺,你們今日有見到六爺嗎?”
紀明雙搖頭:“沒有。”
吳惟安也搖頭:“今日六哥好像並沒有來。”
下人輕歎一口氣。
六爺平日看似經常在周圍晃蕩,但他其實行蹤最迷。
能見到他,是因為他想見你,所以他來見你。
但如果他不想見你了,或者找到比你更好玩的事了,你想找,是很難找到他紀明焱的。
紀明焱說是在大理寺供職,但他在大理寺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而且沒有人會說什麼。
因為紀明焱並不在乎這大理寺的小官職,而大理寺很需要紀明焱的一手好毒術。
當初紀明焱之所以進大理寺,是因為有個大案懸而未決,聖上又給出了期限,大理寺沒辦法,自己去求來的紀明焱。
大理寺比翰林院近一些,下人來翰林院送信前,先去的大理寺,可紀明焱不在。大理寺的人說,讓他們去翰林院看看。
可翰林院也沒有。
紀明雙看向吳惟安:“這些日子你和六哥走得近,你知道他會去哪些地方嗎?”
吳惟安仔細想了想,對紀府的下人道:“你去我家看看,六哥可能在我家廚房。”
下人感激地對吳惟安作揖,便又匆匆回了宣仁坊,去了吳家,讓吳家那圓管事幫忙看看,他們家六爺在不在。
圓管事便去找了毒娘子,毒娘子在嗑瓜子。
她一邊嗑瓜子一邊吐瓜子皮,旁邊雪竹盯牢了她,在掃瓜子皮,身影晃得人眼花繚亂。
毒娘子:“紀明焱?不知道啊,他今天沒來,你找他幹嘛?”
圓管事:“紀家人在找他,對了,今日公子夫人都在紀家用晚膳,晚膳你可以簡單準備一下。”
毒娘子點頭:“知道了。”
外頭,紀府下人擦了擦汗,正頭疼之際,忽而有只手伸過來摸他的頭:“你怎麼在這?大哥找三妹有什麼事嗎?”
下人感動道:“六爺,您終於出現了!您這是去哪裡了啊,小的找您找得好苦!”
紀明焱歪了歪頭,抬起另外一只手,攤開手心,手心裡赫然是兩條又長又粗的蜈蚣:“我挖蜈蚣去了啊!”
下人:“…………”
他尖叫地退後了好幾步。
紀明焱把蜈蚣收起來,仔細瞭解了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那你們和我五哥說了嗎?”
下人一歎:“小富在五爺院子外喊了好幾聲,也不知道五爺聽不聽得見。”
這事紀明焱最有經驗:“聽不見的,五哥的陣法隔音。”
下人:“那,那怎麼辦。六爺,您得幫小的想想辦法呐!”
紀明焱拍拍下人的肩,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放心,按六爺教你的做,抓我五哥一抓一個準!”
他把法子告訴下人後,便溜進吳家找了毒娘子。他要讓毒娘子鑒賞一下這絕佳的毒蜈蚣。
毒娘子已經嗑完瓜子,準備收工了。
雪竹也掃完了瓜子皮,有些黯然道:“你不吃了嗎。”
毒娘子一手叉著腰,一手扒著嘴唇皮讓雪竹看:“你看看,你看看,瓜子磕得我嘴唇皮都幹死了!雪竹,你就不能歇歇嗎!”
夫人嫁進來後,帶了不少丫鬟。
但沒過幾日,夫人就只留了晚香、寶福和幾個伺候她梳妝打扮的丫鬟在吳家,其他人都回紀府去了。
因為院中實在用不著那麼多人,雪竹一人就可以將整個吳家上上下下打掃得幹幹淨淨,院裡的花草更是整整齊齊,維持同一個高度。
如今吳家衛生環境和花草長勢步入正軌,雪竹每日就更加輕鬆,他就更加閑。
旁人都恨不得天天閑著,唯獨雪竹閑不住。
毒娘子翻了個白眼,搬著小凳子回廚房,遇上了紀明焱。
她剛想對他說,他家裡人找他,便被他手裡的毒蜈蚣吸引了注意力。
兩人當即進了廚房,將毒蜈蚣放在廚房的地上,將毒蜈蚣翻來覆去,從裡到外,從長相到毒性叭叭叭品鑒了很久。
吳家旁邊的紀家,回去的下人按照紀明焱說的,拿了盒瓜子花生話梅等小零嘴,擺在紀明淵院子門口,而後在裡頭放了封信。
果然沒多久,五爺人出現了。
……
日頭漸漸西斜,在外忙碌的人們歸家。
大街小巷,傳來各家飯菜香。
因那兩條毒蜈蚣的功勞,紀明焱今日沒有下廚的欲望,紀家晚宴菜色極為豐盛,且色香味俱全。
人還沒到齊,菜也沒上齊,故而先到的人也沒上桌,就坐在外頭喝茶。
紀明喜在府裡,他早早就在主位坐著。
沒多久,紀明淵斜跨著一個蛇皮袋出現了,他作了一揖:“大哥。”
紀明喜唇角含笑,和風細雨:“先坐會喝點茶,等等他們。”
紀明淵便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而後從小蛇皮袋裡抓了把瓜子花生,動作很輕地剝著吃。
紀明喜知道五弟不愛聊天,也沒找他說話,兀自品著茶。
“大哥五哥我回來了!”紀明焱蹦蹦跳跳衝了進來,一看到五哥二話不說就拉了條椅子坐了過去,親昵地從紀明淵的蛇皮袋裡抓了把小零嘴。
紀明淵:“…………”他蹙了蹙眉,但也沒說什麼,繼續剝剝到一半的花生。
紀明雙、吳惟安、紀雲汐三人是前後腳到的。
紀明焱看到他們進來,又朝紀明淵的蛇皮袋裡掏了好幾把零嘴,一人分了一把,並給予熱情的招呼。
紀明淵:“…………”
他滴溜溜的眼睛看著紀明焱掏了一把又一把,默默地把蛇皮袋給係上了。
人齊後,一家人入了座。
紀明喜端著杯茶,在最中間的位置坐下,和大家閑聊:“五皇子殿下真乃勤政愛民,今日早朝,連聖上都當著百官的面誇了五皇子。”
紀明喜在飯桌上,一向喜歡給弟妹們講講朝中趣事,紀家人也都習慣了。
幾個爺反應都不太大。
唯獨紀雲汐,她特地看了眼旁邊的吳惟安。
吳惟安秀氣地咬著個大雞腿,察覺到她的視線,朝她眨了眨眼睛。
五皇子這事傳來,紀雲汐就知道是吳惟安的手筆。而且她也大概能從事後,猜出他都幹了些什麼。
以方家夫婦身上的錢財引來黑淳山匪的注意,並故意讓自己和黑淳山顯得曖昧,惹得五皇子對黑淳山匪下手。
有些人能做到這一步,就已經是個軍師之才了。
可吳惟安,還特地安排了一群武林人士,故意去指認五皇子的人,讓五皇子與他皇叔互咬。
紀明焱向來不關心朝中之事,他好奇問道:“五皇子做了什麼?”
紀明雙見長兄在喝湯,代為回答:“五皇子剿了黑淳山的匪。”
紀明焱聞言就是一拍桌子:“這黑淳山匪我知道!當初我路過,他們也想搶我腰間錢袋子!也不打聽打聽我紀家六爺的名聲,我的錢袋子裡面裝得不是錢啊。”
紀雲汐開口:“你那回裝了什麼?”
紀明焱嘿嘿笑了幾聲:“我裝了一袋子的飛蟻,那錢袋子一被他們打開,螞蟻全飛出來了!我後頭一只一只去抓回來,害我在黑淳山耽誤了半個月。”
想想紀明焱就氣,越氣就越覺得五皇子不錯:“我先頭都沒怎麼聽說過這位皇子,不曾想,這位皇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大手筆!五皇子殿下人真好啊!”他由衷讚道。
把雞腿吃得幹幹淨淨的吳惟安擦了擦嘴角,聞言也跟著讚:“五皇子是真的好。”
第二日,吳惟安休沐。
晨間天剛亮不久,枕邊人就醒了。
紀雲汐看了眼昨日又睡得離自己很近的人,從床上站起,直接抬腳從他身上跨了過去,而後下床,將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隨意往後一丟。
吳惟安閉著眼翻了個身,將被撿起的被子摸過來,一邊往自己身上蓋,一邊問道:“你最近在忙什麼?”
從方遠的事情發生過後,到現在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段時間,紀雲汐早出晚歸,比他還忙。
晚間,他到家了,她人依舊不在,臨睡前才回。
說起來,吳惟安已經十多天不曾與紀雲汐用過晚膳,昨天家宴,是這十幾天的頭一回。
紀雲汐淡淡道:“生意。”
吳惟安:“什麼生意?”
紀雲汐看他一眼:“你想知道?”
吳惟安很誠實:“想。”
半個時辰後,紀雲汐帶著吳惟安一起離開了吳家,來到離開泰莊不遠的一處商鋪。
商鋪前邊的正門關著,紀雲汐和吳惟安是從後門進去的。
後門一進去,便是一處庭院,庭院裡布滿了染缸,一旁還曬著布。
將近百名女工在庭院間四處走動,忙忙碌碌,她們見到紀雲汐過來,都會恭恭敬敬喊一聲:“三姑娘。”
紀雲汐嗯了一聲,繼續帶著吳惟安往前而去,期間經過幾處房間,房間寬敞,裡頭有繡娘們一邊做活計,一邊嬉笑打鬧。
再往前,就是此刻大門緊閉的店面了。
店有三層樓,一樓各櫃中已經擺滿了布匹,每一匹都顏色鮮亮,面料精緻。
二樓和三樓,都是已經做好的新衣裳。不同的是,二樓是男子衣物,三樓是女子衣物。
每一件,都透著奢華精緻。
吳惟安靜靜地看著。
原來這就是他夫人要做的新生意。
他不由想起了他在平江的小店鋪,小店鋪也賣衣服,但生意慘淡。
那些放前頭賣的衣裳,都已經放了好些年,也沒賣掉。夥計們到後來,都懶得去抖灰塵了。
不過也不打緊,他那小店鋪主要是給弟兄們縫製黑色面罩,黑色夜行衣的。
而紀雲汐這店,一看就下了不少血本。
吳惟安低頭:“你這一個月,就在忙活這些?”
紀雲汐頷首:“是,除了這一家外,還有三家,分別處於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吳惟安想了想,問道:“下了不少血本罷?”
紀雲汐嗯了一聲:“各方面加起來,四家店大概四五萬兩。”
吳惟安輕輕嘖了嘖。
他那小店鋪,前前後後也就花了一百兩不到。
“興樂布莊是百年的老字號了,就算你這店再大,布料再好,衣服再好看,但興樂也都不差。你確定,你不會虧?”吳惟安是真真切切地為他夫人感到心疼。
畢竟紀雲汐的錢,雖沒在他手裡。
但他們已經成了婚,感情也越來越好了,不一定會和離。
他替她的錢心疼一下,也是有些道理的。
紀雲汐斜了他一眼:“我何曾虧過?”
吳惟安頓了頓:“也是。”
紀雲汐的錢拿著燙手。
所以若非必要,他一向不主動開口,拿也是公平買賣。
紀雲汐帶吳惟安又逛了其他三家布莊。
每一家布莊的定位都不太一樣,開泰莊附近的那家,所有都是最好的,面向的是權貴家的少爺小姐們。
其他三家,一家面向平民百姓,一家面向介於平民百姓和權貴之間,手裡有點錢,有點官位,但錢又不夠多的小康之家,另外一家則是專門定製,比如主要負責家中僕從的衣物,門派弟子的衣物等。
四家一一看完,兩人到吳家時,太陽已經落山。
在家裡,說話就不用顧及太多。
紀雲汐剛踏進房門,便直接問:“你想入夥嗎?”
吳惟安腳步一頓,眉微微一揚,呼吸稍稍一窒:“什麼?”
其實,問雖這麼問,但他內心已經有底了。
手裡沒錢了這麼多年,如今財神爺要向他砸餡餅了麼?
紀雲汐坐在梳妝鏡前,將手腕上的玉鐲褪下,道:“皇後昨日派人請我入宮,說想見見我。”
吳惟安斜倚在一旁看著她:“哦?”
“但皇後真正想見的——”紀雲汐抬眸,“是你。”
吳惟安垂眸,淡笑了一聲,沒說話。
紀雲汐繼續道:“太子能穩坐太子之位,功勞大多都在皇後。她知道你不簡單。”
這些年來,皇後對紀雲汐很好。
紀雲汐知道為什麼,因為紀家對太子很有用,但同時,紀家又有很多弱點。
紀家這種存在,很受皇後喜歡,同理,這也是為什麼當初吳惟安會答應和她成婚的原因。
是為錢,但最重要的,也不單單只是錢。
倒也得多虧皇後在後頭護著紀家,紀家才能平安至今。
“此次五皇子一事,我能猜到是你手筆。皇後娘娘也能想到。”紀雲汐將發簪取下,“她是想拉你入太子陣營,為太子出謀劃策了。”
吳惟安輕歎一聲:“那我豈不是更忙了。”
“你最近還挺閑。”紀雲汐從鏡中看他一眼,“我接下來要動五皇子錢袋子,五皇子勢必不會坐視不理。你入太子陣營,幫我牽絆住他。”
吳惟安倒也爽快,五皇子必須得盡快解決掉,否則給五皇子蟄伏的機會,目前是五皇子眼中釘肉中刺的他可就危險了:“行。”
他下意識眨了眨眼:“一人一半?”
紀雲汐頷首:“一人一半。”
吳惟安強調道:“不是你兩家,我兩家。而是一人一半。”
紀雲汐依舊面無表情:“哦,知道了。”
可她放在梳妝臺上的五指,不由微微蜷縮。
吃一塹長一智的老狐狸。
吳惟安這才起身去洗漱,轉身時臉上表情悉數消失,眼眸微動。
上回賭坊,他沒搞清楚你四家我四家,和你一半我一半的區別在哪裡,被她小小擺了一道。
這回,他有經驗了。
別看他這夫人面上看著明豔大氣,出手闊綽。
但她的錢拿著最燙手,而且她各種小九九,算得可精了。
不愧是生意人,在生意場的算計上,他真的不如她,難怪她能賺這麼多錢。
而且他的話不可信,她的話,也不是都可信的。
夜已深,紀雲汐和吳惟安的臥房燈已熄。
忙完的圓管事回自己房間時,下意識停了停腳步,朝公子夫人的房間多看了幾眼。
他總覺得公子近日有些不對。
圓管事算是看著吳惟安長大的,十幾年了,他對吳惟安非常瞭解。
他家公子什麼都好,但就是沒什麼財運。
依他公子那彎彎繞繞的心腸,想做生意,其實也不難,但總會遇到各種意外。
大概是上天是公平的,不會什麼好事都讓一個人全占了。
後來公子就放棄了,隨緣了,生意之事他再也不插手。
可公子要成的事,費精力也費錢。這些年,公子拆東牆補西牆,日子確實過得困苦,手裡常常一文錢都沒有,想吃糖都不一定能買得起,都要靠二公子接濟。
而手裡沒錢的公子,和手裡有錢的公子,其實是有稍許區別的。
其他人都察覺不到,但看著吳惟安長大的圓管事能。
就像今晚晚膳,有公子愛吃的糖醋排骨,和公子可有可無的剁椒魚頭。
若是公子手裡沒錢,兩樣他都會吃完。
可他今晚,偏偏剩了點剁椒魚頭。
圓管事就像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父親,生怕欠了一屁股債的公子偷存著錢亂花,而不先把債給還了。
正巧,忙完的寶福也打算回房休息。
寶福對這姑爺家的老管事還是挺喜歡的,因為這老管事做事一絲不苟,件件條理清晰。
寶福就喜歡能踏踏實實做事的人,所以她很難喜歡姑爺這人。
圓管事見到寶福,腦子突然間就靈光了起來。
如今能給公子錢的人,除了夫人還有誰?
當然,他不可能去問夫人給了公子多少,但這丫頭說不定知道。
而且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丫頭不喜歡他家公子,那不是正好嗎?
“寶福。”圓管事喊了一聲,“我能不能問你件事?”
寶福點頭:“可以啊。”
圓管事:“最近,夫人手裡可有什麼沒有去向的支出?”
寶福臉刷得一下就變了,她皺著眉:“圓管事,你問這個幹啥?小姐的事情,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你休想替你家公子到我這來打探小姐的事!”
圓管事解釋道:“你誤會了,我不是要打探夫人的事,我其實是想知道,夫人是不是又給我家公子銀錢了,我家公子手裡是不是藏有錢。”
寶福呆了:“啊?”
圓管事毫無愧疚地出賣了他的公子,反正他說的是實話:“我家公子什麼都好,就是有點愛財。吳家困苦你是知道的,公子常常以他手裡沒錢為緣由,不給我家用。所以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沒錢。”
寶福震驚了,管事為這家盡職盡守,自己的錢都補貼進去了,結果主子家卻不給家用?
寶福當即就努力想了想:“小姐其他事情我還是不能告訴你,我只能告訴你小姐去向不明的銀錢有多少。”
她家小姐喜歡記賬,小姐的每一筆錢去向都有門路,很少有去向不明的錢。
不過自從小姐認識了姑爺,就常常有去向不明的支出。
圓管事老臉一動:“多少?”
寶福道:“最近就有一筆,兩千零五十兩。”
……
夜愈發深了,天空之中,雲越積越厚,擋住了月光與星星。
風越來越大,沒過多久,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夏日,房內放著冰塊消暑,蓋上條薄被,冷熱剛剛好。
可今夜忽而暴雨,溫度驟降,吳惟安又沒了被子。
他冷,下意識蜷著身子,並且感覺到裡頭有一團散發著溫暖的東西。
這團東西很熟悉,出現在他身邊有一段時間了,他試探過,沒有危險。
因為周遭安全感很足,睡夢中的吳惟安並沒有絲毫清醒的跡象,他只是朝那團東西靜悄悄地挪了過去。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靠到了一起。
他先貼著她睡了會兒,可還是很冷。
吳惟安伸手,扯開了那團東西的皮,努力把自己sai進去。
第52章 052
幾乎是在吳惟安扯開紀雲汐的被子,並且死命往裡鑽的那一刻,紀雲汐毫不猶豫,一腳就踹了過去!
吳惟安反應也快,幾乎是在紀雲汐踢過來的那一刻,他的身子微微一頓,頃刻間,整個人就往外退,腳尖在床墊間輕盈一點,他整個人飛了起來,一直退到床下,立在半空中,而後落地。
可到底睡夢之中,安全感太足,他沒了防備,退時晚了半步,右腰被踢到,隱隱約約地發疼。
吳惟安捂著右腰,光腳站在冰涼的地面上,帶著五分困倦兩分茫然兩分防備一分疼痛地看著床上。
紀雲汐也已抓著被子從床上坐起,長發微亂,一雙極為好看的臉上帶著被吵醒的惱意。
外頭狂風暴雨,夜色極黑極沉。
房間也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兩個人兩雙眼在黑暗之中,自然而然地碰撞在一起,亮得驚人。
他們互相對視著,剛從睡夢中醒來的腦子漸漸清醒,一時之間,誰都沒開口。
外頭雨聲淅淅瀝瀝,可房中的動靜皆傳到了雪竹與晚香耳中。
兩人的職責皆是護佑主子安全,房間都在主子臥房的一左一右。
他們聽力極佳,有著常人沒有的敏銳,武功高強,很快就來到了主子房門之外。
雪竹握著手中掃把,一臉躍躍欲試:“公子?”大晚上的,是不是有腦袋要給他掃啊!
晚香謹慎道:“小姐可好?”
外頭的動靜打破屋內的沉寂。
紀雲汐率先開口:“我無事。”
吳惟安跟著開口:“回去歇著罷。”
晚香聞言,朝著門作了一揖,腳尖輕點,就回了房間。
雪竹握著手把,有些失望,但也回了房間。
這日子,真的太閑太無聊了。
有件事在雪竹心裡藏了一天了,他再想,他還是得找夫人講一下。
否則在這樣閑下去,他會被逼瘋的。
屋內,聽著晚香和雪竹都離開,紀雲汐又朝黑暗中朦朦朧朧站在地上的人影看了眼,抿了抿唇。
睡著後行為不受控製,吳惟安愛踢被子,踢完被子冷了找溫暖之地,是人的本能。
她踹他,是被吵醒時的反應,也是人的本能。
所以這事也沒什麼好說的,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紀雲汐索性攏著被子躺下,翻了個身往裡,闔上雙目就準備繼續入睡了。
吳惟安站在那,看看天,看看地,見夫人沒動靜後,墊著腳尖走到床邊,撿起他的被子,小心翼翼躺回了床。
以防萬一,他用被子把自己裹了好幾圈。
第二天清早,雨便停了,陽光大盛。
雪竹不太需要睡眠,聽到外頭雨聲沒了,天還沒亮他就起床去掃水坑裡的水。
等晨間太陽出來,往地上一曬,被掃得只有一層微微濕潤的地面,很快就被曬幹。
仿佛昨夜未曾下雨一般。
眯著雙眼起來準備早膳的毒娘子,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不遠處拿著抹布給花花草草認認真真擦雨水的雪竹,再看了看房門緊閉已經快一個月不曾出門的宅大人的房間,以及備好了車馬安排了府中一切事務拿著一疊紙候在不遠處蹲守公子的圓管事,自言自語道:“公子身邊,也只有老娘我是正常人了。”
一旁晚香經過,腳步微頓:“?”
房間內,紀雲汐醒了。
她平躺在床上,目光望著床頂。
旁邊,吳惟安蜷縮著身子,依舊隔著層被子貼著她睡。
而他的被子,照例不翼而飛。
紀雲汐伸手,面無表情隔著被子戳了戳他,直到把人戳醒。
吳惟安很自覺地挪了回去,長手往地上一探,撈起了他的被子。
紀雲汐起身,喊來丫鬟伺候洗漱。
等會,她和吳惟安便要進宮去見皇後。
當今皇後和紀雲汐母親算是閨中密友,紀母人沒了之後,皇後便待紀雲汐極好,時不時就會喊她進宮一敘。
紀雲汐身為晚輩,剛成婚沒幾月,帶著新婚夫婿面見皇後,也並無不妥之處。
兩人起得不算早,紀雲汐打扮又很花時間,收拾好後,也差不多到了進宮的點。
今日進宮用的是紀雲汐的馬車,紀雲汐先走一步,因為吳惟安被圓臉管事喊住了。
院子裡,擦了一半雨水的雪竹,看了眼被管事牽製住的公子,又看了看出了院子的夫人,鼓起勇氣,悄悄追上了紀雲汐。
“夫人。”他飛上前來。
紀雲汐看著他,停下腳步,面上雖不顯,但內心疑惑。
別人找她,她往往都能猜到幾分來意。
可唯獨雪竹,紀雲汐此刻還真不知道他來找自己是做什麼。
雪竹不止掃腦袋直接,他想好後,說話也直接:“夫人,你布莊還缺人嗎?我想幫你染布。”
紀雲汐:“???”
旁邊下意識擋在雪竹和小姐間的晚香:“???”
昨日吳惟安和紀雲汐逛布莊的時候,雪竹也去了。
他一邊給夫人的布莊掃地,一邊在院子裡看女工們染布,看得如癡如醉,看了很久。
雪竹覺得,染布這活,他喜歡,而且他能做的比所有人都好。
昨天好幾塊布,那些姑娘都染得不夠細致。
好幾回,雪竹都想把那些姑娘掃開,自己上去動手。
但是那些姑娘是夫人的人,夫人是公子的人。
雪竹忍住了。
可昨夜夜裡,他一個人被子蓋頭,睡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覺得,早上公子去翰林院時,他可以去夫人布莊幫著染布,晚上公子回府再回去守著公子加繼續打掃吳家衛生。
這樣,他的日子想必會很充實。
想想,雪竹心裡就癢癢。
奢華精緻的馬車朝宮門急駛而去。
馬車之內,紀雲汐和吳惟安相對而坐。
紀雲汐還有些沒反應過來。饒是她這些年見人無數,但她依舊被雪竹所震驚。
吳惟安無精打采的,神情低落。他的兩千零五十兩存銀,又只剩下了五十兩。
每回他手裡有點小錢,那些下屬就莫名其妙來討銀兩,說自己日子過得如何艱辛,養夫人養孩子,家裡都快要沒米了。
他剛剛看了幾封管事拿來的信,基本都差不多是這些說辭。
可他也要養夫人。
他雖然還沒孩子,但也要為養孩子做好準備罷?
存點銀錢不過分罷?
可每次,這些人都能聞到他手裡有錢,專找他有錢的時候來討錢。
明明也都欠了好幾年,平日也沒見那麼急,可只要他有錢,那便是十萬火急,好像他不給,他們的夫人就要把他們掃地出門一樣。
這問題,出在哪裡?出在他身邊有人有異心。
圓管事最可疑,吳惟安懷疑的就是他。
所以這回的兩千零五十兩,除了他和夫人,就沒第三人知道了。
結果,還是守不住。
就和他以前做生意一樣,明明沒有問題,可總有意外發生。
還都不是人為,是天災。
紀雲汐看了眼他:“怎麼,出什麼事了?”
吳惟安有氣無力道:“下人有二心,但我又暫時離不開他,你說怎麼辦?”
紀雲汐微微挑眉:“這事雪竹和你說過了?”
吳惟安霍然抬頭:“雪竹又怎麼了??”
這孩子,除了有點小毛病以外,不需要他怎麼操心啊。
活幹得又快又好,而且不花錢,還會自己給自己加活,他很喜歡的。
那看來不是雪竹這事,紀雲汐道:“雪竹剛剛找我,說想在布莊給我染布。”
吳惟安一時失語:“…………”
他想了想,笑了下:“這活確實對雪竹胃口。”
那就是同意的意思了,紀雲汐頷首:“我讓寶福安排。”
雪竹這樣的員工,沒有老闆會拒絕。
皇後隱在帷幔之後,紀雲汐和吳惟安朝她見了禮。
皇後笑著對紀雲汐道:“無須多禮,快坐下。說來,本宮早就該宣你進宮一敘,但近日宮中出了不少事,本宮也沒空出時間來。對了,聽說雲汐你近日打算開布莊?”
紀雲汐坐下,面上也帶著淡笑,回道:“回娘娘的話,是的。娘娘也知雲汐自小喜歡衣裳,最近剛好時間閑暇,就打算開幾家布莊。讓娘娘見笑了。”
吳惟安坐在她旁邊,沒忍住多看了她幾眼。
原來她也是會笑的。
皇後面帶笑容,帶著大人對晚輩寵愛的嗔笑:“也好,不過你前頭未開過布莊,怕是會遇到點曲折,你可要小心點。”
紀雲汐忙道:“娘娘放心,雲汐一點會小心。”
皇後頷首,看向一側沒說話的吳惟安:“說來,這是本宮第二回見你。”
吳惟安恭恭敬敬道:“是,娘娘。”
皇後話中有深意:“雲汐這孩子,向來眼光很好,既然她看上了你,那你一定是個好孩子。本宮和雲汐的娘親是多年閨中密友,本宮將雲汐視為自己的孩子,太子也一直將雲汐當妹妹,如今你是雲汐夫婿,也都算是自家人。你可別和本宮見外啊。”
吳惟安臉上微微動容,似乎被感動了:“卑職不敢,雲娘有娘娘疼愛,是雲娘之幸,卑職之幸啊!”
皇後笑了笑:“雲汐近日在開布莊,想來也會忙碌一些。你要多多體貼她。”
吳惟安垂眸,面上帶著輕柔的笑:“娘娘放心,卑職一定會照顧好雲娘,不讓雲娘累到,也不讓娘娘憂心。”
這話便是應下了。
皇後笑了笑:“本宮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三人又閑聊了幾句,紀雲汐和吳惟安便向皇後告辭了。
雖然他們什麼都沒說,但什麼也都說了。
沒過幾日,太子給皇後請安。皇後便和太子提了提,讓太子公務繁忙之際,也記得關心一下雲汐和雲汐的夫婿。
之後第二日,紀明喜便帶著妹妹和妹夫,去了太子府上。
當年,當今聖上繼位,皇後母家和紀家身為左膀右臂,出了不少力。
紀家損失最慘,紀雲汐的幾位叔叔還未成家便犧牲了,只留下她的父親一脈。
只可惜,父親和母親早早在水患中遇害,只留下他們兄弟姐妹幾人。
而李家倒是人丁興旺,再加上宮中有皇後護著,風頭很盛,如今勢力遍佈大瑜,如日中天。
這種局面,一看就知太子黨和皇後一家,包括紀家都是炮灰的命。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書中,他們都是男主五皇子往上爬的墊腳石。
聖上對兩家忌憚極深,如今沒動手,也是因為李家和紀家牽涉太多,皇帝也不好輕易下手。
再加上皇後不是善茬,皇帝有很多把柄在皇後手中。
但只要有機會,皇帝一定不會心慈手軟。
如今局面看著風平浪靜,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樣,可這種局面不會維持很久。
給紀雲汐的時間,不會很多了。
但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紀雲汐和吳惟安跟著紀明喜剛走進太子府,府裡的下人們便忙上來,給一眾人見了禮,熟稔地對當頭的紀明喜道:“侯爺,殿下在花園等您呢。前幾日,殿下剛收來一幅好字畫,就等著侯爺您來一起品鑒。”
紀明喜也認識這宦官,兩人沒聊幾句,便到了太子花園。
太子正在親自剪花枝,聽到下人稟報說清遠侯來了,忙把剪子遞給一旁的下人,急匆匆往外走,兩撥人在鵝卵石小道上相遇。
紀家三人忙朝太子行禮。
太子步伐匆匆,甩甩手,說話都不帶歇的:“免了免了,明喜,你怎到得這般晚,我花都要剪好了!你說說你,你何時能改改你這慢悠悠的性子!實在是讓我好生著急!”
紀明喜一笑,慢慢回道:“殿下多等了,臣……”
他還沒說完,太子就看向了紀雲汐:“雲汐啊,我有一段時日沒見你了。你怎麼也不多到我府上來,太子妃很是想你。”
紀明喜已經習慣了,兀自閉了嘴,站在一旁四處觀望花園之景。
紀雲汐回道:“殿下——”
太子也沒等紀雲汐回,看向吳惟安:“孤聽說過你,你就是那探花郎罷?好樣的,讀書人就要有你這份吃苦耐勞的性子,你在翰林院好好幹,幹個幾年讓明喜給你挑個好官位,以後前途定然不錯。”
吳惟安看了眼旁邊對這一幕都非常習慣的大哥和夫人,收回了眼神,恭敬微笑的聽著太子語速極快的教導。
當初他來上京城之前,太子和幾位皇子身世,吳惟安都有事先瞭解過。
太子是第一個被他排除的。
首先,這太子的勢力太過惹眼,活脫脫的活靶子。
其次,太子向來有勤政愛民的好名聲,天下百姓都對太子很是擁護。因為太子確實做了很多實事。
吳惟安之前沒見過太子,但從這兩點看來,不管太子是裝得勤政愛民,還是真的勤政愛民,吳惟安都覺得這太子是個傻的。
能活到現在怕是上天愛戴。
不過,前幾日見了皇後,以及這段時日和紀雲汐的相處,吳惟安把上天的愛戴,改成了有皇後和他夫人兩位女子護著。
那皇後,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夫人麼,更不會是。
剛剛來拜訪太子的路上,吳惟安還問過紀雲汐,太子是什麼樣的人。
紀雲汐只說了一句:“太子和我兄長關係很好。”
那時候吳惟安沒太明白是何意,現在,吳惟安明白了。
也是,能和紀大人關係好的人,外在性子就算看起來南轅北轍,但內裡其實都差不多。
因為正等他想說‘多謝太子殿下’時,這位殿下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便對一旁的宦官道:“其他大人可都到了,到了就趕緊過去罷!”
皇帝放了一部分權,主要是工部和京兆府尹的事,讓太子參與朝政。
此次來的幾個大人,都是工部和京兆尹府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
太子一行人一進來,大人們都欲起身行禮,太子揮揮手:“都坐下都坐下,楊大人,夏季清河郡一帶雨量大,你那防水土壩建得如何了?”
這下,太子倒是給了那楊大人說話的機會:“回殿下,此事臣已交代下去且時刻關注,請殿下放心。”
太子頷首,又問了楊大人好幾件事,接著他又繼續去問其他幾位大人。
問完京兆尹府大人後,太子又補了一句:“對了,年前那位好心人可有線索?”
京兆尹府大人黑臉默了默:“回殿下,還沒有。”
坐在一旁的紀雲汐和吳惟安下意識對視了一眼。
雖然兩人沒有交談,可他們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意思。
吳惟安問:‘那好心人就是雪竹?’
紀雲汐回:‘是的。’
吳惟安收回視線,望著主位為這天下操碎了人,是真的勤政愛民的太子,輕歎一口氣。
那位好心人,現在應該在開心染著布罷。
太子問完後,看了看堂下眾人,道:“行了,這裡就交給你們了。明喜,走罷走罷,我帶你去看看我前幾日收的畫。”
紀明喜慢悠悠站起來,和腳步很快但又只能慢下來等好友的太子,一起離開了此地。
太子一走,席間的大人們均端起茶盞,各自喝了一大口。
而後他們齊齊看向吳惟安。
吳惟安被看得有些害怕,縮在紀雲汐身側:“雲娘,太子和兄長怎麼就走了?”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不管這些事,這些事娘娘在管。這是太子和娘娘達成的約定。”
這太子,和她那些哥哥一樣,知世間有陰暗而不陰暗。
早年間,太子還為這事和皇後大吵一架,說他不需要這些,他只想堂堂正正當個太子。
可之後沒幾日,便有人因這事而死。
此事發生後,太子消沉了一段時間,似乎是想明白了,便和皇後談了一場心。
最後,兩人各退一步,誰也不為難誰,大家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互不幹涉便好。
他就好好當太子,而皇後就好好扶持太子上位。
故而太子陣營的這些大人,都要做兩件事。一是聽太子的把手上的活好好幹好,二是聽皇後的護住太子勢力幹死其他皇子勢力。
這些大人,都是皇後和紀雲汐選的人,也都不是什麼善茬。
那楊大人率先道:“編修大人在我們這些人面前,就別裝了。三姑娘的夫婿,怎麼會是普通人?”
其他大人也均是意味深長,一副‘你別演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的模樣。
吳惟安挑高了眉,他看向附近老神在在喝著茶的紀雲汐,覺得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在吳惟安的想像中,紀明喜才是參與這場聚會的人。
可沒想到,他夫人才是?而且他夫人,看起來和這些大人都很熟稔??
其他大人也沒再和吳惟安多說什麼,而是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了五皇子。
“近來五皇子流年不利啊,刑部出了件案子,和刑部尚書家兒子隱有牽扯。”
“刑部尚書想壓下來,我們可不能輕易讓此事揭過。”
“你們知道罷?黑淳山匪被剿,聽說慶文王大怒,近日正借著給聖上慶生的名頭,在回上京的路上了。我可等著慶文王到,找五皇子茬了。”
“哈哈哈此事想想就有意思得很,這事編修大人做得好啊!到底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們這些老頭子,都想不出這一石四鳥之計啊!”
“編修大人莫慌,雖太子不管這些事,我們這些為人臣的要多操點心。但等太子上位,我們的好日子便來了。只要我們不做有損江山社稷之事,太子不會像其他皇子般忘恩負義,忌憚我們而對我們下手的。禍兮福兮,你細細想想,反而會覺得太子才是最好的人選。”
吳惟安扯著嘴角笑了下。
既然不用裝,他也懶得裝了,和紀雲汐一樣,靠在椅背喝著茶,聽著這些大人們想點子坑害五皇子。
事情走向確實超出他意料太多,晚間回去後,吳惟安還有些神思恍惚。
照理來說,五皇子那樣的人,才是前頭吳惟安覺得扶持的好人選。
可,從紀雲汐找上他開始,事情就拐向了完全相反的局面。
而且,吳惟安居然還真覺得太子黨的大人們說著有幾分道理。
太子這種君王,對他們這些幕後僚臣來說,才是好主子啊。
畢竟等他完成那件他必須要完成的事後,他也只想富富貴貴地過好小日子。
只是還有一事,吳惟安心頭困惑許久。
他看著擦好手油,帶著一身香味上床的紀雲汐。
她今天又換了新香,整個房間因為她身上的味道,被弄得妖氣衝天。
吳惟安輕輕擦了擦鼻子,淡淡的語氣中藏著深深的詫異:“你居然是太子黨的人。”
剛躺下的紀雲汐更是疑惑:“我不是一直都是?”
她是很明顯的太子黨啊。
吳惟安側過身子,單手托著頭看她,換了種問法:“你常常和各位大人一起談事?”
紀雲汐這才明白他詫異的點:“偶爾,不經常。與你不擅生意一般,我對朝中事也沒什麼興趣。”
吳惟安:“那你還在?”
紀雲汐哦了一聲,平平淡淡告訴了他原因:“大人們做事要錢,錢都是我給的。我自然得抽空去聽聽。”
畢竟錢花到哪裡,這些大人有沒有哄抬價格企圖多騙些她的錢,她總要心中有數罷?
就像現代她投資的公司,就算她不懂公司的具體事務,也不妨礙她去參加公司會議,聽聽那些公司老總骨幹們,都準備把她投資的錢用到哪裡。
吳惟安瞬間沒話了。
他也瞬間明白,那些大人為何對紀雲汐態度如此友善了。
就像他,對著她,他也很友善。
吳惟安輕輕揉了揉自己的腰,友善和她協商:“雲娘,若是今晚,我是說若是,我又搶你被子。你可否忍住別踢我?”
她那腳,還挺有力的,而且踢得挺高,每回都專往他腰那一圈踢。
挺廢腰的。
第53章 053
從前幾日暴雨之夜,吳惟安第一次搶她被子,紀雲汐就知道,這事怕是沒完沒了了。
果然,這幾夜,每晚紀雲汐都會被他扯被子的動靜吵醒。
分床睡倒是可以解決這件事,但沒有必要。
紀雲汐不是個矯情的人,他們是夫妻,這種事和掩耳盜鈴沒什麼區別。
從她看中吳惟安開始,心裡就做好了只要他不踩她底線,就一起生活一輩子的打算。
畢竟吳惟安除了紀雲汐很看重的腦子外,外形整體上也高於男性平均值,那身材那雙手甚至可以算是上佳,屬於紀雲汐願意睡的範圍。
但半夜被人吵醒,她身體的本能反應就是踢,比腦子反應還快,紀雲汐也沒什麼辦法。
紀雲汐回他:“我盡量。同樣,請你也忍住別搶我被子。”
吳惟安頷首,手上把被子裹了又裹:“好,我盡力。”
兩人達成協商,吳惟安揮滅屋內燭火,房間變得幽暗,困意跟著席捲而來。
他背對著她,躺在床沿邊,醞釀睡意。
她背對著他,貼著牆,醞釀睡意。
兩人無論做什麼都能很快靜下心並且專心致誌完成,包括睡覺這件事。
他們心無旁騖,幾乎同時在很短時間內便陷入了夢鄉。
可到了半夜,紀雲汐的被子依舊被吳惟安扯開了。
紀雲汐從睡夢中驚醒,但因這幾日天天被吵醒,她反應遲鈍了很多,幾乎在吳惟安都要鑽進她的被窩裡時,睡夢中的她才意識到。
她的腿照舊做出踹人的動作,就像百米賽跑的運動員一般,屈膝蓄力,就欲往旁邊踢去。
吳惟安也被踢出了條件反射,頭和腳都沒怎麼動,反而腰靈活地往後一躲。
可等了那麼一小會兒,吳惟安都沒等來那一腳。
他徹底清醒,抬眸看去。
紀雲汐也醒了。
她不是愛動的性子,在家一般躺靠在貴人榻上,出入也有馬車,她走不了幾步。
在店裡,她也有歇息的地方,有什麼事讓晚香寶福她們喊店裡夥計們過來就行。
而這幾日,她因為踹人踹得狠,似乎運動量有些過度,大腿的筋有點拉傷,剛剛想用勁,需要大腿使力的那一塊肌肉就疼,直接把她疼醒。
這種感覺,就像紀雲汐在現代,去學跆拳道,跟著老師踢了幾個前踢橫踢側踢,接下來的幾天連下樓梯都困難的感受一樣。
幽暗之中,吳惟安看不清她的臉色,但能看見她似乎在揉大腿。
吳惟安從小練武,馬步小時候一蹲就是一時辰,他稍微一想就明白她怎麼了。
吳惟安輕歎一口氣,他覺得紀雲汐哪裡都挺好,唯獨不太讓他滿意的,就是他這夫人太不愛動了。
像他,只要不是翰林院回來得太晚,他必定都會在糧倉之中繞圈負重跑個一時辰,再去洗漱。他還會拉著圓管事、雪竹、毒娘子一起跑。體力對習武之人很重要,必須日日勤練,不可懈怠。
至於洗衣服那位,他們玄機門奇奇怪怪,逃跑不用輕功也能跑得掉,吳惟安也就不管了。
而這位夫人,別說跑,她連散步都不怎麼散。
吳惟安很自然地從她被窩裡退出來,回到床邊,撈起他的被子,一邊給自己蓋好,一邊對她道:“你平日要多走動走動,才不至於踢幾腳就腿酸。”
揉著大腿,企圖讓堆積的乳酸快些消解的紀雲汐手一頓,她收回手把被子攏好:“要你管?”
難道她不知道要多運動嗎?
在現代的時候,她可是在健身房、瑜伽室、跆拳道館、羽毛球館、遊泳館、舞蹈室、高爾夫俱樂部、網球場等等都辦了終身會員。
但是她真的很忙,哪有時間去?
如今,她布莊即將開業,事情更多,她回來就很晚了,哪有時間?
吳惟安摸了下鼻子,輕歎:“我沒管,這只是我小小的愚見罷了。”
紀雲汐輕嗤一聲:“你倒不如想想,怎麼改掉你踢被子的小毛病。”
吳惟安安靜半晌,最終只能道:“睡罷。”
紀雲汐:“嗯。”
慶文王和當今聖上,都是先太後所出。
其他王爺死的死,傷的傷,唯獨慶文王在封地日子過得滋潤。
聖上對這個皇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對方對他的皇位沒想法,聖上都可以隨這個皇弟去。
畢竟當年在深宮之中,兄弟兩互相扶持,感情也算深厚。
慶文王從小就沒他皇兄聰明,但他長於後宮,也不傻,知道怎麼能保命。
故而他便在封地安心當個富貴王爺,借著皇兄的勢,總愛賺點不義之財。
那黑淳山匪,便是慶文王在背後給他們當靠山,黑淳山匪搶來的大半銀錢,都進了他的口袋。
慶文王和他的王妃妾室子女們,都有揮金如土的毛病。
這下黑淳山被端,慶文王那個心痛啊。
他當即借著皇兄的生辰,帶著小女兒快馬加鞭來了上京城,就是要找那五皇子不痛快!
畢竟那五皇子,在一眾皇子中不起眼,母妃身份低賤,看起來就不受皇兄重視。
他身為皇叔,去幫皇兄教訓教訓,惡心惡心五皇子。只要他不傷人,想來皇兄也不會苛責他。
可慶文王剛到上京,去向聖上請安,聖上卻像閑聊般問他:“黑淳山匪離你封地不算遠,你平日可有耳聞?
”
慶文王心裡一驚,黑淳山匪是他在背後護著這事,皇兄他定然是知道,前頭也是默許的,可現下這般提出來——
他忙答道:“回皇兄的話,確實偶爾有聽到……”
“聽到你怎麼不和朕提?要不是皇兒出手剿匪,朕都還不知那黑淳山匪如此倡狂!”
慶文王瞬間就明白了皇兄的意思。
這是不讓他對五皇子下手啊!
慶文王從皇宮回來後,便有些悶悶不樂,成日在樂坊喝酒,也就沒去找五皇子麻煩。
太子黨的大人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不曾想這慶文王,平日囂張跋扈,做事衝動魯莽,但居然就這般忍了下來!我本還想讓五皇子和慶文王鷸蚌相爭,我們在後頭漁翁得利。可結果,失算了失算了。”
“慶文王能活到現在還是有原因的,大事上他可不衝動。話說回來,聖上到底不喜太子殿下啊。”
“是啊,這些年,各皇子蠢蠢欲動,在朝野中結交權貴,不都是聖上默許的嗎?”
“唉,還是說回正事。如今慶文王袖手旁觀,五皇子一黨把目光對準了我們,對我們虎視眈眈,我近來疲於應對,差一點就落入對方圈套,還好我及時反應過來,否則,老夫這烏紗帽怕是不保咯。”
“我這也是,刑部那不清不楚的案子,人我在護著,五皇子的人近來好幾回派死士想滅口,幸好小吳大人出手相幫啊。”
吳惟安坐在角落,聞言淡笑了聲:“薑大人客氣了。”
各位大人看向他:“小吳大人可有什麼好法子?”
在這裡的各位大人,年紀都挺大,最大的孫子的兒子都出生了。最年輕的,家中也有三個孩子。
單論吳惟安的年紀,在這些大人眼裡,就是個小屁孩。
可大人們卻沒有把吳惟安當小孩的意思。
以前,他們到底也有些年齡論,可那三姑娘,徹底扭轉了他們這種看法。
在一些事情的處理上,三姑娘目光之毒辣和老練,他們這些老匹夫,都不得不服。
而三姑娘親自挑選的夫婿,又怎麼可能差呢?
甚至宮裡的皇後,怕他們輕視吳惟安得罪了人,還特地囑咐過他們這一點。
這些大人既然知道他的真面目,吳惟安也就懶得演戲了。
他靜靜坐在角落,單手撐在扶手,臉隱在昏暗之中,:“五皇子我會牽製住,邢家那邊雲娘也會盯牢。”
眾位大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小吳大人放心,只要你能牽製住五皇子,那些大人沒了五皇子指點,不足為懼!”
吳惟安嗯了一聲,沒再繼續往下聽便走了。
這些大人做事還可以,他不需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吳惟安回了吳家。
紀雲汐還沒回來,他坐在桌前,寫了張小紙條,吩咐宅大人:“給慶文王的老僕。”
慶文王此次入京,下榻在驛館。他把整個驛館都包了下來。
慶文王從樂坊回來,對著他最信任的老僕唉聲歎氣:“本王已經數十年沒受過這氣了!可本王卻得忍著,本王實在難受!這心口,實在堵得慌!”
錢就是他的命根子啊!那五皇子做什麼不好,偏偏動他命根子?!
老僕給慶文王端上一盞醒酒的茶。
這老僕年少時是個街頭混混,做的都不是入流的事,他十二年前才進的王府,在府中跑腿兒,沒一年,就受到了慶文王的重用。
因為這老僕,非常對慶文王的胃口,而且常常能給慶文王出一些好主意。
今夜也是如此。
老僕在慶文王耳邊道:“王爺想惡心那五皇子,還不簡單嗎?”
慶文王道:“但皇兄的意思,是不讓本王對五皇子下手啊。”
老僕露出個笑:“那王爺就別對五皇子下手,您是五皇子的皇叔,也應該多多關心五皇子。聽說五皇子喜好琴音,明日一早,王爺索性帶著樂手去五皇子府上,和五皇子一起賞樂。依老奴說啊,王爺您帶著小群主去五皇子府住上個一個月更好。”
慶文王皺起眉:“本王恨不得從此不要見那五皇子,你還讓本王住他府上,日日見他?!”
老僕把其中的道理細細說給了慶文王聽:“老奴看那五皇子心機深著,指不定成日在府中密謀什麼,府中興許也有秘密。王爺您住進去,那五皇子還怎麼密謀?五皇子一被您牽製住,太子啊其他皇子啊,定會對五皇子的人下手。這事也不是您幹的,聖上又如何怪罪得了您呢?”
紀雲汐的四家布莊,將於明日開業。
其中在開泰莊附近的東蘊布莊,都是最好的布匹,最好的繡娘,最好的衣裳,顧客群體瞄準的自然也是上京城中的權貴們。
開店成本,東蘊也要遠遠高於其他三家。
可此次開業,紀雲汐主打的,卻是位於西邊街坊深處的西蘊布莊。
權貴之家住得都離皇宮近一些,離城門口遠。
而這西蘊布莊四周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身上沒太多銀錢。
五日前,紀雲汐便讓城裡的乞丐小孩們,滿上京城的給她的西蘊店鋪宣傳。
她的四家布莊,都於明日辰時開業。
開業第一月,先到西蘊布莊的前一百名顧客,都可在店裡免費拿一件200文之內的衣服,一百名之後消費每滿100文減50文。北蘊布莊不送衣服,但消費每滿1兩減5錢。而定價最高的東蘊布莊沒有任何優惠,專門提供府中下人、門派弟子服裝的南蘊布莊也沒有活動。
此時夜色已經有些深了,紀雲汐還在西蘊布莊。
她再做最後一遍檢查,店裡的衣服是否都已經擺好,量是否充足,找錢的零錢是不是也準備充分了。
西蘊布莊這些衣服,布料都是最常見的麻布,很便宜。
衣服上的繡樣也不多,都是最簡單最容易繡的花樣,但針腳卻都很平整,布料的顏色也染得不錯。
這些衣服成本不高,賣價也不高。
西蘊布莊的衣服,最貴的一件500文,最便宜的一件20文,但整體來說,100-200文之間的衣服是最多的。
紀雲汐確認好後,出了布莊,上了停在外頭的馬車。
大瑜沒有宵禁。
此刻雖已不早,但也還沒有很晚。
再加上夏日炎熱,還在外納涼的百姓也有不少。
他們看看那離開的豪華馬車,再看了看掛著紅燈籠,很是喜慶的西蘊布莊,都在交頭接耳。
“你說這什麼什麼西什麼什麼布莊,前一百名到店裡的人,真的能不用錢拿一件衣服?”
“是啊,這事聽著是好,可會不會有詐?我可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我在上京城活了這麼多年,可沒見到哪家布莊開業會送衣服。”
“是啊是啊,我也不曾聽過有布莊送衣服。就是對面街口的面館,兩年前剛開,說是會送一碟小菜,但那小菜還真的小,一口都不夠塞!”
“就是說,這西蘊布莊送的衣服,也不會小的連我那大孫子都穿不下罷?”
“但不是說,送的是200文的衣服嗎?那可是200文!”
“不不不,我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就立刻去西蘊店鋪問了,他們說是200文以內。這個‘以內’就很有學問了,這些商人就喜歡搞這些有的沒的,看起來我們能占大便宜,但最後都是我們吃虧,他們賺大錢!”
“可這西蘊布莊是紀家開的,紀家的當鋪,我去當過幾回,其實還挺好的。比我前頭在南方的當鋪,要實誠多了。”
“是啊,人紀家也不缺錢。紀家開布莊,肯定是要搶興樂布莊的生意!那紀家肯定是要動真的!”
“哎呀,你們這些人啊,就最容易被騙!紀家不缺錢,但不代表紀家願意給大家佔便宜啊!哪個商人手裡沒錢?你們啊,就別被這些商人帶跑咯,明天該幹嘛幹嘛,反正你們又不缺衣服穿。真缺衣服穿,還不如去興樂布莊,老字號,不會騙你。紀家都是開什麼當鋪的,哪裡懂哪門子衣服,那些衣服買了說不定也穿不了,一塊爛布放家裡還占地方呢。”
“確實是這個道理。可我明日反正沒事,就起來去看看,真有拿一件也不虧嘛。爛布也可以拿來擦地。”
“我可不行,這個點我可要去買菜,去的晚了,新鮮的菜都被人挑走了,我哪有時間來這等著啊。”
“是說,我明日還有活要幹,沒時間過來啊。”
大家忙了一天也累了,沒說幾句,便都回去歇下了。
這西蘊布莊開業送衣服的事情,不過是個談資罷了,沒在他們心裡停留太久。
大多數人明早一起來,就要開始忙活,就沒時間過來。
倒是閑著的喜歡貪小便宜的,又住在附近不遠的,都決定明日一早來看看。
西蘊布莊離吳家很遠,幾乎跨了半個上京城。
紀雲汐到家時,已經很晚了。
但沒想到的是,房間裡燈還亮著。
紀雲汐走進去,一邊摘耳環,一邊看了看靠在床上,拿著本書的吳惟安,問道:“你怎麼還沒睡?”
吳惟安打了個哈欠:“你不是還沒回來麼?”
紀雲汐坐在梳妝鏡前摘頭飾:“你沒必要等我。”
吳惟安放下手中的書,情真意切道:“你為我們的布莊奔波繁忙,為人丈夫,怎麼能先睡呢?”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哦,那就多謝了。”
吳惟安問道:“你那西蘊布莊,真的要送一百件衣服?”
紀雲汐點頭:“是,怎麼?”
“沒什麼。”吳惟安重新拿起書,想了想又道,“送就算了,可送個十件也差不多了罷?而且你還要送一個月?送個三日也夠了罷?”
紀雲汐把頭上脖子上耳朵上手上能摘的飾品全都摘了。
她此刻困了,所以動作很快,摘完後,她拿了衣物準備去隔壁沐浴,聞言意味深長地對吳惟安道:“你知道,改變一個人的習慣需要多少天嗎?”
還在算這麼一送,他和她,當然主要是他,要虧多少銀兩的吳惟安:“??”
紀雲汐沒回答,也沒等他回答,就快步出了臥房。
沒多久,紀雲汐便回來了。
吳惟安挑了下眉。
平日她沐浴需要大半天,今日這麼快就好了?
真難得。
紀雲汐很累很困,沐浴過程中她都是強撐著,才沒睡過去。
她渾身腰酸背痛的,繞過吳惟安爬上床,掀開被子就躺下。
吳惟安還想著她那個問題呢:“三十天?”
困得腦子都要轉不動的紀雲汐:“什麼?”
吳惟安:“改變一個人習慣,要三十天?”
紀雲汐:“哦,不是,21天。”
吳惟安:“那你為什麼要多送九天?”
紀雲汐:“我樂意。”
吳惟安不太樂意:“雲娘,我知道你家大業大,不在乎這麼一點錢。但如今你我已成家,要為日後打算不是?能省的錢,我們還是盡量省著,這些沒必要花的……”
紀雲汐:“閉嘴,我困了,熄燈。”
吳惟安:“哦。”
燈一滅,不過瞬息之間,吳惟安就聽到了她夫人淺淺的呼吸聲,想來是已經睡著了。
看來真的累了。
他搖搖頭,沒多久也進入了夢鄉。
他明日雖然休沐,但他一早有事,得早起。
兩個時辰之後,外頭天還黑著,吳惟安便睜開了眼。
而後他發現,他懷裡,抱著一個人。
她背對著他而睡,他攬著她的腰。
人柔弱無骨,淺淺呼吸,沒有任何轉醒的痕跡。
吳惟安眨了下眼。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手輕腳地起了床,趁著天還沒亮,駕著他的馬車離開了吳府。
紀雲汐醒來的時候便發現,一向貼著她睡的吳惟安沒了人影。
今日布莊開業,紀雲汐要趕到。
她從床上爬起來,一邊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一邊問寶福:“姑爺呢?”
寶福擰著眉心:“姑爺天還沒亮就走了,小姐,我覺得姑爺不太對勁。”
紀雲汐神情微頓,有些疑惑:“哪裡不對勁?”
寶福想著姑爺推門而出時,臉上的那個輕笑,道:“姑爺是笑著走的,看起來就像,像,像是——”
像了半天,寶福都沒好意思把心裡話說出口。
紀雲汐從鏡中看她:“像什麼?”
寶福咬著唇:“小姐,寶福不敢說,怕您怪我多嘴。”
紀雲汐蹙眉:“說罷,我什麼時候怪過你?”
寶福這才道:“姑爺笑得春風滿面,看著就像是去私會情婦!”
本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的紀雲汐:“…………”
這一點,是不太可能發生在吳惟安身上的。
她搖搖頭,沒讓寶福再胡亂猜測下去,待妝容好後,便去了西蘊布莊。
紀雲汐到的時候,剛好離辰時差一刻。
西蘊布莊門口排了條小隊伍,大概二三十人的樣子。
這和紀雲汐的預期差不多,第一日大家都在觀望,能來二三十個,已經不錯了。
只是——
紀雲汐從隊伍旁經過,欲往布莊裡走時,腳步忽而一頓。
她發現,排在最前頭的那個人,非常眼熟。
赫然便是寶福說,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去會情婦的那位。
第54章 054
一大清早在西蘊布莊外排隊的二三十人,大多都是上了歲數的老人家,老婆子最多,差不多十五六個。老頭子有三四個,圓管事也在其中。歲數比較輕的中年婦女差不多也是三四個。
而排最前頭的吳惟安,年輕得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那身高,簡直是鶴立雞群,旁人想不注意都難。
來排隊領衣服的老婆子們,之前都沒見過吳惟安。
她們你挽著我,我挽著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這年輕小郎君看了個遍,出聲道:“小郎君,這大早上的,你也來領衣服?”
吳惟安立在前頭,穿著月牙白錦袍,以玉冠束發。
他面容白皙,身材挺括,氣質斯文,站在那不太像是會為這200文的衣服,而大清早趕過來的人。
聽到人問起,吳惟安轉過頭去,臉上露出個真誠溫柔的笑容,看起來就是個很好說話的晚輩模樣:“是的,老人家,我也來領衣服。”
老婆子們在這上京城,偶爾也能在大街上看見十分俊俏的公子哥,那容貌仿佛神仙下凡一般。
她們除了感慨一句,內心也沒太大起伏,畢竟那樣的容貌雖然極好,可就是讓人只想欣賞,卻不會真的喜愛,也不會想去親近。
可這小郎君一笑,容貌比不上那些公子哥,但比她們平日遇到的男子也要好得多。
而且小郎君笑起來很好看,身材更是好得不得了,就特別招人喜歡。
她們樂得眉開眼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往外拋,吳惟安也不惱,他今天心情不錯,很耐心地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回答。
“小郎君是哪家人?今年十幾?可娶妻了?若是沒有娶妻,老婆子我有個侄女還不錯的。”
“吳家人,年十八,娶了。”
“可惜了可惜了,小郎君,說來你不信。老婆子我很會給人看面相,你這面相就很好,你夫人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呐!”
“多謝老人家。”
“小郎君家裡看起來條件不錯,怎麼也這麼早來領衣服啊?”
“夫人家條件確實不錯,我家條件差一些。”
“那再差也不能缺你件衣服罷?我看小郎君是個讀書人,正是考功名的好時候,應該在家好好讀書,這種事情你不該操心,讓你夫人操心嘛。夫人條件再好,她嫁給你,就是你家的人,一家哪能說兩家話,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大清早過來領衣服呢?你夫人這般做,就不怕被街坊說閑話啊?”說這話的是人群裡前幾月又給家裡添了個大胖兒子的婦人,面上頗有些得意,“我夫君便在家讀書,這些事情,我是斷斷不可能讓他做的!一日三餐,一年四季,衣食住行,哪樣不是我打點呀!”
吳惟安有些害羞地笑了笑,臉上露出幾分柔情蜜意來:“不可不可,衣食住行這些小事,哪能讓我夫人操心?我夫人近日為開這布莊早出晚歸,我心裡已是很心疼了。今早過來,我夫人也不知道。這布莊今日剛開,我怕店裡沒人,這才特地過來給新店添點人氣的。”
那婦人看著這秀氣斯文的小郎君,聽著這番話,心裡怪不是滋味,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噢,你夫人在這家布莊裡給人幹活啊?雖然在店裡幫人幹活辛苦,但該她做的,你還是要讓她做呀。”
吳惟安有些不好意思:“想來這位夫人誤會了,這布莊就是我夫人開的啊。”
婦人瞪圓了眼睛,面色一青:“什麼?!”
旁邊一直認真聽著的老婆子們也驚訝:“這居然是你夫人開的店!”
人群有人反應快:“可這西蘊布莊不是紀三姑娘開的嗎?你你你你——”
那人指著吳惟安,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吳惟安朝大家害羞的笑了笑。
正巧,紀雲汐就在他跟前經過。
吳惟安打了聲招呼,言語之中皆是關切:“雲娘早,用過早膳了嗎?這一路過來可有累著?”
紀雲汐停下腳步,她看了眼他,抿了抿唇,才道:“用過了,還行,沒你累。”
天沒亮就出門,比她到的還早,她佩服。
吳惟安:“我不累,想到我能成為雲娘你的第一個顧客,我便心下歡喜。”
紀雲汐扯了扯嘴角,明顯不信,敷衍道:“是麼?”
夫妻兩在這說著話,排著隊的老婆子們豎長了耳朵聽著。
聽見紀雲汐這麼問,她們連忙幫著作證。
“是呀是呀,三姑娘,小郎……小吳大人剛剛都還滿口‘我夫人、我夫人’呢,三姑娘,小吳大人這樣的好男人不多了……”
老婆子說到這,聲音越來越輕,便不太敢說下去了。
紀雲汐這樣的貴人,平日就算停留在她們旁邊,她們斷斷是不敢打招呼的。
現下之所以敢說話,完全是和她們聊了一早上的小吳大人在這站著呢。
而現在,看著面前五官明豔,霓裳羽衣,貴不可攀的人,她們話頭一窒,也就沒敢再說下去。
這三姑娘和她們街坊裡剛嫁人的新婦不一樣,不是她們可以說教的。什麼多體貼家中丈夫啊,平日要盡心盡力侍奉公婆啊,快些給丈夫家添大胖兒子啊芸芸。
紀雲汐朝這些老太太老頭子看了眼,目光在吳惟安後邊一直低著頭的圓管事頓了頓,而後重新落回吳惟安身上。
她朝他微微一頷首,邁腿走進了布莊的大門。
布莊馬上就要開了,她沒這功夫聽人嘮嗑。
辰時一到,布莊門打開。
店裡夥計一邊數著數,一邊讓人一個個進去挑選。
老婆子們進去後,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問一旁的夥計:“店裡所有衣服我們都能隨便挑一件,不要錢?”
店裡夥計態度很好,他指了指店裡:“兩百文以內的衣服都可以挑的,店裡一樓的都是。樓上還有一層,但都超過兩百文了,兩百文以上的,都要買。不過店裡這一個月便宜,每滿一百文減五十文呢,同樣的價錢,在其他布莊肯定買不到的。”
“噢——”這二十多個人齊齊驚歎,朝夥計指的幾個貨架走過去,這件翻翻,那件摸摸。
也是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真正相信,送一件兩百文以內的衣服這事,是真的!
白撿的便宜,誰不願意占啊!而且這西蘊布莊的衣服,布料都是普通布料,和其他布莊一樣,皆是最便宜的麻布。可是那花樣和剪裁,以及布料的顏色,都很不錯。
這些老婆子們都是眼光毒辣的,當即就想選件在裡頭最好的。
有些聰明的,還多拿了幾件去問夥計價錢,想在裡頭選最貴的,最好是剛巧就選中兩百文的。
剛剛在外頭話最多的婦人,此刻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摸著衣服。
時不時,她的眼神就專往紀雲汐那瞄。
紀雲汐站在旁邊看了沒一會兒,便往二樓而去。
那小吳大人,和他的管事一人挑了件衣服,跟著上去。
兩人站在樓上往下看,小吳大人低頭,面帶笑容的不知在紀雲汐耳側說什麼。
紀雲汐心不在焉的聽著,雍容華貴的臉龐沒什麼表情,看起來不可一世,像給人甩臉色看一樣。
婦人五指握成拳,挑了件衣服就走,心裡忿忿不平:有錢了不起嗎?還不是會投胎,生在了有錢人家。全上京城都知道,紀家三姑娘的夫君,是她自己不要臉求來的。哪有女子主動上門提親,還不止一次的?這紀家女子真的是把女人的臉都給丟盡了!結果現在還對自己夫君擺臉色!從她來,到現在,她可就沒笑過!這小吳大人可是探花郎啊,前程遠大著呢,她就繼續擺唄,以後小吳大人休了她,她都沒地哭!
婦人這般想著,拿著衣服回了家。
婆婆本來還在為白撿了便宜開心,可一看她挑的是她自己的衣服,就罵道:“你就知道給自己挑衣服?不知道給我那寒窗苦讀的小兒挑一件?你就盡想著你自己!……”
罵聲不絕如縷,婦人很是委屈,往書房看了眼,想夫君出來幫自己說說話。
可沒有,她夫君嫌吵,反而把書房的窗給關上了。
為什麼啊?
為什麼她對她夫君這般好,什麼她都盡心盡力幫他做了,從嫁給他起,寧願自己吃糠糟菜,也要把最好的留給他。可夫君,為什麼還是沒那小吳大人對他夫人那般好呢?
小吳大人那夫人,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處的,和好妻子更是半點都不沾邊,也斷斷不可能做到她這般,小吳大人為什麼反而對夫人那麼好?
婆婆罵了媳婦幾句,想起什麼,忙把衣服放下,抓著媳婦又往布莊趕去:“你不是說今日去的就二三十人嗎?那我們再去一趟,說不定還能多拿兩件!”
可等婆媳倆到了店門口,便發現裡頭已經到處是人了。
聽到真的有便宜可占,周邊人聞訊而至。
婆婆扯著不太情願進去的媳婦往前。
夥計攔住他們,笑著道:“今日一百名已是滿了,兩位若是要買,小的帶你們到二樓去看看?”
兩人只能無功而返。周圍有很多人和他們是一樣的,來得晚了,沒成為前一百。
剛巧這時,紀雲汐一行人從裡頭出來,準備離開。
紀雲汐旁邊跟著的吳惟安,手臂上就掛著件衣服,後頭的老管事手裡頭也有一件。
周遭人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今日這小吳大人第一個來排的,他還挑了件兩百文裡面最好的衣服!不是我說,紀三姑娘既說是送一百件,又何必讓自己人來占這個位置啊?”
“一看你就不知道,那小吳大人不是來和我們搶那一百件衣服的,今日開業,他是來給夫人撐場子的!小吳大人對三姑娘那可是好得沒話說啊。”
“撐場子為什麼要拿衣服回去?而且那是他們家管事罷?管事手裡可也拿了!”沒搶到衣服,就差了一步的人耿耿於懷。
“小吳大人說了,他想成為夫人新店的第一個顧客,這第一件衣服,他估計是想拿回去當信物珍藏呢!至於管事,管事也是給主子家幹活的,順道自己拿一件,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也別氣了,明日來早點就好。這小吳大人頂多也就來這麼一天,又不會日日過來。”
“那肯定的,小吳大人在翰林院供職,可是個大忙人。不過這人是越來越多了,我明早可要早點過來排著!”
五皇子因幫著剿了黑淳山匪一事,最近頗受聖上重視。
這日剛下早朝,他正準備去禮部看看,身邊下人匆匆上前:“殿下,慶文王帶了小郡主來了府中!”
五皇子霍然抬頭:“什麼?”
他連禮部都沒去,便直接回了五皇子府。
那慶文王來他府中,定然是不安好心。
他至今未曾娶妻,府裡只有他一人,有些東西不能讓外人瞧見。
五皇子到的時候,慶文王正在他的宴客廳裡,聽著曲兒,喝著酒兒。
小郡主今年八歲,從小囂張跋扈,在宴客廳裡待不住,已經滿五皇子府跑了。
五皇子的下人想攔又不敢攔,而且小郡主也不聽他們的呀!
五皇子讓人趕緊把小郡主帶回,而後大步走進宴會廳,走到主位前:“給皇叔問安,皇叔今日怎麼突然間過來了?也不提前讓下人說一聲,讓侄兒都沒能好好準備一番。”
慶文王這下終於明白了他那老僕提的點子有多好。
這五皇子府,東西看著都不錯,酒也不錯。
他在這住一個月,吃侄兒的,喝侄兒的,用侄兒的,豈不是美哉?
而且他小女兒調皮愛鬧,在驛館鬧得他受不了,現下來了這比驛館大的五皇子府,鬧也讓他侄兒的下人煩去。
慶文王樂呵呵道:“本王喜好竹樂,聽說皇侄也喜,特地帶來與皇侄欣賞一番。皇侄不會嫌皇叔煩罷?”
五皇子恭敬道:“自然不會。”
這皇叔小時候在宮裡,救過父皇一命。太後薨逝前,更是特地叮囑過聖上,要好好護著這唯一的弟弟。
故而,五皇子面上不會和慶文王過不去。
慶文王硬生生拉著五皇子陪了他一日,到了晚間,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五皇子笑道:“天色已是不早,皇侄送皇叔回罷?”
慶文王依舊坐著,問旁邊在吃東西的小郡主:“儀兒,我們得回驛館啦。”
小郡主當即就將手裡的東西一扔,任性道:“我不要!我要住這裡!我不走!我要住皇兄這裡!你們不讓我住!我這就進宮找皇伯伯,皇伯伯說了,我想要什麼都可以說,皇伯伯都會幫我想辦法的!”
“這——”慶文王一臉溺愛地搖了搖頭,對著五皇子理所當然道,“既然如此,皇侄兒,本王看你皇府也大,你就把最偏僻的房間給本王兩間。待皇兄生辰過後,本王自然就會走。皇侄放心,本王不會白白佔便宜。到時候,這些日子的衣食住行,本王和儀兒用了多少,你算算,本王會付給你的。”
五皇子脖頸間青筋暴起,氣得嘴唇微抖,但還是笑道:“皇叔說的哪裡的話,侄兒這府裡,皇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小郡主一聽,當場就跳了起來,手舞足蹈:“耶耶耶,皇兄真好!皇兄我可喜歡你這裡了!”
……
晚間,西蘊布莊關了門。
今日布莊熱鬧了一天,早上是搶衣服的大眾,後來便是衝著滿一百文減五十文來的。這相當於買一送一了,本就近日有買衣打算的人,都會過來看看。
不過大多數人都還只是在觀望,真正付錢的人不多。
可到底帶起了店的招牌,幾乎就一天的時間,滿上京城都知道,這西蘊布莊每天會送一百件衣服,那衣服還不錯。
西蘊布莊不遠處的街口,有一輛極為低調的馬車離開。
邢舒月低聲道:“去五皇子府。”
馬車朝五皇子府駛去,然而半道被攔下,來人輕聲道:“慶文王帶著小郡主住進了皇府。殿下說,這段時日,姑娘還是先別來了。”
昨晚睡得晚,今日起得早,故而今夜,紀雲汐一到家就去洗漱,爭取早點洗好早點上床睡覺。
她洗好回房時,吳惟安正站在一旁,嫻熟地摸著那兩百文的布料和繡花,見她進來,他道:“市面上兩百文的衣服,繡花沒這般精緻。”
紀雲汐爬上床:“是,這便是我們的優勢。”
吳惟安頓了下:“但成本也會比其他店高,而你的價格卻沒變。”
而且,還有那該死的滿一百文減五十文,雖然這只維係一個月,但一個月得損失多少?布莊什麼時候才能盈利?他的一半銀錢又何時才會入賬?
紀雲汐躺下:“要搶邢家生意,總得下血本。”
吳惟安輕歎一聲:“好罷,不過虧損我可不承擔一半。”
紀雲汐無言片刻,扯了下嘴角:“哦。”
吳惟安將兩件兩百文的衣服掛好,走到床上,在她旁邊躺下,輕飄飄道:“不過你不用擔心,今日有位老人家說我是旺妻的面相,你布莊的生意,必定紅紅火火,不會差到哪裡去的。”
紀雲汐呵了一聲:“別人說你就信?你不如讓我五哥幫你看看面相,聽聽他怎麼說。”
“算了,小事,不麻煩五哥。”吳惟安撐著頭,看著她冷酷的背影,又輕歎了口氣,低低道,“還有人說,你待我不夠好。”
紀雲汐閉上雙眼,心中不起半點波瀾:“你需要對你好的人?”
吳惟安輕笑:“那確實也不需要。”
紀雲汐聳聳肩,拉起被子到胸口,就打算醞釀睡意。
不過,她終於想起了件事。
這一天都匆匆忙忙,早上更是醒來便起了。
紀雲汐這才發覺,昨夜她沒被他吵醒。
紀雲汐翻過身,面朝著他問道:“你昨天是不是沒搶我被子?”
吳惟安輕眨了下眼睛,呼吸下意識變輕,他努力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我今早醒來便起了,沒太注意。”
紀雲汐也沒懷疑:“你昨晚睡前可做了什麼?”
吳惟安仔細想了想:“我多裹了幾圈被子?”
紀雲汐頷首:“那你今晚再多裹幾圈。”
她最近嚴重缺乏睡眠,若是半夜被他吵醒,她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做出什麼事。
在現代,紀雲汐上過一些格鬥課程,教練有教過幾招女孩子遇險時,比較有用的招數。
腰並不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好。”
吳惟安依言,給自己多裹了幾圈。
沒過多久,兩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剛亮,吳惟安率先睜開雙眸。
他今日要去翰林院。
而且他絲毫不意外的發現,自己懷裡照樣有個人。
天羅地網都困不住他,更何況那破被子?
懷裡暖玉生香,他下巴抵在她發頂,雙目微闔,有點沒睡醒。
過了好一會兒,聽到院裡低聲傳來圓管事的聲音,吳惟安才輕手輕腳地起了身。
圓管事見到吳惟安,迎了上去道:“大人和二公子都先走了,公子今日起得有些晚,怕是要遲了。”
“昨日起得太早,不妨事,我用用夫人的馬,應該能趕上。”吳惟安盯著圓管事,“倒是你,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了,那邊辰時才開,你這就領到了?”
圓管事搖頭:“沒,我到的時候,人已經排了很多。數了數,不止一百,我就先回了。”
吳惟安臉一下子就冷了下去:“我昨晚怎麼囑咐你的?我不是說過,今日一定不止百人,要你早些去嗎?”
圓管事老臉更冷:“有人大半夜就在排著。”
吳惟安:“那你不能大半夜去?”
圓管事:“回公子,老奴年事已高,晚上要睡覺。”
吳惟安:“不都說老人家睡不著,起得早麼?”
圓管事:“……都是老奴的錯,老奴睡得著,請公子責罰。”
吳惟安:“算了,下去罷。”
吳惟安搖搖頭,雙手負於身後,步伐輕盈地邁出了院門。
大半夜排著就為件兩百文的衣裳,至於麼?但凡把這勁用到讀書上,早就考到功名了。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直到吳惟安的背影消失,立在廊下的寶福才收回了視線。
她繃著臉,皺緊了眉頭。
姑爺又在笑了,笑得和一朵桃花似的。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第55章 055
吳惟安在最後一刻趕到了翰林院。
剛到沒多久,紀明雙捧著一疊書卷進來,將手中的書卷分給房中眾人。
最近這段時日,翰林院主要都在對史書進行校勘編撰。
紀明雙把最後幾卷古籍遞給吳惟安。
吳惟安將古籍收下,笑道:“麻煩七哥了。”
紀明雙一時之間也沒走。
他看到吳惟安就想起前頭一直圍著妹夫轉的紀明焱,可最近對方不知所蹤。
紀明雙問:“我好幾日沒見六哥了,你可知六哥最近在忙什麼?”
吳惟安還真知道:“在漫山遍野挖蜈蚣。”
挖完之後會興致衝衝來他家找他家大廚品鑒一番。
毒娘子向來也愛這些玩意,若不是她如今廚娘的身份不宜做這些事,毒娘子一定跟著挖蟲子去了。
每回紀明焱拿著蜈蚣心滿意足的離開,毒娘子看著對方的背影,都一臉羨慕,饞蟲子饞得流口水。
紀明焱這些日子下來,已經挖了幾十條蜈蚣,每一條都特地拿來給毒娘子欣賞,然後又拿回家中,放在他的院子裡,給他的毒花毒草鬆土。
而她堂堂毒娘子,在江湖上讓人聞風喪膽的毒娘子,手裡頭卻一條都沒有!
故而近日,毒娘子脾氣不太好。
雪竹都繞著她走。
“…………”
紀明雙搖搖頭。
沒進這翰林院以前,聽到這種事情,紀明雙是定然要去找他六哥,讓他六哥別整天挖什麼蜈蚣,還往家裡帶。
而進了這翰林院,日日早出晚歸後,紀明雙已經無所謂這些了。
他管紀明焱挖什麼蜈蚣,挖多少蜈蚣。
紀明雙現在只想趕在聖上生辰前,將史書校勘好,然後回家睡個一整天。
紀明焱就算把天捅破了,和他有什麼關係?
再大的事情,都有大哥頂著,再不濟二哥也可以。
他只是最小的弟弟罷了,他不需要操心這麼多。他以前一定是太閑了,整日盯著哥哥妹妹們,給他們操心這操心那。有這時間,他當初多跑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吃喝玩樂,和好友們吟詩作對不好嗎?
不像他現在,已經被這翰林院困住了,連睡覺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紀明雙心裡湧起一點後悔。
不知想到什麼,他忽然多看了吳惟安一眼,沉吟道:“你近日交上來的東西不錯,我看過了。大學士也和我誇了你。想來我手裡頭的活,你也能勝任罷。”
吳惟安瞬間就明白了紀明雙的意思。
他輕挑了下眉眼。
從大家進這翰林院開始,他夫人這七哥可都是事事親為,骨子裡也有股天之驕子的傲氣,手裡的活不需要也不想別人染指,向來自己單打獨鬥。這七哥確實也完成得很好,學士們也都很喜歡。
只是,七哥他很忙就是了。
就比如說昨日,翰林院幾乎所有人都休沐,只有紀明雙一個人,還在忙碌著。
紀明雙:“我近日有些忙不過來,我看你每日到點就走了。這樣,你每日多留一時辰,幫我一下?”
吳惟安眼觀鼻鼻觀心,面上很是為難:“七哥,你的活比我們的都難一些,我真的不一定能勝任。”
眼看紀明雙又要開口,吳惟安立馬接上話頭,拋出殺手鐧:“而且七哥,這幾天雲娘的布莊剛開業,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擔心她,想陪在她身邊幫她,還請七哥擔待。”
紀明雙震驚:“紀雲汐什麼時候開布莊了?”
吳惟安:“就在昨日,剛開。”他覷了眼這位哥哥的神色,再補上一句,“開了四家,城裡很多人都知道,七哥你怎麼能不知道呢?”
紀明雙:“…………”
他沉默不語地離開,果然在路上聽到很多人都在提這件事。
也是在這一刻,紀明雙忽而明白,他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再這麼下去,日後紀雲汐孩子都出生了,他這個當小舅的都不知道,那實在太離譜。
沒過一會兒,紀明雙就去了大學士那坐著,喝了好幾杯茶。
紀明雙是個不太會拒絕別人的人,朋友找他,能做的他都幫。這也是為何,紀明雙有很多朋友,天南地北認識很多人的緣故。
故而心裡雖然想推,但紀明雙也不知道怎麼推。
不過他想起了吳惟安剛剛對他說的。
紀明雙依葫蘆畫瓢,學著他妹夫的話術,還參照了一下他妹夫為難的表情,推了一部分活計出去。
“聽說了嗎?昨日清晨,惟安兄早早便到西蘊布莊領衣服去了。”
“嗯,昨日我家娘子說給我聽了。唉,言語中都是讓我多和惟安兄學學。”
“惟安兄是真愛他夫人呐。”
林鳳近日和吳惟安關係愈發好,聞言,他道:“三姑娘的布莊新開,我們是不是最好都去照顧一下布莊生意?”
人群中不少人紛紛頷首:“我正想著這事呢。昨日夫人也問過我,要不要去北蘊布莊添置幾件衣物。”
那西蘊布莊的衣服,都是在幾十文到幾百文之間。
而他們這些人,不會去買這個價位的衣裳。
故而那北蘊布莊,比較適合他們。衣裳價位都在幾兩之間。
至於東蘊布莊,那是給手裡不缺錢的有錢人家開的,衣裳一件都是百兩起步。
至於南蘊布莊,其實也是面向有錢人家。只有有錢人家,家裡僕人多,才用得著給僕人添置一樣的下人衣飾。
林鳳道:“離秋日也沒幾月了,我剛好也需要提前訂製幾件秋日衣裳。不如今晚,我們早些去北蘊布莊逛逛?”
眾人紛紛點頭。
有人看向人群中一名瘦高的男子:“馬旭兄,我記得你前日剛說,你家中爹娘弟妹過幾日會到上京城,你和夫人準備給他們添置新衣。這不正好嗎?”
馬旭笑了笑:“是啊,不過今晚我可能有些事,不一定能和你們一起。你們先去,我過幾日再去看看也不遲。”
大家點點頭,也就沒多說了。
馬旭心裡其實很不樂意。
他和夫人都看中了興樂布莊的衣裳,只是那衣裳稍微有些貴,他和夫人還在猶豫。
可再怎麼猶豫,馬旭其實都已經決定了,就去買那興樂布莊的衣服。
興樂布莊是百年老字號,在大家的心裡,能穿興樂布莊的衣服,可就算是有頭有臉的人了。
馬旭家裡並不富裕,這些年在翰林院供職,辛辛苦苦攢了不少錢,日子好過了一些,這才把在鄉下的爹娘弟妹接過來。
讓爹娘弟妹穿上好衣服,是馬旭當年心中小小的一個執念。
吳惟安也是寒窗苦讀考進翰林的人,而且比他還要拚命幾分,故而馬旭一直以來都挺佩服吳惟安的。大家平日也都玩在一起。
但因為和吳惟安走得近,他就一定要去買那紀三姑娘布莊的衣服嗎?
憑什麼?
馬旭心裡很不舒服,但他也不好說什麼,可心裡已經有些不受控製,開始厭惡吳惟安這些人了。
甚至就走幾步去吃飯的功夫,馬旭都已經在腦裡想好要怎麼遠離隱隱以吳惟安為中心的這個圈子了。
他當初就應該自獨善其身,和大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
交往太深,這種人情世故,實在讓人討厭得很。
在翰林院的飯堂門口,林鳳一撥人剛好和吳惟安碰上。
“惟安兄!”大家紛紛打招呼,“恭喜你家夫人新店開業啊。”
吳惟安面容友善:“多謝各位。有空定然請各位喝酒,不過家中最近忙,實在沒時間,估計要日後了。”
“不礙事。”林鳳道,“我剛剛還和大家說,今日晚間去北蘊布莊看看,添置一些衣裳。”
北蘊布莊?
每滿一兩減五錢的那家?
吳惟安視線在馬旭臉上一掠而過,笑道:“多謝林兄,多謝各位。但大家不必如此,若是最近確實需要買衣服,是可以去看看。但若是不需要,就不用去了。等日後有需求,再去也不急。若是各位因我的緣故,而特地去花這錢,我心裡實在難安啊。”
現在這一個月,布莊給的價格,相當於買一件送一件,這可是虧本買賣。
吳惟安希望這些同僚,最好都一個月之後再去。
故而他又多勸了幾句,硬生生把大家勸了下來。
在旁邊的馬旭一愣,心裡頭還沒堆起來的厭惡瞬間就沒了。
反而,他覺得可愧疚了。
人家惟安兄沒這麼想,他卻以自己的惡意,先去揣測了對方的意思。
吏部的大人們照舊準點回家。
一到家中,用過晚膳之後,幾位住的近的大人打算一起遛鳥,但一個個都被夫人拉去逛北蘊布莊了。
大人們疑惑:“家中不缺衣物,又要買嗎?要買為何不讓下人們去?而要你我親自跑一趟?”
夫人們惱道:“紀大人的妹妹開了布莊,於情於理,我們都該親自去照顧一下生意!”
大人們更是疑惑:“啊?紀三姑娘開布莊了?”
夫人們納悶:“對啊,昨日新開的,全上京城都知道了,你們怎麼不知道?紀大人沒提這事嗎?”
大人們搖頭:“沒啊。”
吏部的大人們,近日來日子過得很滋潤。
朝堂之中暗潮洶湧,可在吏部,卻一片平和。
今日,尚書大人紀明喜花半個時辰就安排好了一切事務,拉著幾位大人一起喝茶,給大家講佛經。
什麼布莊?
尚書大人根本就沒提起過,他們現在的腦子裡,都是尚書大人教的佛經。
可夫人們壓根不信,拉著大人們過去了。
到的時候,發現北蘊布莊裡擠滿了人。
而且都是些熟識面孔,基本上都在朝廷裡當官。
大家本意都是衝著紀家來的。
他們也沒想著靠買幾件衣服,就妄想攀上紀家的關係。但買幾件衣服,對大家而言也只是小事,這道理,就和伸手不打笑臉人一樣。
多在人面前笑笑,總比不笑好。幾件衣服的錢,這些人也不缺。
而林鳳一幫人,雖午膳之時被吳惟安勸了幾句。可吳惟安越是勸,大家便越發覺得吳惟安這人好,越覺得吳惟安這人好,大家就更想就照顧他家生意。
故而今晚,林鳳他們還是來了。
甚至連本來不想來的馬旭,也都來了。
這下,北蘊布莊人滿為患,往來者官位都不大,但都是讀書人,大家碰上了皆能互相聊個幾句,越聊越投緣,交情也就這麼搭上了。
大人們在聊詩文聊古往今來,夫人們倒是全心全意在看衣服。
一看便發現,這北蘊布莊的衣裳,居然完全不比興樂布莊的差。而且現在買,還比興樂布莊便宜一半!便宜一半啊!!
能親自來店裡挑衣服的大人,官位都小,一年俸祿沒多少銀子,夫人們操持家務,也都是一文錢當兩文用的。
這下,夫人們起勁了。
甚至開始琢磨著,要不要多買一些,把明年後年的也都給買了囤著?
從西蘊布莊過來的紀雲汐,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北蘊布莊,輕輕揚了揚眉。
西蘊布莊那邊生意也不錯,可沒想到,這北蘊看起來還更好。
這倒是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紀雲汐沒待太久,便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她到家的時候,吳惟安站在書桌之前,神情認真地寫信。
紀雲汐也沒打擾他,拿了換洗衣物去沐浴。
待她洗好回來,吳惟安的信也寫完了,他封好後,交給圓管事:“以宅長老的名義,送到玄機門。”
圓管事道了聲是,拿了信便退下了。
紀雲汐剛好聽到這句,隨口一問:“宅長老知道你以他名義,給玄機門送信麼?”
吳惟安輕輕揮了揮衣袖:“他不需要知道。”而後他又補了一句,“估計他也不想知道。”
紀雲汐搖搖頭,換了個話題:“對了,今日北蘊布莊生意不錯,我看到很多和你交好的翰林院人士。”
吳惟安:“?”
他不是把他們勸下來了?
畢竟當下,他們去店裡買衣服,可不是送他錢,是占他便宜啊。
紀雲汐向來恩怨分明,她以為是他幫著招攬的生意,道:“多謝。”
吳惟安眼眸微微一動,輕咳了一聲:“不用,都是自家生意。”
紀雲汐聞言便沒再說什麼。
此時離安寢時辰還早,她靠在美人榻上,難得有時間看會兒雜書。
吳惟安靠在書桌前:“南蘊布莊,我手上也有客源。”
紀雲汐從書中抬起頭:“哦?”
吳惟安道:“武林各門派,我都有點關係。不過若是太多門派用南蘊布莊的衣服,就太惹人眼了。”
紀雲汐聽著聽著,就覺得稍稍有些奇怪,她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吳惟安:“玄機門挺好。你五哥是玄機門的弟子,玄機門用南蘊布莊的衣服,實乃情理之中。”
紀雲汐心裡頭瞬間有個念頭浮現:“所以……你剛剛寫那信,就是讓玄機門用南蘊布莊的衣服?”
吳惟安一臉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
紀雲汐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實在沒忍住:“可玄機門是小門派,上上下下也就五六十人,他們頂多也就只訂五六十件?”
五六十件衣服,還要特地從上京城運到玄機門,何必??
吳惟安諄諄勸道:“雲娘,積少成多的道理,你應該比我懂才是。”
紀雲汐一口血差點沒吐出來。
她在生意場上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奇葩沒遇過,她的心緒,已經很少有這麼大的起伏了。
紀雲汐闔上雜書,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擠出個笑,學著他的語氣,諄諄勸道:“安郎,這衣服從上京城運到玄機門,途中花的銀錢,大概比賺得還多。”
吳惟安挑眉:“五哥不是要回玄機門嗎?五六十件衣服,讓五哥帶一下就好了。”
紀雲汐:“…………”
她無話可說,重新翻開雜書,敷衍道:“也是。”
可沒看幾行,她便察覺到吳惟安依舊還在盯著她。
紀雲汐微微蹙眉,抬頭,看著他。
吳惟安輕眨了下眼睛,也在看著她。
紀雲汐:“有事?”
吳惟安搖頭:“沒事。”
他頓了一下,又問:“你沒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紀雲汐:“??”
她皺著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他。
從剛才,紀雲汐就覺得他有些不太對勁了。
從他開始自bao他和武林各門派有關係開始。
看著他眼裡似有期待的模樣,紀雲汐心頭有個非常荒誕的猜測:“你是想讓我……誇你?”
說實話,這個猜測,紀雲汐問出口,都覺得不可能。
他為什麼想讓她誇?他為什麼開始慢慢自bao?
這種情況,紀雲汐在現代遇到過。
對方是個年輕有為的男企業家,合作到一半,就開始做一些對她有利,但對他自己利益不太大的事情。
果然沒多久,對方向她表白了,說是喜歡她。
紀雲汐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心情,就很無奈。
她自然拒絕了對方,但當時兩人還有合作,就說好了合作還是繼續,和以前一樣。
可之後,那位總裁正事不幹,還總借著開會的名義,試圖約她吃晚飯看電影。
而且智商開始下降,差點害得他們的項目大虧損。
從那以後,紀雲汐對一切戀愛腦的生物敬而遠之。
她眼裡深處藏有警惕與戒備。
吳惟安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兩人都沒說話。
半晌,他忽而輕笑,眸光幽深:“我只是想說,我盡力了。”
紀雲汐:“所以?”
吳惟安收回視線,悠悠道:“所以,能四六嗎。你四我六。”
紀雲汐想都沒想,一口回絕:“門都沒有。”
吳惟安:“哦。”
在這之後的幾日,西蘊布莊和北蘊布莊的生意愈發好了。
一來,大家都發現,這兩家布莊的衣服,是真的不必興樂布莊的差,而且最近多便宜啊,比興樂便宜一半呢,誰不買誰傻。
二來,北蘊布莊如今已成為書生們最喜歡逛的地方了,因為在那時不時就可能遇見翰林院的大人們。翰林院的大人,可都是科舉之中的佼佼者。若是能遇見,得到對方幾句點撥,甚至得到提攜,那可是踩狗屎運的大喜事啊!
這兩家店,店裡的存貨都賣空了,還好紀雲汐開店之前早有準備,很快又補了新的。
可南蘊布莊和東蘊布莊,卻人煙稀少。
東蘊布莊的衣服很貴,而且不賣現貨,都是專人專衣需要訂的,一套最少都是五十兩起步,尋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會去買。
和紀家交好的幾位小姐,倒是都有訂個幾件。
可生意這事,靠熟人照料,是起不來的。
南蘊布莊買的是家僕衣裳,一次至少五十件起賣,面向的也不是普羅大眾,而是家大業大的人。
“舒月你別擔心,北蘊和西蘊看著人多,可都是虧的。東蘊和南蘊更是無人光顧,根本不足為慮。”閨中密友小聚,一位小姐笑著勸道。
“就是呀。東蘊我去看過了,也不知她紀雲汐怎麼敢賣這個價,衣服沒你家的好,卻還比你家的貴。”另一位小姐嗓音柔媚道,“你就寬了心,等著她紀雲汐自個兒關店罷。”
席間低著頭的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絕美的容顏。
在這上京城,眾人都知紀雲汐是個美人,那是因為大家都沒怎麼見過邢舒月。
她出入都戴著兜帽,見她容貌的人,很少很少。
不知道的人,都還說邢家孤女,定是容貌醜陋,才整日戴著兜帽呢。
女子微微一笑。
離了五六條街的吳家,這三人口中的紀雲汐,正在沐浴更衣。
待她備好妝容,準備出門時,從翰林院回來的吳惟安剛好到家。
吳惟安挑眉:“你要出門?”
紀雲汐頷首:“是。”
吳惟安看了看快要黑下來的天:“可這個時辰,就快用晚膳了。”
紀雲汐揮了揮衣袖,輕輕嗅了嗅自己的新香,還挺滿意的:“哦,我今晚不在家用晚膳。”
吳惟安看著她這盛裝打扮的模樣,直覺她肯定是要去見誰,而且定然不是見她哥哥們:“你要回紀家用膳嗎?”
紀雲汐搖頭:“不是。”
吳惟安一手撐在桌沿:“你約了人?”
紀雲汐想了想:“也不算。”
吳惟安漫不經心地翻著桌上的書頁:“那你一個人在外用膳?”
紀雲汐沒否認:“差不多。”
吳惟安收回手,轉身對她道:“既然如此,索性我和你一道去好了。”
紀雲汐:“?”
吳惟安:“省得毒娘子要備我的膳食,而且我想起來,我們確實還從未在外用膳過。這樣,你挑個地方,這頓我請你。”
紀雲汐:“??”
紀雲汐挑高了眉,確認了一遍:“你請我?”
吳惟安淡淡地嗯了一聲。
紀雲汐不太相信:“你付錢?”
吳惟安一臉無奈:“那是自然。”
他還有五十兩。
別看他夫人一開口就是幾千兩幾萬兩,但在這寸土寸金的上京城,一兩銀子就能夠吃得很好很好很好了。
就算紀雲汐要去最貴的酒樓,十兩也差不多了。
他夫人的性子,也不是會亂點菜的人。
足矣。
紀雲汐笑了一下:“那好啊。”
因為臨時多了個人,兩人出門前耽擱了一下。
一個時辰後,紀雲汐豪華的馬車才到了地方——
怡紅院。
全上京城,不,全大瑜,最好,也是最貴的,銷金窟。
第56章 056
怡紅院位於護城河旁。
一到了夜間,護城河這一帶紅燈籠高掛,絲竹管弦聲不絕如縷。
河邊的風吹過來,都帶著女子旖旎甜豔的香。
行走在其間的多半都是春風滿意的男子,三三兩兩,或醉或醒,留戀在這夜晚的溫柔鄉中,不知今夕是何年。
此處大多都是青樓樂坊,做的都是男子的生意。
當然,不遠處的角落中,也有家小倌館,也能看見幾個明顯作男子打扮的女子混跡其間。
吳惟安先下的馬車,聽到後頭動靜,他一邊觀望四周,一邊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長。
旁邊候著的寶福,從來都沒有一雙能欣賞男子的眼睛,見此反而快她姑爺一步,率先伸長手將紀雲汐扶下來。
手尷尬地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瞬。
吳惟安搖搖頭,輕歎一聲,將自己無人問津的掌心收回。
怡紅院是全上京城最大的青樓,出了不知多少名妓。
平日怡紅院就很熱鬧,可今夜,人更是絡繹不絕。
院前不少小廝正在牽著馬,將貴客們金碧輝煌的馬車牽到後頭的馬廄中。
看到紀雲汐,在門口迎著貴客的老鴇眼睛一亮,身姿嫋娜地迎了過來。
老鴇上了年紀,臉上皺紋橫生,可風韻猶存,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今夜是什麼風,把三姑娘都給吹過來啦。”
紀雲汐輕笑:“劉媽媽,好久不見。”
劉媽媽的眼神瞥了眼旁邊的男子,沒怎麼理會他,親昵地迎著紀雲汐進了這怡紅院。
附近一直盯著紀雲汐看的一眾男子:“?”
怎麼回事?要知往常,這怡紅院都不怎麼歡迎女客,畢竟女客大多來捉姦,往往都是來大鬧一場的。
可現下,這劉媽媽不理一旁男客,倒是對那女客格外殷勤?
看看那男客,臉上神情都不太好了。
男客吳惟安正仰著頭,雙手負於身後,望著上方流光溢彩的‘怡紅院’三個大字,步伐有些邁不開。
早年間行走江湖,什麼地方他沒去過?
這青樓裡的花費,他最清楚不過。
是他大意了。
他是真沒想到,他夫人是來這裡用晚膳的。
要是知道……
紀雲汐跟著劉媽媽走了幾步,見人沒跟上。
她輕輕眨了眨眼睛,特地停下來,轉身,用那雙清晰堅定的眼眸,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他。
吳惟安站在街邊人潮之中,看著燈火闌珊處,轉過頭來面容明豔氣質卻清冷的女子,眉眼微微一頓,眼裡幽深一片。
下一瞬,幽深褪去,他揚起了一個稍許勉強的笑。
吳惟安邁腿,深一步淺一步地朝她走去。
紀雲汐見他跟上,才往裡走。
劉媽媽看著這兩人間的暗潮洶湧,什麼都沒說,嬉笑著給紀雲汐介紹:“這批女子都是我前頭特地從江南各地網羅過來的,腦子也水靈。”
紀雲汐嗯了一聲,和劉媽媽聊天時,神情意外柔和,面帶笑容,和在吳惟安面前,甚至她哥哥面前,都不一樣:“劉媽媽好手段,能把聞名江南多年,賣藝不賣身的青簾姑娘都請進你怡紅院。”
這青簾姑娘,可是江南那邊聞名已久的藝伎,今年二十二,在現代還是剛出校園不久的年紀。但在古代,在這青樓水嫩嫩的女子中,不算年輕。甚至可以說,有些老了。
但今夜,這怡紅院九成以上的人,都衝她而來。
多少男子,都想買下這青簾姑娘的初夜。
無他,新鮮罷了。
“三姑娘這誇得讓媽媽我都不好意思了。”劉媽媽笑道,“哪有什麼手段,只要肯下血本,都能成啊。”
紀雲汐笑著頷首:“也是。”
“也不知青簾姑娘有沒有這個運氣,讓三姑娘看上了。”劉媽媽感慨一句,“我經常和我這些姑娘說啊,她們最好的歸宿就是被三姑娘您看上了。”
紀雲汐跟著劉媽媽走上雅間,眉眼帶笑,但笑意淡淡的:“是麼?說起來,我一直看中的都是劉媽媽你。”
劉媽媽拿著帕子掃了紀雲汐一下,香味撲鼻:“若媽媽我年輕幾十歲,那我肯定就應了。我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咯,就守著我這怡紅院過著罷。好的歸宿,還是留給這些還年輕的姑娘們。”
劉媽媽將人帶到最好的雅間,離開前又看了眼安靜不語的吳惟安,給他們關上門離開了。
紀雲汐走進去,在主位坐下。
這處雅間視野極好,窗戶開著,正對著下方的戲台。
一會兒,這批怡紅院的新姑娘們,都會在上方或唱或跳。
初夜價高者得,若是要買人,就得找劉媽媽問價了。
吳惟安在紀雲汐一旁的位置坐下,第一個問題便是:“這雅間,要另外加錢麼?”
紀雲汐看了眼寶福。
寶福這才開口,一臉刁鑽:“茶水酒菜滿一百兩就不用。”
吳惟安態度很好地繼續問:“若是滿不了呢?”
寶福雙手捧著垂在小腹前,吊梢眉裡都是明晃晃地瞧不起:“滿不了要加十兩。”
吳惟安陷入沉思。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沒忍住,眉眼彎了下。
吳惟安也看向她,眼神飽含真摯,似乎想讓她開口問點什麼。
只要她開口,他就有辦法把這頓推出去。
可紀雲汐什麼都沒說,很快斂了笑意,挺自在地靠在椅背,把玩自己剛染的水黃色指甲。
吳惟安指尖輕扣桌面:“似乎有些貴啊……”
紀雲汐輕佻眉眼,柔聲道:“是有些,這頓就多謝安郎了。”
吳惟安:“…………”
門被推開,怡紅院的夥計拿著紙筆快步走進:“三姑娘,大人,兩位可要用點什麼?”
吳惟安率性開口:“你這有菜單麼?”
夥計一愣,忙道:“有的有的。”
他把一張紙遞了過去,看了看主位上的三姑娘,又看了看這位擰著眉認真看菜單的大人。
這位是三姑娘,夥計熟。三姑娘帶著的這位,怕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探花郎了。
這探花郎果然是個本本分分的書生啊,身上沒一個地方和他們怡紅院搭的。
剛剛劉媽媽帶著他們上樓的時候,夥計就發現了。
別的男人眼睛盯著的,都是樓裡姑娘們低低的領口,雪白的肌膚。而這位,盯的都是桌上的酒菜,一旁的金瓶玉石。
看來這探花郎以前家裡確實沒幾個銀錢。夥計在這怡紅院跑腿,家裡也是窮苦的,頓時就對這勤儉持家陪著夫人來的探花郎有了些好感。
故而對方一個個問那些酒菜多少銀兩時,夥計都耐著性子回答。
畢竟怡紅院的菜單,從不寫價錢。
要是是其他客人,他可是不回答的。
來怡紅院了,還問酒菜多少銀兩一道?
既然沒錢,來什麼怡紅院啊!
問完,對怡紅院的菜價酒價有了個大概瞭解後,吳惟安也沒問紀雲汐要吃什麼,自顧自點了一素一葷一湯:“清炒毛毛菜,魚香肉絲,番茄蛋花湯,兩碗白米飯。”
四樣加起來,正好八兩六。
加上雅間費用,最終十八兩六。
不得不說,怡紅院賣的這米這菜,怕不是黃金做的。
錢這麼好賺?
夥計第一回,遇見雅間的貴客,就點了這些。
他下意識看向紀雲汐。
吳惟安把菜單紙遞回去:“好了,就這些,你可以走了。”
“等等。”紀雲汐餘光覷著旁邊的人,垂下眼眸,輕飄飄道,“再加一壺劍南春。”
夥計:“好——”
吳惟安打斷夥計:“你先等等。”
而後他轉向紀雲汐:“你想喝酒?”
紀雲汐:“嗯,不行?”
吳惟安神情認真:“我那還有上好的桂花酒。”
紀雲汐:“我就想喝劍南春。”
吳惟安哦了聲:“可依你的酒量,你不怕喝一杯就倒?那接下來你還怎麼看姑娘?”
想起那晚喝醉的自己,紀雲汐:“…………”
紀雲汐扯了扯嘴角,輕嗤一聲:“也是,那便來一壺明前龍井。”
夥計:“好——”
“你等等。”吳惟安打斷夥計,對紀雲汐道,“明前龍井的茶葉,你不是有嗎?你手裡的明前龍井是最正宗的,外頭的明前龍井,都有些次了。”
夥計這就不同意了:“大人,我們怡紅院的明前龍井,那可是頂好的——”
吳惟安笑:“可我夫人家的明前龍井,是當今太子殿下賜的,你們怡紅院的明前龍井,難不成比太子殿下的還要好?”
夥計這哪還敢說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忙道:“不敢不敢,那當然是太子殿下的好多了。”
吳惟安朝紀雲汐一笑:“你看。”
紀雲汐面色冷清,不為所動:“就加一壺明前龍井,我現在就要。”
吳惟安無奈歎了口氣,他起身:“這樣,我去馬車裡取茶具茶葉,我親手給你泡。您看成嗎?”
紀雲汐抬頭看他,紅唇輕啟:“也可。”
吳惟安便走出了雅間,而且不由分說把夥計也給帶走了。
寶福看得目瞪口呆,見姑爺走後,她委屈朝紀雲汐哭訴:“小姐,您看看姑爺!他就給您點這些玩意兒!”
紀雲汐坐在主位,輕輕彈了彈她的指甲,不緊不慢道:“寶福,你去找夥計,給我加兩道菜。就——”她想了想,他手裡頭應該就五十兩,“鯽魚豆腐湯,紅燒排骨。”
寶福:“好的!小姐!!”
吳惟安靜靜看著眼前的鯽魚豆腐湯和紅燒排骨。
而後他又看了看一旁的紀雲汐。
紀雲汐拿著茶盞,面色平靜地望著前方的戲台。
她輕抿一口上好的明前龍井,看著臺上女子淚光盈盈地唱著歌,嗓音帶著哭腔,哀怨淒婉,我見猶憐。
可直到這首歌唱完,席間有人出價,紀雲汐依舊不為所動。
這鯽魚豆腐湯從熱氣騰騰到涼氣陣陣,吳惟安就沒見紀雲汐吃過幾口。
她這人,嘴巴挑著。
這怡紅院貴得要死的鯽魚豆腐湯燒得一般般。
而且她不止嘴巴挑,眼光也挑。
鯽魚豆腐湯都涼了,她也就出手買了三個姑娘。
能進怡紅院的,容貌身段都不會差。可站在這臺上,每個人的表現卻不盡相同。
有哭哭啼啼的,唱得斷斷續續,害怕得畏畏縮縮的。這種,紀雲汐一個都沒要。
有已經認了命,眼裡一分光彩都沒的。紀雲汐也沒要。
有得意洋洋,妖嬈嫵媚的。紀雲汐更看不上。
她出手買的那三個姑娘,均是堂堂正正站在臺上,和其他人一般無二,跳著舞唱著歌,但那雙眼裡都透著不甘,藏著火焰。
也許只要給把草,就能燎原。
最後一個,自然是那萬人期盼的青簾姑娘。
吳惟安早年間在江南見過。
遊走在一眾男子之間,濃情蜜意,借力打力,卻依舊能保自己清白之身。
是個聰明人。
只是平衡終究會被打破,再狡猾的兔子,也會被獵人攜手瓜分。
吳惟安當時猜她頂多再撐三年,可不曾想,居然撐過了五年。
五年過去,江南怕已沒有她的立身之處。她倒也聰明,索性來了上京城,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吳惟安看向紀雲汐。
果不其然,紀雲汐在寶福耳邊輕聲囑咐。
青簾是最後一人,這場熱鬧即將到達尾聲。
吳惟安垂眸,輕輕放下手中筷子,剛想站起來,一只手忽然伸過來,直接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手五指瑩潤如玉,指甲修得微長,染著水黃色。
前日,他親眼看見她的丫鬟們給她染的,而她人就懶洋洋靠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
紀雲汐交代完寶福,偏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吳惟安不緊不慢,語氣微微疑惑:“雲娘,怎麼了?”
紀雲汐鬆開他的袖口:“差不多結束了,我們可以走了。”
吳惟安嗯了一聲,從席間起身:“你先等我一會兒,剛剛茶喝得有些多,我去去就來。”
紀雲汐跟著起身:“正好,一起罷。我茶也喝了不少。”
吳惟安笑容微窒。
紀雲汐寸步不離地跟著吳惟安。
哪怕吳惟安上茅廁,她也在門口等著。
怡紅院的茅廁,也修得金碧輝煌,就是窗被鎖死了。可能是怕怡紅院的姑娘跑出去。
最終,兩人踏出怡紅院的大門之時。
紀雲汐買了四個姑娘,花了整整一萬兩。
吳惟安請夫人吃飯,用了整整四十八兩六。
紀雲汐帶著四個姑娘,在回吳家之前,先去了一處宅院。
院子不大不小,也是她手裡的宅子。
紀雲汐和吳惟安下車後,新買的四位姑娘早就下了車,低著頭在一旁候著。
她們此時此刻,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主顧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對什麼。
雖是如此,但四人表現也還算穩得住,眼裡不帶任何淚光,也沒有妄想逃跑,而是選擇靜觀其變。
青簾經曆過大風大浪,年齡在四人間最長。
她禮儀極佳,聽到有人下了馬車,就先福了福身,眼睛也一直看著地面,沒抬過頭看過哪怕一眼。
紀雲汐一一看過,什麼都沒說,當頭朝大門口而去。
行走間,裙擺飛揚,淡淡的鬆脂香味傳來。
眾人一愣,除了青簾外,其他三人皆愕然地抬起頭。
前方,紀雲汐一步步拾級而上,走得極穩。
吳惟安伴在一側,時不時摸摸腰間錦袋,有些心不在焉。
步入正廳時,心不在焉的吳惟安忽而回了神。
廳內,有四名男子候著,每一個均是上等之姿,特別是最左邊的那位,容顏上佳,氣質縹緲如雲,笑起來眉目含情。
一看,就是女人最愛的長相。
這人吳惟安雖然沒見過,但他聽過。
這是和怡紅院同一條街的,街口那小倌館的大紅牌,魚躍公子啊。
魚躍四人朝紀雲汐見禮,嗓音清亮,帶著年輕男子的風味:“見過三姑娘。”
紀雲汐微微一笑:“不用多禮。”
吳惟安霍然看向紀雲汐,那雙眼裡,都是控訴之情。
紀雲汐沒理他,轉身看向後頭跟著的四位姑娘。
青簾也已抬起頭來,她極為注意分寸,並沒有直視紀雲汐,而是避開了一些,餘光不經意掃到旁邊的人。
她目光忍不住一凝,神色微微愕然。
吳惟安低垂著眉眼把玩他腰間的錦袋,並沒有任何回應。
紀雲汐眉間微微一動,朝著青簾的方向,看了眼吳惟安。
寶福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八人的賣身契,她把賣身契遞給紀雲汐。
紀雲汐接過,收回視線,走到一旁坐下。
吳惟安跟著坐下,青簾的目光忍不住跟了一會兒,意識到什麼,又立馬收了回來。
當年在江南,她十七,這位小她四歲,十三。
青簾親眼見到他殺人,還不小心見到面罩滑落後他的長相。若不是她反應快,靠出賣城裡幾位元大人家的消息,並且對月發了毒誓,躲過了一劫,她怕是已經命喪黃泉。
當初,青簾其實還大著膽子,仗著自己年輕貌美,才藝一絕,妄想讓這位帶著她離開,給她一個容身之所。
青簾直到今日,還能想起那日的畫面。
她長於樂坊,生於樂坊,可她不想一輩子都在樂坊,供人取樂。
青簾當時雖然害怕,但她也不是尋常女子,隱隱覺得面前這人,絕對有能力帶她離開。
機會向來轉瞬即逝,青簾會努力抓住每一個機會,她朝他跪下,淚眼婆娑:“這位公子,求您帶青簾離開此處。”
少年郎站在樹蔭之間,月色從上方灑落,落在他手裡帶血的刀上。
他歪了下頭:“好處?”
那時候的青簾,是真的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好處?
江南多少公子少爺,都想得到她啊。
青簾輕聲:“青簾願以身相許,此後都是公子您的。”
他當即就笑了:“我比較愛財。”
青簾反應也快:“青簾手頭有一千兩,我還有很多首飾,出去當一當,也能當一些……”
少年郎輕歎了口氣:“不夠多啊,用了也就沒了,又有什麼用呢。”
而後,他話頭一頓,說了一句“你是個聰明人。”,沒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便離開了。
青簾確實是個聰明人,她向來愛惜生命,也知道對方是篤定她確實不會說才願意放她一馬。
她也知道,這種事情她只能爛在心裡,這些年從未提過。
可不曾想,在這上京,她居然還能見到他。
“這是你們的賣身契。”紀雲汐一張張看過,而後扔到一旁的桌上,看向廳中站著的眾人,“從此以後,你們便是我的人。”
魚躍公子在這上京城最久,他知道紀雲汐是誰。
他也知道,如今開泰莊管各地寶物采購的人,就是從他們小倌館裡出去的。
一開始,那位前輩是負責在臺上講解拍賣的。
當時,不少小姐都衝著那位前輩來,硬生生把開泰莊的人氣帶了起來。
再後來,開泰莊發展越來越好,已經不需要靠美男美女吸引顧客了,那位前輩也顯示出了他的才幹,不再需要靠著皮相拋頭露面。
如今,那位娶了妻子,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平和美好。
魚躍隱下內心情緒,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是,魚躍全聽三姑娘吩咐。”
其他七人中,也有幾人知道這些事,當即跟著行禮。
青簾也是內心震動。
她到上京城不久,可她向來會為自己籌謀。
她和怡紅院的劉媽媽這些日子處得不錯,劉媽媽常說,她這怡紅院的姑娘們,也有不少被贖身贖走的,但要說歸宿最好的,便是被三姑娘贖走的。
而後青簾又特地去瞭解了這位三姑娘,知道對方是清遠侯的妹妹,家世顯赫,開蘊當鋪和開泰莊,都是紀家的產業。
這當鋪和開泰莊,江南各地可都有分店。
“我最近開了四家布莊,每家布莊都還缺一男一女幫我招攬生意。其實和你們先頭也沒太大區別,都要靠你們的容貌招人。”紀雲汐不緊不慢開口,“你們可願意?”
青簾猛地抬起頭來,她和附近的幾位姑娘公子對視了一眼,大家沒有二話,直接雙膝跪地。
他們這些人,畢生所求,便是離開那些奢靡之地,過上正常人的日子。
紀雲汐給的,恰恰是她們可望不可即的一切。
雖然都說靠臉,可青樓和布莊,完全是天壤之別。
“行,具體的會有人告訴你們。”紀雲汐示意寶福把賣身契收起,從椅子上起身,留下一句話,“能走到哪一步,就靠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兩人朝外走去。
吳惟安品了品她這一手,讚道:“雲娘真真會算計人心。”
那些貴家小姐,早就想一見傳聞中的魚躍公子了。
可她們都愛面子,斷斷是不可能去小倌館的。結果,紀雲汐直接把人請到了自己布莊裡。
而青簾姑娘,不少少爺公子也早就聽說過她在江南的名號,很想見一面呢。
最主要的是,這兩人,在歡樂場混跡這麼久,都是最會玩弄人心,吃人不吐骨頭的。
那些小姐公子進了布莊,錢袋怕是要不保了。
“不比安郎。”紀雲汐看他一眼,“青簾我都是第一次見,你似乎早就見過了。”
“是啊。”吳惟安摸著錦袋,輕歎,“那魚躍公子我也是第一次見,雲娘你不知何時,都已經買回來藏在外頭養著了呢。”
第57章 057
紀雲汐這些日子都在物色四家布莊適合的‘高流量高顏值服務員’。
算下來,開這四家布莊前前後後花了她大幾萬銀兩,短期內是很難收回成本的。
可她當下的初衷,是不計一切成本搶興樂布莊的客流和生意。
她參考的也是上輩子外賣剛入市場時,各大商家用低價搶人以及用流量明星帶貨的雙模式。
興樂布莊沒了生意,就沒有進賬。沒有進賬,卻一直有流出,必定會出現資金缺口。
出現資金缺口,邢家若不想布莊關門,就要將客棧那頭的盈利填進布莊之中。
書中女主邢舒月,對家族親情看得很重,她一定不會讓興樂布莊出事。
邢家當年靠布莊發家,客棧是後頭才起來的。
興樂布莊是邢家的源頭,也可以說是信仰。
而邢家一直是五皇子的錢袋子,這錢袋子一癟,五皇子府上養著的那群幕僚、武林高手、死士暗衛,以及佈局的每一件事,哪一樣不需要用錢?
錢確實不是萬能的,可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寸步難行。
這個道理,誰都懂。
這一件事上,紀雲汐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布莊也將會漸漸走上正軌,她只要源源不斷地往裡砸錢,而後靜觀其變,看看那邢舒月打算如何行事,見招拆招便行。
若是對方想打價格戰,紀雲汐也奉陪到底。
就是不知道邢家,有沒有那麼大的資金量,燒得起多少錢了。
否則一旦山窮水盡,邢家不止沒了布莊,客棧也保不住。
到時候她低價收購,豈不美哉?
上輩子紀雲汐,就愛這麼和競爭對手玩。
直到把對方玩死。
從未有人能真正知道她紀雲汐手裡,到底有多少錢。
心裡頭輕鬆了,身體也收到反饋,推遲了好幾日的葵水在這天晚上悄然而至。
紀雲汐睡眠質量一向不錯,睡著後只要動靜不大都能一夜到天明。
可今晚,半夜時分,她卻陡然驚醒。
紀雲汐的第一反應是,葵水來了。
紀雲汐的第二反應是,吳惟安騙了她。
他雙手環在她腰間,下巴抵在她發頂,把她當人形抱枕一樣抱著,睡得正香。
背後這男人體溫比她低一些,環在她腰間的手溫涼如玉。
紀雲汐安靜躺著,在理思緒。
這些日子,她每日醒來,吳惟安早就起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被窩。
她以為是他上翰林院起得早,可他前天休沐,也難得起了個大早。
她一醒來,他剛好練功出了一大身汗回來。
那時紀雲汐沒多想,因為習武之人勤加練習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現在仔細想想,這麼久了,他何時在早間早起練功過?他不都大晚上去他的糧倉拉著下屬對打麼。
吳惟安就不是個喜歡早起的人,他反而喜歡晚睡。
呵。
她不是沒問過他,他怎麼回答來著?
‘好像確實沒有?’
‘沒太注意?’
男人的劣根性啊。
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歡,有投懷送抱都不會拒絕。
更何況,紀雲汐長相身材都是上佳。
不過小問題罷了,紀雲汐也不是很在意。
畢竟他們已經是夫妻,糾結這些小事也未免太過矯情。
紀雲汐曲起手肘,往後戳了戳他。
吳惟安睡得懵懵懂懂,眼睛都沒睜開,下意識把人抱緊了點,囈語道:“怎麼了……”
他手一收緊,壓到了她的小腹,紀雲汐便感覺到了葵水的來勢洶洶。
她蹙眉,加大力道往後捅了下,冷聲:“鬆開。”
吳惟安刷地一下清醒。
他立刻鬆開了雙手,身姿輕快地往旁邊一滾,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
他輕咳了一聲,本想解釋幾句,但想想,他這夫人不傻,解釋也不過欲蓋彌彰。
吳惟安索性閉嘴閉眼,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紀雲汐從床上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身下,感受到了一手滑膩。
床果不其然沾上了血,這讓她心情變得很差。
每次姨媽期間醒來,發現衣服和床都沾上姨媽血,是紀雲汐認為最糟心的事。
她冷著臉從床上爬起來。
吳惟安很高,人躺在床上,剛好攤成一長條,從床頭到床尾。
紀雲汐如今已經習慣了這條人的存在,黑暗中也能精準從他身上跨過去,下了床,打開床腳的一個暗格,從裡頭拿出一顆鴿子大的夜明珠。
周遭黑暗被驅散,紀雲汐走到衣櫃旁,拿了件幹淨的寢衣和類衛生巾物品,出了門。
這期間,吳惟安一字未說。
他能明顯感覺到她情緒不佳,似乎有些暴躁。
房內重新恢複黑暗,黑暗之中,吳惟安睜開雙眸,單手托著頭,兀自納悶。
這整得哪一出?要和他分房睡?至於?
她當初不是還說挺想懷上他的孩子的?
他正想著呢,寶福帶著一眾丫鬟忽而開門進來。
夜明珠照亮了房內,寶福走到近前停下,福了福身,語氣依舊陰陽怪氣:“姑爺,勞煩您起身,小姐喊我們換寢具。”
吳惟安輕佻了下眉眼。
分床睡還不行,還要把她的寢具也帶走?
他歎口氣,認命地起床。
這刁奴對他虎視眈眈,怕是再不起,她就動手了。
這些日子,吳惟安也看出來了。
紀雲汐基本上不怎麼管下人,只要他們把手頭事情做好。
而且,她對寶福這丫鬟,更是寵得不行,寵女兒似的。
庫房鑰匙她都給了寶福,她之前給他的那些銀兩,都是找寶福要的。
算了,他不和頭腦簡單的刁奴計較。
吳惟安坐在桌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空茶杯。
忽而,他眼神微微一凝,落在被丫鬟們換下來的床單之上。
那裡有一團血跡。
吳惟安輕嗅了下,果然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武功高強之人五感一向極強,但在熟悉的環境之中,會因為本人放鬆警惕,而下意識忽視。
吳惟安蹙眉低頭,指尖輕扣桌面,神情晦暗不明。
換好幹淨衣裳的紀雲汐從外頭進來。
丫鬟們還在鋪新的寢具,紀雲汐朝吳惟安看了一眼,走過去坐在他旁邊一起等。
吳惟安神色正常地抬起頭,有些好奇地問:“你來葵水了?”
紀雲汐:“嗯。”
吳惟安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她和平常無異,除了臉色稍許有些蒼白。
紀雲汐毫不示弱地看回去:“有事?”
吳惟安是真心發問:“你不疼嗎?”
這個問題,他好奇很久了。
兩人成婚已快四月,他差不多摸清楚她來葵水的規律。這個月確實晚了些。
紀雲汐:“不疼。”
吳惟安若有所思:“這樣。”
紀雲汐看向他:“怎麼,你見誰疼過?”
吳惟安垂眸:“偶然見過,沒什麼。”
紀雲汐輕嗤了聲。
她想了想他的為人處世。
若是沒有必要,他應該不會花精力去在意這些無關人等的細節。
像他們這些人做事,向來無利不起早。
紀雲汐隨口猜測:“你不會趁著人家來葵水之時,痛下殺手罷?”
吳惟安將空茶盞放好,伸手拿了茶壺,倒了杯水,本想遞給她,但遞出去前意識到水是涼的,他索性自己喝了,語氣真誠道:“我怎會做這種事?這也太沒良心了。”
哦,那他確實這麼幹了。
紀雲汐也絲毫不意外:“真是可惜,我不疼。”
吳惟安有些好笑地看著她:“你沒有武功在身,疼和不疼有區別?”
紀雲汐:“…………”
她置於桌面的手五指成拳,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想了想,似乎也無法反駁。
她確實沒有武功在身。這確實是她的弱點。
紀雲汐拍桌而起,冷聲道:“睡覺。”
吳惟安身子跟著顫了下。
嘶,火氣有點大。
他一口一口喝著涼水,喝完後才回床。
紀雲汐已經睡下了,她微蜷著身子,哪怕不疼,但雙手依舊下意識捂著小腹。
反正她看起來並不在意。
吳惟安沒去動丫鬟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被,徑直拉住她被子的一角,躺了進去。
他手環上她的腰,剛想把她攬入懷中。
睡夢中的人動了動身子,已經自覺調整了一個最舒適的姿態。
吳惟安微微一愣,他闔上雙眸,唇角微揚。
之後的進展和紀雲汐估計的差不多。
她將青簾姑娘和魚躍公子放到東蘊布莊的第二日,一整天下來,東蘊布莊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二樓專賣男子衣飾,魚躍公子安排在二樓。可女客經過間,都會在二樓停留,目光追著席間招待男客的魚躍公子,三步一回頭。
甚至有女子拉來家中兄弟,打著為哥哥弟弟們買新衣的藉口,陪著他們在二樓轉悠。
青簾姑娘在三樓招待女客。
當初青簾姑娘名滿江南,靠得就是一副好嗓音。她嗓音清甜抓耳,和小姐們說話時,軟了二樓不少公子們的心田。
也有不顧及風言風語的公子,特地去那三樓,給家中姊妹娘親挑衣服。
其他三家皆是差不多的運營模式,雖都不及青簾和魚躍有名氣,但怡紅院和小倌館出來的人,容貌都不會差。
人本質都欣賞好看的事物,能在挑衣服的時候,多見幾眼好看的人,誰不樂意?
更何況,如今布莊便宜,算是買一件送一件,而且做工布料壓根不比別人家的差。
價格,質量,服務。
三樣優勢出來,紀雲汐的布莊生意不好,都難。
而且人向來有從眾心理,她布莊的人愈多,就有更多人非得到她家布莊來買。
哪怕現下無貨,需要等一段時日都心甘情願。
畢竟搶的人多,說明這東西好呀。
別人家的都沒人買,說明不夠好嘛。
至於前頭百姓最為喜歡和擁護的興樂布莊,接下來一月也是生意慘淡。
顧客可不和你商家講情懷,他們追求的,都是物超所值。
不過哪怕如此,興樂布莊也沒什麼動作。
它們沒有跟著降價,靜悄悄的。
對方這麼穩,倒挺出乎紀雲汐預料。
不過這五皇子和邢舒月是書中男女主,穩得住也正常。
在紀雲汐的布莊生意紅紅火火之際,聖上生辰也到了。
慶文王給皇兄過完生辰,即將離開上京,回到他的封地。
在離開前一日,儀兒小郡主不知從哪個下人口中聽到了東蘊布莊的名號,吵著嚷著要去東蘊布莊買衣裳。
慶文王也聽說過青簾姑娘的名號,他本來就欲去這東蘊布莊走動走動。
可慶文王懼內,生怕這事傳到王妃的耳裡,回去後吃不了兜著走,一直都沒敢去。
這下女兒提起,正中他下懷,父女倆一拍即合。
東蘊布莊的夥計,都是紀雲汐精挑細選的人。
再加上這月來,夥計們都見識了上京城各家權貴,看到慶文王來,也很穩得住,恭恭敬敬行了禮,請人迎了兩位上去。
慶文王拉著女兒的手,已經聽見了三樓傳來的女聲。
那女聲音色極好,一聽便是上乘。而且青簾姑娘不止有一副好嗓音,據說更有一副好容顏。
慶文王心頭被勾得極癢,催著女兒道:“儀兒走,我們快去三樓。爹爹給你和你大姐姐你娘親挑好看的衣裳。”
儀兒蹦蹦跳跳的:“好啊好啊!”
可到二樓,儀兒一見魚躍公子,就不走了。
慶文王愛財好色,他的女兒,和他一脈相承。
八歲的小姑娘,不懂男女之情,但她從小就喜歡長得好看的哥哥姐姐。
她當即死死拉著她爹的手:“爹爹,先給你和大哥哥買!”
這丫頭愛和她娘親告狀,慶文王只能哄:“儀兒啊,先給你買!爹爹和你大哥哥衣服多著呢,不急啊不急。”他比較急著見傳說中的青簾姑娘。
“不行!就要給你們先買!”儀兒甩開慶文王的手,一屁股坐地上就哭著鬧著不肯起來了。
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也和她娘親一脈相承。
肚子又圓又大的慶文王毫無辦法,只能由著女兒。
儀兒當即就蹭到了魚躍公子旁邊,仰著頭眨巴著大眼睛盯著,一向嗓音又尖又亮吵得五皇子府裡下人頭疼一個月的她,聲音軟了下來,糯糯的:“我、我要給爹爹大哥哥買衣服!”
魚躍公子看了父女倆一眼,知道這二位是不缺銀兩的,當即態度很好地哄著小丫頭。
東蘊布莊的衣裳都是訂製的,魚躍給兩人講述各匹面料。
他每講一匹,儀兒小手一揮,十分氣派地就說買。
慶文王也不缺這點買衣裳的錢,他心不在焉的跟著,見女兒被哄得很聽話,他讓屬下看著,自己偷偷摸摸去了三樓。
青簾姑娘從慶文王踏進布莊的門,便知道了。
見此,她迎了過來,帶著慶文王看布。
慶文王暈乎乎的看著她的臉,聽著她的話,青簾每說完一匹布,都眉目含情地看著他,慶文王便暈乎乎地說買。
最終,慶文王父女倆走出東蘊布莊時,訂了慶文王府三年都穿不完的衣裳。
回去後,慶文王妃大怒,慶文王府雞飛狗跳了好幾日。
慶文王妃吵著說要退,都被慶文王和儀兒趕緊攔了下來。
父女倆的想法也是一脈相承,這衣服退了,他們的臉往哪擱?以後再去上京,如何有臉再去東蘊布莊見魚躍和青簾啊?
後頭,訂的衣裳送到慶文王府時,慶文王妃見衣裳確實值這個價,而且顏色款式都比封地要新,要好看數倍。
慶文王妃便再也不提這事了,忙著日日穿著新衣出門,和她的那些‘閨中密友’小聚顯擺。
慶文王府的事,乃是後話。
總之,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地在東蘊布莊發生。
魚躍和青簾先頭混跡歡樂場,和貴客打交道都是一把好手。兩人都格外有分寸,他們會根據每一位貴客的家世,賣出一定量的衣裳,絕對不會讓這個程度太過。
慶文王有錢,且即將離開上京城回到封地,自然要好好宰一筆狠的。
故而這一月來,紀雲汐的布莊非但沒有虧損,反而因為東蘊賣出的那些貴衣,小有回本。
可興樂布莊,卻完全相反。
慶文王走後第二日,邢舒月便去了五皇子府。
前頭,慶文王在,幾乎日日夜夜盯著五皇子,五皇子上哪,他這個皇叔也跟著上哪。
邢舒月根本沒有機會和五皇子碰面。
邢舒月在五皇子府待了半時辰,出來後沒多久,便去了長鬆坊。
坊裡有一顆大榆樹,榆樹旁住了戶人家。
那戶人家的女主人,今年二十有五,嫌貧愛富,最愛光鮮豔麗的衣裳。
而男主人,性格衝動易怒。
當年,女主人在她的興樂布莊花重金買了件衣裳,事後男主人和婆婆便來布莊鬧了。
自然,此事很快就被邢舒月擺平。
此後兩年,女主人稍有收斂。
不過近日,邢舒月想起了這兩人。
她低聲對身旁人耳語了幾句。
身旁人領命而去。
錢宜秀是街坊裡最會打扮最會花錢的婦人。
家裡婆婆很早就看她不順眼,想兒子休妻。但媳婦漂亮,兒子說什麼都不肯。
兩年前,錢宜秀沒忍住,偷偷拿了家裡錢去興樂布莊買了件衣裳。
事後衣裳退回,她被婆婆修理得很慘,這回,丈夫非但不幫,也和婆婆一起對她動了手。
之後兩年,婆婆防著,錢宜秀也是怕了,一直也沒敢進那些布莊首飾店。
她一進去,就忍不住。
而近日,錢宜秀又有些忍不住了。
因為如今東蘊布莊的名頭實在大,她確實是想去看看。
可到底忌諱著兩年前的事,錢宜秀還是沒敢。
這日下午,她在自家面店裡幫忙。
婆婆在收銀錢,丈夫在後廚擀面。
只是很巧的,婆婆和丈夫前後腳被人叫走了。
事情好像很急,婆婆甚至連銀錢櫃子都沒鎖好就被對方拉走了。
錢宜秀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但她到底沒什麼動作,依舊在洗蔥。
不遠處的翠花大嬸忽然過來找她嘮嗑:“大妹子啊,你聽說那東蘊布莊不?”
錢宜秀點了點頭。
翠花大嬸道:“我聽說裡面衣服可好看呢,裡面的什麼什麼魚公子,長得可俊了哦。”
錢宜秀忙補上一句:“是魚躍公子。”
翠花大嬸:“對對對魚躍公子,大妹子你知道啊?”
錢宜秀點了頭,臉色羞紅:“我見過。”
她特地去那小倌附近轉悠,晃了好幾日才見到的。
翠花大嬸看著這錢宜秀的模樣,翻了個白眼。
打扮得和狐狸精似的,還整日一副心神蕩漾的模樣,就是個不著家的狐媚子。
她兒子成日來這面店吃面,不就是來見狐狸精麼。
翠花大嬸道:“那可好了!大妹子,我正準備去那東蘊布莊呢,你陪嬸子去唄!”
“啊?”錢宜秀一愣,有點心動又有點遲疑,“嬸子,那東蘊的衣服,都可貴啦。嬸子你錢夠嗎?”
翠花大嬸道:“夠的夠的。”她伸手就去拉人,“快走罷,嬸子存了這麼久的銀兩,就想買件好看的衣服。別人都不懂,但大妹子你肯定懂的。”
錢宜秀忙點頭。
她本來就想去東蘊,這下被拉著,自然不會拒絕。
而且走之前,錢宜秀鬼迷心竅,偷偷拿走了家裡的銀兩。
可兩人剛進東蘊布莊門口,翠花大嬸忽然間說錢忘了帶,讓錢宜秀在店裡等著,她回家取了錢就來。
錢宜秀已經被店裡五顏六色的好布匹,和掛在一旁展示用的漂亮衣裙,迷住了心眼。
她甚至都沒聽翠花大嬸說了什麼,嗯嗯啊啊的敷衍著,眼睛已經盯在了那些她想要很久的衣裳上。
錢宜秀從一樓去了三樓。
青簾一眼看出錢宜秀應該不太能買得起,為了避免爭執,青簾甚至特地出言,想打消錢宜秀買衣裳的念頭。
可執念太深,錢宜秀最終還是用了所有的銀兩,訂了件店裡最便宜的衣裳。
……
翠花大嬸並沒有回家,她去了面店,剛好遇上回來的男人和婆婆。
翠花大嬸趕緊過去:“啊呀,你們去哪裡了?讓我一番好找啊!我剛剛從東蘊布莊經過,發現你家婆娘在店裡哦!!”
男人和他娘對視一眼。
“這個賤蹄子!!”男人他娘一拍手,趕緊衝進店裡看她放錢的櫃子,果然,她忘記鎖了,裡頭的錢都被那賤蹄子給全部拿走了!
男人也氣得不行,四處走動間,拿了把掃把就往外衝。
翠花嬸子連忙把人攔下來:“大朗,你這是要幹嘛?”
大朗臉色陰鷙:“我揍死她!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我看她還怎麼出門!”
翠花大嬸記著旁人的交代,把對方讓她說的,對著男人說了:“你和你婆娘計較什麼。說到底,這也不是你婆娘的錯。那東蘊的衣服,我看了都想要!誰不想要啊?最近大家可都說這事呢,而且聽說這家店,不止賣貴的衣服,還特地找了好看的男子在店裡賣衣服,就為了勾宜秀那樣的妹子去送錢!說到底啊,都是這些開店的不對!黑著心想騙錢呢!”
布莊生意告一段落,過不了多久又是開泰莊的一場拍賣。
紀雲汐近日都在開泰莊忙這事。
這天傍晚,吳惟安下了翰林院也沒先回家,而是特意去東蘊布莊轉了轉。
他能看出來,日後這東蘊布莊的一半盈利,將會是多麼豐盛的一筆銀錢呐。
故而最近,吳惟安就特愛逛東蘊布莊。
青簾看見他來,便下意識避讓。
她如今可算知道這人是誰了,也知道他是三姑娘的夫婿。
如今的日子,是青簾期盼了好久,做夢都不敢想的。
她可不想因和這姑爺有牽扯,而惹了三姑娘的眼,丟了這活計。
每回見他來,青簾是能躲多遠躲多遠。
她總覺得每回這人看她的眼神,都太亮了一點,弄得青簾心中害怕,怕他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
吳惟安看看這些布匹,看看青簾姑娘,看看魚躍公子,越看越是歡喜。
原本他對魚躍有點不喜,但如今對方給東蘊帶來了這麼多生意,吳惟安自然不計前嫌,覺得這男子確實不錯。
他很是欣賞。
吳惟安欣賞完,去了附近的開泰莊,和他夫人一道回府。
天邊夕陽瑰麗如仙境,街邊行人來來往往,街邊小販坐在附近不遠,吆喝著賣菜賣餅賣雞蛋。
紀雲汐和吳惟安一道出來,兩人離得很近。
映在地上的兩道身影,交纏在一起,密不可分。
她輕聲問他:“我讓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吳惟安回道:“查到了一些,但五皇子藏得太深,很多證據已被他銷毀,有點難。”
紀雲汐仔細想了想:“其實,也差不多了。”
吳惟安讚同:“我們埋個種子就好,剩下的……”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忽而有雞蛋砸來。
砰得一聲,砸在紀雲汐額間。
雞蛋破了殼,橙黃色的蛋黃蛋白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冰冷黏膩,還有些疼。
剛剛兩人談事,晚香寶福一眾下人退後了一段距離。
這回,一時之間都趕不及。
越來越多的雞蛋破空而來,蜂擁而至。
紀雲汐不避不讓。
她端端正正立在原地,甚至都沒有伸手去擦臉上的蛋清。
哦,她已經記不清她被人砸雞蛋砸過多少回了。
吳惟安反應很快,他一把扯住她袖子,想將她往懷裡帶。
但無濟於事,母子倆人喊來一眾親戚,四面八方圍著朝紀雲汐和吳惟安扔雞蛋。
他們越砸越瘋狂,嘴中叫喚著,嘶喊著:“砸死你們這些奸商!砸死你們!店裡衣服賣那麼貴騙百姓錢!你們還有沒有良心!!一個個都是黑心腸啊!大家可別再去買東蘊布莊的衣服了啊!他們在騙錢!騙錢!騙錢!”
吳惟安緩緩眨了下眼。
蛋液從他眼睫滑落,周遭一切都有些朦朧。
他低頭,眼前只剩下紀雲汐的臉。
她出門都會精心打扮,那張臉一向精緻好看。可現下,卻極為狼狽。
可她的神情顯得非常平靜,甚至習以為常。
習以為常。
吳惟安淡淡地想。
紀雲汐確實是習慣了。
根據以往的經驗,她閉上了雙眼,安靜等著她的人解決這群圍過來的百姓。
紀雲汐甚至開始想,這群人應該是邢舒月的手筆。
這位書中女主,最愛幹這種事。
接下來,這家人怕是性命不保,邢舒月會對他們動殺手。這樣才能掀起滔天巨浪。
那麼她應該……
紀雲汐忽而睜眼。
她感覺到,身前這人氣場不太對,隱隱有殺意。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右手。
周圍有很多他的人,這手勢怕不是……
紀雲汐想都沒想,徑直把他抬起的右手不由分說給壓了回去。
她的五指握著他右手四指,兩人的指間都是蛋液,很是滑膩。
但紀雲汐還是緊緊握著。
她靠近一步,微仰著頭在他耳前提醒:“不要衝動。”
吳惟安一頓,忽而就笑了。
他右手輕輕一動,反握住她的手。
而後他伸起左手,落在她臉頰上,徒勞無功卻依舊認真細致地擦拭她的臉頰,聲音輕得似乎聽不見:“你以為我要幹什麼?”
紀雲汐微愣。
第58章 058
開泰莊街對角有一家茶肆。
茶肆三樓臨街的雅間,畫著江南山水的屏風擋住窗臺一半。
屏風與窗臺之間隱隱約約的縫隙中,一名男子收回了視線。
旁邊坐著容貌姣好的邢舒月,她正在煮茶。
下方鬧哄哄的,不少路過的行人對著開泰莊指指點點,隨著人群往那頭聚集看熱鬧。
面館一家人依舊在大罵紀雲汐的東蘊布莊騙錢,煽動家中媳婦偷錢買衣。
紀雲汐那方卻是靜悄悄的,聽不到太多動靜。
但能從面館婆婆“打人啦!打人啦!殺人啦!”的尖叫聲中,聽出紀雲汐的侍衛應該已經開始驅散人群。
紀雲汐身旁的貼身丫鬟寶福也跟著破口大罵,聲音居然穩穩壓過面館婆婆的尖叫聲,讓邢舒月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個老婆子慣會睜眼說瞎話!雞蛋這樣的東西你都拿來砸我家小姐!你還真捨得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挖了你家祖墳你家老祖宗青天白日給你托夢呢!結果是你家中兒媳偷錢買衣服!我呸!不是我說你啊,老婆子,你這兒子看著歲數很大了,你兒媳今年也不小了罷?居然還偷錢買衣,這種事你找官府,把你家兒媳關進大牢啊!而你們不找官老爺,拿著雞蛋來砸我家小姐,難怪你兒媳婦會偷錢!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你你你你……你……”
“你什麼你!不會說話就閉嘴!眼睛瞪那麼大幹啥?小心掉出來哦老太婆!……晚香!晚香你抓我幹什麼!放開我……我罵死他們!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寶福的聲音漸漸遠去,紀雲汐一行人看樣子已經離開此地。
面館婆婆被罵懵了,在下方當著眾人面哭訴。
旁人有安慰幾句的,但大多都心無波瀾。
紀家三姑娘身邊有個狗仗人勢,嘴巴特別毒的丫鬟這事,很多人都知道,早年間也見識過不少回。
但三姑娘從來不在乎什麼好名聲,丫鬟潑婦罵街,大家各種冷嘲熱諷說她禦下無方,她也無動於衷。
大家也就習慣了,後來時間一長,連嘲諷都懶得嘲諷了。
能怎麼辦?
罵不過就躲著唄。
畢竟只要你不湊上去找罵,人也不會特地來罵你。
……
下方依舊嘈雜,而雅間裡始終靜謐安寧。
茶也煮好了,邢舒月倒了一杯遞給五皇子,柔聲道:“可惜了,沒逼出吳惟安動手。”
五皇子接過茶,冷哼了一聲:“美人遇險,還能行事不亂,此人果然不簡單。我到底還是小瞧了他,黑淳山一事才著了他的道!”他捏緊了茶盞,茶盞裡的水跳動不停。
邢舒月寬慰道:“殿下,勝敗乃兵家常事。”
“我知道。”五皇子放下茶盞,裡頭水四濺而出,他眼神裡閃著精光,“不過今日也沒白來,倒是讓我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邢舒月溫柔一笑,眼裡都是情意:“殿下,是什麼?”
五皇子看著她,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朝她解釋:“雞蛋扔出去前,那吳惟安就意識到了。原本他雙肩自然,但那一刹忽而緊繃。下一回,舒月你可以認真觀察一下。”
邢舒月牽上五皇子的手:“殿下你的意思是,吳惟安完全可以幫紀雲汐擋下前面的幾個雞蛋,但他沒有,晚了一步才去拉?”
五皇子點頭,把玩著邢舒月的五指,臉上皆是算計之色:“這種情形之下,還能思索普通人遇到此事的反應時機,絕不比普通人快一步。此人心思何其縝密。可他千算萬算也不會知道——”
五皇子笑了一下:“他做的如此滴水不漏,反倒告訴了我,他和紀雲汐之間沒有感情。原我還想著,我們對吳惟安一無所知,該如何對付他。但現下,我有了一計。”
邢舒月頭置於五皇子雙膝之上。
五皇子低聲和她耳語幾句,最終又交代道:“不過此事先不急,當下最重要的是,面館一家必須得死!”
面館一家血染滿門,輿論四散。
他把刀都備好,遞到他父皇面前了,父皇一定會接。
到時候,紀家輕則關店,重則牢獄之災!
紀雲汐的臉,被吳惟安越擦越花。
一上了馬車,她就揮開了吳惟安的手。
旁邊沒有人,他就沒必要裝深情郎了。
但剛剛那一瞬間,紀雲汐承認自己的心跳了一下。
當他認真細致,甚至有些執拗地想幫她把臉擦幹淨的那一刻。
紀雲汐一邊彎腰在馬車裡拿時刻備著的毛巾,一邊思緒紛飛。
她之前都不太理解,怎麼會有女人因為男人對她好,就愛上了男人,以至於執迷不悟,分分合合,怎麼都不願離開。
那麼剛剛,紀雲汐大概明白了。
人性如此,每個人都渴望被呵護,被保護,被愛。
她也不例外。
這種感覺,就像罌粟,一染上就很容易成癮。
若是護你之人,還是你欣賞的人,那就更容易萬劫不複。
紀雲汐翻出兩條毛巾,遞給他一條,低著頭沉默地給自己擦著臉。
她在給自己做心理暗示,警告自己要小心,要時刻保持清醒。
兩人是夫妻,後頭還會發生更多親密的事情,牽扯會變多,羈絆會加深。
她不排斥,甚至會樂見其成看到兩家死死綁在一起。但她始終需要一顆足夠清醒的頭腦。
紀雲汐深深吸了口氣,壓下那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小悸動。
吳惟安能明顯感覺到她情緒有些不對。
他都擦得差不多了,而她依舊還在慢慢擦拭,只擦了額頭和眼睛。
眼睛以下,她的發,她的衣,還是黃橙橙的一片。
嫣紅的唇瓣邊,也有礙眼的痕跡。
吳惟安把玩著手間的毛巾,指尖輕動。
可他手還沒抬起來,就看到紀雲汐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眼神裡,帶著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戒備。
吳惟安垂下眼眸,將毛巾隨意扔到茶幾之上,往後一靠,道:“你怎麼看?”
紀雲汐收回眼神:“如果我是他們,這事只是開端。這一局,最重要的點是,那一家人必須得死。滅了滿門,血流成河,死得越慘越好。人向來有憐憫之心,到時民怨四起,當今聖上向來體察民心。聖上一開口,紀家布莊再無開業的可能。”
吳惟安嗯了一聲:“那家人交給我。”
紀雲汐頷首:“行。”
回到家中,兩人各自沐浴。
吳惟安洗好後,和紀雲汐說了聲,便走了。
紀雲汐有些訝異。
這種事,吳惟安向來都不會自己出動,他都是喊圓管事和雪竹他們。
而他自己,就在家待著。
她輕輕挑了挑眉,坐在梳妝鏡前,喊丫鬟重新給她梳妝打扮。
她也得出去一趟。
紀雲汐梳妝打扮的功夫,家裡幾位哥哥聽說了今日開泰莊門口的事,接二連三上門。
紀明焱更是怒氣衝衝,說要把他藥地裡的毒蜈蚣們全挖出來,帶到面館一家,給他們暖被窩。
當然,最終被紀雲汐三言兩語勸了回去。
梳妝打扮完後,紀雲汐去了魚躍、青簾他們的住處。
為了方便,四家布莊裡沒有成家的夥計,都在這處宅院住著。
今日的事情,青簾和魚躍都親眼看見了。
其他三家布莊也都已聽說。
甚至在紀雲汐過來之前,四家布莊的人聚在一起就聊了這事。
故而在來見紀雲汐的路上,大家都有些惴惴不安。
青簾本以為會見到怒容滿目或者愁容滿面的三姑娘,可不曾想,三姑娘還是往日的三姑娘。
妝容依舊精緻,衣飾樣樣講究,面色一如既往的清冷,給人以一種難以靠近的疏離感。
但卻如此可靠。
眾人下意識就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鬆完,便聽到主位上的紀雲汐開口:“明日起,四家布莊都關店。”
眾人霍然抬頭,臉上皆是震驚之色。
膽子小的,甚至直接跪下了:“三姑娘!請三姑娘三思!這店不能關啊!!”
要是關了,他們這些人怎麼辦?
他們會不會又被三姑娘打回原處呢?這一下,大家深深怨恨起了面館那一家人。
東蘊布莊的人甚至開始後悔,在今日傍晚事發之時,他們都在觀望,沒有跑過去,沒有將那群面館的人狠狠揍一頓!
青簾臉色也有些蒼白,她朝紀雲汐福了福身:“三姑娘,面館兒媳來店裡買衣時,奴家看見了。奴家勸了她幾句,可她不聽。奴家便也沒管太多。若是,若是奴家堅決,不賣她衣裳,這事就不會發生了。三姑娘若要責罰,責罰奴家就好,可千萬不要關店……”
紀雲汐看著大家的反應,安靜聽著青簾說完,才道:“店開著就沒有拒絕客人的道理,此事與你無關。”
青簾抬頭:“可是——”
紀雲汐目光悠長:“關幾日罷了。”
五皇子和邢舒月的目的,不就是想關她布莊嗎?
那她如他們所願,她自己關了。
紀雲汐垂下眼眸,勾了勾唇:“你們大可不必擔心。這一個多月你們都沒歇過,剛好趁關店這幾日歇一歇。店裡貨源不足,也可以趁這段時日補上。原先幾家管事和我提的一些建議,我覺得也挺好,你們一起改改。”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有些驚疑不定。
剛剛紀雲汐說要關店,他們心裡湧起了一股後怕。
關四家布莊,對家大業大的紀雲汐來說,雖有虧損,但其實沒什麼。
可對於他們來說,卻是安身立命之所啊。
紀雲汐望著他們,繼續安撫:“發生此事也是給我們一個教訓,日後你們需更謹慎。此次倒是不用過多擔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大家紛紛鬆了一口氣。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們真正把自己的性命,與布莊的生死存亡掛鉤在了一起。
夜深露重,如今已是九月。
天氣涼了,晚間風吹過,讓夜香工也不由緊了緊衣物。
他打了個哈欠,往家中後院而去,打算拿了桶,推著車挨家挨戶去收夜香。
忽而,夜香工腳步一頓。
他眯起小眼睛,連忙快步走到院中一角。
那裡一向是他堆收來的夜香的地方,昨晚收的夜香還沒來得及處理,就被他堆在這。
可現下,居然生生少了好幾桶!!
他當即罵道:“哪個生孩子沒P眼的,居然連夜香都偷!”
夜香工罵罵咧咧的,推著他的車,走在夜晚空無一人的街道之上。
而離這隔了兩個坊的長興坊中,榆樹旁的那戶人家,今晚卻不太平。
五皇子似乎也猜到紀雲汐吳惟安定不會讓他們輕易得手,派來的殺手和死士,一批接著一批。
這家人面館開了快十年,生意不錯。當初也運氣好,從急於脫手的主人家買下了這處宅院。
宅院院子挺大,都被老婆子拿來養雞了。
面館裡一般客人都會點雞蛋,自己養雞,雞蛋就不用買。而且雞也可以殺了做雞肉面。
此刻,院子裡數不清的公雞母雞均瑟瑟發抖不停地往角落裡擠。
這些小動物,向來對危險最為敏銳。
院子裡,十幾個黑衣人守在房間外頭,把房間守得固若金湯。
五皇子的人,一批一批進來。
這些暗衛死士武功不低,和吳惟安那十幾個黑衣人不分上下。
但五皇子派來的人要多得很多,若只有這十幾個黑衣人,早晚敗下陣來,讓五皇子的人奪門而入。
可他們有雪竹。
雪竹一身黑衣混跡其間,這次他不用再收著手,可以堂堂正正掃人腦袋了。
面罩蓋著頭和臉,只留出一雙眼睛。
雪竹那雙眼睛極亮,興奮看著院中那些死士,就像平日他看毒娘子吐出的瓜子皮兒。
雪竹掃腦袋掃得情難自禁。
他吃齋太久了,壓抑太久了,全都釋放在了今晚。
而且這一個多月,他白日都在夫人的布莊裡幫著染布,他染布染得很細致,經常要盯著布可有哪怕一個小圓點沒染好,這練就了他一副好眼力。他一眼就看中這些人的脖子,哪裡最容易掃。
一刀過去,不多不少,剛剛好。
其他十幾個黑衣人輕鬆得很,偶爾掃幾尾漏網之魚。
他們可不敢上去和雪竹搶人頭,搶多了雪竹會生氣。
他們完全打不過雪竹,在雪竹手下,他們一招都走不過。
這畢竟是公子帶在身邊,親自栽培數年的人。
雪竹已經如此恐怖,公子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可惜了,這些年來,公子已經很少自己動手,很少參與這些事了。
他們自然也不會知道,他們的公子也在這裡。
不過正在房間內,給這家人澆屎。
圓管事也在裡頭。
和專門負責掃腦袋的雪竹不同,圓管事今晚就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去偷夜香桶。
第二件,將這家人五花大綁,堵上他們的嘴巴,遮住他們的眼睛,把他們扔水缸裡。
而後,看著他的公子,一勺一勺給這些人澆屎。
圓管事曲肘,隔著面罩,將塞鼻子的棉花再往裡懟了懟。
院子外徹底沒了動靜。
雪竹掃完腦袋,和大家一起搬屍體,拖院裡的血跡。
十幾個黑衣人很難過,他們拖點地,都要被雪竹虎視眈眈的盯著。
難啊。
他們紛紛感慨。
圓管事更難。
公子澆開心了,他還要把這些人挑到院子的井旁,一桶一桶把他們潑幹淨,再把夜香桶給人家還回去。
而吳惟安,在經過院子時,看見那群擠得密密麻麻的雞。
別說,這家人雞養的挺好,一只只都很肥啊。
吳惟安挑了一公一母,塞在夜行衣裡,回了吳家。
一公一母兩只雞動都不敢動一下,就乖乖縮著翅膀待在他的夜行衣裡。
這個點,離天亮還有一個半時辰。
吳二早已陷入夢鄉之中。
這些時日,吳二也當了個小小的小官。
他向來是個實在人,事情做得細致,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
有人在他窗外敲了好幾下,他被吵醒,從床上起身一看,發現是他大哥。
吳二忙拿了件長衫披上,就開門出去了。
“兄長,可是發生了何事?”吳二語氣擔憂。
結果下一瞬,他的懷裡就被塞了一只公雞和一只母雞。
公雞膘肥體壯,母雞肥碩圓潤。只是身上都一股廁味。
兩只雞你擠我我擠你縮在他懷裡,和他大眼瞪小眼。
公雞:“喔喔喔。”
母雞:“咯咯噠。”
吳二:“???”
他抬頭,看向他兄長。
兄長本人臉色淡淡:“你娘不是養了一群雞?”
吳二語氣艱澀:“……是。”
他要如何理解,他兄長半夜叫醒他,就只是為了給他送雞?
吳惟安頷首,理所當然:“那一起養罷。”
他院子裡不能養,雞會掉羽毛,雪竹掃著掃著就會忍不住把雞毛拔完。
吳二神情艱澀:“……是。”
吳惟安便走了。
他回到院中,先去沐浴,才回的房。
此刻離天亮還有一個半時辰不到,紀雲汐按理應該已經睡著。
可她沒有。
吳惟安邁入房間,就能從她的呼吸聲中,聽出她還未睡。
但她沒開口,吳惟安也沒開口。
房中昏暗,吳惟安神情自若地走到床邊,而後在床邊坐下。
紀雲汐忽而問道:“怎麼到這個點?”
吳惟安回:“人有些多。”
紀雲汐:“沒發生什麼事罷?”
吳惟安:“沒。”
紀雲汐這才放下心來:“睡罷。”
吳惟安嗯了一聲,在床邊躺下,想了想,問道:“你怎麼還沒睡?”
似乎無論發生何事,她都能穩住。當初方遠的事情發生時,她也能很快入睡。
可今晚,她怎麼沒睡呢。
紀雲汐沉默。
她睜開雙眸,望著床頂。
在他回來之前,她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她其實兩個時辰前就已經躺下了。
可,紀雲汐就是沒能睡得著。
她甚至數起了羊。
鼻尖隱隱約約有一股味道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紀雲汐輕輕嗅了嗅,又嗅了嗅,眉越蹙越緊。
這味道,這不是……
紀雲汐略過他的問題,反問他:“你身上怎麼會有一股……廁味?”
吳惟安沉默。
他抬起手,伸到自己鼻尖聞了聞:“有嗎?”
他剛剛仔細洗過了啊。
“有。”紀雲汐很肯定,“所以你做了什麼?”
吳惟安哦了一聲:“澆肥。”
紀雲汐:“…………”
吳惟安看了看裡頭的她,認真問:“忍忍?”
紀雲汐無情回道:“不能。”
吳惟安輕歎:“那怎麼辦?”
紀雲汐冷聲:“去洗洗。”
吳惟安:“我剛剛洗過了,還用了不少你的花瓣。”
紀雲汐:“再洗一遍。”
吳惟安只能起身,重新回了浴房。
紀雲汐沐浴用的花瓣還剩下半籃,他剛剛就抓了兩把。
這回吳惟安索性把半籃子花瓣全部倒了下去,把自己泡在了紅色的花海中。
他閉上雙眸,雙手置於浴桶邊緣,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旁邊的臥房之中,紀雲汐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在他離開後沒多久,就爬了起來。
她點了燈,到梳妝台前挑了一瓶香,塗抹了一點點在床榻之間。
大瑜這個朝代,香大多還是熏香。
不過紀雲汐用不慣,自己找了人製了類似於現代的香水。
當然,沒有噴嘴,只能像用風油精一樣用。
紀雲汐抹了香後,就去開了窗。
窗一打開,便能看見旁邊的浴房裡,燈亮著。
花瓣估計是壓不住他身上的味。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澆了多少肥,味道與他如影隨形,相伴相生。
紀雲汐把玩著手中香水瓶,思索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浴房之外,屈指扣門三下:“是我。”
裡頭傳來吳惟安的聲音,朦朦朧朧,隔著浴房的水汽:“怎麼了嗎?”
紀雲汐道:“我把香水瓶放在門口,你拿去倒一點到水裡,應該有用。”
說完後,她彎腰,就欲將香水瓶放在地上。
“等等。”裡頭有水聲傳來,燈火映襯下,一道人影從浴桶裡起身,然後一步步朝門口而來。
木門嘎吱一聲打開一道縫隙,一只手從裡頭探出來。
那人五指修長白皙,剔透的水珠從指間滑落在地面,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夜太深了,大家似乎都困了,他嗓音微啞:“給我。”
紀雲汐垂下眼眸,長而濃密的睫毛輕顫,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下意識蜷縮。
她斂眉,將玉瓶遞過去。
瓶子用了銅鏨刻工藝,雕螭龍饕餮,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透著如月的光澤。
吳惟安身子隱在門後,他去探那瓶子,指間無意劃過她手背。
紀雲汐指尖倏然一鬆,玉瓶從她掌心滑落。
那只手動作極快,幾乎紀雲汐剛掉,玉瓶就被他接在了手心。
他收手,輕笑:“好險。”
第59章 059
嘎吱一聲,浴房的木門重新被闔上。
紀雲汐站在門外。
今晚月色皎潔,月光如銀霜灑落。
她微微抬手,低下眉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
光滑細膩的肌膚間,留著條淡淡的水痕,即將消失不見。
紀雲汐沒有談過戀愛。
上輩子她忙於事業,內心也沒什麼結婚的打算。
婚姻也好,戀愛關係也罷,在紀雲汐眼裡,本質都是交織纏繞的利益網。
男女間愛意的衍生,細細想來,也來自於你從中得到了利益。
伴侶好的容顏、top級的學曆、極高的雙商、優越的家境等等,說白了,大多愛意不都建立在這之上麼。
而這輩子會選擇婚姻,不過是背景時代不同下的不同選擇。
現代商界環境自由,只要不違法就行,也不會動不動涉及到自己或家人性命。當然,她上輩子沒什麼家人就是了。
而古代經商環境要差得多,與朝堂局勢息息相關,甚至太過會招帝王忌憚,性命如草芥。
紀雲汐還有要護的紀家。
人有所長所短,紀雲汐擅長的也不是官場那一套,找個與她互補的合作對象,加以婚姻捆綁,就是最佳的方式。
吳惟安這個合作對象,紀雲汐至今都很滿意。
只是時間永遠偉大且可怕,朝夕相處數月,她似乎有些習慣他了,他也似乎習慣她了。
最近,他各種小細節小動作有些多。
紀雲汐也沒想猜他到底何意。
吳惟安這個人,去猜他心思,純粹就是吃飽了沒事幹,腦子被驢踢了。
因為猜不透。
真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假的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
真的可能變成假的,假的也可能變成真的。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能輕易被猜透,就不是紀雲汐滿意的那個人了。
所以不用猜,只需等。
靜靜等待,靜靜觀望,等狐狸露出尾巴,等太陽從迷霧中升起。
紀雲汐向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過一瞬之間,手背的水漬隨風而散。
紀雲汐轉身回房,腳步一如既往,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足夠實。
門內,朝浴桶走去的吳惟安感覺到,腳步一停,轉身看了一眼。
他指尖把玩著那個小玉瓶,臉上神色晦暗不明,雙眸詭譎幽深。
第二日一早,有不少人踩著紀家布莊開店的時辰湧去。
紀家布莊每日開店,都會補上一些賣缺貨的布匹,不多,常常也就幾匹,需要靠搶才能搶到。
可今日,大家到店裡一看,都愣住了。
因那布莊門緊閉著,到了點也沒開,而店外立了個木牌。
人群中有人不識字,問一旁識字的人。
“這上頭寫著什麼啊?”
“上頭說布莊要關店修整一些時日。”
“關店??為啥子要關店啊!”
“依我猜,恐怕和昨日發生的事情有關!那三姑娘和探花郎被人拿雞蛋砸了!那家人的媳婦偷了錢去東蘊布莊買衣裳,他們覺得是紀三姑娘的布莊用魚躍公子引誘他們媳婦偷錢買的!”
“這都什麼事情啊!那照這個理,那些青樓小倌館更要關!多少男人偷錢去喝花酒咧!!”
“是說,我也覺得這布莊不該關嘛。”
“那我前頭定下的衣裳怎麼辦?布莊就不給了?”
“沒,上頭寫了,說先頭定下的衣裳都會做好親自給各位送上門的。”
百姓們對著關了的布莊指指點點。
真正打算來買衣裳的人氣得捶胸頓足。
可沒辦法,再氣店也關了。這些人只能去附近的布莊。
先頭因紀家布莊便宜,上京城不少布莊都有降價。
可這些商家慣會見風使舵,見紀家布莊關了店,他們的價格立馬就漲起來了,甚至比沒漲之前還高那麼一點兒。
原本紀家布莊的衣服又好又便宜,店裡招待客人的夥計,長得好看說話也甜。
而其他布莊呢?衣服看起來沒什麼新意,價錢又貴,小店鋪都是老闆自己招待客人,態度自然不比那些青樓小倌館出來的夥計好。
好多人各種店溜達一圈,實在是下不去手買其他店的衣服。
甚至他們之前喜歡的興樂布莊,在他們心裡感覺也差了點什麼。
最終大多數想買衣服的人,基本上都沒能買成。
明明兜裡有錢卻買不到,這種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大家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準備回家,正好見到一家人怒氣衝衝地帶著一眾捕快朝前邊走去。
“這是發生了何事?”
“哦哦,這就是昨日拿雞蛋砸紀三姑娘的那家人!他們今日一早就去官府報案了,說紀家三姑娘昨日派人綁了他們,把他們關在房裡,給他們——”說話的人一停,喘了口氣。
旁邊人立馬催促:“給他們幹嘛?”
“給他們澆糞!你別說,我剛剛湊近了聞,確實是還能聞到那麼一點味的!”
大家議論紛紛,索性跟著捕快們一直到了那家人的家門口,站在外頭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面館婆婆帶著捕快們往臥房裡走,試圖帶他們去看昨日他們被澆糞的房間,給他們指明位置。
可捕快頭頭卻不太關心這家人有沒有被澆屎,在哪裡被澆屎。
他示意屬下探查四周。
屬下四處查看,企圖在四周找到些血跡。
可什麼都沒有。
這昨日死了無數暗衛死士的院子裡,地面幹幹淨淨的,一點小紅點都沒發現。
甚至他們讓仵作拿一些藥粉灑在地上,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這院子,真的很幹淨。
面館婆婆拖著音調在哭訴:“大人們啊,你們得給我們主持公道啊!我老婆子活到這個歲數,就沒受過這罪啊!你們趕緊去把那紀家人抓起來!抓起來!”
面館婆婆現在想想,還覺得惡心。
昨日他們被扔在大水缸裡,被人從頭到尾澆夜香的時候,他們都清醒著。
夜香劃過鼻間,順著綁著嘴巴的黑布,滑入嘴裡……流遍全身的感覺,惡心到面館婆婆說著說著就開始幹嘔。
捕快頭不動聲色退後幾步:“你們可有看清那些黑衣人長什麼樣?”
面館婆婆搖了搖頭,忽而又點了點頭:“看清了,就是紀三姑娘的人!”
捕快頭:“……你如何證實那是紀三姑娘的人?”
面館婆婆說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幹脆道:“那肯定就是她的人!大人你聽我老婆子的,肯定沒錯!”
捕快頭:“……”
他搖搖頭,眼裡均是鄙夷。
事情能這麼簡單?
她說是誰就是誰?不用證據?
他幫五皇子辦事不錯,但辦事也講究個證據!
沒有證據,他敢去抓那紀三姑娘?
紀三姑娘背後是紀家,紀家背後是太子,太子背後是皇後!
連五皇子都要事事小心,更何況是他!
院裡被清掃得很幹淨,根本找不出這裡有死過人的痕跡。
捕快們沒過多久就走了。
面館一家傻眼了。
面館婆婆追出去,破口大罵:“你們是不是被紀家收買了,收了他們的銀錢啊!”
她看著家外頭圍著的街坊們,哭訴道:“我們普通百姓的日子不好過啊,你們看看,這些捕快根本不為我們辦事!大家得幫幫我們……”
人群中有性子烈的當場就吐了口痰:“我呸!我是忍不住了,大嬸你歇歇罷!你怎還有臉說?要我說,若你們真被人潑了糞,那也是你們活該!誰讓你們拿雞蛋砸人?你們自己不做人事,就別讓人把你們當人!”
面館婆婆瞪大了眼睛,氣急:“你你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我們拿雞蛋砸人,那是有苦衷的!”
面館兒子見自己母親被氣得搖搖欲墜,忙過去扶著,陰沉著臉對大家道:“若不是他們布莊誘我媳婦偷錢買衣服,我們也不會如此!”
“要點臉罷!”旁邊有人跟著出言,“可是布莊的人上你們家,把你們媳婦拉過去,逼著你們媳婦買?沒有罷?你們自己媳婦忍不住,你們自己管不住你們媳婦,關人家布莊什麼事!東蘊買不起,去西蘊啊!好了,現在布莊關店了,你們滿意了罷?滿意了罷?你們倒是滿意了,我們這些想買衣裳的人怎麼辦?啊?”
“就是!現在店一關,其他布莊也漲價了!天氣就要涼了,我本還想給家裡孩子添點冬衣呢!真是晦氣!”
“我也是!本來同樣的價錢,我能在西蘊買兩件!現在好了,只能買一件了!”
“紀姑娘是真的好,本來西蘊布莊滿百文減五十文只持續一個月的,可後頭她說體貼我們這些老百姓,雖不再送衣服,但滿百文減五十文還是有的,說是幹脆再來一個月!”
“別提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都怪這家人!大家記住了,對面街口的榆樹面館,就是這家人開的,大家可別去吃了!”
“好,不去吃了。餓死我都不去了!”
“就是就是,心這麼壞,誰知道會不會在面裡下du啊。”
面館一家還欲爭辯,但無濟於事。
這些人越想越憤慨,想到要多更花錢買衣裳,殺人的心都有了:“以後別讓我在街上見到你們,見到一次我就罵你一次!”
秋收時節,城外的村莊格外忙碌。
錢木村是離上京城最近的一個村莊,村裡良田肥沃,村民這些日子都在田裡忙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此時正是午後,錢老頭和錢大娘正忙著,忽而有人快跑過來,在田埂上喊他們:“大爺大娘,你們家來人了哩!來的還是個貴人!你們快去看看!”
錢老頭和錢大娘對視一眼,都是一臉茫然。
他們都是普通農民,膝下也就一兒一女。當年生小兒子的時候,錢大娘虧了身子,此後就沒再懷上了。
如今,小兒子從軍去了,大女兒嫁到城裡去了。
莫不是,和他們閨女有關係?!
兩人連忙放下鐮刀,擦了把汗,趕緊朝家裡而去。
果不其然,還沒到家,便發現家外的道上,停著一輛極其奢華的馬車。
兩人加快腳步,剛跨進院子,便發現有三位女子在院中站著。
中間那位女子貴氣逼人,一身的氣派,讓人不敢直視。
旁邊兩位,一位面色蠻橫,一位沉默內斂。
錢大爺和錢大娘對視一眼,錢大爺問道:“三位姑娘,可……可是發生了何事?”
錢大娘有些緊張地絞著手指:“不會是和我那宜秀閨女有關罷?是不是宜秀得罪了你們?”
紀雲汐微微一笑:“兩位不必驚慌,我確實是為你們女兒而來,我有些話想和她說。”
錢大娘用衣袖抹了把額間的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宜秀那孩子嫁到城裡去了,你們要找宜秀,得去長鬆坊的榆樹面館哩。”
紀雲汐態度很好,她緩緩搖頭:“不,她此時怕是就在裡頭。煩請兩位幫忙在家中能藏人的地方找找罷。”
錢大爺和錢大娘一驚,他們立馬就反應過來。
錢大爺當即就怒了:“這丫頭怕不是又偷了銀錢買東西去了!”
他當即擼起袖子,就朝裡頭大步走去。
錢大娘有些慌神,忙跟著進去。
紀雲汐淡然地在院外等著,沒過一會兒,便聽到了屋裡傳來了動靜。
有老人怒氣衝衝的罵聲:“我上回怎麼告訴過你的!你居然還偷錢,居然還偷錢,看我不打死你!”
有婦人想勸又不知道怎麼勸的聲音:“行…行了,孩子他爹,你,你別下手太重了啊……”
有年輕婦人的哭啼聲:“爹,對不起,我就是沒忍住,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別打我!娘救我呀嗚嗚嗚嗚……”
不過沒持續太久,錢家兩位老人都知道院子外還有人等著,他們忍下怒氣,將紀雲汐迎進了屋裡。
屋裡簡陋,只有一張小小的桌子。
錢家兩位老人很是局促地在一旁站著,想讓紀雲汐坐,但看了看紀雲汐那身衣服,又沒好意思。
錢宜秀低著頭縮著腦袋縮在角落,眼角掛著淚痕,身子一抽一抽的。
偶爾抬起個小臉,往紀雲汐看一眼,然後又飛快垂下眼睛。
紀雲汐不動聲色地看在眼裡。
那錢宜秀身形帶著婦人的嫵媚,模樣楚楚動人,能嫁入城裡人家,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那夫家,能在上京城開起面館,還買了個挺大的院子,在普通百姓中,也算個小康家庭了。
以錢宜秀的娘家,就雙方家境來說,她姑且算是高嫁了。
紀雲汐看了看兩位老人,語氣和善地問:“我能單獨和她談談嗎?”
兩位老人自然同意,把此處空間留給了紀雲汐和錢宜秀。
紀雲汐從寶福那拿了個錢袋子,走到錢宜秀旁邊。
錢宜秀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縮成一小團。
她並不認識紀雲汐,以她有限的智商,也猜不出紀雲汐的身份。
故而錢宜秀心裡正納悶著呢。
她昨日付了錢後很害怕,都沒敢回夫家,索性直接跑回了娘家。
回夫家怕是會被打死,回娘家雖然會被爹打,但……她爹不會下狠手就是了。再不濟,還有她娘在呢。
不過她回來也沒敢告訴她爹娘,而是直接到弟弟的房間躲了起來。
“這是你買衣裳的錢。”紀雲汐伸手,抓起錢宜秀纖細的手腕,將那袋銀錢塞進她掌心,“我還你了。”
錢宜秀猛地抬起頭來,看著紀雲汐,這才猜到來人的身份:“你,你你是紀三姑娘嗎?”
紀雲汐朝她微微一笑,頷首:“是。托你的福,昨日你丈夫婆婆砸了我一身雞蛋。”
“啊?”錢宜秀愣了愣,那錢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她丈夫她婆婆確實是幹得出這事的。
錢宜秀訕笑道:“……對,對不住啊。”
紀雲汐朝後頭看了一眼,寶福拿著個包袱過來。
紀雲汐接過包袱,把包袱也給了錢宜秀:“這件衣裳不是你昨日定下的那件,不過款式面料都差不多,我想你應該也會喜歡。”
“啊??”錢宜秀,“這也送我嘛?”
紀雲汐:“是。”
錢宜秀是徹底茫然了。
還她錢還送她衣裳?
世上還有這好事?
紀雲汐收回手,問道:“我聽說,你從小就愛給自己改衣裳?”
錢宜秀拿著錢,抱著衣裳,沒什麼防備的點點頭:“嗯嗯。”
錢宜秀在錢木村的名聲一直不好。
她從小就愛美愛打扮,小小的小姑娘,就知道去摘花給自己插發髻上,衣服嫌醜,整日纏著爹娘要新衣服,後來還會自己動剪刀收腰,諸如此類。
錢木村的人家,都覺得這丫頭是個禍水,不是能過日子的人,都不願讓她過門,哪怕家裡兒子再喜歡。
錢宜秀也看不上,她一門心思往城裡跑。
後來,她便嫁給了如今的夫婿。
因為人家會給她買好看的首飾好看的衣服,但婚後也就沒怎麼買過了。
故而她就自己偷錢買。
紀雲汐一向認為,有些時候,垃圾是放錯了地方的資源。
她看著面前的錢宜秀,又問:“那你為何從未想過當一名繡娘?”
錢宜秀理所當然:“我不喜歡刺繡啊。”
紀雲汐點點頭:“那成衣匠呢?”
錢宜秀疑惑:“成衣匠是什麼啊?”
紀雲汐有些無奈:“……就是裁縫。”
錢宜秀更疑惑了:“可裁縫都是男工,女子也能當裁縫嗎?他們不是不收女徒弟嗎?”
紀雲汐笑了下:“如果我說東蘊布莊收呢?你想來嗎?”
錢宜秀眼睛一亮。
在東蘊布莊學裁縫?!
她甚至都不想紀雲汐為什麼對她這麼好,當即點頭:“想!”
紀雲汐斂了笑,靜靜看著她:“但我有條件?”
錢宜秀一臉期待地問:“什麼條件呀?”
紀雲汐垂下眼眸,唇角勾了下:“和離。”
錢宜秀:“啊?”
和她丈夫和離?那她會被打死的!她不敢哇。
紀雲汐嗯了一聲:“拿到和離書,你直接去東蘊找掌櫃。拿不到,那便算了。”
留下這句話,紀雲汐沒再說什麼,轉身就欲走。
錢宜秀忙拉住她,小鹿般的眼睛裡一閃一閃:“三姑娘,你是說真的嗎?”
紀雲汐頷首:“是。”
錢宜秀又問:“那你能教教我,我要怎麼做,我夫君才能和我和離啊?”她覺得,這三姑娘辦法應該比她多。
可哪想,紀雲汐微微一笑:“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而後,她甩開錢宜秀的手,便離開了錢木村。
吳惟安今日從翰林院回來,先去了趟吳家其他人住的院子。
平日,他很少踏足。
他來到這處院子,也沒找任何人,而是去了雞窩。
吳家夫人養的一群雞,沒養多久,都還不是很大。故而雞群中有一公一母兩只雞,就顯得格外突出。
這兩只雞也仗著自己肥,儼然成為了雞群中的大哥和大嫂。
雞大嫂來這吳家不到一日,就下了兩個蛋。
蛋成色極好,又圓又大。
吳惟安掏走了這兩個蛋,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回去時,紀雲汐並沒有在家,院裡丫鬟都跟著她走了,雪竹也在她那染布。
毒娘子被紀明焱拉去他的院子看毒蜈蚣鬆土。
阿宅不知在何處,圓管事也不在。
故而這處院子,竟是只有吳惟安一個人。
他輕歎了口氣,將兩只雞蛋拿在手中轉來轉去。
轉到第二十二圈時,圓管事回了。
吳惟安站在窗裡,問他:“你去哪了?”
圓管事腳步一停,恭敬回道:“去賭坊取錢。”
這些日子,原先的方管事回來了,賭坊生意變得很好。故而有了那四家賭坊的盈利,他就沒找過公子拿錢了。
當然,賭坊的盈利都只用來運作和應急,兄弟們的錢還是沒有還的。
但公子手上只有一兩四……算了。
吳惟安哦了一聲:“這個點,毒娘子還沒回來做飯。你怎麼管的家?”
圓管事:“???”
今天公子火氣怎麼這麼大?
圓管事面上保持恭敬:“她一見蜈蚣就什麼都忘了,我這就去喊她回來。”
“等等。”吳惟安喊住他,隨口問道,“夫人呢?
圓管事看了他家公子一眼,回道:“夫人去錢木村了。”
吳惟安微微挑眉。
昨日事發之後沒多久,面館那家人的所有事情都查到了。
那錢宜秀,就是錢木村的人。
吳惟安稍微想了下,就明白了。
他搖搖頭:“這麼一比,我真善良。”
圓管事:“?”
他公子可能對‘善良’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你家公子頂多就給他們澆澆肥,你家夫人直接想讓他們妻離子散。”吳惟安嘖了聲,“女人心,真毒。看來我日後要小心些。”
圓管事老臉一抽,想起昨晚的場面,有點想吐。
他看了看他家公子,心想,公子他就一點都不覺得惡心,不想吐嗎?
為什麼反倒還一臉沾沾自喜?
圓管事不想待下去了:“公子,老奴去喊毒娘子。”
“你等等。”吳惟安喊住他,“她還回不回來用膳?”
圓管事:“夫人走前說,她順道去紀家田莊看看,晚膳就在田莊用了。”
吳惟安面無表情:“哦。去,把雪竹也喊回來,吃完晚飯我練練你們。”
圓管事腿瞬間就軟了:“…………”
他們這些人的好輕功,可不是平白無故就有的。
……
這日,紀雲汐回到家中時,已經很晚了。
到院子時,她發現雪竹正一瘸一拐地掃地,臉色蒼白,似乎大病了一場。
紀雲汐輕輕挑眉,帶著些許疑惑進了臥房。
裡頭燭火都熄了,就留了根蠟燭。偌大的房間有些昏暗,但視物沒有問題。
床簾被拉下,朦朦朧朧中,能看見吳惟安背對著她而睡。
紀雲汐腳步放輕了些,往梳妝鏡走去,只是在經過美人榻時,下意識一停。
只見那美人榻間,端端正正放著一枚雞蛋。怕人看不到似的,旁邊還一左一右放了兩顆夜明珠。
紀雲汐:“?”
第60章 060
紀雲汐沒有去猜測這枚雞蛋的用意。
她停頓了一瞬,繼續走到梳妝鏡前卸下首飾,拿了衣服到隔壁浴房洗漱。
夜已深。
紀雲汐洗完回來,美人榻上的兩顆夜明珠依舊發著柔和的光,帶著中間那顆雞蛋,似乎也在發光。
上輩子在商界打拚,晝夜不分。紀雲汐很多時候甚至會在辦公室或者車上將就一晚。
這也是為何,她睡眠質量一向挺好的緣故。
當連睡眠都成為奢侈,需要爭分奪秒之際,對她來說,是能培養出秒睡的習慣的。
故而紀雲汐對睡眠環境要求不高。但若能有選擇,她定然也會給自己創造最佳的睡眠條件。
那邊還有光源,紀雲汐沒有猶豫,走到美人塌前,先將兩顆夜明珠撿起來。
而後她看著那枚雞蛋,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手中的夜明珠,在權衡。
他都敢送。
她有什麼不好收的。
男人向來都挺自戀。
他們送出一份禮,女人若是收下,他們都會默認對方對自己應該有點意思。
故而為了避免麻煩,紀雲汐上輩子一概拒之。
但如今,收下也不是不行。
他怎麼想,都對她沒有任何壞處。
紀雲汐彎了彎唇,傾身將那枚雞蛋也拿在了手心。
她走到床前,連著雞蛋一起,把夜明珠放進了放夜明珠的暗格裡,順手將掉落一半的被子給他撿了回去。
夜明珠的光被暗格抵擋,屋內黑了下來。
幽暗之中,呼吸平緩,雙眸闔著似乎已經熟睡的男人,睫毛微動。
……
第二天一早,男人一臉困倦地從被窩爬起來,懶洋洋地下床穿鞋。
彎腰穿鞋之際,吳惟安順手拉了下暗格,看了眼滿格的夜明珠裡混著的雞蛋,不動聲色地給重新蓋了回去。
他一起,被窩涼了一半。
紀雲汐半睡半醒,閉著眼將被子攏回來。
她昨夜回得晚,睡下也晚。
這會腦子混沌一片,意識七分在紛雜的夢境中,三分在房內輕手輕腳窸窸窣窣穿衣洗漱的人身上。
紀雲汐穿衣打扮最快都需半個時辰,吳惟安只需一刻。
他係好腰帶,腳步輕點,飄至門前,拉開門走了出去,然後又給她闔上。
很輕微的一聲,床上的紀雲汐卻驀然清醒。
她想起來了,她還有事沒和他說。
吳惟安與平日一般,在正廳用早膳。
他早膳基本都是一人,他夫人又不用早起。
無事她睡到日上三竿,有事也不怎麼在家中用早膳。
寶福會給她在馬車上備好。
吳惟安剛在桌前坐下,毒娘子一手舉著托盤,一手揉著腰進來了。
昨晚公子夜訓,她和雪竹和圓管事,都被訓得很慘。
早上醒來,上至肩膀,下至小腿,沒一個地方不酸疼的。
毒娘子看了她家公子一眼。
這人一如既往啥事沒有的模樣。
明明他昨日練的動作,跑的圈,比他們只多不少。
他怎麼可以不腿疼不腰疼不肩膀疼?
毒娘子在心裡詛咒公子早日斷腰絕腿,但面上還是保持一名普通下人的普通態度,將托盤裡的早膳給吳惟安擺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一碗清水白面。
一疊酒糟肉。
一個雞蛋。
清水白面水裡滾沸就行,酒糟肉昨日剩下的熱熱就好,水煮蛋就更快了。
她又不是雪竹,昨晚練完還能認真掃院子!
她今早沒罷工,還能起來煮早飯就不錯了!
吳惟安今日心情不錯,沒先去碰面,而是拿了雞蛋,在桌面上滾了一圈,慢斯條理在剝蛋殼。
雞蛋剝到一半,紀雲汐忽而走了進來。
她在寢衣外隨便披了件外袍,長發未梳,灑落在肩頭,微亂。
臉上還帶著明顯地困倦。
和她平日的樣子大相徑庭。
往常的紀雲汐,始終是精緻妥帖的。可這樣未施粉黛還帶著倦意的她,莫名柔和。
像炸毛的孔雀。
吳惟安心想。
當然,他只是自己想想:“你怎麼起了?”
紀雲汐在他旁邊坐下,下意識看了他手裡的雞蛋一眼:“找你有事。”
剝著蛋的吳惟安頓了頓,輕哦了一聲,特地將手收回來一些,意有所指道:“毒娘子沒準備你的早膳。你要想吃,你可以把你的雞蛋給她,讓她給你煮。”
紀雲汐:“…………”
她視線上移,凝望著他認真的神色,陷入沉默。
吳惟安加快手上的動作,輕巧把雞蛋剝好,咬了一口。
他道:“還不錯,你記得拿出來讓廚娘給你煮,別放壞了。”
紀雲汐:“…………”
他應該慶幸,現在坐在他旁邊的是如今的她,若是上輩子二十歲出頭的她。
紀雲汐怕是會忍不住,扣他一頭面。
吳惟安咬了一口後,也不急著吃完了。
他拿了筷子,卷起面吃了口,然後夾起一塊酒糟肉,再吃了口。
見她一直沉默不語,吳惟安仿佛才想起她的來意,不緊不慢問道:“你說找我有事?何事?”
紀雲汐收回視線,眼不見心不煩地給自己倒了杯水:“上回沒說完的事。”
“哦。”吳惟安點點頭,“這一月我的人都在追查,可事情已過去八年,很多都已不可考究。但確實找到了一些比較散的線索,證實不了什麼,但埋種子足夠了。”
紀雲汐輕握著杯盞,杯盞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壓在唇瓣之間。
她沒喝,思緒稍稍走遠。
當年穿到母親胎腹之中時,她只以為自己是胎穿。
紀雲汐幾乎不太看小說,她沒有這個時間。唯一幾次看也是因為那時她投資了一家剛剛起步的影視公司,對方購買了幾本小說的影視版權,她翻了翻,故而瞭解了一些穿越穿書的概念。
而她在的這本書,紀雲汐是沒看過的。
是年前,楊衛添與她退了婚,她去慈恩寺散心想解決辦法時,夢到的。
夢裡,她在翻書,翻得就是這個世界的故事。
紀雲汐並不是什麼過目不忘的天才,夢中朦朦朧朧,醒來後也有很多細節怎麼都想不太起來,但男女主的糾葛,她印象非常深。
因為後頭五皇子登基後,書的大半篇幅都在講這兩人的虐戀糾葛。
邢舒月的父母死於前大理寺卿之手。
前大理寺卿明面上是太子的人,可暗面是五皇子的人。
五皇子的生母珍妃死於冷宮,從小五皇子便決心要登上帝位,為母妃報仇。
他身為皇子,看似日子富貴華麗,什麼都不缺。可其實他什麼都缺,最缺銀兩。
大瑜四大商家,紀家是太子的人,五皇子自然不會選紀家。
各種權衡之下,五皇子選了邢家。
邢家父母為人和善,是有名的大好人。
且他們膝下只有一女,邢舒月。
邢舒月自小聰慧,有經商之才。
八年前,五皇子暗中令大理寺卿出手,設局讓邢家父母捲入一起殺人案,沒過多久便被秋後問斬。
邢家沒了兩位當家人,邢家產業危在旦夕。
紀雲汐一直對布莊生意很感興趣。
那時的她也不知這背後的彎彎繞繞,見到商機自然就上前搶。
邢舒月內憂外患疲於應對之時,五皇子出現幫了她。
紀雲汐那時被家中事所困,根本顧不上任何生意。
邢家度過危機,布莊和客棧都在邢舒月的掌管下越來越好。
在和邢舒月朝夕相處之下,五皇子喜歡上了她。
他生怕自己做的事暴露,意識到自己對邢舒月的喜歡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親自設局殺了前大理寺少卿。
此事,至此之後死無對證。五皇子要讓事情的真相,永永遠遠被掩埋。
書中這事,到五皇子登基後才暴露出來。
而後開始了一係列囚禁逃離報複悔恨等虐戀情節,最終圓滿結局。
紀雲汐年前還未和吳惟安成婚前,便清楚這件事。
可她一直從未提過,也從未試圖自己去查,亦或是找邢舒月試探。
牽一發而動全身,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直到一月前,才告訴吳惟安,讓吳惟安去查。
手裡的王炸,自然要留在最佳的時機。
過早出牌,炸不到王,那會被套牢,虧到底褲都不剩的。
“半個月後就是十月。”院子裡有一顆桂花樹,此時還沒有什麼動靜,紀雲汐看向它,“每年十月初,李家姐姐都會辦一次桂花宴,到時邢舒月應也會去,你把那些線索理理給我。”
紀雲汐頓了頓,彎了下唇,語氣又輕又柔:“我給她送份厚禮。”
她難得語氣這麼柔和,她和他說話,一向都是冷冰冰的。
若是她日後都能和他這麼說話……
算了,他可能招架不住。
這女人,越柔越致命。
吳惟安吃完雞蛋,拍了拍手:“可以倒是可以。”
紀雲汐收回視線,靜靜看著他,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為了追查此事,我的人廢了不少銀兩。”
“你讓圓管事找寶福,我會和寶福說。”
“呃,不能直接給我嗎?”
紀雲汐緩緩打了個哈欠:“我有些困了,回去睡了。”
吳惟安:“?”
面館那家人的事情發生之前,上京城中各處,隱隱約約就有不少說法。
“那東蘊布莊衣裳太奢華了,多少年輕姑娘郎君,傾盡錢財就為買一件衣裳?這種奢華攀比的風氣,若不加以阻止,任由這發展下去,大瑜朝怕是要亡啊!”
“那青樓出來的女子,小倌館出來的男子,怎能在布莊這種正經地方營生?實在太傷風敗俗了!不可啊不可啊!”
“東蘊布莊實在太貴了,衣裳怎能賣這麼貴?這不要我們小老百姓的命嗎?”
“…………”
等等,諸如此類。
紀雲汐行事作風根本不顧及他人的眼光,但在生意這事上,她向來關注坊間的風向,故而她一直讓下頭的人留意著。
東蘊布莊的顧客群體,根本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各地的權貴之家。
普通老百姓,去西蘊買便可。
但這些說法,完全不提其他三家布莊,只提東蘊,顧左右而言他。
一般而言,真正的老百姓是不會這麼說的,那便是有人刻意散發出來,妄想借群眾的手,打擊紀雲汐的布莊生意。
若是面館一家慘死,這樣的說法四處漸起,紀雲汐的布莊就再也不可能開了。
聖上不會允許。
但現下,紀雲汐自己關了店,這種聲音自然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完全是相反的言論。
大家都開始說啊,那紀家布莊的衣裳真的便宜又好看啊,店裡的夥計態度好又長得俊啊。
那東蘊是貴,但人家用的布匹都是最好的呀,刺繡做工也都是上乘,本來就值那個價啊。
可惜,說什麼都晚咯,店面已經關了。
越是這般,前頭從未在紀家布莊買過衣裳的人,就愈發好奇。
在這樣的局面下,七日後,紀雲汐向布莊的夥計們宣佈,第二日布莊將重新開業。
同時,紀雲汐特地問東蘊布莊的人:“這些時日,我聽說東蘊布莊偶爾總有幾人,咬牙花費家裡生計的錢來買衣裳,可是真的?”
青簾和魚躍對視一眼,作揖福身:“是的,三姑娘。確實是有那麼幾個人。”
紀雲汐點點頭,隨口問道:“那你們可有什麼法子?”
席間安靜了一會兒,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語商討了起來。
可怎麼都討論不出一個結果。
首先,如何評判這個人是否有相應的身家?對方拿出錢,東蘊不賣會不會惹惱對方招致麻煩?諸如此類。
最終,紀雲汐開了口。
她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參考了現代高奢品的銷售方式:“這樣罷,日後東蘊布莊,只招待南蘊布莊的顧客。同時放言出去,每一季,紀家布莊都會捐贈一部分銀錢給各地災民。”
當然,最後的做法會引來聖上的忌憚。
但反正,聖上早已忌憚她紀家了,多一點少一點又何妨?
反而,越是忌憚,聖上出手就要越謹慎,越不能輕易出手。
目前,她們最缺時間啊。
聖上越謹慎越好。
席下眾人沒紀雲汐想得那麼遠。他們更多都專注在布莊的事上。
南蘊布莊賣的一般都五十件百件起賣,面向的顧客,都是家裡下人多的大人家,或是鏢局、江湖門派諸如此類。
能在南蘊布莊花得起這個銀錢的,身家自然都不會少。
而且,這樣還能讓南蘊布莊的生意變好!
一石二鳥。
青簾和魚躍最快反應過來,他們朝主位上的女子深深一拜,內心都是歎服。
青簾也終於知曉,為何那公子,會選擇三姑娘。
若是可以,她也想選三姑娘啊。
已是九月下旬,夜間天涼。
屋內的冰早就撤了,但這個時節也還沒到燒炭的時候。
吳惟安向來怕冷,他把紀雲汐抱在懷裡取暖,兩人衣裳整齊,已沉沉睡去。
而邢家女子的閨房裡,卻是另外一番場景。
事畢,五皇子從榻上起身,撈起地上自己的衣裳,穿好後坐在床邊,一臉陰鷙地輕輕摸著邢舒月的臉。
布莊一事,基本已塵埃落定,面館那家人雖然每日都會從夜香味中醒來,但一直被護得滴水不漏。
五皇子折了不少人手。
在這般折損下去,就得不償失了。
五皇子只能含恨結束了此事。
而紀家那布莊重開,生意比前頭更是火爆。
五皇子心裡如何不氣?
邢舒月面色紅潤地抓著被子,從床上爬起,彎腰在地上探了探,抓起一張紙遞給五皇子看。
五皇子深吸了口氣,藏起眼裡的陰鷙,接過。
上頭寫著日期,有不少日子便密密麻麻圈了起來。
五皇子:“這是?”
邢舒月柔聲道:“殿下剛剛都沒來得及讓我說話,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們安排眼線去紀家嗎?”
五皇子點頭:“那紀雲汐極為謹慎,眼線不是都已折損?”
邢舒月搖搖頭:“還剩下一名。這五年,我從未聯係過她,她才得以留下。”
五皇子:“哦?”
邢舒月緩緩道來:“那人先頭在紀雲汐的院中打掃,可紀雲汐婚後並未把她帶到吳家,而是留在了紀家。不過她是個聰明人,雖這五年從未接過我的任何命令,但還是一直觀察紀雲汐的一舉一動。她每日晨間夜間都會在紀家後門打掃,那裡能看見吳家正門。這幾個月,她發現每月總有些日子,吳惟安不曾回吳家。”
五皇子重新拿起那張紙。
上面密密麻麻圈了些日子,看起來雜亂無章,但會發現——
每月初十,吳惟安都不在!
而這日子為何看起來雜亂無章?因為吳惟安在掩蓋。
這件事,紀雲汐定然不知曉,吳惟安也不想她知曉!
五皇子冷笑:“我早說了,這吳惟安和紀雲汐之間完全是利益的結合,沒有感情。”
邢舒月:“殿下,那我們可要去查查吳惟安每月初十都去做了什麼?”
“不。”五皇子搖頭,“不不不,那吳惟安謹慎,身邊有不少武林高手,我還沒查到他的底細。我們的人去查他,太容易暴露了,那黑淳山之事便是最好的教訓!”
邢舒月:“那……”
“讓紀雲汐自己去查。”五皇子眸光極冷,他重新拿起那張紙,“這兩人都不是良善之輩,讓他們自相殘殺,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寶福從一個月前,就覺得她家姑爺不太對勁。
她也說不出來,反正就是不太對勁。
但寶福向來沒什麼彎彎繞繞的心腸,她是個很直的人。
心裡想什麼都會表露在臉上,想說什麼她也就說了。
一開始感覺不對勁的時候,寶福就和小姐提過此事,小姐沒說什麼,那寶福就覺得,她小姐定然是已經處理好了。
反正在寶福眼裡,小姐無所不能。
可這日,寶福去紀家取東西,剛好遇上在打掃紀家後院的尖荷。
尖荷在紀家幹了五年,做事勤勤懇懇,從來沒出什麼差錯。
而且尖荷向來熱心,和紀家的下人們都處得挺好。
尖荷也是個自來熟的性子,看見寶福當即就湊上去說話。
“寶福姐姐,最近小姐可好?”尖荷道,“小姐好幾日沒回府了,侯爺他們一定很想小姐。”
“小姐最近忙著布莊的事。”寶福,“家裡幾位爺可好。”
“都挺好的。”尖荷道,“姑爺可好?”
寶福當即就皺了皺眉,掃了尖荷一眼:“你提姑爺做什麼?”
尖荷笑道:“寶福姐姐現在還不喜姑爺嗎?我覺得姑爺身為男子,性格是柔了些,看起來不太能擔事,但——”
寶福當即罵道:“你說什麼呢!主子的事,是你可以在背後亂說的?”
尖荷一愣:“可是寶福姐姐你不是……”
寶福驕傲地仰著頭:“我是我,你是你。而且我在小姐面前,在姑爺面前,我也是這樣做的。但你這話,你敢在小姐面前,姑爺面前說?我告訴你,我最討厭當前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你下回再這樣,我就讓小姐逐你出府!”
尖荷面色頓了頓,嬉笑著求饒,好不容易說得寶福心情好了點,才不經意間道:“寶福姐姐,其實,是我發現了一件事,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寶福皺眉:“你說。”
尖荷湊在寶福耳邊,低語了幾句。
吳家。
此時正是午後,紀雲汐靠在美人榻上,手間拿著封燙金的請帖。
請帖是李家姐姐送來的,邀她十月初十午後參加桂花宴。
這桂花宴,向來只邀女子,不邀男子。
紀雲汐剛把請帖放在桌面,在思索之時,便見寶福氣喘籲籲地衝了起來。
衝進來幾步後,想起什麼,她又衝回門口,探出個頭四周看看,見院中靜悄悄的,才縮回了頭,把房門和窗戶都給關上了。
紀雲汐:“?”
寶福一路都在跑,上氣不接下氣:“小、小、小姐,不……不……不好了……姑爺他……他!”
紀雲汐好笑地看著她:“這是怎麼了?別急,你慢慢說。”
寶福深吸了幾口氣,待呼吸平緩後,便將尖荷告訴她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紀雲汐,氣得快要冒煙:“小姐,我就說姑爺不對勁!他肯定是外面有人了!”
紀雲汐輕輕挑了挑眉。
她垂下眼眸,指尖輕扣桌面:“誰告訴你的?”
“尖荷啊!”寶福根本不管尖荷讓她保密的事,她只為小姐保密,“要不是尖荷說,我都還想不到呢!這尖荷還挺細心的,小姐你要好好賞她……不對……”
寶福反應過來自己被帶偏了,氣得跳腳:“小姐,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每個月初十,姑爺肯定是去會情婦了!小姐!!您快想想辦法呀!!!姑爺用著您的錢在外面養女人啊!!!”
第61章 061
紀雲汐沒多說什麼:“你先下去,讓我想想。”
寶福點點頭,連忙就出去了。
走出去之後,她便裝作一副面色如常的模樣。
茲事體大,如今院裡可不止只有她們的人,還有姑爺的人。
那圓管事、雪竹、廚娘,寶福都挺喜歡的。
但是立場不同,寶福是絕對不可能給他們透露風聲,讓他們和他們主子通風報信的。
房內,紀雲汐懶懶朝後一靠。
每月初十嗎?
她倒沒有特地注意過這件事。
吳惟安確實每月都會有幾日不回家過夜,他也有他的事。
對此,紀雲汐沒有任何意見,也從未深究過。
就像吳惟安,也沒有深究過她的事。
譬如,連邢舒月本人都不清楚的,吳惟安的人怎麼查都查不出太多線索的邢家父母之事,她是如何得知的。
這便是和聰明人共事的好處。
有些事情不用明說,兩人都心照不宣。
各自的底線在哪,對方的哪些領域不容踏足。
紀雲汐很明顯的察覺出,吳惟安不願她知道太多他身後的勢力。
他現在依舊沒有大額的向她要錢,除了觀望,怕也是在防備她通過銀錢數目的大小,探視到他的勢力範圍。
紀雲汐察覺到了,自然也不會去問,去打探,去追查。
不好奇嗎?
那當然是有一點的。
知道你合作對象更多秘密,手裡握有更多對方的把柄,日後真到了鬧掰的時候,就有更多退路。
狡兔三窟,誰不想自己的退路多?
這是藏在人性中的本能。
紀雲汐時至今日沒有試圖去挖掘吳惟安身上的秘密,是因為她在克製。
這個舉動,勢必會對雙方的合作關係造成影響。
不管從哪個層面,她都不能做。
克製人性本能,是一項很重要的能力。
吳惟安亦然。
他自然也好奇她手裡到底有多少家產,那些連他都查不到的秘事,她又如何得知?
不過吳惟安也從未打探過就是了。
可如今,對手將這事擺到了她面前。
不得不說,五皇子和邢舒月這一招,和她與吳惟安的安排,有異曲同工之妙。
都是離間計啊。
吳惟安不簡單,五皇子定然也意識到了。
吳惟安每月初十做什麼,五皇子怕是查不到,也沒打算查。
他索性把這件事讓尖荷推到了她面前。
尖荷這丫鬟,紀雲汐稍微有點印象。對方從未進入她的內院勢力範圍,幾年來也沒什麼動作。
有動作的,都已經被清出了紀家。
想來尖荷這枚棋子,五皇子的人幾年間從未用過,才能在紀家安然無恙待了這麼些年。
這次貿然找上寶福,定是得到了指使。
尖荷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紀雲汐清楚,五皇子和邢舒月已經拋棄了這枚棋子。
尖荷不是太聰明,這種棋子,一次性罷了。
紀雲汐想了想,沒打算動尖荷。
這廢棋可以先放放,說不定還能發揮些餘熱。
當前最主要的,還是五皇子這離間計。
離間計可怕在,就算你不接不查不信,也已經產生了影響。
有些事情,‘知道’本身,哪怕不做,也定然帶來潛意識的變化。
人的潛意識幾乎沒有控製的可能。
此事就像亞馬遜的蝴蝶。
紀雲汐輕歎一聲。
就比如今晚,吳惟安洗完澡回來,和她隨口道:“初九初十十一這三日,我晚間不回。”
紀雲汐靠在美人榻間,翻著他找到的那些細微線索,指尖頓了頓。
她垂下眼眸,淡淡哦了一聲。
吳惟安看向她,眼眸漸深,忽而開口:“你不問我幹什麼去麼?”
紀雲汐抬起頭,目光沉靜地望向他:“你幹什麼去?”
兩人靜靜對視著,房內落針可聞。
下一瞬,吳惟安卻又忽而一笑:“林鳳兄邀我去他家觀曇花一現,他說曇花應就在這三日,我們需要守著。夫人可準?”
紀雲汐收回視線,點了點頭:“準。”
幾日後,上京城下了幾場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愈發冷了,樹間的葉片不知何時黃了大半,桂花的香味蕩漾在街坊巷道之中。
錢宜秀拿了和離書,身上帶了點傷,去了東蘊布莊,學起了裁縫。
她生來追求美,追求光鮮亮麗的一切事務。
為了那些金光閃閃的首飾,那些眼花繚亂的新衣,她當初可以不顧爹娘反對嫁進上京城。
如今,她自然也能為了紀雲汐說的那番話,死也要和丈夫和離。
面館那家人知道後,也不敢來東蘊布莊鬧。
他們實在是被澆屎澆怕了,面館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一家人賣了宅院,灰溜溜逃離般地離開了上京。
十月初十這日,忽而放了晴。
昨夜還在下雨,但宅院的地面上,卻沒有太多下雨的痕跡。
雪竹天濛濛亮就起了,將地面掃得幹幹淨淨,連水窪裡的水都要想盡辦法給掃掉。
晨光灑落,幾道光線落在院中的桂花樹上,橙黃色的花團間沁著一點水跡,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翰林院有專門的服飾,銀灰為主,袖口領口和腰帶則是淡淡的灰藍,繡著梅蘭竹菊的花樣。
吳惟安修長的指尖慢斯條理給自己係腰帶,視線卻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紀雲汐還在睡,她縮成一小團,整個人幾乎陷在錦被之間,只能看到流竄在外的黑色長發。
今日午後,她要參加桂花宴。
今日晚間,他要去賞‘曇花’。
自從幾日前兩人談過此事後,他們就再沒說起過。
吳惟安將腰帶係好,他長身立於房間之內,想了想,邁步而去。
經過桌前時,他長腿一伸,面無表情地踢翻了一條凳子。
凳子發出脆響,直接把紀雲汐給驚起。
她抓著被子騰得起身,目光警惕地朝聲源看來。
吳惟安彎腰,將凳子扶起,淡淡解釋:“不小心踢到了。”
被吵醒,以至於反應慢半拍的紀雲汐:“?”
吳惟安隨口道:“今日是十月初十,我今晚不回來。”
聽到這個日期,紀雲汐徹底清醒。
她垂著頭:“你說過了。”
“哦,對,我之前好像提過。”吳惟安神色清冷如昨日秋雨,“你覺得我今晚能看見曇花嗎?”
紀雲汐依舊垂著頭,沒回。時至今日,她還沒想好。
吳惟安等了一會,索性也不等了,邁腿直接出了房間,甩上了門。
毒娘子正在準備早膳,聽到動靜,剛想把早膳送過去,哪想她家公子頭也不抬地走了。
連早膳都沒吃。
毒娘子:“??”
這是咋啦?
未時時分,紀雲汐出現時,宴間已經來了不少人。
今日桂花宴的宴主,是李家姐姐,也就是太子表妹。
李家姐姐親自迎了紀雲汐:“你看看你,臉都廋了。是不是這些日子布莊的生意太忙了?”
旁邊交好的小姐也笑著道:“那肯定是,現在東蘊的衣裳可是一件難求,我想買一件都買不到呢。”
紀雲汐笑著謙虛了幾句。
桂花宴設在桂花園,園裡四處都種滿了桂花,中間有一桂花亭。
女子三三兩兩穿行期間,鈴鐺般的嬌笑聲四處傳來。
紀雲汐朝不遠處看了一眼。
那裡,邢舒月帶著面紗,和她交好的兩位小姐站在一起說話。
邢舒月爹娘當初因殺人案被秋後問斬,但沒過多久,五皇子就幫著翻了供,前大理寺卿人也死了。
後來,邢舒月的姑姑更是成為了聖上的寵妃。
再加上邢舒月不止經商有才幹,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是挺有名氣的才女。
有不少權貴家的小姐與她交好。權貴家的宴會,也都會請她出席。
察覺到紀雲汐的視線,邢舒月也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觸碰在一起,兩人含笑點頭致意,又各自別開了視線。
古代小姐夫人們的宴會,其實與現代的姐妹淘聚會區別不大。
席間的話題,大多瑣碎沒太多意義。
紀雲汐話不多,偶爾參與幾句。
她坐了會,喝了兩杯茶,待邢舒月離開後,她跟著悄無聲息離開了席間。
眾人都在桂花園裡,外頭的山水長廊間,反倒沒有人影。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無人之地。
邢舒月停下腳步,笑意盈盈地轉過身:“紀三姑娘可是找舒月有事?”
紀雲汐勾了勾唇,她轉身,看向下方的荷花池。
夏日已逝,荷花池裡的荷花已枯,帶著幾分淒涼,與桂花園裡怒放的桂花,完全是兩幅不同的光景。
紀雲汐開口:“其實我一直挺欣賞舒月姑娘。”
邢舒月笑了下,她一向溫婉,語氣如三月春風:“紀三姑娘欣賞的方式,便是開布莊與我分一羹勺嗎?”
紀雲汐沒想藏著掖著,她直接把話挑明:“若不是你和五皇子一直想置我紀家於死地,我不會這麼做。”
邢舒月臉上的笑意消失,她扯了下嘴角:“紀三姑娘是魘住了嗎?這都說得什麼話呀。”
“這裡沒人。廊口有我的人守著,舒月姑娘就不用和我裝了,你我二人心知肚明。”紀雲汐眉目平和,“我剛剛還有半句話沒說完,我欣賞你,除了一點。”
紀雲汐彎了彎眉眼,吐出的字卻很冰冷:“你挑男人的眼光,不太行。”
邢舒月嗤笑一聲,根本沒放在心上。
怎麼,這紀雲汐今日是想挑撥她和殿下的關係?
那怕是要讓對方失望了。
邢舒月今日本沒想多說。
尖荷已捅出了吳惟安的行蹤異常,她和殿下只需在一旁觀望著,等待此事的後續發展便可。
人心很複雜。
男女間的人心,更是。
邢舒月自認為她一向懂人心,而且她隱隱約約有點直覺。
初十這件事擺到台面後,紀雲汐和吳惟安之間,一定會發生點什麼。
不過既然對方自己找上門來,邢舒月也不介意多告訴紀雲汐一件事。
她湊近了一些,低聲道:“紀三姑娘挑男人的眼光,就行嗎?一個寧願讓你被雞蛋砸中也無動於衷,只為隱藏自己保全自己的男人,紀三姑娘難道還想當塊寶?上回是雞蛋,若下回是刀劍,三姑娘又該當如何呢?”
紀雲汐輕輕挑眉。
照對方說這話的意思,那日吳惟安其實早就察覺了有人要扔雞蛋?不過他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任憑雞蛋先砸到她,他才反應過來?
也是,吳惟安武功一定不會低。
紀雲汐因為自己不會武功,確實沒想到這個層面。
當日她還以為他衝動,想伸手讓暗地的人解決掉面館那一家。
當然事後證明那只是個誤會,那時她還鬆了口氣。
可今日從這邢舒月口中聽來,她那夫君比她想的還要理智幾分。
不錯,挺好。她真是怕極了分不清主次,不懂輕重緩急的人,無論男女。
砸個雞蛋算什麼。
可若是尋常姑娘,知道自己的男人居然不第一時間護著自己,還能冷靜且無情的想著利益糾葛,會是什麼反應?
紀雲汐垂下頭,眉間微蹙,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抓了點面料。
邢舒月不動聲色打量著她的微表情微動作,笑了下,離紀雲汐更近了些,壓低聲音蠱惑道:“三姑娘真的知曉探花郎的所有底細?三姑娘不怕給人作嫁衣裳?最終血本無歸,還搭上家人?”
紀雲汐抿了下唇。
她當然會怕,可世間什麼事情沒有風險?不能因為怕,就不做,這便是本末倒置了。
各方面評估下來,找吳惟安是她所有辦法中最好的一個。
不過這沒必要和敵人說。
紀雲汐沉默片刻,抬頭,深深望著邢舒月。
邢舒月不避不讓,眼裡含著笑,一如既往的溫婉。
紀雲汐從寬大的袖間,拿出了一小包東西。
邢舒月下意識一退。
雖然紀雲汐看起來不像這麼衝動無腦,會在這種場合對她下手的人,但邢舒月也怕自己剛剛說的那些,激怒了她。
紀雲汐笑了一下:“舒月姑娘不必緊張,這些不是毒,也不是什麼兇器。只是一些,小小的禮物罷了。”
她走近,拉起邢舒月的手,將那包東西放進邢舒月的手心:“我和我夫君如何,就不勞舒月姑娘掛心了。不過同樣的話,我倒是想反問你,你真的知曉五皇子做的所有事?你就不怕給他作嫁衣裳?你就不怕,你的家人,已經被搭上了?”
說到最後,紀雲汐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卻異常清晰。
邢舒月聽在耳裡,心忽而跳空了一拍,她有了些不太好的預感:“你什麼意思?”
紀雲汐歎口氣:“若是我說,前頭那位大理寺卿,不是太子的人,而是五皇子的人。舒月姑娘,你又該如何自處呢?”
邢舒月臉色瞬間慘白,猛地退後一大步。
但她意識到什麼,深深吸了口氣,將那包東西扔在地上:“我……”
紀雲汐直接打斷她:“你信不信都與我無關了。畢竟那是你的爹娘,日後九泉之下,面對他們的,可是你,不是我。”
紀雲汐點到為止,看了眼地上那包理好的線索,也沒去撿,轉身離開了。
身後,邢舒月呆呆站著。
她一步一步後退。
紀雲汐妄想離間她和殿下,她不能中計。
不會的,殿下不會的,殿下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可最終,鬼使神差般,她還是撿回了那包東西。
……
紀雲汐先回了席間,過了好一會兒,邢舒月才回的。
兩人行為舉止與一般無二,但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邢舒月如何想,要怎麼做,紀雲汐已經不關心了。
血海深仇這樣的大事,再加上有吳惟安在後邊推波助瀾,結果會如何,幾乎不言而喻。
紀雲汐在想,她要不要如他所願,去看看他每月初十,到底為何徹夜不歸。
從尖荷將這件事捅到她面前那天晚上,他回來時說的話問的問題,紀雲汐就察覺到了一些什麼。
其實不用去,她也能猜到他是什麼事。
可當下,事情本身已然不重要,去與不去,成為了一個態度問題。
兩個人的關係,是不是要再近一步?
紀雲汐還沒想好,她在權衡此間的利益得失。
夜色漸深,圓管事守在密室入口。
過了一會兒,毒娘子從裡頭出來,滿頭大汗。
圓管事忙問道:“公子如何?”
毒娘子擦了擦汗:“還能如何,不就和以前一樣麼。”
“但越來越頻繁了。”圓管事朝裡頭看了一眼,年邁的臉上是深深的擔憂,“公子十歲之前,毒發不過一年一回。後來半年一回,三月一回。今年開始,已變成了一月一回。”
毒娘子將放著各種瓶瓶罐罐的包袱往地上一丟,而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拍拍手:“當年我師父就已經預見了。”
圓管事歎了口氣,問她:“這麼多年,你就真找不到解毒的法子?”
毒娘子交疊雙腿:“管事伯伯,這可是金蟾蠱啊!沒人能在金蟾蠱下活這麼久,公子還活著,我和我師傅就已經很厲害了。能不能徹底解毒,這事誰敢打包票?這種事就跟瞎貓撞上死耗子一樣,得看公子自己的造化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嘛。
毒娘子沒圓管事那麼操心,還有心情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腳尖。
圓管事皺眉看著她:“阿毒,公子這事你要上心。”
毒娘子當即就怒了:“我哪裡沒有上心?這些年能試的法子我都試了個遍,可就是沒有用啊!再說了,公子都沒說過我,他自己都沒那麼在乎,管事大人,你又何必如此操心!”
圓管事摸了摸自己頭發稀疏的腦袋,聲音低低的:“公子確實不在乎,也可以不在乎。可是阿毒,我們不可。你要明白,若是公子……我們這些人,又該何去何從?”
毒娘子不說話了。
圓管事又問:“夫人的六哥,也沒有法子嗎?”
毒娘子道:“紀明焱還在試,但也沒試出來。他說他要去問問他的朋友們,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圓管事長長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這處安靜了下去。
毒娘子是個愛嘮嗑的,沒安靜多久,她便忍不住問:“圓管事,你說夫人今夜真的會來嗎?”
圓管事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
謹慎如公子,真要隱藏蹤跡,怎麼可能會讓人察覺。
那尖荷,圓管事早就發現不對了,但公子卻讓他放著,之後更是每回都特地在對方眼皮子下繞一大圈。
這麼多年了,圓管事雖能猜中公子手頭有沒有錢,卻猜不透他家公子的心思。
毒娘子也是猜不透的,但她卻能預見一些事:“我總覺得,若是今夜夫人不來,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怕是都不好過。”
……
紀雲汐找上門來,林鳳並不意外。
吳惟安事前就交代過他。這段日子,林鳳已然徹徹底底成了吳惟安的頭號粉絲。
他對紀雲汐道:“三姑娘,惟安兄並不在我家,若你要尋他,便去找方遠罷。”
方遠皮下是吳惟安的人。
‘方遠’如今已改了名,叫夏景。
經曆過當初那一遭,兩人明面上是互相扶持的小夫妻,一起租住在離德昌賭坊不遠的小院子中。
小院不大,紀雲汐讓晚香去敲門。
今夜出行,紀雲汐沒帶太多僕從,就帶了晚香一人。
寶福特地被她留在了紀家。
此刻,寶福正在紀家後院和尖荷一起祈禱,願她家小姐捉姦順順利利。
晚香剛敲門沒多久,方遠便來開門了。
夏景還在賭坊忙碌,並不在家中。
見到紀雲汐,方遠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給了紀雲汐一個地址。
於是,紀雲汐離開此處,往下一個地方而去。
而到下一個地方,吳惟安依舊不在那,照例有人給她線索。
越找,紀雲汐面色愈發冰冷。
晚香甚至不太敢和她對視。
可紀雲汐依舊還在找,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葫蘆裡賣得什麼藥!
最終,紀雲汐東南西北繞了個遍。順著最後一條線索,來到了吳家的——
糧倉裡。
先前滿滿當當的糧倉如今更空了,只在最中間的位置放了三缸米。
糧倉非常幹淨,一塵不染,一看就知雪竹平日沒少拖。
地窖入口,圓管事和毒娘子守在那。
見到紀雲汐進來,毒娘子忙從地上站了起來,她喜笑顏開:“夫人,您來了!”
毒娘子狗腿地迎了過來,走近了才發現夫人神色有些不對。
一向妝容精緻的紀雲汐,此刻發髻微亂,一雙唇緊緊抿著,臉上隱隱帶著怒容。
毒娘子忙收了笑意,飛快將公子交代的話轉述給紀雲汐:“夫人,公子說,若是您來了,讓我告訴您,他不太想你進去看望。”
紀雲汐閉上眼睛,安靜了十幾秒,才緩緩睜開。
她很認真地問毒娘子:“蠱毒發作可疼?”
毒娘子還以為夫人在關心公子:“自然是疼的,若萬蟻噬心,非常人所能忍受。”
“很好。”紀雲汐落下兩字,毫不猶豫轉身離去。
看望?
去他媽的。
第62章 062
紀雲汐累了一個晚上。
今夜去找吳惟安,她並沒有用馬車,而是讓晚香帶著她。
晚香武功不錯,輕功也佳,可也沒法一晚上都帶著她滿上京城跑。
故而紀雲汐走了好多路。
在秋天的深夜裡,她穿著繁複厚重的華裙,帶著分量極足的頭飾,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
一個晚上,她跑了多少個地方?
前前後後加起來七個了罷?
當年紀雲汐剛入職場,也要成天跑客戶。
可也沒這麼累過!
至少現代有公交有地鐵,還有共用單車。
雖然說,晚香的作用有點像公交或是地鐵,可在現代,紀雲汐去跑顧客時,是輕裝簡行,一件白T,一件牛仔,一雙運動鞋。
而現在,她是穿著參加桂花宴的那身,在跑‘客戶’。
紀雲汐五指成拳,一拳拍在梳妝臺上,臺上放著的脂粉盒,跟著震。
七個地方。
七個地方!
東西南北她轉了個遍!
她幾乎逛了個通宵,算起來都有好幾萬步了罷?
他提前提醒一下是會死嗎?
紀雲汐理解他這麼做背後所盤算的一切,故而她也咬著牙走下來了。
但紀雲汐也相信,他絕對假公濟了私。
這個男人,對拉她散步,或者說試圖催她運動這事,有著一種病態的執著。
就比如雪竹掃地,毒娘子灑毒粉……
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m.
紀雲汐越想越氣。
她真的很多很多年沒這麼大的運動量了。
兩條腿隱隱發酸,紀雲汐坐在那裡,一時之間甚至都懶得卸妝,懶得起來。
讓她坐會,坐會。
這會,外頭天邊漸亮,天際被鋪滿了一層黑藍色的水墨。
夜與日的交替之時,吳惟安從密室裡走了出來。
他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但蒼白的唇色,灰寂的雙眸,有些虛浮的步伐,都顯示這一個晚上的凶險之處。
毒娘子和圓管事連忙迎了上去。
圓管事渾濁的老眼裡都是擔憂,他幹涸的唇微動:“公子……”
吳惟安微微抬手,阻止了圓管事接下來的話,而後他問毒娘子:“夫人可來過?”
毒娘子點頭:“來過了,可夫人看起來好像生氣了。”
“哦?”吳惟安雙眸微微一動,而後揚起一個輕笑,“真生氣了?”
毒娘子古怪地看著她家公子。
她家公子雙手負於身後,慢悠悠略過她朝外走去,也沒等她回答。
或者說,那問題,似乎也不是問她的。
毒娘子開始懷疑自己:“圓管事,我怎麼看不懂公子,也看不懂夫人啊?夫人剛才問我公子蠱毒發作可疼,我以為夫人是關心公子,可夫人居然說很好,便立馬轉身走了。而公子——”
毒娘子指了指吳惟安的背影,他看起來悠哉悠哉,似乎心情不錯:“我和他說夫人生氣了,可他,怎麼看起來反倒挺開心的??”
圓管事搖搖頭,示意他也搞不明白。
畢竟圓管事終生未娶,在這方面也沒有經驗。
而且這兩人,也和其他夫妻不太一樣。
一向心大的毒娘子忍不住開始擔心起了她的美好生活:“圓管事,你說公子和夫人會不會鬧掰?”
鬧掰了,日子會不會又回到以前?那眼巴巴連肉都吃不起的時候?
不成啊!她現在已經過不慣以前的苦日子了!
要是這兩個人鬧掰,她能選擇跟著夫人嗎?
這個圓管事還是很有信心的:“應是不會。”
他家公子貪財。
……
院外,雪竹在掃地。
一個晚上過去,地上堆了不少落葉。
吳惟安路過雪竹,來到臥房前。
門虛掩著,裡頭沒有點燈。
天亮了一半,屋內也有些亮光,不似夜晚那麼黑,能看到梳妝鏡前朦朦朧朧的身影。
吳惟安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去,而後又輕手輕腳把門闔上。
“怎麼不點燈呢?”吳惟安輕聲細語地說了句,自發走到一旁,點了燭火。
房內亮了起來,剛亮那會,紀雲汐抓了把東西,看也不看,直接朝他狠狠扔去。
吳惟安進來就做好了準備,他沒想躲,打算讓她消消氣。
可待看清半空中都是些什麼東西後,吳惟安眼皮就是一跳。
他腳上一動,身姿如魅影般穿梭期間。
院外的雪竹下意識一頓,朝房內看了眼。
雪竹眼裡隱隱有羨慕,什麼時候,他腳上的輕功能和公子一般快啊?
房內,吳惟安左手拿著好幾個裝香水的小玉瓶,右邊拿著脂粉盒眉筆唇脂若幹,腳步懸空在半空中,朝梳妝鏡前一臉‘你是不是有病’的紀雲汐友善地笑了笑。
吳惟安解釋道:“這些買買都不便宜,你要不砸——”他四處看了眼,不知何時起,房內的裝飾擺件都已不是凡品,他最終看向床,真心提議,“枕頭?”
紀雲汐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而後又吐出。
她睜開眼,靜靜看著他。
他知道她不喜動。
她也知道他愛財。
既然如此。
紀雲汐忽而勾了勾唇。
她從梳妝鏡前起身,一步步朝吳惟安走去。
吳惟安下意識退後,直到人退到櫃前,再無可退。
紀雲汐伸手,掌心朝上,冷聲:“給我。”
吳惟安下意識拿著手裡的東西,往後一藏:“真的要砸嗎?”
紀雲汐靜靜看著他,冷笑:“你說呢?”
吳惟安輕聲:“其實有別的方式的,不一定要砸。”
“是啊。”紀雲汐幽幽道,“其實有別的方式的,不一定要逛滿整個上京城。”
吳惟安:“…………”
他還是不太肯給。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些都不是他的東西。
可他還是覺得些許心疼。
吳惟安沒給,紀雲汐也沒堅持要。
她直接抄起後邊櫃子上放著的流光溢彩年年有餘轉心瓶。
這個轉心瓶,是前朝遺物,價值不菲,可以說是有價無市之物。
但紀雲汐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朝後頭摔去,摔得那叫一個幹脆俐落。
吳惟安眼神一凝,作勢就想飛撲而去!
可紀雲汐拉住了他的手臂。
雖他能輕而易舉甩開,但是。
總之,啪地一聲脆響,轉心瓶碎了。
吳惟安低頭,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之上。
紀雲汐鬆開他,拍了拍手,又四處砸了些東西,最後瀟灑地走出了臥房,揚長而去,回了紀家。
房內,吳惟安一動不動。
半晌,他走過去,將碎片一片一片撿了起來。
這日,吳編修告了假,未去翰林院。
這日,紀雲汐怒氣衝衝回了娘家。
兩人分道揚鑣。
深夜,五皇子去了邢家。
因為邢舒月病了。
想是近來天氣冷的緣故,邢舒月染了風寒。
她躺在床上,眼角微紅,說話的時候甕聲甕氣帶著濃烈的鼻音,臉色蒼白。
五皇子滿眼心疼,坐在床前,伸手給她攏了攏被子:“怎麼這麼不小心,可讓大夫看過了?”
邢舒月朝他笑笑:“殿下不用擔心,咳咳,過幾日就好了。”
“對了,殿下。”邢舒月笑容有幾分勉強,看起來不太舒服,“尖荷那邊送了信,說是今日清晨,紀雲汐怒氣匆匆回了紀家。而吳惟安,今日也沒去翰林院。”
這事五皇子早就知道了,聞言他面上帶著幾分疑慮:“舒月,你有沒有覺得此事似乎有些不對?”
邢舒月:“殿下的意思是?”
五皇子手伸進被窩,與邢舒月十指相扣:“紀家還留著尖荷,與我事先想的不太一樣。”
邢舒月指尖微顫:“殿下是怕紀雲汐和吳惟安作秀,用尖荷誤導我們?”
五皇子:“我確實這麼想。”
上回黑淳山一事,五皇子有些怕了。
遇上吳惟安和紀雲汐,他不免會多想一些。
邢舒月眉眼微垂,她翻了個身,將五皇子的手臂抱在懷裡,一副小女人的柔情:“殿下,我倒是不這麼想。”
五皇子面色溫柔:“你說。”
他們兩人,昔日間都會這般,各自交流自己的觀點看法。
邢舒月:“昨日桂花宴上,我和紀雲汐有過短暫的一場對話。”
五皇子嗯了一聲,這事他昨日就知道了。
邢舒月輕聲細語:“紀雲汐來試探面館那事是不是我們下的手,我默認了。同時,我與她說了那日殿下和我說的那些。”
五皇子眼裡有讚賞:“舒月果然聰慧。”
邢舒月笑了下:“紀雲汐聽著像不在乎,但我觀察到,她並非如此。殿下,女子向來心軟,朝夕相處之下容易對男子動情。吳惟安更不是尋常人,心機頗深。我覺得,紀雲汐怕是已經喜歡上了吳惟安啊。”
這一點,五皇子是讚同的。
“殿下,身為女子,我最瞭解女子的心思。若是,若是您像那吳惟安那日一般,為了一些目的,不以我為先,我會理解,但我一定會難過,會心神不寧。再加上,若是您還有事瞞著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會做出什麼。”
五皇子沉聲道:“舒月,你放心。我定然不會如此對你。”
“我信殿下。”邢舒月吸了下鼻子,“故而尖荷,紀雲汐有可能是真的沒發覺。據我所知,紀雲汐晨間砸了一地東西,包括那流光溢彩年年有餘轉心瓶。”
這轉心瓶五皇子知道。
因為邢舒月也很喜歡,他當初想送給她。
可沒想這件東西,紀雲汐壓根沒有在開泰莊拍賣,而是自己拿回了家收藏。
流光溢彩年年有餘轉心瓶,是有價無市之物。
世間就這麼一個,沒了就沒了。
若是作秀,誰會捨得砸呢。
“不過這些都只是舒月的猜測,我現下腦子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對也不對。”邢舒月似乎確實有些累了,面帶疲倦之色。
邢舒月那張臉極美,病了後更帶上幾分我見猶憐。
五皇子心裡一片柔軟,他低下頭,在她唇間輕輕一啄:“不,舒月,你說得有道理。我怕是投鼠忌器,想得太多,反倒把自己繞進去了。我再回去想想,你早些歇息,別累著了。”
邢舒月笑容白得像紙:“……好。”
紀府,紀家兄長們也還沒睡。
紀雲汐今日晨間回了紀家後,洗漱完畢倒頭秒睡。
紀明雙和紀明焱看過,人還沒醒呢。
兄弟倆又到隔壁吳家,打算找吳惟安問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結果圓管事說,公子把自個兒鎖在了房中,鎖了一天了,連膳食都不曾用過。
紀明焱在外頭喊了好幾聲,吳惟安都沒應他。
紀明焱本是想踢門的,但被紀明雙拉走了。
這兩人一看就吵架了,踢門也無用。
最終,紀明雙和紀明焱去找了紀明喜。
紀明喜穿著寢衣躺在床上看佛經。
他聽著兩位弟弟道明來意,問了一句:“雲娘還在睡?”
紀明雙頷首:“是。”
紀明焱猛點頭:“我蹲三妹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我還推了她一下,但都沒推醒。”
紀明喜翻過一頁佛經:“想來能睡就沒什麼問題,你們也回去睡罷。”
紀明雙&紀明焱:“?”
紀明雙自從會推活後,近日已能準點下翰林院了,他清閑了很多,愛為家裡人操心的毛病便又回來了:“大哥,紀三一向不是個衝動的人,若不是發生什麼大事,她應該不會就這般回來讓我們擔心。”
紀明焱跟著點頭:“妹夫也是!他從來沒有不理我,可今日我喊他喊了好久,他都沒動靜,一個人鎖在房間裡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呢!”
紀明喜又想喝茶了,他道:“夫妻之間,吵架應該是正常的。”
紀明雙:“大哥,是這個理。但夫妻之間吵架,都需有人調和。”他頓了一下,“紀三只有我們這些哥哥,妹夫那邊,看起來也不太像有能調和的長輩。故而這事,我們幾個得幫著調解調解。”
紀明焱表示同意,嘀嘀咕咕:“否則我們就幹看著,等他們自己兩個人和好啊?”
正有此意的紀明喜:“…………”
紀明喜咳了咳,看向兩位弟弟:“那該當如何呢?”
紀明雙挑了挑眉,紀明焱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紀明喜雙目溫和。
三人,三雙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陷入沉默。
最終還是紀明雙先開了口:“我覺得,還是先讓紀三消消氣?”
紀明喜點了點頭,紀明焱原本面向紀明喜,見此轉向紀明雙,用力點頭:“嗯嗯!”
紀明雙歎氣。
他來,本意是找長兄想辦法的,為何最終,想辦法的還是他自己。
紀明雙:“紀三平日不太愛出門,但若是有煩心事,她反而喜歡出門散心。”
就比如上次發生楊衛添退婚一事,紀三就去了法恩寺散心。
紀明焱舉起手:“這個法子好!那我們帶三妹去散心罷!就去燁山村如何?!”
他近日正打算去燁山村找好友鬥毒蜈蚣,這下豈不正好?
紀明雙心裡尋思著,覺得燁山村也還可以。
燁山村離上京城大概三十四公裡,快馬加鞭,早上早點出發,晚上晚點回,一日的話,時間上也勉強夠玩。
紀明喜也覺得不錯:“燁山上有座寺廟,我確實也想去看看。我們可以在那邊待個三四日。”
紀明雙一時愣住了:“三四日?”
紀明焱也愣了愣:“啊?可我想去個五六日呢。”
紀明雙:“……你大理寺沒活幹嗎?”
紀明焱抓抓頭發,搖頭:“沒啊。”
紀明雙默默看向紀明喜。
紀明喜再翻過一頁佛經:“最近吏部不太忙,告假三四日,聖上會同意的。”
紀明雙:“…………”
紀明雙面無表情:“我只能休沐一日。”
紀明焱安慰他:“沒事,我們先過去,你當日來當日回就行。”
紀明喜頷首:“一日也好,五六日也罷,都差不多。”
紀明雙:“…………”
第三日一早,紀明焱便興致衝衝地衝進了紀雲汐的院子。
紀雲汐睡飽了,神清氣爽,就是有後遺症。
她腿酸。
紀明焱三言兩語就把要去燁山村的事,告訴了紀雲汐。
紀雲汐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她本來就打算去找六哥,這下剛好,她問道:“吳惟安的蠱毒,六哥你這些日子可有想到什麼法子?”
如今五皇子的事,在紀雲汐這便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就是吳惟安和邢舒月的活了。
紀雲汐不太喜歡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她更喜歡真金白銀的生意場。
但布莊也已走上了正軌,不太需要她做什麼。
紀雲汐現下空了出來,她想了想,索性先想想辦法,把吳惟安的蠱毒解決掉。
在書中,吳惟安是活成了老頭子的。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故而紀雲汐先頭根本沒管這事。
他自己沒說,她也沒問,她自然不知他的蠱毒這般嚴重。
五皇子背後還有人,紀雲汐不能讓吳惟安出岔子。
那背後之人,才是讓紀雲汐最忌憚的。
書中五皇子是主角,五皇子身上的弱點,知道劇情的紀雲汐很清楚。
五皇子最致命的弱點便是邢舒月。
可五皇子背後的人,在書中著墨極少,紀雲汐摸不準。
書中沒提吳惟安的蠱毒,紀雲汐也不知道書裡的他是怎麼解,何時解的。
而且現下劇情有變動,吳惟安從五皇子的人,變成了她的人。
她也不太清楚,會不會因此改變走向。
但書中既然能解,那就一定存在解法。
紀明焱聽紀雲汐問起妹夫蠱毒的事,心想三妹還是關心妹夫的。
他沒隱瞞,當即就把最近做的事說了:“我和阿毒姐能試的法子都試了,實在想不出了,我就去找我那些毒友了。找了十幾個罷,他們也沒法子。這次剛好啊,我去燁山村也是找毒友鬥蜈蚣玩,順道問問她知不知道。”
紀雲汐頷首:“行。”
燁山村這事,就這麼定下了,定在兩日之後。
這兩日,紀雲汐沒回吳家,吳惟安也沒過來找。
他告假也就告了一日,後來兩日都有正常去翰林院。
只是在翰林院中,他魂不守舍,而且都沒翻古籍,而是去翻什麼瓷器修複之類的書籍。
回到家中,也是一頭紮進臥房之中,燭火徹夜不滅。
紀雲汐和吳惟安,在上京城都是知名人物。
兩人吵架,紀雲汐回娘家的事,沒過多久,基本上全上京城都知曉了。
翰林院的同仁自然也知道。
他們歎氣,紛紛過來安慰吳惟安,並用自身的親身經曆,給了吳惟安很多哄媳婦的意見。
吳惟安若有所思。
這日,翰林院即將迎來休沐,休沐前半時辰,紀明雙特意找了過來。
紀明雙過來之時,吳惟安正趴在桌上,似乎在補覺。
紀明雙敲了敲他桌子。
吳惟安抬起頭來,神色很是不好,整個人看起來沒有精神頭:“七哥,你來了。”
兩人為什麼吵架,紀家幾個哥哥都有問。
只是他們怎麼問紀雲汐,紀雲汐也沒說,就冷笑。
後來問吳惟安,吳惟安也是閉口不言。
紀明雙實在是煩了:“你到底和紀三怎麼了?想和好就告訴我。”
吳惟安輕歎,微微懊惱:“我,七哥你也知,雲娘不太愛動。”
紀明雙頷首。他妹妹從小就有這個毛病。
吳惟安斟酌片刻:“故而我,我想了個法子,讓雲娘在城裡走了好幾個時辰罷……”
紀明雙:“…………”
他看向吳惟安:“你……你知道小時候,紀明焱誆紀三爬山,事後紀三做了什麼嗎?”
吳惟安輕輕揚眉:“做了什麼?”
事情過去十年了,紀明雙印象還很深:“紀三拔了紀明焱那段時日最愛的毒草,紀明焱整整哭了三日。”
吳惟安輕歎口氣:“……別提了。”
他也想哭。
紀明雙本著調和紀三和吳惟安的長輩心情,道:“昨日大哥五哥六哥和紀三已出發去了燁山村,我一會兒也即刻出發,你要不要一起?”
吳惟安沉吟片刻:“不過我要回去一趟,備些東西。”
紀明雙頷首。
一個半時辰後,兩人在門口彙合。
紀明雙便看見吳惟安背了個包袱。
不僅如此,吳惟安的臉色更差了,眼下還忽而多了一大片烏青。
紀明雙:“?”
他看了看吳惟安的包袱:“你這是什麼?”
吳惟安:“一些小禮,道歉專用。”
第63章 063
吳惟安和紀明雙戌時從上京城出發,一路快馬加鞭,子時末才到燁山村下榻之地。
燁山村位於燁山山腳,村裡有一條小河蜿蜒而過。
萬物源於水,村民民居臨水而建。
此行下榻之處,便是河邊一座三層高的小樓。
紀家幾位兄長,也是要來這燁山村,才知道,紀雲汐在燁山村也有宅邸。
小樓秀氣雅致,院中種滿了花。
紀雲汐住在二樓臨河的房間,窗下便是小河。
此時夜色已深,河岸一片漆黑,只有一兩戶人家燭光還亮著。
房裡,紀雲汐也還未睡。
她不止在此地有宅邸,還有家當鋪。
紀雲汐很少來燁山村,這次來了,她白日便去當鋪轉了轉,拿了些賬本回來,此刻正在翻看。
她竹窗未關,秋夜的風從外邊吹起來,帶著山與水的氣息。
夜愈發靜謐。
紀雲汐索性闔上賬本,走至窗前,望著外邊悄然的夜。
河面有蟲鳴,村裡頭偶爾能聽見幾聲雞叫犬吠。
天地如此吵鬧,卻又如此安靜。
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紀雲汐有些感慨,她穿到這個世界,一眨眼,都已經十六個年頭了。
日子不知從何時起,就變得越來越快。
大概是上輩子長大之後罷。
紀雲汐站了一會兒,聽見有馬蹄聲陣陣,越來越近,到樓下方停。
七哥和吳惟安到了。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房外便傳來吳惟安和寶福的交談聲。
寶福不讓進:“小姐已經睡下了,姑爺你換個房間歇罷,莫吵醒小姐!”
吳惟安指了指房內:“但燈還亮著。”
寶福仰起下巴,過往多年,她為小姐擋人擋得駕輕就熟,張嘴便來:“小姐喜歡點著燈睡。”
吳惟安:“?可雲娘與我睡時,向來都是熄燈的。”
寶福:“小姐最近的習慣便是點燈睡!”
“…………”吳惟安好言好語:“煩你和雲娘通報聲,我此次來是向她賠禮道歉的,就讓我進去罷。”
寶福翻了個白眼,心想這種事情,是賠禮道歉就能揭過的嗎?
她從未見過小姐這般生氣!
寶福:“這麼晚了,小姐睡下了,我怎可進去通報?好了姑爺,你就到樓下最裡的那個房間歇歇罷,不早了,別擱這兒擾人清夢!”
吳惟安望著面前的刁奴,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這寶福性子刁蠻,為人不知變通,一根筋的玩意。
他真跟她計較罷,就顯得他很低下。他也不屑於如此,這寶福就不配他花這個心思和她計較。得了一身騷還落不到什麼好處。
不和她計較罷,又真的心裡蠻不舒服。
吳惟安大概明白紀雲汐為何要留著這麼一個丫鬟了。
拿來氣人是真的很好使。
他沉默片刻,透過寶福偉岸的身軀盯著房門。
裡頭有燭光隱隱透出來,他耳朵也好使,自然能知道紀雲汐還清醒著。
可她也沒有開口讓寶福放行。
吳惟安輕歎了口氣,抓了抓他肩上沉甸甸的包袱,下樓了。
寶福呵了聲,在門口又守了一會兒,到旁邊房間歇下了。
不過為了防止姑爺去而複返,她特意房門大開,只要聽到有上樓的腳步聲,她就能及時發現,然後將姑爺攔下!
……
房內,窗戶依舊開著。
紀雲汐站在窗前,雙手手肘扶於窗臺。
她垂眉,低頭往下掃了眼。
吳惟安背著包袱,腳尖輕點河面,臉上掛著幾絲輕笑。
他問:“我能進來嗎?”
紀雲汐面色平靜得如此刻的河邊,她也有些困了,微打了個哈欠,語氣慵懶:“為何?”
吳惟安仰著頭,看看天邊的月與星,又看了看他那夫人比星月毫不遜色的容顏。
他想了想翰林院各位同仁給他的金玉良言。
——“惟安兄,無論你夫人說什麼,你都說你錯了!你真的知錯了!你大錯特錯!千萬莫狡辯!謹記啊謹記!”
他真摯道:“雲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大錯特錯。”
聽到他道歉,紀雲汐眼風都不帶動一下:“哦?你何錯之有?”
——“你夫人可能還會問你何錯之有!”
吳惟安一雙眼下布滿了烏青,整個人看起來神色慘白,他可憐兮兮地道:“都錯了,哪裡都錯,都怪我。”
紀雲汐面上本沒什麼表情,可這會聽了他的話,看見他那兩個過分誇張的熊貓眼,以及那副白蓮花的模樣,心中輕嗤了聲。
擱她這演戲呢?
上輩子混跡商界,她什麼人沒見過?想爬她床的男人女人,紀雲汐見得多了。
她似笑非笑看著他在河面晃來晃去,把語速放得極慢:“安郎這話說的,反倒像是我不明事理。那日你的做法我理解,想必你帶我走的那些地方,都是專為五皇子設的陷阱。五皇子狡詐,若我們戲不做的真一些,五皇子未必會上當。”
鄉下本就涼快,更何況此時是半夜,河面上又有風。
吳惟安冷得微抖,他輕歎了聲。
這下該怎麼回,那些同仁沒教他啊。
吳惟安:“既是如此,雲娘又何必氣到自己?”
紀雲汐索性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窗臺上,她低著頭,頗有些閑情逸致地和他聊了起來:“怎麼,連你也覺得我生氣了麼?”
吳惟安一頓,他看她一眼,沉吟片刻:“也是。”
吳惟安來這燁山村前,他便察覺到了五皇子的動作。
對方沒出手,但一切蓄勢待發,大概是想等他離京去燁山村的間隙,對他的那幾處暗樁下手。
紀雲汐這一出,給他離京的藉口,也給了背後五皇子出手的最佳時機。
不愧是他夫人,不用說,也能和他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我可否上來?”吳惟安問,“有些冷。”
紀雲汐冷笑:“但我也不能白走這上京城,故而——”
她問,“為何?”
吳惟安:“…………”
那些同仁有句話果然沒說錯。
最終,夫人還是會繞回最開始。
還好他早有準備。
吳惟安拍拍沉甸甸的包袱:“我上來負荊請罪。”
紀雲汐淡笑了下,終於離開窗邊,轉身回房。
吳惟安鬆了口氣,靈活飄進了窗,關上了門。
……
紀雲汐沉默地看著吳惟安掌心的雞蛋。
他面色平靜,就像虐戀文中男主遞給女主一把刀般:“你可以砸我,我不躲。”
紀雲汐長久沒有動靜。
吳惟安也就靜靜地攤開五指,非常有耐心地候著。
過了好一會兒,紀雲汐伸手拿過。
她在手心拋了拋,退後幾步,如他所願,朝他丟了過去。
雞蛋本朝著他眉中而去,但在半空中以拋物線的姿勢,砸入了他的胸膛。
吳惟安不避不讓。
雞蛋與他的胸膛碰撞,發出沉默的一聲響,而後掉入地面。
砰的一聲,雞蛋在地面滾了幾圈,掉了幾塊蛋皮,露出裡面熟了的蛋白。
紀雲汐:“…………”
吳惟安一派輕鬆,他走到角落,把蛋撿起來,吹了吹,道:“好了,砸也砸了,這事就此揭過。”
紀雲汐:“…………”
就突然間覺得,挺沒意思的。
想想,這人心智再成熟,到底也不過十八歲,還是幼稚無聊的年紀。
她在這和他一般計較,何必?
紀雲汐搖搖頭,懶得理他,轉身回床。
吳惟安把雞蛋放到一旁的桌上,拿著包袱跟了過去。
他在床沿坐下,將裹得厚實的東西拿了出來,而後一層一層拆開,露出裡面的流光溢彩年年有餘轉心瓶。
吳惟安把轉心瓶在紀雲汐面前輕輕放下:“這幾日我徹夜不眠,就為補這個。”
他特意仰了下頭:“你看看,補得可還好?”
紀雲汐看了眼他那兩個熊貓眼,而後拿起那轉心瓶看了看。
輕微能見修補的痕跡,且最為特別的是,這轉心瓶因這點殘缺,反而多了絲味道。
這大概就是殘缺美罷。
紀雲汐:“還不錯。”
吳惟安揚眉輕笑。
紀雲汐抬眸:“你說你來負荊請罪?這就是你的荊條?”
吳惟安看向她,點了下頭:“是。”
紀雲汐將轉心瓶放下:“這是我的瓶子。”
言下之意,用她的東西,給她請罪?
吳惟安歎口氣:“那你說該當如何?”
他倒是有不少法子,翰林院的同仁們也提了不少。
可,很多法子都需要銀錢。
紀雲汐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下了床,去拿了把剪刀回來。
吳惟安:“……?”
紀雲汐走到他面前。
她站著,他坐著。
吳惟安仰起頭,視線從她掌心的剪刀移至她的臉上。
他眉眼輕輕動了動,等著看她到底要如何。
對他下手,自然是不太可能的。
紀雲汐傾xia身來。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她長發落下,有那麼幾絲擦過他的臉頰。
微癢。
吳惟安下意識屏息。
紀雲汐伸手,探向他的左腰腰側,輕巧勾起他的錦袋。
吳惟安垂下眉眼。
連著錦袋和他衣裳的,是一條月白色的粗線,線上用金絲細線雕刻著精巧的繡樣。
線落在她纖細的指尖,看見這一幕,吳惟安抿了下唇。
他大概猜到她要做什麼,但他依舊沒躲。
果然,紀雲汐拿起剪刀,冷著臉,對準那粗線就剪。
可一剪刀下去,那線紋絲不動。
紀雲汐愣了愣:“??”
她下意識再用勁,幾乎全身的勁都用了。
可那月白色嵌著金絲的線,依舊紋絲不動。
男人在她耳側輕笑,溫熱的呼吸聲宛如磁粉:“你剪不斷的。這不是一般的線,這是萬指柔。”
萬指柔,是江湖上有名的一種利器,一絲難求。
江湖人愛用它來做武器,只要手或腿被萬指柔繞住,用力拉緊,手腳立刻與身體分離。
從未有人將它製成綁錢袋的線,這甚至都已經不能叫暴殄天物了。
任憑紀雲汐聽到這個答案,也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的發絲依舊有幾縷貼在他臉頰。
吳惟安抬眸,視線下意識掃過她纖細的腰肢,指尖微動。
可他一向克製力強。
她不動,他自然也不會動。
半晌,紀雲汐將剪刀扔到一旁,沒有猶豫,直接伸手去解他錦袋。
吳惟安動作很快,一把捂住自己的腰間,順帶扣緊了她的手腕。
他道:“男人錢袋,總得留些銀子罷?”
吳惟安的指尖很涼,他看似鬆鬆一扣,力道也不重,可紀雲汐就是掙紮不開。
她惱了:“鬆手。”
吳惟安據理力爭:“我只剩一兩四了。”
紀雲汐:“你鬆不鬆?”
吳惟安歎了口氣,想想當初整整哭了三日的紀明焱,不緊不慢鬆開了她:“那錦袋和萬指柔你得給我留下啊。”
本來若是吳惟安沒說這話,紀雲汐是沒想拿他錦袋和萬指柔的。
但他這麼說了,紀雲汐便悉數拿走了。
深夜,吳惟安仰躺在床上。
此處的床不比家裡的大,有些小。
紀雲汐已經睡著了,她蜷縮著身子,就窩在他身側。
半晌,吳惟安輕歎了聲。
蠱毒還是盡早解罷。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用過早膳後,分道揚鑣。
紀明喜去寺廟找師傅喝茶,紀雲汐紀明雙紀明焱吳惟安一起去找紀明焱的毒友,紀明淵宅在家中。
找人的路上,紀明雙對紀明焱道:“五哥來這也是待在宅院裡,你何苦把他拉來?”
紀明焱拿著他的毒蜈蚣盒:“我們都來了,不叫五哥,五哥會難過的。”
紀明雙:“但五哥向來不愛出門,你怎麼分辨他在家裡更難過,還是被你拉來燁山村更難過。”
紀明焱以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著紀明雙:“明雙啊明雙,枉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五哥真不願來,我也拉不來啊。”
紀明雙:“…………”有點道理。
紀明雙和紀明焱一路吵吵鬧鬧,吳惟安和紀雲汐坐在他們對面,誰都沒理誰。
紀明焱湊近紀明雙,嘀嘀咕咕:“怎麼回事?他們兩個還沒和好啊?”
紀明雙把昨日吳惟安說的話,告訴了紀明焱。
紀明焱當即道:“那這個我也沒法子了。”
馬車一路離開燁山村,到了燁山腳下。
前行的道路都是上山砍柴的農夫踏出來的山路小道,馬車根本上不去。
一行人跳下馬車,而後齊齊看向了最後邊的紀雲汐。
紀雲汐立在原地,順著那小道入口往前看了看。
裡頭灌木叢極深,看不到盡頭。
在現代的時候,有些客戶喜愛戶外運動,特愛這種原汁原味的山路。
紀雲汐為了生意,跟著去了好幾次。
她收回視線,沉吟片刻,對眾人道:“你們去罷,我和五哥在院裡等你們便好。”
說完,就欲抬裙子上馬車走人。
吳惟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紀雲汐看向他:“?”
吳惟安輕聲:“我們此行並非遊玩,而有目的,不是麼?”
此言不假,這次去找紀明焱的毒友,便是看看能不能打探一點關於金蟾蠱的消息。
但是——
紀雲汐抿了下唇:“你們已有三人。”
吳惟安:“不知為何,有你在,我總覺得放心些。”
紀明雙頷首:“我同意吳編修之言。”
紀明焱舉起毒蜈蚣:“妹夫說得對!”
紀雲汐:“…………”
她確實不太想去。
可紀雲汐一向也不是任性的性子,她想了想,還是咬牙跟著去了。
山路蜿蜒,人在其中,不見天日。
四人一路走走停停,紀明焱不是個靠譜的,一直都沒找著人。
到後頭,紀雲汐是真的累了,
吳惟安一段路一段路的帶著她走。
可灌木叢很低,需要人彎著腰進去的地方,吳惟安也沒法帶著。
紀雲汐走到頭發散亂,她目光直直盯向當頭的紀明焱。
紀明焱顫了顫,忙解釋道:“我都好幾年沒來了!這些年都是信件來往,我記不清山路是正常的!我不是故意的!”
紀雲汐接過吳惟安遞過來的水,有氣無力:“還要多久。”
紀明焱道:“快了快了。”
紀雲汐:“…………”
他看紀雲汐臉色愈發不好:“真的真的快了!”
一個時辰前,她六哥也是這麼說的。
終於,在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見到了大山深處的一間木屋。
木屋只有一層,方圓五百米是菜地。
按理來說,為了防止山裡動物來偷菜,都會在菜地外圍著柵欄。
可此處人家,卻沒有修建柵欄。
因為沒有動物和人敢來偷菜。
菜地四周,毒蟲毒蛇到處遊走巡邏,紅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都有,看起來就讓人頭皮發麻。
紀明焱卻是眼睛一亮,他zhuo熱的視線盯在地上爬行的毒物上,極為火熱。
地上的蛇蟲,不知感受到什麼,下意識離紀明焱遠了些。
紀明焱當頭衝了進去,衝了幾步,他道:“妹夫啊,你帶著明雙和三妹進來哈!我先走一步!”
說完後,他就如撒歡的野狗,衝進了院子,大喊:“蛇大爺,蟲大娘,你們的小火子來了!!!!”
紀明雙:“…………”
紀雲汐:“…………”
吳惟安:“…………”
吳惟安當頭,邁步而入。
那些蛇蟲本欲圍過來,但最終沒敢。
可它們又聞到了紀雲汐和紀明雙的味,遠遠落後了幾步跟著。
吳惟安沒走太快,他伴著紀雲汐的腳步:“你看起來,倒是不怕?”
常人見到這種情形,怕是腳都嚇軟了。
紀雲汐淡淡道:“托六哥的福。”
習慣了。
吳惟安最近對紀家小時候的事有點好奇,但紀雲汐向來不會多說,他問紀明雙:“六哥怎麼了?”
紀明雙歎了口氣:“紀明焱小的時候,是左手環著幾條蛇,右手爬著密密麻麻的蠍子蜈蚣,和我們用膳的。”
吳惟安:“…………”
閑聊的功夫,三人晚了幾步進入屋裡頭。
屋內倒是寬敞,坐著兩位頭發銀白的老人,看起來年事已高,大概百歲了。
紀明焱蹲在他們面前,一手握著老爺爺,一手握著老奶奶,超大聲:“蛇大爺,蟲大娘,我帶弟弟妹妹們來找你們玩了!!”
老爺爺和老奶奶看向後頭三人。
老奶奶牙齒都掉得了,她含糊不清道:“這些是你兒子女兒啊?”
紀明焱大聲:“不是!是我弟弟妹妹!!”
老爺爺恍然大悟:“噢,你兒子女兒都這麼大了。你家婆娘呢?”
紀明焱重重咳了幾聲,放棄了。
這處山間小屋,幾乎無人能找到,找到也幾乎無人敢進。
老爺爺老奶奶平日見不到其他人,故而老奶奶熱情好客地招手:“來來來,讓大娘看看。”
紀明焱轉身,道:“沒事的,蛇大爺和蟲大娘人很好的。”
紀明雙扯了扯嘴角。
人好?
那滿院子的蛇蟲和骷顱頭,他剛剛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雖是如此,三人還是上了前。
蟲大娘先去握了紀明雙的手,渾濁的老眼都亮了亮。
她對一旁的紀明焱道:“小火子啊,你這兒子長得俊,像你。”
紀明雙:“我不是他兒子。”
蟲大娘:“孩子,你叫什麼啊?”
紀明雙:“回前輩,在下明雙。”
蟲大娘樂呵呵:“小雙子啊,你真好看,像你爹。你爹火子長得也好。”
紀明雙:“…………”
蟲大娘再去握了紀雲汐的手:“這閨女也不錯,長得俊。”
紀雲汐微微一笑:“多謝大娘。”
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蟲大娘人老了也愛長得俊的小郎君,她意思意思,就鬆開了紀雲汐,然後看向吳惟安。
蟲大娘從上到下打量著吳惟安,才伸手向他探去。
吳惟安垂下眉眼,權衡片刻,把手伸過去。
蟲大娘枯瘦的雙手抓上吳惟安時,頓了頓。
她渾濁的老眼裡,閃了下:“這個嘛,面皮比不上前頭那個,不過骨相上佳,難得一見的好苗啊。”
她咕噥著:“只是可惜了啊,可惜了。”
紀明焱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亮的:“大娘,哪裡可惜了?你可是也看出我妹夫中了金蟾蠱毒?大娘,你和大爺活了那麼久,你們可有聽說過這金蟾蠱毒,又可知怎麼解?”
大娘朝紀明焱看了眼:“金蟾蠱毒啊,還真聽說過。”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紛紛看向蟲大娘。
蟲大娘低著頭,嘀咕片刻,忽而不知發現了什麼,湊近吳惟安,極其仔細地看著他。
吳惟安不動聲色地任她看著。
下一瞬,蟲大娘道:“你看看你這烏青這麼大塊,孩子,你腎虛啊!”
今早出門依舊捯飭了一下自己的,做事向來細致的吳惟安:“?”
第64章 064
還未待吳惟安說什麼,紀明焱就立馬跳了出來:“蟲大娘,不可能的!我給妹夫補過身子,他不會腎虛!”
他親自給妹夫補過,妹夫還腎虛,這簡直是對他紀明焱的莫大侮辱!
蟲大娘上了年紀,耳朵有時好使,有時不好使:“啊?你說什麼?”
紀明焱對準蟲大娘的耳朵:“我說!妹夫他!不會腎虛!”
吳惟安不愧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這兩人,一老一少討論他腎虛不腎虛的問題,他臉上也沒太大反應,不動聲色地朝紀雲汐那看了一眼,而後抽回了蟲大娘掌心的手。
紀雲汐也沒太在意。
她趁著眾人說話的功夫,在旁邊拿了條椅子過來,低調地坐在旁邊,輕輕呼了口,理了理額前的發髻。
吳惟安:“…………”
紀明焱沒忘記此行的目的,繼續和他的忘年交毒友交流:“妹夫他就是中了金蟾蠱毒!大娘你知道金蟾蠱毒的事嗎!!”
“噢!”蟲大娘點點頭,湊過頭去和蛇大爺嘰嘰咕咕了幾聲,兩人對著吳惟安指指點點。
想起往事,蟲大娘渾濁的眼中莫名帶了點光彩:“金蟾蠱嘛,聽過的。我年輕時像你們這麼大,還踩死過一只!”
紀明焱眼睛亮了:“那大娘你知道要怎麼解嗎?”
“我可不會解毒。”蟲大娘搖搖頭,伸手拍了拍老伴的手,“你咧,你會解嗎?”
蛇大爺話不多,他搖搖頭:“不會。”
蟲大娘用眼神斜了蛇大爺一眼,咕噥道:“你不會?!你那時不是和苗什麼苗家姑娘玩得很好嘛!她送你蠱蟲,你送她蛇!你們玩這麼好,她沒教你怎麼解金蟾蠱毒啊!”
蛇大爺道:“這是人家的獨門秘笈,怎麼可能教我?”
蟲大娘:“好哇,你個老不死的。你果然還想著姓苗的!人家屍體都涼了幾十年了,你還想著她!”
蛇大爺:“是你自己先提的啊。而且你也給很多人送過蟲,你剛剛還握了他們的手,我也沒說你啊。”
蛇大爺指了指紀明雙和吳惟安。
蟲大娘沒聽清她老伴說什麼,不過不重要:“你沒娶到她是不是很後悔啊?人家還和別人生了個女兒,你一輩子都沒孩子,是不是後悔了?你——”
蛇大爺抬頭,看了看雖然簡陋但蓋得分外結實,幾十年來風雨不懼的屋頂,掏了掏耳朵:“什麼?今天蛇還沒喂?哦,好,我去喂蛇。”
蛇大爺說著說著,一手扶著拐杖從椅子上起來,顫顫巍巍出去了。
蟲大娘指著蛇大爺罵。
人上了年紀,就跟小孩子一樣。
紀明焱想辦法又問了一遍,但最終的結果,這兩位退隱江湖幾十年,隱在深山中的蛇大爺蟲大娘確實是不知曉金蟾蠱毒如何解。
雖都是毒,但蠱、蛇、蟲各有不同,隔道如隔山。
一行人原路返回,到燁山村時,天已經暗了,正值晚膳時分。
紀雲汐實在是累了,隨便用了點晚膳,洗洗便回房了。
紀明喜還在寺廟未歸,說是明日晨間回,午後大家一起用過午膳再回上京城。
但紀明雙和吳惟安明日晨間便要去翰林院,故而用過晚膳便要先啟程
臨走前,吳惟安去紀雲汐房中告別。
紀雲汐整個人陷在美人榻間,手上拿著杯茶,望著窗外河對岸的百家燈火,若有所思。
吳惟安隨手將房門關上,他看了她一眼:“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白日在蟲大娘和蛇大爺家中時,吳惟安便注意道,蟲大娘和蛇大爺吵嘴時,紀雲汐聽得格外認真,還有些細微的神情反應。
不過他當時沒問。
一來是,有外人在。
吳惟安混跡江湖時,蛇大爺和蟲大娘早已退隱。他們是當年江湖中讓人聞風喪膽的狠角色,和毒娘子已逝的老師父齊名,號稱毒三絕。
不過誰也沒想到,吳惟安也沒想到,這兩位居然還活在世間,而且還是一對。
當年風華絕代的三絕之二,如今年事已高,也成了皺紋滿面口齒不清的普通老人,當真是時光易逝,物是人非。
二來是,有紀明焱和紀明雙在。
吳惟安成為太子黨羽,時不時參與那些大人間的小聚後,紀明雙大概也猜到了他不簡單。不過紀明雙也從未來問過,只是相處上不似從前了。例如在翰林院時,偶爾紀明雙有些拿不準主意的,他會來問吳惟安。換做以前,是怎麼都不可能的。
紀明焱不用多說。
總之這兩人,吳惟安的想法和紀雲汐是一樣的,這兄弟倆還是就簡簡單單活著,不要參與太多背後之事為好。
紀雲汐也並不意外吳惟安會上來,甚至她就是在等他。
她開門見山問道:“苗家人是誰?”
吳惟安解釋:“苗家人擅蠱,金蟾蠱便是苗家祖上研製的,分母蠱子蠱。”
紀雲汐打斷他:“你體內是子蠱?”
吳惟安搖頭:“我的稍微有些不同,不過想來都差不多。”
紀雲汐點了下頭。
吳惟安繼續道:“不過苗家人已經絕代了,白日那兩位口中說的那位苗家姑娘的女兒,便是最後一代。只是十幾年前便失了蹤跡,江湖都猜已人走茶涼。”
可今日見了那蛇大爺和蟲大娘,說明這個猜測也未必可靠,那苗家女兒說不定還活著。
正當吳惟安沉吟之時。
紀雲汐放下茶盞:“那她確實已經死了。”
吳惟安輕輕挑眉:“?”
紀雲汐仰頭,告訴他:“五皇子死去的母妃,原名姓苗。”
這下,事情一切都通了。
為何在原書中,吳惟安能長長久久活著,而且還是五皇子一黨。
因為五皇子手裡,有金蟾蠱的秘方。
這本書的劇情,都圍繞五皇子和邢舒月展開,集中體現在這兩人一起攜手登上帝後,而後展開一場虐戀的劇情。
對五皇子的屬下,比如吳惟安著墨甚少,而且東一筆西一筆,不知全貌很難猜到那一筆的用意。
紀雲汐在夢中看的那本書,就有一個看起來挺隨意日常的情節。
五皇子和邢舒月兩人在聊天,五皇子說起自己小時候的事,說母妃其實姓苗,身份卑微。為了進後宮和父皇在一起,特地成了朝中大臣的養女,改了姓氏才進了後宮。
這事這麼提過後,後頭劇情就沒再提起過。
紀雲汐也並未放在心上,她以為這個劇情,只是男女主談戀愛敞開心扉的一件日常小事。
第二日晚間,紀雲汐一行人到上京城時,城裡已變了天。
昨日,二十幾名百姓擊鼓鳴冤,狀告得便是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
兩位元大人身居高位,卻以權謀私,家裡親友殺人犯法,不但不緝拿歸案,反以雷霆之姿悉數壓下,甚至派人謀殺。
百姓們都在談論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一事。可五皇子損失的,卻不僅僅只是刑部和大理寺。
還有他在上京城各地的暗樁。
就在前天夜裡,吳惟安出城去找紀雲汐之際,五皇子的人馬便動了。
他要借機剿滅吳惟安在上京城的所有暗樁。
暗樁所在之地,五皇子在初十那夜已悉數掌握。
這都得多虧了紀雲汐,在上京城轉了大半夜,否則,五皇子都發現不了。
事後五皇子怕有詐,特地讓人暗中觀察了幾日。
那幾處偽裝如尋常百姓一般,極為謹慎小心,可到底是讓他的人察覺了異樣。
落葉知秋,足矣。
不過哪怕如此,五皇子也未曾貿然行事。
邢舒月告訴他,根據紀府的消息,紀家兄妹欲去燁山村散心。
他和邢舒月算準了翰林院休沐那日,吳惟安定然會去找。
這兩人雖爆發了爭吵,可事到如今,他們已是一體。於情於理,吳惟安定然都要先安撫紀雲汐。
果不其然,吳惟安出城,五皇子趁機下手!
此舉可謂天時地利人和,過往五皇子也是這般行事,多年來,他從未失過手。
可這次,他馬失前蹄,損傷慘重。
那幾處地方早早就布下了陷阱,就等著他的人馬自投羅網!
他和邢舒月算吳惟安和紀雲汐,吳惟安和紀雲汐也在算他們。
五皇子派出去的人,回來沒幾個,他沒了大半精英。
這倒也罷了。
只要人派出去,就有傷亡的可能。每一回,五皇子派人出去,都做好了全軍覆沒的準備。
意味著,這些人哪怕死了,也不會對他有致命的影響,他也能繼續往下走。
也是這般,五皇子才能一人走到如今,擁有與太子一黨分庭抗禮的能力。
可沒想到,事情不僅如此。
他隱藏多年的暗樁,無人知曉的暗樁,在他的人去剿滅吳惟安一黨時,被對方的人手殺了個措手不及。
五皇子在上京城的十二處暗樁,沒有一個逃過此劫。
且他經營多年的刑部和大理寺,幾乎也要毀於一旦。
事情發酵到如此境地,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五皇子是保不住了。
這十幾年一路走來,五皇子並非一帆風順,生死關頭也遇到過數次。
每次,他都能重新爬起來。
故而哪怕如此,五皇子也並未喪失鬥誌。
畢竟五皇子府還在,皇帝還在。
只是,轉眼間局面天翻地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五皇子把自己關在書房,在反思。
他的十二處暗樁,除了他,無人知曉。哪怕有人出賣他,頂多也失一兩處。
還有那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原先太子黨確實保護了兩個人質,可那兩人哪怕擊鼓鳴冤,也能從刑部和大理寺中拉替死鬼,代替尚書和大理寺卿逃過此劫。
可這次,一下冒出了二十幾人。
那些人,太子一黨從何得知?這些事,只有他和刑部尚書、大理寺卿知曉。
而他們兩人絕對不可能透露。
不。
五皇子閉上了雙眸,眼裡一片哀慟。
這些事除了他,還有一人知道。
他最愛的女子,他願意為之付出性命的女子。
邢舒月。
他如此信她,如此信她。
哪怕存在她知曉她父母死亡的真相會對他出手的可能,五皇子這些年也從未防備過。
從他知道自己愛上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付出了全部的信任。
可她到底,辜負了。
本著趁他病,要他命的原則,吳惟安從燁山村回來後,便早出晚歸,甚至隔三差五不回。
太子黨的其他大人們也差不多。
朝中這幾日,表面上風平浪靜,可底下卻波濤洶湧。
紀雲汐自從那日在桂花宴上點了火苗後,她就沒再管五皇子這事,全權交給了吳惟安。
就如同她把賭坊和布莊交到管事手裡,用幾日時間評判他們沒問題後,她便徹底放手。
畢竟,紀雲汐做的都是投資的活,她一向不太愛自己幹。
朝中這種你來我往刀光劍影,自然還是吳惟安比較擅長。
過了大概十幾日,某天清晨,天濛濛亮之時,吳惟安才踏進院門。
他帶著一身夜色,粗粗洗了個澡,在去翰林院之前,叫醒了還在睡的紀雲汐。
紀雲汐睜開眼,朦朦朧朧看見床邊坐著的人。
白日翰林院,晚間大人府邸,接連和太子黨的大人們密謀數夜,哪怕是吳惟安,也是一臉難掩的疲倦。
他也沒什麼玩鬧的心情了。
覷見他臉上神色,紀雲汐很快便清醒過來。
她從床上坐起,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今夜動手?”
吳惟安淡淡嗯了一聲。
到了這種關鍵的時刻,紀雲汐不再袖手旁觀。她想了想,特地問道:“你可會親自去?”
吳惟安搖搖頭。當他臉上沒了偽裝的神情時,宛如風平浪靜的海面:“我剛和邢舒月見完回來,我給她提供了不少人馬,武功皆不俗。她也告訴了我蠱毒秘方的位置,圓管事會帶著雪竹他們三人親自去拿,足矣。”
圓管事四人,是吳惟安這些年親自栽培的。
邢舒月已經事先提供了五皇子府的佈局和一切機關,以及秘方的位置。
到時,邢舒月與五皇子會做最後一個了斷,圓管事四人去取秘方。
無論從哪個層面看,都是萬無一失。
吳惟安沒有親自去的必要。
可紀雲汐卻有些不安。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在追捕前就吊死在家中,說是畏罪自sha。
但怕是背後之人要保五皇子,防止這兩位大人在牢中扛不過嚴刑逼供,供出背後的五皇子。
而且,這本書,五皇子有主角光環,總能死裡逃生。
吳惟安在原書中,算是五皇子的金手指之一,就從玄學上來說,吳惟安在原書中是五皇子的人,總也能沾到一點主角陣營的氣運罷。
紀雲汐深思片刻,定定看向他,“我想你親自去。”
吳惟安眸光很深:“為何?”
他不太親自出馬。
只要出去,總有遇險的可能。
他之所以培養雪竹四人,就是讓他們在這種時候,能擋在他面前。
人死如燈滅。
謀士不立於危牆之下。
紀雲汐道:“五皇子似乎總能化險為夷。你知道,這種能置五皇子於死地的機會,興許就這麼一回。”
望著他如海底幽深的雙眸,紀雲汐聲線微柔:“你不去,我很難放心。”
吳惟安望著她,輕歎一聲,收回視線:“知道了。”
他看了看外頭的天色:“翰林院該遲了。”
他起身:“走了。”
紀雲汐下意識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擺。
吳惟安回過身,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尾音很輕,輕得如同院子外枝頭掉落的一片花瓣:“怎麼?”
紀雲汐收回手,極其認真地交代:“一定要快,不要浪費任何一點時間,不要給五皇子說話的機會,不要和他說哪怕半個字。我怕他有救兵。”
從書的角度來看,站在五皇子立場,他是主角,那她和吳惟安就是反派。
反派往往死於話多。
夜深沉如水,星月隱在厚重的烏雲之後。
五皇子府。
五皇子靜靜坐在廳內煮茶,在等人。
醜時時分,他等的人悄然而至。
那人用他親手所教的輕功,一身黑衣,輕巧落在廳內。
她手裡拿著把劍,一雙黑色的杏眸靜靜看著他。
五皇子內心一片廢墟,他道:“不揭下面紗嗎?”
邢舒月閉了閉眸,拉下了面罩。
“為何?”五皇子的語氣裡,帶著極深極深的痛苦。
原來被摯愛之人所傷是這種感覺,比年幼之時,他親眼看見母妃離世,更傷。
邢舒月握緊了手中的劍:“殿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輕,卻沁著血與淚。
沒有人知道,當她得知他是殺父仇人時,她是如何的心如刀絞。
五皇子輕歎:“你果然知道了。是那日桂花宴,紀雲汐告訴你的罷。”
邢舒月沒說話,權當默認。
紀雲汐給的線索並不全面,反而支離破碎。
可邢舒月不傻,有些東西,看一眼就知道了。
但邢舒月還是不願相信,她一點點去查,直到徹底心死。
這些年,邢舒月跟在五皇子身邊。
她比誰都瞭解他,殺她父母,取她信任,再利用她的事,他做的出來。
這些年,他也對其他人做過。
甚至邢舒月在他的教導下,這種害人全家的事,她也沒少幹。
她為了保殺父仇人,成了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邢舒月眼角微澀,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的眼淚,早已流幹。
“若是先遇見你。”五皇子拿著茶壺的手抑製不住的微抖,他道,“舒月,若是先遇見你,我不會對你父母下手。絕對不會。”
邢舒月笑容慘淡:“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用嗎?”
“是啊,世事無常,造化弄人。”五皇子將壺中水倒入杯中,他以前煮茶滴水不漏,可此刻,漏了大半,桌面皆是水跡。
他閉上眼睛,語氣帶著祈求:“舒月,你不能,不能放下此事嗎。我們都放下此事,可好?我們一起離開上京,去別的地方,去一個無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說到這,五皇子睜開眼,看向邢舒月,在觸及到她的視線時,五皇子說不出了。
邢舒月的眼裡,都是譏諷。
她瞭解他,比他自己更瞭解他。所以她知道,這絕對不可能。
邢舒月:“殿下,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放下朝中一切,我也……放不下。”
自從那日從桂花宴回來,她每晚都做噩夢,每一天都能夢見她的爹娘。
爹娘在夢中對著她笑,笑得那麼溫柔,那麼慈愛。可是笑著笑著,血從眼睛流出,從鼻子流出,渾身上下每一處都是血,都是血,全都是血。
但他們還在輕柔地喚她:“阿月,阿月,阿月……”
五皇子點了點頭,他從位置上起身,一步步朝邢舒月走去。
邢舒月捏緊手中的劍,用盡了全力,才沒有往後退哪怕一步。
五皇子伸手,覆住她拿劍的五指。
真可笑,連用劍,都是他手把手教她的。
他將劍尖直面自己的心口:“一命還一命,舒月,我不會躲。”
整把劍忽而顫動了起來,邢舒月整個人都在抖。
她望著面前這張臉,這個人。
除了爹娘,她只有他。
邢舒月發過誓,這輩子,她一定守著他,助他登帝,護他一生平安喜樂。
可是,可是,可是……
上天為何要如此作弄人?
邢舒月咬著牙,雙目一冷,劍直直朝他心口而去。
噗呲的一聲,劍劃破衣服,刺入血肉,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可到了最關鍵的那一刻,劍尖即將刺破那顆跳動的心髒前,邢舒月手腕一轉,猛地避開。
一滴淚孕在眼眶中,還沒來得及掉落,一把刀從她背後而入,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邢舒月的心口。
噗的一聲,邢舒月湧出一口鮮血,撲在了五皇子的懷裡。
她眼睛睜得極大,透著不可置信。
那刀不僅快準狠,而且沾了ju毒。
邢舒月一個字未說出口,便在五皇子的懷裡咽了氣。
五皇子目眥盡裂,抱著摯愛之人跪倒在地,悲痛欲絕:“不!!!”
兩人一倒,邢舒月背後之人露出了臉。
這是五皇子最貼心最忠誠的暗衛,以前護著五皇子母妃,母妃死後護著他。
邢舒月來前,五皇子交代過對方。
若是,若是邢舒月真的動手殺他,讓對方下手誅殺邢舒月。
五皇子很清楚,他對邢舒月下不了手。
怎麼都,下不了手。
果然,她也一樣。
她避開了他的要害,她也不忍取他性命。
可太遲了。
一切太遲了。
五皇子抱緊了懷中之人,血淚從眼角滑落。
當邢舒月帶來的人手和五皇子府的侍衛交手之時,圓管事四人悄無聲息潛入五皇子府邸,可不曾想,暗中忽而跳出十名黑衣人。
每一名都武功高強,一向沒有敗績的四人組,根本難以招架。
幾招後,眼看不敵之時,一名黑衣身手詭譎地出現在十名黑衣人之後。
黑衣人們其實早就等著第五人出手,他們來前,主子便說過,他們需要對付五個人。
可哪怕事前有防備,也無濟於事。
這第五人出劍看似簡單,只是隨手一指。腳下步伐更與街頭散步的百姓們無太大區別,可就是沒有人能避開。
大道至簡,簡到極致,便是所向披靡。
吳惟安收了十名黑衣人性命,他本想挑掉對方頭罩,探查這些人的來頭。
可不知為何,也許是隱隱中感到了一些不可言狀的危險,也也許是紀雲汐晨間的交代。
吳惟安並沒有這般做,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直奔放蠱毒秘方的書房。
縱橫江湖多年,陣法暗器對吳惟安沒什麼用,他順利拿到蠱毒秘方,去了正廳。
圓管事四人在和五皇子的貼身暗衛廝殺。
四打一的局面,五皇子的貼身暗衛漸漸不敵。
吳惟安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來到廳中緊緊抱在一起的兩人面前。
插在五皇子胸前的劍柄,還緊緊抓在邢舒月手裡。
五皇子悲痛欲絕,滿臉血淚,魂不守舍,根本沒去拔。
見到來人,五皇子抬頭。
他眸微微一動:“吳——”
吳惟安沒給他接著說的機會,借著邢舒月的手,直指五皇子心口,給了他致命一劍。
而後他回頭,往東南方位看了一眼,眉頭緊蹙,手掌一揮,當頭飛掠而出。
圓管事四人迅速跟上。
平日苦練數年,不曾懈怠的輕功在此刻發揮上了作用。
在救兵到的前一瞬,他們跑出了五皇子府,竄入大街小巷之中。
東南方位來了數十名黑衣人,分為兩撥,一撥去追吳惟安一行人,一撥飛入五皇子府。
當頭的黑衣人最先來到五皇子面前。
他探了探五皇子的鼻息,原先古井無波的眼,瞬間席捲上極深的恐懼。
五皇子,死了。
第65章 065
吳惟安一行人分散逃離。
黑衣人經驗老到,幾個手勢間,他們三三成組,朝各個方向緊追不舍。
而發現五皇子咽氣後,裡邊那批黑衣人大怒,瞬間追出。
一時之間,兩幫人馬在深秋的上京城間飛掠,時不時引來犬吠陣陣。
吳惟安借給邢舒月二十人,和五皇子府侍衛交手時,死了五人。
剩下十五人井未往城內任何一處人家跑,而是直接朝城門口飛去。
上京城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共十二道城門。
正常情形下,只有位於南邊的三道門會開,以讓城內外百姓來往。
而位於西北方位的開遠門,常年緊閉。
此處離城裡遠,且位置偏僻,四處皆是荒地,井無百姓宅院。
可今夜,開遠門大開,守門的侍衛被敲暈在地。
十五人衝出開遠門,闖入城外的深山老林之中,宛若魚入大海,徹底沒了蹤跡。
而吳惟安與圓管事幾人,自從他們出了五皇子府,就消失在了黑衣人的視野之中。
絕佳的輕功,加以玄機門長老出神入化的陣法。
在‘逃’這一件事上,世間無人能出其右。
五人出現在庭院之中。
吳惟安扯下頭罩,看也沒看,便將手中的蠱毒秘方扔給了毒娘子。
毒娘子忙接過。
吳惟安也沒交代什麼,他往還亮著燈的臥房看了眼,沒進去,而是先去了浴房洗漱。
再怎麼小心,他身上也沾滿了血跡。
他泡在水裡,看了看一旁,給自己倒了半籃子花瓣。
花瓣倒了後,吳惟安又看見一旁的木架上放了一瓶東西。
這瓶東西,他早就發覺了。
他前頭還特地掀開蓋子聞過,粉色的黏液,淡淡的果香。
是他夫人每晚洗完後,身上的味道。
吳惟安是個沒什麼錢的江湖人。
他洗澡,一向用水洗洗搓搓也就算了,胰子澡豆都是重大場合才會用一下。比如前頭和紀雲汐大婚前夜,他就特意用了澡豆。
花瓣麼,更是不可能,這些能用來泡澡的花瓣,皆是上好的品種,養在院中需要精心呵護的。
他沒有可以來種花的院子,也沒有精心養護的能力。
他人都快養不起了,還養花??
而這瓶東西,饒是吳惟安見多識廣,他在娶夫人前,也未曾見過。
吳惟安拿著那瓶紀雲汐的‘沐浴液’查看時,院外四人還沉默地立在院子裡。
今晚去五皇子府前,四人都不曾想到,事情會如此棘手。
跟著公子來上京城前,他們在江湖上依照公子的吩咐,救了不少人,也殺了不少人。
每一回,他們都能完美完成公子的任務,而後全身而退。
這次的五皇子府,他們雖然行事一如既往的小心謹慎,可心裡卻沒怎麼當回事。
江湖上再凶險的地方,他們都去過,更何況一個事先就已知佈局的五皇子府?
可不曾想,他們剛到五皇子府,就被十名黑衣人圍成了餃子。
更可氣的是,他們毫無招架之力!
曾幾何時,無論是年少輕狂的雪竹毒娘子,還是年事已高行事沉穩的圓管事和阿宅,都認為這天底下,除了公子外,無人能打敗他們。
這是過往幾年的勝績帶給他們的自信。
可直到今晚,他們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那十名黑衣人,每個人的身手,雖比他們差一點,可也僅僅只是一點。
而且十人相互間配合相當默契,井不比四人差。
若不是公子突然間出現,這次,他們怕是都得折在五皇子府。
四人站在院中,此時心緒依舊難平。
過了一會兒,圓管事開了口:“今晚都累了,早點歇罷。”他看向毒娘子,“金蟾蠱的毒,你要盡快製出解藥。”
毒娘子點點頭:“我知道。”
話音落後,四人依次回房,但除了真的心安理得去歇息的宅大人,其他三人都未歇。
圓管事忙著處理後續。
比如此次死了哪幾人,這些人的親友得好好安置。
還好,出任務的兄弟,公子向來不用本地人,都是外地過來的弟兄,家人都在他鄉。
就算身份被認出,京中之人也一時鞭長莫及,他們有足夠多的時間,將這些人的親友轉移到安全之地。
至於通過這些人身份,查到公子頭上?
那是不可能的,這些人根本沒見過公子,也不知公子明面上的身份。
毒娘子則忙著翻閱金蟾蠱秘方。
這可是她的老師父死前都沒見過的東西啊!可她不過芳齡二十,她就已經見到了!這是何等的激動人心!
雪竹身上也有血跡,他是最後一個用下人浴房的。
他進去,先把浴房洗了三遍,然後把他自己上上下下洗了五遍,再將浴房洗個三遍,才算洗完。
洗完後,雪竹也沒睡。
他將公子用完的浴房也給洗了三遍,而後拿著掃把,學著記憶中他家公子的步法,將吳家上上下下掃了個遍。
雪竹覺得,他的輕功依舊沒公子好,還是因為他練得太少了。
這些日子,他都忙著染布了。不過染布對他武功也有些幫助,他今晚用劍時,力道掌握得比以前好了些。
掃地練輕功的時間少了,染布又不能放棄。
怎麼辦呢?
雪竹很快就想到了辦法,他決定,他以後每日只睡一個半時辰。
不能再多了。
他要比公子刻苦,然後趕超公子。
埋頭掃地的雪竹往公子夫人的臥房裡看了一眼,暗自下了決心,而後掃得更起勁了。
房外,雪竹在想著趕超。
房內,吳惟安只想睡覺。
紀雲汐還沒睡,她半躺在床上,手拿著本書翻閱。
可她卻沒什麼心思,一個晚上過去,也就翻了三頁。
而這三頁,她確確實實每個字都看了,但她卻記不清任何內容。
留了道縫的門嘎吱一聲被推開,紀雲汐回過神,朝門口看去。
吳惟安就穿了件薄薄的寢衣,他剛洗完,身上微濕,寢衣貼緊了他的身子,將他的一副好身材展露無二。
如今已是十月底,天氣愈發寒冷。
他瑟縮著身子,反腳將門踢上,腳尖輕輕一點,就飄到了床邊。
吳惟安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被子微暖,他長長舒了口氣。
反正他的被子都不蓋,由夏入秋換季之時,床上就留了一條大被子。
紀雲汐將書放下,問的第一句便是:“死了嗎?”
吳惟安:“…………”
他輕歎了口氣:“嗯。”
他回來後,夫人關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他是否安好,而是對方死了沒。
實在是,挺,讓人心情複雜的。
紀雲汐還是有些不太放心,她再次確認:“你確定真的死了?”
吳惟安略有些無奈:“我親自動的手,你就這麼不信我?”
紀雲汐這才放下了心,她搖頭:“不是不信你。”
是因為五皇子真的太難纏了,而且現代影視劇中,總有主角死而複生,化繭成蝶的情節。
吳惟安側頭看向她:“不過你猜對了一點,五皇子確實有救兵。”
想起剛剛的場面,他的眼眸微冷:“也就差了一步,要不是我下手快,事情怎樣還不好說。”
“解決了就好。”紀雲汐放心了,她把書收好,躺了下去,又問,“你可知道救兵是誰的人?”
她雖是問的,但語氣裡卻沒有疑問。
吳惟安輕佻了下眉:“怎麼,夫人也知?”
“嗯。”紀雲汐輕輕闔上雙眸,沒有否認。雖兩人都沒說出口,但彼此間都確定對方想的是同一個人,“那人行事謹慎,不會輕易出手,但一出手必定是殺招。正好,我們如今也需要時間籌謀。總之,先將你的蠱毒解了再說。”
床很大,被子也很大,兩人各自一邊。
聽她提起蠱毒一事,平躺著的吳惟安忽而翻了個身,也不知道他怎麼翻的,下一瞬人就翻到了紀雲汐旁邊。
他長臂一伸,將紀雲汐攬入了懷中。
紀雲汐沒有掙紮,她冷聲:“鬆開。”
兩人成婚已半年,他大概已經摸準了紀雲汐的性子。
吳惟安非但沒鬆,還將人抱緊了些。
他頭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帶著困倦,有些可憐:“我好困啊。”
紀雲汐安靜片刻,沒再說什麼。
黑暗之中,她一臉若有所思。
她似乎也沒有掙紮拒絕的必要。
她可不是什麼貞潔烈女。
現代很多海王的三不做法,紀雲汐覺得蠻好。
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她睫毛輕輕動了下,眸光微閃,而後閉上了雙眸。
又過了一會兒,紀雲汐半睡半醒之時,吳惟安輕聲,言語中帶著一絲連紀雲汐都沒有察覺的隱忍:“我是真的有點想解蠱毒了。”
紀雲汐:“嗯。”
她要睡著時,聲線會比平常都柔。
吳惟安輕輕勾勒著她寢衣腰間的刺繡,聲線低沉:“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紀雲汐瞬間清醒,一把按住他的手:“不想。”
吳惟安:“哦。”
兩人一時之間沉默。
這下,誰都沒能睡著。
紀雲汐忽而問道:“你是不是用了我的澡液?”
其實就是沐浴液。
這個時代還沒有,紀雲汐用不慣那些澡豆之類的,特地請了專門的製香師,給對方說了她的要求,對方給她做出來的。
一開始,紀雲汐甚至還動過沐浴露這門生意的心思,後來又被她打消了。
因為這不現實。
這澡液,比現代沐浴液製作工藝麻煩,價格也更為高昂,根本無法像現代一樣,在大瑜朝的民間推廣。
故而紀雲汐就只自用。
吳惟安沒有否認:“是。”
他微微低頭,在她頸間輕輕一嗅,清甜的果香味撲鼻而來。
他說:“太香了,所以我沒忍住。”
過往十幾年,百姓都不太知道五皇子。
因五皇子實在寂寂無名,沒有太子那般賢良明德的好名聲,也不受聖上重視。
但前段時間,黑淳山匪事發後,五皇子便進了百姓的視線。
故而五皇子一死,百姓還是議論了好幾天。
“不會是那些黑淳山匪來上京城報複罷!”
“天呐,若真如此,上京城豈不是很危險?”
“哪裡哪裡,我聽說是情殺。”
“情殺?”
“嗯啊,你們沒發覺嗎?五皇子死後,邢家布莊和客棧都被關停了!而且據說,邢舒月也死了!”
“啊?五皇子和邢舒月居然還有這層關係嗎?可先頭從未聽說過這二人有交集呀?”
“邢舒月的姑姑是宮裡娘娘,邢舒月這些年也沒少參加公子小姐的宴會,想必是這樣和五皇子認識了罷。”
“這事絕對沒錯,我宮裡有人,聽說邢家那位娘娘,人也已經沒了。”
畢竟涉及到當今聖上和宮裡娘娘,百姓們也不敢說得太過,都是私下諱莫如深地說個幾句。
沒幾日,他們就被紀家布莊新上的冬衣給吸引了注意力。
而五皇子,就這般徹底消失在了整個上京城的視線中。
五皇子怎麼都是皇子,邢舒月殺了五皇子後,皇帝下令誅了邢家九族,連宮裡的那位邢妃也慘死冷宮之中。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的位置空缺了出來,太子一黨的大人們本想推他們的人上位,可最終沒如願。
聖上直接安排了他自己的人。
五皇子這事查不到吳惟安頭上,吳家和紀家依舊平平安安。
上京城的這灘水,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這日深夜,紀府。
尖荷背著她的包袱,鬼鬼祟祟跑出了紀家後門。
她左右四顧,此時天已經很晚,街上沒有一人。
尖荷微微鬆了口氣,關上大門,剛退後一步,想轉身離開時,她的背影忽而一僵。
因為尖荷感受到,她的背後,抵著一把刀。
她臉色蒼白地回過頭,餘光瞥見了晚香那張冰冷的臉。
……
尖荷被帶到了紀雲汐面前。
紀雲汐坐在塌上,一手置於桌面,微柔著眉心,靜靜看著下方的尖荷。
尖荷跪在地上,四處看了看。
後邊是晚香,桌前背對著她們在寫字的人,應該是姑爺。
而後她收回視線,看向前方的紀雲汐。
自從知道邢姑娘死後,尖荷便時時刻刻處於驚懼之中。
她渾身抖如糠篩,一張臉沒有一丁點血色。
尖荷拖著雙腿,跪行至紀雲汐腳前,哭道:“三姑娘,三姑娘,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三姑娘,請您高抬貴手,放奴婢一馬。奴婢實在也沒辦法,若是奴婢不按邢姑娘,不,不按邢舒月說的做!她就會殺了奴婢的!三姑娘,而且很多事情奴婢都沒告訴邢舒月,真的,奴婢只是說了一點姑爺的……”她有些懼怕地朝桌前那人的背影看了眼,“行蹤。其他奴婢都沒說。奴婢的心,一直在三姑娘您這裡啊!”
紀雲汐抬起頭:“哦?很多事情是何事?”
尖荷一頓。
覷見紀雲想那張面容,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有些紀府的事,尖荷確實沒告訴邢舒月。
因為她也給自己留著一手,怕邢舒月用完就丟。
她張張嘴巴,一時之間結巴:“三、三姑娘,沒、沒什麼事,奴婢,不是,奴婢,只是,說錯了話。奴、奴婢什麼、什麼都,都不知道……”
紀雲汐剛剛都在糾結怎麼處置尖荷。
以前府裡的細作,她都是交給二哥處置的。
後來二哥去鎮守邊疆,府裡的下人也都是老人了,她也沒發現什麼不對的人,故而有幾年沒這個煩惱了。
可現下,紀雲汐不得不面對。
打打殺殺這事,在古代稀鬆平常。
可在現代,卻不同。
紀雲汐到底生於現代,長於現代,她也有很多不那麼光明磊落的手段,但她手上沒沾過鮮血。
雖然在古代,因為算計,也有不少人間接死在她手上。
比如五皇子。
但到底,這和下令讓晚香殺尖荷,又有些不同。
人有時候就是會矯情。
哪怕紀雲汐向來自問自己不是個矯情的人,在這種時候,紀雲汐也是會糾結。
但不管如何,這尖荷,也不能留了。
特別是她剛剛還說漏了一嘴。
紀雲汐相信,尖荷也不會知道紀家什麼大事,估計都是一些比較細小的生活習慣。
比如她大哥喜歡什麼茶,怎麼能引她五哥出院,她六哥實際性子是怎麼樣,最怕什麼,諸如此類。
這些生活習性,若是被人知道,興許會很致命。
桌前的吳惟安放下手中的筆。
他從椅子上起身。
尖荷已經怕得說不出辯解的話,一直在哭著打嗝。
吳惟安經過她身邊。
尖荷能看見,姑爺行走間飄揚的衣擺,以及傳過來的一絲果香味。
吳惟安語氣帶笑:“若是信我,這丫頭就交給我罷。”
尖荷下意識抬頭。
為這姑爺溫柔繾綣的語氣,也為姑爺親昵的‘丫頭’二字。
姑爺口中的丫頭,是指她嗎?
還,還從未有人這麼喚她。
姑爺會不會,會不會幫她?
尖荷愣愣望著吳惟安那張臉。
以前姑爺來紀家,尖荷遠遠見過,那時她不以為意,覺得這姑爺長得普通了些。
可其實,這只是她在紀家,見幾位爺見多了。
姑爺其實,長得挺斯文秀氣的。
而且他真的很高,她仰頭看他時,都有些吃力。
下一瞬,尖荷聽見紀雲汐開口:“也好。”
尖荷下意識便鬆了口氣。
而且巧的是,正當這時候,一直居高臨下望著她的姑爺,忽而揚唇,朝她輕輕一笑。
尖荷的名字,是當年邢舒月給她起的。
起的時候,邢舒月念了句詩:“小荷才露尖尖角。”
“小荷才露尖尖角。”
尖荷下意識,輕聲呢喃。
直到被雪竹挑走時,尖荷還抱著姑爺一定會從小姐手裡救下她的念頭。
可到死,尖荷都沒再見過吳惟安。
紀雲汐望著人遠去,直到臥房門被闔上,她才看向他,有些不喜地蹙眉:“你這人……”
說了三個字,她便沒往下說了。
吳惟安挑眉,一笑:“我這人怎麼了?”
紀雲汐覺得沒意思得很:“沒什麼。”
“什麼沒什麼?”吳惟安來了勁,“你難道不知,話說到一半很讓人討厭麼?”
“哦,那隨你。”紀雲汐很敷衍。
她不再理他,從一旁的地圖堆裡拿了一卷,攤在桌面上仔細翻看。
如今紀家的布莊生意越來越好,而邢家布莊不行了。
邢家在全大瑜富饒之地都有分店,紀雲汐正盤算著在這些地方開分店,剛好把邢家布莊的客流攬過來。
如今邢家的產業,都在皇帝手裡。她是不可能低價收購了,只能自己開分店。
而開分店,選址便非常重要。
這個時代沒有電子科技,沒有各種地圖軟件。
她就只能翻地圖。
吳惟安站在她旁邊,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忽而伸手,速度極快地將她眼前的地圖給抽走了。
拿著筆,剛想在找了很久的一處畫圈的紀雲汐:“…………”
她保持著拿筆的姿勢一動不動,筆上的墨水孕在筆尖,而後滴落在桌面,暈了開來。
紀雲汐閉眸,深吸一口氣,語氣此時還算平靜:“放回來。”
“不。”吳惟安將地圖往背後一藏,“你剛剛說一半的行為,和我拿走你地圖的行為,有異曲同工之妙。你這下知道我心裡多難受——”
“吳惟安!!”紀雲汐徹底怒了,“你TM給我放回來!!”
吳惟安身子一抖,沒敢耽擱,二話不說把地圖給她攤了回去。
別說,他現在又發現了她一點。
除了不能誆她散步外,千萬不能在她專心做事時,拿走她的東西。
這比誆她散步還可怕。
不過,她剛剛說什麼來著?
紀雲汐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深吸一口氣,低下頭,重新去找她要圈的那處位置。
可地圖密密麻麻,她找了一會兒都沒發現。
吳惟安還在一旁問她:“‘你TM’是什麼意思?”
紀雲汐捏緊了手中的毛筆。
她目光平視前方,在努力壓製自己的怒火。
可吳惟安還在問:“這是哪地罵人的俗語嗎?雲娘?夫人?”
啪的一聲巨響,紀雲汐一把將毛筆拍在地圖上。
毛筆上有墨水,這麼一拍,墨水四濺,濺到了紀雲汐的臉上。
而且,那一掌拍下去,掌心疼得厲害。
紀雲汐抱著右手,生理性淚光在雙眸中閃爍。
這一刻,望著面前疼得抱手彎腰,臉上還有墨跡的紀雲汐,吳惟安是真的有些後怕了。
他在她一旁蹲下,雙手想碰她又不敢碰,小心翼翼問出兩個字:“疼,罷?”
第66章 066
待掌心的疼痛緩解過後,紀雲汐才抬起了頭。
吳惟安蹲在她腳前,見狀微扣紀雲汐的右手手腕,翻起她的掌心,只見上頭紅了一大片。
他輕歎:“你說你,何必和自己過不去?”
一邊這麼說著,他一邊輕柔地摩挲著她的指節。
紀雲汐沒收回手,她安靜地看著他。
忽而,她低下頭,揚了揚唇,浮現一個微諷的笑意。
到如今這個地步,紀雲汐已經很少生氣了。
也應該說,很少會有人能惹到她生氣的點。
結果吳惟安三番兩次都精準踩到她的點。
不得不說,聰明人總是擅於觀察人,更擁有調控他人情緒的能力。
這點上,吳惟安更是翹楚。
剛剛在氣頭上,紀雲汐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失了控。
可這會,疼痛喚醒了她的理智。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是相通的。
生意場的談判也好,犯人的刑訊現場也罷,便是要打破對方平靜如水的情緒,讓對方有心緒上的波動。
有波動,就有跡可循。
包括男女間的相處。
現代的PUA學裡,大概就有這麼一種手段。
這個男人,自然不會聽過這個概念,但人家也許能無師自通呢。
她不信,吳惟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紀雲汐收回神思,看看他。
他低著頭,在認真且專心地給她按揉掌心。他的樣子,總是會讓人產生自己的手,是他心中珍寶的錯覺。
他這個人啊,一向如此。看看剛剛的尖荷便知道了。
掌心微癢。
紀雲汐恢複平靜,甩掉了他的手,從美人榻上起身。
吳惟安跟著起來。
剛剛墨水濺在臉上,往下滑落,在紀雲汐白皙精緻的臉上,留下幾道突兀的墨跡。
吳惟安伸手,想將她擦掉。
可紀雲汐避開了。
她瞥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抬腳想出門收拾一xia身上的殘局。
吳惟安下意識在後邊跟著。
剛剛她還滿臉怒容,可一會兒的功夫,她又恢複了如往常的冷靜。
吳惟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紀雲汐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摸了摸鼻尖,只能先跟著再說。
紀雲汐走幾步,他就跟幾步。
紀雲汐停下,他也停下。
紀雲汐的手已經落在了門上,她微垂下眉,忽而鬆開手,轉身。
吳惟安距她兩步之遙,見此輕聲問:“怎麼?”
紀雲汐抬眸,聲音微冷:“你跟著我幹什麼?”
吳惟安心裡歎了口氣:“抱歉,我剛剛不是故意的。”
紀雲汐眉目平淡:“哦,所以?”
吳惟安頓了頓,打量著她的臉色:“所以你能別生氣了麼?”
紀雲汐:“小事罷了,你都不是故意的,我為何要氣?”
她剛剛想通了,自然就沒太大感覺了。而且這確實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
地圖上的選址,她待會清洗回來再仔細看看,總是還能找到的。
吳惟安張了張嘴,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這下,他也有點看不懂她了。
“所以我能去洗臉了麼?”她問。
吳惟安:“當然可以。”
他指尖微蜷,仔細尋思著,又加了句:“不過這麼晚了,就不麻煩你的丫鬟了,我幫你罷?再怎麼說,你臉上這墨跡,也是因我而起。”
紀雲汐看了看他,眸光微閃,道:“不用,不過有件事你說對了。”
吳惟安:“?”
紀雲汐朝他笑了下:“我打算在大瑜各地開布莊分店,剛剛正在圈選址。剛想圈下,你就把地圖拿走了……”
吳惟安懂了:“我幫你圈幾個?雖說我確實沒能掙到什麼錢,但我眼光不賴。”
他一向認為,自己只是缺點財運,並不缺經商的眼光。
紀雲汐頷首,便出門洗臉去了。
回來時,吳惟安正坐在塌前,剛放下手中的筆。
“正好,我剛圈完兩處,你看看如何。”
紀雲汐走過去,站在邊上,低頭掃了眼。
她一看便知,其中有一處,赫然便是她剛剛想圈的那一處。
而另外一處,也和她看好的那個地方不相上下。
紀雲汐一地只打算開一家分店,專門面向當地的平民和小康家庭。
至於類似東蘊這樣昂貴的衣裳,分店並不直接出售,只接受從上京城的東蘊布莊調貨。
也就是說,當地富豪可通過分店,來買上京城東蘊布莊的衣物。
根據消費者心理,這樣的方式,那些富豪非但不會覺得麻煩,反而會覺得這錢花得值。
雖是只開一家分店,但有兩個選擇,到時反而可以在兩個之中,選一個成本更為低廉的。
紀雲汐向來不吝於自己的誇讚:“不錯,還能有第三處麼?”
選擇畢竟越多越好。
吳惟安稍微思索片刻,搖頭:“此地我去過,適合開布莊的這兩處位置最佳,其他都稍微次了點。你折中選最佳便可。”
紀雲汐點點頭。
難怪她洗個臉的功夫,他就圈好了,原來是實地走訪過。
她垂下眉眼,心裡尋思了會,問道:“你可是去過很多地方?”
吳惟安微微一笑,頗有幾分隱士高人的高深莫測:“嗯,大瑜朝幾乎都走遍了罷。”
紀雲汐又誇了一句:“不錯。”
吳惟安臉上笑容還未浮現,便忽而一頓。
美人榻位置不算小,一個人躺著綽綽有餘,但若是兩個人就有些擠了。
吳惟安在榻上坐得隨意,幾乎占據了大半位置。
而紀雲汐此時卻彎下了腰,從他背後傾過身往裡。
鼻尖皆是女子香氣,兩人的寢衣擦過間,閃了點小火花。
秋日幹燥,容易起靜電。
紀雲汐將放在裡頭幾十卷地圖都抱了出來,而後一一放在吳惟安面前:“都交給你了。”
剛回過神的吳惟安:“?”
紀雲汐垂眸,一雙極好看的眼靜靜望著他,語氣微柔:“你看看,你今晚能不能給我都圈好?”
吳惟安:“??”
他低頭看了看,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拒絕:“今晚?”
這裡幾十卷地圖,雖說圈個選址對他而言並不難,可這麼多,至少也要花點時間罷?
他現下已經有些困了,他想念溫暖的被窩。
紀雲汐點頭:“嗯,明日我起來,便可挑第二輪。開分店之事,越快越好。”
吳惟安向來不是個會委屈自己的人:“雖是如此,但也不差這一日兩日,這樣,我明日睡前給你弄好如何?”
紀雲汐輕笑了下。
她緩緩搖頭:“不,我就要今晚。”
吳惟安唇微揚:“若是我不呢?”
紀雲汐低頭,在他耳畔輕聲:“你可以試試。”
吳惟安的耳尖輕輕顫了顫,整只耳朵慢慢紅了起來。
紀雲汐站直,隨意掃了一眼,仿若什麼都沒發生,先行一步上床睡覺了。
行走間,腳步輕慢,盈盈一握的腰若隱若現。
早說了,她不是什麼純情姑娘。
昨日夜間,吳惟安圈了大半夜的地圖。
晨間去翰林院時,都差點遲了。
晚上,他回了趟家,紀雲汐不在,忙手頭生意去了。
吳惟安自己用完晚膳後,去了某位大人府中。
他到的時候,其他大人都已經到了。
吳惟安低調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手撐著頭,一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茶盞。
昨晚他沒睡好,不是圈地圖,而是他心裡有一個疑問越來越大。
據他所知,紀雲汐和上京城的公子小姐交往都不深,她向來忙於生意。
哪怕和她前未婚夫楊衛添,那三年也見不了幾面。
這些消息,是吳惟安之前和紀明焱混在一起時,有意無意間問出來。
她從小與男子交往的機會不多,她也不是那種性子。
這樣的人,為何,會如此的,懂呢?
上次宮宴,在他氣楊衛添時,他其實就已經有這個疑惑了。
只是那時,他沒怎麼放在心上。
可昨晚,同樣的疑惑又出現了。
她似乎太懂了一些。
那樣的耳側低語,那樣的吐氣如蘭,那樣的無形之中的微微魅惑。
吳惟安若有所思。
剛巧,席間有大人問到了他:“此處五皇子一事,小吳大人可是有什麼要說的?”
言語之中,帶著恭敬。
這次五皇子一事,算起來,前前後後都是吳惟安一人控局。
而且對方算無遺漏,一出手就是狠辣無比的殺招,讓大家都頗為忌憚。
若這小吳大人不是他們的同伴,而是他們的敵人,那如今五皇子一黨的局面,便是他們的局面啊。
吳惟安還真有話要說。
他喝了口水:“擊鼓鳴冤狀告刑部和大理寺那二十幾人,聽說你們事後都給了賞銀?”
大人們點點頭,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對:“是。”
吳惟安神色淡淡,不怒自威:“為何要給?”
大人們被他問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啊?不是都會給嗎?”
“是啊,我們以前都是如此行事,幫我們做事的人,給點賞銀不是應該的嗎?”
“而且給的也不算多,一家二十兩銀錢罷了。”
吳惟安放下茶盞,面有不喜之色:“二十三家人,一家二十兩,便是四百六十兩銀錢。四百六十兩可以買多少東西,成多少事了?積少成多的道理,各位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才是。”
大人們這就不依了。
他們是敬吳惟安不假,但並不代表他們沒自己的脾性。
“這二十兩算是封口費啊!那些人若是把我們拾掇他們擊鼓鳴冤這事傳出去,那豈不是多了很多麻煩?”
吳惟安朝這位說話的大人看了一眼,語氣冷冷的:“二十兩銀錢,你以為能封住誰的口?會說的人始終會說,不會說的人怎麼都不會說。況且這事,可不是他們幫我們,是我們幫他們翻案。我們沒收他們錢都不錯了,結果你們還給錢?”
說到最後,吳惟安幾近恨鐵不成鋼。
有點道理,席間大人們面面相覷。
又有大人問:“但若是其他皇子,或是聖上知曉了背後是我們做的呢?”
吳惟安輕嗤了聲:“你以為他們不知道麼?他們早就知道是我們做的。故而此後,各位大人在朝廷中夾起尾巴做人,行事需得小心再小心。”
這事揭過後,吳惟安又提了幾件事。
都是很小的,和用錢有關的小事。
一直到吳惟安走後,各位大人才偷偷議論。
“三姑娘這些日子都未曾來過,我本還鬆了口氣!結果這小吳大人,用錢一事上比三姑娘還要嚴很多啊!”
“唉,日後大家用錢都小心著罷,我看那小吳大人已有不快。”
“也只能這樣了,三姑娘的錢,大家還是少用為好。”
蠱毒秘方到手後,毒娘子便和紀明焱沒日沒夜開始研製了。
各種藥材用具,還是紀明焱的院裡比較齊全,故而毒娘子便去了紀家。
這幾日,吳家的飯菜是紀雲汐的丫鬟燒的。
這日午後,紀雲汐在家歇息。
用了午膳後,她特地去了紀明焱的院子。
五皇子死去,如今上京城風平浪靜。
可風平浪靜之下,藏著波濤駭浪。
保險起見,吳惟安的毒還是得盡快解了。
萬一被對方發現弱點,趁著初十這日對他們下手,那會相當麻煩。
紀明焱的院中,五顏六色的花花草草長勢可人。
偶爾,土裡會有辛勤勞作的毒蜈蚣出沒。
紀雲汐目不斜視地走過,徑直去了紀明焱的毒房。
毒房裡頭,瓶瓶罐罐堆滿了一個小山坡。
紀明焱坐在藥爐前往裡丟藥材,毒娘子在小山坡裡找東西。
找著找著,毒娘子大怒:“紀明焱,你就不能收拾收拾!!這麼多,我怎麼找黑曼草?”
紀明焱啊了一聲,轉頭看了看,剛好看到門口的紀雲汐。
他打了個招呼:“三妹,你來啦!”
紀雲汐看著自己的六哥。
距五皇子死去已過了五日,這五日,紀明焱和毒娘子就沒出過這處院子,一直如癡如醉地研究金蟾蠱毒。
這兩人,此時,有些狼狽不堪。
紀明焱不知在臉上糊了什麼,黑一塊紫一塊,一張小奶生的臉完全不能看了,只剩下一雙眼睛,依舊又大又亮。
毒娘子也差不多,披頭散發的,而且因為找東西過於憤怒,滿面猙獰。
紀雲汐朝兩人點了點頭。
紀明焱打過招呼後,也沒時間理他三妹,自己竄到小山坡,在裡頭沒翻一會兒,就翻出了一個小罐:“看,黑曼草在這啊!我就說很好找罷。”
毒娘子咬牙,一把搶過黑曼草,跑到她的藥爐前,繼續她未幹完的活。
見兩人忙的熱火朝天,忘乎所以,紀雲汐看了一會兒,問道:“兩位,如何了?”
紀明焱用黑乎乎的手擦了擦額間的汗,異常興奮:“快了快了,就快了!這金蟾蠱毒果然名不虛傳!我從未見過這般滴水不漏的毒!真是太棒了!金蟾蠱已死絕多年,但我感覺,我能重新把金蟾蠱製出來!”他握著拳頭,一張黑臉都是深深的嚮往,“甚至還能比金蟾蠱更棒!”
毒娘子把黑曼草的空罐子砸了過去,叉著腰罵道:“是製解藥,誰讓你研究金蟾蠱了?!你到底有沒有在做正事啊!”
紀明焱接過空罐子,委屈道:“當然有,和妹夫有關的事,身為長輩,我怎麼可能會不管!我的意思是,解藥出來之後嘛。”
毒娘子翻了個白眼,這才對紀雲汐道:“這金蟾蠱毒極為複雜,還好找到了秘方。否則窮極一輩子,怕是都研製不出解藥。解藥涉及到72味草藥,我們已試出了65味,還有最後的7味。等72味草藥試好,且都收集好後,解藥自然就可以出來了。”
紀雲汐輕輕頷首:“那65味先讓我看看。”
此後又過了兩日,五皇子死後第七天,剛巧吳惟安休沐。
近來他無所事事,剛想趁著這日和紀雲汐找個地方逛一逛,可紀雲汐說她要去開泰莊忙活。
無奈之下,吳惟安只能去糧倉練功。
午後,他帶著一身汗回來,剛沐浴完出來,便見家中四位下人都在等他。
包括去布莊染布的雪竹,也包括哪怕在同一片天地待著,但十天半月都見不到一回的宅長老。
吳惟安朝毒娘子看了眼:“解藥方子好了?”
毒娘子點頭,眼中有興奮之色。
毒娘子的師父,是昔日毒三絕中的一絕。
可哪怕如此,對方也解不掉吳惟安身上的金蟾蠱毒。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一向不收徒的他,收了個小姑娘,便是為了自己離世後,徒弟還能替他解吳惟安身上的金蟾蠱。
可以說,沒有吳惟安,毒娘子就拜不了師,成不了毒娘子。
這麼多年了,夙願將了,連帶著也能圓了師父的遺願,毒娘子此時心緒難平。
圓管事就更不用說。
他這輩子,最讓他操心的,就兩件事。
一件是還欠給兄弟們的銀錢;
一件便是公子身上的毒。
只要錢還欠著,只要公子的毒一日不解,圓管事睡覺都不踏實啊。
而雪竹和宅長老,卻沒有太多感想。
他們完全就是被圓管事喊來的。
雪竹還在心心念念他的布,宅大人心心念念他的床。
兩人都盼著這次小議能早點結束,他們好回去幹自己的事。
毒娘子將解藥方子遞給吳惟安。
接過方子的吳惟安掃了眼,手一頓,下意識道:“這麼長?”
毒娘子:“一共72味,每一味都不是尋常藥材。不過紀明焱那院子裡好東西不少,我從他那拿了20味過來。還有52味需要收集。”
吳惟安不是很想看,他直接遞給了圓管事:“你看著處理。”
說著,便進了臥房,眼不見為淨。
大概半個時辰後,院外,紀雲汐的馬車停下。
她回到院中時,便發現臥房裡今日人不少。
吳惟安那四個下人罕見都在,各自站在書桌前,將吳惟安圍在中間。
年邁的圓管事低聲道:“公子,我剛剛重新理了下藥方,您看看。前20味都是我們已有的,第21、22、23味都可讓青州那邊的兄弟幫忙在青山採摘,這三樣藥材,向來長於青山。第24,、25味可讓牛家村的兄弟幫著在牛背山採摘……”
吳惟安閑閑坐在位置上,沒出聲。
聽見紀雲汐進來,他朝她看了一眼。
紀雲汐沒說什麼。
她到桌前坐下。
寶福手裡抱著箱東西,放於一邊,而後又忙前忙後給紀雲汐斟茶。
紀雲汐慢悠悠喝完第二杯茶,準備喝第三杯時,圓管事終於交代到第66味了,他咽了口唾沫,臉上都是操心的皺紋:“公子,這火翎鳥尾花大概要我們親自去一趟。”
毒娘子在旁邊道:“火翎鳥尾花花落兩時辰後便會失了藥效,我們得帶著其他71味草藥,在採花後第一時間煉製。而且,這火翎鳥尾花長於凶險之地,並不易采。”
紀雲汐垂眸,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吳惟安,沒插話。
吳惟安的聲音響起,他微歎口氣:“這也未免有些勞民傷財了。”
那些他安排的人,可都不是采藥用的,這藥一采,便有可能露了行蹤,之後再用就有些麻煩。
而且各地送過來,期間耗的時間多就不提了,途中需要的銀錢,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圓管事也陷入了沉默。
近來賭坊和布莊都有盈利,但那些錢砸到各處,便剩不下什麼了。
公子欠的差銀他前幾日算了算,還有七座城,十六個縣,三十三個鄉的兄弟沒還完。
不但如此,弟兄們一直在行動,又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差銀。
圓管事歎了口氣。
他下意識看了眼紀雲汐,甚至想讓公子找夫人拿點銀錢。
但他想想,這也不是錢的事。
藥材運送的銀錢,圓管事還是能從其他地方運轉過來的。
這事最難的是,人力啊。
要各個地方的弟兄去幫忙找藥采藥,那些藥材都不好采,甚至有性命之憂,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算了,只能如此。”吳惟安將整理後的藥方遞回去,“你做的挺好,就照你這個安排。至於火翎鳥尾花,我會想辦法。”
紀雲汐放下茶盞,又朝吳惟安看了眼。
他的面色平平淡淡,但紀雲汐就是看出了幾分心如刀絞。
她特地多欣賞了一會兒,才抱著那盒子起身,朝他們走去。
吳惟安連帶圓管事五人,都下意識看向她,面有疑惑。
一般而言,他們談事的時候,夫人向來不打擾,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這回,夫人是想做什麼呢?
吳惟安下意識看向她手裡的盒子。
裡頭不會是銀錢罷?為了補貼他各地找藥?
可直到盒子被打開,吳惟安才發現他猜錯了。
裡頭是藥材。
用了特質小盒密封的藥材。
毒娘子下意識吞了口口水,眼睛沾在上頭就挪不開了。
只有她最最最清楚,這盒子藥材,到底意味著什麼。
紀雲汐淡淡道:“還有十幾味在送來的路上。”她看向吳惟安,“除了火翎鳥尾花,都齊了。”
他下意識問:“你怎麼拿到的?”
紀雲汐挑眉:“?買的啊。”這不廢話,否則呢?她又不會采藥。
圓管事驚了,一向穩重的他,一時之間都失了分寸:“這些也能買到?”
紀雲汐嗯了一聲。
望著她那張明豔動人,神態卻舉重若輕的臉,吳惟安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第67章 067
吳惟安深深地看了眼紀雲汐,對其他人道:“退罷。”
話音一落,雪竹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他就等著公子這聲,這前前後後浪費了他一個多時辰,他還有好些布沒染好。
至於公子身上的金蟾蠱毒,那不是有毒娘子嗎。
故而雪竹不是很明白,這種事圓管事為何要把他從布莊喊來,拉他旁聽了這麼久。
這又不是他的事。
公子的蠱毒,喊他來,他也解不了啊。
不過話說回來,公子身中蠱毒,武功還如此之高。
雪竹覺得,他應該更加勤勉一些。
可一天一個半時辰的睡眠,不能再少了。
但類似於今日這種事,倒是越少越好。
雪竹向來耿直,他停了一下,等圓管事出來,拉著對方到一旁說話。
圓管事還有些神情恍然。
那解藥方子,他特地理了半個時辰,將各地都安排差不多了,待公子看過沒問題後,圓管事就打算飛鴿傳書了。
不過飛鴿傳書需要時日,來來往往,圓管事想,集齊這些藥怕是也需要用上個大半年。
但十幾年都等過來了,大半年算什麼。
可——
夫人說除了那火翎鳥尾花,其他都全了?
全了??
圓管事愈發恍惚。
恍惚之間,他覷見雪竹那張稚嫩的小臉,一板一眼道:“圓管事,今日你喊我來,何事?”
圓管事斂下心神,道:“公子蠱毒有了眉目,需要收集藥材,故而就將你喊上,日後取那火翎鳥尾花,你也要與我們同去的。”
雪竹仔細想了想,雖他剛剛都在想著怎麼更快更好地染布,沒怎麼聽人說話,但他確實沒聽到說什麼時候去取,他漏聽了嗎?
雪竹問:“那何時取花?”
圓管事回:“這得等公子安排。”
雪竹再想了想,就是還沒定的意思。他認真看向管事,道:“圓管事,要做何事你日後能不能,直接告訴我時辰,地點,做什麼?像今天這種,能不能,不喊,我?”
圓管事:“?”
雪竹:“我還有好多布沒染。”
圓管事:“??”
雪竹朝圓管事一作揖:“我說完了,我去布莊了。”
圓管事:“???”
話音剛落,雪竹便沒了身影。
圓管事老臉藏著深深的疑慮,他掐了掐自己有些啞火的嗓子。
這種大事,把大家叫來,不是理所應當嗎?
他搖搖頭,心想到底是孩子,不懂這種‘只要家裡一人沒到,就不能先動筷’的人情世故啊。
圓管事轉過身,剛想離開,驟然便見到身後無聲無息站著的宅長老。
圓管事當即嚇得心髒驟停,臉上鬆弛的肌肉跟著跳動:“……宅長老,在家裡邊,你走路能不能有點聲!”
宅長老:“我沒用走的。”
圓管事:“…………”
宅長老指了指雪竹離開的方位:“我和小雪竹一樣。”
圓管事:“??”
宅長老朝圓管事一作揖:“日後直接告訴我何時何地做何事便好。”
說完後,宅長老也消失了。
圓管事:“……………”
他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他是作了什麼孽啊,要當這幾人的頭頭。
吳惟安將盒子放在雙膝之上,在把玩裡頭裝著藥材的小盒。
這些藥材,有昂貴的,也有相對便宜的。
但加在一起,怕是要幾萬兩黃金。
他看向紀雲汐:“你何時開始搜集的?”
紀雲汐站在一旁的書架前,在找書,聞言淡淡道:“就前兩日罷。”
“你為何沒告訴我?”吳惟安將盒子小心翼翼地蓋上。
這件事,她半個字都未曾透露過。
紀雲汐從書架前抽出一本書來,轉身掃了他一眼:“現在不就告訴你了?”
午後西落的暖陽落在他身上。
吳惟安失笑,懶懶往椅背一靠,長腿交疊:“你故意的。”
紀雲汐眉眼輕佻,不動聲色:“我怎麼故意了?”
他修長白皙的指尖在盒蓋上輕敲:“看著我為銀錢愁苦,夫人心裡可開心?”
她進來有一會兒了,直到他們談話結束時,她才過來說。
不是故意是什麼?
紀雲汐這人,其實分外記仇,半點虧都吃不得。
紀雲汐也不否認,嘴角似笑非笑:“還行。只是未曾想到,你的人手遍佈大瑜,哪都有你的人啊。”
剛剛圓管事所說,幾乎將他的勢力範圍透了大半。
這也是為什麼,紀雲汐未曾出言打斷的原因之一。
其實對吳惟安,紀雲汐知之甚少。
她不太清楚,他的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或者說,他到底要做什麼。
吳惟安雙眸微闔:“夫人若是想知道我的事,大可直接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哦?”紀雲汐輕輕挑眉。
她將翻了幾頁的雜書闔上,低頭看向長手長腳縮在木椅中曬太陽的男人,也不和他客氣,問:“你為何需要這麼多人?”
吳惟安睜開雙眸,仰頭看向她。
她站在書櫃一旁,天冷了,她穿得有些多,看不出裡頭那足夠令男子浮想聯翩的好身段,可那張臉一如既往的豔麗。
瞳孔黑得能映出他的身影,唇瓣紅如鮮血,膚色白若雲朵。
吳惟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眸光很深。
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真的想和盤而出。
嘖。
他收回視線,悠悠道:“人自然越多越好。”
紀雲汐扯了扯嘴角,又問:“你來上京城,到底想做什麼?”
吳惟安回答得異常認真:“出人頭地,迎娶嬌妻。”只是妻不夠嬌。
紀雲汐點點頭,又繞了回去:“那你為何需要這麼多人?”
吳惟安輕笑:“我沒這麼多人,你會看上我?”
呵,男人的嘴。
紀雲汐冷笑:“這就是你說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吳惟安微歎口氣:“我說的都是真的。”
其實吳惟安的臉,很對紀雲汐的胃口。
上輩子,很多被她拒絕的男性,都問過她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
他們每一個,自認為容貌不差,家世也不差。
紀雲汐都說,她不太喜歡張揚的人。
吳惟安的長相如水,斯斯文文的樣子,讓人看之只覺得心下舒適,但又不會給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楊衛添其實也是類似長相。
但如今,這副嘴臉真是讓人越看越生厭。
紀雲汐盯著他看了半晌,吳惟安眨了眨眼,顯得異常無辜:“怎麼?”
紀雲汐走過去,彎腰,面無表情就想把藥盒子搶回來。
她後悔了。
吳惟安是絕對不可能鬆手的。
他死死抓著藥盒,面上一派道貌岸然:“辛苦夫人為我搜集藥材,接下來就不勞煩夫人了,我一定會自己好好保管的。”
紀雲汐要搶,吳惟安死守。
兩人一時之間,僵持不下。
那藥盒在他手心紋絲不動。
紀雲汐彎著腰,兩人面上離得有些近。
她眨了下眼,又意識到自己被牽動了情緒。
這藥盒,她本來就是給他準備的。她搶回來,不也還是要送回去?
那她又何必多此一舉?
太幼稚了。
紀雲汐在內心反省自己,但面上依舊冰冷,而且半點不讓。
笑話,手已經伸出去,豈能輕易收回。
直到紀明焱蹦蹦跳跳地跑進了院中。
窗戶未關,他腳一頓,看了看窗後的兩人。
他妹夫坐在椅上,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妹妹。
他妹妹彎著腰,雙目冷若冰霜地看著他妹夫。
紀明焱納悶:“你們在幹什麼呢?”
他跑到窗前,雙手扒拉著窗臺,探著頭努力往裡看。
妹夫的雙膝之上放著個厚重樸實的檀木盒,檀木盒上放了四只手。
紀明焱好奇:“這盒子裡是什麼啊?”
有了台階,紀雲汐就下了。
她朝紀明焱看了眼,收回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吳惟安笑著看著她的背影,對窗外的紀明焱道:“雲娘為我搜集的藥材。”
“哦哦,我來找你便是此事。”紀明焱直接一跳,坐上了窗臺,“你什麼時候去拿火翎鳥尾花?”
吳惟安指尖在檀木盒上輕扣,眼眸極深:“大概過完年罷。”
他如今身在翰林院,不好走開。
吳惟安還得好好謀劃一番。
紀明焱非常擔心自己被拋棄:“那你記得要帶上我啊!不要落下我!我輕功也很好的,不比阿毒姐差!”
吳惟安一笑:“好。”
這紀家,總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那夫人不用說了,這位六哥,也不是尋常人。
尋常人怎麼認識那毒三絕的兩絕呢。
天氣一日比一日寒冷,院外枝頭的葉,愈發稀少。
吳惟安開始忙碌了起來,不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成為了翰林院的大紅人,大學士們除了找紀明雙外,也開始找起了他。
同僚有疑問,第一個想到的人也是吳惟安。
吳惟安耐心且細心,無論誰找他,他都一定幫忙,且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翰林院的大人們,擱哪都會無意間誇起吳惟安,都說這位探花郎啊,一等一的好才幹。
正可謂人不可貌相,大器晚成。一年前,這位探花郎還是寂寂無名之輩呢。
而如今,他風頭大盛,甚至比狀元紀明雙都更受學士們器重,儼然成為了書生心目的榜樣。
和吳惟安一樣忙的,如今還有吏部尚書紀明喜。
正值年底,對官員的考核任免一事,又提上了議程。
前幾月,吏部有多閑。到了年關,吏部就有多忙。
大人們都恨不得長他個千只手,一天恨不得有一千個時辰。
他們不僅要過目上京城的官職評定,還要管各縣各州的地方官員。
深夜,紀明喜還在吏部。
下屬拿著份卷宗進來:“大人,今年各州共有三州知州位置空缺,您看看,這些人選可否?”
紀明喜拿過來看了眼。
這三州知州有一處,是知州上了年紀,到了告老還鄉的時候了。一處是做的不錯,給調進了上京城。還有最後一處,是自己辭的官。
那便是青州。
青州位於江南富庶之地,山高皇帝遠,老虎稱大王。
如今自己請辭的知州,還是去年剛剛從上京城調過去的,聖上的意思,便是要管管青州當地老虎稱王的局面。
也就是說,如今的青州知州大人,是聖上的眼線。
可這眼線過去不到一年,便請辭了。
這青州,水深得很呐。
其他兩州的知州,紀明喜心目中都有好的人選。
可唯獨這青州,紀明喜沒法選,這還得問問聖上的意見。
紀明喜收了卷宗:“明日早朝過後,我去問問聖上。”
他看了眼外頭:“不早了,都回罷。”
紀明喜收了東西,離開了吏部,回了紀家。
到了後才發覺,吳惟安在家中等他。
紀明喜疑惑:“惟安?”
這個妹夫,很少來紀家。
來的話,也是跟著雲娘過來。
算起來,雲娘嫁給他大半年,紀明喜都沒有和吳惟安私底下接觸過。
吳惟安朝他作了一揖:“大哥,能否借一步說話?”
紀明喜看著他,有些恍惚。
就一年不到的時間,這個妹夫變化有些大啊。
第一次見面時,對方還畏畏縮縮,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樣子。
可如今,他風度翩翩。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而這中間的變化,都是潛移默化的,沒人覺得他這般變化有何不對。
且近來,紀明喜常常從各處聽到吳惟安的名頭。
甚至不少大人都和他說,可以考慮考慮吳惟安,他真的不錯,可以給吳惟安一個實職,讓對方報效朝廷了。
但按律,翰林院的人,一般都兩年以上才會動動位置。
可這妹夫,不過一年,有些早,紀明喜也沒動過這個心思。
紀明喜在書房坐下,接過下人遞來的熱茶,喝了口:“你找我可有何事?”
吳惟安沒有坐,他又作了一揖:“我聽說,青州知州前幾日請了辭。”
紀明喜喝茶的動作一頓,他點頭:“是。”
吳惟安:“煩請大哥明日朝後,和聖上說一聲,我想當青州知州。”
紀明喜一口茶差點噴出來:“青州知州?你?”
吳惟安點頭:“我聽說青州知州在位一年,根本施展不開拳腳,處處被當地氏族為難,甚至家人都有性命之憂。故而我願挺身而出,為聖上解憂,還請大哥,將我這番話稟明聖上!”
紀明喜一臉無言的看著妹夫:“你進翰林還不到一年?”
吳惟安點頭:“是。”
紀明喜很無奈,這種無奈,就像當初他妹妹突然間說要嫁人一般:“你覺得,聖上會同意嗎?”
吳惟安一笑:“我心意已表,聖上如何,我都聽從。”
紀明喜想勸,但想了想,這妹夫似乎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和他那妹妹一樣,主意大得很。
算了,反正他就傳個話,兒孫自有兒孫福:“行罷。”
……
第二日一早,在翰林院的吳惟安被召進了禦書房。
他朝聖上跪拜之後,高高在上的皇帝開了口:“聽明喜說,你要當青州知州?”
吳惟安臉色真誠,聲音擲地有聲:“稟聖上,是!”
聖上笑了下:“你可知這青州是何地?”
青州知州請辭的前因後果,朝中都傳遍了,吳惟安說了下原因,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熱血道:“微臣願以身報國,為聖上解憂!”
皇帝掃了他一眼,臉上帶點笑:“到底是年輕人,挺有銳氣。可你進翰林不到一年,如今是正七品的編修,而青州知州,朕記得是正五品。你要如何說服朕,讓朕破例為你連升兩品?”
吳惟安愣了愣,他一臉誠實:“稟聖上,微臣未曾想過此事。不過聖上,臣願意當正七品的青州知州!”
如今大瑜朝的官職,特別是地方官職的品級,相對有些複雜。
根據州的不同,知州的官位品級也不同。
像青州,作為最富庶的州,知州便是正五品。而大瑜最偏遠窮苦的州,便是沙州,知州是正七品。其他不上不下的州,是正六品。
而州的品級,也不是就一成不變的。
總之,一切都由聖上說了算。
先前,就發生過是正五品的州地,但知州因為相對比較年輕,聖上只給了正六品的官職。
紀明喜低調地站在一旁,聞言朝吳惟安看了一眼,而後又收回視線,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妹夫的話,他帶到了。之後的事,就不關他的事了。
倒是翰林院的大學士,站出來為吳惟安說了話。
近月來,大學士是越來越喜歡這吳惟安了,大學士經常進出禦書房,更是時常在聖上面前吹耳邊風。
這樣的好人才,大學士當然是希望對方能留在翰林院做事。
可大學士也知道,對吳惟安最好的方式,便是早日出去幹出一番事業。
大學士向來愛才,他道:“陛下,惟安確實不錯。”
皇帝笑了下,頗為無奈:“你又來了。”他對吳惟安道,“你得多謝謝大學士,他整日在朕面前提起你。”
吳惟安當即就朝大學士一拜。
皇帝沉吟片刻:“這樣罷,青州不適合你,朕心目中已有人選。”
吳惟安面上微愣。但他內心卻沒太大波瀾,因這個結果,他早猜到。
青州這麼重要的地位,皇帝不會放心讓他去。
但皇帝,也一定會如願,將他調離上京城。
在上京城中,做事都不能隨心所欲。
連皇帝也是如此。
果不其然,皇帝揉了揉眉間,道:“涼州罷。”
他沒問吳惟安本人意見,看向紀明喜:“明喜,傳朕旨意,提拔涼州知州為刑部員外郎。”
話音落後,皇帝便離開了禦書房。離去之前,他瞥了匍匐在地的吳惟安一眼。
眾人忙跪送:“微臣恭送陛下。”
晚間,吳惟安回家用膳。
紀雲汐問道:“聽說陛下給你定了涼州知州?”
吳惟安頷首,給紀雲汐夾了塊排骨,而後又給自己夾了塊,輕笑,但笑容只浮於淺表:“倒是挺出乎我意料。”
那火翎鳥尾花長於幽州幽山。
而青州,便位於幽州旁邊。
不過吳惟安雖說想當青州知州,但他猜到聖上必定不可能讓他如願。
在吳惟安的猜測中,聖上會讓他去沙州。
沙州偏僻窮困,民風彪悍,且不服朝廷官員。
可以說,朝中官員,最不願意便是去沙州當官,那可真是苦不堪言。
吳惟安本都已做好了去沙州的心理準備:“我沒想到,會是涼州。”
紀雲汐沉默地吃著飯,沒說話。
涼州不富不貧,中規中矩。唯獨有一點,夏日易發大水。
她爹娘,當年便死於涼州水患。
這事一直深藏於紀雲汐心底,她誰都沒說過,也未曾試圖去查。
當年她和哥哥們都查過了,但什麼都沒查到。
她如今去查,怕是也一樣的結果,而且會驚動背後之人。
不如,讓對方自己露出馬腳。
這不,蛇就自己出洞了。
紀雲汐輕聲道:“我和你一道去。”
吳惟安看了她一眼,凝眉:“難不成,你先前沒打算與我一同去?”
紀雲汐:“沒。”
現代有高鐵飛機,紀雲汐都不太願意出差。雖然她經常出差。
更何況在古代?
古代出行靠馬車和船只,路途遙遠,大概要一個月。
她想想就頭疼。
和他一起去?紀雲汐就從來沒想過。
吳惟安頓了頓,他看向她,眼眸很深:“那你為何要與我去涼州?”
紀雲汐朝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陪你。”
吳惟安:“?”
吳惟安:“那你前頭為何沒打算同我去?”
紀雲汐:“青州不可能,沙州太窮苦。”
吳惟安定定地看著她:“涼州也不算富裕,條件定然沒上京城好。”
紀雲汐:“我說了,陪你。”
吳惟安呵了聲:“……你覺得我會信?”
紀雲汐拿他的話堵回去:“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放下碗筷,起身,輕飄飄落下一句:“你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
吳惟安被噎了一下,無話可說。
他繼續吃著排骨,可吃著吃著,心裡頭莫名有一些火氣。
她最後那句話,越想越讓人不喜。
什麼叫他要是不信,她也沒辦法?
……
時間一日一日過去,轉眼間,便是來年開春。
佑昌廿三年二月初,涼州知州吳惟安帶著夫人紀雲汐,離京前往涼州。
第68章 068
此次去涼州,紀明焱一道前往。
紀明淵也借此和他們一並離開了上京城。
只不過,紀明淵不去涼州,他要回師門。
而且這回,他不止一左一右背著他的蛇皮袋,後頭還背了從南蘊布莊訂製的新衣。
幾十件衣裳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仿佛是一只背著殼的蝸牛。
此去涼州會經過青州。
青州身為富庶之地,是紀雲汐開布莊分店的重中之重。
豪華舒適的馬車之中,桌面攤著青州的地圖。
紀雲汐抬頭,對旁邊躺著的人道:“我想在青州停留兩日。”
吳惟安闔著雙眸閉目養神,聞言懶懶道:“好,我也正有此意。”
紀雲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收回視線繼續忙活她的布莊分店。
吳惟安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距他們離京已大半月了,路途已過一半。
路兩邊再美的風景,時間長了,也都看膩了。吳惟安都覺得有些無聊,而紀雲汐總把自己的時間安排的滿滿當當。
行前,她就特地劃了條路線,將她要開布莊的地方都劃在了裡頭,以便她一路安排布莊分店。
這見縫插針、認真勤勉的樣子,恐怕只有雪竹能和她一較高下了。
而雪竹,晚間在山林間練輕功,白日則在馬車裡刺繡。
因為馬車裡不適合染布,但並無大礙,在布莊的那些日子,他也已經學會了刺繡。
此時正是午後時分,紀雲汐他們馬車後頭的馬車上。
宅大人縮在角落睡得很沉。
圓管事端端正正坐著,雙手置於雙腿,可頭時不時一點一點,眼睛也半閉。
毒娘子和紀明焱各自拿了條毒蜈蚣,坐在地上鬥著。
雪竹則在認真刺繡。
刺繡間隙,他偶爾低頭看眼相鬥的兩只毒蜈蚣。
其中有一條,搏鬥過程中少了一條腿,腿就掉在一旁。
雪竹就很想拿針給它把腿縫回去。
但是。
毒娘子會罵人。
算了。
沒過一會兒,毒蜈蚣分出勝負,少了條腿的那只贏了。
紀明焱把兩只蜈蚣都收了回去,去了前邊的馬車找紀雲汐:“三妹,前邊就是青州了罷?”
紀雲汐頷首:“嗯,我們在那停留兩日。”
紀明焱興奮:“那我們住哪裡?”
紀雲汐淡淡道:“我在青州有宅院,掌櫃會提前安排好。”
一旁拿著本書的吳惟安:“…………”
她手裡到底有多少宅院?全大瑜富庶之地都有嗎?
紀明焱:“可是我想住花滿客棧欸。”
青州的花滿客棧全大瑜有名,而且只開在青州,別的地方都沒有。
紀明焱已經眼饞很久了:“三妹,我們能住花滿客棧嗎?”
吳惟安放下書表態:“我也想住。”
紀雲汐:“…………”
她看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六哥,又看了眼一臉真摯的吳惟安,微微聳肩:“也行。”
紀雲汐喊來晚香:“你飛鴿傳書一封,讓掌櫃將花滿客棧包下來,包兩日罷。”
紀明焱聞言,開開心心地走了。
吳惟安沒忍住:“會不會太浪費?我們住不了那麼多間。”
紀雲汐一邊打算盤,一邊道:“我不太喜歡有生人在我的住處進進出出。”
吳惟安看著她,歎了口氣,又歎了口氣。
還好夫人自己有錢,否則他哪養得起她?
……
第二日,車駛入青州。
和大氣雄偉的上京城不同,青州的建築明顯小巧精緻很多,雕梁畫柱也多為梅蘭竹菊。
花滿客棧如其名,和最熱鬧的街隔了兩條小街,不至於吵鬧,但若是客官想去鬧街逛一逛,也不遠,走上幾步也就到了。
客棧後頭花園很大,種滿了花。
此時剛好是春季,各種花開得極盛,姹紫嫣紅,爭奇鬥豔。
紀雲汐的房間,在三樓臨後院花園之地。
紀明焱喜歡熱鬧,選了個臨街的房間。
其他人也都選了自己的。
雪竹選完後,便向客棧的店小二借掃帚拖把抹布去了。
一出手就是包下客棧的客人,身份尊貴自然不必多說。
客棧小二們非常惶恐,生怕是客棧哪裡不幹淨:“這位爺,敢問可是客棧哪裡不幹淨?您告訴小的,小的這就去掃!”
雪竹誠實道:“都不太幹淨。”
店小二的嘴角抽了抽:“…………”客人來前,他明明前前後後都打掃過了啊!
“爺,那小的這就找人再打掃一遍可好?”
雪竹搖頭:“不用,給我,我自己來。”
店小二忙道:“爺折煞小的了,這些事哪敢讓爺您來,交給小的就好。”
雪竹依舊堅持:“沒事,我自己來,給我。”
店小二:“哪能呢……”
在睡午覺但沒吵醒的毒娘子氣勢洶洶地出現,一把搶過店小二手裡的掃帚,扔給雪竹:“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店小二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雪竹拿著掃帚,也是大氣不敢喘。
毒娘子甩著頭叉著腰,氣勢洶洶地回了房,一腳踢上房間的門。
紀雲汐聽到動靜,推開三樓的窗,對店小二道:“你們不用伺候了,有事我會讓人找你們。”
店小二抹了把汗,對著她一作揖,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房門外,全客棧每個房間都轉了個遍的吳惟安走了進來:“好些房間空著呢。”
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行李隨手放到一旁。
房間的錢付都付了,吳惟安本想自己住一間。
但最終想了想,還是來了紀雲汐這。
紀雲汐看了眼他的行李:“我不和你住,你自己找間空的。”
正在倒水的吳惟安手一頓:“為何?”
紀雲汐看了眼床:“太小了,兩個人擠得慌。”
其實那床不算小。當然和家裡的比起來,那確實是小了點。
吳惟安喝了口水,問:“如果我說我不呢?”
紀雲汐直接就要去拿他的行李。
吳惟安忙一個健步過去,將行李抱在懷裡:“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裡頭放著他寶貴的藥材,他還順道將他的那些人皮也帶上了。
是他目前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嘖,德行。
紀雲汐斜他一眼,走到桌前,本想拿個新杯子倒水喝。
不過她頓了下,眼眸微垂,隨意拿起他用過的水杯,喝了口水。
這個男人,一路上各種小動作,各種肢體接觸非常多。
時不時不小心碰一下她的手,幫她理一下發髻,給她蓋一下被子,諸如此類。
紀雲汐都不動聲色看在眼裡。
他做的這些,真的都太小兒科了。
紀雲汐輕輕將茶盞放下,對微愣的人道:“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布莊。”
吳惟安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下意識屏息,輕聲道:“我和你一道去。”
“也——”本想答應的紀雲汐不知想起什麼,微頓了一下,立馬改了口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吳惟安眉眼輕佻,視線長久落在她的臉上:“真不要我一起?”
紀雲汐一口否決:“不用。”
說完後,她轉身就走了。
吳惟安望著她的背影,眉間微蹙,眸光極深。
她有事瞞著他。
或者說,她似乎不太願意他參與青州布莊一事。
為何?
一路走來,別地的布莊,她從來沒有拒絕過他。
紀雲汐離開沒多久,吳惟安就讓人送了封信。
半個時辰後,秦老來了花滿客棧,說是聽說明雙小友的兄妹到此,他特來見見。
但紀雲汐人在布莊,紀明焱一放下行當,就不知去了哪裡,沒了人影。
他向來認識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不過秦老此番過來,真正要見的人是吳惟安。
紀雲汐隔壁房間,床上放著吳惟安的行李。
他坐在桌前,看著下方花園裡的花團錦簇,自顧自喝茶。
秦老關上門走進來,四處張望:“你近來日子過得不錯啊,都住得起花滿客棧了。我聽說,你夫人將這客棧包了兩日。我看你們空房間定然不少,我借住兩日啊。”
秦老走近,在吳惟安旁邊坐下,盯著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幾眼:“啊呀呀,你這臉色也好,衣服料子看起來也不便宜嘛。”
秦老也沒指望吳惟安會招待他,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還特地放了不少茶葉。
一邊喝茶,一邊拉過吳惟安的手,給他把了把脈:“除了那蠱毒,你這身子骨相當不錯,比我去年在上京城摸的脈象要好不少。進了有錢人家的大門,這一年日子過得挺滋潤的罷?”
吳惟安將手抽了回來,眉眼淡淡的:“你話太多。”
秦老摸了摸自己雪白的鬍子,湊過頭去:“怎麼樣,你如今娶了個有錢人,想來是不缺錢了。欠我的二兩銀子,可以還我了罷?”
吳惟安冷笑:“我身上沒錢。”
“怎麼可能!”秦老一臉不信,“你看看你這住的穿的喝的,你以為我會信?”
“真沒有,錢都在我夫人那。”兩袖清風的吳惟安老神在在,“你要不信,我也沒辦法。”
秦老:“…………”
秦老不信,往吳惟安腰間一看,納悶道:“你的錢袋子呢!”
吳惟安:“夫人那裡。”
秦老深深地朝他看了眼:“你居然肯把你的錢袋子,和你那萬指柔給三姑娘?”
吳惟安身形微微一頓,皺眉:“與你何幹?反正這花滿客棧兩日的飯錢,都不止二兩。你住過之後,此事便揭過,日後別再提。”
“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小氣的男人,居然還能娶到有錢媳婦。”秦老暗自嘀咕,直到對方警告的視線掃過來,他才咳了幾聲,恢複正經,“說到你夫人,我今日過來,就是為了給你道喜的。”
邊說著,秦老邊從掏出了兩壺酒:“喏,上好的梅子酒,喝點?”
吳惟安瞥了眼:“何喜?”
秦老拿了兩個空杯,將酒滿上:“解毒之喜。”
他看著杯裡的酒液,雙眸微微暗了暗,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一轉眼就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小娃娃都已經長大娶了妻。蠱毒,也終於找到了解法。
不容易啊。
他們不容易,旁邊這撐起了多少重擔,但實際算來不過十幾的吳惟安,更不容易。
常人都難以忍受的蠱毒,他卻風輕雲淡地忍了這麼多年。
秦老拿起酒一飲而盡。
吳惟安也沒說什麼,兀自喝著酒。
兩人一杯接一杯。
忽而,秦老不知想起什麼,湊到吳惟安面前,神秘兮兮道:“待你解了蠱毒,我是不是就可以抱小娃娃了?”
吳惟安拿著酒盞的手一頓,一腳踢遠秦老的椅子:“老東西,沒個正型。”
秦老抱著酒杯,兀自嘀咕:“嘿嘿,三年抱倆。”
秦老臉紅彤彤的,他倒在桌上,嘴角帶笑,自言自語道:“這樣,我也算對得起你娘了。”
吳惟安怔了下。
他低垂下眉眼,看著杯中酒。
半晌,扯了下嘴角,眼底笑意譏諷。
一個下午,他就坐在窗前,一杯接一杯的喝著酒。
他喝得很慢,直到太陽落山,直到萬家燈火漸起,直到月上枝頭燈火滅去,直到梅子酒見了底。
可紀雲汐還是未歸。
不會是出了什麼事罷?
早就喝醉的秦老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地上,在桌下抱著桌腳睡得正香。
吳惟安忽而起身,跨過秦老,出了房間,踏著月色離開了花滿客棧。
說是待兩日,但其實待不滿兩日。
他們今天午後才到,但後天一早便要出發。
青州的分店是除上京外最大的分店,故而紀雲汐上上下下基本都過問了一遍。
她一向認為,萬事都是開始之前的準備最重要,也就是地基要打好。
地基打牢後,後頭的走勢,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將最繁冗的事務完成後,便已是後半夜了。
大頭已經解決,紀雲汐心頭輕快了很多。
她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眉心:“今日就這樣罷,其他細枝末節,明日我再與你商議。”
青州的掌櫃送她出去,聞言恭敬道:“是,三姑娘。不過三姑娘一路舟車勞頓,要不小的明日來客棧?”
今日該看的都已看了,剩下的事,不必拘泥於一定要在布莊裡商議。
紀雲汐看著掌櫃的臉,搖頭,剛想說不用,可視線流轉間,她到了喉間的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門外的枇杷樹下,站著一個人。
他雙手負於身後,微低著頭。
布莊位於最繁華的地帶,可此時到了深夜,路上也冷清得很。
其他店早已關了門,燭火已滅,只剩下布莊外的兩盞燈籠。
在四散的黑夜之中,燈籠的光也顯得格外微弱,只照亮了他半只手臂。
除此之外,他大半身子都隱於夜色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察覺到她的視線,那人忽而抬起頭來。
他臉色平靜如同海面,那雙眼裡卻極為詭譎,像是深夜的波濤洶湧的大海。
可下一瞬,這些都悉數消弭。
他朝她微微一笑。
紀雲汐稍愣,輕輕眨了眼。
旁邊陪著的青州掌櫃也下意識朝吳惟安看去,看到來人後,掌櫃便知這人是誰。
他下意識低頭。
可吳惟安也已經看到了他。
紀雲汐本想擋一下青州掌櫃,可也晚了。
算了,就這樣罷。
她又沒做錯什麼。
不就是用六千兩收的宅子,賣了他一萬二麼。
雖說那宅子,市場價應是一萬。
但她也免了他兩千兩不是?
她有什麼好心虛的。
吳惟安走近。
他看了那青州掌櫃一眼。
青州掌櫃忙給他行禮:“小的見過姑爺。”
吳惟安看向紀雲汐,目光很深:“你這掌櫃,有些眼熟。我是不是在上京城見過?”
“應該罷,忘了。”紀雲汐繞過話題,“你怎麼來了?”
吳惟安平靜地陳述道:“我來接你。”
紀雲汐朝他看了眼。
他今夜似乎顯得沉默了些。
紀雲汐:“那走罷。”
話音一落,她抬腳走去,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一絲酒味。
她腳步一停,挑眉:“你喝酒了?”
吳惟安低低嗯了聲。
聞言,紀雲汐也沒說什麼,先行上了馬車,吳惟安跟著上去。
車內,兩人依舊沉默。
紀雲汐是真的累了,她靠著閉目養神。
吳惟安低著頭,揉了揉眉心。
他是醉了。
秦老那梅子酒也不知用什麼釀製的,他此刻還有些昏昏沉沉。
喝酒果然誤事,他居然會以為她會有危險。
……
紀雲汐也沒管後頭跟著的人,一路上了三樓。
經過間,她旁邊那間房門還開著,能聽到裡頭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她腳步一頓,朝裡頭看了眼,借著月色想辨認一下桌底下躺著的人是誰。
吳惟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是秦老。”
紀雲汐回頭,朝他懸空的雙腳看了眼:“哦。”
她轉身回房。
卸妝步驟已成為條件反射。
她先解頭飾,耳飾,項鏈,手鏈,而後開始脫外衣。
外衣剛脫到一半,紀雲汐蹙著眉轉身。
吳惟安不知何時又飄了進來,無聲無息落在她後頭。
紀雲汐眉頭更皺:“你可以走了。”
吳惟安回道:“秦老在我房間。”
紀雲汐:“還有很多空房。”
吳惟安沒再說這事,他直接道:“青州掌櫃,就是當初賣我宅院的那人。”
紀雲汐挑了下眉:“那又如何?”
吳惟安看向她,問:“你多少銀錢收的院子?”
事已至此,紀雲汐也懶得瞞:“六千兩。”
吳惟安抿了抿唇:“你賣給我一萬二。”
紀雲汐糾正道:“我只收了你一萬。”
吳惟安想了想當日的事,細節也記不太清,但他知道自己的為人:“若你一開口就是一萬,不補貼我那兩千兩,我不會買。”
紀雲汐:“…………”
她仰頭看了看。
怎麼說呢,這就是消費者心理。
和現代雙十一的活動套路,其實半斤八兩。
吳惟安繼續道:“那一萬兩,還是我寒窗苦讀中了探花賺的。前前後後算起來,我雖得了一處宅院和四家賭坊,看似挺賺。但你不費吹灰之力,也拿了四家賭坊,還出手了一處宅院,順道把我一萬兩也收了回去。不僅如此,那處宅院離你紀家很近,滿足你的所有要求。這麼想想,你真是算無遺漏啊。”
紀雲汐多看了他幾眼。
這男人,怎麼喝了酒腦袋還算得這麼靈清?
紀雲汐冷臉:“怎麼,你想要回一萬兩?但我給你找的那盒藥材,可遠遠不止這個數。”
“我不知道你去涼州想做什麼。”吳惟安一步步朝她走近,“但你一定是想利用我。你怕我中途出么蛾子,所以想早日為我解毒。”
紀雲汐輕咳了聲,下意識退後,直到背靠到櫃門。
兩人離得很近。
他氣息有些危險。
紀雲汐倒也不慌:“那又如何?解毒一事,本就是雙贏。你根本不會虧。”
“是啊。”他輕歎一聲,“可在錢這件事上,我覺得我虧了。”
紀雲汐挑眉:“那你想如何?”
讓她還他四千兩麼?
做夢。
紀雲汐道:“那處宅院本就能賣出一萬兩的價,你也沒什麼好虧的。而且——”
她忽而沒了音。
因為吳惟安伸手輕輕揉搓了下她的臉頰。
男人鼻息間都是淡淡的酒味,他低聲:“不如何。”
紀雲汐眨了眼睛,又眨了下眼睛。
她仰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眸中映襯著房內燭火,閃著光。
這樣的眼神,她在很多男人身上見到過。
紀雲汐完全沒有害羞,她微微一思索,反而笑了:“怎麼,吳惟安,難不成你喜歡上我了嗎?”
女子嗓音輕柔帶笑,宛如惡魔低語。
面上笑容更是難得一見的張揚豔麗。
吳惟安深深看著面前這張臉。
那雙安靜透徹,似乎什麼都懂,常常閃著算計的眼。
那唇脂掉了色,只剩下一點微紅的唇。
吳惟安彎腰湊近她,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呢喃:“……所以我覺得我虧了。”
紀雲汐依舊輕笑如鈴。
他微捧住她的臉,一點點往她湊得更近。
他足夠慢,慢到雙唇相碰之間,紀雲汐完全可以避開。
但她沒有。
唇脂甜中帶點苦。
吳惟安啞聲:“我喝了梅子酒,你想嚐嚐嗎?”
紀雲汐唇瓣微動:“不想。”
男人趁機而入。
紀雲汐稍稍愣了下。
耳邊呼吸聲漸起,她斂去笑意,垂下眉眼,稍想了一瞬後,往櫃架閑閑一靠。
吳惟安本還在輕柔試探,見她如此,一股梅子酒的味,猛地席捲而來。
第69章 069
第二日一早, 天濛濛亮。
秦老捂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下樓覓食,便見到後花園的搖椅上,吳惟安坐在那。
秦老走過去:“這次的梅子酒有 些烈, 我頭暈得厲害。你感覺如何?”
吳惟安抬頭,看 了他一眼,眸色極冷。
秦老納悶:“你這是怎麼了?看 起來心情 不太好。你夫人呢?還沒起麼?夫人還沒起, 你起那麼早做什麼?”
吳惟安閉眸,喚道:“雪竹。”
一旁掃地的人無聲 無息來到吳惟安面前:“在。”
吳惟安:“扔遠點。”
雪竹看 了秦老一眼, 點了點頭。
秦老還沒意識到危險,兀自猜測:“不會是和你夫人吵架了罷?因你昨晚喝酒麼?……哎!雪竹你做什麼!放我下來!”
吳惟安揉了揉眉心,不喜道:“雪竹, 太吵了。”
“哦。”雪竹想了想, 將懷裡的帕子塞了秦老一嘴,眸色認真, “我洗的很乾淨。”
而後他抬著秦老, 從花滿客棧後門離開, 將人丟到了澡堂後門。
他覺得,秦老該好好洗一洗了。
等雪竹丟完秦老回來, 將客棧上上下下的樓道都掃過一遍後,紀雲汐才起了床。
她下樓到一樓大堂用 早膳。
客棧被包了下來,寬敞的大堂就只 用 了一桌。
桌上,吳惟安已 經坐在了那裡, 手執一杯茶盞悠悠喝茶。
聽到動靜, 他側頭瞥了一眼, 臉上露出笑來:“早。”
紀雲汐走過去,隨口道:“早,六哥人呢?”
吳惟安給她倒了杯水:“半刻鐘前就出門了。”
“嗯。”紀雲汐接過水, 喝了口後,便神色自然 地用 起了早膳。
仿佛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吳惟安垂下眸眼,輕輕咬著口中的水晶包,在心中想了一瞬,抬起頭來,笑意盈盈道:“昨晚我喝醉了,是我唐突了。”
紀雲汐神色與往常無異,不似昨晚略微張揚的笑,也 無小 女 兒的害羞:“無礙,小 事 罷了,你我都無需放在心上。倒是你,日後少喝點酒。”
吳惟安話頭一頓,臉上笑容淡了淡:“………好。”
紀雲汐不動聲 色地瞥了他一眼,收回視線,唇輕輕勾了勾,夾了塊酒糟肉。
酒糟肉偏鹹,吃在口中時,輕輕抽了口涼氣。
舌側有 些疼。
這個狗男人。
吳惟安一手托著臉,一手有 一下沒一下的用 勺子攪拌碗中的白粥:“不過昨夜夫人為何會那樣問 我?”
紀雲汐拿筷子的手一頓。
昨晚她躺床上時,便意識到她問 錯了。
她就不該問 。
那時候,保持沉默,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 ,是最 佳的處理方式。
可紀雲汐雖在商界叱吒風雲多年,但情 場,她還是第一回入局。
只 有 理論,沒有 太多實踐經驗,出點差錯是正常的。
不過這男人也 是第一回。
而且他只 在古代活了十八年,應該不會比活過兩世,而且在現代浸染過的她強。
他不一定能抓住她的漏洞。
可到底,狗男人就是狗男人。
不能掉以輕心。
紀雲汐吞下口中的酒糟肉,舀了一勺白粥:“隨口一問 ,沒什麼意思,你別想太多。”
“我怎麼能不想多呢?”吳惟安眉目含情 ,“你問 我是否喜歡你,我昨晚想了一整夜,都不知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以至於讓你有 這種錯覺。你知道的,為了隱藏實力,我偶爾會做一些表裡不一的事 。”
紀雲汐靜靜地聽著。
心裡甚至已 經猜出他要說什麼了。
現代渣男語錄之一,你可能誤會了,我沒那麼喜歡你。吻你也 是喝醉了,不太理智。
諸如此類。
“但唯獨這一件事 ,我必須要向夫人澄清。”吳惟安輕聲 道,“我怎麼可能會不喜歡你呢。”
紀雲汐:“?”
吳惟安伸手,將她耳側的碎發繞到耳後:“去年年初,我和家父上紀家提親時,我便喜歡上你了啊。”
草。
紀雲汐心裡爆了句粗口。
他還不如說‘你可能誤會了,我沒那麼喜歡你呢。’
紀雲汐笑得敷衍,明顯不信:“是麼?”
“是。”吳惟安語氣雖輕,但臉色格外認真,很是篤定,“夫人也 許不信,但事 實確實如此。夫人不必對自己 那麼沒有 自信。”
紀雲汐今早起來,本還心情 不錯,可這會,她有 點用 不下早膳了。
吳惟安輕歎一句:“倒是夫人你,你可喜歡我?”
紀雲汐看 向他,目光幽深。
吳惟安視線不曾避讓,耐心等她回答。
半晌,紀雲汐收回視線,放下勺子,站了起來。
她走到他旁邊,彎下腰,在他耳側輕語:“你感受不到嗎?”
吳惟安耳尖微顫,想起昨晚女 子甜軟的唇舌,呼吸微重:“什麼?”
“我喜歡你,抑或是不喜歡你,你感受不到嗎?”紀雲汐跟著輕歎一聲 。
她微微搖頭,直起身便打算離開。
吳惟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手腕。
“感受不到。”他仰頭,“夫人不如直言,答案如何,我都能受得住。”
紀雲汐咬牙。
她閉了閉眸,而後睜開:“算了,我不太想說。而且,喜歡和不喜歡,有 那麼重要嗎?”
吳惟安輕笑:“也 是,是我魔障了,總之你都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腕間肌膚,眸光微閃:“昨夜才明白,什麼叫春宵一刻值千金。待我們 到了涼州,早日想辦法取火翎鳥尾花解毒罷。”
*
三月中旬,歷經一個半月,一行人終於到了涼州。
涼州地處東河流域,雖沒有 更西邊的沙州困苦,但也 不是富庶之地。
紀雲汐一行人到的那一日,涼州大大小 小 官吏親自將他們 迎進了城。
動靜不小 ,但圍觀的百姓不多。
在前往府衙的路上,紀雲汐四 處打量。
她察覺,涼州的百姓與上京城百姓不同 ,臉上少了些鮮活的氣息,都有 些冷漠。
她放下車簾,若有 所思地收回視線,剛巧和吳惟安對上了眼。
他朝她微微一笑,喝了口茶。
紀雲汐他們 剛到,住所還需要收拾,吳惟安說了幾句鬥志昂揚的鼓舞之言,便讓這些涼州的官吏先走了。
雪竹抄起掃帚,開始瘋狂掃地。
這處府衙雖說事 前已 經前前後後打掃過一遍,但在雪竹眼裡,跟沒打掃差不多。
毒娘子第一時間去了她的廚房,紀明焱跟著她一道。
他興奮地搓著手:“我已 經好久不曾下廚了!都快把我給憋壞了。阿毒姐,今晚你休息,下廚一事 便交給我罷!!”
紀明焱確實很久不曾下毒,他之前都忙著妹夫的金蟾蠱一事 呢。
故而毒娘子一聽便同 意了:“好啊!那今晚的晚膳就交給你了!我回屋收拾去了!”
紀明焱摩肩擦踵,懷抱著滿腔熱情 ,開始研究今晚的晚膳。
那頭,吳惟安挽著袖子,從車裡搬了疊書邁進臥房。
紀雲汐站在房中,蹙著眉囑咐寶福:“這桌子換張新的,這些擺件也 都換了。這裡不要擺衣架,換掉……這個也 換了…………”
吳惟安搖搖頭,兀自整理書籍,等到紀雲汐交代完後,他才拿出一封請帖給她。
紀雲汐看 了一眼,沒接:“何事 ?”
吳惟安認命地將請帖拿回:“謝家家主剛送來的,說是今夜是他大孫子的滿月酒,讓我們 倆去一趟。”
謝家是涼州當地有 名的氏族。
在這些州縣之地,當地的氏族威望甚至比朝廷的官吏還大。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今晚?”紀雲汐看 了看 還有 很多地方需要佈局的臥房,蹙眉不喜道,“我不想去,你自己 去就好了。”
吳惟安初到涼州,謝家家主的晚宴,哪怕是鴻門宴,他都是要去一趟的。
他把玩著手中的請帖,悠悠道:“我剛剛進來路過廚房,看 見你六哥在下廚。”
紀雲汐:“…………”
……
半個時辰後,等在門口的吳惟安看 見款款走來的紀雲汐,微微挑眉。
和上京城鳳冠霞帔的打扮不同 ,紀雲汐今夜這身,顯得很低調。
她穿了件寶藍色的裙子,顏色偏暗,款式也 很平常。發飾更是簡單,就只 插了一支和田玉的發簪。畫了溫柔的柳葉眉,塗了淡粉的口脂,妝容也 很清爽,整個人顯得格外溫婉。
和她在上京城那副富麗堂皇的打扮,南轅北轍。
吳惟安揚眉:“你為何換了這樣一身。”
紀雲汐邁進馬車:“在涼州,低調些比較好。”
涼州離上京很遠,就算聽說過她紀雲汐的名頭,可見到她外在打扮時,也 定然 會以見面的感覺作為判斷。
她如今不是上京城的紀家三姑娘,而是知州大人的夫人。
那麼,低調好行事 。
吳惟安一笑:“夫人這般打扮也 好看 。”
自從那一夜,吳惟安承認自己 喜歡她後,就越發沒臉沒皮了,各種情 話張嘴就來。
紀雲汐都反應平平:“哦。”
誰當真,誰就輸了。
馬車停在一座大院門口。
這大院比府衙氣派百倍,甚至不輸紀家在上京城的庭院。
謝家家主和家主夫人親自出來迎接,兩人作勢就要行禮。
吳惟安忙上前,一把拉住謝家家主的手,斯文秀氣的臉上寫滿了稚氣:“謝家主不必多禮,輪輩分,謝家主與家父同 輩,惟安豈敢受家主這禮呢?”
謝家家主肥頭大耳,聞言呵呵笑:“早些就聽說,此次上任的大人不過十幾,今日一看 ,大人果真是年輕有 為。不比我那小 兒,與你同 歲,考了幾年科舉,都未考中啊。”
吳惟安伴著謝家家主進門,寒暄道:“說起來,今夜滿月酒,可就是謝家主口中小 兒的兒子?”
謝家主拍拍吳惟安:“不錯,便是他。其實我那大孫本是三日前滿月的,但聽聞大人今日才會到,才特地改的今日啊。”
吳惟安一臉受寵若驚:“這這這……”
前頭,兩位一老一少的男人在寒暄,後頭謝夫人也 挽起了紀雲汐的手,臉上的神情 與她丈夫如出一轍:“吳大人好福氣啊,家中夫人如此貌美。”
紀雲汐溫婉一笑,神情 略微羞澀:“夫人言重了。”
謝家滿月酒擺得分外闊氣,涼州有 名有 姓的人都在。
甚至剛剛和他們 道別的涼州官吏,也 都在。
不少人來到主桌,給謝家主和吳惟安敬酒。
吳惟安都推辭了:“說來慚愧,我酒量淺,不太能喝。今夜又是剛到涼州,回去還要理一理事 務,真真不能沾酒呀。”
可他推辭不過,還是在大家的熱情 下,喝了兩三杯。沒過一會,臉便微微紅了起來。
而且他還時不時朝側前方瞄個幾眼。
那裡坐著一個嬌美的婦人,懷裡抱著個大胖孩子。
嬌美的婦人旁邊,坐著謝家大少爺謝斌。
謝斌與他父母一般,身材都很圓潤,臉更是肥得眼睛都只 剩下一道縫。
此時那道縫,一直盯著紀雲汐看 ,看 著看 著,就伸手摸了他夫人的大腿一把。
紀雲汐感覺到這人的視線,眉頭輕輕蹙了蹙,似乎微微有 些害怕地朝吳惟安那邊縮了縮。
吳惟安卻渾然 不覺,依舊和賓客們 說笑,視線偶爾還是落在謝斌那頭。
謝家主和謝夫人都把這一切看 在眼裡,沒一會兒便一前一後的離了桌,去了近處的廂房商議。
謝夫人:“老爺,你可看 出什麼來了?那吳惟安,能收買嗎?”
謝家主冷笑:“自然 能。這人一開始說不喝酒,但別人恭維了他幾句,他便喝了。你看 到他夫人嗎?如此貌美,說明他定然 是個貪好美色的,而且一上桌就往我們 兒媳瞧!愛好美色的人,向來貪財。阿斌這事 ,你就不用 操心了。”
謝夫人:“那吳夫人也 是個耳根軟的小 娘子,只 是阿斌一直在看 她,我怕阿斌沒有 分寸啊!旁的女 子也 就罷了,可那到底是知州夫人!”
謝大人皺起眉:“今晚宴席過後,你好生和阿斌說說!他如今也 該定定心,好生讀書考功名了罷!”
謝夫人:“知道了知道了!一會兒宴會結束,我帶吳夫人去喝茶,你也 趕緊找吳大人,否則我這當娘的心,難安啊。”
夫妻兩人說了幾句,便回了席,繼續用 宴。
同 時,在府衙後院,圓管事 、雪竹、毒娘子、宅長老已 經坐在了桌前等飯。
毒娘子問 宅長老:“你今晚怎麼出來了?”
宅長老縮著身子:“我餓了。”
這一路上,他的儲備糧都吃完了。而他們 今日剛到涼州,廚房裡也 還沒什麼東西,故而他只 能出來等飯。
雪竹坐得端端正正,什麼都沒說,但他的肚子也 發出了叫聲 。
他也 是真的餓了。
掃地很費力氣的。
見晚膳遲遲不來,毒娘子大吼:“紀明焱!你好了沒啊!!”
如今公子夫人都不在,她自然 沒什麼顧忌的,喊聲 幾乎要衝破天際。
其他三人默默捂住了耳朵。
紀明焱的聲 音傳來:“來啦來啦。”
他端著裝菜的盤子小 步跑了進來,而後將盤子裡的菜一道一道往桌上放。
雪竹已 經拿起了筷子,微微挺直了腰,準備開動。
宅長老也 睜開了眼睛。
毒娘子更是躍躍欲試。
他們 吃飯,向來都是先搶肉菜。
主要是前幾年,苦慣了。
圓管事 一開始還不太願意和這些人搶。
畢竟他歲數最 大,都可以當雪竹和毒娘子的爺爺,宅長老的叔叔了。
但後來圓管事 發覺,他不搶,他就一直吃不到肉。
故而現下,圓管事 也 做好了搶食的準備,只 等紀明焱將菜放下。
就在萬眾期待之中,紀明焱手裡的菜碗終於落在了桌面。
大家神色一凝,筷子一動,就欲搶。
可待他們 看 清之後,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之中。
那按理是一條魚。
可為什麼,魚是藍色的。
像是白日湛藍的天空,可這種湛藍到了食物身上,就不是很有 胃口。
紀明焱的菜,一道道擺上了桌。
可每一道,都讓四 人的筷子往回縮了一步。
毒娘子掌心一拍:“紀明焱!!你這燒得都是什麼玩意!!!”
紀明焱摸摸頭:“你說哪道啊?”
毒娘子隨手一指。
紀明焱:“那是水煮魚呀,我特地用 烏藍草煮的……”
席間一片死寂。
毒娘子忽而想起,去年年初,公子準備春闈之時,紀明焱送過來那些奇奇怪怪的湯菜。
她應該早點想起來的。
她怎麼就給忘了呢?
雪竹放下筷子,將兩根筷子放得平平整整,而後默默起身,再將椅子擺好,還順便將那道魚擺正,才默默離了席。
他去了寶福那邊。
夫人的這些丫鬟,一向不和他們 用 膳,有 她們 自己 的小 廚房。
此刻,她們 用 餐的桌上,雖不是什麼大魚大肉,但每一樣都色香味俱全。
紀雲汐今日出門就帶了晚香,把寶福留在家裡佈置。
寶福看 見雪竹,態度很好:“還沒吃罷?快來快來,和我們 一起吃。”
雪竹便乖乖坐下了,安靜卻又很快地吃了起來。
他靠著他勤勤懇懇的掃地作風,在夫人這些丫鬟群裡,很吃得開。
這些丫鬟姐姐們 ,都喜歡偶爾給他塞點糖啊,水果呀,點心之類的。
沒過多久,毒娘子也 過來了。
而後,圓管事 跟著來了。
最 後,宅長老厚著臉皮也 來了。
寶福皺起眉頭,警惕地看 向宅長老:“你是何人?!居然 敢擅闖知州府衙!”
宅長老低下頭:“奴是我家公子的僕從。”
寶福根本不信:“我沒見過你。”
宅長老縮了縮身子:“新來的。”
最 終還是圓管事 、毒娘子、雪竹三人為他作了證,寶福才肯讓宅長老坐下吃飯。
*
謝家,酒過三巡。
吳惟安和紀雲汐本欲告辭,但謝夫人樂呵呵地挽起紀雲汐的手:“雲娘,到嬸子屋裡喝喝茶,坐一坐如何?”
謝家主也 笑呵呵的:“惟安大人,我那最 近剛收了幅字畫,說是什麼什麼問 安先生的竹石圖,想來你們 讀書人都愛這些,要不要同 我去看 看 。”
聽到問 安先生的竹石圖,微醺的吳惟安眼睛一亮,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看 向紀雲汐,語氣帶著幾分指使 的意味:“那夫人便去喝杯茶罷。”
紀雲汐‘逆來順受’地點了點頭,跟著謝夫人走了。
吳惟安也 跟著謝家主到了書房。
那幅竹石圖就掛在正堂之上,謝家主臉上都是得意之色:“看 到了罷?這便是問 安先生的竹石圖!世間不過九幅,我這就有 一幅,還是花了五千兩買的呢!”
他立出了五個肥碩的指頭,露出指頭上在燭光下閃閃發光的翡翠寶石。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深深地看 著那副竹石圖。
不知若是他告訴這位大家主,這竹石圖是假的,對方會如何?
問 安先生的真跡,五千兩根本買不到。當初紀雲汐手裡那幅,拍出去一萬五,紀明喜都沒捨得花這錢。
謝家主看 了看 旁邊一臉癡迷的吳惟安,從一旁掏出個盒子,遞給吳惟安。
吳惟安很自然 地接過。
謝家主不動聲 色地把這個動作看 在眼裡。
這剛上任的知州大人,這手勢,一看 便知沒少貪錢啊,手都已 經有 本能了。
謝家主臉上樂呵呵道:“給惟安大人上任的一點薄禮,不多,也 就五百兩。”
他嘴裡說是不多,但其實他心裡覺得已 經給的很多了。
上一位知州大人剛上任時,他可是就給了三百兩,對方就已 經非常滿意了。
但對這吳惟安麼,對方到底是從上京城來的,而且年輕有 為,日後說不定能當個京城大官,他當然 願意多給一些。
吳惟安掀開蓋子看 了一眼。
來這書房的路上,吳惟安也 在猜這謝家家主會拿多少賄賂他。
他想的最 少幾千兩。
可結果,就五百兩?
就這???
謝家家主見吳惟安望著裡頭的銀兩不說話,以為對方內心在正義與邪惡之間掙扎,搖擺不定,便循循善誘道:“我也 沒別的意思。涼州府衙條件不太好,想要過得好些,要花不少銀錢呢。惟安大人日後要為我涼州操心這操心那,吃喝飲食上自然 要最 好的。”
“而且,日後大人若是有 要用 錢的地方,可隨時找我。還有 這竹石圖嘛——”謝家家主話中有 深意,“日後若是我謝家和惟安大人感情 深厚了,這竹石圖,也 是可以送給惟安大人你的嘛。我們 ,來日方長啊。”
第70章 070
紀雲汐從謝夫人的房中出來時,在廊上遇見了謝家的大少爺謝斌。
謝斌攔在前路,學著謙謙公子的模樣,一臉油膩道:“聽說夫人是紀家千金,有國色生香之姿,今日一見,果真是不同凡響。”
見微知著。
紀雲汐今日在謝家走一遭,便知這謝家要到頭了。
謝家之所以在涼州囂張跋扈,紀雲汐和謝夫人聊完後,便已經有了判斷。
一、謝家祖上是個狠角色,給後代子孫留下了足夠豐厚的家產。
二、謝夫人是北山劍派某位長老的妹妹,那長老身手不凡,故而無人敢招惹謝家。
靠著這兩方面,謝家如今才高枕無憂。
但紀雲汐瞭解吳惟安。
他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她也不需問,就知吳惟安定要拿謝家開刀,給他日後在涼州立威。
紀雲汐也沒有再演的必要,若是能就此激怒謝斌對她出手,也不錯。
她神色淡淡地掃了謝斌一眼,隨口道:“大爺過分肥胖了,為了身體康健,還是少吃些罷。剛剛桌上就大爺吃得最多,不怕撐死麼?”
說完後,她輕蔑一笑,頭不回地走了。
謝夫人大丫鬟愣愣看著紀雲汐的背影。
怎麼回事,這位吳夫人,剛剛在夫人面前,並不是這樣的啊。
謝斌也是愣了下,而後怒火中燒。
他向來最恨人說他肥胖!!
而且她還敢咒他死?
她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這般!連上位知州大人,見到他都要客客氣氣的!
謝斌從小到大作威作福慣了,殺人放火的事,他都沒少幹。但從來不曾出過事,偶爾進牢房,也是好吃好喝供著他幾日,就放他出來了。
故而謝斌天不怕地不怕,就算紀雲汐是上京城來的貴家小姐又如何!
皇帝老頭來這涼州,也得給他們謝家幾分薄面!
他當即就要衝上前去,跟在紀雲汐身後的晚香,已然準備出手。
可忙被謝夫人的大丫鬟攔了下來:“大爺,大爺,您莫衝動啊大爺!夫人說了,讓您去她房中見她,她有話和您說……”
謝斌一腳踹開抱著他腿的大丫鬟,咬牙看著已經快要出了庭院的紀雲汐。
她等著罷。
再過幾日,她就能見識到,在涼州這個地界,到底是誰說了算!
回去的馬車上。
吳惟安心情還不錯,親自斟了茶,遞給了紀雲汐一杯。
紀雲汐輕抿了口,問道:“多少?”
吳惟安拿著茶盞往後一靠,疑惑道:“什麼多少?”
紀雲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謝家家主,給你砸了多少銀兩。”
吳惟安望著她那副篤定的神情,也知道這事瞞不了。
“四百兩。”
他說。
紀雲汐頷首,將茶盞放下,攤開了手心:“給我。”
吳惟安:“???”
他無言片刻,覺得這事很是離譜:“為何要給你?”
沒有這個道理罷?
她比他有錢啊。
紀雲汐確實不缺這麼點錢。
但看他不爽,一副肉痛的模樣,她就開心了。
紀雲汐輕佻眉眼:“夫妻之間,我主持中饋,你不該給家用?”
吳惟安:“可你缺這四百兩嗎?”
她今日要換的東西,隨便一件,都要上好的黑紫檀木,加起來都不止四百兩啊。
紀雲汐條理清晰:“這不是缺不缺的事,而是你給不給。你就算給的再少,哪怕只給我一文,我也不會嫌棄。”
吳惟安:“…………”
但他一文也不想給出去。
荷包裡沒錢,過日子總是不踏實。
吳惟安坐直了身體:“如今我剛上任,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紀雲汐:“哦,要用錢,你找寶福就行,只要是正當支出,寶福都會給的。”
吳惟安歎了口氣:“可你那丫鬟,對我沒什麼好臉色。”
紀雲汐:“那你找圓管事,讓圓管事找寶福。”
吳惟安:“…………”
紀雲汐抬眸,瞥他一眼:“你不是喜歡我麼?這就是你的。”
她頓了一下,輕聲,“喜歡啊?”
吳惟安:“…………”
最終,他只能從馬車裡的最角落,拿出了謝家主給他的那個盒子。
還好,他剛剛拿了錢就趕緊從謝家出來了,在馬車上等她時,特意把這五百兩兵分兩路,把另外一百兩藏在了身上。
今日剛到涼州,家中尚且來不及佈置,只將人要住的幾間房屋先行理好了。
故而浴房沒法用,裡頭的牆照紀雲汐的意思,還得重新糊一遍,故而大家這些時日只能先行在臥房中洗澡。
下人們將浴桶搬進臥房之中,放於屏風之後。
寶福摸了摸水溫,給浴桶裡灑滿了花瓣,又將紀雲汐常用的香脂放在了一旁,對美人榻上的紀雲汐道:“小姐,都已經備好了。”
紀雲汐點了點頭。
丫鬟們拿著空桶退下,順道關上了房門。
紀雲汐起身,經過書桌前看書的吳惟安,繞到屏風之後,脫了衣裳,看著浴桶稍稍遲疑了一瞬。
古代沐浴用的浴桶挺高的,跨進去跨出來都很不方便,故而有專門的踩腳板。
可今夜,丫鬟們忘記了。
紀雲汐蹙了蹙眉。
但她也懶得再喊寶福她們進來,太麻煩了。
故而她稍微有些吃力的跨進了浴桶,大半身子沉入水面,舒緩這幾日舟車勞頓的疲憊。
外頭,吳惟安坐在桌前,剛好背對著屏風。
見有水聲而起,他微微鬆口氣,輕手輕腳地將懷裡揣著的一百兩拿了出來,偷偷放進了他放面具的盒子裡頭,而後再藏於書架上的書籍之後。
書籍還未整理完,吳惟安便繼續整理。
理到一半想起還有一疊,被他放在了衣櫃旁邊。
而衣櫃那一圈,剛好被屏風圍起,紀雲汐在洗澡。
但那又如何?
吳惟安沒怎麼遲疑,起身而起,繞到屏風之後,還大大方方地朝紀雲汐看了一眼。
水面丟滿了花瓣,看不清。
可露出的肩頭,白皙如玉。
女子仰著頭,雙目微闔。
晶瑩剔透的水珠從脖頸滑落,掉落水面,激起小小的漣漪。
聽到動靜,紀雲汐睜開眼,沒說話,但目露詢問:“?”
吳惟安臉色平淡,完全沒有要避諱的意思:“怎麼,我不能進來嗎?夫妻之間,我不能看?”
紀雲汐也沒有要遮掩的意思,只彎了一下唇:“隨你。”
蠱毒未解,看了也白看。
再說也確實什麼都看不見。
吳惟安收回視線,到衣櫃前搬起那疊書,便轉身走了。
可紀雲汐喊住了他:“你等等。”
吳惟安下意識停下腳步,轉身看去。
水聲嘩啦啦,沾了水的花瓣跟著人離了水面,而後又墜落回去。
紀雲汐站了起來,熱氣朦朧間,她宛如妖女。
“扶我一把。”
她說。
吳惟安呼吸漏了一拍,耳尖忽而就紅了,手中的書也差點掉落。
第71章 071
紀雲汐先在外頭洗了頭發,才到房內沐浴。
怕頭發被弄濕,她拿了繩子簡簡單單地在後邊綁了個高馬尾,再以玉簪將馬尾盤成了丸子頭。
丸子頭原先只擦了個半幹,微濕,有一點水漬順著她額前滑下,略微俏皮地蜿蜒經過她姣好的臉頰,順著她精緻的脖頸線往下,氤氳出一幅絕美的沙漠荒野圖。
吳惟安的視線幽暗,喉間微啞。
他看了一瞬,抬眸落在女子的臉上。
水汽蒸騰下,她一向白皙的臉微微紅潤,可這點紅,唯獨沒有染上她那雙清明的眼。
吳惟安指尖輕點,壓下心中燥熱,唇角微揚,慢條斯理道:“可我手裡有書。”
紀雲汐:“???”
他緊了緊懷中的那摞書,又似笑非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幾眼:“走了,你慢些出來,擔心腳滑。”
紀雲汐:“…………”
她定定看著那人腳步閑閑地繞出屏風,風輕雲淡的神色裂了一瞬,下意識咬牙。
他很好。
很不錯。
紀雲汐閉了閉雙眸,待恢複平靜後,伸手搓了搓起了點雞皮疙瘩的手臂,陷在水中的雙腿也輕輕甩了甩。
待緩過勁來,她才出了浴桶,穿上寢衣,一邊係著腰帶,一邊從屏風裡繞出來。
吳惟安的書總算理得差不多了,聽到動靜,他下意識回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彙,而後又各自挪開。
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吳惟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忽而道:“今夜你自己睡罷,我到前邊衙門處理點公事。”
紀雲汐將玉簪解下,長發掉落,她微微鬆了口氣:“嗯。”
她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間稍許有些後悔。
紀雲汐兩輩子基本從未後悔過,可現在,她有了。
她上輩子應該談談戀愛練練手的。
知州衙門下分府堂、經曆司、照磨所和司獄司,就在前院。
只是現下時辰已晚,這會前院除了守門的侍衛,無一人在。
見到吳惟安出來,門口兩位昏昏欲睡的侍衛忙向他行禮:“吳大人!”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嗯了一聲,吩咐道:“你們去將經曆、照磨、司獄三位喚來。”
侍衛們愣了愣,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一位大著膽子道:“大人,這個點,他們怕是已睡下了。而且今夜……”
今夜謝家滿月宴,這三位也都在席間,均喝了不少酒。
吳惟安擰眉,神色隱隱有怒容:“怎麼,我使喚不動你們?”
兩位侍衛忙稱不敢,朝吳惟安一躬身,便兵分兩路去喊人了。
涼州知州官吏並不多,經曆、照磨、司獄各一人,另有典史四人,剩下的都是聽候差遣的侍衛捕快們,共六十人。除此之外,還有在北城門一帶駐紮的涼州軍一千人,由軍中長官千總管轄。
吳惟安身為文官,對涼州軍並沒有指使權。若是有要用上軍隊的地方,他得找千總,再由千總權衡局勢調派軍隊。
過了近一個時辰,那三位官吏才姍姍來遲。
他們都是從被窩裡剛爬起來的,晚間喝了酒,此刻還有些暈乎乎的。
錢經曆、文照磨、邢司獄三人都是四五十歲的老油條了,大半夜被大人喊過來,任憑誰都不會高興,可他們面上還是一臉諂媚的行了禮:“大人,這麼晚了,可是有何事?”
吳惟安坐於主位,手邊特意拿著杯涼水,一口接著一口地喝著,朝堂下三人一看。
這三人在府衙□□事數十載,彼此間交情很深,相處的時間甚至比和家人處的還多,真的是長得很親兄弟似的,臉上討好的笑都一個模子裡刻出來般。
吳惟安問:“哪位是錢經曆?”
一名微胖,小眼微眯的男人走了出來:“大人,正是在下。”
吳惟安點點頭:“府衙庫房中還有多少銀兩?”
錢經曆不假思索道:“稟大人,共一百零四兩四文。”
吳惟安頷首,看向中間那鬍子刮得挺講究,戴著書生帽,略微瘦削的男子:“文照磨是罷?把這一月的案卷都給我罷。”
文照磨和其他兩人對視了一眼,也不知道這位新上任的吳大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但案卷一事,在吳惟安來之前,他就已經悉數整理好了,不會有任何馬腳。
他恭恭敬敬去了隔壁的照磨所,搬來了一疊案卷。
吳惟安坐於桌上,一則一則翻了起來。
下方的三位大人,站在堂中昏昏欲睡。
忽而,吳惟安冷不丁問道:“謝斌的卷宗呢?”
文照磨下意識回道:“謝家大少爺的卷宗——”他忽而神態一凜然,立馬恢複清明,“大人,謝家大少爺未曾犯過朝廷律法,自然是沒有卷宗的。”
吳惟安臉色淡淡的:“是麼。”他看向一旁的邢司獄,“文照磨所言,可是真的?”
邢司獄和文照磨對視一眼,甕聲甕氣道:“是的,大人,他說的都是真的。”
吳惟安將卷宗往旁邊輕輕一放,好脾氣地笑了笑:“今夜謝家主找我,說是讓我幫他處理一下謝斌的案卷,這麼看來,三位已經處理好了啊。”
堂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今夜謝家滿月酒上,謝家家主叫吳惟安去書房一事,他們都是知情的。
見吳惟安這麼問,想來吳惟安也收了不少好處,和他們在同一條船上。
邢司獄當即就道:“確——”
一旁的文照磨直接踩了他一腳,對著堂上坐著的吳惟安道:“大人,小的不知大人說什麼,謝家大少爺向來守律法,怎麼可能會有案卷呢。大人想必是聽岔了罷。”
文照磨腦子靈活,向來是三人中的主心骨。
他覺得今夜這陣仗有些不對。
吳惟安看了看他,歎了口氣。
在上京城裝腔作勢,和各位大人周旋也就算了,在這小小的涼州城,吳惟安可不想還和上京城一樣與他們周旋。
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門口,對門口被他喊來守門的雪竹道:“不要打臉。”
雪竹拿著掃帚點點頭,非常認真道:“好。”
吳惟安邁了出去,關上了門。
下一瞬,裡頭便鬧出了大動靜。
“哎呦!大膽!啊,你你你一個掃地小廝竟也敢,嘶,哎呦哎呦,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小心你狗命不,啊——疼疼疼疼——你快住手!!”
“毆打朝廷官吏,你這是砍頭的大罪!!啊,嘶……”
“哪來的狂徒,看老子的拳頭!哎呦!!!”
“…………哎呦,疼疼疼,別打了別打了!”
“大人!大人!有話好商量啊!吳大人!!救命啊!!!”
房間裡,胖胖的錢經曆,捂著屁股趁著雪竹打另外兩人時,死命往門口逃。
這不知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手上的掃帚怎麼躲都躲不開,而且左邊打一下,下一回必定打右邊。
他捂緊了右邊屁股,眼看著手就要摸上門了,結果掃帚從他堂下直直過來,將他整個人抬了起來。
頓時,殺豬般的嘶吼聲回蕩在夜晚的府衙之中。
雪竹的掃把一頓,他皺緊了眉:“吵。”
而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幹幹淨淨的抹布,直接塞這人嘴裡,而後沒忘記往他右邊狠狠打了一下。
他做事向來認真。
不管是掃地,染布,刺繡,掃腦袋,還是揍人。
旁邊兩人,縮在角落,渾身上下忍不住抖啊抖。
文照磨問邢司獄:“你,你打不過他嗎?”
邢司獄是習武之人,雖然身手一般般,但在武功這一件事上,他更能看出好壞,他眼裡均是驚恐,喃喃自語:“這人,這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雪竹將他們除了臉外,上上下下都打齊全了,沒一處漏下的。
而且他力道掌握的分外精準,這一套下來,三人也沒被打暈過去,而是如死魚般倒在地上,流了一身的汗,時不時腿還一抽一抽。
雪竹將自己微亂的衣服扯得平平整整,房間四處看了看,拿著掃帚飛快掃了起來,掃到三人時,他認真道:“讓讓。”
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忍著一身疼痛從地上爬了起來,趕緊讓到了一邊。
雪竹掃完了地,才從裡頭出來。
他走到在正堂前階梯上坐著賞月的吳惟安前頭:“公子,好了,沒打臉。”
三人跪在吳惟安面前,齜牙咧嘴地在懺悔。
錢經曆宛若虛脫,就差一點,那小廝要是再用點力,他估計就與宮中太監無異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大、大人,小的有罪,小的貪、貪了些銀錢,上月小的偷偷從庫房中支走了一筆十兩的銀錢……”
吳惟安喝了口涼水:“這些年,你一共貪了我涼州府衙多少銀錢?不要騙我,我上任前特地派人查過你們。”
吳惟安面色平靜,平靜得讓人心下恐慌。
錢經曆不敢隱瞞:“小的,這些年,一共,一共貪了一千一百兩零八文……”他說完後,面上一片悲痛,心仿佛都被挖空。
吳惟安:“嘖,不少啊。我給你三個月,還兩千萬到庫房之中。”
錢經曆聲線都在顫抖:“三、三個月??”
吳惟安一笑:“聽說錢經曆向來有賺錢的頭腦,三個月兩千萬應該不成問題才是。”
那邊,文照磨和邢司獄也將自己這些年貪的銀錢悉數交代了。吳惟安照例給了一個數目,這個數目,這三人能還得起,但還完後,定然傾家蕩產,只能住茅草屋,喝西北風。
而且吳惟安說了,這幾人日後還要在府衙中當差,但月銀減去八成。
官吏的月銀本就少,再去八成,只剩下二成,日後三家人都只能緊著褲腰帶過日子。
這還不如按照大瑜律法,給他們判刑呢。
他們是幫凶,但沒害過人,頂多蹲幾年牢房,從牢裡出來後,家中銀兩還夠他們下半輩子不愁。
可現在,他們幾乎已經預見了此後困苦的日子。
但他們不敢反駁。
文照磨面如死灰,哪怕再靈活的腦袋,在絕高的武力值前,也沒了用武之地。
他是真的被打怕了:“大人,謝斌這些年,共犯了九件案子,還有一案在半月前,他害了東門葉家一家人。卷宗小的在家中都有備份,待小的回去拿後,便呈交給大人。”
外頭天已經微微亮,吳惟安道:“邢司獄,帶捕快去謝家走一趟。今日巳時升堂,若見不到謝斌,你們三人提頭來見。”
他放下茶盞,起身離去。
三人戰戰兢兢,只得領命而去。
文照磨心機頗深,他家中留的那些案卷,證據確鑿。
吳惟安直接判了斬立決,很快結束了堂會。
此時升堂,根本沒有百姓在堂外觀望。
可到底,還是有人聽到了風聲。
“你可聽說,新上任的知州今日上午,提了那位到府衙中審訊?”
“過幾日便又放出來了。”
“可這回,說是判了斬立決,在三日後砍頭呢。”
“三日?”在洗馬的人嘲諷一笑,“你看著罷,明日可能就放出來了。”
“也是。”
大家談論了幾句,也就沒再提過。
謝家在涼州,向來一手遮天。想來此次,和以前一般無二,次數多了,他們也就麻木了。
可謝家主和謝夫人卻是真的急了。
謝家主聽說自己的兒子被抓走後,便去府衙中找吳惟安,可吳惟安避而不見。
謝家主沒辦法,回了家中大發雷霆。
這吳惟安!居然拿錢不辦事!!!
他氣得早膳沒吃,午膳也用不下。
謝夫人匆匆來找謝家主,夫妻兩人嘀嘀咕咕半天,最終,謝夫人小心翼翼拿著一卷畫,去了知州府衙。
只是她找的不是吳惟安,而是紀雲汐。
吳惟安昨晚說是去前邊辦事後,就再也沒到後院來。
紀雲汐也樂得清閑,她現在確實不是很想看見他。
寶福匆匆進來稟報:“小姐,謝夫人在外頭,說是想見您。”
“謝夫人?”紀雲汐輕輕挑眉。
她斂目:“不見。”
今早升堂一事,她知道。
吳惟安要對謝斌動手,紀雲汐早就猜到了。
不過就是比她想得快一些,昨夜剛拿了人家的銀錢,熬了個通宵,今早就給謝斌判了個斬立決。
他可不像是會通宵辦事的人。
可他昨夜偏偏通了宵。
猜測到什麼,紀雲汐忽而揚了揚唇,笑了。
眼看寶福已走至門口,就要去回稟那謝夫人,紀雲汐改了主意:“等等,讓謝夫人進來。”
她有件事,需要確認一下。
謝夫人邊走邊不動聲色的四處張望。
這府邸,她來過好幾回了,很是熟悉。
只是這回,謝夫人發現,和上任知州大人住時,不太一樣了。
地面幹幹淨淨的,連一片落葉都不曾有。
待客的正廳,也分外寬敞整潔,原先的桌椅都被撤了,只剩下兩張。
謝夫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問一旁的丫鬟:“這是怎麼回事?以前放這的桌椅呢?”
那可是他們謝家給上任知州大人備的,上好的紫檀木製成的,要好些銀錢呢。
紀雲汐的丫鬟冷冷掃了她一眼:“抬走了。”
謝夫人面露不喜。
這什麼丫鬟?居然也敢給她擺臉色?
從上京城來,有這麼了不起?
她在上京城的姊妹來涼州,不也要對她客客氣氣的!
可到底有求於人,謝夫人按捺了下來。
她等了好一會兒,紀雲汐才姍姍來遲。
見到紀雲汐,謝夫人忙站了起來,便是一笑,寒暄道:“雲娘,你可總算來了。我剛剛還問呢,你這桌椅怎麼只剩下了兩張?若是缺桌椅,謝家……”
紀雲汐在主位坐下,神色淡淡的打斷:“哦,扔了。”
當然,聽早上寶福說,被吳惟安半道截走了。
謝夫人瞳孔一下子放大,聲音也變大:“扔了?!”
紀雲汐嗯了一聲:“怎麼?”
謝夫人望著紀雲汐,昨日對方在她家,可不是這副樣子。
就像那吳惟安,昨夜還那麼熱情地和她家老爺聊各地見聞,還收了銀錢!今早卻能避而不見!
他們這是被誆了啊。
但兒子還在他們手裡,謝夫人隱下眼裡的狠意,面上樂呵呵道:“怎麼給扔了?那可是上好的紫檀啊。”
紀雲汐笑了一下:“我比較喜歡紫光檀,一會兒,紫光檀的桌椅便能送來了。”
謝夫人:“…………”
紫檀和紫光檀雖只差了一字,可價錢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難怪昨日吳惟安收了銀錢,今早卻避而不見。
原來確實是嫌他們給的少了啊。
謝夫人拿著手中的畫,有些不舍地讓丫鬟遞給紀雲汐:“這是問安先生的竹石圖……”
紀雲汐卻看都不看:“謝夫人,昨日安郎回來便與我說,你們家的竹石圖是假的。他怕謝家主臉上無光,故而沒好意思當場說。”
她往椅背一靠,喝了口茶,看著一臉震驚以至於說不出話來的謝夫人,道:“夫人若是為謝斌一事來,怕是只能白跑一趟了。夫人可能聽過紀家,但想來不知,開泰莊是我紀家的產業罷?”
上京城的人,基本都知道。
可在遠離上京城,交通又不便利的涼州,怕是沒什麼人知曉。
謝家人也不像是消息很靈通的樣子。
總之,在涼州這些地方,‘開泰莊’的招牌比‘紀家’好用多了。
先是紫光檀,而後竹石圖,最後則是開泰莊。
謝夫人短短時間內,被打擊了三回,內心震蕩,愣愣看著紀雲汐。
紀雲汐對寶福道:“送客。”
而後起身,就欲轉身離開。
一絲後怕忽而席捲全身,謝夫人拿著畫卷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
她的寶貝兒子,這次怕是怕是,真的……
畫卷掉落在地面,謝夫人想起自己的寶貝兒子,怒火中燒,失去理智,衝上前就想去抓紀雲汐:“你們既然不缺錢,那昨晚你們為何要收那五百兩?!為何要裝成那樣子!!你們是故意的,你們就是想來害我謝家的!!”
可謝夫人根本沒有機會碰到紀雲汐,直接被寶福伸手用力一推,推到了地上。
謝家人向來體型肥碩,胖胖的謝夫人,在地上掙紮半天都起不來。
寶福冷哼一聲,當場就道:“來人!謝夫人妄想加害堂堂知州夫人,還不快壓下去依律處置!”
原來是五百兩啊。
紀雲汐就猜到吳惟安這人不可能不留後手。
她回了房,仔細想了想昨日夜間從謝家回來後,他都在做什麼。
他似乎一直在理書。
紀雲汐走到他的書架前,伸手探了沒多久,就摸出了藏在書架後的一個黃花梨木盒。
木盒異常光滑,看起來像是時常被人把玩,而且有了些年日。
表面用了七巧鎖。
紀雲汐隨手試了試,發現這七巧鎖還是他特地改良過後的,有些難,她一時之間也解不出。
越解不出,紀雲汐就越想解。
她拿著那個黃花梨木盒,坐在美人榻上,把自己關在房中關了一個下午,總算把七巧鎖解了。
盒子裡頭放著幾張人皮,自然還有那一百兩。
她看了看,將一百兩拿了出來,而後將那黃花梨木盒原模原樣地放了回去。
吳惟安在外忙了一天,晚膳後才回。
他到臥房中時,紀雲汐不在。
吳惟安一邊將外衣解下,一邊走到衣架前,可在經過書架時,他腳步猛地一停。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當即毫不猶豫,抽走了一些書,拿出後邊的黃花梨木盒。
吳惟安以最快的速度打開,果然見到裡頭的一百兩不翼而飛。
他閉了閉眸,以非常緩慢地速度將黃花梨木盒闔上。
而後他低頭,鼻尖在七巧鎖周圍輕輕嗅了嗅。
這香味——
……
晚間,吳惟安早早就躺在了床上,閉著眼睛,似乎已經睡下了。
紀雲汐洗漱完後,看了他一眼,邁進了床裡頭。
吳惟安忽而出聲:“聽說謝夫人來找過你。”
紀雲汐:“嗯。”
吳惟安:“你是不是知道了?”
紀雲汐躺下,翻了個身,背朝著他,語氣略微困倦:“知道什麼?”
吳惟安深深望著她的後背:“謝家其實給了我五百兩。”
紀雲汐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謝夫人確實說了。”
吳惟安頓了頓,語氣聽著稍許猶疑,有些不舍:“那一百兩,我還要給你嗎?”
紀雲汐闔上雙眸,輕飄飄道:“不用,你留著罷。”
吳惟安氣笑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伸出手一把將她扯了過來,而後壓住她。
紀雲汐完全沒反應過來,她下意識掙紮,臉上帶著惱怒之色:“你做什麼?”
吳惟安單手扣住她兩只手腕,一手按上她的心,喘著氣咬牙:“三姑娘,你這顆心,比我還黑啊。”
第72章 072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本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忽而都安靜了下來。
紀雲汐不再掙紮。
吳惟安也緩緩放鬆了力道。
他垂眸,望著紀雲汐的臉。
她一向平靜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愣怔和錯愕。
房內陷入寂靜,一時之間,外頭的喧鬧聲朦朦朧朧傳來。
似乎是紀明焱興奮的談論聲,繪聲繪色的說著他這日在涼州的所見所聞。
這聲音隔得很遠,又很近。
門外門內明明是同一處天地,可仿佛又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三月中旬的天,院外一顆樹新發了芽,芽一點點破殼而出,在春日的夜晚,亭亭玉立地立在枝頭,沐浴著今夜如水般溫柔的月色。
吳惟安輕輕眨了下眼,耳尖忽而紅了起來。
紀雲汐臉上也微微閃現些紅暈,她咬牙,惱怒之色一閃而過,就想踢人。
可她那一腳還未踢出去,紀明焱的聲音越來越近,不知何時已到了他們的臥房之外:“三妹,妹夫!你們睡了嗎!!”
床上兩人刷得一下分開,紀雲汐扯過被子一蓋,吳惟安滾到床邊,雙腿輕巧一彈,改為坐在了床沿。
紀明焱嘴上是這麼問,可他推門的動作未停,直接破門而入,興奮地拿著三串糖葫蘆,道:“涼州的糖葫蘆比上京城的大,還更甜!!”
吳惟安保持禮貌得體的笑容:“是嗎?”
被窩中的紀雲汐語氣很冷:“六哥,敲門你不會?”
紀明焱腳步一停,明顯聽出他三妹話中的怒意。
他微微墊著腳,從吳惟安頭頂往裡看了看,就只看到他三妹的滿頭秀發。
看起來,他三妹剛才應該睡著了,這下被他吵醒,才這般生氣。
紀明焱委屈:“你們也沒鎖門啊。”
紀雲汐掃了吳惟安一眼。
吳惟安背對著她,可後背如同有眼睛一般,他小聲飛快補上一句:“你最後進來的。”
紀雲汐:“……你給我閉嘴。”
吳惟安非常好說話,眼觀鼻鼻觀心地把嘴閉上了。
紀明焱眼含同情地看了妹夫一眼,一跳三步地走過去,給吳惟安遞了一串糖葫蘆,然後一腳屈膝上了床,伸長手臂把糖葫蘆遞到最裡頭:“給,三妹,你的!”
他買了好多,家裡每個人都有。
包括府裡那些丫鬟小廝。
紀雲汐道:“我漱口了。”
紀明焱一邊舔了舔他自己那串糖葫蘆,另外一串依舊在紀雲汐面前放著:“吃完再漱一回嘛。”
紀雲汐最討厭刷牙後吃東西再刷一回,她嫌麻煩:“不要。”
紀明焱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三妹,這是六哥特地買回來的欸,大家都有,大家都吃了。那宅長老都被我喊出來,拿走一串了欸。你拿著嘛你快拿著呀!”
吳惟安坐在床腳,給紀明焱讓出了位置,一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可眼看紀明焱都快把糖葫蘆戳上紀雲汐的頭發了,他眼皮微微一跳,忽而伸手抓住紀明焱的手臂,阻止對方往前:“給我罷。”
紀明焱眨巴眨巴眼睛:“啊?”
吳惟安:“給我罷,一會兒我給她。她現在——”他垂眸,輕聲道,“心情貌似不太好。”
紀明焱表示明白,將糖葫蘆給了吳惟安,拍了拍妹夫的肩膀,便又開開心心出了房門。
吳惟安咬著他的冰糖葫蘆,看著紀雲汐的,柔聲問道:“你真不吃?”
紀雲汐根本就沒回他。
他輕歎了口氣:“那我吃了?”
紀雲汐依舊不回。
吳惟安:“我可真不是故意的。誰讓你偷拿我錢。”
紀雲汐睜開眼睛,語氣危險:“你說什麼?”
吳惟安:“沒什麼。”
他懶懶靠在床邊,一腳在床下,一腳屈膝於床榻之間。
他微咬著糖葫蘆,眼中閃過一絲輕笑:“我原以為你不在意。”
畢竟都能在他面前出浴不是。
紀雲汐微微沉默了一會兒,闔上雙眸:“我確實不在意。”
吳惟安失笑:“你這性子啊……”
無形感知到從紀雲汐身上釋放出的警告之意,他沒再往下說。
這夜,吳惟安在床邊心滿意足咬完了兩串糖葫蘆,洗漱回來時,紀雲汐已經睡著了。
他將她睡亂的一頭黑發攏到一塊,在她身側躺下。
女子幽香縈繞在床笫之間,指尖還停留著滑膩的觸感。
他閉上雙眸,開始運轉內功心法,直到心緒恢複平靜無波,才沉沉睡去。
而在謝家,謝家夫妻倆卻無一人入眠。
謝家是靠倒賣發家的。
謝家祖上瞅準了西域和大瑜兩地差異,特地聯合武林門派,行走大瑜與西域之間,將西域等極富地域特色的瓶器毛毯,以及香料等運到大瑜,再將大瑜上好的茶葉、綢緞等運至西域。
謝家是最早開始這麼做的,故而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礎,西域和大瑜兩頭的人,都認謝家。
而謝家家中,也養著不少武林高手,其中大多都是北山劍派的弟子。
十二名北山劍派的弟子站在院子中。
謝家家士站在眾人面前,痛心疾首道:“明日午時便是我兒的……”他頓了頓,眼中閃著狠厲之色,“到時就勞煩各位了,只要在那吳惟安!”提到名字,謝家家士咬牙切齒,幾乎要把吳惟安給咬碎,“到刑場之時,將他一劍刺傷,刑場必定大亂,而且他也無法士持之後的行刑之事,我兒便可暫時逃過一劫。你們其他人務必趁亂劫走我兒。”
謝家家士繼續道:“我查過了,此次吳惟安和紀雲汐帶來涼州的人不多,紀雲汐就不用多說,只帶了幾個丫鬟,根本手無寸鐵之力。而吳惟安,他帶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廚娘,一位年邁的老管事,還有個腦子似乎有些問題的掃地小廝。他們根本不可能是你們的對手,而那些衙門的捕快侍衛,你們先頭都打過交道,更是知道他們也就三腳貓的功夫。此事定然能成,事成之後,我必定不會虧待你們,也不會虧待北山劍派。長老那裡,我更是會請夫人和他說一聲,提拔提拔你們的劍法。”
聽到謝家家士最後一句話,北山劍派的十二名弟子眼睛悉數一亮。
他們雖然沒謝家有錢,但手中也不缺銀兩,他們真正缺的是,內門長老的指導。
這可是花錢都買不到的。
一旁謝夫人補充道:“還有那紀雲汐,若是她明日也去刑場,你們務必給我刮花她的臉!!”
謝夫人咬牙。
這兩個人從上京城來,老爺說不能殺。
既是如此,那刮花紀雲汐的臉,總是可以的。
她倒要看看,這人的臉被刮花後,後半輩子要怎麼活!
第二日,是個晴天。
三月暖陽泛著春日的慵懶,院中枝丫跟著春風微微拂動。
涼州城裡,暗潮洶湧。
可府衙後院,卻一派輕鬆。
涼州雖沒有上京城那般繁華,但不在天子腳下,很多事情便無須顧忌太多。
吳惟安和紀雲汐兩個士子更是不太管下人,故而下人們最近日子都過得很是輕鬆愜意。
午膳之後,吳惟安準備出門前往刑場。
一旁,紀雲汐也在吩咐寶福備馬車。
吳惟安遠遠聽見幾個字,特意走過去問:“你也要出門?”
紀雲汐淡淡回道:“嗯。”
吳惟安接著問:“去哪?何事?”
紀雲汐看他一眼:“去看看布莊的選址,就在刑場邊上。”
吳惟安一笑:“那正好,不妨一道?趕得巧的話,你還能看一出大戲。”
紀雲汐望著他未達眼底的笑意,微微思考了一瞬,心裡有了猜測,沒有拒絕:“好。”
紀明焱耳尖地湊過來,硬生生擠開紀雲汐和吳惟安,擠在他們中間,手環上兩人的肩:“你們要看什麼戲?!帶上我啊,帶上我!”
紀雲汐:“…………”
吳惟安:“…………”
說是讓紀雲汐和吳惟安帶上他,可紀明焱根本也不等兩人答應,就默認他們答應了:“你們等等我,我換身衣服拿點東西就來,很快!”
說完,他猛地衝回房。
吳惟安看著紀明焱的背影,問道:“你們就不擔心他日後如何嗎?”
紀雲汐輕歎了口氣:“為何要擔心?”六哥總能把日子過得很開心,他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更應該擔心的,難道不是六哥的親朋好友嗎?比如此刻的她和他。
吳惟安:“……也是。”
紀明焱迅速換了身大紅色的衣裳,就又衝了出來。
在這方面上,他是有著慘痛教訓的。
以前,紀家兄弟姐妹還都是蘿蔔頭的時候。作為最喜歡湊熱鬧的小蘿蔔頭紀明焱,總是愛跟著大哥二哥他們出去。
可是紀明焱實在太鬧了些,大哥二哥沒少為了甩掉他,趁著他回房換衣服,立刻溜出老遠。
吳惟安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去可以,但六哥,你身上不能帶任何毒。”
在身上藏滿了各種毒粉毒蟲的紀明焱:“為什麼啊?”
吳惟安臉上一派清和正氣:“這是規矩,刑場這些東西向來不能帶。”
紀雲汐聞言,掃了吳惟安一眼
吳惟安朝她輕輕眨了眨眼睛。
“是嗎?”紀明焱很信任吳惟安,雖然覺得這條規矩有些奇怪,但也沒懷疑,把毒粉毒蟲交給了毒娘子保管後,屁顛屁顛跟著紀雲汐和吳惟安看戲去了。
在行刑之前,謝斌被判遊街示眾。
囚籠比尋常的要小很多,碩大的謝斌關在裡頭,肉都被擠出來,別說轉身,連動一下都顯得異常困難。
涼州百姓望著這一幕,都有些不敢置信。
這謝斌,謝家的大少爺,今日午後就真的要砍頭了?
此刻,這謝斌真的被關在小小的囚籠之中,堵上了嘴巴?
可明明昨日之前,這謝斌還在涼州城裡作威作福,家家容貌姣好的小娘子根本就不敢出門,能避則避。
畢竟半月之前,葉家小娘子的慘狀還曆曆在目。
可現下,謝斌真的被關起來遊街示眾了。
這在以前,可從未發生過啊!
涼州百姓一時之間都不敢相信,可還是本能跟著囚車。
但他們也不敢朝謝斌扔爛菜葉,畢竟事後若是被謝家報複呢?
大家下意識跟著,彼此間交頭接耳,很是小聲。
“這剛剛上任的知州大人,還真的敢啊?”
“是啊,聽說知州大人剛來那天,晚上就去參加了謝家的滿月酒,我原以為,這位大人,也和先頭那位一樣的。”
“到底是上京城過來的,就是不一樣啊。”
“你們可別高興的太早,我可聽說了,這位知州大人收了謝家五百兩!”百姓中一人伸出了五根指頭,“可事後說是不滿這個數,才把這大少爺抓起來的,就是想多拿點!”
“這可是真的?你從何得知?”
“昨日那大少爺被抓,謝家士在家中發了大火,把知州大人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說他拿錢不辦事!”
“這……反正萬事都別說太早,我們且看看。”
若是謝斌今日真能掉腦袋,那對涼州來說,可是件大幸事。
若是不能,那也……行罷,反正也和之前一樣,沒差。
紀雲汐一行人的車駕,剛好和謝斌遊街的人馬遇上。
紀明焱拉開車簾,半個身子都鑽了出去,朝那謝斌打量了幾眼。
而後,看到囚車旁邊跟著的那道瘦高的少年時,紀明焱眼睛一亮:“那不是雪竹嗎?我就說今日一早,怎麼不見雪竹身影。”
他為了找雪竹,還特意在地上扔了不少紙團子,可也沒把雪竹引出來。
原來,這雪竹居然守囚車去了!
紀雲汐聞言,抬頭從紀明焱的頭旁往外看去。
果不其然,雪竹像拎掃帚一般拎著府衙捕快人手一把的劍,跟在囚車旁邊。
謝斌掙紮不停,將囚車震得馬兒都有些躁動不安之時,他擰眉,拿了根繡花針就往裡戳,直到把謝斌戳得安靜下來,不敢再有動靜,他才把繡花針收起來。
吳惟安坐在紀雲汐旁邊喝茶,聞言道:“嗯,府衙的捕快不太行,我打算讓雪竹幫著帶一帶。”
紀明焱抬起手來:“我也可以幫忙帶啊!”
他不止用毒好,輕功也不錯的。
畢竟只有輕功夠快,毒才灑得更準。
吳惟安淡淡一笑:“六哥還是好好歇著罷。”
他望向車外,眼裡卻仿佛看到了另外一片天地:“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去幽山了。”
紀明焱:“要去取那火翎鳥尾花了?”
他原還以為,妹夫剛到涼州,至少還得等個個把月呢。
吳惟安:“是。”
刑場唯一的鬧市,街兩邊有不少攤販。
紀雲汐的馬車在一旁停下,紀明焱先跳了下去,而後伸手,先把妹夫扶下馬車,再把三妹扶下馬車。
那邊,謝斌遊街示眾的囚車也到了,正緩緩駛入刑場之中的一角,停在那裡。
刑場諸事俱備,砍頭用的閘刀,負責砍頭的大漢,將百姓圍在外頭的捕快們,還有吳惟安坐的案桌。
只等吳惟安到後,在午時三刻下‘斬’的命令。
文照磨和邢司獄都在,他們身上傷還沒好,想坐也不敢坐,就扶著腰站著。
一邊探頭張望,看見囚車旁的雪竹時,身子忍不住一顫,再看到從馬車下來的吳惟安時,忙露出恭敬諂媚的笑來。
他們昨夜想明白了,而且他們一向能屈能伸。
這新上任的知州大人一看就是狠角色,在涼州這種地方當不了幾年,應就會高升回上京城了。
他們只要踏踏實實在知州大人手底下熬個幾年,把知州大人一家當祖宗供著,等下一任知州大人上任,不就好了?
流水的知州,鐵打的他們嘛。
可驚變就在一瞬之間。
路邊的小攤販忽而紛紛亮出劍來,直衝向剛下馬車的吳惟安和紀雲汐。
文照磨和邢司獄兩人相望一眼,第一反應不是試圖喊捕快救人,還是往囚車那邊看了看。
雪竹依舊守在囚車旁邊,半步都不曾挪動,看見有人衝向他家公子和夫人,他也無動於衷,而是看著不遠處地面上的紙屑發呆。
他很是手癢。
可公子說了,他今日要守著囚車。
那無論是公子死了,還是有再多紙屑,他都只守著囚車。
雪竹握緊了手中的繡花針,想了想,戳了戳車裡的謝斌。
捂著嘴巴一路上被戳疼了以至於現下動都不敢動的謝斌:“?”
謝斌小眼睛裡淚光盈盈:“唔唔唔唔唔唔……”
文照磨和邢司獄收回視線,默契地後退,退到了角落。
這人都不管知州大人死活,那他們肯定更不會管啊。
小命要緊,小命要緊。
知州大人,就只能讓他自己自求多福了。
人衝過來之時,紀明焱如同老鷹一般,當前就把他三妹和妹夫護在了他身後,臉上怒道:“哪來的小蟲子,也敢害我紀六爺的人,還不快給我受死!”
一邊說著,他一邊就要掏出他的毒。
可手剛伸進懷裡,便發覺,他今日沒帶毒。
紀明焱手裡也沒什麼兵器,就欲轉身,一手拎一個,用輕功把三妹和妹夫拎走先。
可吳惟安似乎被嚇到了,直接朝紀明焱倒去,把紀明焱給直接推倒在地。
砰的一聲響,紀雲汐望見地上的兩個人,挑了挑眉。
她也沒有伸手要去拉他們的意思,反而退後了一步。
幾名殺手已到了近前,晚香凝眉,就欲飛出去。
可她的裙擺,不知何時被吳惟安給壓住了。
晚香皺眉,將劍從腰間抽出,一劍斬破被壓的裙擺,提劍上去與人交鋒。
可到底晚了一步,其中一位殺手已衝到了近前。
他的劍勢不可擋,直朝著紀雲汐的臉刺去。
劍光如雪霜,在午後的暖陽下刺眼的讓紀雲汐下意識閉上了雙眸。
好不容易翻過身的吳惟安見此,臉色煞白,驚駭道:“夫人!!”
說時遲那時快,吳惟安手在地上一撐,就爬了起來,毫不猶豫一把撲向紀雲汐,將紀雲汐抱住。
殺手的劍,從吳惟安的身後刺入。
噗呲一聲,吳惟安嘴中吐出一口鮮血。
紀明焱也爬了起來,目眥盡裂:“妹夫!!!”
他當即就一腳朝殺手踹去。
殺手雖沒刺傷紀雲汐的臉,但卻成功刺傷了吳惟安,見此拔了劍就跑。
紀明焱和晚香追了上去。
不遠處的高樓之上,謝家士見此,眼裡露出欣喜的光芒,握緊了拳頭,激動道:“我兒有救了!”
吳惟安被刺傷,刑場亂成一鍋粥。
捕快忙向他們的知州大人跑去,人群中又飛出了幾個黑衣人,直直朝囚車衝去。
守著囚車的捕快們人少不說,而且根本不是這幾個黑衣人的對手,當即就被撂倒在地。
黑衣人直直朝囚車而去。
被戳到哭的謝斌激動地發出嗚嗚嗚悲鳴。
他有救了!他有救了!
可一瞬之後,看見悉數倒地的黑衣人,以及輕飄飄落地,和原先所站位置半步不差的雪竹時。
謝斌面如死灰。
捕快們也已經到了紀雲汐和吳惟安面前,紀明焱和晚香幹翻那些殺手後,也匆匆回來了。
吳惟安緊緊抱著紀雲汐,吃力道:“夫人,你,你沒事罷?”
有些灼熱的鮮血滴落在紀雲汐手上,她垂眸,在他耳側問:“蠱毒會通過血液傳染嗎?”
吳惟安輕聲:“不會,我特意問過了。”
紀雲汐:“那就好。”
吳惟安頓了頓:“……我真的受傷了。”
紀雲汐冷冷道:“那你挺住。”
吳惟安:“…………”
“妹夫啊!妹夫!你沒事罷!天呐,妹夫,你流了好多血!!”紀明焱站在吳惟安身後,望著妹夫背後被鮮血浸濕的傷口,雙手微抖,想碰又不敢碰,臉上都是擔心,“快快快,三妹,快將妹夫扶上馬車,趕緊回府療傷!!”
文照磨和邢司獄這會也趕了過來,邢司獄道:“來人,知州大人受傷,趕緊去請大夫!”
旁邊的捕快問道:“司獄,那犯人可怎麼辦?”
邢司獄:“情況有變,先押回大牢等大人傷好後再議。”
“不……”吳惟安掙紮著站直身體。
紀雲汐似乎是被嚇到了,完全沒有要伸手扶一把的意思。
吳惟安搖搖欲墜。
紀明焱忙扶了上去。
吳惟安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紀明焱身上,在涼州百姓眾目睽睽之下,一字一句道:“扶我過去,謝斌今日,必定,受,受刑。”
艱難說完這句後,他又咳出了一口血。
只見吳惟安面色蒼白,唇邊沾著令人心驚的鮮血,可臉上卻格外堅定,說什麼都不肯先治傷,而是要先將那十惡不赦的罪人就地正法。
周遭所有的人見此,內心大震。
第73章 073
春日午後的法場,涼州百姓震撼地望著案後坐著的知州大人,久久回不過神來。
紀明焱與紀雲汐站在不遠處,他擔心地看著:“三妹,論眼光,你真的從未出錯過,妹夫人真的是太好了。那謝斌強搶良家婦女,害人性命,簡直惡貫滿盈。妹夫忍著傷,也要將這謝斌就地正法,還涼州百姓一個公道。他不僅是個好丈夫,好妹夫,還是一名好官啊。今日發生之事,待日後回到上京……”
紀雲汐打斷道:“六哥。”
紀明焱側過頭,看向自家妹妹:“怎麼了?可有何事?”
紀雲汐淡淡提醒:“你可以準備準備去幽山取花了,也就這幾日罷。”
紀明焱:“啊?可妹夫受傷還能去嗎?他不得先把傷養好?”
紀雲汐搖搖頭,沒再開口說話。
她身後站著的晚香聞言眉目輕輕動了動,總算明白了姑爺為何踩她裙擺。
午時三刻一到,案前的吳惟安扔下犯由木牌。
刀下的謝斌身子抖若篩糠,甚至有尿液流出。
站在一旁盯著的雪竹皺著眉,朝後頭退了一步。
刀起頭落,鮮血灑了一地。
雪竹又飛快退到一旁。
還好沒濺到他身上,只是這下,怕是要好好打掃一番了。
見謝斌果真被砍了頭,圍觀的百姓中忽而不知是誰道了聲:“好!”
而後接二連三,寂靜的人群變得熱鬧了起來,一向麻木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酣暢淋漓的笑意。
“這謝斌居然真的被斬首了!我有生之年,居然能見到這一幕!”
“葉家爹娘還病在家中,我待會回去定要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可喜可賀啊,可喜可賀!我今晚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
百姓們正高興呢,便見上頭強撐著身子的吳惟安,忽而倒地。
紀明焱是第一個發現的,想都不想立馬跑過去,驚恐聲傳遍了整個法場:“妹夫啊!!!你一定要撐住啊!!!六哥一定不會讓你出事的!!!”
紀雲汐嘴角一抽:“…………”
她忽而後知後覺-
今日晨間,吳惟安特地過來找她,問她要不要看戲,是看到六哥在,故意的罷?
這世間,除了紀明焱,還能有誰這般捧他的場子?
連他自己的小廝雪竹根本都沒管他,甚至看都沒看一眼,就開始清理起了現場的鮮血和尿漬。
紀明焱將吳惟安背在後背,上了馬車。
馬車匆匆回了府衙。
涼州百姓被紀明焱那一聲完全吸引過去,關注的點從‘謝斌終於伏法了’到‘知州大人不會有事吧’。
“這新來的知州大人,沒想到有這般魄力!居然真的敢動謝家!”
“我們涼州,終於,終於來了一個好官!”人群中一位老人雙手顫抖,熱淚盈眶,他雙手合十,朝天上一拜一拜,“他可不能出事。老天爺,望你蒼天有眼,佑我涼州,保佑知州大人平安康健!”
百姓們不由自主跟著紀雲汐的馬車行了幾步,面上都是真真切切的擔憂。
知州大人強撐著傷體,也要讓謝斌就地正法。這讓大家都看到了知州大人的為人和決心呐。、
很久以後,涼州法場這一幕,被記載在《吳公傳》中,流芳百世。
紀明焱最擅長製毒,其二是解毒。
他自認為自己醫術也好。
但其實紀明焱的醫術,和他的廚藝是不相上下的。
可紀明焱向來自信,基本從不懷疑自己,哪怕來自外界的反饋並不好,可他依舊信心滿滿。
一上車,他將吳惟安小心翼翼放下,讓對方趴在柔軟的毛毯之上。
紀明焱抬頭看向進來的紀雲汐:“三妹,車裡可有剪刀?”
紀雲汐看了看趴在那裡似乎不省人事的吳惟安,想了一下,難得好心,回道:“沒有。”
紀明焱摸了摸頭,看了看還在溢血的傷口:“沒有嗎?我記得你車上不是什麼都有?還有個清創藥之類的醫藥包嗎?”
紀雲汐在對面坐下,淡淡道:“剛到涼州,想來寶福還沒來得及備上罷。六哥你別忙活了,還是回府讓大夫來處理罷。”
哪想吳惟安聞言,立馬朦朦朧朧醒來。
他看著對面坐著,面色平淡絲毫不見擔憂之色的紀雲汐,心裡頭頗不是滋味。
雖說他這是苦肉計,但確實是受傷了,傷口也還在流血。
可這種時候,她還在記恨,想讓他多流些血麼?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啊。
吳惟安收回視線,垂眸拉住紀明焱的衣擺,有氣無力道:“有……的……”
“妹夫,你醒了!!”紀明焱大喜過望,忙湊近聽吳惟安在說什麼。
聽完後,他按照指示在馬車的某暗格裡掏出了醫藥包:“果然有。三妹,我就說寶福不可能忘記嘛。”
紀雲汐伸手,輕輕碰了碰鼻尖,意味深長地看著吳惟安。
她微微搖頭,給自己倒了杯茶,拿在手中,往後一靠,就開始看起今日份的第二場戲了。
紀明焱有模有樣的。
他拿出一把小剪刀,而後拿出蠟燭和火摺子,點了蠟燭,將剪刀在燭火間來回烤了烤。
手法熟練。
吳惟安一看便安心躺下了。
紀明焱其他都不太靠譜,但在毒醫和捧場這兩件事上,還是很好用的。
這劍傷看著出血多,很嚴重的樣子,但那是吳惟安在劍刺入時調整了一下身姿造成的。
這不過小傷罷了,若不是在後背,他都可以自己處理。
紀明焱烤好後,便開始剪吳惟安傷口四處的衣服料子。
只是馬車疾行於街道之上,偶爾拐彎之時,便會忽而慢下來。
紀明焱一向不是個細心的人。
他也不會特意防著馬車偶有快慢,身子一晃,那剪刀就會戳向傷口。
吳惟安身形就是一僵,當即猛抽一口涼氣,痛呼猝不及防脫口而出。
紀明焱忙道:“對不住啊,六哥不是故意的,快剪好了就快剪好了,妹夫你忍一忍!”
吳惟安:“…………”
紀雲汐差點笑出聲,連忙低下頭掩飾。
吳惟安看見她舒展開的眉眼,忽而就明白了什麼。
他連忙伸手抓住紀明焱:“六哥,還是等回府後……”
“不行啊!”紀明焱道,“你這傷口還在溢血,再不處理,失血過多就會有性命之憂的!”
他將剪刀放在一旁,拿了瓶金瘡藥過來:“這是上好的金瘡藥,裡頭混了紅纓花。妹夫你別擔心,這藥效很好,塗一點就能立馬止血。”
紅櫻花向來是止血養傷的好藥材,一小株就要一百兩。
吳惟安鬆開了紀明焱的手:“那,那就麻煩六哥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氣?”紀明焱打開蓋子,就往吳惟安的傷口上撒。
一撒就是半瓶下去,疼得吳惟安弓起了身子。
原本受傷後,額間一滴汗都不曾有過的他,瞬間滿頭大汗。
見狀,一旁的紀雲汐悠悠喝了口茶。
這就是好心當做驢肝肺的下場。
活該。
天色漸暗,天邊暈染出緋紅之色。
吳惟安走後,文照磨和邢司獄拖著傷體,將後頭的事給收拾了。
直到晚間,他們兩人一起去找了錢經曆。
三人衣服之下都被揍得青一道紫一道,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很是受罪。
今日文照磨和邢司獄還要去法場幫著安排,累了一天,身上的傷處更疼了。
錢經曆倒是偷了一天懶,他側臥於榻上,對進來的那兩位道:“這樣比較舒服,你們也快來試試!”
文照磨和邢司獄便齜牙咧嘴地側臥了下來,雖然一開始還是疼,但適應過後,確實是比較舒適的躺姿了。
錢經曆今日沒去法場:“如何,可有發生何事?那謝家定然不會眼睜睜看著謝斌被砍頭罷?”
文照磨點點頭,便把法場的事給錢經曆說了。
錢經曆大驚:“那吳大人如今是生是死。”
邢司獄甕聲甕氣道:“不知,我們派人去問了,吳大人的那管事,說大人如今生死未蔔,正是性命攸關之際。”
錢經曆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那你們可去看了吳大人?”
邢司獄:“那管事不讓我們打擾大夫給大人療傷。說他現□□虛,最好不讓旁人探望。”
一旁的文照磨沒說話。
他向來是三人中腦子最靈光的,他們三人如今能混到今日,都虧了這文照磨。
錢經曆有些急:“老文,此事你怎麼看?若吳大人真死了,我們三怕是會被謝家報複。”
文照磨聞言,冷笑道:“放寬心罷!大人定然沒事。”
邢司獄:“但我看他確實流了不少血,傷勢似乎很重啊。”
文照磨:“那小廝都不曾操心。我們的知州大人,這是在演戲呢!你看看,他前日午後才到的涼州,不過兩日,全涼州的百姓,都已經將吳大人當我涼州的守護神了。今日事發之後,多少百姓紛紛去寺廟中祭拜為他祈福?你看罷,這事也是吳大人日後的政績,他定然會借此高升!”
錢經曆和邢司獄聽著一愣一愣。
“吳大人這計策,實在讓我都汗顏呐!他才多大,不過十八,卻敢以身試險用下這苦肉計,日後他定非池中物!”
文照磨越說越激動,不小心翻了個身,屁股碰到榻上,頓時響起殺豬般的尖叫聲。
錢經曆忙道:“你小心些,忍住別動!一動可疼了!”
文照磨連忙側躺好,齜牙咧嘴道:“你我三人日後若想過上好日子,今後得一心為吳大人效力啊。否則怕是小命不保。”
吳惟安宛若虛脫地趴在床上。
本還沒什麼事的他,經過紀明焱的一番醫治後,他覺得他只剩下一口氣了。
紀雲汐用完晚膳回來。
吳惟安側過頭,眼睛跟著她動,有氣無力道:“……是我誤會了。”
紀雲汐輕嗤了一聲:“不見棺材不落淚。”
吳惟安歎了口氣。
他忽而道:“我今夜就走。”
紀雲汐猜到他是要借此去幽山取最後一味藥,但她卻沒想到他居然今夜就準備前往。
她微微訝異,下意識看向他背上被紀明焱包紮了一圈又一圈的傷:“你能走?”
吳惟安雲淡風輕道:“能,小傷罷了。而且你那金瘡藥確實不錯。”
吳惟安不是個逞強的人。
紀雲汐聞言也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這次去幽山取火翎鳥尾花,吳惟安只打算帶上毒娘子和紀明焱。
幽山四處有毒瘴,常年不散,進去的人,要麼身上有寶物避之,要麼自身本就是毒師。否則,沾之必死。
吳惟安身上有金蟾蠱毒,自然不懼。
而毒娘子和紀明焱,從小以毒為食,毒瘴對他們也無半點影響。
可吳惟安還是鬼使神差問道:“你要一起嗎?”
拿著筆寫寫畫畫的紀雲汐手一停,抬眼望過去:“我?”
吳惟安頷首:“嗯。”
紀雲汐懷疑吳惟安被紀明焱折騰到腦子糊塗了,她再次確認:“我不會武功,你要帶上我?”
吳惟安頷首:“嗯。”
紀雲汐:“……不去。”
吳惟安:“為何。”
紀雲汐無語:“我難道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
紀雲汐向來對以身涉險這事興趣不大。
再說了,她也不愛出門。
她非常討厭出門,特別是在古代這種不發達的地方。
從上京城來涼州,有時在路上,好幾天不能洗漱。
更何況是葵水來的時候,簡直能把她逼瘋。
而她算了算日子,葵水就在最近。
她更是不會出門的。
吳惟安沉吟了片刻:“你確實是累贅。”
紀雲汐:“…………”
吳惟安:“不過幽山雖危險重重,但幽山腳下的火翎村卻異常熱鬧,有不少武林高手在此地聚集。市集上也常常有一些稀奇的物件出售。你可以待在那。”
紀雲汐想都沒想就拒絕:“不去。”
吳惟安:“錯過這次,怕是短期內不會有機會。”
據他所知,紀雲汐長這麼大,基本沒踏出過上京城的地界。
他有點想讓她多看看。
可吳惟安不會知道,來自現代的紀雲汐,什麼沒見過。
她上輩子當了紀總後,反而沒前頭那般忙了,也有了空閑時間。
沙漠、草原、雪地、海邊、雪山聖湖、熱帶雨林,甚至極光。
這些風景,紀雲汐哪樣沒看過?
她上輩子很喜歡看海,各地有名的海都走過,有時海邊別墅一住就是一個月,最終海都看膩了。
紀雲汐依舊很堅決:“不去。”
吳惟安:“好罷。”
他再躺了一會兒,便開始起身安排‘身後事’。
在吳惟安開口說出今晚子時出發之前,沒有一人知道此事。
不過圓管事、毒娘子、雪竹、宅大人四人都習慣了。
很多打算,吳惟安向來不會事先告知,命令都下得猝不及防,基本很少給他們準備時間。
自然,也不會給敵人準備時間。
倒是紀明焱非常驚訝:“今晚子時?!可妹夫你今日剛受傷!此去幽山,路途遙遠,你身子骨可受得住?”
吳惟安笑了笑:“六哥放心,我現下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了。”
紀明焱還是很擔心,作勢要上去扒吳惟安的傷口,結果被毒娘子踮著腳尖一把揪住後脖子:“就你話多!子時就要出發,我們要準備的東西多著呢!”
紀明焱:“可是……”
毒娘子:“你再廢話,你就別去了!我和公子去就行,金蟾蠱毒我一人就能解,根本也就用不上你!”
紀明焱立馬道:“那不行,你們不能丟下我啊!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火翎鳥尾花!”
毒娘子罵罵咧咧的快步離開,紀明焱生怕自己被丟下,忙匆匆忙忙回了房,開始以狂風暴雨之姿收拾包袱。
收拾著收拾著,他忽而想起白日三妹和他說的,讓他做好去幽山的準備。
誒?
三妹好懂他妹夫啊。
而另一邊,吳惟安繼續吩咐剩下的三人。
他對宅長老道:“你護好府內。”
宅長老低頭:“是。”
眼見公子要和其他二人交代,他道:“公子,可還有我的事?我能回去睡了麼。我年事已高……”
吳惟安:“滾。”
宅長老無聲無息地滾了。
雪竹一臉羨慕地看著宅長老離去的背影。
而吳惟安繼續和圓管事交代:“你能解決的事你解決,若是你解決不了……”
圓管事直覺將公子的話補上:“若老奴解決不了,就等公子回來……”
“不。”他望著前方的燭火,輕聲,“你找夫人。”
圓管事抬起頭:“什麼?”
吳惟安語氣平平地重複了一遍:“若是你解決不了,你去找夫人。她應該能解決。”
圓管事頓了頓:“是指府衙之事,還是……”
“所有。”
吳惟安淡淡道。
圓管事一愣。
公子這是要把他們背後的勢力,告訴夫人呐。
圓管事臉色一凜,恭敬道:“是。”
而後,吳惟安看向雪竹。
原先冷若冰霜的臉上,忽而露出慈愛的面容。
雪竹今年十四了。
去年還矮他一個頭不止,可家裡夥食好起來後,雪竹又被紀雲汐那些丫鬟喂來喂去,個子如竹子般節節高,已經和他一樣高了。
吳惟安將人皮面具拿出來,遞給雪竹。
雪竹望著公子的臉色,心下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他猶豫地伸手接過。
吳惟安道:“這張人皮像我九分,我不在涼州這些日子,你就是我了。”
雪竹:“???”
吳惟安面具早就準備好了,可他一直沒物色到合適的人。
畢竟個子和他一樣高,又信得過的人,不太好找。
可前段時間他發現,這個小時候矮矮的雪竹,已經和他一樣高了。
吳惟安伸手,拍了拍雪竹的肩:“你辛苦了這麼多年,接下來躺床上好好‘養傷’罷。”
雪竹瞪大雙眼,露出幾分驚慌,幹巴巴道:“公子,我……”
“不能回絕。”吳惟安鬆開手,淡淡掃了雪竹一眼,“這是死令。”
雪竹的眼,光芒一寸寸消失。
讓他躺床上?
讓他一直躺床上?
讓他一直一直躺床上?!!
想到什麼,吳惟安又補充了一句:“你到偏房養傷罷,對外就稱,夫人怕弄傷我傷口,故而分房睡。而我不忍夫人睡在偏房,特地自己去了偏房。記下了?”
雪竹機械地點了下頭。
圓管事一旁聽著,還是不太放心:“公子,就讓我和雪竹跟著你們一道前往罷。”
他原以為,他們是要一起去的,可不曾想,公子就沒打算帶他們。
吳惟安:“我說了,你們留下。”
圓管事:“可是公子,此去幽州危險重重,老奴不太放心。我和雪竹不上幽山,就在火翎村等。”
雪竹聞言,跟著猛點頭。
吳惟安淡淡掃了兩人一眼:“我原先確實是這麼想的。”
雪竹的眼,下意識微亮。
“可是。”他垂眸,不知想起什麼,笑了一下,“……算了罷。”
圓管事道:“可是公子,毒娘子和紀家六爺輕功和毒功雖好,但身手次了些。”
吳惟安眉毛輕佻,冷笑:“你們就不次了麼?在我眼裡,你們也都是累贅。你說我是帶兩個累贅好,還是帶四個累贅好?”
圓管事徹底沒話了。
雪竹想起五皇子府那晚的事,也沒話了。
在公子面前,他們身手確實都很次。
公子其實,一向都不用他們保護。
離去之前,吳惟安道:“有什麼事,都聽夫人的罷。另外……”
他朝門口走去,聲音跟著悠悠而來。
“護住夫人。”
“謹記。”
……
知道他們三人要離開,紀雲汐也未睡下。
她讓寶福給三人都再確認一遍物資。
衣裳,一些急救藥材,當然,還有一些銀兩。
夜,愈發靜謐。
吳惟安提著包袱,立於房間,對紀雲汐道:“我讓他們有事都找你。”
紀雲汐頷首:“放心。”
吳惟安重複了一遍,一字一句道:“是所有事。”
紀雲汐微愣。
兩人之間說話一向不用說得很清楚。
紀雲汐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臉上露出一分訝異:“所有事?”
吳惟安低低嗯了一聲,淺淺笑道:“你不是一向很好奇我在做什麼?”
紀雲汐深深地打量著他。
半晌,她說了聲:“行。”
吳惟安抿了下唇:“走了。”
說完後,他轉身離開,可走了幾步,不知想到什麼,又去而複返。
吳惟安走到她面前,低下頭,在她耳側輕聲問道:“若是我回不來,你會如何?”
鼻尖均是他身上傳來的藥味,她透過他的左肩,望向外頭深深的夜色,面目平靜道:“為你立碑。”
“嗯。”他輕聲,“然後呢?”
紀雲汐抬眸,映入他幽深的眼眸中:“若能再尋到合適的人,另嫁。”
吳惟安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
真是沒良心啊。
他輕笑了聲,眼中幽深如海浪翻湧,一潮更比一潮高。
忽而,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重重咬上了她的唇瓣。
第74章 074
在吳惟安離開好一會兒後,紀雲汐的唇瓣依舊殷紅如血,舌和口腔壁還是微麻。
就像經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後,花蕊中依舊沾著雨水,花瓣微微發蔫。
紀雲汐躺在床上,難得沒有睡意。
當然不是為他的吻,而是為他做的事。
他居然讓圓管事和雪竹留了下來,把所有事都交給了她。
幽山毒瘴重重,山中盛產各式各樣的至毒之物。
那火翎鳥尾花,名字聽似很美,但這株花卻是幽山至毒。
從上京城到涼州的這一路中,六哥偶然和她聊過。
那金蟾蠱毒的解毒方子,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若是能撐過去,金蟾蠱毒便解。
若是撐不過去,兩樣毒在體內淤積,定然毒發而亡。
六哥這人確實不靠譜,但幽山對他來說威脅不大,紀雲汐沒什麼擔心的。
倒是吳惟安,確實有命喪幽山的可能。
他走前將所有事情交給她的深層含義其實是,若他真的出了事,他背後的勢力,也悉數交到她的手上。
事情好像都在按照她所設想,甚至特意引導的方向發展,但紀雲汐內心也沒太大欣喜,反而有些輕微的不安。
說是再另找一個,可合適的人,哪有那麼容易?
無論古今中外,一個處得來的朋友也好,一個合作愉快的生意夥伴也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更何況婚姻夥伴。
婚姻夥伴,相當於是處得來的朋友+合作愉快的生意夥伴兩者結合了。
無論從哪個方面,紀雲汐都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滿月酒是喜事,白發人送黑發人是喪事。
短短幾日之間,剛辦完喜事的謝家,又辦了喪事。
新知州大人的所作所為,讓涼州百姓內心安穩了許多。
可到底謝家積勢已久,知州大人如今療傷未愈,百姓們也不敢多做什麼,依舊靜靜觀望著。
只是,近日涼州城的廟裡,多了很多來燒香祈福的人。
大多數,都是為吳惟安祈福的。
謝家也低調了很多。
謝夫人更是在辦完謝斌的喪事後,病了一場。
她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圓潤的臉都廋了一圈,眼皮四周也是一片青黑。
她額間放著條白色毛巾,半臥在床上,嘴中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謝夫人攥緊擦眼淚的帕子:“老爺,我們絕不能放過吳惟安一家!”
謝家主看著也蒼老了好幾歲,他坐在床邊:“那是自然!斌兒的仇,當父親的一定給他報了!說來也實在可笑。”
說到這,謝家主冷笑了幾聲。
謝夫人有氣無力的問:“老爺,可是怎麼了?”
謝家主道:“這五日,那吳惟安可從沒踏出過房間半步!這個縮頭wu龜,一定是怕了!他以為他藉故躲在家中養傷,我就奈何不了他嗎?就算他燒成灰,我要把他挖出來,給我斌兒陪葬!”
同一時刻,涼州府衙後院,雪竹戴著面具,一雙眼含著希冀地看向紀雲汐:“夫人,我,能出門,嗎?”
剛剛北城門涼州軍的長官千總聽聞吳惟安受傷,過來拜訪。
故而紀雲汐特地來了偏房,和雪竹一道見客。
客人走後,紀雲汐也就準備走了。
臨走之前,雪竹忽而喊住了她。
她轉頭,看向床上躺著的雪竹。
不得不說,吳惟安的手藝活還是做得不錯。
無論是當初上京城的‘方遠’,還是他自己的這張臉,都足以以假亂真。
只是,他不會像雪竹這樣躺得如此平平整整。
那雙眼睛,也不會這般清澈幹淨,讓人一看便知。
這孩子,怕是憋壞了。
紀雲汐想。
雪竹是真的憋壞了。
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五天。
他已經五天沒掃地,沒刺繡了。
他就躺著,無聊得運轉心法。
可問題是,他平日掃地刺繡的時候,也能同時運轉心法呀。
而現在,他只能發呆!
紀雲汐將雪竹的怨念看在眼裡。
沒忍住,她輕輕笑了下。
雪竹眼睛愈發亮。
哪想紀雲汐語氣雖柔軟,仿佛哄孩子一般,但說出的話卻直接澆滅了雪竹眼裡的希冀:“怕是不能。”
雪竹到底不是吳惟安,不是緊急之事,還是少頂著這張臉出門的好。
得到回複後,雪竹便再也沒開口了。
他伸手,拉住蓋至胸口的被子兩角,默默地將被子蓋過頭頂。
紀雲汐望著仿佛給自己蓋裹屍布的雪竹:“…………”
她想了想,心中忽而有了個猜測:“你這五日,一直都躺在床上?”
聽到紀雲汐問話,已經蓋好被子的雪竹又默默將被子拉到了胸口:“除了去茅廁。”
紀雲汐:“…………”
她無言片刻,好心告訴他:“你可以起身在這間房內走動,只要在有人來前,回到床上便好。”
雪竹武功高強,人走到他房門幾百米,他就能有所感應,定然能來得及回床。
雪竹眼睛又亮了起來:“真的嗎?可公子讓我,躺著。”
紀雲汐:“真的。”
說完後,她沒再留下去,起身離開。
嘎吱一聲,房門被關上。
雪竹望著緊閉的門,思索了片刻。
公子讓他躺著。
可公子最後又說,讓他們聽夫人的。
而夫人剛剛說,他可以不用躺著,可以屋裡走動!
雪竹想通,當即翻身而起,拿出床底下藏著的掃帚和抹布,瘋狂清理起偏房來。
他忍了五日了。
每日,都有夫人的丫鬟姐姐來給他掃地擦桌。
可是!那丫鬟姐姐給的糖雖然很甜,可她真的掃不幹淨也擦不幹淨。
現下好了,雪竹裡裡外外打掃了三回。
三回後其實就很幹淨了,但雪竹實在憋得慌,又多打掃了三回。
而後,他又從床底下拿出他藏著的刺繡,盤著腿坐在床上,抓著繡花針,認認真真專心致誌心無旁騖地繡起了鴛鴦戲水圖。
這是繡給,這幾天每日來打掃,天天給他糖吃的丫鬟姐姐的。
那自從有了雪竹,就很少再打掃的掃地丫鬟叫阿央。
阿央心裡有個情郎,可她不會刺繡。但她又想給對方送一個繡著鴛鴦戲水圖的荷包。
故而,阿央自從知道雪竹繡得比布莊的繡娘還要好後,特地用了一包糖,偷偷摸摸讓雪竹答應給她繡一個荷包。
當然,雪竹留了一分心神在門外。
只要感覺到有人要進來,他能瞬間將東西塞回床底,而後再躺回去。
這邊雪竹在刺繡,那邊圓管事見紀雲汐從雪竹房中出來,便拿著一木箱信去找了紀雲汐。
“夫人。”圓管事恭敬作了一揖,而後將一箱信放在了紀雲汐面前的桌上,“這是要處理的信件。”
紀雲汐看向那箱子。
箱子大概有半尺長,可裡頭堆了滿滿當當的兩摞。
加在一起,起碼有幾百封信。
紀雲汐靜靜地看著,什麼話也沒說。
可圓管事卻感受到了一絲涼意。
他輕輕咳了咳,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公子,而後愈發恭敬:“公子走前說,若您能處理,就幫著理一理。若理不了,讓公子回來再理就好。”
紀雲汐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笑:“他上次什麼時候理的信件?”
圓管事道:“應是在青州的時候。”
是了。
從上京城到青州的路上,紀雲汐在考慮布莊分店時,他也在回信。
但從青州到涼州的路上,紀雲汐從沒再見他打開過一封,他要麼在吃要麼在睡。
那時紀雲汐並沒覺得有什麼。
可直到此刻,紀雲汐突然間就明白了。
媽的。
他估摸在青州那晚之後,就想好了在涼州的一係列安排。
包括將事情丟給她這一件事。
他料到她不會拒絕。
紀雲汐確實也不會拒絕。
機會擺在她面前,她當然要知道他平日都在做什麼,他背後到底是什麼樣的勢力,他去上京城又是為了什麼。
單純的升官發財?
她不信。
紀雲汐閉上雙眸,平緩了一下,問圓管事:“信件既如此多,那你為何今日才給我?”
圓管事也不明白,他只能老實回答:“也是公子交代的。”
紀雲汐微微蹙眉。
可忽而,她就明白了。
說來也巧,她在他走那晚來了癸水,今日差不多結束。
媽的。
紀雲汐又罵了一句。
這男人還是死在幽山,別回來了!
圓管事大氣都不敢喘。
說來也奇怪,公子武功高,他有些怕公子也就算了。
可為何夫人半點身手都沒有,可圓管事內心也有些忌憚。
夫人平日對那寶福態度很好,說話輕聲細語的。對雪竹也不錯,像哄孩子一樣。
圓管事還以為夫人挺好相處,可直到如今,他真正找紀雲汐後才發覺。
夫人和公子,難怪能成為夫妻啊。
紀雲汐淡淡掃了圓管事一眼:“你還有事?”
圓管事在心裡輕歎了一聲,心想公子如今倒是無事一身輕,可害苦了他啊。
圓管事唇動了動:“還有一事。”
紀雲汐:“說。”
圓管事老臉更顯得蒼老了一些:“公子手底下有幾個小鏢局,但近來江南雨水多,鏢局運的糧鏢都潮了黴了。糧莊的老闆,讓賠錢……”
紀雲汐先是挑眉:“他手下居然還有鏢局?”
圓管事斂目:“是。”
紀雲汐眉微蹙:“既在江南,又是雨水季節,那他為何不提前預防這些事?”
圓管事:“這,公子一向不管這些事,都是鏢局那邊的人在管的。”
紀雲汐沉默半晌,語氣帶上不加掩飾的鄙夷:“那他管什麼,管掏錢?”
紀雲汐伸手指了指那木箱子:“還有回信?”
圓管事不說話了,只當默認。
他本來想為公子維護一下的,可想了想,也沒什麼好維護的。
半晌後,圓管事腆著老臉道:“夫人,賭坊和布莊的錢都用在了別處,而那鏢局加起來大概要賠個兩千兩……”
紀雲汐淡淡瞥了他一眼。
圓管事心中一跳,忙道:“不,一千兩便夠了。”
紀雲汐似笑非笑:“怎麼,這也是你家公子交代你的?”
圓管事忙搖頭,他終於可以維護一下公子了:“不,夫人誤會了。老奴之所以報高了價錢,是為了防公子私藏錢財。公子向來有這個習慣。老奴剛剛只是順口,一時之間沒改過來。公子從未這般交代過,還望夫人勿要誤會。”
紀雲汐:“…………”
她扯了扯嘴角,沒說給也沒說不給,反而道:“你先把賬本給我看看罷。”
圓管事一頓:“?”
賬本這東西,雖看似只有銀錢往來,但其實能看出很多東西。
紀雲汐望著他:“不能?”
圓管事想了想:“能,老奴這就去拿。”
很快,圓管事便拿了一本很厚實的賬本。
賬本看似有些年頭了,縫縫補補的,看起來用力一翻就會散架。
第75章 075
紀雲汐安靜半晌,翻開了第一頁。
圓管事屏住呼吸看著紀雲汐的手,生怕她把這賬本給翻破。
這賬本用了八年,是當年公子滅了某個小門派之時,從對方的賬房裡隨手拿的。
一拿就是最厚那本。
早年間,圓管事就想換本新的了。
但公子說,都沒寫完,為何要換?
不過紀雲汐倒是翻得挺小心。
翻開的第一頁第一行寫著:
佑昌一十二年二月初二進一百零七兩四小峰宗
佑昌一十二年三月初二出八十兩小雪竹藥錢
看到這裡,紀雲汐微微挑眉:“小峰宗是?”
圓管事如實道:“一個小門派,十年前就沒了。”
紀雲汐:“你家公子是特地為了救雪竹去滅的小峰宗?”
圓管事搖頭:“不是,是先去滅了小峰宗,公子順手把關在山洞中的雪竹也撿了,說雪竹根骨佳。”
紀雲汐:“…………”
她沒再說話,一頁一頁翻過。
安靜的臥房內,紀雲汐的問話聲和圓管事的回答聲時不時響起。
紀雲汐看到一條和宅長老有關的出賬:“花了二十三文買木材?”
圓管事很詳細地將當年的來龍去脈悉數講了:“是。當年公子和宅長老一起被圍堵,就此結識。之後宅長老說起,若是能供他吃喝不讓他出門與人打交道,還能給他一條便於攜帶能放蛇皮袋裡的小木凳,他願誓死追隨。”
那時圓管事也在場。
他很確定,宅長老只是說笑,沒當真。可公子當天就去買了木材,做了條小木凳,也就是現在宅長老一直帶著的那條。而後,半是脅迫地讓宅長老認了自己說的玩笑話。
翻到大概四分之一的位置,紀雲汐就心中有數了。
那些年,他天南地北的闖蕩,遇見合適的人就想辦法收至麾下。
無論是根骨奇佳的雪竹,還是想進親王府當差的乞丐。
只要他覺得有用,他都會想辦法讓這些人,成為他的羽翼,而後心甘情願成為他手裡的棋子。
如何甘願,只要他手中有他們想要的。
這其實和紀雲汐一直以來的做法差不多。
就比如‘方遠’,比如青簾姑娘,諸如此類。
只不過,紀雲汐要這些人的目的是賺錢,而他呢?
他在大瑜朝的各地挑了不少好蜘蛛,這些年潤物細無聲的隱在暗處,結了不知多少張網。
而他這張大網,到底為何而結,又要通往何方?
這個答案,想必圓管事也不知曉。
紀雲汐也沒有問出口,她把賬本闔上後,也沒還給圓管事,便讓對方退下了。
而後,她開始翻他的那些信件。
都是他的那些棋子,在結網的路上遇到了各種各樣的難題,來尋求答案和解決辦法的。
既然答應了幫他代為處理一段時間,紀雲汐自然不會敷衍。
她接下來三日,都窩在臥房中幫他處理信件。
結合賬本,連帶著這些信件看下來,紀雲汐大概明白吳維安背後勢力的運作方式了。
他在各地,開了很多家小鏢局。
如今大瑜大鏢局共有三家,其中以宜陽鏢局為首。
宜陽是四大世家之一的許家祖墳所在地,鏢局的頭雖不姓許,但和許家脫不了幹係。
故而宜陽鏢局,有許家在背後撐著。
而許家,與太子李家,紀家,以及如今已經徹底沒了生息的楊家,是大瑜四大世家。
許家並不參與奪嫡一事,許大人只效忠於皇室,皇位上坐著的是誰,他便聽從誰。
而紀雲汐和許家人的關係還行,故而她的開泰莊和當鋪的一些珠寶物資,都是和宜陽鏢局合作的。
除了這三家鏢局外,各地都還有一些小鏢局。
大概一半,都是吳惟安名下的。
雖然每個鏢局都賺的不多,有幾家鏢局還年年虧損。
但是勝在數量多,加起來也是一筆挺可觀的收入。
可惜,這些錢又被流通到各處的蜘蛛網上了。
蜘蛛要吐絲,便要吃蟲子。
那些錢,就是拿來買蟲子喂蜘蛛。
而那些網,只要吳惟安願意,便可以為他產生源源不斷的財富。
可他從未輕易動過,故而至今沒有人能察覺各地這些網的存在。
哪怕雪竹宅長老毒娘子他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唯一清楚的人除了他自己,便是圓管事。
現下,多了一個紀雲汐。
吳惟安的那些信,並不太好回複。
有些涉及到朝堂格局,牽一發而動全身。
紀雲汐每回落筆之前,都要細細思索很久,有些甚至她也沒想好該怎麼回,索性放到一邊,讓他自己回來弄。
否則一旦出錯,後果不堪設想。
這也是她為什麼從來沒有試圖經營官場的緣故。
雖說大瑜朝民風開放,但女子依舊不能為官。
可紀雲汐不同,她身後有太子黨的那些大人們,她完全可以隱在暗處,通過那些大人影響朝堂格局。
但紀雲汐搞不來官場這種太過於彎彎繞繞的事,她還是喜歡直接一些的商場。
至少賺沒賺到錢,是很直觀的事。
可官場上,升官就真的好嗎?被貶就真的不好嗎?
禍兮福兮,有太多可能,很難說得清。
紀雲汐向來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
一天將要過去,此刻又到深夜。
一旁的夜明珠依舊很亮,可外頭的月,已上柳梢頭。
紀雲汐打了個哈欠,放下手中的筆,右手舉高而後彎曲手肘,左手從背後往上伸,兩只手腕握在一起,拉了拉肩背。
她看了看桌上。
處理了三日,她也只處理好了一半。
紀雲汐輕歎了口氣。
明明想讓她知道他的事,可又不好好說,非得給她這麼一堆信,借管事的口告訴她。
到底年紀小。
和學生時代揪女孩辮子的男生有什麼區別?
幼稚。
紀雲汐單手撐著頭,看了看,離睡還有點時辰,反正她左右也無事幹,又伸手拿了一封。
可信剛打開,她便挑了挑眉。
這信明顯不是最近才寫的,想來寫了有些時日了,信紙發了黃,裡頭的墨跡也微淡。
而且信的內容,並不是詢問,是催債。
這信把自己的情況說得分外慘烈,說上頭有□□十老母,下有尚還不會說話的孩童,而在最後,小心翼翼的問了句,上回的差銀何時能給。
紀雲汐冷臉看完,又去拿了一封,翻開,果不其然,差不多的內容。
而後她從剩下的一半中,隨機抽了好幾封,都是類似催債的信件。
紀雲汐冷笑幾聲,忽而提筆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而後她拿起剩下的一半信,去找了圓管事。
圓管事看到她手上的信,還不待紀雲汐開口,便主動道:“稟夫人,這些都是公子走前特意交給老奴,讓老奴放在最後一並給您的。”
這些信,都是各個地方的弟兄們往年寫給公子的。
公子一封未回,最終弟兄們也都不寫了,直接一層托一層的,最終托到了圓管事這。
圓管事這才特意多向吳惟安要銀錢,而後偷偷摸摸還給這些弟兄。
不曾想,公子都留著信。
也不曾想,公子都留給了夫人。
紀雲汐抓著那把信,看向圓管事,忽而道:“你家公子走前,說過都聽我的罷?”
圓管事突然間有了些不好的預感:“是。”
紀雲汐點頭,將那張紙遞過去:“這樣,你讓這幾個地方鏢局的人都立馬動身前往涼州。”
既然他那麼不客氣。
那她自然也不和他客氣了。
宜陽鏢局是許家,而許家只聽皇帝的。
她的開泰莊,怕是和宜陽鏢局合作不了多久了。
那她何不自己弄一個涼州鏢局出來?
圓管事看了看。
紀雲汐挑的那幾家鏢局,都是公子手頭最賺錢的幾家。
也就是,身手最好的幾家。
而這些人,身份也不太一般,公子一向不見。
不過,圓管事看著紀雲汐的臉,最終決定,把這個難題留給公子罷,他就不觸黴頭了。
公子這次,已經給他留了太多難題,他還一個回去,也不過分。
畢竟等這些人到涼州時,公子怕是也能回到涼州了。
第76章 076
轉眼間已是四月十二。
涼州城裡的土地廟,不少百姓都在燒香拜佛。
清河郡隸屬涼州,離涼州城大概十五公裡。
桂大姐今年剛滿三十,特地從清河郡到涼州城裡遊玩,路過土地廟,順便進來拜拜。
百姓們都說,這涼州城城南的土地廟,靈驗的很。
她跪於蒲團之上,小聲念道:“土地公公在上,望護佑我那兒在軍中吃好睡好少被罵,也望涼州城今年務遭水患,都平平安安的。”
一旁,婦人們一邊理香燭,一邊交談。
“你剛剛可有讓土地公公保佑吳大人快些好起來?”
“那是自然,這將近一月,我只要空了就過來拜拜。若不是吳大人,這謝家怎麼可能會倒,如今我家閨女,都能上街替我跑腿買些物件,總算不用躲躲藏藏,生怕被那謝斌搶去!”
“說來,我們百姓日子是好過了,可吳大人就苦了啊。你說說,他那日在法場剛被刺殺,在府中養著傷呢,那謝家家主居然還買凶去府衙後院,硬生生又給吳大人刺了一劍!”
“聽說後頭那劍差點刺穿心口,吳大人差點咽氣!還好,多虧這土地公公保佑,大人逢凶化吉,還是醒了過來。”
說到這,那婦人又朝上頭的土地公公拜了拜。
婦人旁邊的大嬸也跟著拜了拜,又湊過去神神道道的:“我隔壁那家的瞎婆子,你知道罷?”
婦人點點頭:“聽說給人看命準得很。”
大嬸道:“不錯,那瞎婆子說了,吳大人就是以己之身,來救我們涼州於水火之中的。你想想,大人受了傷,謝斌被砍了頭。大人之後又受了傷,謝家刺殺朝廷命官,直接被捕快們抄了家。”
婦人:“聽說那謝家主和謝夫人提前跑了,現下還未抓捕歸案呢。”
大嬸道:“這就不用擔心了,等吳大人養好傷,那謝家主和謝夫人能逃到哪裡去?”
桂大姐聞言,好奇地湊過去:“你們說的可是新上任的知州大人?”
婦人和大嬸偏過頭來:“是啊,你不是我們涼州城裡的人罷?看你好像不知。”
桂大姐點點頭,爽朗道:“我是清河郡人士,不過我那死去的夫君是涼州城的人,他死後我就回娘家過活了。我聽說,那知州大人的夫人,是紀家的小姐?”
婦人和大嬸點點頭:“是姓紀,街頭那家新布莊店,就是夫人開的。大人是好大人,夫人也好。那布莊衣服又好又便宜,你可以去瞧瞧。”
桂大姐:“那這我得去看看!紀家都是善人啊!紀家二爺可是定遠將軍,我兒便在定遠將軍下當差!”
定遠將軍驍勇善戰,這些年駐守邊州,護佑大瑜。
哪怕是涼州的百姓,也聽過這名頭。
幾人湊在一起,聊了起來,瞬間一見如故,拜完土地公公後,便一起去了布莊,陪桂大姐挑衣裳。
府衙後院。
晚香匆匆走進臥房,稟報道:“三姑娘,青州那邊飛鴿傳書,我們運往上京城的鏢,在青州城外又被搶了。”
紀雲汐眉眼一片冰冷:“這是第五回了罷。”
晚香道:“是。”她從袖中拿出一封信,“這是宜陽鏢局傳過來的信件。”
紀雲汐伸手接過,她低頭看著,一時之間沒拆。
她大概猜到裡頭會寫什麼。
“你去將圓管事和寶福喊來。”
“是。”
目送晚香離開,紀雲汐才拆開信件。
這信是宜陽鏢局的大當家親自寫的。
三姑娘親啟:
鏢被搶五回,宜陽鏢局難辭其咎,相應賠償在十日內補齊。可宜陽鏢局實在能力不足,日後恐怕無法再接紀家鏢,還望三姑娘海涵,另尋能人。
紀雲汐來來回回看了兩遍,而將信重新放回去。
剛好,圓管事和寶福也到了。
紀雲汐先問圓管事:“我讓你查的何人搶我紀家鏢,你可查到了?”
圓管事作揖:“查到了,是北山劍派的弟子。”
謝夫人的親哥哥是北山劍派的長老之一。
紀雲汐輕笑:“原來是謝家。”
這段時日,府衙後院經常有人意圖行刺,來的人也都是北山劍派的弟子。
剛巧吳惟安一直在家養傷,日子太久有些說不過去,紀雲汐將計就計,幹脆讓‘吳惟安’再受傷一回,順便抄了謝家,一了百了。
沒想到,既然讓謝家主和謝夫人跑了。
紀雲汐對付謝家夫婦,用的都是涼州府衙的人,她和他自己的人,她一個都沒用。
這府衙的捕快,實在太過無能。
而跑了的謝家夫婦,居然轉道去搶了她的鏢。
紀雲汐原以為會在宜陽鏢局動手腳的人會是皇帝,可她真沒想到,最終居然是謝家先動的手。
還好,她早有準備。
紀雲汐問寶福:“鏢局那邊,可都安排好了?”
寶福點點頭:“小姐,都安排好了,昨日幾家鏢局的人都到了。只是——”寶福面上不喜,語氣很是嫌棄,“我剛從鏢局那邊過來,鏢局隔壁的鄰裡,都來找我。說鏢局的人,半夜都不睡覺,在鬼哭狼嚎擾民得很!我今日和鏢局的人說了,可他們根本不當一回事!小姐,我正要找您呢,您快過去看看罷!”
圓管事聞言,咳了一聲,忙低下頭。
紀雲汐朝他看了一眼,對寶福道:“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半個時辰後出發。”
寶福應了下來,和圓管事轉身離去。
寶福先去了馬廄那頭,剛好丫鬟正在給馬喂草。
她吩咐道:“小瑩,夫人要出門,你趕緊去準備車架。”
小瑩忙道:“哎。”
而後寶福邁著步伐,直接朝後廚而去。
毒娘子不在,後廚如今是紀雲汐的廚娘在備膳。
廚娘見寶福進來,忙道:“寶福姑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這個點,可有何事?”
寶福揣著手:“你備些糕點茶水。”
廚娘:“哎,可是小姐要用?”
寶福小眼微眯:“不是,給姑爺的。”
廚娘愣了愣,看向寶福:“給姑爺的?!”
寶福不喜姑爺這事,府中這些丫鬟都知曉。
寶福也從未親自來說過,要給姑爺備糕點。
廚娘一邊去備食,一邊道:“寶福姑娘,您如今可是覺得姑爺也不錯了?”
寶福癟了癟嘴,敷衍嗯了一聲。
姑爺在涼州做的那些事,寶福都看在眼裡。
寶福也承認,姑爺可能確實是個好官。
但寶福還是一如既往的覺得,姑爺配不上她家小姐。
廚娘道:“姑爺真的不錯,若不是給小姐擋那一劍,他也不會來來回回養傷這麼久。”
寶福冷哼:“若不是因姑爺,也沒人會傷小姐啊。”
廚娘一窒。
寶福伸手,將廚娘手上的糕點端上就走。
她之所以親自給姑爺送糕點,是寶福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覺得姑爺在裝病。
每一回,寶福去偏房送東西,姑爺都背對著她躺著,一動不動,看似昏迷。
可每一日,廚房送過去的飯菜糕點,都被吃得幹幹淨淨,一點不剩。
昏迷重傷的人,食欲這麼好?
這些時日,小姐每日都睡得晚。
小姐不僅要操心布莊鏢局,還要幫著姑爺回信。
而姑爺,若確實是裝的,那真的是太過分了!!
在寶福氣勢洶洶地往偏房殺來之時,床上的雪竹一臉驚喜的看向出現在房中的人:“公——”
吳惟安以指置於唇間:“噓。”
他在房中四處走動了一下,問:“最近可有發生何事?”
雪竹每日在房中活動,甚少出門,不過只在某個夜晚出了門,假裝被‘刺’。
他便將此事和吳惟安說了。
吳惟安三言兩語就大概猜到了,他問:“你覺得府衙的那些捕快如何?”
雪竹認真想了想:“太差了。”
吳惟安同意:“故而謝家夫婦應是還沒抓捕歸案。你先找到這些在外追捕的捕快,帶著他們將謝家夫婦緝拿歸案罷。”
雪竹憋了一個月,早就憋壞了,忙道:“是!”
說著他就要開門而去。
吳惟安喊住了他,指了指開著的窗:“走這裡。”
雪竹:“哦。”
雪竹人剛走,吳惟安便聽到了氣勢洶洶的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只有他夫人旁邊的那丫鬟了。
說來實在遺憾。
為什麼來的不是她呢?
吳惟安爬上床,蓋上被子,面朝裡頭,勾了勾唇角,在想。
她何時能發現他回來了?
寶福推門而入,將手中的糕點放至桌上。
她盯著姑爺的背,走過去,挽高了袖子,臉上露出點猙獰的神情,就想去扒吳惟安的背。
她倒要看看,姑爺的傷,是不是真的很嚴重!
可手剛伸過去,便聽到紀雲汐在門口喚道:“寶福。”
寶福一頓。
紀雲汐又喚道:“快些,走了。”
寶福無奈,只得轉身關上門離開,朝前頭的紀雲汐跑去:“小姐,不是說半個時辰嗎?”
紀雲汐問她:“你去姑爺房裡做什麼?”
寶福咬牙,湊到近前:“小姐,我覺得姑爺在裝病,他就想顯得自己傷得很重,讓小姐您愧疚!小姐您可千萬別被騙了!”
紀雲汐好笑地看著她:“知道了。”
寶福嗔怒:“小姐!奴婢說的,您就不能當真嘛!”
紀雲汐問道:“寶福,你為何不喜姑爺?”
她那些丫鬟,潛移默化中都已對吳惟安改觀。
時不時瞞著寶福,給吳惟安安排好的衣食住行。
可唯獨寶福對他的厭惡,一如既往。
寶福嘀咕:“我覺得姑爺這人假得很,沒什麼真心。”
紀雲汐笑了笑:“知道了,總之以後你離姑爺遠一些罷,不用去查他。”
寶福抬起頭:“小姐……”
紀雲汐伸手拍拍她的頭:“記住了麼?”
寶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悶悶不樂道:“記住了。”
紀雲汐請了六家鏢局回來。
每家鏢局大概二三十人,她盤下了連在一塊的三處宅院,剛好能住下。
正是下午時分,豔陽高照。
中間那處庭院,三幫人馬各自成營,每幫人前頭都站著一名男子。
其他剩下三幫人馬,沒敢湊上去,就在旁邊圍觀。
為首的三位男子,大概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紀,容貌上乘,身材上乘,武功上乘。
一人白衣,一人青衣,一人綠衣。
白衣那位風度翩翩,手裡拿著把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綠護法,好事不能你一人占著罷?”
旁邊的青衣男子手裡拿著把劍,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綠衣男子腰上纏著根鞭,聞言笑道:“為何不能?先來後到的道理,你們不懂麼?”
白衣:“說起先來後到,當日宮主可是先領的我,我身為大護法,你們兩位,都得讓讓啊。”
綠衣:“笑話,我們武林中人,哪有論資排輩的道理?一切都憑本事說話!”
話音剛落,未曾說話的青衣提著劍就朝綠衣刺去。
綠衣腰中鞭子瞬間甩出去,勾住青衣的劍,身子往後翻身一躍。
上好的劍嗡鳴陣陣,鞭子難以靠近。
眼看那劍反而要向鞭子而去,綠衣忙收了鞭。
一旁的白衣見此,趁機拿著扇就朝綠衣偷襲而去。
綠衣大聲:“白護發,你我二人都不如青護法,我們二人理應先聯合將青護法打敗,再一決高下!”
白衣聞言,手中扇子依舊朝綠衣而去。
綠衣大罵一聲,剛準備避讓,便見白衣的扇子忽而調轉了方向,朝青衣而去。
綠衣見此,立馬跟上,和白衣一起,圍攻青衣。
青衣漸漸不敵,臉上露出怒容:“卑鄙!”
三人鬥得水火不容,正處關鍵時刻。
紀雲汐的馬車在院外停了下來。
大門嘎吱一聲被打開,紀雲汐緩緩走了進去。
說時遲那時快,三名護法立馬落地。
見到門口紀雲汐時,三人稍稍愣了下,而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下一瞬。
白衣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恢複風度翩翩的模樣。
綠衣梳了梳自己的發髻,臉上露出點長輩慈祥的笑。
青衣不動聲色側了下身子,露出各位精緻的左臉,目光帶著打量地朝紀雲汐而去。
他們在打量紀雲汐,紀雲汐也在打量他們。
她看著院中這濟濟一堂的人,而後視線一一略過那容貌出眾的三人。
院中的人隱隱將這三人簇擁在中間。
哪怕紀家兄長個個容貌都不錯,但紀雲汐看著這三人的臉,還是輕輕挑了挑眉。
這三人的臉,雖說看不太出歲數,可身上氣質帶著歲月的痕跡,多了點成熟,大概三十上下的樣子。
紀雲汐心下訝然。
若不是親自過來看到這一幕,紀雲汐實在是想不到,吳惟安手底下最厲害的三家鏢局的當家,居然都是各有特色的美男子。
寶福向來不被美色所誘惑,見到這些人又聚集在院中,而且把院裡草木踐踏得一片狼藉,她叉著腰就罵道:“我今日上午就和你們說過,讓你們安分些安分些!莫要聚眾喧嘩,莫要破壞宅院,可你們是沒長耳朵,聽不懂人話嗎!”
江湖人士行走江湖,被罵幾句就跟撓癢癢似的。
院中的人充耳不聞,反而都興致勃勃地打量著紀雲汐。
白護法自詡是君子,和善的問:“你可就是雲汐那孩子?”
聽到這人對她的稱呼,紀雲汐眉眼輕動。
這親昵的問話,這人和吳惟安什麼關係?
白護法如此,綠護法也不甘示弱:“快些進來,在門口站著做什麼。其實那日你和……大婚,我們就想來。可你們婚期實在太趕,我們來不及。”
紀雲汐聞言也笑:“確實有些趕。”
她不動聲色地走進去,和三位護法一起步入了正廳。
本來紀雲汐召集這些人,只是純粹為了生意。
可現下,說不定還能知道些什麼。
她那夫君,秘密可多著啊。
紀雲汐在主位坐下。
青衣男子跟著在坐邊坐下。
綠衣本也想坐這個位置,可被青衣快了一步,他忍耐著勉為其難朝右位而去。
可那裡,白衣剛坐下。
綠衣閉了閉眸,無奈在青衣旁邊坐下了。
紀雲汐將這些看在眼裡,而後開口道:“此番請諸位過來,是為了組建涼州鏢局。開泰莊在我名下,一向用的都是宜陽鏢局。可最近,我開泰莊的鏢接二連三被搶,那宜陽鏢局貌似……不是很行。”
說完後,她拿起茶盞,輕抿了口。
聽到這,白衣微微一笑,搖了搖扇子:“不錯,那宜陽鏢局確實不行。”
青衣抱劍點頭。
綠衣冷哼:“那宜陽鏢局,不就借著背後有許家撐腰,江湖上的人都看許家的面子,才不搶他宜陽的鏢。否則,宜陽鏢局的人,怎麼可能守得住鏢。”
紀雲汐跟著笑了笑:“聽三位大當家這般說,我就放心了。我想將涼州鏢局做大,不止開泰莊,剛好謝家有一條走西域的線,也要用到鏢局。故而才將你們六家彙集在一起。”
聽到這,那三人對視了一眼,面色都有猶疑。
他們原以為是惟安叫的他們,可聽到現在才知道,此事貌似與惟安無關。
雖不知為何雲汐也能通過圓護法聯絡到他們,但三人都第一時間拒了。
白衣:“雲汐,若你有鏢要找我的鏢局,我定然上刀山下火海,但若是重整涼州鏢局,那就恕白伯伯難以從命了。”
青衣:“我不可能入涼州鏢局。”
綠衣:“我不可能和他們兩家鏢局共存。”
紀雲汐耐心聽完,也不急。
她想了想賬本中這幾位大當家的差銀,眼中光芒微閃,娓娓道:“涼州鏢局設三位當家,大當家一月三百兩俸銀,二當家一月二百兩,三當家一月一百兩。三位不同意的話——”她看向另外三家鏢局的大當家,“你們三位意下如何呢?”
席間六位大當家,呼吸忽而一窒。
這六家鏢局,賺的銀錢都不少。可每一分都被圓護法拿捏著。
就算是白青綠三人,一個月也就五兩銀錢。
另外三家大當家看了看當頭的三位,其中一位鼓足勇氣道:“我願意。”
其他二位也紛紛跟上:“我也願意。”
開泰莊的鏢,可不是他們運的那些糧鏢,糧鏢是最為吃力不討好的。容易潮和發黴不說,還賺不了多少銀錢。
可開泰莊的鏢,都是上好的珠寶字畫啊!
白衣擰眉,瞥了那三人一眼。
三人默默別開了視線。
青衣忽而開口:“涼州鏢局的大當家,我來罷。”
綠衣看過去:“你憑什麼當大當家?大當家只能是我!”
白衣風度翩翩一笑:“我比你們都年長一歲,自然我為長。”
廳中氣氛瞬間變了,一時之間劍拔弩張。
青衣握住了劍,綠衣也纏緊了鞭子,白衣闔上了扇子。
晚香渾身一凜,下意識就護在了紀雲汐前頭。
紀雲汐朝她搖搖頭,開了口:“我看你們都想當大當家?既是如此,給大家半個月的時日,讓我看看你們誰合適罷。”
說完後,紀雲汐放下茶盞,便抬腳離開了。
吳惟安日夜兼程,路上基本沒闔過眼。
他躺在偏房睡著了。
他是丫鬟來送晚膳時,才被吵醒的。
吳惟安咳嗽著起身,虛弱地問道:“夫人呢?”
丫鬟微微驚訝,這還是這一個月來,姑爺第一次爬起來,想來傷好多了。
她忙回道:“夫人還未回來。”
吳惟安哦了聲:“待夫人回來,你和她說一聲,就說讓她來偏房一趟。”
丫鬟應了聲是,恭敬退下。
紀雲汐從鏢局走後,又去了趟布莊,還特地到謝家被抄的商鋪看了看。
而後在涼州最好的酒樓吃了一頓,才回的府衙。
她剛到,丫鬟便上來,朝她福了福身:“夫人,姑爺喚您去偏房一趟。”
聞言,紀雲汐眉頭輕皺,她停下腳步:“姑爺喚我去偏房?”
丫鬟:“是,今日奴婢去送晚膳,姑爺交代奴婢的。”
紀雲汐抬頭,望向不遠處偏房所在的方位,若有所思。
半晌,她斂目:“知道了。”
偏房之中,吳惟安聽到了紀雲汐的聲音。
原本懶懶躺著的他,忽而躺得平平整整,將被子拉高,遮過了發頂。
可他等啊等,等啊等,也沒等到紀雲汐。
那頭,紀雲汐回了臥房,拿了寢衣,去浴房洗漱。
待她洗漱回來時,臥房的床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平平整整躺著,被子拉過頭頂,和雪竹睡眠習慣一模一樣。
紀雲汐盯著那人瞧了好幾眼,到一旁拿了些東西,一步步走到床前。
被子下,吳惟安的唇剛剛揚起,一大疊信直接朝他的臉呼嘯而去。
第77章 077
半月前,幽山。
潮濕陰暗的山洞中,吳惟安睜開了眼。
體內金蟾蠱毒和以火翎鳥尾花為主藥的解藥,兩股藥性在他體內經脈衝撞了整整三日。
渾身經脈被斷,而又重塑,宛如剔骨新生的疼痛,比以往每回蠱毒發作疼上千倍萬倍。
可到底,他還是挺過來了。
一如十八年前降生,一如早年間遊走在生死邊緣。
真到了這一刻,吳惟安的內心,反而比任何時刻都要平靜。
沒有太多欣喜,和往常的日子也沒什麼不同。
吳惟安擦掉滿頭的汗,起身出了山洞。
他仔細辨別了一下,聽到不遠處紀明焱和毒娘子說話的聲音。
紀明焱:“阿毒姐!這條蛇的蛇皮好漂亮,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蛇,你說我要不要帶回家養?”
毒娘子提醒他:“我們回的是涼州,不是上京城。你沒自己的庭院,你確定夫人會讓你養?”
紀明焱吞了口口水:“可是,它真的好漂亮啊。”
毒娘子:“確實不錯,這應是七彩蛇。在火翎村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紀明焱:“可我捨不得賣。”
毒娘子:“它還不是你的呢。鹿死誰手,還尚且未知!”
話音一落,有破空聲傳來,想來是毒娘子出手了。
可幽山的七彩蛇也不是吃素的,它早早就預知到了危險,在毒娘子朝它衝去時,飛快逃竄,直直朝吳惟安遊走而來。
七彩蛇似乎感知不到吳惟安身上的氣息,徑直從他腳邊遊過。
吳惟安伸腳,直接踩住了蛇的頭。
他控製著力道,沒把蛇踩死。
蛇掙紮蠕動,可怎麼都掙脫不開。
轉眼間,毒娘子和紀明焱一前一後到了。
看見吳惟安,兩人眼睛都亮了亮。
毒娘子喊了聲:“公子。”,把‘你沒死啊。’咽回了喉嚨。
紀明焱:“妹夫,你終於醒了!我和阿毒姐可怕你醒不過來了!”
吳惟安淡淡嗯了聲。
他沒感覺到這兩個人,對他有多擔心。
這幽山對紀明焱和毒娘子來說,那是滿山的寶。
三日前,他們急匆匆摘了火翎鳥尾花,給吳惟安弄瞭解藥,給他灌下去後,便馬不停蹄漫山遍野摘草捉蟲去了。
毒娘子和紀明焱飛到吳惟安腳邊,蹲在那裡看蛇。
紀明焱仰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吳惟安:“妹夫,這蛇能送給六哥嗎?”
毒娘子也仰頭:“公子,七彩蛇能賣兩百兩,我們一人一百兩可好?”
吳惟安眉毛輕佻,他彎腰,將蛇抓了起來,遞給了毒娘子:“我七你三。”
毒娘子從齒間擠出一個好字,接過了蛇。
紀明焱那雙眼裡都是渴望:“妹夫,這蛇你可以賣我,我買呀!我用兩百兩向你買!”
吳惟安問他:“六哥,你欠雲娘多少銀兩了?”
紀明焱撓了撓頭:“沒記,得回去問寶福。”
吳惟安勾了勾唇角,抬頭看了看被參天大樹遮蓋住,以至於不見天日,難以根據日頭算時辰的天。
他道:“走罷,啟程回涼州。”
紀明焱啊了一聲:“這就走了嗎?”他四處看了看,明顯不太捨得離開幽山。
毒娘子道:“公子,這山裡很多蟲草都能賣不少銀錢。”
吳惟安微微頓了頓:“既是如此,你們自己看著辦,我先行一步。”
離開涼州有些時日了,他得盡早回去。
今晚月明星稀。
涼州府衙後院,有三人悄無聲息潛入。
赫然是白日的白衣青衣綠衣三人。
雖當時都和紀雲汐表明了想當大當家的決心,但也只是嘴上先應承下來。
畢竟能在涼州,便意味著能待在少宮主旁邊。
而且,一個月三百兩的月銀,以及能壓另外兩人一頭,那真的很讓人心動。
年輕時心高氣傲,他們都曾視金錢為糞土。
可年歲漸長,到如今到了三十的關頭,才發現,吃喝住行都要用銀錢呐。
更何況,他們還是鏢局的大當家,手底下還有大票人,真真是花錢如流水。
不過,三人也沒失了分寸,他們還是要看看少宮主的態度。
坐在書桌前,就著明亮的夜明珠光,吳惟安在奮筆疾書。
一旁的美人榻上,紀雲汐閑閑躺著看雜書。
忽而,吳惟安的筆一頓。
他抬頭,看向窗外。
如今外頭天氣正好,不冷不熱。
吳惟安就沒關窗。
窗外,白衣青衣綠衣三人遠遠站著。
他們想靠近終究還是沒敢靠近,就站在樹下。
紀雲汐抬起頭,看著定定望著窗外的吳惟安,問道:“怎麼?”
美人榻的位置也能看到窗外,但此刻窗前坐著吳惟安,紀雲汐的視線被擋了。
吳惟安:“沒什麼,有人來了。”
紀雲汐略微疑惑:“誰?”
吳惟安轉頭,輕笑,笑容未達眼底:“你白日見的那三位。”
紀雲汐眉目輕輕動了動。
吳惟安起身:“我出去一下。”
紀雲汐:“嗯。”
吳惟安開門而出。
紀雲汐微卷書中雜書,輕輕敲著手心,目光朝窗外看去。
吳惟安側對著她站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但對面那三人的神色,倒是看得挺清楚。
風度翩翩的白衣,立馬收了扇子,下意識站得筆直。
相對張揚一些的綠衣,此時臉上也很正經。
而青衣的眼裡,更是帶著幾分難言之隱。
總之,三人的微表情雖不太一樣,但紀雲汐都能感受到他們見到吳惟安的複雜情緒。
似乎有些微微激動,可又很克製,而且還帶著幾分歉然和懼意。
面對他們,吳惟安平靜得可怕:“有事?”
白衣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綠衣問出了口:“惟安……”
吳惟安淡淡掃了他一眼。
綠衣:“少……”
白衣撞了他一下,代為介面:“公子,雲汐那孩子喚我們前來要組建涼州鏢局一事,可是公子你的意思?”
吳惟安:“嗯。”
既如此,三人就沒話了。
青衣定定看著吳惟安,忽而開口:“蠱毒還好?”
吳惟安去幽山解毒一事,三人並不知曉。
吳惟安也沒想說:“還行。”
“日後夫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吳惟安道,“無事不要來見我。”
說完這句話,吳惟安轉身回了房。
白衣青衣綠衣三人躊躇片刻,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紀雲汐收回視線,看向關門進來的吳惟安。
她沒說話,可她那雙沉如水的眼裡,帶著探究和詢問。
吳惟安輕聲:“你想知道他們是誰?”
紀雲汐頷首。
他沉默了很久,立於房內,偏著頭將目光投入窗外柔柔的夜色中,微微歎了口氣。
紀雲汐靜靜打量著他。
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懂這種欲言又止。
上輩子,哪怕到後來事業有成,功成名就,但紀雲汐依舊對家世諱莫如深。
她不太願意提起。
不願意提起,自己是不被父母喜愛的孩子。
不願意提起,自己的童年。
都不是什麼大事,就算說出口,紀雲汐也知道聽的人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會對她的生活有任何影響。
可她就是很難開口。
紀雲汐寧願別人從別處得知,也不想別人來問她。
紀雲汐忽而道:“不用說了,回你的信罷。”
吳惟安頓了下,收回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比外頭的夜色,似乎還要溫柔幾分。
不是氣話,是理解。
他愣了下,忽而就笑了:“好。”
房內氣氛忽而就平緩了下來。
吳惟安抬腳朝紀雲汐走去,邊走邊問:“我回來你不能另嫁,會不會很失望?”
紀雲汐輕輕聳肩:“不會,你能回來我挺開心。”
吳惟安自言自語道:“我想也是,畢竟像我這樣的人,世間你找不到第二個。”
紀雲汐:“…………”
她難言的看向吳惟安,心想天底下的男人,都那麼自戀?
吳惟安伸手,遞出去一個荷包:“給你的。”
紀雲汐看著他手間的荷包,繡著鴛鴦戲水圖,針腳緊密且錯落有致,兩只鴛鴦栩栩如生。
紀雲汐:“?”
吳惟安:“看著挺好,買來送你。”
紀雲汐揚了揚唇角,嘴角笑意微諷:“這不是雪竹繡的麼?”
吳惟安:“…………”
吳惟安把荷包放下,雲淡風輕道:“……我回信去了。”
……
離開府衙沒多久,雪竹就找到了在涼州城外,如同無頭蒼蠅亂竄四處追捕謝家主謝夫人的捕快們。
法場那日,捕快們都見識到了雪竹的本事。
見到雪竹來,大家紛紛鬆了口氣,把雪竹當成了主心骨。
雪竹直接帶著人趕往青州。
根據情報,那謝家主和謝夫人估計躲在了青州。
他本想連夜趕路,但捕快們實在累得夠嗆。
一個個如同死狗般倒在地上喘氣,說什麼都不肯再走一步,連繡花針戳屁股都不管用了。
雪竹擰著眉,想了想曾經公子訓他們的樣子,對捕快們道:“休息一刻鍾,繼續。”
捕快們紛紛哀嚎。
雪竹任他們哀嚎,飛上了一顆樹的枝丫間,下意識朝懷中掏了掏,又掏了掏。
他的荷包,沒了。
雪竹瞬間呆住。
那鴛鴦戲水的荷包,他早就繡好了。
只是那時他還是頂著公子的臉,沒法給阿央,就妥帖地藏在了枕頭下方。
可現下左右無事,他想再補幾針,讓鴛鴦戲水更完美。
但荷包,沒了。
雪竹繃著張臉,努力回想。
然後他想起來了。
那時寶福忽而過來,他走得著急,只來得及摸上掃帚,忘了把枕頭下的荷包一並摸走。
按照公子的性子……
雪竹筆直坐在枝頭,腰杆挺立,表情繃得愈發緊,唇也死死咬著。
若是毒娘子在此,定然會說一聲:“哎呀,我們雪竹這是被誰欺負了啊?”
第78章 078
在雪竹幾近殘忍的驅趕下,涼州府衙的捕快們日夜兼程趕到青州城外的小村落裡,以勢如破竹的架勢,抓到了謝家主和謝夫人兩人。
捕快們被雪竹逼瘋了,哪怕謝家有北山劍派的人護著,他們也不要命般地往前衝。
畢竟,他們有雪大人護著。
在府衙捕快的心目中,這位知州大人派過來的雪護衛,簡直是神仙與閻羅王的存在。
拿著繡花針戳他們隊伍中最後一人屁股的時候,雪護衛是閻羅王。
總能在北山劍派的弟子揮劍砍來時,掃掉對方腦袋的雪護衛,是神仙。
前頭紀雲汐一行人從青州到涼州用了半月。
而雪竹帶著捕快快馬加鞭,只用了八日。
八日後,邢司獄便看見他管轄的這些衙門下屬們,一個個都廋了許多。
剛把謝家二人交到邢司獄手裡,他們走進供捕快們小憩的廂房,直接倒地而睡。
而雪竹根本毫無睡意,直接去了府堂找吳惟安。
廂房裡,此次瘦了最多的捕快望著雪竹瞬間不見的身影,喃喃自語:“雪護衛,不需要睡覺嗎?”
一旁的弟兄聞言,也是異常感慨:“這青州一行,雪護衛睡得比我們晚,起得比我們早,可為何雪護衛還是沒事人一般?”
“是啊!路上我睡前明明衣服還裂了個口子,第二日雪護衛用劍將我拍醒時,我的衣服已經被縫補得整整齊齊。雪護衛真的太可怕了。”
“誰說不是呢?”一旁的捕快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上頭縫起來的針腳,幾乎與衣服本身融為一體,幾近看不出來被縫補過,要細看才能看清,他略微有些苦惱,“我家中媳婦向來妒心重,她看到這針腳,定然又要懷疑我?若是我告訴她,這是雪護衛幫我縫製的,我那婆娘會不會以為我狡辯,趕我出家門?”
旁邊的弟兄拍了拍他:“別想這麼多,先睡一覺再說。”
“也是。”
同時,雪竹已經到了府堂。
府堂是吳惟安的辦事之地,就在衙門隔壁。
他推門進去,吳惟安正坐於堂上,一旁的典史大人正在向他稟報。
吳惟安看向雪竹,一邊讓典史退下,一邊問:“人抓回來了?”
雪竹點點頭。
吳惟安:“好,你可以回去歇著了。”
可雪竹沒走,他還是站在那裡。
吳惟安挑挑眉:“你有何事?”
雪竹抿了下唇:“公子,你有看到我的荷包嗎?”
“荷包?”吳惟安略微訝異。
雪竹點點頭:“我放在偏房的枕頭下了,荷包兩面都繡了鴛鴦戲水圖。”
吳惟安搖頭,神色如常:“枕頭下?我不知道,沒翻過,你自己去看看罷。”
雪竹看著吳惟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離去,繞去了偏房。
他將偏房的枕頭被子抖了數遍,都沒找到他的荷包。
雪竹心裡難受得厲害。
並不是因為荷包丟了難受,而是那個丟了的荷包,他事後想想覺得不夠好,少縫了幾針針腳。
可他永遠,都縫不好了。
這讓雪竹如何在心裡放下,他越想,就越難受。
雪竹悶悶不樂走出了偏房,剛好和要出門的紀雲汐迎面撞上。
雪竹朝紀雲汐作了一揖:“夫人。”
紀雲汐看向他,微微一笑,語氣下意識柔和:“你回來了?”
雪竹嗯了聲。
寶福跟在紀雲汐後側,上上下下打量雪竹,眉頭緊皺,很是心疼:“雪竹,你廋了!這些日子你在外頭定然沒吃好沒睡好罷?待我和小姐忙完回來,給你送糕點!”
雪竹乖巧地一笑:“好。”
忽而,雪竹的目光一呆。
他看向了紀雲汐的腰側,那裡的荷包,十分的眼熟。
紀雲汐順著雪竹的目光,看了看腰側的荷包。
那日吳惟安送給她,她之後都沒動過,就放在梳妝桌前。
但今日,她特地佩戴上了。
紀雲汐看雪竹想問卻又沒問的樣子,主動開口:“這個荷包,可是你的?”
雪竹重重點頭。
紀雲汐問:“你為誰而縫製?”
雪竹如實回答:“阿央。”
後邊默默聽著的寶福張大了嘴巴:“阿央?!雪竹你……”
雪竹喜歡阿央?
可是阿央不是和唐虎情意相投麼?!
這這這這……
寶福的嘴巴都可以塞下一個雞蛋了。
雪竹看了看寶福,又看向紀雲汐:“阿央姐姐給了我兩包糖,讓我幫她縫一個荷包,她要送人。”
寶福連忙拍了拍胸脯,鬆了口氣。
紀雲汐道:“唐虎在上京城,我們一時半會也回不去。雪竹,這樣如何,我給你十包糖,這個荷包就當送我了?”
雪竹搖頭:“不用糖,就送給夫人。”
夫人和夫人的丫鬟,平日沒少給他送吃的,雪竹心裡有數。
“但是夫人,能不能還給我,我補幾針針線,再給你。這荷包,我沒縫好。”
紀雲汐:“……我現下有用,待我回府後,讓寶福給你送去。”
雪竹笑了,眼睛彎彎的,是真的很開心:“好!”
謝家有一條行走西域的路線,負責在西域和大瑜之間倒賣。
謝家向大瑜的各商家購買糧食、布匹等,賣給西域的商家。
而後又從西域的商家購買有西域特色的器皿和香料,賣給大瑜的商家。
其中負責在西域和大瑜運貨的,便是北山劍派。
如今謝家倒臺,大瑜和西域商家這些資源,就空了出來。
涼州附近的商人,自然也看中了這條線。
這條線能賺的銀錢不少,否則怎麼會將謝家一大家子養的白白胖胖,在涼州作威作福呢?
想吃下這條線,就得有相應的能力。
最為重要的,一是能一路護住貨物的能力,二是能與兩地商家打交道的能力。
正廳之上,紀雲汐坐在那裡,將上述意思通俗易懂地給眾人講了講。
而後她看向青衣:“青大當家,我聽圓管事說,你是三人中身手最好的。”
青衣抱著劍,微不可聞地點了下頭。
聞言,白衣和綠衣有些不服。
而後,紀雲汐又看向白衣:“而白大當家,最擅於與人打交道,身手也不錯。”
白衣刷地一下打開扇子,風度翩翩地扇了扇。
綠衣不服了。
可紀雲汐又笑著看向他:“而綠大當家,常常有新點子,總能出其不意。”
綠衣聞言,嘴角上揚,樂了。
“三位大當家都各有所長,讓我一時選誰為大,實在是很難。”紀雲汐面帶猶豫,下意識把玩著腰間荷包,沉吟了下,道,“這樣罷,接下來,三位當家何不都走一趟西域?這一趟,誰用最少的銀錢進到各種貨物,又用最高的銀錢賣出,誰就當大當家,三位意下如何?”
這是最公平最直觀的法子,三人自然都沒意見。
“那就麻煩三位了。”紀雲汐說完後,道,“如今比的就是一個快字,我們要趕在眾人面前。三位大當家若是準備好,就盡早出發罷。”
三位當家各自警惕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涼州鏢局,和其他家要比快。
但同理,他們涼州鏢局的三位當家,為了爭大當家之位,也是比得一個快字。
三人想的都是,待會立馬就去調派人手,爭取明日就能出發。
此去西域,路途遙遠,來回就要兩到三月。
白當家看了看紀雲汐腰間的荷包,沉下眼眸。
這個荷包,那日他和其他二人潛入府邸找惟安時,對方就拿在手間把玩。
而現下,卻在紀雲汐手上。
惟安送給她的嗎?
那日,惟安也說了,夫人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白當家一時之間百感交集,眼看紀雲汐就要起身離開,他忽而開口:“雲汐,後院花開得不錯,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其他兩人聽著,大概就明白了白衣的意思。
他們三人先後被宮主帶入宮中,爭來奪去都鬥習慣了,彼此之間已是非常熟悉。
幾乎是對方動一下眼皮,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
紀雲汐微微訝異,但也沒說什麼,讓丫鬟們留在一旁,和三位大當家去了後院。
三人走在她身側。
白護法望著後院的花團錦簇,先歎了口氣,才開口:“那日我們來府衙,你應是也看見了我們三人。”
那晚上看見的那一幕,一直停留在白護法的腦海之中。
惟安坐在桌前寫字,而雲汐臥在後頭的美人榻上看書。
二人雖都在忙自己的事,可卻如此協調。
再加上這個繡著鴛鴦戲水的荷包,以及那日惟安對他們說的話。
都可以表明,惟安真的將眼前這位,放在了心上啊。
紀雲汐回道:“嗯。”
白護法:“那你想必也看見了惟安對我們的態度,事後惟安可有對你說什麼?”
紀允汐搖搖頭:“未曾。”
白護法輕歎:“我就知是如此。”
綠護法略微慘然的一笑:“惟安果然還是記恨我們三人。”
青衣抿緊了唇,閉口不言。
紀雲汐不動聲色地將三人的反應看在眼裡:“記恨?”
白護法似乎下了決心:“嗯,惟安如今武功深不可測,你應知道罷?”
紀雲汐點了下頭。
回憶起過往,白護法臉上帶了點驕傲:“惟安的武功,都是我們三人教的。小小年紀便得我們真傳,不過十歲,就能一人打敗我們三人啊,如今我們三人都不知他深淺。”
綠衣和青衣也都很驕傲。
紀雲汐卻品出點不太一般的味道,她挑眉:“你們是如何教的?手把手親自教導,還是如母鷹教幼鷹一般,帶到懸崖,而後丟下去?”
白衣瞬間啞然失語。
綠衣和青衣臉上的驕傲之色,也微微裂開。
紀雲汐見此,臉上笑容微微嘲弄。
在四人後頭的某棵樹下,吳惟安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目光深深落在了紀雲汐的身上。
第79章 079
白衣青衣綠衣三人齊齊挪開了視線。
白衣下意識朝左側的樹下看去,風吹過,有一片葉子從枝丫間緩緩掉落。
惟安選的夫人果然不差,他只開口說了一句,對方便直接戳破。
而觀其面隱有不滿,白衣一時之間百感交集。
有為過去所做的事,而心下歉然。
也有為惟安身邊有了人,而欣慰。
白衣果真是三人中最擅打交道的,當下也還是他開的口:“當年玄冰宮內憂外患,加上宮主身亡。那時我們年少,一面對惟安有遷怒,一面也想玄冰宮後繼有人,所以才失了分寸。這些年,想起當年所做之事,我們三人都後悔萬分。”
此話落下,一時之間,院中無人開口。
微風一陣接著一陣,葉片掉落了一張又一張。
歲月逝去,他們三人從輕狂的少年,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紀。
有些事情,在當年看來,他們都覺得自己沒錯。
吳惟安被生出來,啼哭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他身上所背負的。
他剛學會走路不久,白衣便給他腳上綁了小沙袋。
小孩子長得高,一月一變化,沙袋的重量也跟著漲。
而後逼著他學劍,紮馬步,倒立。
小孩子都愛偷懶,而且潛能只能在困境中被最充分的激發。
故而吳惟安五歲的時候,三人便帶著他闖蕩江湖。
將他丟到深山老林,給他一把劍,幾張大餅,一壺水,三人便一走了之。
諸如此類的事情,白衣青衣綠衣都沒少做。
惟安這孩子,也確實每一回都能活下來。
十歲時,他就已經能打敗他們三人。
惟安打敗他們三人的那一天,是他們人生中最狼狽的那一天。
從小到大,白衣青衣綠衣雖吃了不少學武的苦頭,但從未被如此侮辱過。
惟安將他們綁住,而後把他們丟進了糞桶之中……
這些年,他們看著吳惟安越來越強,一開始是得意於自己的栽培。
可真到了吳惟安到了他們三人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時,他們才開始想,他們當年是不是做的過分了些?
他們試圖緩和與吳惟安的關係,可一直都從未成功過。
白衣對紀雲汐道:“看你和惟安感情甚篤,我與你說這些,是望你能對惟安好一些。他以前過的是何種日子,非常人能想像。”
紀雲汐望著面前這三人。
她想到了一個詞。
道貌岸然。
她眉眼微微動了動:“白當家,我有一個疑問。”
白衣:“但問無妨。惟安和我們說了,你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你有問題盡管來問我們三人。”
站在旁邊的青衣綠衣跟著點頭。
紀雲汐:“惟安是吳大人親子嗎?”
這個問題,紀雲汐一直心有疑慮。
主要現代的古裝劇或古代小說,都有家世之謎。
紀雲汐一直懷疑,吳惟安不是吳大人的親生兒子,而是代誰養育,幫著隱藏身份。
聽到這個問題,那三人對視了一眼。
青衣唇角抿得更緊,綠衣微微咬牙,白衣更是眼眸暗了暗。
半晌之後,白衣道:“是。”
語氣略有不甘。
聽到這個答案,紀雲汐有些意外,她再次確認:“惟安果真是吳大人和你們口中的宮主所出?”
綠衣開口了:“確實如此。當初我們就不想讓宮主……”
話說到一半,綠衣想到什麼,又咽了回去。
紀雲汐看了看綠衣,覺得這一幕有些詭異。
她心裡有了個不可思議的想法,但她面上依舊平靜:“那你們三人,又是惟安的誰?親舅舅?”
三人搖了搖頭。
白衣道:“我們是玄冰宮的三大護法。玄冰宮共四大護法,圓護法如今跟在少宮主一旁。我們三負責護衛宮主安危,圓護法掌管宮中的一切瑣碎事務。”
護衛宮主安危?
這個說法,有些妙啊。
紀雲汐垂下了眼眸,若有所思。
青衣覺得白衣說得有些多了。
他看了對方一眼,開口道:“差不多了,要出發西域,我得盡早做準備。總之——”
青衣看向紀雲汐,抿了下唇:“惟安的日常起居,就麻煩你了。你有什麼要我們幫的,大可找——”
“你們可能誤會了。”紀雲汐抬起眸,打斷青衣的話,“希望三位明白,我之所以請你們來涼州,並不是我找不到人。一月三百兩的月銀,招個大當家,很難麼?我請你們,是看在惟安的面上,覺得他的人用起來省心些。至於找你們幫忙……”
紀雲汐笑了,眼角上挑:“你們能幫我什麼?”
如今她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這三人更是沒什麼太大用處了。
三人啞口無言。
“三位以後和大家一般,喚我三姑娘罷。”紀雲汐輕輕摩挲著自己光滑整齊的指甲,“你們不是我的主子,也不是我的長輩。你們要記住,你們是我下屬。”
讓她對吳惟安好點?
他們沒有這個資格。
紀雲汐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
在回府的路上,紀雲汐特地叫來晚香:“你可聽說過玄冰宮?”
晚香還真知道:“我聽宗門裡的前輩提起過,玄冰宮已銷聲匿跡多年。”
紀雲汐嗯了聲:“把你知道和玄冰宮有關的,都和我說說罷。”
晚香仔細想了想:“據傳,玄冰宮宮主是位奇女子,酷愛……美男。”
紀雲汐挑眉:“還有呢?”
晚香搖了搖頭,輕咳了聲:“沒了,前輩是當談資提起的。”
紀雲汐剛走進大門,便聽到了紀明焱嘰嘰喳喳的聲音。
寶福扶著她,聞言眼睛一亮:“六爺回來了!”
想起狗撲,紀雲汐沒去驚動紀明焱。
她將腰上的荷包摘下,遞給寶福:“給雪竹送去。”
而後,她繞開了正廳,悄無聲息回了臥房。
此刻離晚膳還有些時日,紀雲汐坐在書桌前,在想事。
如今吳惟安蠱毒已解,六哥和毒娘子也回來了。
那麼,有些事情,她也可以開始查了。
紀雲汐叫來晚香,低聲囑咐了幾句。
晚香領命而去。
沒過多久,吳惟安從外頭回來。
紀明焱問他:“你去哪了?我剛剛去府堂找你,他們說你不在。”
吳惟安隨口道:“買了點東西。”
紀明焱朝他兩只手看去,只見他兩手空空,他好奇:“你買了什麼?”
“沒什麼。”吳惟安一句帶過,“六哥找我可有何事?”
紀明焱和毒娘子回來時,吳惟安在家,故而紀明焱已經對吳惟安撲過了,可紀雲汐還未曾。
“你可看到三妹了?都快要用晚膳了,她還未回嗎?”
吳惟安輕輕蹙眉:“雲娘還未回來?”
“沒啊。”紀明焱搖頭,“我在正廳一直等她。”
“想來逛布莊去了。”吳惟安猜測道,他告別紀明焱,回了臥房,猝不及防見到了書桌前坐著的人。
吳惟安輕輕挑眉:“六哥在找你。”
“噓。”紀雲汐頭疼,“我知道。”
吳惟安有些好笑。
他剛想開口說什麼,正廳的紀明焱撞見了給雪竹送完荷包和糕點的寶福。
問過對方,才知道他三妹早就回來了!
紀明焱當即飛奔而去:“三妹!!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
房內的紀雲汐:“…………”
紀明焱狂奔而至,眼睛往臥房裡左右掃了眼,看見桌前的紀雲汐,便張開雙臂撲了過去。
但他沒撲中紀雲汐,而是撲到了吳惟安。
紀明焱愣了愣。
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的紀雲汐也微微一愣。
紀明焱拍拍吳惟安的肩,把吳惟安往旁邊一推,重振旗鼓朝紀雲汐而去,但被吳惟安伸手拉住:“六哥,我和雲娘有事要談。”
無奈之下,紀明焱只能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他覺得,他妹夫是故意的。
可是,為什麼啊?
紀明焱帶著這個疑問,去問了毒娘子。
毒娘子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嗑瓜子,斬釘截鐵道:“你賣的那些蟲草,銀錢沒分給公子。”
紀明焱:“可那是我自己挖的草,抓的蟲。妹夫也想賺這個錢,為何要急著回涼州?”
毒娘子朝地上吐了顆瓜子皮,一邊想著她都吐了一地了,雪竹怎麼還不出現,一邊道:“除了七彩蛇,其他蟲草公子也沒出力,可我剛剛也給他分錢了!公子說,若不是他要去幽山,我們就不會去幽山,就挖不到草捉不到蟲。所以於情於理,還是得給他分錢。”
一向大大咧咧的紀明焱,此時腦子倒是非常清晰:“那若不是我們,妹夫蠱毒還解不了呢。”
毒娘子憤慨:“可不是!”
紀明焱搖搖頭,事不關己,美滋滋的:“但反正妹夫沒找我分錢。”
毒娘子幽怨地看著紀明焱:“所以說,你看著罷,公子絕對不會讓你抱到你三妹的,直到你給他分錢。”
憑什麼,她的錢,公子要分。
紀明焱的錢,公子就不分了?
毒娘子嗑完瓜子,拉起椅子,抖了抖椅子上的瓜子皮,回廚房了。
她轉身剛走,窩在房內補好了荷包的雪竹出現了。
他盯著那一地瓜子皮,毫不猶豫拿了掃帚開始掃。
臥房之內。
此刻太陽落山,日頭西斜。
一道舊黃色的光暈灑入窗內,紀雲汐仰起頭,看向一旁站著的人:“什麼事?”
夕陽灑在她身上,將她那張臉籠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光線如此溫柔,她臉上的絨毛微微發亮。
光柱之間,灰塵在盤旋。
吳惟安伸起微蜷的右手,抬至紀雲汐眼前。
夕陽普羅大眾,將他的右手也籠在自己溫暖的羽翼之中。
五指一點點張開,一個荷包跟著掉落,在半空中跳動幾下,而後停滯。
指節修長透著光,這只手,大概是上天最傑出的藝術品。
紀雲汐微微一愣,輕輕挑眉:“?”
吳惟安長得太高,紀雲汐坐下,兩人隔得距離有些遠。
他彎下腰,下巴幾乎就在她發頂,低笑著道:“這回真是買的。”
靠的太近,她幾乎都能聽見來自他胸腔的震鳴。
紀雲汐輕輕眨了下眼。
頓了一會兒,她伸手,拿過他指尖的荷包。
紀雲汐輕輕摸了下。
布料針腳居然都不錯。
她訝異地仰起頭。
一時之間,兩人靠得極近,幾近唇齒相依。
吳惟安呼吸微亂,目光定定看向她,偏了下頭。
可忽而,一片陰影蓋過,籠在兩人身上的夕陽瞬間消失。
兩人一頓,齊齊轉頭向窗外看去。
雪竹站在窗外,他看看吳惟安,又看看紀雲汐,一雙眼帶著疑惑。
吳惟安依舊半步未退,頭就觸著她的頭。
紀雲汐斂眉,抬起鞋狠狠踩了他一腳。
吳惟安身子一頓,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輕輕勾了勾被踩疼的腳趾。
他站直,看向雪竹,蹙著眉,語氣冰冷:“你來幹什麼?”
雪竹道:“我找夫人。”
他從外頭伸進手,將補好的荷包放到書桌上,認真道:“補好了。”
而後雪竹便走了。
他好忙,這段時日他不在,家裡都不幹淨了。
他還有好多地方要掃。
吳惟安看向雪竹放在書桌上的那個荷包,眉目不喜,伸手就欲拿。
紀雲汐:“放下。”
吳惟安:“…………”
紀雲汐伸手,將雪竹那個荷包,以及吳惟安給的那個,放在了一起,拿在手間把玩。
吳惟安輕嗤一聲:“這荷包雪竹親手所繡,你身為人婦,收其他男子的荷包不好罷?而且這還是鴛鴦戲水圖。”
紀雲汐直接忽略他這句話,問道:“你哪來的錢?”
吳惟安:“…………”
吳惟安輕歎一聲,往紀雲汐椅子的扶手上一靠,道:“毒娘子那裡。我幫她抓了一條蛇。”
紀雲汐點點頭:“剩下的呢?”
吳惟安沒回答,下意識看向書架。
紀雲汐跟著看過去。
那個放著人pi的黃花梨木盒。
吳惟安認真的商量:“你能不能不拿走?”
紀雲汐長腿往書桌下一伸,背往椅背閑閑一靠,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吳惟安繼續道:“我不會用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要攢著,給我女兒當嫁妝。”
聽到這句話,紀雲汐便笑了。
她拿著兩個荷包起身,抬頭朝他看了眼,眼裡均是鄙夷:“用不著你。”
吳惟安剛巧將她出去的路堵住,紀雲汐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都懶得開口讓他避讓,直接將人撞開,邁著步子,一步步悠悠地離開了。
第80章 080
這日,陽光明媚,夕陽溫柔。
可到了第二日,涼州便下起了雨。
如今已近五月,涼州一帶的雨季要到了。
涼州地處東河流域,夏日易發水患。
八年前的那次大水患,更是千百年難得一遇。
不過自八年前,當今聖上下旨在各地修建堤壩,涼州一帶每年雖都會下雨,偶爾也有水漫涼州城的情況出現,但也就到腳底的程度,於民生影響不大。
可哪怕如此,吳惟安也忙碌了起來。
他身為涼州的知州,除了涼州城的一切事務他要管外,涼州附屬的各縣,他也要稍微提點一下。
這日,涼州附屬的八個縣縣令應邀來到涼州城。
吳惟安帶著修建堤壩的主事人,和八個縣令,一起巡視堤壩。
最近雖下雨,但雨下得不算大,堤壩的情況一切都好。
主事人更是一邊查探堤壩的情況,一邊和吳惟安以及八名縣令細心講述。
吳惟安叮囑道:“這些你們要仔細聽,記在心上。待回去後,都好生檢查堤壩,有年久失修的情況,要盡快補齊。”
縣令忙應了下來。
有些細心的縣令,還吩咐旁邊的人拿著紙筆在記。
同一時刻。
涼州府衙後院,紀雲汐站在廊下,看著淅淅瀝瀝下著的雨,微微蹙眉。
寶福拿著油紙傘,就要給紀雲汐撐。
紀雲汐拒絕:“不用,你再拿一把,我自己撐。”
她接過傘,打開,邁入雨簾之中。
寶福又匆匆回去拿了把傘,撐上後就趕上了紀雲汐。
紀雲汐的車架,在涼州城拐來拐去,拐到一條狹窄的巷子口。
這巷子馬車進不去。
晚香撐著傘在外頭道:“小姐,得走一段路。”
紀雲汐拿著傘掀開車簾,寶福見紀雲汐沒撐傘,怕雨落在紀雲汐身上,連忙努力舉高了手。
紀雲汐無奈地搖搖頭,在晚香的攙扶下落在地上,而後打開了傘。
主僕三人,由晚香領著路,朝巷子裡走去。
巷子地面濕潤,雨落下來,泛起一圈一圈漣漪。
三人停在一處略微狹小的門前。
晚香敲了敲門。
沒多久,嘎吱一聲,門被打開,桂大嬸納悶:“誰啊?”
聽到人聲,紀雲汐抬起頭,看向對方。
看見紀雲汐,桂大嬸一時之間也愣住了。
她有些恍惚。
這位貴女子,和當年救她的恩人有幾分相似。
再聯想到如今涼州知州夫人的身份,桂大嬸瞬間就明白了,她連忙將門大開,退到一旁,爽利道:“是紀小姐罷?外頭下著雨呢,小心濕了鞋襪,進來說。”
紀雲汐收了傘。
她讓寶福先回馬車,帶著晚香進去了。
寶福也不惱。
有些事情,不該她知道的,她向來不會問。
而且確實重要的事,小姐還是別告訴她比較好。
裡頭就一間屋子,雖小但五髒俱全。
桂大嬸忙前忙後的,先燒了熱水,又摸出了剛買不久,她自己都不捨得喝打算帶回清河郡讓家裡老母喝的茶葉,給紀雲汐和晚香各泡了杯茶。
桂大嬸的夫家在涼州城,這屋子,就是當年她和她男人住的。
男人死後,兒子又去從軍了,她便回了清河郡的娘家。
本打算幾日前就回的,但下起了雨,她嫌下雨趕路麻煩,打算再等幾日,雨停了再回清河郡。
紀雲汐拿起茶杯,放在手裡暖手心。
桂大嬸又拿了不少瓜子花生話梅放在紀雲汐面前,才在一旁坐下。
她是個很直爽的人,一坐下便道:“你是為你爹娘而來的罷?”
紀雲汐不動聲色觀察著眼前的婦人,點了下頭:“是。”
八年前,紀雲汐的爹娘死於涼州水患。
她大哥和二哥先後派人查過,都沒查出什麼問題。
可自從知道自己穿的這個世界是一本書,她紀家又是炮灰後,紀雲汐總覺得事情沒那般簡單。
但她也一直沒著手查,八年前大哥和二哥前前後後派人查了個底朝天,也沒查出什麼。
八年過去,很多東西定然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她人在上京,派人查涼州的事,怕查不到反而驚動身後的人。
故而紀雲汐一直未曾輕舉妄動。
可如今,五皇子已死,吳惟安蠱毒已解。
她人也在涼州城。
她覺得,是時候動了。
桂大嬸望著前方,眼神虛空。
她想起了八年前的事。
數十萬人流離失所,多少人家痛失親友。
桂大嬸眼眶微熱,她提著衣袖,抹了下眼角:“當年事情過後,好多人來問過我。雖不知為何,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你爹當時,先救了我七歲的小兒,將小兒匆匆交給我後,又試圖去救我那……”
桂大嬸言語哽咽:“我家男人,可洪水實在太凶,一個浪湧過來,他們二人都被衝走了。而後就沒再回來過……”
桂大嬸一直在用粗糙的手掌抹眼淚,她轉頭看向一邊,努力吸著氣:“我很感恩,也很愧疚。你爹,是為了救我男人死的。你娘,是為了拉一個小女孩被水衝走的。我看見了,我想拉你娘一把,但我離你娘,真的太遠了,太遠了。我來不及,我趕不及啊……”
一滴淚從紀雲汐眼角滑過,她一時不察,手中茶杯被打翻,燙了一手。
這個答案,和當年大哥二哥查到的一模一樣。
但紀雲汐不信,故而她自己親自來看,若是這人說謊,紀雲汐能看出來。
可她望著面前痛哭的桂大嬸,她很清楚的知道,桂大嬸說的都是真的。
她的爹娘,大概真的只是救人而亡。
吳惟安忙到很晚才回。
他洗漱完回到房間時,紀雲汐已經面朝裡睡著了。
聽聞她白日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有燙傷。
吳惟安輕手輕腳上了床,輕輕握著她的手看了看。
傷口已經細心包紮好了。
他湊近一聞,能聞出用的是上好的膏藥。
紀雲汐向來很會照顧她自己。
這讓吳惟安輕歎了口氣。
不是所有人生來就會把自己照顧的很好的。
她白日到底見了誰,又做了什麼?
吳惟安要想知道,他自然能知道。
但他沒有試圖去查。
吳惟安將紀雲汐的手放回被窩中,滅了燭火,輕輕將她抱在懷中。
沒解蠱毒之前,抱著她,總是心緒浮躁。
可真解了蠱毒,他反倒不太靠近她了。
他怕控製不住。
現下還不是時候。
一切都等,塵埃落定罷。
他想要他和她的孩子,在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之際降生。
第81章 081
紀雲汐右手燙傷,塗了幾天藥膏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幾日,雨依舊還在淅淅瀝瀝下著。
涼州八年前發過大水,之後幾年每到雨季,也總有城裡進水的情況。
這種時候,各家物資儲備就顯得格外重要。
不過紀雲汐倒是不慌。
她在涼州也有開泰莊,當初她還未到涼州,便已讓涼州開泰莊的掌櫃采買了充足的物資,將家裡的糧倉全部放滿。
不僅如此,現下,開泰莊、布莊及新開的涼州鏢局,一切東西也都一應俱全。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紀雲汐到哪裡,她的庫房都一定是滿滿當當的。
如今,紀雲汐的糧倉也就是吳惟安的糧倉。
這日早晨,他出門前,特地繞家中糧倉逛了一圈。
上好的稻米、面粉裡三層外三層地疊滿了倉房。
吳惟安心情挺好,撐著把油紙傘步行至府堂,喊了府衙的庾吏過來。
庾吏恭恭敬敬的:“下官參見大人,不知大人喊下官何事?”
吳惟安懶懶靠在椅後,手裡拿著杯茶,問道:“我們涼州的倉房中,糧食米面衣裳棉被這些還有多少?”
可很明顯,庾吏的回複,並不是吳惟安想聽見的。
前頭他就問過錢經曆了,得知涼州府衙的庫銀也就一百兩出頭,而倉房中的東西少,那也算情理之中。
說來也實在可悲可歎,堂堂涼州府衙,也就那麼一點庫銀和物資,和他夫人簡直一個天上地下。
就比他好上那麼一些。
先頭那位知州大人,也真不是個善茬。
明知開年後雨季便要來,但卻還是給他留下一個幾近虧空的府衙。
庾吏大著膽子抬頭,看了看上頭的知州大人。
這位大人前頭的壯舉,整個涼州城的人都知曉了。
庾吏最近也是很愁,眼看雨季已到,之後若水真進了涼州城,百姓們受災,到時糧倉中糧草不夠,可是苦了百姓啊。
這位知州大人是個好官,庾吏朝吳惟安直言:“吳大人,如今我們涼州府衙的糧草不足。若之後涼州城遭了災,怕是撐不了幾日。”
吳惟安聽出了庾吏的意思。
這位也是話裡話外向他拿錢買糧草填糧倉呢。
現下圓管事已不找他要錢了,有缺錢的地方,都直接去找的寶福。
吳惟安原還以為他就此脫離苦海,可現下,多了個庾吏。
但這是涼州城的事,雖他是知州大人,但涼州城不是他的,沒有道理讓他自己往裡頭添錢罷?
他不貪點府衙的銀錢,就已經很對得起涼州百姓了。
涼州百姓,真得好好謝謝他夫人。
“我知道了。”吳惟安歎口氣,“你先下去,讓我想想辦法。”
……
晚間用膳時,吳惟安閑聊般將這件事說給了紀雲汐聽。
紀雲汐沒什麼胃口,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聞言問道:“你想了什麼辦法?”
吳惟安看著她依舊還滿著的飯碗,朝她碗裡夾了塊剁椒魚頭下飯:“我當即就上書一封,向上京城要銀錢。”
以前圓管事催他要錢,他上頭沒人。
可現在,他當然要找皇帝要錢。
紀雲汐掃了他一眼,幾乎是肯定:“你要不到。”
皇帝恨不得他們在涼州舉步維艱,寸步難行,怎麼可能會撥銀兩?
吳惟安也不是很在意:“無礙,我一連寫了幾十封,打算隔三差五就往上京城送信催聖上。”
紀雲汐略微無語地看著他。
她覺得,他應是先頭一直被催債,現下終於有機會催別人,才齊刷刷寫了幾十封信過過癮。
她略過這個話題:“可如今迫在眉睫,就算聖上給錢,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涼州。”
吳惟安:“文照磨三人的事,我前頭可與你提過?”
紀雲汐稍微想了一下:“你說你讓雪竹打了他們一頓,讓他們把貪銀吐出來一事?”
吳惟安點點頭,輕笑:“剛剛庾吏催我,我就想到了他們。當初我給了他們三月之期,如今一個月多點。不過只要他們打不過雪竹,幾個月不還是我說了算麼?”
這三人的貪銀加起來,也有幾千兩。
吳惟安白日特地讓雪竹跟著他們回家取銀錢,而後讓雪竹把銀錢給庾吏,去補充糧草。
這事差不多就此揭過。
兩人來來回回也聊了一盞茶的功夫,吳惟安朝她的碗看去,她的碗裡,下飯的剁椒魚頭和米,依舊沒怎麼動過。
吳惟安輕歎,想了想,忽而開口問道:“你那日手是如何燙傷的?”
紀雲汐正用右手拿著筷子戳碗,聞言手頓了下,抬頭朝他看去。
她還以為,他不會問。
紀雲汐收回視線:“茶水燙到的。”
“哦。”吳惟安點了下頭,“別人給你遞茶時,灑到你手上了?”
他問什麼,紀雲汐回什麼,不會不回答,也不會多回答:“不,我自己灑了。”
“為何?”吳惟安垂下眼眸,拿了湯勺舀了碗雞湯,“對方和你說了什麼?夫人應該不是這麼不小心的人。”
紀雲汐望著那碗放在自己面前的雞湯,輕輕抿了抿唇:“我爹娘八年前死於涼州水患,你可知?”
聞言,吳惟安稍顯訝異。
不是因為嶽父嶽母八年前死於涼州水患這事,這事他知道。
他甚至還著手讓圓管事查過,但什麼都沒查出來。
他訝異的是,她居然真的說了。
吳惟安點了下頭:“有所耳聞。”
“嗯。”紀雲汐確實沒什麼胃口,她索性將筷子放下,望著前方,“我總覺得,爹娘的死不簡單。”
吳惟安又點了下頭。
他也覺得,有些不簡單,很像是有人在其中操控了一切。
八年前,這世間最想嶽父嶽母死的,除了紀家的仇人,怕也只有不肯給他涼州撥銀子的那位了。
紀雲汐的爹娘,也不是尋常人物。
當今聖上登帝,和李家與紀家的扶持分不開。
害死紀家爹娘,只餘下紀家幾個尚小的孩子,紀家也就沒什麼威脅。
只是可能對方不曾想到,紀家還能有一個紀雲汐罷。
紀雲汐輕歎:“但是,無論我如何查探,我爹娘似乎真的只是因救人而亡。”
她甚至都已經能肯定兇手是誰,但結果卻告訴她,她爹娘不是被人害死的。
也許對方是想害,但應該沒有成功,反而是因為意外而死。
這樣的結果,總是不免讓人悵惘。
就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之上。
吳惟安偏頭看著她,想了想,道:“等等罷。
紀雲汐:“?”
吳惟安拿起筷子,沉吟道:“那人將我派至涼州,定有他的深意。當身處迷霧找不到出口時,等罷。”
紀雲汐沒說話,她默默看著他的筷子,掠過一路上的菜碗,伸到她的碗裡,夾走了先頭他扔進來的魚肉。
察覺到她的視線,吳惟安筷子頓了下,問道:“你要吃嗎?”
紀雲汐搖頭:“不。”
於是吳惟安夾了回去,放進了他的嘴裡。
紀雲汐:“…………”
吳惟安每晚兩碗米飯。
他現下已經吃了一碗,碗裡幹幹淨淨的,一粒米都沒。
他看了看她依舊滿著的碗,問:“那你的飯,還吃嗎?”
紀雲汐一張臉面無表情,但這實在太讓她開眼角,她眼皮忍不住抽了下。
“不吃我拿走了?”吳惟安道,“這幾日我四處走動,才知糧食不易。普通百姓能吃頓飽飯都很不錯了,我們也應該勤儉一些,愛護糧食。你昨日也沒吃多少……”
紀雲汐聽不下去了,起身就走。
再坐下去,她怕她會浪費糧食,扣他一頭米飯。
吳惟安看著紀雲汐的背影輕歎,伸手拿過紀雲汐的碗,將她碗裡的飯悉數倒到自己的碗裡。
紀雲汐胃口不佳,這幾日她都沒怎麼吃,晚間也不覺得餓。
可今夜,躺在床上,她覺得她肚子空空蕩蕩的,像是漏風的茅草屋。
沒多久,茅草屋便開始悲鳴。
紀雲汐:“…………”
男人一張臉都埋在她脖頸之間,在憋笑。
笑的時候,氣息噴灑,弄得紀雲汐很煩。
她剛曲起腿,吳惟安便伸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壓住她的腿。
五月的天,雖在下雨,但還是有些悶熱。
紀雲汐換上了柔紗的寢衣,因材質的緣故,褲腿上縮。
她小腿細得很,吳惟安剛巧十指修長,一扣剛好能扣住大半。
一時之間氣氛微微變化。
原本幸災樂禍的笑莫名變了質,吳惟安啞著聲,在她耳側問:“餓了?”
紀雲汐:“…………”
“這個點,毒娘子她們應是歇下了。”吳惟安輕聲地給她分析,“夫人看似也不會下廚。你說如何是好呢?難道要一直餓到天亮嗎?”
紀雲汐氣笑了:“我喊寶福。”
吳惟安的唇就貼在她耳廓之間:“雨夜將她喚醒,你捨得?”
紀雲汐輕顫,一時之間晃了神,沒說話。
“我廚藝其實還不錯。你想吃什麼,我都可以給你燒。但——”吳惟安呼吸微喘,“你得親我一下。”
這人向來得寸進尺,而且觀察力極其敏銳。
似乎感覺到紀雲汐的反應,他更是貼緊了她的耳廓,一點一點試探。
黑夜中,紀雲汐眼角微紅,下意識身子後仰。
她抓著他的袖子,深深吸了口氣,但開口時語氣不穩。
但她說:“好啊。”
吳惟安微微一頓。
紀雲汐掙紮著翻過身,從背對他變成面向他,平靜問:“你要我親哪裡?”
吳惟安抬起上半身,雙手撐在身側,居高臨下打量著她。
房內沒有開燈,但看久了也能看到朦朦朧朧的影子。
吳惟安對危險的感知一向很敏銳。
他道:“不用,我隨口說說的。”
紀雲汐冷笑:“是麼?”
“嗯。”吳惟安眼觀鼻鼻觀心,從床上起身,“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說完點上燈就走了。
紀雲汐一直等他離開房間,才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微濕的耳廓。
……
第二日,天難得放晴。
因下雨滯留在涼州的桂大嬸一大早便啟程回了清河郡。
府衙後院,其他人還在酣睡之時,雪竹也是起了個大早。
因為他聽見,外頭終於沒了雨聲。
前頭接連幾日的雨,讓雪竹悶悶不樂了好幾日。
下雨天不好打掃,而且再怎麼掃,總覺得還是不幹淨。
旁人從外頭進來,總會把雨水也帶進來,把地面弄得斑駁不堪。
現下好了,天終於放晴了!
雪竹拿了掃帚拖布,在黎明之時,開始勤勤懇懇打掃衛生。
只是經過廚房間,發現廚房門開著。
以前廚房是毒娘子的地盤,雪竹一向不進去。
可現下,院中不止他們和公子,還多了夫人她們。
故而毒娘子注意了很多,不在廚房亂放毒粉,統一轉移到了雜貨間。
所以廚房,雪竹也終於能收拾了。
可昨晚他明明是收拾好廚房才睡的,走之前也把門關好了啊。
雪竹搖搖頭,不能忍受房門未關,走過去剛想把門給關上,便發現廚房明顯被人用過。
一個鍋,兩個碗,旁邊丟著兩個空雞蛋殼,還有爛了的青菜葉。
鍋和碗都幹幹淨淨的,沒有剩下的東西,除了油汙。
雪竹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就開始飛快整理了起來,把碗和鍋也洗了,放回了原位。
接下來一連晴了十幾日。
庾吏和錢經曆一起,從各處買了不少糧草,這些時日也恰巧都差不多到了,將涼州府衙的倉房塞得滿滿當當。
這日白天,吳惟安特地去看過,夜間準備就寢之前,他忽而對紀雲汐道:“我現下終於明白,為何人人都愛那九五之尊之位了。”
紀雲汐抬眸,緩緩看了他一眼:“怎麼,你府衙糧倉的東西都到了。”
吳惟安笑了起來:“不愧是我夫人,一猜一個準。”
紀雲汐輕嗤了聲。
吳惟安感歎:“白日我去看的時候,還挺開心。但轉念一想,這涼州倉房的東西再滿,也不是我的。可這天下,不都是那人的?”
紀雲汐拉開被子躺下,平平淡淡道:“你想篡位?”
在別人看來格外避諱的字眼,但從紀雲汐口中出來,卻如此稀鬆平常。
吳惟安啞然失笑:“你不怕隔牆有耳?”
紀雲汐:“左邊是雪竹,右邊是晚香。”
吳惟安輕笑了下:“那倒不會,我對那個位置沒有興趣。”
紀雲汐看向他,言語帶著點警告:“最好是如此。”
雖說那三位護法,都說吳惟安確實是吳大人的孩子,但誰知道對方有沒有篡位的意思。
反正,紀雲汐是堅決不想當皇後的。
太不自由了。
那兩個位置,看似九五之尊,人人懼之敬之。
但在紀雲汐看來,皇帝也好,皇後也罷,基本一輩子都離不開皇宮,和籠中鳥有何不同?
雖說紀雲汐不太愛挪地方。
但是自己不想挪,還是不能挪,這完全是兩個概念。
自由,便是擁有選擇的權利。
紀雲汐還不太困,難得有心情多說幾句:“在我心目中,太子是最好的人選,你不是。”
吳惟安想了想太子。
他在上京城,雖說是太子一黨的人,可他和太子的交集不多。
不過幾面之緣,確實也能看出太子若能上位,會是個愛民的君王。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迷迷糊糊的相擁而眠了。
睡後半個時辰,門外忽而有人匆匆敲門。
先是圓管事的聲音:“公子,快醒醒,太子來了!”
而後是晚香的聲音:“小姐,太子和七爺來了。”
房內兩人,吳惟安最先驚醒。
他睜開雙眸,眼裡睡意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幽深如潭的光。
紀雲汐一時之間還有些迷糊。
她一手撐床,搖晃著起身,吳惟安下意識拉了她一把。
紀雲汐漸漸恢複清明:“太子?”
這個消息太過於荒誕,以至於一時之間,紀雲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也著實出乎吳惟安的意料之外,他望向門外,沉聲道:“太子人呢?”
圓管事道:“在偏房裡,太子受了傷,雪竹正在幫忙包紮。”
吳惟安和紀雲汐對視一眼。
紀雲汐下意識問道:“七哥呢?”
晚香道:“七爺也有外傷,不過都是些輕傷。”
紀雲汐微微鬆了口氣。
二人沒再說什麼,各自換了衣服趕去偏房。
太子身上中了箭傷,不過還好,他及時被紀明雙拉了一把,沒有傷到五髒。
紀明雙的傷勢比太子要輕,在左邊肩膀處被砍了一劍。
太子趴在床上,一旁雪竹坐在那,將點著的燭火來回烤炙剪刀,而後將箭矢旁邊一圈的衣服剪了。
雪竹剪得幹脆俐落,而且不用量,剛好剪成一個完美的圓圈,不曾剪壞一點布料,更是沒碰到傷口一星半點兒。
而床旁邊的榻上,紀明雙正襟危坐。
他拉著自己的衣袖,繃著張臉,臉上都是拒絕:“不用了。”
紀明雙看了看雪竹,道:“一會兒等雪竹給殿下處理好後,再幫我順道處理一下就行。”
紀明焱扒拉著紀明雙的衣袖,臉上寫滿了心疼:“明雙啊,你這傷口很深呐!不能拖了,等雪竹給殿下處理完,你這手怕就不能要了!你莫要擔心,都交給六哥罷!”
說完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紀明雙死死抓著衣袖不放:“不是很深,血都不流了。”
吃點紀明焱做的飯菜,那就算了。
可讓紀明焱來給他包紮傷口,他的手,才是真的保不住了罷?
剛巧此刻,紀雲汐四人走了進來。
紀明雙鬆了口氣,當即就讓晚香來給他包紮了。
兄弟倆人拉扯的功夫,雪竹已經用帕子抓住箭矢,快準狠地拔了出來,而後第一時間止血,上藥,包紮。
一係列動作,有條不紊,而且做得相當漂亮。
紀雲汐多看了幾眼。
吳惟安站在她一旁,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低頭,若有所思。
紀明雙的劍傷確實不嚴重,晚香很快就給他處理好了。
太子如今高燒,昏迷不醒。
但身上的傷被處理得幹幹淨淨的,連夜請來的大夫也把過脈,說沒什麼問題,過一兩日等燒退了人睡夠了,自然也就醒了。
一屋子的人皆鬆了口氣,關上了房門,離開了偏房。
紀明雙住在紀明焱旁邊的房間,一行人送他過去。
紀雲汐問道:“七哥,到底發生了何事?”
紀明雙狀態不太好,一張令上京城無數女子癡迷的臉,此刻都是黑的,下巴鬍子更是多日未刮,冒著青茬。
身上的衣袍更是這裡破了一道口子,那裡裂了一條縫。
雪竹站在後邊,上上下下打量著紀明雙,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挪開了視線。
紀明雙想起這些日子的經曆,長歎一口氣:“說來話長……”
今年開春,他三妹和吳惟安一行人前往涼州後不久,聖上便派了太子去青州微服私訪。
說青州如今魚龍混雜,聖上不放心別人,只能交給太子。
因是微服私訪,故而太子此行秘密進行。連皇後和大哥都不知曉其中真相,只當聖上派太子前往蒼山為先皇祈福。
紀明雙更是在出發前夕,被聖上召進宮,讓他跟著太子一起前往青州。
時間很急,他連回一趟紀家的時間都沒有。
可還未到青州地界,他們一行人便遭偷襲。
為了讓太子順利逃生,太子侍衛們以身為餌,拖住敵人,才讓紀明雙順利將太子帶走,且一路逃到了涼州。
此刻夜色已深,紀明雙幾日未睡,還受了傷,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紀雲汐大概瞭解了事情經過,也沒問細節,便讓七哥先回房休息了。
紀明焱擔心明雙,硬要進去陪護。
自然,被紀明雙趕出了房門。
雪竹也遠遠站在紀明雙門外,欲言又止。
這人,不要洗一下嗎?
他身上的破衣服,不要處理嗎?
就這麼,睡下了?
可最終,雪竹還是走了。
紀雲汐和吳惟安沉默地走回臥房。
忽而,吳惟安開口:“我教的。”
紀雲汐在想太子這事,一時之間雲裡霧裡:“什麼?”
吳惟安:“雪竹會包紮,是我親自教的。”
紀雲汐:“……??”
此時難道不該談論太子遇險一事嗎??
吳惟安又道:“雪竹的輕功劍法,也是我教的。”
紀雲汐:“……哦。”
吳惟安:“雪竹算是我一手養大的,我當孩子養大的,相當於也是你孩子。”
所以希望他夫人能注意點分寸,不要太關注雪竹,倒是可以多關注他。
當然這話,他沒說出口。因為說出口,可能會有無妄之災。
紀雲汐:“………?”
第82章 082
紀雲汐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略過這個話題,微蹙著眉道:“太子和七哥離京,我未曾收到任何消息。”
紀雲汐在上京城安排了不少人,可直到今晚太子受了重傷,她才得知此事。
哪怕此事是秘密進行,太子明面上是去蒼山祈福。可就連太子去蒼山祈福這件事,紀雲汐也不曾知曉。
聽她提起此事,吳惟安稍稍正色。
此時已至後半夜,院中寂靜無聲,間或聽見幾聲蟲鳴。
風吹過,樹影幢幢,萬籟俱寂。
黑暗給白日生機勃勃的樹叢披上一層陰森恐怖的面紗。
吳惟安看向那,道:“我也未曾收到。”
“不過。”他語氣一轉,偏頭看向一旁的紀雲汐,“是我主動切斷了大半與上京城的聯絡。”
紀雲汐:“?”
兩人朝臥房並肩而去,腳步都不快。
吳惟安:“我們一走,聖上定然會對上京城進行大排查,恨不得挖出我們的眼線,而後一一解決。故而我離開之前下了令,切斷了大半聯絡。畢竟就像太子這事,待我們收到消息,太子也已離京,就算得知用處也不大。”
當然最主要的是,吳惟安並不是非太子不可。
對他重要的人,他都帶在身邊了。
帶不走的,例如他父親和二弟,他也事先囑托過,在他離京期間讓他們各自小心,除了家和六部,其他地方一應拒之,都不要去。
若是連拒絕的法子都想不到,無奈去了,真出了事,吳惟安也管不了。
他父親是他長輩,二弟雖比他年幼幾歲,但也已是成家立業的年紀。
沒有誰能護誰一輩子,每個人都要有自保的能力。
沒有自保的能力,出事是早晚的事,吳惟安頂多事後替他們報仇。
紀雲汐輕歎一聲,明白吳惟安的意思:“我只是有些擔心大哥。”
吳惟安輕笑:“夫人擔心大哥,還不如擔心我。”
在他看來,紀明喜是最不需擔心的。
這人一向最懂如何明哲保身。
而且現下,紀家幾個弟妹都不在上京城,太子也不在,紀明喜不用顧忌太多,怕是日子過得更輕快。
上京城。
紀明喜坐於案前,正在專心致誌提筆寫字。
外頭,吏部的官吏們悠閑地來來往往,聊天逗趣。
和紀明喜交好的大學士一臉憂慮重重地進來了。
他將門關上,看到紀明喜便是一歎氣:“唉。”
紀明喜依舊在寫字,沒有抬頭。
大學士走過去:“吏部最近也很忙?可我看外頭大家都一派輕鬆,怎麼偏偏就你——”
可到了近前,看見紀明喜在抄的佛經,大學士話頭一頓。
“唉,也就明喜兄你如此沉得住氣。”大學士又是歎氣,“大家最近都擔心壞了,連娘娘也病了。”
“如今由春轉夏,天氣漸熱,染上風寒是正常的。”紀明喜抄完一張佛經,放下毛筆,將那張紙小心拿起,而後放到臨窗的桌上曬。
大學士的眼睛跟著紀明喜動:“明喜兄呐!如今好幾日未曾收到太子的音訊,娘娘派了多少人出去查探,可都尚未有消息。”
紀明喜寬慰道:“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大學士:“明雙可也在啊,明喜兄你就真的不擔心嗎?”
聞言,紀明喜拂了拂衣擺,重新在案前坐下,給自己研磨:“明雙向來愛在外遊曆,他結實的人多,門路也多。想來以他的能力,應是不會出什麼大事。”
大學士雙手平攤,用力甩了甩:“可萬一呢?”
“若真如此,我身為兄長,也沒什麼能為他做的了。”紀明喜重新拿起毛筆,看向大學士,“現下我們最好的法子,你可知是什麼?”
大學士問:“什麼?”
“抄佛經為他們祈福罷。”紀明喜道。
大學士:“…………”
太子三日後便醒了。
醒來後,得知他的那些侍從全軍覆沒,太子有些鬱鬱寡歡。
可最令太子寒心的,莫過於這背後之人,是他父皇。
朝他射出最後一箭的黑衣人,那雙眼睛,太子很是熟悉。
在紀明雙背著他,一路逃往涼州的路上,太子來來回回想了很久,總算想起了這雙熟悉的眼睛,他在父皇身邊偶然見過一回。
那是護佑父皇安全的暗衛。
往常在上京城,遇到問題內心疑惑之時,太子都愛去找紀明喜。
只要和紀明喜說一說,對方開解幾句,太子便會好很多。
可現下在涼州,太子身旁雖無紀明喜,但有三個紀家子女。
太子和紀明喜同年,比這些弟弟妹妹都要年長六歲以上。他和紀家弟弟妹妹們交集不多,但看在紀明喜的份上,他也一向將這些人視為自己的弟妹。
不能和紀明喜說,和紀明喜的弟妹們說說,應也不賴。
雲汐自小聰慧,太子是知道的。
可他也沒第一個找她,畢竟男女之別,他有太子妃,她也有夫婿,再加上從小母後沒少讓他娶她,故而太子這些年都很是避諱。
生怕走得近了,母後還以為有機可乘,以至於做一些不太妥當的事。
紀家這些人的性子,太子心裡頭清楚,若他母後真那麼做了,他和紀家的關係,那才是真的疏遠了。
剛巧,紀明雙過來探望。
太子從床上坐起身。
紀明雙虛扶了一把:“殿下傷還未好全,還請小心。”
太子坐在床前,擺了擺手:“孤無礙,孤正想找你。”
“殿下可有何事?”紀明雙問。
太子看著顯得恭敬,而且有些內斂的紀明雙,滿腔心緒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說起。
這逃亡的一路上,太子和紀明雙大多時候,也是沉默的大眼瞪小眼。
太子先試探地寒暄:“這一路多虧了明雙你啊,若不是你,孤早已不在世間了。”
紀明雙客氣道:“殿下謬讚了,保護太子,本是下官之職。”
太子頓了下,再次道:“話雖如此,但若你出了事,孤都不知該如何與你長兄交代。”
紀明雙一笑:“長兄若在此,也定然會冒死救殿下的。”
太子:“你與那些人交手,可有看出什麼?”
紀明雙:“這些人武功高強,且彼此間配合默契,應是有人精心養著的。”
而能養出這樣的一隊人馬,那個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且直衝太子而來,怕是與皇位一事有關。
不過這些,紀明雙沒說。
紀明雙這些年在江湖闖蕩,朋友確實非常多,但紀明雙向來不會和人過於交心。
最後,太子什麼也沒說,讓紀明雙退下了。
他和紀明雙,聊不到一塊。
太子是閑不住的人。
和在太子府不一樣,在涼州府衙後院,基本沒什麼人搭理他。
他清閑得很。
頭幾日太子在養傷,不便出行也就罷了。
再過了幾日,他的傷差不多好全後,太子實在待不下去,主動走出了偏房。
剛出偏房,便遇見廊下在掃地的小廝。
太子站了一小會兒,看著小廝掃地,一看心裡便是一驚。
這小廝掃地掃得極其條理清晰,而且動手十分幹脆俐落。
這讓太子感覺非常好,他走過去,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廝抬頭,掃了他一眼,給他行了一禮:“雪竹。”
太子:“今年幾歲了?”
雪竹:“十四。”
太子點點頭:“可是吳家的家生子?”
雪竹眉目擰了擰。
什麼是家生子?
不過他不是很想和這太子說話,他想安靜地掃地,故而就點了點頭。
雪竹心想,這下這太子可以走了罷?
可哪想,太子又問:“吳家對下人可好?你們平日一日三餐都吃些什麼?可有月銀?”
雪竹:“…………”
他張了張嘴,抓緊速度將這片地掃了,趕緊拿著掃帚打了聲招呼便匆匆離開了。
仿佛背後有惡狗追著他一般。
已經很久沒與人聊過天,清閑了好些時日的太子:“…………”
太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傷口,又朝前方走去。
剛巧看見紀明焱在和一名大概三十歲的婦人蹲在地上,看著草叢。
太子快步走過去,但他有傷,又蹲不下去,只能半彎著腰,跟著看了會兒,也沒看出什麼:“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下方兩人齊齊抬起頭。
紀明焱向來不是個循規守矩的人,根本就沒有行禮的自覺:“殿下,你傷好了啊?”
太子一笑:“是,差不多了。”
毒娘子那雙眼掃了掃太子的傷口,道:“雪竹自從會刺繡,傷口包紮的愈發好了。”
太子一頓:“雪竹?可是那掃地小廝?”
毒娘子:“嗯啊。”
太子大驚:“那日給孤拔箭包紮傷口的,可就是他?”
毒娘子:“是啊。”
紀明焱:“殿下!本來我想親自給你包紮的,但明雙不讓!”
太子想起當年,他與紀明喜一道到法恩寺祈福。
去爬山的時候,紀明喜不慎摔了一跤,手臂劃破出了血。
結果回去後第二日,太子便看見紀明喜手臂的傷非但沒好,反而更嚴重了。
他問明喜,對方說,這是他六弟給他親手包紮的。
太子捂了捂傷口,又仔細看了看這兩人。
他發現,這兩人是在看螞蟻搬家。
算了,他和紀明焱大概也聊不到一起。
最終,太子去找了紀雲汐。
吳惟安前頭在他們臥房後頭的林間搭了兩個秋千。
這日午後,陽光微醺。
紀雲汐用過午膳,出門走了幾步,坐在秋千上拿著本書曬太陽,
太子走近,在紀雲汐三步外停下。
見到來人,紀雲汐便欲起身行禮,太子壓了壓手:“在這就不用行禮了,你在家和明喜如何相處,便與孤如何相處便是。”
紀雲汐微微一笑:“謝殿下。”
太子四處看了看,在一旁的秋千小心坐下,坐下時,他看著從樹林間投射而來的陽光,感慨了一句:“若是明喜也在涼州便好了。”
紀雲汐闔上書,若有所思:“殿下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太子一時之間頗為感動。
紀雲汐看了看太子,微微一笑:“殿下若是不介意,也可將我當長兄傾述。”
太子這位置不好做,這些年太子壓力很大。
故而太子總愛找她大哥,大哥很佛,對世間的事一向看得很開,太子總能從大哥那獲得一些安慰和力量。
太子:“紀家兄妹,也就你和明喜性子較為相似。”
想起長兄,紀雲汐神情柔和了許多,她輕輕搖頭:“不,殿下。長兄性子比我好很多,他是我見過最豁達之人。”
太子深有同感的點點頭:“若是他在,孤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說給他聽,也不知他會與孤說什麼。”
紀雲汐想了想,笑著搖頭。
太子長呼一口氣:“那日,孤真以為,孤要命喪黃泉了。”
紀雲汐靜靜聽著,沒插話。
太子又道:“雲汐可知,那日射孤一箭的,可是何人?”
紀雲汐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秋千:“我問過七哥,七哥說那些都是蒙了面的黑衣人,不知身份底細。可聽殿下此言,殿下這是認出了那人的身份?”
太子點了下頭,一時之間也有些沉悶,他苦笑:“我在父……那見過。”
紀雲汐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她對這個結果,並不驚訝。
話頭被打開,太子將這些日子以來堆積的愁悶一股腦往外說:“我知道父皇從小不喜我。母後強勢,父皇一直忌憚李家,我都知道。這些年,父皇明面上看似器重我,但私底下偏幫皇弟們,我心裡頭都清楚。可我未曾想到,他居然……不是說,虎毒不食子嗎?”
太子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他真的沒想到的。
他知道父皇不喜歡他。
他從來沒想過,父皇會對他下殺手。
為什麼啊?
紀雲汐的目光,遠遠落在前頭。
那裡,一道人影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紀雲汐看了一瞬,勾了勾唇角。
而後,她收回視線,斂去笑意,看向太子道:“殿下不用執著於此。”
太子抬起頭,自嘲道:“皇室無情嗎?”
紀雲汐搖搖頭:“聖上如何做,那是聖上的事。聽聞太子妃年後給殿下添了一子?”
說到這,太子的眼神變得慈愛:“沒錯,孤離京的時候,那小子剛滿月。”
紀雲汐:“殿下,您如今已為人父,該做的不是去想聖上為何要這麼做,而是該如何保全自己的妻兒。而且您還是太子,於這天下蒼生而言,您也是他們的父親,自當庇護萬民。”
太子向來容易被這些所鼓舞,聞言瞬間恢複了往日的精神頭。
他沒再待下去,便匆匆走了。
吳惟安往樹後一避,躲開了太子,深深望著對方的背影。
到現在,吳惟安還是對剛剛那幕難以忘懷。
這太子,坐在他親手做的秋千上,和他的夫人說說笑笑?
那是他給他自己留的位置!
後頭,雪竹在掃地,見此也是一避。
太子走後,紀雲汐悠悠往一旁靠了靠,重新翻開了書。
輕微的一聲響,是腳底落在草地的聲音。
有人站在她背後,剛想抬手抓起秋千。
紀雲汐冷著聲警告:“你要敢搖,今晚你就睡府堂廂房,別回了。”
吳惟安:“…………”
他安靜片刻,收回了手。
吳惟安走到一旁的秋千,盯著那看了半晌,忽而道:“雪竹!”
雪竹出現在他面前。
吳惟安指著秋千:“好好擦一擦,多擦幾遍。”
雪竹:“哦。”
他從懷裡掏出抹布,就開始擦起了秋千。
直到雪竹擦了三遍,吳惟安才坐了下去:“你和太子關係很好?”
紀雲汐看著書,有一句沒一句地回:“一般。”
吳惟安:“我看你們剛剛談得挺開心。”
紀雲汐悠悠地掃他一眼:“太子話多閑不住,這些日子他應該憋壞了。”
雖然在外,太子身份尊貴。但自小太子就經常往紀家跑找紀明喜,故而紀雲汐對太子還挺瞭解的。
這也是為什麼,她願意扶持太子一黨。
這太子吧,從小就是話癆加天生的勞碌命。
也就是她大哥能承受住。
畢竟對方無論說什麼,大哥都能看似很認真的在聽,且能及時給予聽似真誠的反饋。
但紀雲汐觀察了好幾次,大哥在聽的時候其實是在走神,回複的話,也都是一些不會出錯的萬能金句。
吳惟安長腿在前方輕輕一用力,他那明顯高紀雲汐的秋千一個頭的秋千便晃了起來。
他一邊玩,一邊隨口道:“夫人還真瞭解太子。”
紀雲汐聳肩:“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是麼?”吳惟安蕩來蕩去,越蕩越高,聲音時高時低,“那夫人可瞭解我?”
旁邊的秋千越晃動靜越大。
兩邊的秋千最中間的樹是共用的,弄得紀雲汐這邊的秋千也在晃。
她啪的一聲闔上書,從秋千上站了起來,看著已經似乎快要蕩到天際,卻還能輕輕鬆鬆保持不掉的人,道:“我記得,你不愛吃酸。”
吳惟安嗯了一聲:“我喜歡吃甜。”
紀雲汐扯了扯唇角,輕嗤一聲:“是麼?但我覺得,你挺能吃酸的啊。”
說完後,她轉身就走了。
秋千上的吳惟安:“??”
吳惟安回家蕩了會秋千,便又去了府堂辦事。
結果人剛到,便有典史匆匆上前:“大人!”
典史指著在一旁翻閱卷宗,並且抓了文照磨在詢問的人:“這人說他是太子!可是真的?”
畢竟他們只是小小的涼州官吏,事先也沒見過太子。
而且上京城那邊,也沒有說太子會來啊?
吳惟安輕輕挑了挑眉,嗯了一聲。
太子也看見了進來的吳惟安,聞言朝他招了招手。
吳惟安走上前去。
太子問道:“涼州一帶,每年四月到六月都是雨季,一切事務,惟安你可都安排好了?”
吳惟安若有所思的點頭:“回殿下,都差不多了。”
可太子還是不放心:“堤壩你可有看過?糧倉的糧草可有備齊?”
吳惟安:“看過,也備齊了。”
太子點點頭:“那便好。”
吳惟安指尖輕敲桌面,看著太子認真翻閱卷宗,自己給自己找事做的模樣,忽而笑了笑,恭敬道:“殿下。”
太子抬起頭:“何事?”
吳惟安:“前幾日殿下養傷,下官不便叨擾。但其實,下官剛調來涼州,有些事暫不知如何處置。敢問殿下,可否為下官解惑?”
太子眉目一凝,道:“你但說無妨。”
當日,吳惟安將他手頭大半的活,扔給了太子。
當晚,吳惟安早早便回了後院和夫人一起用晚膳。
只是,他看著那滿桌的菜,一時之間拿著筷子居然無法下筷。
酸菜魚。
醋溜白菜。
肉沫酸豆角。
糖醋排骨。
四道菜,每一道,都冒著蒸騰的酸氣。
紀雲汐含笑望著他,語氣很是關心:“怎麼不吃?”
吳惟安:“…………”
紀雲汐拿起筷子,特地夾了片醋溜白菜,放進他的碗裡:“你近來辛苦,多吃些,等晚間餓了要開火,就不好了。”
吳惟安:“…………”
他垂眸,放下筷子,起身,轉身離去。
紀雲汐淡淡道:“站住。”
吳惟安多走了三步,但最終還是站住了。
紀雲汐:“回來。”
吳惟安輕歎了聲,也還是回到了位置上。
紀雲汐懶得理他,自顧自拿了筷子用膳。
沒一會兒,毒娘子一左一右端著兩道菜進來了。
紅燒肉。偏甜的。
酒釀圓子羹。甜的。
吳惟安笑意吟吟地看了眼紀雲汐,重新拿起了筷子。
最終,他把一碗飯都吃完了,不過留下了那片醋溜白菜。
紀雲汐似笑非笑:“吳大人,節約糧食啊。”
吳惟安輕歎。
女人真的很記仇。
他垂眸想了想,伸手夾起那片醋溜白菜放進了口中。
一放進口中,吳惟安的眉頭便皺了起來:“真酸。”
紀雲汐挑了挑眉,微微訝異。
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吃了。
紀雲汐搖搖頭,放下筷子起身。
可哪想,她的手腕忽而被扣住。
紀雲汐一時不妨,被人往下一拉,便落到了吳惟安的腿上。
她剛仰起頭,唇便落了下來。
事後,吳惟安下意識抵著舌尖抽涼氣。
醋溜白菜是真的酸。
她咬來的時候,也是真的疼。
第83章 083
紀明焱和毒娘子看完螞蟻搬家的當天晚上便下起了雨。
紀雲汐和吳惟安都已洗漱完窩在房中,各自忙碌。
忽而聽見窗外雨聲淅淅瀝瀝,且越下越大。
吳惟安坐在桌前,看著外頭東歪西倒的樹叢,忽而想到一件事:“你說太子回來了嗎?”
紀雲汐翻閱著各地開泰莊和布莊送來的信件:“不清楚。”
吳惟安一手拿著毛筆,一手托著下巴:“我請太子幫忙處理的卷宗稍稍有些多,我猜太子應還在府堂。”
紀雲汐看他一眼:“所以?”
吳惟安:“太子傷勢未愈,這麼大的雨還未歸,我這個當下官的,有些擔心呐。”
擔心?
紀雲汐嗤笑了聲。
吳惟安托著下巴的五指輕點,沉吟道:“於情於理,我是不是都應該去接一下太子?”
紀雲汐一聽就知道吳惟安想做什麼。
上一輩子,紀雲汐為了搶生意,特地挑下雨天,濕透全身去給客戶送東西。
那些東西其實都不是很緊要,不一定非得雨天送。但紀雲汐就是這麼做了。
她抬起頭,看了眼外頭的大風大雨,淡淡道:“府堂離後院不遠,你府堂定然有雨傘罷?”
吳惟安頷首:“有。”
紀雲汐嗯了一聲:“太子比你我都年長,下雨知道自己打傘回的。就算你去了,太子該濕也還是會濕,何必?而且這個點了,你又何苦出去一趟?”
吳惟安似笑非笑地看紀雲汐一眼:“夫人這是關心我,還是怕我搶走太子的心,讓太子與你紀家不親了?”
紀雲汐抬眸看向他,眼中無悲無喜,語氣也冷:“我說關心你,你信嗎?”
吳惟安:“若我說不信,夫人是不是要說‘你要不信,我也沒辦法’?”
紀雲汐聳了聳肩。
吳惟安最終還是起了身:“我還是擔心太子,得親自去看看。”
在這以前,吳惟安願扶持太子,都是因為紀家的緣故。
可這短短幾日,吳惟安覺得太子當皇帝確實不錯。
以太子的秉性,只要讓太子信任自己喜歡自己,那此後定然一生無憂。
如今太子對他,完全是因為他是紀雲汐的夫君啊。
他沒想著讓自己在太子的心目中,分量比紀家重。
但也不能輕了,至少要差不多罷。
吳惟安從一旁拿了把傘:“雨夜,真不想出門。”
紀雲汐知道吳惟安的意思,聞言又給他潑了碗冷水:“多此一舉罷了,紀家和吳家出現爭執,殿下一定選我紀家。”
吳惟安輕笑:“夫人就如此篤定嗎?要不夫人與我一起去接太子?否則日後太子倒向我,夫人你哭都來不及。”
聞言,紀雲汐收回視線:“滾罷。”
房內燭火跳動,太子專心致誌地在看涼州卷宗,一邊看一邊批閱。
如今,太子雖已參與朝中之事,但他實際接觸的並不多,也就那麼幾塊不太重要的事,比如負責一些祭祀之禮,幫著處理幾宗大案。
而像涼州這般,實際參與到一地的管轄,上到水患這般攸關百姓生死的大事,小到府衙中某位捕快想要回老家一趟看望老母,樁樁件件,說來也是太子第一回接觸。
他忘乎所以,從這些細微的事件中,去看整個涼州城,一時之間忘了時辰,甚至連晚膳都不曾用過。
直到門被推開,吳惟安出現在面前:“殿下,您該回了。”
太子下意識抬起頭。
看到吳惟安一身的雨水,太子一驚:“外頭下雨了?”
吳惟安點點頭,抹了抹頭上的雨水,遞給太子一把傘:“殿下,時辰不早了,還是早些回房休息的好。”
太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傷口隱隱作痛,肚子也餓。
他接過吳惟安的傘,眼睛上上下下看著吳惟安,又是一驚:“你怎麼淋成這樣?”
“外頭雨勢不小。”吳惟安道,“下官本已睡下了,但怕太子還未歸,特意過來看看。還好下官過來了,否則殿下要在這待到何時?殿下,您箭傷未愈,還是小心點好。”
太子和吳惟安一起走出去:“今日一見,才知管轄一州民生不是件容易事。孤剛才看了看,惟安你這些時日,做得實屬不錯。那謝家一事,你做得更是好。就算孤是你,斷斷也做不成這樣啊!你當日法場重傷,還能撐著身子直到那謝斌人頭落地。孤這小傷,又算得了什麼?”
吳惟安聞言,謙虛的一笑:“殿下謬讚了,這本是下官的分內之責。”
兩人走到了門口,冷風灌進來,吹得兩人的衣裙紛飛。
吳惟安打開傘,傘一角破了個洞。
他調了一下傘面,步入雨簾之中。
舉止自然大方,似乎雨傘有個洞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太子也打開了傘,他的傘面完好,而且傘要比吳惟安的大些。
太子將這些看在眼裡,微愣。
太子自小身份尊貴,宮內宮外不知多少人想巴結他,各種獻殷勤。
可太子向來很討厭這些事,他更喜歡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而這吳惟安,短短數月就把涼州的事務管得井井有條,而且心細如絲。
雨夜給他送新傘,他自己卻用舊了的破傘。
風刮過來,太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依雲汐的性子,怎會讓你用這破了的油紙傘呢?”
吳惟安吸了吸被凍得通紅的鼻子,笑道:“殿下,下官與夫人不同,從小家境貧微。能有把傘,便已是幸事,更何況只是破了一個小洞?臣前幾日巡視堤壩時,也順道去看了幾家百姓。一家七八口人,可卻只有一把傘,大人們捨不得用,都留給孩子與老人呐。”
太子一時,心下震撼。
他忙多問了幾句,吳惟安一一作答。
兩人之間一來一往,交談之中,太子發現,他與這吳惟安在政事上想法居然出乎意料地一致!
實乃知音啊!
短短幾步路,偏房便到了。
太子還有些依依不捨,他還想多和吳惟安聊聊。
不過,偏房門口等著個人,正是寶福。
寶福手裡端著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對著太子福了福身:“殿下,您總算回來了。小姐可擔心您了,特地吩咐奴婢送薑湯過來。小姐還說,殿下定然還沒用晚膳,廚房已經在備菜,再過一會兒就能送來。”
太子一時之間,心下頗暖:“雲汐費心了。”
寶福看向吳惟安,臉上掛著層硬擠出來的笑容:“姑爺,小姐讓您接回太子後早點回房喝薑湯。”
本想拉著吳惟安在聊一聊的太子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道:“惟安你快回去罷,莫讓雲汐久等。”
吳惟安:“…………”
他這是給人做了嫁衣裳?
從這晚起,雨越下越大,不曾停過。
沒幾日,涼州城水便漫了進來。但幸好涼州城的堤壩狀況良好,城中水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腳踝。
吳惟安和太子白日幾乎都待在一起,忙著疏通涼州城的水。
城裡的情況越來越好,雨雖還下著,但水也不曾高過人的腳踝。
可清河郡的情況,卻完全相反。
清河郡的縣令特地派了人快馬加鞭趕到涼州,來找吳惟安。
府堂之中,太子坐於主位,吳惟安坐在側位。
清河郡的來人一身的水,直接跪倒在地:“大人!清河郡發了大水,堤壩被衝毀,如今城裡已水漫金山!縣令大人實在沒有辦法,特地派小人請吳大人出手援助!”
吳惟安蹙眉:“你仔細說說,清河郡裡水位到哪,百姓們情況如何?”
那人抹了把水,語氣焦急:“小人來的時候,水已經滿到成年人的肩處。家中宅院建的高的百姓,只能住在最高層。只有一層的宅院,已經完全不能住人了。府衙裡頭,已收了不少百姓,但如今食物被褥都不夠,人手也不足。有很多百姓困在樹上,甚至很多人,都被衝走了……”
吳惟安眉目微沉,這情況比他想得嚴重許多-
一到雨天,紀雲汐便不太愛出門。
她懶懶地窩在美人榻上,聽著外頭雨聲小憩。
忽而,晚香匆匆而來:“小姐。”
紀雲汐睜開雙眸,眸中並沒有太多睡意:“何事?”
“今日晨間,布莊的掌櫃在店裡發現了這一封插在梁上的信,信寫著小姐親啟。”晚香將那份信遞了上來。
屋外雨勢密如針,狂風而過,吹得四處窸窣作響。
心裡一絲涼意泛起,像是水面的漣漪,越擴越大。
紀雲汐看著那封信,一時之間沒敢接。
晚香恭敬舉著,臉上微微疑惑:“小姐?”
紀雲汐閉上雙眸,而後睜開,伸手拿過。
她一點一點拆開。
信上寫著幾個字:
清河郡有清遠侯夫婦當年死亡真相
紀雲汐長久盯著那幾個字。
她就知道,她爹娘的死,必然有蹊蹺。
她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一時之間微微出神。
清河郡?
那桂大嬸的娘家便是清河郡。
但桂大嬸紀雲汐讓晚香找人把對方查了個底朝天,她還親自去見過桂大嬸。
紀雲汐可以肯定,桂大嬸沒有問題。可為什麼,這封信會說真相在清河郡?
正當紀雲汐在思索時,紀明焱和紀明雙忽而從雨裡跑進來。
“三妹!”紀明焱一向帶著笑的臉上,難得連一絲笑都沒,他語氣沉重,剛想把懷裡的信拿給紀雲汐看,便看見紀雲汐手裡也拿著一封。
慢紀明焱半步的紀明雙身上,也有一封。
一模一樣的信,寫著一模一樣的字。
紀雲汐垂下眼眸,眸光很冷。
這背後之人,生怕紀雲汐收到信後瞞著兩位兄長,還特意給兩位兄長也送了一封。
這說明什麼?
說明清河郡是,陷阱。
紀雲汐心裡有些亂,她先安撫了兩位兄長:“六哥七哥,切勿衝動,此事我們需從長計議。讓我想一想,你們也回去想想罷。”
紀明雙和紀明焱道了好,便離開了-
這夜,吳惟安很晚才回房。
可到了房中,紀雲汐也還未睡下,而是正襟危坐在美人榻上發呆。
吳惟安腳步一頓,他反手關上門,打量了一下她的臉色,走近:“可是發生了何事?”
紀雲汐從深思中回過神,她看了看他那張神色寡淡的臉,問:“你又發生了何事?”
吳惟安挑眉:“我先問的你。”
紀雲汐:“你先說。”
吳惟安頓了頓,無奈道:“我和太子要去趟清河郡。”
紀雲汐霍然抬起頭:“清河郡?”
“嗯。”吳惟安走過去,在紀雲汐腳邊坐下,“清河郡突發大水,該縣共有七萬多人口,不是個小數目。雖我對清河郡只有監管之職,但我還是得過去看看。”
“明日準備一天,後天一早出發。”吳惟安看她似乎有些心神恍惚,便多說了幾句,“你放心,後天走,大概兩日後便回。我和太子只是走個過場,將物資和涼州軍送到清河郡後,並不會久留。”
紀雲汐垂下眼眸,唇角勾了勾:“巧了。”
吳惟安:“?”
紀雲汐從一旁拿出三封信,遞到吳惟安面前。
吳惟安看著手裡頭的信,目光深如此時外邊的雨夜。
紀雲汐幽幽道:“這是想將我們一網打盡啊。”
她盤著雙腿,單手撐在右膝之上,臉上在笑,但笑意泛著寒霜:“我倒真想看看,這清河郡到底有什麼。”
吳惟安眸光很深,他將信按照折痕一模一樣折回去,忽而輕聲道:“要我說,你和你兩位兄長最好不要去。”
紀雲汐嗯了一聲:“我知道。”她看向他,“可我之所以跟著你來涼州,便是等這一天。”
“我不能不去。”
紀雲汐斬釘截鐵道。
吳惟安偏頭看著她,抬手理了下她額邊發髻,語氣輕柔且隨意:“那便去罷。”
第二日,天還黑著時,涼州府衙後院的人悉數起了。
雪竹向來是家中起得最早的人,他正戴著鬥笠掃水。
他先掃的太子住的偏房外,因為這麼早,這太子一定不會起,他可以在太子醒前掃完。
可沒想到,太子居然起了!
太子一臉震驚:“雪竹?你怎得這麼早就開始掃水?孤就說,孤這幾日起來,都發現院外水沒有積下多少,原來是你每日都在替孤掃水?”
雪竹:“。”
太子:“你這般站在雨中,可冷?這麼早,你可用過早膳?”
雪竹:“。”
……
吳惟安用完早膳後,便撐著傘和太子一同去了涼州糧倉。
他們要將糧倉中糧草的一部分裝車,運往清河郡。
庾吏候在一旁,恭敬問道:“大人,米要裝多少?”
吳惟安看著面前一袋一袋上好的大米,沉默了好一會兒:“就裝個十幾袋罷。”
旁邊的太子聽見,忙匆匆走了過來:“十幾袋怕是不夠。”他問庾吏,“這裡一共多少袋米?”
庾吏答道:“回殿下,共六百二十一袋。”
前頭怕涼州水患嚴重,故而囤了很多米。
但現下,涼州情況還好,而且百姓手裡也都有不少糧食,故而沒怎麼用上,都還在這倉房裡堆著。
太子想了想:“先裝五百袋走。”
吳惟安欲言又止。
最終,吳惟安趁著太子在忙這忙那時,悄無聲息離開了糧倉,回了家中。
到了家中他發現,家裡也在裝車。
那寶福正指揮著人,從家裡糧倉搬米。
吳惟安:“?”
他去找了紀雲汐,紀雲汐正在房內收拾行李:“你怎麼回來了?”
“太子似乎比我做得好,我就交給太子主持局面了。”他看了看她,“家裡不需要留些米糧嗎?”
紀雲汐道:“我會留一個月的量,其他都運到清河郡去。”
上輩子,紀雲汐後來功成名就,有了錢也有了閑後,去做過誌願者。
她大概清楚,這種天災人禍的地方,會有多缺物資。
多運一些過去,總是沒錯。
第二日,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清河郡。
吳惟安和紀雲汐夫婦倆一輛馬車,紀明焱、紀明雙和太子一輛馬車。
紀明焱和紀明雙從上了馬車後,便格外沉默。
太子有心想說些話,但都得不到太多回應。
無奈之下,太子只能閉上了嘴巴。
紀明焱此行,帶了一包袱的毒。
他發誓,要是讓他找到害他爹娘的兇手,他一定毒得對方後悔來到這個世間。
可紀明焱怎麼也沒想到,他見到的,會是這樣一個清河郡。
渾濁的洪水奔騰而過,將依河而建的清河郡衝的慘不忍睹。
河裡浮動著大樹、馬車、桌椅,甚至還有拔地而起的茅草屋。
建得四四方方的宅院,也被衝倒在地,河水直接湧灌進去。
下方無數人,或死死抓著樹幹,或努力扒拉著一切能扒拉的東西。
他們的吼聲,嘶啞聲,被呼嘯的洪水聲蓋過,站在坡上往下看的眾人,都聽不見。
密密麻麻的人,就像那日紀明焱與毒娘子蹲在地面看的那密密麻麻的螞蟻。
馬車的前方已經沒有路了,一行人停了下來,站在高處往下看。
很快,有兩三人往這邊跑來,言語激動:“可是吳大人!!”
車內,吳惟安和紀雲汐對視一眼。
吳惟安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半晌,他走了回來,站在車下對眾人道:“如今被救上來的百姓駐紮在一公裡外,我們都先過去罷。”
馬車徐徐往那邊而去。
駐紮之地是一個廢棄的礦洞。
礦洞的地上或站或坐或躺著不少人。
一個個衣服潮濕,渾身發抖,互相依偎著。
外頭還在下雨,山間的樹枝都濕得能滴出水,根本生不出火。
咳嗽聲此起彼伏,氣氛凝重地讓人不適。
而撐著油紙傘進去的紀雲汐一行人,衣服尚且幹燥,且一個個面色白皙,衣服得體,完全是天上地下。
百姓們見到來人,抬頭死氣沉沉地看了一眼,而又收回了視線。
清河郡的縣令連忙迎了出來。
此行大家都沒有暴露太子的身份,故而縣令不認識太子,只對吳惟安行了禮:“大人!您可總算來了!這洪水十年難得一遇,下官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還請大人明示!”
吳惟安將眼前一切收至眼底,他先讓一千涼州軍下去與清河郡的捕快們一起撈人,而後將糧草交給清河郡的縣令,又道:“如此大規模的洪水,得請軍中幫忙。你可曾令人送信給臨南軍?”
城中軍隊人少,涼州軍也不過千人。
這樣大規模的洪水,只能請軍隊援助。
臨南軍是離清河郡最近的軍隊,大概有三萬人左右。
縣令道:“幾日前就送了!順利的話,再過兩日也能到了。”
吳惟安點了點頭。
兩日後,他們差不多也就該走了。
太子忍不住插話:“這裡共有多少名百姓?”
縣令看了看太子,有些疑惑地看向吳惟安。
吳惟安淡淡道:“這位是我新請的李師爺。”
縣令噢了一聲,也算恭敬地回:“這裡大概有三千人。地方不夠,另外還有十幾處人,加起來大概三四萬百姓。”
太子:“那下方豈不是還有兩三萬人?”
縣令沉默片刻,點了下頭。
下方還有無數人被困。
圓管事、雪竹、毒娘子、宅長老站在坡上,往下看。
紀明雙和紀明焱已經不知何時下去了,身影紛飛間,時不時就於滔滔洪水中拉個人上來。
毒娘子看了半晌,問:“圓管事,我們能下去嗎?”
圓管事一板一眼道:“公子未曾吩咐過。”
雪竹沒說話,他的視線長久地落在站在樹間的人影。
那是個七八歲的男孩,一邊站著,還一邊揮手,生怕人看不見他。
很礙眼。
很想扒拉下來。
雪竹抿了抿唇,轉身回去找了吳惟安。
吳惟安把‘李師爺’讓給了清河郡的縣令,正打算去找沒了人影的紀雲汐。
雪竹攔住了他:“公子。”
吳惟安沒什麼心思聽雪竹說完:“都行。”
雪竹:“哦。”
雪竹當即領命而去,直接從山坡往下跳,身形在空中翩飛,而後如同燕子般,輕巧落在那顆樹前。
依舊在招手的男孩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突然間飛來的人。
雪竹看著這男孩。
男孩渾身都很髒。
雪竹頓了頓,最終伸手拎著男孩的衣領,把人送到了岸上。
可落了地面,男孩還是下意識招著手。
娘親被水衝走前告訴他的,讓他一直招手,不要停,不能停。
雪竹伸手,將男孩還在動的手按在身側,道:“好了,別招了。”
男孩愣愣看著雪竹,忽而鼻子一吸,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雪竹皺眉,當即從懷裡掏出幹淨的帕子,塞進了男孩的嘴裡。
而後他轉身,繼續去撈下一個。
第84章 084
這處礦洞雖潮濕幽黑,鼻尖聞之帶股腐爛的味道。
可這是最近的駐紮地,而且能遮風擋雨,算是方圓幾公裡內條件最好的駐紮地。
故而,這裡便留給了老弱病殘,以及救助下方災民的軍人捕快們。
紀雲汐沒有理會吳惟安和太子,也沒有去阻止六哥七哥。
到了這,她便帶著晚香寶福一眾丫鬟侍從,卸下她運過來的那些物資,安排寶福們先一一分塊放置。
從布莊拿來還未來得及賣出的衣服,放在最裡頭不容易濺到雨的地方。
米面這一類需要煮過才能食用的,則放在衣服一旁。
紀雲汐甚至還帶了不少炭過來。
如今雨還在下,到處都很潮濕,用木枝根本生不起火,就只能用炭了。
而用炭取暖在這種時候,太過奢侈,是拿來煮米煮面的。
在收拾這些物資時,紀雲汐特地叮囑過晚香,以及那些平日暗中護她安危,她雇用的武林人士,讓他們守著,防著點災民。
這裡條件簡陋,根本就沒有可以避開眾人放置物資的地方。
連官方的物資,也有捕快在把守。
這是怕出現人群上來哄搶的情況。
人在面臨生死的境況下,能做出什麼,是很難以想像的。
東西放好後,紀雲汐便讓寶福她們先將衣服發下去。
周遭的這些百姓,身上的衣服都是半濕不幹,貼在人身上,凍得瑟瑟發抖。
寶福手腳麻利,抱著五件衣服,吊梢眉往一旁掃了眼,看見附近有個一直咳嗽的小女童,便當先朝那走了過去。
這衣服大多都是成人,但這種情況,也顧及不到衣服是大是小了。
寶福拿了件衣服,遞了出去。
小女童呆呆地接過,看著大大的衣裙,也不知該如何穿。
寶福看向一旁的婦人:“大姐,你不幫你家閨女穿一下?”
一旁的婦人聞言愣了愣,她看看那女孩,又看了看寶福,嘀咕道:“她不是我閨女。”
寶福:“那她爹娘呢?”
婦人搖頭:“不知道啊。”
寶福頓了頓,眉毛一挑就是一張面目可憎的臉:“那嬸子你也可以幫一把罷?”
婦人癟了癟嘴,也沒說什麼,伸手奪過那女童懷裡的衣服。
寶福眉眼一跳:“你可別搶啊!這是給這女娃的!”
婦人也怒了:“你這人刁鑽得很!我看你是那夫人的丫鬟罷?真當自己是主子,仗勢欺人呐!誰要搶了,我才不稀罕!你們這些人,說是救人,但也防著我們,沒把我們當人看!我們又不是乞丐!要不是這洪水,我家會缺這一件衣服?晦氣!”
寶福向來也不是個吃素的,把衣服往胳肢窩一夾,叉腰就要罵。
一旁在安排丫鬟們做這做那的紀雲汐聽到爭吵聲,眉頭微微一皺。
吳惟安已經走了過來,在一旁給幫紀雲汐打下手:“看著要打起來了。”
紀雲汐歎口氣,剛想出聲喚寶福,便見那兩人忽而停止了爭吵,且都在看那個小女童。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紀雲汐想了想,放下手中的東西,走了過去。
吳惟安遠遠掃了眼,站在原地沒跟。
紀雲汐走到近前時,那婦人已經將衣服給女童穿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只手。
只是那手上,傷痕遍佈。
不是洪水之中造成的。
寶福難得沉默,她死死盯著那女童,幾近咬牙切齒:“大姐,這是誰家孩子?”
婦人將女童的衣服穿好,起身將換下來的濕衣放到一旁晾幹。
她走動間,寶福才看到。
這婦人的腿在洪水中被異物刮了一長條,血倒是已經不流了,但被水泡得發白,看起來異常恐怖。
婦人拐著腿把衣服晾好後,又走過來,在原地坐下。
她看看紀雲汐,又看看寶福:“我怎麼知道?我被救上來的時候,這女娃就已經在這了啊。”
紀雲汐伸手拍了拍寶福的肩:“好好分衣服,別再鬧起來了。”
聽紀雲汐這麼說,寶福抓了抓頭:“知道了,小姐。若不是這人和我吵……”
婦人一個眼刀子就掃了過來。
寶福沒再說下去。
紀雲汐沒有久留,見狀便走了。
寶福看了看那婦人的腿,遞出去一件衣服。
婦人白了寶福一眼。
寶福見狀就要收回:“不要就算了!”
可婦人伸手搶了過去:“誰說我不要了?晦氣!”
寶福咬了咬牙,記著紀雲汐的話,才忍住沒罵回去。
她發完後,又給一旁靠在洞壁,縮著身子,咳得滿臉通紅的老頭也發了件。
老頭手裡拿著根木頭製成的短煙管,只是裡頭煙已經潮了,他也沒有火,點不起來,只能有一下沒一下的拿在鼻尖聞。
見到寶福遞過來的衣服,老頭擺了擺手:“不用,咳咳咳,我不用,咳咳咳,我有煙,夠了,給別人罷咳咳咳……”
往回走的紀雲汐聽到這裡,身形微微一頓。
不過她也沒回頭,一直走到吳惟安旁邊。
吳惟安問道:“女童身上有傷?”
紀雲汐嗯了一聲。
吳惟安點點頭。
這世間,要孩子大多都很簡單,一個小小的決定就可以帶一條人命到世間。
可養孩子,多難啊。
吳惟安輕勾了下唇,沒再說什麼。
紀雲汐對守著的幾人道:“這裡留一人便好,其他人下去幫著救被困民眾罷。”
聞言,晚香和幾位武林高手瞬間就要動。
“晚香姑娘是女子,留在此地。我們下去便好!”
晚香冷笑:“分什麼男女,就論身手。出去一決高下,誰最差誰留在這把守。”
過了一會兒,一名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男子回來了。
洪水中掙紮的人,就像餃子湯裡會動的餃子。
這裡一顆,那裡一粒,數不勝數。
這讓雪竹看得格外糟心,撈了一個又一個。
第一枚被他撈上去的小餃子,還沒走,淋著雨四處走動踮著腳尖在分辨著什麼。
雪竹把餃子撈上來就不管了,可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的大人們看見他,都試圖帶小男孩到山洞中。
可男孩說什麼都不肯,他一邊哭,一邊吸著鼻涕道:“我妹妹還沒找到,妹妹還沒找到,哇嗚嗚嗚嗚……”
洪水之下,多少人流離失所,痛失親友。
大人都想告訴小男孩,他的妹妹應是找不到了。
可最終大家什麼也沒說,扔給男孩一把傘一條幹毛巾,便也沒再管他。
下方人太多,哪裡管得過來啊。
紀明焱的苦大仇深沒堅持太久,在洪水中救人,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比他想像中累很多。
一連救了七八個人後,紀明焱實在撐不住,腳步一點,便落到一艘船上。
船上坐著清河郡的捕快們。
這些捕快身手差,只能用船和繩子這種比較粗笨的法子救人。
紀明焱喘了幾口氣,對旁邊愣愣看著他落地的兄弟道:“我累了,你累嗎?”
那拿著袋酒的兄弟下意識點了下頭:“還……還好?”
紀明焱看了看他手裡的酒,伸手拿走,仰頭喝了一口:“!好辣的酒!”
那兄弟手還保持著拿酒的架勢,下意識道:“這是我們清河郡有名的清河酒,夠勁,喝一口就不累了。”
“確實。”紀明焱煞有其事的點點頭,拍拍那人的肩膀,拿著酒腳尖一點就飛走了。
對方:“!我的酒!”
雖然都是來救人,但這樣就把他的酒拿走了,不好罷!!
紀明焱找到了紀明雙,紀明雙明顯已經有些體力不支。
紀明焱一把拉住紀明雙,不由分說就把他扯到了那艘船上。
紀明雙:“紀明焱你做什麼!下方還有好些人呢!”
紀明焱一把將他弟弟按住,就把清河酒往裡灌了口,語重心長道:“明雙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大哥說過,萬事都要有度。”
沒辦法,這裡就他紀明焱最大。
長兄如父,他要好好照顧弟妹的。
人是要救,但是自己的命也要保住。
紀明焱忽而覺得,他身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紀明雙被辣得一咳一咳,躺在甲板上就像一條不住掙紮的魚。
紀明焱將那酒還給對方,道:“謝了,兄弟!”
清河郡的兄弟看著那條掙紮的紀明雙:“不,不用謝……”
紀明焱道:“兄弟,商量一下。我們救的人能扔你這船上,你給運到岸上嘛?”
否則他飛過來飛過去,很累啊。
清河郡的兄弟道:“可,可以……”
他們本就是這麼操作的,這樣能救的人更多。
可紀明焱這些突然間出現,飛來飛去輕功極好的人,他們也沒敢搭話,就大家各自井水不犯河水的救人。
其實他們負責劃船運人,這些人負責救人,是最好不過的了。
紀明焱自己這樣做還不夠,他一定要讓紀明雙這麼做。
紀明雙也不傻,知道這法子會好很多。
一來,他們在船上駐足時,就有了點歇息的時間。
二來,也能將在岸上飛過來飛過去的力氣和時間省下來,用來救更多的人。
後來,紀明焱又和晚香、圓管事他們分別推廣了這個法子。
畢竟紀明焱,和誰都混熟了。
他在半空中和雪竹相遇,打了個招呼,問道:“宅長老沒來啊?”
雪竹稚嫩的臉上,眉頭緊皺。
他覺得,這場面比剛到涼州時,那肮髒的院子還要棘手。
不知道要撈到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會在水裡動的人撈完啊。
雪竹回得簡略:“他飛不起來。”
紀明焱懂了:“我五哥也飛不起來。他們這一門的人,好像都飛不起來。”
兩人聊了幾句,各自撈人。
漸漸地,天暗了。
雨天天色本就暗得快,四周光線愈發少。
又是風又是雨,火把燈籠都很難點起來。而且在這樣的黑夜之中,燈也於事無補,幾近看不見。
等天徹底暗下去,大家便只能歇息了。
否則非但救不到人,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天邊只剩下最後一道光,一直沿著岸走了很久的小男孩忽而跳了起來。
他看向雪竹在的方位,用力揮著手:“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雪竹左手一人,右手一人,往船上一丟,看向岸邊使勁揮著手的男孩。
那手,為什麼要一直揮著呢?
雪竹咬著唇,很想把那手給卸了。
最終,他還是飛到了岸上,一把將兩只手給按住,非常認真道:“不能動。”
一動他看著難受。
看到雪竹,小男孩一把抓住雪竹的手,就拉著他走了幾步,指著一處倒塌房屋間的一道細小的人影:“哥哥,妹妹,那是我妹妹!”
雪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也看到了一只揮動的小手。
只是那小手很無力,揮動間隔得時間有些長。
但也還是在揮著。
雪竹抿唇,把男孩的手揮開,飛了過去。
到那邊時,發現小女孩卡住了,要將那傾倒的房屋推開才行。
雪竹試著推了下,沒推動。
正當他打算回馬車拿到他的厚劍來劈開時,紀明雙剛好經過。
紀明雙一見小女孩,便喊來了紀明焱。
紀明焱呼朋喚友喊來了更多人。
在眾人的努力下,房屋很快便倒,卡在其中的小女孩出現在眾人面前。
女孩看看這人,又看看那人,癟癟嘴,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大家紛紛鬆了口氣。能哭說明沒多大事。
唯獨雪竹,從懷裡又掏出了一條帕子,給女孩的嘴裡塞了進去,而後提著女孩扔給了男孩。
男孩趕緊抱住妹妹,將妹妹口裡的帕子摘下。
妹妹當即又哭了:“哥哥!嗚嗚嗚嗚嗚……”
哥哥也跟著哭:“妹妹,你沒事罷,妹妹!我們沒有爹沒有娘了嗚嗚嗚嗚”
雪竹:“…………”
他沒有帕子了。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吳惟安往外看了看,找了那個被揍得鼻青臉腫,只能守著糧草的人:“你去將人都喊回來。”
那人看了看吳惟安,恭敬道:“是!”
他和他同伴們一直在暗中守護紀雲汐安全。
可這位姑爺不知何時發現了他們,在上京城到涼州一路上,他們沒少被吳惟安‘提點’。
想起那一個多月的日子,他們至今看到吳惟安都害怕。
累到連狗都不如,每日身上都是傷,便是他們那段日子的最佳寫照。
不過辛苦還是值得的。
現在在晚香姑娘手下,他能多過好幾招了。
吳惟安使喚完人後,看向站在一側吩咐人生火做飯的紀雲汐,問:“你兩位哥哥可會回?”
圓管事他們聽命於他,晚香她們聽命於她,心裡再不願意,也還是會回來。
可紀明焱和紀明雙,還真不好說。
紀雲汐倒沒有很擔心:“有六哥在。”
吳惟安輕輕挑了下眉:“哦?”
紀雲汐看向他,神色難得柔和,唇邊帶著抹淡笑:“六哥,很惜命的。”
吳惟安看著她的笑,微愣。
……
吳惟安派來喊人的人還沒來,紀明焱看了看徹底變暗的天,便開始喊人回去了。
當然,他一個人都沒喊動。
那些人還是義無反顧地紮身於黑暗之中。
清河郡的捕快們站在紀明焱旁邊,聞言搖搖頭道:“這大晚上的,很危險呐。而且這麼不吃不喝不休息,能撐多久?”
紀明雙一手環胸,一手摸著下巴,陷入深思:“你說我將蒙汗藥將他們藥暈,再把他們搬回去,可以嘛?”
一旁的捕快們:“???”
還好,鼻青臉腫的那人到了,他先對圓管事道:“姑爺喚你們回去。”而後對晚香道,“姑娘喚大家回去。”
聽聞是吳惟安和紀雲汐的命令,兩幫人馬帶著一身疲憊地走了。
只留下紀明雙。
紀明焱一把拉住他:“明雙啊。”
紀明雙抹了把臉,臉上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還能再救幾人。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紀明焱忽而道:“明雙啊,你想過爹娘死亡的真相為何在這清河郡嗎?”他輕聲道,“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了當初的爹娘。”
紀明雙微愣。
就在他愣怔之時,紀明焱忽而袖子一揮,紀明雙便倒了。
紀明焱一把接住紀明雙,對後頭的捕快道:“可以欸!”
捕快們:“…………”
紀明焱招手:“快來抬一下我弟弟,他太重了!”
捕快們:“…………”
晚間,紀雲汐一行人在角落裡用晚膳。
其他人也都分到了各自的吃食。
分吃的過程中,紀雲汐稍稍有些擔心大家會搶起來。
可就像分衣服一般,大家都在靜靜等著自己的份,並沒有任何爭搶。
偶爾有些伸手要得急的,都會被附近的人白個好幾眼。
和寶福對罵那婦人罵得最大聲:“急著投胎啊!晦氣!”
紀雲汐捧著自己的碗,想起那一幕,忍不住唇角一彎。
是她魔怔了。
在現代各種小說影視劇中,古代的災民路上遇到吃食,都會各自爭搶,甚至不惜拚命。
可她忘記了,現下情況有些不同。
這些人都剛遇害,而且遇害前,他們也都是平平常常的百姓,不是偷雞摸狗的賊人。
是正正當當的人。
吳惟安坐在紀雲汐旁邊,不動聲色地看她一眼,又挪開。
這是她今天第二回笑,第一回她應是為紀明焱而笑。
那麼這第二回,她在笑什麼?
總不至於是笑還在暈著的紀明雙罷?
吳惟安朝後頭躺著的人看了一眼。
紀明焱正蹲在邊上,從帶著的包袱裡掏啊掏。
終於他掏到了一瓶解藥,給紀明雙喂了下去。
沒多久,紀明雙就醒了。
兄弟倆大打出手。
周圍無人理會,都各自吃各自的。
唯獨那兩只愛哭鬼,看到兩個打起來的大人,瑟瑟發抖地縮在雪竹旁邊。
哥哥縮在雪竹的右邊,妹妹縮在雪竹的左邊。
雪竹伸手,將兩人推開,然後吃飯。
兩人又悄悄地朝雪竹靠了過去。
雪竹繃緊了臉。
紀雲汐朝雪竹瞥了眼,她覺得,雪竹似乎要哭了。
雪竹這人有潔癖和強迫症,而且不喜人靠近他。
在這髒亂的礦洞內休息,就已經讓雪竹很難受了。
結果還有兩個拖油瓶不住往他那靠,內心的崩潰可想而知。
雪竹忽而起身,拿著飯碗坐到了圓管事和毒娘子中間。
兩個愛哭包沒辦法,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雪竹。
大家都累了一天,用過晚膳,將濕的衣服晾著後,便找地方休息去了。畢竟再過幾個時辰,他們便要再去救人。
只有把體力保持好,他們才能救更多人。
這場洪水,是持久戰。他們要熬到臨南軍過來,熬到雨停,熬到水褪去。
雪竹身後依舊跟著兩個小人。
不管他怎麼躲,這兩個異常執著的小人,總能在最後找到他。
就像在洪水之中,執著地揮著手。
雪竹去找了吳惟安,他咬著唇,喚道:“公子。”
吳惟安看了看後邊瑟縮著的兩只娃娃,拍了拍雪竹的肩膀,似笑非笑:“我們雪竹小小年紀就有一兒一女了。你比公子我還強些,不錯不錯,再接再厲。”
說完,便笑著走了。
雪竹:“…………”
紀雲汐和吳惟安回到了馬車上睡。
外頭雨還在嘩啦啦下著,吳惟安一手撐著傘,一手虛扶著紀雲汐的腰。
“太子呢?”紀雲汐累了一天,忽而想起似乎把太子忘記了。
吳惟安:“我讓宅大人護著,他應該和縣令一起,在調派各方物資。”
紀雲汐這才放下心來。
兩人走得不快。
吳惟安忽而開口:“若我說明日就要走,你會走嗎?”
紀雲汐腳步微頓:“不。”
吳惟安理智到無情:“我們人力與這下方百姓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有等到臨南軍來,他們才有希望,而不是僅靠我們這幾人。”
這只是他們剛到清河郡的第一日。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吳惟安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紀雲汐認真道:“我沒辦法走。”
吳惟安嗯了一聲:“因為你爹娘嗎?可你既已知爹娘死因是被人引導,兇手你也知是誰,你沒有留下的道理。”
要吳惟安來看,她甚至不用走這一趟。
紀雲汐沒有說話。
吳惟安看向下方:“你要救他們?”
紀雲汐跟著看過去。
下方浪潮洶湧,水聲的悲鳴遮掩了一切。
兩人在同一把傘下,立在這雨夜之中。
冰冷的風裹挾著雨滴灌進來,很冷很冷。
紀雲汐緩緩開口:“是也不是。”
她偏過頭,於傘下抬頭看著他,那雙眼在黑暗之中格外亮,裡頭有吳惟安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救他們,其實是救我們自己。”
第85章 085
兩個小孩一直跟著雪竹,異常執著。
雪竹沒辦法,只能勉為其難蹲了下來,和他們對話。
雪竹哪怕蹲著,也蹲得端端正正。
他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要跟著我?”
妹妹眨巴著大眼睛,眼裡淚光盈盈:“雪竹哥哥,我們沒有爹娘了。”
哥哥牽著妹妹的手,咬緊了唇強裝不哭,但兩行淚還是從他的眼眶裡落下。
雪竹:“我也沒有爹娘啊。”
哥哥眼裡帶著憧憬:“可是雪竹哥哥你很厲害。”
他拿手比劃了一下:“是飛得最高最快的!”
他那時在岸上找妹妹找了很久,看到很多哥哥姐姐來來去去。
裡頭就雪竹哥哥飛得最高最快。
他也想像雪竹哥哥這麼厲害,以後就能自己救妹妹,救別人。
而且如果他有這麼厲害的話,爹娘就不會被大水衝走。
想到這裡,哥哥伸手抹了把眼淚:“雪竹哥哥,你能教教我嗎?”
妹妹也跟上:“雪竹哥哥,我也想學!”
哦,原來是想認他當師父。
其實公子就是他的師父,雪竹內心有個願望,他要比公子更厲害,才會收徒弟。
但很明顯,他現下還沒有公子厲害。
所以他不能收徒弟,他還沒有這個資格和能力。
會誤人子弟。
雪竹認真地看著兩個小孩,嚴肅道:“我教不了你們。”
哥哥妹妹呆了呆,眼睛裡的光彩漸漸消失,兩人長相有幾分相似,小嘴一癟就忍不住要哭出來。
雪竹:“但你們可以找公子。”
雪竹:“我就是他教的。”
哥哥:“!”
妹妹:“!”
哥哥:“公子是誰?”
雪竹:“最高的。”-
第二天一早,天濛濛亮,眾人便醒了。
寶福天還沒亮就爬了起來,指使大家開始燒炭做飯燒水。
但此行紀雲汐帶的丫鬟不多,也就四個人。
晚香要下去救人,寶福就沒叫她,讓她趁著天還沒亮再多睡一會兒。
其他兩人已經在忙活,但三個人還是忙不過來。
他們不止要準備下去營救的人的吃食,還有這一礦洞的人。
清河郡淹了很多人,附近一帶雨勢很大,各地情況雖沒有清河郡嚴重,但都自顧不暇。
有些有能力的官吏都還在下頭被困,等著營救。
清河郡縣令手頭極度缺人,一人當十人用。
昨日清河郡的縣令見紀雲汐接管了這個礦洞災民的一係列安排,便讓他的人到其他駐紮地幫忙去了。
寶福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鍋,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災民中間,喊了幾個手腳康健的人過來幫忙。
此時天色還早,大家都昏昏欲睡,乍一被叫醒,都有些不太情願。
可見到寶福那一臉不好惹的面色,只能聽之任之地去幫忙燒炭做飯了。
昨日與寶福對罵的大姐叫秋玉。
秋玉咳了聲,從地上爬起來,特地對經過的寶福道:“天還沒亮就喊人,晦氣!”
寶福停下來,叉著腰,居高臨下看著秋玉大姐,啐了口:“這飯若只有我們自己吃,我才懶得喊人!要吃就要幹活!”
說完寶福就走了,秋玉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跟過去。
寶福轉身皺眉:“你幹嘛?想打架啊!”
秋玉大姐白了眼:“幹活啊,不是說要吃就要幹活嘛?晦氣!”
寶福看著她的腿,一臉嫌棄:“算了罷秋玉大姐,你還是好好歇著。”
秋玉大姐:“咋地?看不起我?我先頭就是給人燒大鍋飯的,這事就沒人能比我幹得好!”
秋玉倒也沒說錯,燒精緻的佳餚,還是寶福那幾個丫鬟擅長。
但燒大鍋飯,還是秋玉俐落。
等官兵捕快們一醒來,熱氣騰騰的面便出鍋了,大家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後,便匆匆下去營救災民。
紀雲汐和吳惟安也是吃的一樣的清湯面。
只是吃著吃著,對面多了兩個穿著大人衣裳,挽著袖口和褲腿的小孩。
紀雲汐:“?”
她順著兩個小孩的視線看去,看向一旁一碗面已經見底的吳惟安,挑了挑眉。
這兩小孩被雪竹所救。
他們在洪水中痛失雙親,沒有太多安全感,便黏上了救他們的雪竹。
可這會,他們不跟著雪竹,過來做什麼?
吳惟安也是有些納悶:“有事?”
哥哥妹妹眼裡閃著熱烈的光。
他們一早上都在找最高的人,吳惟安和紀雲汐一進來,他們就看到了。
哥哥:“大哥哥,雪竹哥哥說他的武功,是你教的。”
吳惟安看了眼紀雲汐,淡淡嗯了一聲。
妹妹:“大哥哥,那你能教我們嗎?我們想和雪竹哥哥一樣厲害!”
吳惟安:“?”
紀雲汐吃得差不多了,她伸手,拍了拍吳惟安的肩,留下兩個字便走了。
她說:“不錯。”
吳惟安:“…………”
吳惟安看著那兩個小孩,一個八歲,一個六歲。
這個年紀,好好栽培的話,說不定日後能護在他孩子身側。
他放下碗筷,伸手摸了摸他們的筋骨,臉上神色便淡了不少。
吳惟安自然不會去照顧孩子的心思,他道:“你們沒有學武的天賦。”
和雪竹差遠了。
而後吳惟安便走了。
哥哥和妹妹學著吳惟安剛剛摸他們的架勢,摸了摸自己。
沒有學武的天賦?
私塾的先生說,他們也沒有讀書的天賦。
他們怎麼什麼天賦都沒有啊。
哥哥安慰妹妹:“沒事,爹娘說,只要我們勤勉堅持,什麼都能做到!你看,你一直招手,哥哥就看到你了呀。”
妹妹想了想,覺得哥哥說得對。
兄妹倆爬了起來,又執著地跟上了吳惟安。
吳惟安不是雪竹,他無所謂這兩人跟不跟,全然忽視。
這裡的所有人都很忙,除了他。
雪竹他們早早就下去撈人了,吳惟安從未吩咐過讓他們這般做,可他們就是自己去了。
清河郡的縣令,也未曾來找過他。如今萬事都有太子在拿主意,而且吳惟安來這,也不是做事的。他只是過來送些東西,走個過場。
他原本的計劃是今日便啟程回涼州。
可現下,紀雲汐不可能會跟他回去。
她和幾個丫鬟一起,親自給那些災民們包紮傷口。
看她包紮的樣子,她手法居然很嫻熟。
這倒是挺出乎吳惟安的意料。
他站在礦洞的陰影處,視線緩緩掃過這洞中眾人。
這一刻,紀雲汐和他們站在一起,而他,始終遊離在外。
吳惟安內心無悲無喜,無動於衷。
這滿地的傷殘,下方被困等著援救的百姓,都無法在吳惟安心目中掀起任何波瀾。
只是,他有些疑惑。
疑惑紀雲汐昨晚在傘下和他說的那句話。
他沒懂。
而紀雲汐也沒再解釋。
這世間,唯獨有兩件事,吳惟安想不明白。
陳年舊事是一件,她昨晚說的話是另外一件。
吳惟安臉上有些倦,他輕輕揉了揉眉間,在深思。
兩個小不點依舊停在他五步開外-
紀雲汐此次帶的幾個丫鬟,都會一些簡單的包紮。
此處礦洞待著的都是老婦病殘幼,其中有不少人在洪水中被倒塌的建築和樹木刮傷。
紀雲汐在上輩子學過一些急救知識,和外傷包紮手法。
雖多年未用,但那段時間用的多,稍微熟悉一下,她便找回了當年的手感。
給面前的人包紮好後,紀雲汐慢慢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轉身朝一邊看去。
剛剛她看見吳惟安就站在那,可這會,那兒已沒了人。
從昨日一直到現在,吳惟安都像沒事人一樣跟著她。
這滿地傷患,在吳惟安心裡,怕還沒有一地的糧米值錢。
紀雲汐看向一旁繞著礦洞跑的兩個小孩,想了想,走過去攔住他們,問道:“那位大哥哥呢?”
哥哥大喘著氣,指了指洞外:“大哥哥,出、出去了!”
說完後,他又立馬跑了起來。
那大哥哥臨走前說的,想學可以,只要他們能在一盞茶的時間繞著整個礦洞跑完。
初生牛犢不怕虎,兄妹倆不會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紀雲汐聞言,微微一愣。
她在心裡思索片刻,從一旁拿了把油紙傘,走出洞外,站在坡前往下看。
看了一會兒,便在下方的人群中找到了吳惟安。
紀雲汐微微垂眸。
雨水從傘外濺進來,剛好有幾點水星落在她睫毛間。
視線稍稍模糊,下方的一切都變得遙遠。
他最終還是去了。
也許只是為了想弄明白她昨晚對他說的話。
吳惟安是什麼樣的人,紀雲汐自始至終都很清楚。
雖然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但於親人而言,她希望他能懂。
吳惟安立於岸前,站在風裡雨裡,各方權衡了一下,還是暴露了自己的身手。
他會武這事,是不可能藏一輩子的。
而且,藏一輩子對他而言,反而束手束腳,不便於行事。
到如今,確實也是時候暴露了。
不過他也沒暴露得太徹底,維持著比紀家兄弟稍慢一些的速度。
一艘船正前往岸上,上頭坐滿了被救上來的災民,和劃船的官兵們。
其中一人看著不遠處在救人的吳惟安,一臉震驚。
旁邊拿著清河酒的捕快看見,問道:“咋啦?”
“那好像是吳大人!”
“什麼吳大人?”
“我們涼州的知州大人啊!昨日大人前來,我在礦洞裡,跟著縣令見過一面!”
“真的假的?!”
“真的,貨真價實!”
“那知州大人怎麼親自下來救人了?我們縣令都不可能來,他怎麼來了!”
“不知啊,而且吳大人居然會武功!這從未聽說過!”
很快,吳惟安是涼州知州的身份傳遍了。
大家一時之間都有些不敢置信,官兵捕快們更是恭恭敬敬的,手腳愈發麻利,甚至連喝口清河酒暖身,都有些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大人看見他們偷懶。
同時,他們也救得更加起勁了。
知州大人都親自來和他做一樣的事,沒有什麼比這更能鼓舞人心。
本來大家已經沒什麼信心,如今這場面,靠他們這些人,根本就救不過來。
而臨南軍,卻遲遲未到。
看見吳惟安,不僅官兵捕快們震驚。
圓管事更是仿佛見到了鬼。
這,他家公子不可能做這事。
如今風大雨大,公子不喜歡淋雨,不喜歡身上濕潤潤的。
而且公子很久以前便不出面,重要的事情,他都不親自出手,悉數交給他們四人。
上回出手,還是五皇子那事。
更何況是救助災民?
圓管事將一人放在船上,下意識走到在休息的吳惟安面前,行了一禮:“公子。”
吳惟安:“嗯。”
圓管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仔仔細細打量吳惟安,老臉上帶著深深的不解。
吳惟安抬起頭,因為此時在眾人面前,他臉上表情還是非常親和的:“可有何事?”
但圓管事讀懂了公子眼裡的不耐煩。
他收回視線:“無事,奴退下了。”
說完後,圓管事便走了。
官兵捕快們剛剛便和吳惟安聊了幾句,關係一下子親近了不少。
有官兵好奇地問:“吳大人,聽說您是讀書人,您居然也會武?”
吳惟安抹了把臉上的水:“說來慚愧,先頭確實不會。但在上京城來涼州的一路上,想著身上有點功夫,總是好的。便請我六哥教了我一下。”
說到這,吳惟安看了眼旁邊的紀明焱。
紀明焱朝吳惟安眨了下眼睛,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妹夫的意思:“不錯,妹夫確實是我親手所教。我這妹夫,悟性極強,實在深得我親傳呐。”
剛落在船上的紀明雙:“…………”
太子和清河郡縣令急匆匆過來。
太子找到紀雲汐,問道:“惟安呢?”
一旁的縣令聞言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紀雲汐,很快便收回了視線。
這李師爺怕不是真的李師爺啊。
居然直呼大人姓名,看來身份尊貴,在大人之上。
既是如此,他更是要好好表現,將手頭救災的事做好。
說不定,日後高升有望。
紀雲汐回:“他下去救人了。”
太子微微一愣:“惟安親自下去救人了?”
到這個官職,是不需要親自下水的。
紀雲汐點了下頭:“可有何事?”
太子萬千感慨,對吳惟安更是刮目相看。但此時也容不得太子又太多內心感慨,他道:“我們的人聽到了遠方的馬蹄聲,似乎是臨南軍來了。雲汐,你叫人喚惟安上來罷。”
紀雲汐:“好。”
沒多久,吳惟安便上來了。
紀明焱也跟著,他向來最愛湊熱鬧。
而紀明雙,還在下方救人。
紀雲汐人手一條毛巾遞過去,眾人站在路邊,等著臨南軍到。
聽到這個消息,礦洞裡的百姓們也忍不住心下激動。
“臨南軍終於來了!”
“太好了太好了!臨南軍來了!!大家都有救了,有救了!”
“我等了好久,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我家裡幾位兄弟姐妹還在下面,如今生死未蔔。菩薩保佑,他們都平平安安的,沒有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
一時之間,礦洞洞口擠滿了人,朝外邊期待地看去。
寶福和秋玉剛好站一塊,兩人的手下意識握在一起,墊著腳尖向外頭打探。
可意識到什麼,兩人迅速分開雙手,各自翻了個白眼。
連下方營救的官兵捕快們,都時不時朝岸上張望一眼。
他們這一百多號人,已經撐了好幾日了。
可哪怕如此,每天依舊有很多人被大水衝走。
也有很多人,被他們找到時,已經在冰冷的河水中凍沒了。
清河酒不離身的捕快捏了捏眉心,用了點力氣,讓自己恢複清明。
這一天下來,風裡雨裡的,他好幾次都感到頭暈目眩。
甚至有一回兒,渾身使不上力氣,差點被洪水衝走,還是身邊的弟兄及時拉了他一把。
大家都很累了,急需有人接班,輪著休息。
可之前他們沒有人,這下好了,軍裡來人了,他們也能稍稍輕鬆些。
一時之間,眾人都心緒不定。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仿佛踩在眾人的心間,大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漸漸地,當頭一人一馬率先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那人一手高高舉著軍旗,一手執著韁繩,朝這邊急駛而來。
上頭的軍旗在風雨中巋然不動,寫著一個字——
紀。
紀雲汐定定望著那面軍旗,抿緊了唇,兩只微微搭著的手下意識握緊。
她對吳惟安道:“那不是臨南軍,是紀家軍。”
是她二哥的兵。
可她二哥明明駐守邊疆,離這路途並不近。
紀雲汐的眼裡,一片冰冷。
皇帝之所以遲遲不敢對紀家下手,除了朝堂上大哥門下的門生書生牽製外,二哥的紀家軍,才是關鍵。
一旁的紀明焱盯著那面旗,心情也一下子沉到穀底。
當頭那人來得很快,到了近前時,輕巧地一下馬,對眾人道:“各位大人,紀家軍已至!前方軍隊將於一盞茶後到達,紀將軍命我先來通報。”
此處吳惟安明面上的官職最大,他出言道:“起罷。”
錢宜寧站了起來。
吳惟安問他:“為何是紀家軍?臨南軍呢?”
錢宜寧恭敬地問:“稟大人,月前將軍收到聖上諭旨,令我紀家軍和臨南軍互換。”
紀雲汐和吳惟安對視了一眼。
吳惟安視線下移,落在她緊緊揪著的雙手上。
他輕抿了下唇,伸手輕輕握住。
他剛從下方上來,渾身都是濕的,手更是一片冰冷。
紀雲汐手被凍地顫了下,但她沒避開。
一盞茶的功夫,眨眼便到。
一萬紀家軍壓到了路前,當頭一人黑色大衣,銀白色軟盔甲,長發高高束起。
他面色威嚴冰冷,手一緊,上好的千裡馬瞬間停下。
紀明皓從馬上翻身落地,銳利的視線一掃而過。
紀雲汐和吳惟安攜手朝他微微一笑。
他深深打量了一眼兩年未見的三妹,又看了看和他三妹攜手的那男子。
那男子長相清秀,倒沒有他七弟信中說得那般醜陋不堪。
氣質也還行,迎著他的視線不避不讓,嘴角還帶著抹淡笑,也沒有他七弟說的那般嬌弱如女子。
紀明皓一看而過,視線落在太子身上時,微微蹙眉。
此行來清河郡,紀明皓猜到自己會見到三妹,和傳說中的三妹夫。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會見到太子!
不過這不是說話的地方,紀明皓朝太子輕輕一點頭,再看向旁邊的人。
紀明焱藏在太子身後,露出一個頭,朝他揮了揮手,而後撒腿就跑了。
在紀明焱看來,大哥是慈母,二哥就是嚴父。
他從小沒少被二哥打。
紀明焱匆匆跑到下方,幾步飛掠間,便找到了紀明雙。
紀明雙對外頭的事一概不理會,他將手裡的老人送到船上,抹了把臉上的雨:“如何?臨南軍可來了?”
紀明焱道:“二哥來了。”
紀明雙哦了一聲,轉身打算離開。
可忽而,他的腳步一頓,轉身,聲音瞬間變大:“二哥?!”
紀明焱點點頭:“來的不是臨南軍,是紀家軍,是二哥。”
紀明雙一愣,忙抬腳就欲朝上方而去。
從小,紀明雙與他二哥的關係最好。
可走了半步,見到還被困著的人,紀明雙沒忍心離開,又如往常般去救人了。
沒救幾人,一小隊一小隊的紀家軍便從坡上整齊有序地跑了下來。
麾下該如何做,紀明皓在行軍的這一路上已做好了安排,故而紀家軍的行動非常快,沒一會兒,剛剛整齊有序的一萬士兵,便各自做起了各自該做的事。
一些隊伍去砍樹製船,一些直接如魚般紮入湍急的洪水之中,撲騰著雙臂雙手,朝在呼救的百姓遊去。
紀家軍是鎮守邊疆,所向披靡,戰無不利,驍勇善戰的軍隊。
哪怕面前不是湍急的洪水,是敵人銳利的刀劍,只要前方有百姓,他們也要往前衝。
紀雲汐、吳惟安、紀明皓、太子四人站在坡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從他們的視角看去,下方像是兩窩螞蟻在彙聚。
洪水浪潮湧過,將螞蟻衝散。
可等浪潮微微平靜時,螞蟻依舊不死心地朝另一處螞蟻遊去,至死方休。
紀明皓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視線,他看著衣服濕得還在滴水的吳惟安,問道:“走?”
吳惟安:“走。”
第86章 086
紀明皓與吳惟安朝下方飛掠而去,紀明皓速度不慢,吳惟安卻穩穩跟著,呼吸不亂,輕鬆自在。
紀明皓道:“七弟寫信給我,說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吳惟安輕輕一笑。
“也是。”紀明皓笑了笑,眼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驕傲,“我三妹挑的夫婿,怎麼可能差?”
紀明皓這兩年鎮守邊疆,家中弟弟妹妹,紀雲汐是他最不擔心的。
相反大多數時候,其他弟弟都需要妹妹照料。
這兩人,一人是一軍之將,一人是一州之長。
下水救人的事,本不用他們親自出手,自有下人分憂。
但紀明皓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疆場上衝鋒陷陣,他向來是一馬當先的那位。
紀家軍只要看到前頭那個一往無前的身影,就能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他們的將軍都在衝,他們有什麼理由不衝?
豆大的雨滴砸落下來,四周是風聲和水聲共同演奏的悲鳴。
紀明焱將手裡抱著的小孩放下,用濕潤的手抹了把濕潤的臉,一時之間不知是該抹還是不該抹。
旁邊一名年輕士兵在喝酒熱身。
紀明焱朝他打量了幾眼,認出了對方:“你就是那個跑在最前頭拿軍旗的人?”
錢宜寧聞言看過去,臉上笑意爽利:“回六爺,是。”
紀明焱:“你認識我?”
錢宜寧笑道:“你和將軍長相有幾分相似,我猜您是六爺,沒猜錯罷?”
“可以啊你!”紀明焱拍拍人家的肩,自來熟地拿過錢宜寧手裡的酒,喝了口,“這比清河酒還辣!”
錢宜寧:“這是我們軍裡大廚釀的酒,最純了!守夜之時喝上一口,當真是世間一大美事兒。”
紀明焱泡在水裡寒冷的身子骨漸漸暖了起來,他點了點頭,表示對這酒的讚許。
紀明焱也就輕功和毒功不錯,在心法內力上差了點,故而在水裡泡久了,他就會冷。
冷了紀明焱也不虧待自己,都會在送人時躲船上歇歇,蹭點大家的酒喝。
不過他不但自己喝,他還會投喂。
圓管事、毒娘子、晚香、紀明雙,都被紀明焱投喂過。
紀明焱夾著酒,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發現他喂過的那些人裡,唯獨沒有雪竹。
雪竹就沒有體力不支過,他似乎不需要歇息,就像個鐵人似的。
飛過去,撈人,把人帶過來,再飛過去,再撈人,循環往複。
在雪竹眼裡,這事和掃地,和染布,和刺繡一般,沒什麼區別。
他甚至隱隱覺得,自己輕功又好了那麼一點點,這樣下去,他遲早能超過公子。
想到這,雪竹便愈發有動力。
直到他被紀明焱拉住一只腿。
無奈,雪竹只能落地。
他看向紀明焱,繃著張臉問:“何事?”
紀明焱熱心腸道:“雪竹,你從早上到現在,好幾個時辰了,就未歇過,是不累嗎?”
雪竹點頭:“是。”
紀明焱震驚:“那你是也不冷嗎?”
雪竹點頭:“是。”
紀明焱偏偏頭:“那你是想喝酒嗎?”
雪竹點頭:“是。”
說完後,雪竹似乎感覺到有些不對。
他抿緊了唇,在認真想。
那頭紀明焱已經拿出了那袋酒,打開木塞子:“來來來,雪竹,啊——”
雪竹看了看那袋已經不知經過多少人嘴的酒,蹙緊了眉避開:“不喝。”
紀明焱還在苦口婆心的勸:“雪竹,你還小,還在長身體,可不能冷著了。冷著了,我沒看好你,怎麼和我妹夫交代呀。”
雪竹指了指遠處的吳惟安:“公子都不管。”
紀明焱改口:“怎麼和我三妹交代呢?”
雪竹歪了歪頭。
正在兩人膠著間,忽而一只手伸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走了那袋酒。
雪竹朝那人看了一眼。
不認識。
不關他的事。
他便起身離開了。
紀明焱剛想轉身過去看看是誰,忽而那人一腳踢過來,直接把他踢進了滔滔洪水之間。
這熟悉的腳感,只能是他二哥。
紀明焱紮在水裡沒敢冒出頭,默默遊走去救人。
洪水之下水質偏黃,但尚可視物。
一人雙腳如浮萍般在水中遊動,似乎是被困住了。
紀明焱朝那頭遊去。
可待遊到越來越近之時,卻發現有些不對。
那人的腰側像是別著把什麼,在水面下,時不時有些反光。
紀明焱蹙著眉,愈發小心,屏氣凝神,往旁邊遮擋物繞過去,一點點從後方靠近。
等到了近前才發現,腰側別著的,赫然是一把利劍!
水面之上。
紀明雙接過二哥拋過來的酒,喝了一口後,又將酒拋了過去。
兄弟倆一句話都沒說,可再多的話都藏在這袋酒裡了。
時至今日,紀明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家裡兄妹小時候都說,紀明雙是最像爹娘的。
等來到這清河郡,見到這人間慘劇,紀明雙就明白爹娘是怎麼死的。
就像他,也預見了自己的後果。
他知道有時候該停下歇息,該喝口酒,吃點幹糧。
可只要想起,他歇那麼一下,說不定就有一人喪生,紀明雙就怎麼都不敢歇。
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在這世間,生而為人,有些事情總是沒法不做的。
如今這滔滔洪水之下,萬千百姓遊離失所,這已經無關紀家,無關背後的權謀爭鬥。
這是他紀明雙的立身之本。
不過他比爹娘幸運,六哥他們都在,二哥也來了。
而那時候的爹娘,身邊就只有彼此。
紀明雙抹了把臉上的水,視線一掃,便向最近的老人看去。
那老人似乎雙腳被什麼困住,雙手死死抓著傾倒的房屋。
水已經漫過他的脖頸,再晚些,就要漫過他的頭頂,而後在水中窒息身亡了。
紀明雙眉目一凝,當機立斷飛了過去,伸手就去拉老人。
說時遲那時快,幾近咽氣的老人忽而雙目如電,他伸手,從腰間一握劍就欲趁紀明雙不備,一劍砍過去。
老人出手狠辣,勢必要讓這紀明雙一劍封喉。
可哪想,忽而從背後竄出一人,雙腳朝他背後一踢,然後緊緊從背後箍住了他的脖子。
老人身手矯健,曲肘往後狠狠一推。
紀明焱當即痛呼出聲,嘴巴一張開,水便灌了進來,他嗆得面色通紅。
水裡有太多人,紀明焱不能用毒。
可他身手不太好,見此死死從背後箍住老人不放手,努力掙紮著遊上水面,對愣怔住的紀明雙呼救:“明、明雙啊——咳咳——”
紀明雙當即回過神,二話不說紮入水中,一腳朝老人拿劍的手踢去。
手一鬆,劍掉落,兄弟倆還未鬆口氣,老人忽而從懷中掏出把刀,就往身後的紀明焱捅去。
紀明雙眉眼狠狠一跳,水中一個跟鬥拿起掉落的劍,一劍朝老人脖頸橫切斬去。
猩紅色的血瞬間染紅了這一片水域。
水面湍急,掙紮不停。
人群中忽而有人驚呼:“殺人了!殺人了!紀家軍殺人了!!”
驚變就在瞬間,察覺到的刹那,一行人紛紛朝紀明焱和紀明雙所在的位置飛掠而去。
唯獨吳惟安和紀明皓未動。
聽見人群的第一聲,紀明皓鎖定最先出聲的人。
那是一名尖嘴猴腮的男子,似乎被困在樹間,一只手詭異地折起,像是受了傷不能動彈。
紀明皓面色冰冷,提劍飛奔而過,一劍當著那男子的面斬下。
男子死死握著拳頭,大喊道:“救命啊!紀家軍殺人了!紀將軍要殺我啊!!”
紀明皓眉目冰冷,劍劃過,在雨裡發出破空之聲。
周遭不明所以的災民和官兵捕快們,愣愣看著這一幕,心提了起來。
不會罷!
紀家軍居然真的對普通百姓動手了?!
在眾人未曾看見的角落,一枚肉眼難以分辨的飛針藏在風裡雨裡,悄然而至,目標直指那尖嘴猴腮之人!
吳惟安站在不遠處,看著交手的兩人。
他沒上前,就靜靜看著。
忽而,他耳朵輕輕動了下。
可他目光未曾鬆動半分,側放於身前的右手微曲,一團氣流凝聚而成,直接撞開那枚飛針。
飛針偏了方向,朝下方洪水墜落。
紀明皓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他的劍也未曾因那男子的尖叫聲而停滯半分,不避不讓,帶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孤勇。
就在刀即將咬上男子的脖頸之時,男子終於忍不住動了。
他當即飛出數尺,詭異折起的手從懷裡一掏,掏出一把藏著的劍,當即對上紀明皓的劍。
紀明皓身手不錯,這男子居然也不賴。
兩人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飛針上應沾有劇毒,就在針即將落入水面前,吳惟安輕歎口氣,終究動了。
他身形如鬼影,看在眾人眼裡,他幾乎是一刹那間便從另一個方位消失,而後出現在另一方位。
吳惟安隨意一伸手,將那根針握在指尖。
他朝飛針而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兒靜悄悄的,只留下湍急的水面。
人,已經走了。
紀明皓一劍而下,砍掉那男子的右手。
男子慘叫一聲,想跑,可雪竹圓管事已經飛了過來,他已經跑不掉了。
男子望向前方一處,面目緊縮,渾身因為害怕而顫抖。
最終,他閉上雙眼,一咬牙關。
藏在齒間的毒四散,男子毒發身亡,墜落於滔滔洪水之間。
人群中有人一閃而過,發出一聲不可聞的歎息。
遲早都要死,何不在一開始紀明皓揮劍而來之時,就咬毒身亡。
現在,晚了。
災民和追捕捕快再不明所以,也能看出一開始出聲說‘紀家軍殺人’的那人不懷好意。
明明有一身好輕功,能和紀將軍過上幾十招的人,怎麼可能會是災民。
這人,是殺手。
他們這些被困的災民中,藏有殺手-
兩具屍體被打撈了上來,放在船上。
屍體檢查過,上頭什麼都沒有,查不出來。
紀明焱拍了拍胸口,縮在紀明雙旁邊,一臉後怕:“還好我看見了,否則我們的明雙可怎麼辦呐。”
說著說著,他就揉了把紀明雙的腦袋。
氛圍本一片肅然,紀明雙想起當年死去的爹娘,一臉凝重。
可被摸得瞬間破防,他怒道:“紀明焱!頭不能隨便摸你不知道嗎!”
紀明焱委屈:“你那麼凶幹什麼?我害怕啊。”
紀明皓看了眼紀明焱,對後頭喊道:“宜寧。”
錢宜寧上前一步:“屬下在!”
紀明皓道:“將這兩具屍體掛在岸邊樹上,以儆效尤。大家救人小心,時刻防備。”
錢宜寧:“是!”
吩咐完後,紀明皓走到一旁,目光帶著深深的探究之色:“我倒是未曾想到,妹夫的身手居然如此之高,甚至在我之上。”
吳惟安收回思緒:“二哥謬讚了。”
紀明皓眉色沉沉:“妹夫到底是何身份?”
吳惟安微微一笑,將手中的酒袋拋給紀明皓:“吳家,吳惟安。”
說完後,他喊上圓管事,轉身離去。
紀雲汐的馬車停在礦洞旁的樹下。
她為一人簡單包紮了一下腿,剛起身,便看見吳惟安路過礦洞,上了馬車,圓管事跟在後頭。
一看就知道下方定然是出了什麼事,紀雲汐放下手中的傷藥走出去。
她先問了問候在車下的圓管事,從圓管事那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才掀開車簾走了上去。
裡頭,吳惟安摸出紙筆,在寫信。
紀雲汐在一側坐下:“你可是看出了什麼?”
吳惟安沒有抬頭,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對她道:“那人身邊高手很多,而且行事萬分小心。我先頭就猜測,他定然有一巢穴,可找了幾年也沒找到。”
說到這,吳惟安放下筆,抬起頭輕笑:“而剛剛,我找到了。”
“北山劍派。”他輕聲道。
紀雲汐微微訝異:“北山劍派?”
吳惟安頷首。
“這不是謝家……”紀雲汐話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
先頭他們都一直以為,北山劍派只是和謝家有勾結。
謝夫人的哥哥,是北山劍派的某位長老。
後頭搶了紀家好幾次鏢的,也是北山劍派。
紀雲汐一直以為,這是謝家在蓄意報複。
但若這背後,都是聖上的手筆呢?
藏在謝家之下。
這涼州,就是聖上的老巢啊。
那北山便位於涼州的最西邊。
北山劍派便在北山之上。
信墨跡已幹,吳惟安將信闔上,細致地放進信封裡:“你涼州鏢局的三位當家,怕是去不了西域了。”
紀雲汐:“你要讓他們去北山?”
吳惟安頷首:“那三人離開有一段時日,等收到這封信,已過了北山。這樣正好。”
人過了北山,後頭再偷偷繞回去,反倒不起疑慮。
如今皇帝定然將北山的大半人手都放在了清河郡,剛好讓那三人趁機炸了北山。
雖吳惟安沒有說全,但紀雲汐明白他的意思。
她點點頭,就打算下車離開。
吳惟安望著她的背影,裡頭藏著一片詭譎之色:“你猜到了罷。”
紀雲汐的身影微微一頓,她回過頭:“什麼?”
吳惟安輕笑。
此刻的他顯得有些狼狽,他從風裡雨裡而來,渾身上下都是濕的。
身上在滴著水,落得馬車裡都是。
幾縷濕發貼在他額前,襯得他一張臉愈發的白。
“猜到那人定會將紀家軍也調過來,猜到事情定然不會簡單。所以你一定要來清河郡,要在清河郡。”
只要她在,他就沒法走。
他沒法走,就一定要保全她二哥,她紀家的紀家軍。
紀雲汐輕抿了下唇,垂下眉眼沒說話。
她確實猜到了。
只要紀家軍不倒,紀家是絕不可能被滅的。
這樣大的天災,聖上怎麼可能會放過這個機會,不去利用?
紀雲汐很清楚,哪怕知道清河郡的水患之下,布下了一個陷阱,她的哥哥們也一定會一頭紮進去。
紀家所有人,她爹娘也好,她幾個哥哥也罷,每個人都有一顆跳動的熱心腸。
紀雲汐沒法勸他們不要來,沒法勸他們保全自己,沒法勸他們離開。
因為她自己,看著滿地的傷患,也絕不可能離開。
面前這道題,已經不僅僅是一道利益得失的選擇題。
天災是真,水患是真,陷阱也是真。
這一劫,清河郡的百姓避無可避。
這一劫,她紀家避無可避。
吳惟安在,他們的勝算會大一些。
不管是紀家的勝算,還是這清河郡百姓的勝算。
“我一直以為我沒有心。”吳惟安朝她走近,語氣很輕的問,“而你有嗎?”
紀雲汐依舊低著頭,露出完美無缺的側臉,沒說話。
吳惟安伸手,用濕冷的指尖輕輕擦去她臉上沾著的細微血跡:“我在下方,你可曾有一刻擔心過我?”
其實都不用問。
吳惟安比誰都明白。
他的身手是所有人中最高的,誰出事,他都不可能會出事。
故而紀雲汐不會擔心他,比起擔心他,她擔心的是她的哥哥們。
吳惟安收回手,語氣漸冷:“那晚你說的話,可是為引我下去特地說的?”
紀雲汐抬起頭,看向他:“不,那句是真的。”
“是麼?”吳惟安笑意微諷,略過紀雲汐,跳下馬車,紮進雨霧之中。
沒蓋好的車簾露出一角,紀雲汐從那角看出去,看著他的背影,越行越遠,直到看不見。
救人仿佛在掃雷。
你永遠無法得知,你救上來的是真的百姓,還是偽裝的百姓。
哪怕再小心,依舊有不少紀家軍的血,染紅了滔滔洪水。
而吳惟安、紀明皓、紀明焱、紀明雙四人更是分身乏術,大多數劍術高超的殺手,都是朝他們四人而去的。
清河郡的官兵捕快,以及一千涼州軍,和普通百姓,倒是平平安安。
殺手並未對他們下手,皆是避開。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便是紀家和吳家。
吳惟安渾身氣質冰冷。
事已至此,他已經懶得偽裝了。
出手狠辣,一擊斃命。
被洪水困在坍塌房屋之間的百姓和官兵捕快們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天色漸暗,一天便要結束。
吳惟安收手就走,圓管事毒娘子雪竹沉默地跟上。
紀明焱也跟上,走了半步,想起他七弟沒拉上,便找到了七弟。
紀明雙擦掉一臉的水,水裡從一開始的鹹味,帶上了血腥味。
他道:“你們先回,不用管我。”
紀明焱剛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行又上蒙汗藥。
但紀明皓走了過來,他道:“先回去用膳。”
見二哥開口,紀明雙沒再拒絕,沉默半晌,道:“好。”
今日晚膳氛圍比往日都要肅穆。
且大家彼此間各占一地,百姓們一道,清河郡的官兵捕快們一道,涼州軍一道,紀家軍一道。
吳惟安往常也和紀雲汐坐在一塊,可今晚沒有。
他遠遠離了紀雲汐,找了個位置隨意坐下,一大一小兩個小孩子,如同兩大護法一般,坐在了他左右。
而紀雲汐面色如常地用膳,紀明皓和紀明焱分別坐在她旁邊。
紀明焱看了看紀雲汐,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吳惟安,撓了撓頭,側身問道:“三妹,你和妹夫又吵架了?”
“不算罷。”紀雲汐語氣淡淡的。
紀明焱單手托著下巴,看著那邊機械吃著飯的吳惟安:“我感覺妹夫好像在和你賭氣。”
紀雲汐:“?”
紀明焱欲言又止:“你要不哄哄妹夫?”
紀雲汐:“??”
用過晚膳後,寶福帶著丫鬟和幾個康健的農婦一起收拾碗筷。
紀明皓則去調撥軍隊了,他將帶來的一萬紀家軍分成小隊,各自交接班修整,且輪流在夜晚繼續營救被困百姓。
紀雲汐站在一側,輕點傷藥。
只是輕點輕點著,她忽而停下,伸手從懷裡掏了下,掏出了一顆糖。
糖是麥芽糖,用糖紙包著。
是白日她為一位女童包紮傷口,對方送給她的。
糖被小女孩當作寶物一樣保護得很好,藏在衣服最裡頭,在洪水中都沒怎麼被淋濕。
紀雲汐猶豫了很久,才狀若隨意地走到吳惟安面前。
吳惟安在教兩個小孩紮馬步,其他孩子見到了,也跑了過來,一起紮著馬步。
他抬起頭,面色很冷:“有事?”
紀雲汐安靜片刻,伸手過去,攤開手心,露出那顆麥芽糖。
吳惟安輕輕挑了下眉。
他看向她,等著她開口。
但紀雲汐什麼也沒說,就舉著糖。
兩人之間彼此沉默。
七八個小孩子東倒西歪地紮著馬步,眼睛圓溜溜地看著這兩個奇奇怪怪的大人。
舉了一會兒,紀雲汐蹙眉,就欲收手:“不要算了。”
“要。”
他說。
第87章 087
吳惟安坐臨時搭建的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拋著手裡的糖。
東倒西歪紮著馬步的孩童們,滴溜溜的眼睛跟著那顆糖轉。
是糖欸。
如今的情形下,能吃飽肚子已經很不錯了。
糖這種東西,變得稀有。
吳惟安淡淡掃過去一眼,看向最前頭的哥哥:“想吃?”
哥哥誠實地點點頭:“想。”
旁邊的妹妹也眼巴巴看著。
吳惟安勾唇一笑,一伸手將糖抓在手心:“這是我的。”
說完起身而走。
別說是這些小屁孩。
就是他女兒,他也不會讓的-
這是紀家軍到的第一天。
清河郡一帶皆受災嚴重,不僅僅只是清河郡,更有上下遊多個郡縣。
每個郡縣人數都在3-10萬不等,而紀家軍只有六萬。
故而此行,紀明皓只帶來一萬精銳到最嚴重的清河郡,其他五萬分別至其他各郡縣。
離清河郡一帶更近的軍營,就算日夜兼程趕過來,也要十日左右。
而下方被困的百姓,有些尚有避難之所,但也撐不到十日。
礦洞外的空地之上,雨依舊在下。
紀明皓將一萬兵分成三個三千,各自營救三個時辰,而後換一波。
剩下一千,則靈活調度。
錢宜佳和徐乾作為紀家軍中最驍勇善戰的兵,站在第一列。
雨落在銀灰色的頭盔之上,而後滑落,順著臉頰而下。
可他們站得筆直,就像一旁樹林裡的樹木,任雨水落在睫毛間,哪怕再癢,也無動於衷,一動未動。
紀明皓的眼緩緩掃過他們,沉聲道:“夜晚嚴寒,且視物艱難,更有敵人在暗處虎視眈眈,但這不是我們不去的理由。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下方被困的百姓,就看諸位的了!”
一萬紀家軍沉穩有力道:
“是!”
“是!”
“是!”
紀明皓手一揮,當前三千紀家軍跑動著往洪水滔滔的下方而去,另外七千則回到剛紮好的營帳之中抓緊時辰修整。
紀明皓把自己也編入行伍之中,就欲跟著先頭的三千士兵而去。
哪想紀明雙跟了出來:“二哥,我和你一起。”
紀明皓停下腳步,深深看著七弟,道:“你白日已忙了一天,不用去。”
紀明雙很堅持:“可二哥,你白日也在忙,可你現下不也準備前往?宜寧他們也是如此。”
紀明皓一笑:“你和我們不同。”
紀明雙不明白:“有何不同?”
紀明皓望著下方,聽著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道:“我們是軍,而你不是。”
軍永遠在百姓之前。
於他們而言,下方被困的災民是百姓,站在他面前的紀明雙,也是百姓。
“明雙。”紀明皓道,“我問你,若是三妹白日也執意要下去幫忙,你會如何?”
紀明雙皺起眉:“這太危險了!”
若是紀三真的要下去,他一定會拚死阻止。
紀明皓伸手,拍了拍紀明雙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紀明雙下意識跟了兩步,而後停下。
他懂了。
懂二哥的意思。
紀明雙回到礦洞之中。
白日剛救上來的災民,有受傷的,便留在這處礦洞。
其他沒怎麼受傷的,還有原先在礦洞之中養傷養好的,便轉移到其他遠一些的駐紮地。
紀雲汐和寶福她們一起,在給新傷患包紮上藥。
紀明焱也跟上去幫忙。
他幫一位背部被劃傷的姑娘上藥。
這種特殊情況下,也沒什麼條件再去顧及男女之間合適不合適。
姑娘見到這般好看的小郎君,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沒捨得拒絕。
可沒多久,姑娘便一把推開了紀明焱,道:“公、公子,男女授受不親,我,我還是等夫人她們給我包紮罷……”
太疼了!
就算這位公子長得好看,也太疼了!
紀明焱摸摸頭,便轉頭欲給一旁的大爺包紮。
大爺剛剛親眼看見紀明焱給姑娘上藥的架勢,嚇得忙護住傷口,結巴道:“我、我我不急!”
接二連三被拒絕,紀明焱咬著唇,抱著雙膝,默默蹲在了角落自我反省。
大家都不讓他包紮,他的醫術,真的有那麼差嗎?
紀雲汐喊他:“六哥。”
紀明焱哎了一聲,跑到紀雲汐旁邊:“三妹,你喊我?”
紀雲汐伸手:“剪刀。”
紀明焱當即拿了剪刀遞給紀雲汐。
紀雲汐將包紮傷口的白色布帶剪下,又把剪刀遞給紀明焱。
紀明焱便把剪刀放回竹籃之中。
可明明,那竹籃離紀雲汐自己就很近。
包紮完後,紀雲汐站了起來。
紀明焱提著小竹籃,跟著站起來。
兩人剛好看見礦洞口站著的紀明雙。
紀雲汐看了眼七哥,低頭和紀明焱說了幾句,而後到一旁取了幹的衣裳。
她走到礦洞口,將衣服遞過去:“七哥,換了罷。”
紀明雙接過:“好。”
紀雲汐揚唇一笑。
紀明雙跟著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紀明雙第一次明白。
也許世間,最難的並不是一腔孤勇。
正當紀明雙心內震動之時,忽而一個人影從他面前閃過。
他微微一愣,看了過去。
只見那人眼睛上蒙了條黑布,但在這礦洞間走動,也如魚遊水,還能精準避開跑跑跳跳的孩子們。
那是雪竹。
一炷香前。
拿著掃把的雪竹,望著越掃越髒的地面,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這礦洞髒得要命,可下頭本身就是土,又怎麼可能掃得幹淨呢。
他無法,去找了毒娘子。
毒娘子縮著身子窩在角落嗑南瓜子。
這回她沒再亂吐瓜子皮,而是吐在了晚上用膳的碗中。
雪竹靜靜地立在毒娘子身前,小臉嚴肅:“礦洞很髒。”
圓管事和宅長老年齡都稍長,唯獨毒娘子和雪竹年紀相仿。
兩人算是一起長大的,毒娘子很瞭解雪竹,聞言就明白了雪竹的意思。
她從懷裡掏了掏,掏出他們行動之時用的黑色頭罩,給了雪竹一個建議:“你自己撕一條下來,綁眼睛上。”
雪竹一想,眼睛就亮了。
很髒掃不幹淨怎麼辦,把眼睛蒙上看不見不就行了!
雪竹拒絕了毒娘子的好意,他覺得毒娘子的頭罩不太幹淨。
他自己那塊比較幹淨。
雪竹當即就到一旁的角落裡,精準撕了一條下來,還拿隨身攜帶的繡花針線縫好了邊角,甚至還繡了一根竹子。
代表這是他雪竹的私人用品。
而後他便給自己綁到了眼睛上。
這是他們到清河郡過的第二晚,一直困擾雪竹,令雪竹內心暴躁的源頭,終於完美解決。
等雪竹走後,紀明焱跑跑跳跳到毒娘子旁邊。
他在毒娘子面前蹲下,上上下下打量毒娘子,問:“你為什麼會有南瓜子!”
毒娘子美滋滋道:“紀家軍裡有個嘴邊有顆黑痣的小夥子,他腰間別著個防水的牛皮袋,裡頭裝的都是南瓜子。我剛剛特地從他身邊經過,抓了好幾把。”
毒娘子這麼一說,非常自來熟的紀明焱瞬間就對上號:“那人叫徐乾。”
“我管他叫什麼。”毒娘子臉色一白,捂著肚子,哎呦了一聲。
紀明焱:“阿毒姐,你這是怎麼了!中毒了嗎?我來給你看看!”
作勢就欲把脈。
毒娘子一腳踢過去:“給我滾!”
紀明焱:“你不可諱疾忌醫啊!”
毒娘子:“老娘這是來癸水了!”
紀明焱哦了一聲,明白了。
見毒娘子神色懨懨的,不想和他說話,只想安靜的嗑瓜子。
紀明焱便又回到了紀雲汐旁邊,幫著遞這遞那。
紀雲汐往角落的毒娘子看了眼,問:“她怎麼了?”
紀明焱回:“她說她來癸水了。”
紀雲汐安靜地看了眼她六哥,有些無言:“那六哥你不想點法子?”
“可我不會治癸水欸。”紀明焱擺擺手,“沒事,她說她明日就好了,而且她那一腳踢得可有勁了。”
紀雲汐:“…………”
算了。
兄弟自有兄弟福。
夜已深。
和昨晚不同,今夜依舊時不時就有被救的災民上來。
故而礦洞之中也缺不了人。
人手不足,紀雲汐讓寶福幾個丫鬟從百姓中挑了幾十人出來,仿照紀家軍那般,分批輪流照料傷患。
紀雲汐交代好後,差不多也已到了子時。
她回到馬車上就寢。
馬車中間是小桌子,左右墊了毛毯,剛好能各自容一人躺下。
從上京城到涼州一路,兩人就是這麼睡的。
這兩夜亦然。
吳惟安已躺在了左邊,蜷縮著身子。
拿來蓋的毛毯照舊掉落在地。
紀雲汐撿起,給吳惟安重新蓋上,輕手輕腳回到右邊躺下。
一旁的礦洞裡,寶福和秋玉大姐幾人忙到後半夜,才由其他人接替,緊了緊衣裳,便在角落躺下了。
礦洞中條件簡陋,地上只鋪了層紀家軍帶過來幹燥的茅草,蓋的是紀雲汐帶來的被褥。
只是被褥不多,差不多三人共用一床。
寶福和秋玉大姐剛好躺在一個被窩裡。
先頭還很困,但如今熬過了頭,真的躺下時,睡意反而沒了多少。
秋玉大姐用手臂推了推寶福:“你和你家夫人那些丫鬟都不太一樣。”
說起這個,寶福可就不困了:“哪裡不一樣?你變著法兒罵我呢!”
秋玉大姐翻了個白眼:“那些丫鬟雖都是丫鬟,但一個個溫和有禮,進退有度,擱不知道的人看來,還以為也是哪家小姐呢。就你,鄉野潑婦的模樣!”
寶福癟了癟嘴:“本就不一樣。她們都是紀家家生子,我不是。”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反正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秋玉大姐:“啥?”
寶福閉上眼睛,打了個哈欠:“明天還要早起,我困了。”
沒過一會兒,便傳來寶福打呼嚕的聲音,打得此起彼伏。
如果打呼嚕也來個比拚,那寶福一定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秋玉大姐暴躁地捂住了耳朵。
晦氣!
醜時初,第一批下水營救的紀家軍陸陸續續回來。
第二批紀家軍整齊劃一地接過戰友手裡的船槳。
紀家軍此次帶來一些火把。
只是火把不多,軍裡節省著用,由三名軍中之人撐著傘,舉著火把,微微照亮了從岸上到礦洞的路。
錢宜寧和徐乾兩人是最後梯隊回來的。
錢宜寧看了徐乾一眼,見到對方輕快的步伐,笑著道:“你找到你娘了?”
自從紀家軍收到清河郡被水淹滅的消息,徐乾便丟了心神。
徐乾的娘人就在清河郡。
徐乾點了點頭:“嗯,找到了,在前頭那座山的山洞之中。沒受傷,身體康健著呢。我白日砍木時,過去一趟,她還給我塞了一牛皮袋的南瓜子。”
說著說著,他便從懷裡將那袋南瓜子別到了腰間。
雖說這牛皮袋防水,但徐乾下水前,還是解了下來,放進了懷裡。
他也不捨得放在軍營之中,就想隨身帶著。
徐乾比劃了會,嘀咕了一聲:“好像少了些?”
錢宜寧:“什麼?”
徐乾回過頭:“沒什麼。”
兩人快步朝山坡爬去。
路過間,錢宜寧視線一瞥,看見路邊的一朵花。
花在微弱的火把中顫抖瑟縮著,花瓣也被風雨打落了一半。
錢宜寧下意識腳步一停。
徐乾見他停下,跟著停下:“宜寧兄,怎麼了?”
錢宜寧回過頭一笑,火把之下,笑意爽利:“沒什麼,想起我阿姐了。”
他阿姐小時候就愛摘花往頭上戴。
上頭集合的號角響起,兩人不再停留,三步並作兩步地回到了隊列之中。
紀明皓在當前站著,讓大家報數。
三千紀家軍來來回回報了好幾遍,可最終報的數都是——兩千九百五十三。
少了四十七人。
這六個時辰,三千紀家軍營救災民一萬零七十三人,但回來的,只有兩千九百五十三。
清河郡差不多七萬人口,如今已脫困四萬人。
身體康健,能走得動路的,已在太子和清河郡縣令的逐一安排下,前往最近的州郡暫時安置。
無法挪動的,在各地駐紮地養傷。
而下方,大概還有三萬人。
越到後頭,營救只會更艱難。
現在被救的,都是還能動能喊的,可剩下的,有可能暈倒在屋頂縫隙之間,不省人事。
更有絕大多數,已沒了生息。
可就算是死屍,也要一一找到,打撈上來。
否則屍體腐爛,引發瘟疫,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這滔滔江水,下遊還有無數州郡呐。
紀明皓沉聲道:“大家四處查看,沒來的人,宜寧你負責……”
紀明皓頓了下。
“登記在冊。”
天亮了。
這是紀雲汐一行人到清河郡的第三日,紀家軍到的第二日。
所有人都在忙碌。
太子眼下已起了一大片烏黑,他和縣令忙著安置救上來的災民。
他也沒再隱藏身份,還好太子權杖尚在,他親自給附近的各州郡寫信,一來要他們暫時安置這些遷徙過去的災民,一來讓他們調派更多的糧草物資過來。
太子這幾日,說話說得嗓子冒煙,都不愛說話了。
連吳惟安也在機械地撈活人,撈死屍。
時至今日,吳惟安心下照舊無太多憐憫,但他從向水中的百姓伸出手的那一刻起,也沒再停止過伸手。
上午,一片風平浪靜。
大家時刻防備著,但沒再遇到任何一起忽而暴起的暗殺。
可這反而令大家更為警惕,空中彌漫著一股久久不散的凝重。
中午時分,眾人各自分批上去用膳。
用完膳食又迅速下來。
趁著吃飯的點,每人休息了大概一盞茶的時日。
可不休息還好,一休息再動,反而覺得渾身疲軟,都不太能使得上勁。
殘垣斷壁間坐著一位老嫗。
吳惟安腳尖在水面輕點,飛掠到老嫗近前。
他微垂眼眸,不動聲色地作勢朝老嫗伸手。
異變便發生在瞬間!
在吳惟安四周,六人提劍從水面竄出,直直指向正中間的吳惟安。
不止如此,不遠處還有數枚箭矢朝他而來。
吳惟安拔劍,揮開第一輪箭矢,而後與飛掠而來的六人對上。
哪怕吳惟安武功高強,可有六名身手不賴的劍客圍著他,還有箭術精準之人躲在暗處時不時射上一箭,他一時之間也分身乏術。
而且吳惟安敏銳感覺到,那坐著的老嫗忽而張開雙手撲來。
他眉色一凝!不曾想到,連這老嫗也是皇帝的人。
畢竟他剛剛探查過,這老嫗氣息微弱,不是習武之人。
吳惟安一時之間被牽製住,眸色一冷,體內真氣就要破體而出。
那老嫗卻一把抱住了六名劍客中一人的腿。
劍客被抱住,反應也快,手腕靈活一動,劍尖直指老嫗佝僂的背而去。
吳惟安迅速抓住這一瞬間,直接摧毀六人組成的劍陣。
暗中之人見此處已沒了希望,飛快潛入水中,消失了。
吳惟安取了六名劍客性命,沒去追射箭之人。
洪水滔滔,四處有不少尋常百姓。
這些劍客又擅於隱匿身影,很難追到。
他回了那處殘垣斷壁,劍尖輕巧一挑,將老嫗翻了個身。
那一劍直接刺穿了老嫗的胸口,人老珠黃,傷口的血都沒流多少便幹涸了。
她眼睛還睜著,保持著死前的神色。
吳惟安看了一眼,將老嫗一提,放到了專門用來放死屍的船上,沒停留便匆匆走了。
死屍船上的船夫朝老嫗看了眼。
老嫗嘴邊還帶著抹淡笑。
那雙渾濁的眼裡,不見哀傷,不見恐懼,只有平和。
是人上了年紀,面對生死的平和。
死,總是要到來的日子。
這老嫗看著已有八九十歲,是高壽了,大概早就做好了面臨死亡的準備。
她眼角眼紋很深,大概生前很愛笑。
連死前的面容,也是如此慈祥。
船夫放下船槳,走過去,彎下腰,伸手,將老嫗的眼輕輕闔上-
就在吳惟安面臨六人圍攻之時,紀明焱迎來了十人圍攻。
暗處的人通過這幾日的觀察,也看出了紀明焱是所有人中身手最弱的。
畢竟他擅毒,而洪水之中,他用不了毒。
吳惟安、紀明皓、紀明雙、圓管事、雪竹、晚香等人都悉數被破水而出的劍客牽製住。
紀明焱看著這十名劍客,瞪大了雙眼,受寵若驚:“你們這麼看得起我嘛?”
嘴上這麼說,紀明焱壓根沒有要和這十名劍客對打的意思,一見不對,立馬撒腿就往岸邊跑。
十名劍客輕功也不賴,穩穩跟著,甚至有五人超過紀明焱,欲要和後頭五人一起,將紀明焱團團圍住。
紀明焱手從懷裡一掏,就朝那五人灑過去:“是你們逼我用毒的!”
劍客對紀明焱極為瞭解,見此立馬空中一個後空翻,便遠遠避開了。
但紀明焱什麼都沒撒出去,立馬繼續往岸上飛奔。
只要離了洪水,到了岸上,他就能用毒了!
到時候別說十人,來幾個,他毒幾個!
十名劍客意識到被騙,迅速重整旗鼓追上。
紀明焱離岸上還有點距離呢,就又被追上了。
他又往空中撒了把空氣,可這回,無一人上當。
紀明焱歎了口氣,當即張嘴大喊:“救命啊!!妹夫,雪竹救命啊!!六哥撐不住了啊!!”
這兩人武功最強,輕功最快。
若他們兩都趕不及,那他今日真的要命喪於此了嗚嗚嗚。
他忘記交代弟妹了,若是他死了,記得將他的屍骨埋在他後院的毒草毒花之下。
他不想葬在涼州啊,這又不是他家!
沒有他親手養大的花草,地裡也沒他挖來的毒蜈蚣給他墳前鬆土,愛喝茶的大哥也不在。
那頭吳惟安剛扔下老嫗的屍體,聞言迅速飛奔而至。
雪竹聽到,連他的大鐵劍都來不及擦拭,跟著過去。
可紀明焱先頭往岸邊跑,離開眾人有一大段距離。
快如吳惟安也無法在一時之間趕至。
運送災民的船只來來回回路過。
普通的士兵捕快,擅格鬥,擅箭術,擅刀法,諸如此類,但唯獨不擅輕功。
輕功需從兒時體輕時學起,要歲月的打磨方能大成,而大家都是半道入伍練的身手。
一時之間,大家扒拉著船邊,只能看著半空中望洋興歎。
有些甚至忍不住下水,朝那處遊去。
可他們也只能浮在水面,仰著頭巴巴看著,對紀明焱喊道:“六爺,你下水啊!”
紀明焱往下看了眼,並沒有這般做。
這些士兵,根本不是這些劍客的對手。
他下水之後,也許是能拖住一些時辰,但那是拿士兵的命來填的。
紀明焱握緊了手中的劍,臉色認真,和十名劍客對上了。
刀光劍影間,他身上便多了幾道傷口。
血滴落而下,染紅了這處水面。
錢宜寧泡在水裡,如鯉魚打挺般往上方跳躍。
可怎麼都跳不到紀明焱他們所在的高度。
錢宜寧長相不賴,在軍中也一向注重形象。
他從未像這般滑稽狼狽過。
沒過幾招,紀明焱便撐不住了。
泡在錢宜寧一旁的,還有徐乾。
他昨日到的時候,先去砍了樹做船只,還見了娘親。
夜間救人也未遇見劍客。
剛剛徐乾才親眼看到劍客出手。
看到的那瞬間,徐乾便變得分外沉默。
他咬著唇,看著上方的紀明焱,轉頭看了眼。
有兩人一前一後飛在眾人之前,朝這般趕來。
已經快要接近這處天地了,可紀明焱已經撐不住了。
他手裡的劍一鬆,砸入滔滔洪水之中。
一名劍客握著劍,就要朝往下墜落的紀明焱胸口刺進去。
徐乾靜靜握住手中的刀,不再猶豫,破水而上,一刀劈開劍客的劍,將紀明焱往吳惟安來的方向推了一把。
徐乾那一刀,赫然便是正宗的北山劍法。
十名劍客,均是一愣。
第88章 088
徐乾五歲那年,陽春三月,春光爛漫。
他騎在他爹的脖子上,在無人的山間追逐翩翩起舞的蝴蝶。
小小的徐乾道:“如果我也會飛就好了!”
他爹用一種當時徐乾不懂的眼神看著他:“狗蛋也想和蝴蝶一樣飛啊。”
徐乾點頭:“嗯!”
那一日,徐父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定,他冒險和他五歲的兒子拉了鉤鉤,親自教他兒子輕功。
只是,徐父要求,讓徐乾誰也不能說,連娘親也不能說。
徐乾從小就是個好孩子,他重諾,說了不提就從未提過。
也從未在外人前展示過他會輕功。
徐乾八歲那年,七月酷暑,豔陽高照。
徐父頭發白了些,徐乾個頭高了不少。
徐父第一回,將北山劍教給了他兒子。
北山劍派內門弟子的劍法,不允許對外傳授,一發現必死無疑。
可徐父還是教了。
看著兒子興奮地一劍一劍學著,徐父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眼裡卻是一片死寂。
他被選中了。
他每日都在害怕。
如果可以,當年年少之時,他不會進北山的門。
可世事沒有早知道,他手裡早沾滿了鮮血,已經無法回頭了。
徐乾十歲那年,五月雨季,暴雨傾城。
那段日子外祖母帶著舅舅家的表弟來涼州遊玩,事後徐乾跟著外祖母去了清河郡,表弟不肯離開比清河郡繁華的涼州,多留了幾日。
而後,涼州水患,徐父死。
消息傳來之時,十歲的徐乾想不明白。
他爹每回都會提醒他,輕功和劍法不可示眾,非生死關頭絕不可用。
可水患這樣的生死關頭,他爹為何不用?
徐乾一年一年長大,他懂的人情世故越來越多,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恐懼也越來越深。
徐乾不敢細想,不敢查,不敢說。
只要忘記這一切,他的爹還是那個他最尊敬崇拜的爹。
他把這一切都壓在心底。
但徐乾得知紀家軍的紀將軍,是那人的兒子後,他特地前去投靠。
在紀家軍裡保家衛國,駐守邊疆,偶爾還能有機會給紀將軍打打下手,他晚上就能睡個好覺。
可人世間,逃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哪怕當時逃避了,總有一天,同樣的問題,始終要面對的。
八年之後,清河郡水患。
徐乾看見了熟悉的劍法,看見了這些人,拿著劍依舊對著紀家人。
徐乾什麼都懂了。
他爹,在他心目中最崇拜的爹,令他,蒙羞啊。
遠處的隱蔽之處,蒼老的聲音響起:“那人是誰?”
“回掌門,好像是徐大峰的兒子,徐乾。”
“徐大峰?”蒼老的聲音冷笑,“沒想到他還留著這一手,他這是防著我北山。我說了,北山不會動他媳婦兒子,就不會動。可他違戒了。”
話音落下,一柄小劍破空而去,其勢破不可擋,直直沒入徐乾的心口。
那頭吳惟安接住了下墜的紀明焱。
徐乾在半空中的身形一僵,而後急速墜落。
錢宜寧忙遊過去伸手接住。
血奔湧而出,將這處水面染得更紅,更是沾了錢宜寧滿面。
徐乾在兄弟的懷裡咽了氣。
他懷裡裝了南瓜子的牛皮袋也掉了出來,牛皮袋被那一劍劃破,一粒接著一粒的南瓜子落在江面上,沾了水變沉,而後一點點沉入滔滔洪水之下。
死前,徐乾想。
如果不長大該多好。
如果一直都是五歲那年多好。
他和爹在山間追逐蝴蝶,打一只野兔回去,一回家就能聞到家裡的飯香。
然後聽娘親嘮叨他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幸好徐乾那關鍵時刻的一劍,揮開了刺向紀明焱心口的殺招。
紀明焱身上那些劍傷,看著恐怖,但都不致命,就是疼。
可紀明焱也未喊疼,他躺在角落,面朝著牆壁,沉默不語。
毒娘子因為來了癸水,今日便未曾下去救人,而是留在了礦洞中照料傷患。
剛剛紀明焱身上的傷,就是毒娘子親自包紮的。
她回頭看了看朝外走去的吳惟安和紀雲汐。
是吳惟安將受傷的紀明焱送上來的,其他人,都還在下方救人。
毒娘子蹲在紀明焱面前,伸手戳了戳他:“你還好罷?”
紀明焱沒回。
毒娘子納悶:“你是疼暈過去了?”
紀明焱悶悶不樂道:“沒有。”
他艱難地偏過頭,眼裡紅血絲格外的多:“阿毒姐。”
毒娘子:“嗯,咋?”
紀明焱:“你那還有南瓜子嗎?”
毒娘子頓了下:“還有一把。”
紀明焱:“能給我一粒嗎?”
毒娘子沒說什麼,在兜裡掏了掏,將最後一把南瓜子都塞進了紀明焱手裡。
紀雲汐和吳惟安相伴著往外走去。
聽吳惟安講完紀明焱受傷的始末,紀雲汐一個字都未曾說過。
兩人停在礦洞口,看著外頭依舊連綿不斷的雨。
雨裡忽而有人急匆匆跑來。
圓管事在兩人面前停下,他一作揖,聲音沙啞:“公子,夫人,老奴沒趕得及,桂大嬸死了。”
吳惟安眉眼淡淡,看一旁的紀雲汐一眼,想了想,問:“怎麼死的?”
圓管事言簡意賅道:“有人在外大呼徐乾死了,桂大嬸急忙跑了出來,沒跑幾步,就被暗箭所傷。”
吳惟安:“知道了,退下罷。”
圓管事又作了一揖,匆匆離開。
紀雲汐望著外頭,眼裡映襯著雨幕。
吳惟安陪她站著:“還好嗎?”
紀雲汐語氣如常:“還好。”
她偏頭看他,忽而問道:“你的大局,布得如何了?”
紀雲汐問的沒頭沒尾,但吳惟安懂她的意思,回道:“大勢已成,只待時機。”
紀雲汐頷首,沒再說什麼。
時至今日才明白,為什麼當年,不管大哥怎麼查,二哥怎麼查,她怎麼查,都查不出問題。
因為活著的人,本來就沒什麼問題。
桂大嬸也好,徐乾也罷,他們是無辜的。
而徐大峰,跟著她爹娘一起死了。
現下,徐乾死了,桂大嬸也死了。
所有當年的當事人,都死了。
一股無力感在心間蔓延,紀雲汐現下只想著一件事。
快些天晴罷。
其他事都可以慢慢算賬,但快些天晴罷。
一時之間,兩人都未動。
風夾著雨絲灌進來,落在臉上,手上,微冷。
過了一會兒,吳惟安先開的口:“我走了。”
紀雲汐看向他,視線帶著探究。
吳惟安輕輕挑眉:“怎麼?”
“沒什麼。”紀雲汐收回視線,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她輕聲道,“若是之前的你,這種時候,你會借機留下。”
吳惟安從來都不是有情之人,他對這世間一切,都很漠然。
紀雲汐之前沒少懷疑過吳惟安的真實身份。
他會不會是皇帝流落在外的某位皇子。
因為他的性子,和皇帝在某種層面來說,挺像的。
這百姓,在皇帝眼裡,不過是手中棋子罷了。
而這世間,在吳惟安看來,怕也只是一盤棋。
吳惟安輕笑道:“是麼?”
半晌之後,他歎了一聲,自己回道:“是啊。”
他回頭,看了眼滿礦洞的傷殘,對紀雲汐道:“你要小心。”
他眼裡眸光微閃,道:“有一人身手不錯,我下去看看。”
射向徐乾那一劍,有兩把刷子。
下方不管誰遇上那人,都是必死無疑。
吳惟安沒再多停留,腳尖一點,便消失在了雨簾之中。
‘你也小心’四個字,落在紀雲汐喉間,沒來得及說出口。
這已是吳惟安一行人到清河郡的第三日,營救到了後頭,變得愈發難。
明面上活著的人,已經救得差不多了。
可暗處裡,又還有多少生死不明的人?
眾人一起分塊排查。
清河郡算是個中上等縣,縣的面積不小。
滔滔洪水而過,房屋被衝的東歪西倒。
但有些洪水還未漫過的高處房間裡,可能還有奄奄一息的百姓。
眾人分了區域,朝這些高處的建築而去,一一查探。
有些房間口,被各方衝來的斷壁殘垣卡住。
官兵捕快們遇上這種情況,只會在口子大聲喊個幾句:“裡頭可還有人?”
若沒有回應,他們便走了。
可紀家軍不同。
哪怕無人回應,他們還是會用盡力氣把這些遮擋物掀開,看看裡頭有沒有昏迷不醒的人。
有時候,裡頭沒有人。
有時候,裡頭有人。
有時候,裡頭的人可能已經死了。
有時候,裡頭的人可能還有半口氣在,灌下一口水,就能活過來。
真正掀開之前,誰又能說清裡頭的情形。
官兵捕快看著紀家軍的所作所為,沉默地效仿。
除此之外,他們還要防著裡頭是不是藏著劍客。
若是劍客,便是死期。
到了現下這個境地,劍客已經不管不顧了。
他們殺紅了眼,無論是誰,只要撞上他們的劍,殺無赦。
吳惟安在抓朝徐乾射劍之人。
這般身手,吳惟安猜測,那人怕是北山劍派的掌門。
掌門都親自出動,當今聖上果然很看得起他們。
擒賊先擒王,掌門不除,危機時刻都在。
北山掌門也不是吃素的,他狡猾得很,知道正面迎上,他不是吳惟安的對手,便憑著絕佳的輕功泳技,借著滿地的斷壁殘垣和普通百姓,如魚遊水。
他時而出現在紀明雙周遭,一劍砍向紀明雙。
吳惟安飛奔而至,北山掌門也毫不戀戰,立馬就紮入水中逃離。
而後下一次,他或出現在紀明皓周遭,或出現在圓管事周遭。
北山掌門在這幾人之間盤旋。
吳惟安一直追著北山掌門,哪怕被耍得團團轉,他也不曾焦躁過,始終冷靜-
時至今日,劍客未曾在礦洞裡出現過。
但並不代表沒有。
山雨欲來,紀雲汐感知到了危險。
她不再和眾人一起,在人群中替傷患包紮。
紀雲汐開始尋找避難所。
她首先想到的是馬車。
她都能想到,身後之人會想不到嗎?
可馬車依舊好好在外頭,仿佛在引君入甕。
進去躲著,怕是會被射成刺蝟罷?
那桂大嬸,便是被遠處的暗箭所傷。
而後,紀雲汐想到了紀家軍的軍營。
她先讓人去探了一眼。
可回來的人告訴她,紀家軍根本沒有軍營。
他們來的匆忙,而且背的都是給災民用的物資糧草,紮營的用品,紀家軍未帶。
這些日子,二哥騙她說睡在營地之中。
可其實,紀家軍睡在樹下,以濕潤的土為席,以雨為被。
算來算去,礦洞反而是最佳的避難所。
紀雲汐當機立斷,令人喚來太子,和受傷的紀明焱一起,待在礦洞的一角,遠離人群。
晚香已回,和紀雲汐雇傭的武林高手們攜手,護著後方的紀雲汐幾人。
其他人不會是皇帝的目標,故而還如平常一般走動,繼續給新上來的災民們救治。
太子雖不太想這般窩囊的被護著,但太子也不傻,分得清孰輕孰重。
若說他父皇最想誰死,怕就是他了罷。
他沒說什麼,在紀明焱旁邊躺下了,打算趁機補眠。
熬了好幾夜,太子眼下的青黑,愈發重了些。
太子越睡靠得紀明焱越近,紀明焱忽而痛呼了一聲:“殿下,你碰到了我的傷口!”
太子被嚇醒,忙退後了一些:“明焱,你沒事罷?”
紀明焱疼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有事。”
太子:“…………”
從來無人在他問有事沒事時,會說有事,都說無事。
紀雲汐靠坐在一旁微微出神。
聞言她看了一眼,對欲起身的太子道:“六哥無事,殿下你不用管他。”
紀明焱嘟囔道:“我真有事,疼。”
但太子也沒靠著紀明焱睡了,他起身看了看,躺到了紀明焱斜角處。
毒娘子剛好坐那,見此轉移了一下地盤,坐到紀明焱旁邊。
紀明焱的苦大仇深向來持續不了很久。
他將毒娘子給的南瓜子用荷包裝了起來。
荷包是紀雲汐給他的,據說是雪竹親手所繡。
紀明焱問道:“阿毒姐,你說這南瓜子種地裡,還能長出南瓜嗎?”
毒娘子一臉嫌棄:“人家都熟透了,你說能種出來麼?”
紀明焱自言自語地嘀咕:“不試試怎麼知道。”
毒娘子啐了一口:“你試,能種出來我喊你當爺爺。”
紀明焱頓時就喜不自禁:“可是真的?我打算用幽山的土種。”
上回從幽山回來,紀明焱挖了一堆土,打算回上京城的時候,用在他的院子裡。
紀雲汐聽著毒娘子和紀明焱嘀嘀咕咕吵吵鬧鬧。
洞外的天一點點變暗,一天就要過去,即將迎來夜晚。
夜晚,比白日要危險。
就在外頭還有些光線之時,睡了一個多時辰的太子忽而坐了起來。
他靠在牆邊,沉默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咳了咳,道:“我去趟洞外。”
見太子的面色,去洞外做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紀明焱問道:“殿下你不能再忍忍嗎?”
太子:“…………”
人有三急,怎麼忍?
而且他已經努力忍了一會兒了!
紀雲汐喚道:“晚香,你帶著三人護著殿下。”
晚香站了起來:“是,小姐。”
太子有些臉熱:“一定要晚香嗎?”
紀雲汐回道:“晚香在這些人中,身手最好。”
太子無法,帶著四人去洞外如廁去了。
就在太子即將走到洞口之時,災民中忽而竄出八人,兵分兩路,四人直衝太子而去,其他四人衝著紀雲汐而去。
八人年歲不小,劍法老道。
而臨近洞口之處,還有遠處的暗箭襲來!
宅長老一直隱在太子周遭,見此一把拉住太子,躲過一箭。
又有暗箭,又有四名身手不弱的劍客,宅長老晚香五人,也十分被動。
紀雲汐這處情況更糟。
留下的四名武林高手,沒幾招便敗下陣來,短短時間內,兩死兩傷。
紀明焱手一撐,一聲不吭站了起來,和毒娘子一起,一左一右護在紀雲汐身前。
四名老者見狀就提劍刺過去!
他們在這礦洞裡藏了數日,一直未輕舉妄動,就為等得八人到齊,等太子和紀雲汐同時出現,等一個最佳出手的時機。
而現下就是!
身手最強的吳惟安,已被掌門牽製住。
紀雲汐吳惟安兩人在暗處的人手,也早已暴露出來。
可四人劍剛出,一把大鐵劍忽而揮出來,用力攔腰斬下,震得四把劍嗡嗡作響,四名老者拿劍的手腕微抖。
四名老者一退,他們各自對視一眼,也不懼。
其中兩名朝雪竹圍了過去,另外兩名毫不猶豫繼續逼近紀雲汐三人。
圍住雪竹的那兩人,是北山劍派除掌門外最厲害的兩位長老。
其中一位目光歹毒地盯著雪竹:“好啊,老衲本就欲取你狗命!我那妹妹,可是被你親手所抓?受死罷!”
劍法來勢洶洶,雪竹也不敢輕慢。
他一臉認真,與兩位長老大打出手,一時之間,分不出勝負。
紀明焱和毒娘子的心,提了起來。
兩人盯著剩下的兩名老者,投了不少沾著毒的暗器出去,可悉數被劍揮開,甚至有一枚被揮到了人群之中。
兩人心中一凜,望著這一礦洞滿臉驚恐的普通百姓,有了顧慮。
紀雲汐看著猶豫徘徊的兩人,臉上也無驚慌,冷靜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就在她起身之時,暗處跳出了十二人,齊齊衝開剩下兩名無人牽製的老者。
見到這一幕,八名老者皆是一愣。
紀明焱和毒娘子也愣了。
紀明焱回頭:“三妹啊,你暗處到底藏了多少人?”
紀雲汐望著那八人,眸光中也帶著詫異,她輕聲道:“我只藏了六人。”
有六人,自始至終,一直未曾出現過。
這是紀雲汐給自己留的底牌。
而另外六人從何而來,不言而喻。
只有他了。
她都有底牌,他怎麼可能沒有。
紀雲汐輕輕闔上了雙眸,睫毛不住顫動。
這人啊,真的是……
最後出現的十二人,作為紀雲汐和吳惟安留的最後一手,身手不會差。
八名老者瞬間落在下風,甚至有好幾人受傷。
他們當機立斷,也不負隅頑抗,就欲退。
太子那頭的四名老者本就在洞口,退得最快,一轉身就衝入了雨裡。
晚香帶著人迅速追了出去。
紀雲汐那邊的四名老者,離洞口還有些距離,再加上雪竹身手不賴,他們難以脫身。
眼看今日可能就要交代在這,謝夫人的哥哥謝長老往人群中看了眼,二話不說就飛了過去,衝入人群中,拿起劍便往下砍。
一時之間,礦洞之中慘叫連連,鮮血四濺。
災民們如螻蟻般四散,擋住了雪竹他們往前追的路。
其他三名老者見此,有樣學樣,跟著謝長老紮入人群中,打算趁亂逃離。
人群中幫著給傷患包紮的寶福,在剛剛看見紀雲汐遇襲之時,便不管不顧朝紀雲汐跑去。
卻被秋玉大姐一把攔住了。
秋玉大姐罵道:“你瘋了嗎?那劍可不長眼睛!”
寶福急著跳腳:“我家小姐還在那呢!小姐還在那呢!”
秋玉大姐:“你會武功嗎?你過去能幹嘛?你還沒過去,怕是就被一劍砍了頭,都近不了你家小姐的身!”
寶福:“可是小姐在那!”
秋玉大姐:“你家小姐先前沒讓你過去,而是讓你留在我們這,就是不讓你去幫倒忙,在我們這避著啊!晦氣!”
‘幫倒忙’三個字一出,掙紮著要跑過去的寶福便不掙紮了。
她急得眼睛紅得像兔子,但還是忍耐住沒過去添亂。
是啊,她不像晚香那樣,會武功,也沒那麼穩重,故而小姐有時候做一些事情,便會支開她。
小時候寶福不懂,還硬生生要湊上去。
小姐事後雖未說什麼,但寶福偷聽到了其他丫鬟說的話,說她總是幫倒忙。
寶福抹了把眼睛,焦急地在人群中走來走去,盯著紀雲汐看。
看到忽而出現的十二個人,她一下子破涕而笑。
她就知道,小姐總是最厲害的。
小姐總是有法子化險為夷。
寶福鬆了口氣。
眼看那三名殺手從人群衝了過來,寶福連忙避開。
她也要好好活著,幫著小姐打點這打點那呢。
小姐其實最怕麻煩,雖然賺很多錢,也喜歡看賬本,但不喜歡管庫房,也不喜歡管家中眾人衣食住行的小事。
雖說她沒有晚香那般會武,也不太聰明,但這些事,寶福都還挺擅長的。
這些年和小姐一起,經曆了不少事,還有晚香會提點她一二,寶福身姿靈活,那些揮來的劍,她都悉數躲過了。
只是,忽而聽見後方傳來一聲‘哎呦’。
很熟悉的聲音,是秋玉的聲音。
寶福轉身看去。
秋玉先頭腿受了傷,這些日子雖然都有按時上藥,但她跟著寶福她們來來回回忙活,忙著燒大鍋飯,搶著洗碗,動來動去,不得安生,傷也沒怎麼好。
秋玉跑不快。
能躲開這麼多劍,秋玉已經盡力了,她的腿,傷口破開,血又湧了出來。
劍被高高舉在頭頂,而後輕巧揮下。
劍尖泛著銀光,陰森冰寒,高高在上。
寶福跑了回去,她將慢半步的秋玉壓在了自己身下。
好疼啊。
寶福想。
她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感受到這種疼了。
寶福轉過頭,朝紀雲汐在的方向望去。
視線之中,煙青色的裙擺瘋狂搖曳著,一雙精美卻髒了的繡花鞋跑了過來。
那是此次清河郡之行,寶福親自替紀雲汐收進行李之中的。
渙散的瞳孔中,寶福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家小姐,她也是如現下這般,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寶福一開始並不叫寶福,她和家生子晚香不一樣,她是七歲才進的紀家。
七歲之前,寶福從沒吃過飽飯,家人嫌棄她是個女娃,對她非打即罵。
寶福從小就不是吃素的,她有樣學樣,爹娘打她罵她,她就算落一身傷,也要還手罵回去。
爹娘多次把她賣出去,但寶福在人家家裡,也潑辣得厲害。
寶福次次都被退貨。
賣又賣不掉,雖然性子差,但寶福幹活確實俐落。
家裡人也還留著她。
七歲那年冬天,她看弟弟的時候,弟弟不小心磕絆到,手臂劃了條血痕。
爹娘在冰天凍地的路邊,當著眾人面將她打得皮開肉綻。
寶福奄奄一息之時,紀家的馬車在旁停下。
管事過來問她爹娘。
“我家主子缺個丫鬟,你家女兒賣不賣?”
“賣,當然賣!”
“怎麼賣?”
“一……一兩?要是貴人您嫌貴的話,少一些也成啊。我家這死丫頭皮實,各種活計都能幹,怎麼打怎麼罵都沒關係!”
繡著團花、蝙蝠圖案的馬車帷幔被一只孩童的手掀開。
不過五六歲的紀雲汐,便一身氣派,小臉冷如白玉。
諂媚的爹娘對上一眼,便不敢再看,忙低下了頭,生怕多看一眼便惹貴人不喜。
“買了罷。”紀雲汐看了眼管事,想了想,“從今日開始,她便叫寶福。而我,不打她也不罵她。相反——”
她頓了頓,看向那對爹娘,眉眼極冷:“我護她一生平安,給她一世富貴。”
第89章 089
所有的聲音在此刻戛然而止。
寶福我當年發過誓,此後這條命都是小姐的,只為小姐生,為小姐死。
可這一刻,我非護小姐而亡,但小姐您應不會怪我。
當年老爺夫人的死訊傳來,您喃喃自語,說何謂生,何謂死。
我當時不明白,可現下,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又好像還是不明白。
小姐啊,望你勿要悲傷,而當以我為傲。
小姐啊,望你今後幸福美滿,順順遂遂。
在紀雲汐趕到刹那,寶福闔上了雙目。
最後四名劍客順利逃生。
從未追丟過一個腦袋的雪竹,手裡的鐵劍忽而垂至身前,腳一動不動。
他愣愣地看著寶福。
那一劍揮來極其狠辣,背脊幾近一分為二。
血流而下,染紅了下方秋玉的身子。
秋玉紅了雙眼,她雙手顫抖,想去抱身上的寶福,又生怕弄傷她。
想給寶福止血,但又不知從何下手。
血實在太多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秋玉從寶福身下起身,雙手扶著寶福,看著滿背的鮮血,咧開嘴大哭。
淚水鼻涕混著血,遍佈她幹裂的臉龐。
紀雲汐一行人匆匆趕至。
紀明焱看著寶福背上的傷,不似先前那般吵著要去包紮,他看向雪竹。
雪竹對於外傷的包紮,是他們這些人中做得最好的。
故而前頭,太子的箭傷才交由雪竹來處理。
雪竹認真搖了搖頭。
這已經是,回天乏術了。
紀明焱高高仰起頭,抬手擦了擦眼角,而後有些擔心的朝紀雲汐看去。
和眼眶紅紅的眾人不同,紀雲汐的臉上始終沒有太多表情。
她緊緊抿著唇,脫了外衣,輕柔地蓋在寶福的身上。
很快,血便染紅了煙青色的衣裙。
紀雲汐仿佛沒看見,她彎腰,伸手想將寶福抱起來。
可她已經抱不起來了。
紀明焱想上來幫忙,紀雲汐搖了搖頭。
她看向洞口,那是跑回來的晚香。
晚香一手提著劍,三步並兩步走近。
紀雲汐站起來,道:“晚香,你將寶福抱著。”
她喃喃自語:“我已經抱不動了。”
晚香將劍扔到一旁,咬著雙唇,將雙唇咬出了血。
她伸手,輕巧將寶福打橫抱起,而後跟著紀雲汐朝洞外走去。
太子就在洞口坐著。
這是此生,太子最狼狽的一天。
可也是日後,哪怕太子登基為帝,哪怕他垂暮之年躺在龍床上,也會想起的一天。
這始終提醒著他,身為君王,他應該做什麼,要做什麼。
“殿下。”紀雲汐輕聲,“傘。”
太子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紀雲汐。
紀雲汐接過,打開,舉至晚香頭頂,將晚香和晚香懷裡的寶福遮蓋在傘之下。
雨一滴滴落下,濕了紀雲汐的發,濕了紀雲汐的眉眼。
主僕三人在雨中漸行漸遠。
北山劍派的掌門終於被吳惟安、紀明雙、紀明皓、圓管事合圍在最中間。
掌門那雙銳利的眼直直望向吳惟安。
他終於明白,聖上為何要他帶著八名長老親自來這清河郡,為何定要他小心吳惟安。
這吳惟安今年不過十八,可這份心性,令北山掌門也不由歎息。
他耍著吳惟安在幾人間遊走,大多數人都撐不住這麼長時間,可吳惟安始終冷靜。
時刻都能保持冷靜的人,是最為可怕的。
最終,反倒是北山掌門自己耗了大半體力,稍慢了一步,被吳惟安攔住。
其他三人見機,默契地趕至,將北山掌門圍了起來。
北山掌門一笑,倒也不懼:“幾位小友難道不好奇,為何此處只有我一人?”
他一邊說,一邊還特意往上方的礦洞處看了看。
紀明雙和紀明皓兄弟倆對視一眼。
那礦洞裡,都是百姓。
雖有紀家軍看守,但只在洞口安排了幾人,其他紀家軍都在這忙著搬開障礙物,翻看是否還有倖存的百姓。
若是那救上來的百姓中,有隱藏著的劍客呢?
礦洞裡,有太子,有紀雲汐,有紀明焱。
紀明雙細細一想,一時之間連呼吸都停住了。
他嘶啞著聲音,面容帶著怒意,提劍指著北山掌門:“你這是何意!”
北山掌門一笑:“小友不趕緊上去看看?去的晚了,怕是要為太子和你的兄妹收屍。”
聽到此言,紀明雙心下大亂,連沉穩如紀明皓,握著劍的手也緊了緊。
吳惟安更是不再停留,拿著劍轉身就往回飛掠,面色陰沉如水,目眥盡裂,均是焦急之色。
紀明皓看著忽而離去的吳惟安,皺了皺眉,但也沒說什麼,拿起劍就要和北山掌門對上。
他不是北山掌門的對手,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可這不是紀明皓避讓的理由,他是將軍。
將軍,一軍之將。
他都躲了,他身後的軍,怎麼辦?
軍之後的民,又怎麼辦?
妹夫和紀明雙可以為了上方的六弟三妹安危而奮不顧身轉身離去,可唯獨他,不行。
離紀明皓近的紀家軍見狀,劃著船帶著箭矢而來。
一支支箭射向半空之中的北山掌門。
北山掌門一笑,輕巧揮開。
這些普通士兵的箭矢,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北山掌門一劍而上,劈開紀明皓的劍。
紀明皓往後一躲,便又要提劍而上。
可北山掌門的第一目標,本就不是紀明皓。
此間最令北山掌門忌憚的,便是吳惟安。
只要吳惟安死了,取紀明皓這些人的小命,輕而易舉。
北山掌門剛剛的體力不支只是假像,他不再隱藏實力,腳下飛奔而至,用盡畢生所學,一劍朝吳惟安的背後而去!
吳惟安心中分寸大亂,身形微微一僵,慢了半步,沒徹底躲開,左肩硬生生抗下了這一劍。
北山掌門冷冷一笑,欺身而上,第二劍直取吳惟安的腦袋。
噗呲一聲,是劍入血肉。
如此輕微,又如此清晰。
北山掌門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回過頭來的吳惟安。
吳惟安的臉上,哪裡還有剛剛的焦急之色。
淡如水的五官,皆是冰冷。
北山掌門想躲,卻也來不及了。
他離吳惟安太近了。
吳惟安五指握著劍,手腕使勁,用力往上一推。
劍割破北山掌門的五髒六腑,硬生生從心口的位置一路劈開了北山掌門的腦袋。
北山掌門身體幾近被切成兩半,只剩下下半身還黏連在一起。
破爛不堪慘不忍睹的屍體,砸入滔滔洪水之中。
吳惟安看都沒看一眼,他對趕過來的紀明雙和紀明皓道:“我先回去,這裡就麻煩二哥了。”
一切都在吳惟安的計劃之中,北山掌門在下方只為牽製住他,他們真正的目標,是太子和紀雲汐。
故而吳惟安先前就安排好了人,他的六人加上她自己的六人,還有雪竹晚香,足矣。
聖上的目標,是他,是太子,是紀雲汐、紀明焱、紀明雙、紀明皓。
吳惟安算全了這些人的安危,他在下方護著紀明雙紀明皓,其他人護太子紀雲汐紀明焱。
可唯獨寶福,不在聖上的目標之內,不在北山劍派的目標之內,也不在吳惟安的目標之內。
按理寶福不會有事。
沒人會害她,她這些年得到過晚香的提點,在人群中躲開危險,沒有問題。
寶福確實也能躲開。
可躲開的寶福又回頭了。
連棋局都上不了的普通人,也有自己的義與勇。
寶福的死,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紀雲汐讓晚香將寶福放在馬車上。
馬車裡的一切,都是寶福親手佈置的。
連柔軟的毛毯,也是寶福親手所鋪。
紀雲汐伸手,將被子蓋在寶福身上,一寸寸往上拉,直到蓋過寶福的臉。
晚香坐在地上,就那麼看著寶福。
淚水一滴一滴落下,晚香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怎麼都抹不完。
學武很難很累很苦,但晚香從未哭過。
紀雲汐見狀,揉了揉晚香的頭。
晚香抬起頭,看向紀雲汐,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小姐……寶福前幾日還和我說,她說她想上京城了,想吃唐虎家的糖葫蘆了。寶福說,糖葫蘆還是唐虎家裡做的最甜最好吃……”
紀雲汐輕輕牽著寶福裸露在外的手,聽著晚香抽泣著絮絮叨叨,什麼也沒說。
到了最後晚香哭幹了眼淚,聲音沙啞時。
紀雲汐將寶福的手放進被子之中,輕聲道:“今日礦洞裡,會有很多人記住她。不是因為她是我的丫鬟,只因為那是她。”
“走罷。”紀雲汐站了起來,“裡頭很多人受傷,需要人幫忙。”
她掀開車的帷幔,下了車,回了礦洞。
在馬車上停留的時間並沒有很長。
可就這麼一點時間,礦洞裡似乎變了個樣。
災民被分成了兩撥。
其中一撥在外圍,一撥在裡圍。
外圍和裡圍稍微錯開了一些空隙。
裡圍裡有人在吵吵嚷嚷:“我確實不是清河郡人士!我是探親路過,在此地停留,不幸遇上了大水!憑什麼要我在這裡待著?!”
剛剛不久前,有人提議,為避免賊人混在他們裡頭害人,便將清河郡人和外地人區分開來。
清河郡人在外圍,外地人在裡圍。
外圍將裡圍包住,若是還有賊人出現,外圍能攔下一個是一個!
同在清河郡,十裡八鄉之間,聊著聊著,都能攀上一些關係。
而且清河郡還有他們特有的鄉音,說幾句話便能分辨。
可外鄉人不幹了。
想到他們之間有賊人,離賊人那麼近,誰不害怕?
桂大嬸聽著人群在吵,她二話不說,拖著腿站起來,一瘸一拐走進裡圍,坐了下來。
眾人見此,紛紛緘口不言。
剛剛那一回襲擊,死了二十多人,傷了八九十人。
死的二十多人的屍體,放在一旁的角落中,也被蓋上了五花八門的衣裳。
雪竹、毒娘子、紀明焱和紀雲汐其他幾個紅著眼睛的丫鬟一起,給剛剛人群中受傷的人包紮傷口。
紀明焱用上了十足十的耐心與小心翼翼,雖然慢,但弄疼傷口的情況,大幅度減少。
吳惟安走過去。
三人看到他左肩的傷,下意識站了起來。
吳惟安看向毒娘子和紀明焱:“如何?”
毒娘子忙道:“已經灑上了追魂粉。”
紀明焱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追魂蟲。”
吳惟安接過,拋給雪竹:“你去看看,別驚動人,看清他們的巢穴在哪就回來。”
雪竹:“好。”
他拿上追魂蟲,便匆匆離去。
紀明焱看著吳惟安的傷:“妹夫,可要我給你包紮一下?”
想了想,他又道:“這回我應該不會弄疼傷口了。”
吳惟安:“不用,你們忙罷。”
落下這句話,他轉身離開,走向站在洞口的紀雲汐。
裡圍外圍,像是一半的同心圓。
紀雲汐收回目光,落在吳惟安的左肩上。
紀雲汐:“還好嗎?”
吳惟安:“還好。”
吳惟安:“你呢?”
紀雲汐:“我也還好。”
兩人沉默片刻,紀雲汐道:“我幫你包紮?”
吳惟安輕聲道:“好。”
吳惟安找到一處坐了下來,紀雲汐拿著剪刀,剪開他左肩傷口一圈的衣料。
止血,撒藥粉,用布帶纏好。
吳惟安靜靜看著。
她手法嫻熟,仿佛做過無數回,而且她纏布帶的手法,和他人都不太一樣。
吳惟安問道:“你為何會這個?”
紀雲汐:“學過。”
吳惟安:“為何會學?”
紀雲汐沉默片刻,眼裡微微失神,想起了一些往事:“因為需要。”
她沒有多說,看著雪竹剛剛離去的方向,問道:“能找到嗎?”
吳惟安沉吟片刻:“不好說,那人很小心。”
皇帝二十三年前能奪嫡成功,攪動上京城風雲,又豈會是簡單之輩。
皇帝要麼不出手,只要一出手,必定是殺招。
吳惟安能想到的,皇帝也想的到。
夜深了下來,今日北山劍派損失慘重,掌門更是慘死於吳惟安劍下。
隱匿在下方的劍客收到命令,先避風頭再從長計議。
他們趁著夜色上了岸,飛掠在懸崖峭壁之間,兜兜轉轉,朝遠方的大山深處而去。
有低低的交談聲,在夜晚的山林間響起。
“你又想太多了,你應知我們的使命。”
“可那些人……”
“我們只是執行上令,這一切都與你我無關。死後就算有陰曹地府,這賬也是算在掌門那些人的頭上。我們也是為了活著,何錯之有?!別想了,想多了有何好處?換衣服罷。”
幾名劍客停在一處小山洞中,將衣服脫下,換了新衣,還拿出藥粉在身上噴了噴,以防被追蹤。
那紀明焱,最為擅長追魂蟲等毒物。
故而此行,他們每日服用上頭發下來的解毒丸,進出也必定要換一套行頭。
其中有一人,也就是被說‘想太多’那人,拿新衣時,下意識朝一旁看了眼。
那是放換下的舊衣的。
此時天色完全暗了,小山洞裡更是黑。那人鬼使神差,從舊衣堆裡拿了一件。
他不清楚,這上頭會不會有什麼。
也許有,也許沒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他只做這麼一回。
是生是死,就看這麼一回。
那人將衣服換上,幾人出了山洞,步入雨中,繼續朝前方飛掠而去。
雨還在下,幹的新衣也罷,舊的濕衣也罷,都濕了,分不出新舊。
幾人沉默地來到藏在深山老林中的洞穴。
此處洞穴是他們先頭精心挑選的,藏得夠深,且四面都有口子,方便逃生。
今晚氣氛分外凝重。
掌門慘死,八名長老都受了傷。
北山劍派共有弟子一千餘人,此次基本上都來了。
可這短短幾日,他們也死傷慘重,只餘下最後兩三百人。
謝長老代為執掌掌門之令,他和其他七名長老一起,繼續密謀。
他白日嚐到了好處,眼裡一片歹毒:“先頭主上令我們不用對百姓動手,可依我看來,想殺紀吳兩家人,直接對上他們,反倒對我們不利!剛剛那丫鬟死時,你們可看見了?先前是我們太過心善,才損失慘重!從明日開始,我們就對百姓下手,對他們的下人丫鬟下手。看著好了,那紀家人一定會來救,我們趁機斬殺!必要之時,甚至可以拖著百姓當盾!”
其他長老微微遲疑:“可主上之令?”
謝長老道:“無礙,主上不會怪罪。”
八人又細細商量了好一會兒,定下明日的計劃後,便躺在角落中歇息養傷。
已到了下半夜,雨還在下著,仿佛怎麼都下不完。
風呼嘯而過,電閃雷鳴。
一道閃電忽而劈下,山洞前的樹被劈中,砸落在地,發出聲響。
昏昏欲睡的守洞人忽而驚醒,朝那處看去。
電光之下,他看見了樹下站著的人。
很多人,無數人。
密密麻麻的,不知何時起隱在樹後。
他們快步朝洞口跑來,將包圍圈越縮越小,而後,將整座山洞圍得密不透風!
吳惟安、紀明皓、紀明雙、晚香、毒娘子、雪竹、圓管事分別站於一角,立在紀家軍之前,面色帶著雨夜的冰冷,仿佛鬼刹。
洞裡有人一直未睡,在守洞人大喊之際,他是第一個翻身而起的。
一只追魂蟲,一直被他捏在掌心,死了好幾個時辰。
他鬆開掌心,追魂蟲掉落在地。
他提劍,踩過追魂蟲,朝洞外衝去,帶走了一位紀家軍的性命,也被對方一刀戳中胸口。
他倒地,歪頭朝四周看去。
這一洞的人,有親手握著他手教他劍法的師父,有和他一起練劍的兄弟。
他也不知道他是錯是對。
他闔上了雙目,兩行血淚流下,瞬間被雨水衝淡。
無人知他是誰,無人知他做了什麼-
遙遠的上京城,今夜也在下雨。
好多人心懷各異,難以入睡。
後宮之中,皇後坐於窗前,望著外頭的雨。
一晃二十三年,她守著這皇後之位,白日殫精竭慮,為她的李家,為太子。
夜晚依舊難以入眠,她坐在這窗前,看了多少年的夜色,多少年的日出,多少年的風雨。
從滿頭烏黑的發,到了如今這半頭白發。
她最美妙的半生,便蹉跎於這小小的後宮之中。
若是能重來,那一日,她死也不會出門。
禦書房裡,皇帝坐在龍椅之上,在翻閱奏摺。
香爐之中熏香靜靜燃燒著,他微微出神,想起了珍妃,想起了五皇子。
……
皇宮之外,紀府。
紀明喜也未睡。
紀明喜的睡眠,一向都挺好。
可今晚不知為何,難以入眠,也許是睡前那杯茶,濃了些。
他索性翻身而起,披上外衣,拿了油紙傘,在雨中散步。
紀明喜先經過二弟紀明皓的院門口。
這院子已經兩年多未曾住過人了,明皓一直在軍中,隔個幾年才會回家一趟,住不了幾日,又匆匆離去。
就算在家裡的那幾日,也是日日不在家,忙著給各家送……
紀明喜長歎一聲,繼續朝前方而去。
是五弟的院子,五弟明淵從小不擅與人言,做事總是慢半拍,還成日迷路,經常被明焱欺負。
明焱啊。
紀明喜看向紀明焱的院子,這六弟性子最為跳脫,心大得很,喜歡的東西也是稀奇古怪,爹娘生前最擔心他。
而明雙呢,心思細膩,想得太多,思慮過重,總是很操勞。
若是明雙和明焱的性子中和一下,最好不過。
最後,紀明喜停在紀雲汐的院子外。
雲娘最不用人擔心了。
可也最令紀明喜心疼。
雲娘從小就懂事早慧,看事情很透徹。
有時紀明喜看著雲娘的眼神,會想,這樣一個小小的孩子,明明在家裡被眾人疼著,為何眼神如此清冷疏離。
慧極必傷。
這就是早慧的代價嗎?
可世間事,有時候看得太透,也不好。
而且真的能看透嗎?
紀明喜又是一聲輕歎,繞了大半個紀府,回到書房。
往日這麼熱鬧的紀府,這些日子,如此冷清。
紀明喜讓下人沏了杯茶,坐於書桌前,研磨,提筆,一筆一劃抄起了佛經。
他和大學士說的都是真的,紀明喜抄佛經,都是為了給弟妹祈福。
祈求他們在外平安,祈求他們順遂。
他身為大哥,沒那麼有能耐,只能守在這上京城,守在這空蕩蕩的紀府,為他在外的弟妹祈福。
第90章 090
上京城外的錢木村。
東蘊布莊的裁縫們是輪流歇息的,這一日剛好輪到錢宜秀。
錢宜秀先頭做什麼都是一時熱度,唯□□縫這活計,她是真的喜歡。
錢宜秀愛美,愛新衣,能親自剪裁出自己愛的衣裳樣式,她覺得這些日子,每日都活在蜜罐裡。
什麼前夫,什麼婆婆,她都不太能想起來。
她的衣裳,在東蘊裡也賣得不錯,每月能拿到的例銀也不少。
錢宜秀提著大袋小袋,晚間才到的家。
看到她買的那些點心,還有給家裡爹娘買的新衣裳。
錢大娘忍不住嘮叨:“你啊你,回來就回來,買這些做什麼?這些點心娘也能做,還不用錢買哩!”
錢宜秀拿著面青簾姑娘送她的鏡子,照著自己頭飾上的漂亮珠花道:“那不一樣,這是醉心樓的糕點,比娘你做的好吃多了!”
錢老爹抽著錢宜秀給他買的煙,忍不住罵:“你這丫頭,手裡有銀錢就存著!你這般花法,能剩下多少?”
錢宜秀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錢袋,遞給了錢大娘:“娘,這是給你的。”
錢老爹和錢大娘對視了一眼。
這十幾年,每一回都是他們把錢給錢宜秀。
而這是頭一次,錢宜秀往家裡送錢。
錢宜秀有些小得意:“你們每回都說我不如弟弟。怎麼樣,這回我給的可比他多?”
錢大娘無奈一笑,她將錢在懷裡放好,想了想道:“娘先幫你存著。”
錢宜秀沒放在心上,一家人用了晚膳,沒多久就睡了,直到外邊下起了雨。
錢家的小房屋是當年錢老爹自己砍木糊牆建的,這二十多年下來,風吹日曬,一到雨天便漏雨。
錢老爹和錢大娘睡眠淺,聽到雨聲從被窩裡爬了起來,拿著幾個木盆在漏雨的地方悉數放上。
放好後,夫妻倆也沒了睡意。
雨一滴滴落在木盆之中,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
錢大娘望著外頭,辛勤一輩子的臉上帶著幾分擔憂:“也不知寧兒怎麼樣哩,在軍中可吃得好睡得好。”
錢老爹抽著煙,臉色沉默,半晌道:“是我這個當爹的沒用。”
否則他兒子,怎麼也不至於會去從軍。
“不說了,去睡罷。”錢大娘佝僂著背,左手扶著腰,右手敲著腰,步履蹣跚地回屋裡頭去了。
雪竹跟著追魂蟲,找到了北山劍派的巢穴。
吳惟安他們帶著人去圍堵。
紀雲汐抱著雙膝坐在馬車裡的地面上,看著上方靜悄悄躺著的寶福。
她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她到底,沒護住寶福。
紀雲汐閉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雨落在油紙傘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而後在車前停下。
傘被收起,車的帷幔被掀開,一人帶著一身的寒氣爬了上來。
他朝幽黑中一動不動坐著的人看了眼,沒說什麼,在他前幾日躺的地方躺下。
而如今寶福躺的位置,是先前紀雲汐睡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紀雲汐才問:“如何?”
黑暗之中,紀雲汐的聲線依舊清晰平靜。
從寶福死到現在,她未曾掉過一滴淚。
吳惟安右手撐在腦後,平躺著看著上方的車頂:“都解決了,其他人在清點死傷數,我就先回來了。”
紀雲汐:“嗯。”
吳惟安偏頭看她:“你剛剛在想什麼?”
紀雲汐緊了緊抱著雙膝的手,輕聲道:“在想,我其實真的很自私。”
“清河郡一行,我將幾位哥哥的安危放在了首位,而後是太子,太子之後是我自己,最後是你。”
吳惟安輕輕挑眉:“哦?居然還有我?”
這倒是挺讓他意外的。
紀雲汐苦笑:“是啊,都有你。可唯獨沒有寶福。”
她雙手撐住頭:“當年我將寶福帶回來,我說我要護著她。可我沒有做到,寶福從來不是我心裡的首位。我心裡有哥哥,有日後的平安富貴,有我自己,甚至連你我也有考慮在內。但唯獨寶福,我沒有過多的為她考慮。而我,卻是寶福心裡的首位。”
這何其不公平。
就在寶福的屍體前,紀雲汐來來回回地想著這些日子的事,來來回回剖析自己。
她自始至終自私。
當年將寶福帶回來,是因為她從寶福身上看到了自己。
寶福和上輩子的她,家世何其相似。
都是不被爹娘愛的孩子,都是會因為照料不好弟弟被家裡打罵的孩子。
但她和寶福的性格完全不一樣。
紀雲汐一直忍耐,忍耐自己的喜怒哀樂,忍到自己羽翼豐滿,而後悄然離去。她不會回頭,甚至到後來功成名就,也從來沒有過回去報複,讓家人後悔的想法。
可寶福從來都是外放的,她的喜怒從不加以掩飾。紀雲汐將寶福帶回家的第一年,寶福就帶著一大票人回了曾經的家,出了好大一通氣,還隔三差五讓人去家裡找茬,硬生生將她的爹娘一家逼得遠走高飛。
是這樣一個人啊。
愛憎分明,不像她。
可最令紀雲汐難受的是。
哪怕如此,時至今日,她內心裡的排序,依舊不會變。
寶福永遠不會成為她心目中的首位。
如果當年,她不伸出手,不將寶福帶回紀家,寶福會不會有另外一種結局?
寶福會不會還活著,會不會在某一個地方,兒女雙全,幸福美滿?
“我好像錯了。”紀雲汐喃喃自語,“我好像錯了。”
上輩子的紀雲汐,和這輩子的紀雲汐,有些不一樣。
因為從小的家庭背景,和後來在商界打拚遇到的一些背叛,紀雲汐此後做事只用利益權衡。
不講人情,也從不動惻隱之心。
就算遇到和她有著差不多經曆的女孩,紀雲汐也從不會提攜。
她公事公辦,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紀雲汐這麼做之後,再也無人能傷到她,她得以在投資界中所向披靡,身價水漲船高。
她有用不完的錢,家裡保險櫃鎖著一堆房產證,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想立刻去某個國家,就能立馬訂下機票。
開頭幾年確實過得還可以,但漸漸地,紀雲汐變得一點都不開心。
銀/行/卡上的數字,一開始能令她鬥誌滿滿,可多到一定量後,它們反而只變成了一串數字,再也引不起她內心過多波動。
她冷眼望著這個世界,只覺得沒什麼意思。
日子一天一天過,昨天和今天和明天,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同。
心理醫生讓她交一些朋友,談一談戀愛。
可想和她交朋友的人,都是衝著她的身份來的。
更何況是談戀愛?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質都是利益的體現。
你有錢有貌情商高,能讓我開心,對我有利,我就喜歡你。
你沒錢沒貌沒情商,讓我不開心,對我沒有利,我就不喜歡你。
紀雲汐自認為自己看透了這世間。
她有些失望。
事情的轉機是一場地震。
公司要捐贈物資,需要紀雲汐過去走個過場。
紀雲汐去了,本打算露個面就直接回家,可她看到了一些人,一些事。
人真的很奇怪。
當生死無憂、歲月平安時,他們內鬥,爭奪名利。
當面臨生死時,卻能站在一起。
這時候,利益的那一套公式,再也推不出答案。
她看著那一地滿目瘡痍,從中看到了滿地新生,看到了生生不息。
這個世界沒那麼好,好像也沒那麼壞。
紀雲汐成了誌願者,學了急救方法,幫著處理一些外傷。
餘震四起,她被人救過。
最終,她也救了一人,死在了倒塌的建築物下。
而後,她睜眼,出現在了娘親溫暖的子宮之中,成為這一世的紀雲汐。
她變得比上輩子要柔軟很多。
她也很幸運。這輩子,她有一對很好的爹娘,很好的哥哥們。
她開始有一些惻隱之心,不再如上輩子那般袖手旁觀,她伸出了手,拉了一些人一把。
寶福是,唐虎是,‘方遠’是……
而她的日子,也還是一日三餐,仿佛和上輩子沒什麼不同,但卻又徹底不一樣了。
哪怕自己縮在家中,好像日子都挺有意思。
她不再有上輩子那樣的念頭。
所以來清河郡那晚,紀雲汐才告訴吳惟安。
不是救他們,其實是救自己。
但她真的做對了嗎?
如果當初,她沒有向寶福伸出手,寶福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吳惟安只是靜靜聽著。
就他看來,若不是紀雲汐,就不會有寶福。
若她真的自私,她心裡的第一位,只會是她自己。
就像他,以前都是他自己。
遠在上京城的父親,吳惟安都不太關心對方的安危。
已經不是小孩子,無論是誰,都要有自保的能力。
畢竟,誰能護誰一輩子?
但吳惟安也未曾出言開解她。
像他們這樣的人,旁人的開解是沒有用的,只有自己想通。
而她,定然能想通。
他只要聽著就好。
紀雲汐揉了揉太陽穴,壓下這滿腔雜亂的思緒,對他道:“那晚我與你說的話,你忘了罷。”
吳惟安:“救自己那句?”
紀雲汐:“嗯。”
吳惟安左腿微曲,右腿輕盈搭在左腿之上,有一下沒一下晃悠著:“我記性向來挺好,不是你說忘,我就能忘的。”
紀雲汐:“…………”
吳惟安:“而且我大概想通了。”
紀雲汐動了動微麻的腿,扯了下嘴角:“這也許是一句錯的話,如何想通?”
吳惟安看她一眼:“想通那晚的你,說的意思。”
紀雲汐頓了頓。
那晚的她,並未懷疑過這句話的對錯。
吳惟安微微沉默。
他想起了那日的老嫗。
那個死前平和的面容,在他腦海中始終清晰。
他內心並沒有太多感動,看著這滔滔洪水之下的慘狀,吳惟安心裡也始終沒太多感想。
可他向百姓伸出手的那一刻,手就伸不回來了。
哪怕心下依舊沒太多感觸,哪怕他無法與這些人感同身受,但已經伸不回來了。
手好像已經有了一些想法,日後有些棋局,他也沒法下了。
就像皇帝這次借著水患擺的這一盤棋,吳惟安心下挺欣賞。
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若是以前,這棋,他也能下,會下
可從今往後,他不能,也不會。
吳惟安:“那晚你和我說這句話前,我有一事始終想不明白。”
紀雲汐看向他:“什麼?”
吳惟安勾了下唇角:“你可知我的金蟾蠱毒從何而來?”
紀雲汐搖搖頭。
這個問題,她從未問過,但應該與聖上有關。
吳惟安這些年謀劃的一切,想來都是為了向皇帝報仇。
她沒忘記,這金蟾蠱毒,可是五皇子生母珍妃的獨門秘笈。
吳惟安頓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娘胎裡帶來的。”
紀雲汐微微詫異。
“玄冰宮宮主當年和聖上、珍妃有一段時日走得很近,但因為利益衝突起了爭執,沒過多久她便中了金蟾蠱。秦老與毒娘子的師傅和宮主是好友,他們倆為了替宮主解毒,試過各種法子,最終秦老想到一種,通過胎兒轉移金蟾蠱。”
吳惟安的語氣淡淡的,翹在左腿之上的右腿腳尖微微晃悠,仿佛在說別人的事給紀雲汐聽。
“玄冰宮宮主不是尋常女子,當即便同意了。她特地挑了一位長相平平的男子,順利和對方有了身孕。那男子沒有她愛的好長相,生下的孩子她也不會捨不得。可等孩子臨盤那日剪臍帶前,她還是改了主意。”
秦老三位護法都說,他的性子很像這位宮主,天生冰冷少情。
那既然如此。
吳惟安輕輕聳肩:“我一直想不明白,她怎麼會改主意?”
他不是她愛的男子所出。
他只是她解毒的工具罷了。
為何要捨不得?
為什麼會捨不得?
可現下,吳惟安明白了。
就像他伸出的手,伸出去,就很難再收回來了。
她生下的孩子,生下來,聽到那聲哭啼,就很難再結束那孩子的性命了。
人性是不能試探的。
你以為自己定然會不舍,可試出來的結果,也許是能舍。
你以為自己定然會捨得,可試出來的結果,也或許會是。
不舍。
吳惟安坐了起來,看著地下抱著雙膝而坐的她。
若不是因為紀雲汐,他有可能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因為若他和她的性子真的相似,他是斷然不會做出和她一樣的選擇的。
可現下,吳惟安不那麼確定了。
吳惟安低聲道:“我是不是該和你說聲多謝?”
紀雲汐嗯了一聲:“不客氣。”
吳惟安一笑,站了起來:“你在我這睡會兒罷,他們好像回了,我下去看看。”
外頭天色漸亮。
紀雲汐沒有動也沒有睡,她依舊坐在那裡。
外邊熙熙攘攘,紀家軍壓低音量的交談聲時不時響起。
紀雲汐看著寶福,再次為她掖了掖被角,而後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她抬頭看了看依舊陰雲密佈的天。
雨天的空氣中,夾帶著濕潤的土壤味,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昨日去圍堵北山劍派,北山劍派悉數剿滅,但紀家軍也犧牲了不少人。
此刻一具具屍體被戰友們背了回來,放在礦洞一角。
紀雲汐進去的時候,太子就站在那裡,盯著其中一具瞧。
紀雲汐下意識走過去:“殿下,怎麼了?”
太子抬頭看了看紀雲汐,勉強笑了一下,指著他看了一會兒的那人:“這是不是那日舉著紀家軍旗幟先來的兵?”
紀雲汐的目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龐上。
那日雨中,他一馬當先舉著旗幟飛奔而來,是何等的颯爽英姿。
紀雲汐回道:“是。”
她頓了頓,又道:“殿下,他叫錢宜寧。”
太子微愣:“雲汐如何得知?”
紀雲汐目光哀傷,透著錢宜寧的臉,看到了錢宜秀,看到了錢木村的那對老夫婦,她當初,親自去拜訪過。
拜訪之前,紀雲汐查過錢家,知道這家人的小兒子,在她二哥的軍中當兵。
“他是錢宜秀的弟弟,名字很像,先前幾日偶然聽到有人這麼叫他,就記住了。”
太子哦了一聲,問過錢宜秀是誰後,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具屍體:“他呢?我記得他好像守過一日礦洞。”
紀雲汐辨認了很久,道:“殿下,我不知。”
她緩緩看過這一地長眠的人,輕聲道:“殿下,除了錢宜寧,他們,我都不知。”
紀雲汐抬眼,朝周遭來回走動的人看去。
一旁,係著黑色眼罩的雪竹,和魂不守舍的晚香腳步不停地路過。
他們都為寶福的死而難過,可這些躺在這裡,他們不熟識的人,他們雖然心下痛惜,但沒有那般痛楚。
紀雲汐亦然。
她依舊難以接受寶福的離去,但對於她唯獨認識的錢宜寧,她更多的是可惜。
而對名字都不知的其他人,連可惜之情都稍淡。
可對於錢家人而言呢?
對於這些連名字都不知的人的家人而言呢?
昨日事發之後,紀雲汐一直在想。
為什麼是寶福?
為什麼偏偏是寶福?
可刀朝一個地方而下,下方總有人。
不是他,就是她。
而他也好,她也罷,都是一些人心目中的寶福啊。
刀之下,洪水之下,總有寶福會犧牲的。
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總要繼續。
雨依舊在下,但沒了北山劍派的人,營救快了很多。
北山劍派被滅三日後的夜裡,雨聲越來越小,而後幾近不可聞。
百姓們衝出礦洞,伸開雙手,仰著頭,望著上方漆黑寧靜的夜空,一圈一圈轉著。
風輕輕吹過他們的發,他們的臉,他們的手心,再也沒有冰冷的雨滴。
“雨停了!!雨停了!!!”
“停了停了!終於停了啊!!!”
“太好了太好了,雨終於停了,終於停了!”
“老天爺啊,你可別再下了,求求你了,可別再下了……嗚嗚嗚……”
歡呼的人群中忽而傳出第一聲哭啼,而後便再也收不住。
秋玉大姐一寸寸跪倒在地,捂著臉痛哭:“……你說你怎麼就……晦氣啊真晦氣啊……”
這一夜,無數人難以入眠。
當天上停了雨,人間便下起了雨-
第二日晨間,第一道光線灑下,籠罩在樹林間以天地為被的紀家軍身上,籠罩在礦洞旁停著的馬車之上,籠罩在樹枝枝頭未幹的雨水之上,晶瑩剔透的水滴,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澤。
吳惟安這幾日都與紀明焱紀明雙同睡。
他起身,朝外頭停著的馬車而去,掀開帷幔。
陽光從被掀開的帷幔傾瀉而入,照在躺著的寶福身上。
她的屍身被保持的很好,毒娘子和紀明焱用了一些獨特的藥粉。
而馬車裡本該在的紀雲汐,不在。
吳惟安頓了頓,轉身抓了一個暗衛詢問。
“夫人呢?”
“稟公子,夫人天未亮就走了,說想散散心,讓我們留下,只讓晚香姑娘跟著。”
吳惟安微微蹙眉:“夫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暗衛朝旁邊的林間小道指了指。
吳惟安當即便順著林間小道飛掠而去。
也不知她到底走出了多遠,吳惟安用了最快的速度,一盞茶後才看見晚香,而紀雲汐依舊不在。
吳惟安未驚動晚香,繼續往前,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壓抑的哭聲。
他身形一頓,循著哭聲拐了個彎,在一處岩石後發現坐在那的紀雲汐。
那個位置,能看見日出。
此刻太陽早已升起,光芒萬丈。
而她抱著雙膝,臉埋在膝間,壓抑著在哭。
吳惟安輕輕落在一旁,在她身側坐下。
紀雲汐並未抬頭,她通過他的鞋,認出了來人。
她死死咬著唇,重重吸了口氣,在膝間胡亂擦去臉上的眼淚,停了哭聲後,才抬起頭。
剛剛抬起頭,一只手便伸至她眼前。
淚眼朦朧之間,他指節端秀如竹的掌心裡,放著一顆糖。
是那日紀雲汐給一名孩童包紮傷處,對方猶豫了很久,在懷裡掏出來又放回去,掏出來又放回去,最終下了決定,噠噠噠小跑到紀雲汐旁邊,踮著腳尖送給她的,說一定要讓她收下。
糖大概是孩子心目中最為珍貴的東西。
她收下後,又給了吳惟安。
吳惟安喜甜。
紀雲汐看著那顆糖,破涕而笑:“你還沒吃啊。”
吳惟安輕聲:“嗯,沒捨得。”
第91章 091
北山山巔,雲霧繚繞。
雲霧之中,矗立著一片亭台樓閣、軒榭廊舫。
往日時常有弟子別著劍進進出出,可這會卻如同死一般寂靜。
這回清河郡水患,掌門和八大長老帶著大半精英弟子離開了門派,剩下的弟子則負責守門。
此刻,守在門派裡的弟子,悉數倒在了血泊之中。
青衣護法收回劍:“接下來去哪?”
白衣護法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吐出了三個字:“上京城。”
綠衣擦著鞭子的動作一頓:“你是說……?”
白衣護法點了點頭。
綠衣和青衣對視了一眼。
這些年來,他們三人每一日都想為宮主報仇雪恨。
可那狗皇帝狡詐的很,十幾年前,三位護法特地去了上京城,欲取那皇帝狗命。
可他們三人剛闖入皇宮沒多久便被發現了,未曾見到狗皇帝的面,就差點將命交代在了那。
那皇帝怕是壞事做多了,安排無數人手巡邏皇宮不說,還在身邊藏了不知多少暗衛。
三大護法無法,才拚了命地拔苗助長,想讓吳惟安替宮主報仇。
只是這些年,吳惟安武功明明已經深不可測,他身邊那雪竹也不錯,但卻始終未曾去刺殺過皇帝。
三大護法也不敢問,只能等著候著。
此次去西域的半道,白衣護法收到吳惟安的密信,密信就吩咐了兩件事。
一、上北山,滅了北山劍派。
二、去上京城。
而去上京城做什麼,不言而喻。
青衣握緊了手裡的劍,眼中透著冰冷。
十八年了,總算可以為宮主報仇雪恨了。
綠衣問道:“惟安可會來?”
白衣搖頭:“惟安如今是涼州知州,剛到涼州半年都不到,回不了上京城。”
綠衣:“但憑我們三人,能要的了那皇帝狗命?”
青衣冷笑:“我一人便行。”
綠衣癟了癟嘴。
若那狗皇帝這麼容易就死,還活的到現在?
白衣看了青衣一眼:“你莫要衝動,到上京城後,我們還要聽惟安的命令列事。只可智取,不可魯莽。”
青衣轉身而去:“走罷。”
十八年了,總該做一個了斷了-
十五日後,上京城,吳家。
已是六月的天,夜間燥熱,池塘那邊荷花開得正好,蟬鳴聲陣陣。
吳齊的書房桌面上,靜靜放著一枚小竹筒。
他將小竹筒打開,拿出裡頭的字條,一點點撫平,上頭只寫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
可服。
吳齊伸手,將字條在蠟燭上點燃,火苗四竄,將紙吞入火舌之中。
須臾之間,成了一堆小小的灰燼。
吳齊起身,走到一旁,從書架角落的機關之中,拿出一瓶搪瓷的小藥罐。
那是吳惟安走前留下的,不過他給吳齊的時候,是用紙包著。
吳齊怕放久了,藥丸潮了,找夫人要了個搪瓷瓶放好。
吳齊先用水自己服了一顆,而後一一讓家裡人服下。
吳惟寧已洗漱完畢,坐在房間看書,打算看一會兒就睡。
看到父親拿著杯水推門而入,吳惟寧忙站了起來,行了一禮:“父親,這個點,您怎麼來了?可是有何事?”
吳齊將水和藥丸遞過去:“吃藥罷。”
吳惟寧:“??”
吳惟寧無言片刻,委婉道:“父親,孩兒近日身體康健。”
每天早晨起來一個雞蛋,能吃能睡,無病無災。
不得不說,大哥不知從哪帶回來的雞,可會下蛋了。
吳齊看他一眼,道:“你大哥讓你吃的。”
吳惟寧看著轉身離去的父親:“…………”
好吧。
吳惟寧最終還是將藥服下了。
第二日,身體康健無病無災的吳惟寧是咳醒的。
他渾身大汗,身體虛軟,但還是強撐著身子起床用早膳。
可吃早膳之時,發現爹娘們和他一樣。
吳惟寧時不時就咳個幾聲,更令人驚悚的是,咳著咳著他就咳出了血。
吳惟寧:“?!”-
這日午後,紀明喜坐在案後,昏昏欲睡。
大學士匆匆趕來:“明喜兄!”
紀明喜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他揉了揉眉心,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悠悠道:“可是發生何事?”
“大事不好啊!”大學士想走近,但想起什麼,又下意識離了幾步,站得老遠看著紀明喜,“吳家就在你們紀府斜對面,明喜兄你近來可有和吳大人接觸過?”
紀明喜不慌不忙地想了想:“和吳大人倒是不曾有過,不過惟寧前幾日來府中讓我幫忙看篇文章。”
大學士一甩袖,急得冒煙:“這可如何是好呐!明喜兄啊明喜兄,你那佛經抄著一點用處都沒!壞事都讓我們給遇上了!”
紀明喜又喝了口茶:“吳大人家到底發生了何事?”
大學士急得鬍子一抽一抽的:“今日晨間,吳大人和他家二兒同時告病,說是染了風寒。可午間請了大夫去看,大夫沒多久就慌慌張張跑出了吳家,說是肺癆啊!明喜兄呐,肺癆會傳染人,要命的呐!你趕緊讓太醫也給你看看!”
紀明喜又又喝了口茶:“好。”
待大學士走後,紀明喜想了想,也便離開了戶部。
回紀府時,他特地讓馬車繞去了斜對角的吳家,親自上門拜訪。
吳齊和吳惟寧一起接待了他,只是父子倆人人手一塊袖帕,時不時就咳上幾口血,看得人膽戰心驚的。
紀明喜問道:“兩位這是怎麼了?”
吳齊:“咳、咳、說是肺癆,但咳咳,我們都不太,咳咳,相信,正請了第二位大夫,咳咳,上門咳咳……”
紀明喜看著那鮮紅的袖帕,道:“肺癆聽說會傳染人,若吳大人一家真得了肺癆,怕是我也不能倖免呐。”
咳血咳得懷疑人生的吳惟寧聞言,看了看紀明喜。
這怎麼有人自己往上湊呢?
吳齊也聽懂了紀明喜的言下之意。
但說實話,以如今紀明喜的地位,聖上也不能隨意動,不像他和惟寧。
他沒有必要服藥啊?
吳齊:“咳、紀大人、你可想、咳、想清楚了?”
紀明喜喝了口熱茶:“嗯。”
他也想待在家中養病。
每日在朝間要與聖上周旋,折壽。
吳齊把剩下的藥丸給了紀明喜。
紀明喜當場就著茶服下了一顆。
待他回到紀府沒幾個時辰,便咳出了血。
紀明喜看著袖帕上的血,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喚來小廝道:“咳、這些日子、咳,每日膳食多點鴨血、咳、豬肝的補血之物罷。”
“另,咳,給吳大人家也多送點,咳咳咳咳咳。”
離清河郡水患過了將近二十日,紀雲汐一行早在十幾日前便回了涼州。
紀家軍多留了幾日,幫著清河郡百姓們重建房屋,也於昨日來了涼州,就在城外駐紮著。
紀明皓安排好軍中事務後,便風塵僕僕地來了涼州府衙,和紀雲汐吳惟安商量如何安全送太子回京。
他剛從軍中來,身上沾滿了沙土塵粒。
軍中沒有那麼多講究,紀明皓也不太在意。
可雪竹在意。
他剛把家中上上下下都打掃好,幹幹淨淨,一塵不染的。
可紀明皓一進來,他走過的地方,帶著腳印子不說,還掉了不少沙土。
雪竹握著掃把,拿著抹布,沒有停留便開始打掃。
掃著掃著,雪竹便順著紀明皓的腳印,掃到了正廳之中,而後看到廳中出現了一個更髒的人。
紀明淵是剛剛出現的,在商討返京一事的眾人此時都在靜靜看著他。
紀明淵很狼狽。
他頭發似乎很長一段時間沒洗了,渾身衣服也很邋遢,鞋子更是沒眼看。
他手裡拿著封信,語氣急切道:“我先頭收到了這封信,信上說、說……”
似乎這個消息太過於震驚,紀明淵一時之間都說不出口。
紀明焱眨巴著眼睛,好心地替他五哥補上:“說爹娘的死因在清河郡?”
紀明淵點頭,睜大眼睛,呆呆的:“你怎麼會知道?”
紀明焱指了指自己和明雙和三妹:“我們都收到了。”
紀明淵很急:“那我們何時去清河郡?!”
一時之間,沒有一個人回他。
席間寂靜得很,落針可聞,只剩下雪竹揮動抹布的聲音。
只是,連雪竹聽到這句話,擦地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紀雲汐率先動了。
她走過去,看著變成了一個小乞丐的五哥,輕輕歎了口氣,拍了拍她五哥的肩,而後走了。
紀明淵:“?”
吳惟安跟在自家夫人身後,似笑非笑地看了紀明淵一眼,也伸手,拍了拍紀明淵的肩,而後跟上紀雲汐走了。
紀明淵:“?”
紀明焱跑了過去,抬手,也不嫌他五哥髒,用力揉了揉五哥的腦袋,把五哥的頭發揉成鳥窩,而後走了。
紀明淵:“?”
紀明雙在後頭,看著五哥的鳥窩頭,伸手想幫五哥理一理頭發,但這頭發真的很長一段時間沒洗了,他最終還是沒幫著理,拍拍五哥的肩,走了。
紀明淵:“?”
紀明皓在最後頭,他看著這個總是慢人好幾步的五弟,離去之前落下一句:“先去洗洗罷。”
紀明淵:“?”
雪竹擦著地過來,上上下下看著紀明皓,從懷裡掏出了黑色眼罩,給自己戴上了。
呆到雙目無光的紀明淵:“???”
第92章 092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紀明淵仿佛丟了魂,呆呆地去沐浴了。
紀明淵進了浴房一個多時辰還未出來。
紀明焱站在外頭翹首以盼很是擔憂:“明雙啊,你說五哥會不會又睡過去了?”
這種事情以前也沒少發生,紀明淵泡澡,泡著泡著就睡了過去,若是無人發現,第二天他自己會一邊咳嗽一邊爬出來。
紀明雙直接張嘴喊道:“五哥,你快洗好了嗎?”
紀明焱剛想說別喊了,他剛剛就喊了好幾聲,五哥一字都沒吭。
可哪想,紀明焱還未出口,裡頭便傳來紀明淵慢吞吞的聲音:“在的,就快好了。”
紀明焱:“…………”
他看向紀明雙:“為什麼五哥理你不理我?”
紀明雙瞥了紀明焱一眼,懶得理會。
又過了一會兒,裡頭傳來嘩啦啦的水聲,聽著是五哥起身了。
紀明焱紀明雙兄弟倆又等了一會兒,紀明淵才開了門。
紀明淵洗了三桶水,總算把自己全身上上下下都洗幹淨了。
頭發黑亮柔順,皮膚柔軟白皙,一雙黑眸裡水光盈盈,帶著點紅。
紀明焱湊過去:“五哥你哭了?”
紀明淵擦了擦眼睛,悶悶道:“就我沒有趕到。”
紀明淵沒什麼朋友,會給他寄信的,也就紀明喜紀明焱紀明雙最頻繁,其中以紀明焱為最。
紀明焱興致一來,一天可以給紀明淵寫幾十封信,每封信都只有幾個字,而後附上一些葉子、蜈蚣腿、泥土之類稀奇古怪的東西。
紀明喜和紀明雙的信也是家常為主。
故而有信來的話,紀明淵也不會第一時間去拆去看。
他也就每日固定拆個三封。
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是山下師兄給他送上來的。
紀明淵拿到後沒拆,徑直塞進了信堆的最後。
等紀明淵看到的時候,已是半月之後了。
看到的當場,紀明淵便收拾好包袱,離開了山門,朝涼州的方向而去。
三妹他們在涼州,離清河郡近。
他覺得他一個人去清河郡,也是找不到爹娘死去的真相的。
故而他打算把這封信讓三妹看,再和三妹一起去清河郡。
這一路上,紀明淵被激發了潛能,雖還是迷了幾次路,但確實是他趕路趕得最快的一段時日了。
只是,也還是沒能趕到。
他從起跑線就輸了。
如果他當日就拆了信,是剛好能趕上的。
紀明淵很自責。
他不應該把信堆著慢慢看,他應該及時把信看完,應該當日事當日畢。
夜深人靜,禦書房中燭火依舊亮著。
黑衣人匍匐在地,呼吸幾近不可聞,仿佛死去一般。
龍椅之上,皇帝的手緊緊捏著杯盞,杯盞中的水劇烈震動著,下一瞬,杯盞碎片四裂開來,水灑了一桌,濕了最近的奏摺。
皇帝咬牙,從口中擠出三個字:“玄、冰、宮。”
他望著地面上匍匐著的螻蟻,目光陰冷:“你不是說,玄冰宮三大護法死了嗎?”
黑衣人聽到這句話,抖如糠篩,尖銳的鴨嗓難聽可怖:“聖上,聖上,求您饒過奴才一命。確實是死了,確實是死了……”
皇帝拍著桌上的信件:“那你告訴我,這三人是如何滅北山滿門的?”
黑衣人:“聖上,當年,當年這三人深受重傷,墜崖身亡……”
事後他領命到崖底找了好幾日也沒找到屍體,他心中害怕沒能成功複命,受聖上責罰,便找了三具身形相似的屍體交差。
三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皇帝自然不會親自去看屍體的臉確認身份,這件事也就過了。
之後黑衣人提心吊膽了好一段時間,不過至此之後,那三人再也沒出現過。
想來確實是死了,大概被山間野獸所吃,黑衣人就此心安,一過便是十幾年。
皇帝沒再給黑衣人開口說話的機會,他一抬手,下一瞬間,黑衣人的眼珠霍然瞪大,鮮血忽而從脖頸間噴湧而出。
黑衣人當場斃命。
皇帝雙眼冰冷地收回手,喚了人將屍首抬了下去。
禦書房恢複寧靜,皇帝揉了揉眉心,面色疲憊,隱隱透露出幾分老態與力不從心。
若不是這人犯了滔天大錯,皇帝不會取他性命。
這人忠心耿耿為他賣命將近二十年,是暗衛之首。
如今死去,要重新物色新的首領,會很麻煩。
可他不得不這麼做。
若當年這三人死了,現在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皇兒不會失了性命,清河郡的局不會被破,北山也不會被滅。
皇帝怎麼都沒有想到,吳惟安居然是她的兒子!
她居然會願意和那吳齊生下一子?
吳齊面相普通,不像她的品味。
吳齊。
想到吳家,皇帝冷笑。
如今吳家紀家說是都得了肺癆,被困在吳府紀府之中,不允許出行。
百姓們如今也是堅決不往這兩家所在的方位走,遠遠避之。
他們是出不來了。
可他的人也進不去。
好一個紀家!
好一個吳家!
皇帝咬牙切齒,幾近想生吞了吳惟安。
可吳惟安遠在涼州,而他失了北山和謝家,涼州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已鞭長莫及。
深夜,吳惟安在書桌前擺了七顆鴿子蛋般大的夜明珠,在夜明珠下細致雕琢著人皮面具。
再過幾日,太子便要啟程回上京城,屆時會由紀明皓帶喬裝的紀家軍一路護送。
吳惟安便是為太子和紀明皓所製作。
紀雲汐從外頭進來,剛想問他做的如何了,便當頭迎上了那明亮的七顆夜明珠。
都是她的。
她一向放在床邊的暗格之中,方便起夜時用。
紀雲汐安靜片刻,站在他身後,沉聲問:“你不覺得太亮了嗎?”
他這般看,不會瞎眼?
吳惟安頭都沒抬,拿著小小的筆尖一點點細致的研磨:“不會,就要這麼亮。”
紀雲汐:“…………”
她的眼波微轉,落在一旁的黃花梨木盒上。
裡頭,原本還有好幾張人皮,已剩下了最後薄薄的一張。
不過倒是多了不少碎銀子。
紀雲汐粗粗算了下,大概一百多兩。
她嘖了一聲:“你只剩一張了。”
吳惟安的手一抖,差點毀了手裡畫到一半的面具。
他停了筆,抬起頭,認真看向紀雲汐:“夫人,這種時候,不要對我說這種擾我心神的話。”
有人在走近,紀雲汐朝外看了一眼。
此時窗關著,看不清是誰,但想來這個點會過來的,大概只有圓管事了。
紀雲汐低垂下眉眼,伸手撥了撥黃花梨木盒裡的碎銀子,就像在輕巧地撥動算盤,悠悠道:“但你攢了一百五十二兩了。”
窗外的圓管事腳步一頓,耳朵瞬間豎起。
吳惟安:“…………”
紀雲汐微微一笑:“不錯,你女兒的嫁妝指日可待。”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朝床邊走去。
吳惟安:“…………”
她這明明是和他女兒的嫁妝過不去!
圓管事在窗外喚道:“公子。”
吳惟安收回視線,將黃花梨木盒蓋上,放在腳邊藏好,才打開一邊的窗,且只開了一小道。
窗戶一被打開,探著個臉往裡偷瞄的圓管事瞬間就閉上了雙目。
這也太刺眼了!
吳惟安看著外頭那張陰險狡詐的老臉,冷笑:“偷偷摸摸的做什麼?”
圓管事退後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臉上皺紋都是忠誠的皺紋:“公子,三位護法飛鴿傳信,已到上京。”
吳惟安嗯了一聲,這和他預計的時日差不多。
他伸手,從壓著的夜明珠下拿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字條,從那一道小縫中遞給圓管事。
圓管事剛伸手接過,啪的一聲,窗戶就被闔上了。
他默默看著那窗戶半晌:“公子,還有一事。”
吳惟安沒再回話。
圓管事道:“公子,涼州一帶的弟兄們,此處水患家裡也遭了難,如今日子過得實在難啊,特地來找老奴,說是想拿回這些年欠下的差銀。公子您看?”
此次清河郡水患,公子的所作所為,圓管事看在眼裡。
他這般說的話,公子應會同意的。
想來,經過此次水患,公子的心,已經不像以前那般冷硬了。
可圓管事等了一會兒,他家公子還是沒有說話。
圓管事又道:“公子,老奴算了算,也不多,大概一百五十兩左右。”
吳惟安:“滾。”
圓管事:“…………”
吳惟安已經沒有畫面具的心思了,這明明是他最愛幹的活計。
他將特質的筆放下,忽而朝床邊看去。
紀雲汐嘴角一抹極淡的笑意沒來得及藏回去。
吳惟安深深地看了一眼,而後對圓管事道:“你讓他們再等等。”
“最早一個月,最晚一個半月。”吳惟安指尖輕扣桌面,眸中映襯著七顆夜明珠的光,“到時我會還。”
話已至此,圓管事也不能再說什麼,領命而去。
躺床上的紀雲汐聽著,挑了挑眉。
一個月到一個半月後,太子差不多就能到上京城。
而那日在清河郡,在新升的太陽前,吳惟安和她說過,待太子到上京,便是太子登基之時。
這什麼意思很明顯。
而此刻吳惟安對圓管事說的這句,意思也很明顯。
待皇帝死,太子登基,這些費錢的棋子他也不要了。
他要跑路。
畢竟他身後的那些人,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他都是通過一級一級聯係的,只有最上層的幾人,知道他是吳惟安。
吳惟安把東西收好,捧著七顆夜明珠到了床邊,一一把夜明珠放回暗格。
紀雲汐問道:“你確定此事能在一個月到一個半月間成?”
吳惟安掀開被子躺進去:“能。”
他偏頭看去:“夫人不信我?”
紀雲汐:“事成之後你便卸磨殺驢,誰敢信你?”
吳惟安輕歎一口氣:“不想還。”
真的不想還。
日後有錢也不想還,他想攢錢。
紀雲汐忽而翻了個身,面向他,冷靜地問:“賣嗎?”
吳惟安:“?”
紀雲汐眸光微閃:“你身後的勢力,我買下。你出個價。”
吳惟安呼吸微窒,他看向半臂之遠的她。
“賣。”
“但是你得連我一起買了。”
第93章 093
紀雲汐安靜片刻:“如果我不呢?”
吳惟安的呼吸一下就平穩了,他淡淡道:“那此事免談。”
話音剛落,他想了想,怕自己剛剛那五個字說得太冷淡,太不近人情,又補充道:“我這多年心血,哪怕扔了也不賣。”
紀雲汐輕嗤了一聲:“開泰莊有時也會收到一些不太好的貨,很少會有人拍。你知道我們如何處理嗎?”
吳惟安:“不想知道。”
紀雲汐才不管他想不想知道:“捆綁拍賣,和人人搶著拍的貨一起。”
吳惟安:“哦,但我很好。”
紀雲汐笑了一聲,帶著明顯的輕慢:“是麼?”
朦朦朧朧的黑暗之中,女子笑聲如魅。
吳惟安望著那雙亮如星辰的眼,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從暗格裡掏出一顆夜明珠,舉到紀雲汐面前。
夜晚就寢,她卸去了白日精緻的妝容,露出冷豔的五官。
眉眼如遠山,雙眼眼尾略彎,見到夜明珠光時下意識半闔著,撲閃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
弧度柔美的鼻若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下方的唇棱角分明,飽滿如紅豔的莓果。
此刻她被夜明珠的光弄得微微不耐:“你這是做什麼?”
吳惟安抿唇:“我看看你是怎麼笑的。”
紀雲汐:“?”
吳惟安:“剛剛你怎麼笑的,你再笑給我看看。”
紀雲汐無言片刻,伸手奪過他手裡的夜明珠,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差點脫口而出。
吳惟安任由她搶過,半晌問道:“所以你到底買不買?”
紀雲汐沉吟片刻:“你要賣多少?”
吳惟安仔細想了想。
他背後的勢力不小,這些年各方籌謀,給錦囊給治病給指點武術,也花了不少心血。
只是,欠的銀子也不少。
否則他也不會想跑路。
要的多了,紀雲汐不會買賬。
要的少了,凸顯不出他的分量。
吳惟安垂眸,在紀雲汐等不了打算睡的時候,道:“五萬兩黃金。”
本打算躺下的紀雲汐頓了頓,眉眼不動聲色地輕輕揚了揚。
他這開價,可比她心目中的價格低多了。
雖然說,依照兩人的身份,她要用他的勢力,他還是會給用。
他真向她拿錢,她也是會拿的。
但是,東西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最好。
紀雲汐剛想一口同意,吳惟安覷著她的臉色,又飛快補了一句:“加上我,十萬兩黃金。”
紀雲汐:“???”
紀雲汐兩輩子,見過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吳惟安這麼不要臉的,她真的是頭一回見。
若是他開口十萬兩買他的勢力,紀雲汐會毫不猶豫同意。
但這樣5+5的方式,總感覺虧了。
紀雲汐緊抿著唇沉默了半晌:“你值五萬兩??”
吳惟安頷首:“自然是值得。”
紀雲汐閉眸,緩緩吸了口氣,而後睜開,靜靜問:“理由?”
吳惟安慢斯條理拉了拉身上的寢衣,將寢衣一點點拉直,神情淡淡的,抬眸輕笑:“這世間,論武功,應無人能贏過我。當今聖上興許可與我一決高下,但我未曾想過要親自與他動手。”
紀雲汐微微訝異:“聖上武功也很好?”
吳惟安:“嗯。”
紀雲汐:“你和他交過手?”
吳惟安搖頭:“不曾,猜的,但是想來不會猜錯。十多年來聖上沒出過手,不過他當年闖蕩江湖,聽秦老說身手已是不錯,這些年下來,只會更強。”
若不是三位護法很確定,他的確是父親的孩子,吳惟安都懷疑,當年玄冰宮宮主和當今聖上是不是有一腿,而後生下了他。
在某些方面,吳惟安非常能理解聖上的做法。
就比如,能不出手絕不出手。
這十幾年的光陰,皇帝一直在禦林軍和暗衛的保護之下,所以很多人忘記了,當年年少的皇帝,身手也不錯。
若是因此貿然想取皇帝性命,怕是有去無回。
紀雲汐哦了一聲:“一萬兩。”
吳惟安又想了想:“我的腦子也不錯,如果你想,我當皇帝也沒問題。不過我不是很喜歡,又忙又累。但在朝堂之中庇護你一家,沒有問題。”
紀雲汐嗯了一聲:“三萬兩。”
吳惟安挑眉:“這樣也才三萬兩?”
紀雲汐冷靜分析:“如今五皇子已死,聖上的勢力沒了大半,太子登基只是時日問題。只要太子登基,紀家此生平安不難。”
吳惟安難以置信:“五皇子和聖上的勢力,難道和我沒關係??”
紀雲汐靜靜道:“卸磨殺驢,和你學的。”
吳惟安:“…………”
紀雲汐:“所以,八萬兩。”
吳惟安冷下了神色:“不,就十萬,一分都不能少。”
紀雲汐寸步不讓:“你沒有說服我。”
涉及到銀錢的問題,兩人盤腿坐在床上,面對面對峙著,誰也不肯讓步。
於紀雲汐而言,拿到他的勢力,此後她無需再擔心這人變心反水。但是,能少付點錢,當然要少給。
於吳惟安而言,口袋裡的錢自然越多越好。等他有了十萬兩黃金,只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十萬兩黃金,而且再也沒有欠債,這可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就在兩人展開無聲的拉鋸戰時,吳惟安的耳朵忽而輕輕動了動。
意識到動靜傳來的方向,吳惟安的眉眼輕輕跳了跳,刷地一下便落到了床下。
紀雲汐蹙眉:“發生了什麼?”
“有小偷。”吳惟安面色極冷,“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說完後,臥房的門被打開,夜晚的風灌進來,紀雲汐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吳惟安人就沒了。
紀雲汐:“…………”
她剛想說,那有可能是她五哥……
算了。
紀雲汐也沒了睡意,起身倒了杯水坐在美人榻上等吳惟安回來,繼續談生意。
他背後的勢力,他是拿來給他娘報仇用的。
但大仇得報後,紀雲汐想拿來繼續經商賺錢,但這一部分,不可面世,必須深藏,連太子也不能讓他知道。
太子會是個很好的明君,可太子之後呢?
沒有人敢保證,太子後的帝王會如何。
紀家家大業大,紀雲汐想多給下一代留點後手,讓他們多點自保的能力。
而且,賺錢多好玩。
紀雲汐之前因為身份,都沒敢盡情放開手,有各種顧慮。
如今隱在暗處的話,那豈不是——
紀雲汐眸光閃閃,極亮-
倉房離吳惟安的臥房有些距離,但他還是聽見了。
有人在用鐵絲開倉房的鎖!
可等到吳惟安到了倉房,看著拿著夜明珠,蹲著身子,手法熟練地往一左一右兩個蛇皮袋裡裝米面,裝瓜果茶葉的紀明淵時,吳惟安陷入了沉默。
紀明淵也是嚇了一跳,手裡的夜明珠掉落在地,在地上滾啊滾,滾到了吳惟安腳邊。
吳惟安:“五哥?”
紀明淵咽了口口水,有些緊張地解釋:“我我,吃完了。”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蛇皮袋,“廚房裡也沒了,我就到倉房裡拿、拿點。”
從山門趕到涼州這一路,紀明淵彈盡糧絕。
而且他今夜沒什麼胃口,就沒和大家一起用晚膳。
可他餓了,故而趁著夜色來補充存貨。
晚上沒人,紀明淵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在紀家的時候,紀明淵也一向是夜間出動。
吳惟安歎了口氣,很想把紀明淵丟出倉房。
可是這倉房裡的東西,都是紀雲汐買的,不算他的。
而紀明淵是紀雲汐的五哥。
吳惟安心想,他還是盡快拿到自己的十萬兩黃金好:“那五哥你慢慢拿。”
他留下這句話,抬腳走出了倉房,只是走得很慢。
走了兩步,吳惟安轉身問道:“五哥,你什麼情況下,會願意花錢買人?”
被嚇到的紀明淵呆滯:“啊?”
吳惟安又重複了一遍。
他暫時沒有把自己的三萬兩身價抬到五萬兩的法子,興許紀明淵能給他一點啟示?
腦子不太正常的人,想法雖然奇怪,但說不定有用。
紀明淵仔細想了想:“好看?”
吳惟安:“?”
紀明淵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一字一字給他妹夫解釋了一下:“師門小師妹一直問我賣不賣身,說我長得好看。”
紀家人,沒一個長得普通的,一個個容貌皆是上乘。
吳惟安望著紀明淵那張雖然有些呆,卻男生女相的臉,陷入沉默。
據他所知,玄機門不收女弟子,唯一的女弟子,也就是五哥口中的小師妹,是玄機門掌門的獨女。
而玄機門掌門夫人,是江南富商的女兒。
吳惟安問:“那五哥你同意了嗎?”
紀明淵抱著蛇皮袋搖搖頭。
吳惟安:“為何?”
紀明淵抓了抓頭發,紅著臉:“我不缺錢。”
玄機門學的是命理,擅長給人算命。
紀明淵一向算得挺準,不少人會請他算一卦,價值不菲。
而紀明淵又不愛出門,不太用錢。
故而這些年,紀明淵幾乎只有進項,沒有出項,攢了不少銀錢了。
吳惟安:“……哦。”
他伸出手:“五哥要不幫我算算財運?”
可紀明淵拒絕了他:“不能給身邊人算。”
玄機門有組訓,算命不算己,而身邊人都與己有關。
第94章 094
吳惟安離開倉房後,並未第一時間回房,他先繞去找了圓管事。
圓管事和宅長老一間房,此刻,裡頭燭火還亮著。
宅長老躺在他的床上,整個人裹在被子中,睡得不省人事。
而圓管事伏在案前,打著算盤算賬。
寶福去了後,紀雲汐未曾找任何丫鬟取代她的位置,她只將家長裡短之類的活計,一並交給了圓管事。
圓管事先頭本就負責家裡的衣食住行,家中的事,之前寶福在的時候,也是兩人商量著來。
現下,圓管事接手接得挺順利,只是忙碌了很多。
見到忽然出現的吳惟安,圓管事啪的一聲,就將紀家的賬本闔上了,一點都沒讓吳惟安看見。
吳惟安高高挑起眉,一臉離譜:“你到底是誰家僕人?”
圓管事將紀雲汐給他的賬本放好,起身,對著窗外的吳惟安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老奴欠了寶福那丫頭不少人情,還請公子諒解。”
吳惟安奇怪:“你能欠她什麼人情?”
圓管事不動聲色:“一些小事罷了,公子找老奴可有何事?”
吳惟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也沒多問,道:“你讓‘公子’來涼州一趟,即刻動身,越快越好。”
圓管事畢恭畢敬道:“是,公子。”
他看著離開的公子,再看了看隔壁床上呼呼大睡呼嚕呼嚕的宅長老,心想。
這世間,真是人各有命。
他就是一輩子操心的命啊,一輩子操心的命!他怎麼就做不到像宅長老那樣撒手不管呢!
吳惟安回到房中,看見美人榻上閑閑靠著的紀雲汐,第一句話便是:“我們過幾日再談。”
紀雲汐翻過一頁雜書,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過幾日再談結果會有不同?”
吳惟安面色篤定:“那是自然,你且看著。”
紀雲汐看了看他,將書闔上:“行。”
五日後,紀雲汐一行人至涼州城外送別太子。
此次前去上京城的,除了太子外,還有紀明雙,以及紀明皓和五十名軍中精銳。
一行人喬裝打扮成商隊,太子和紀明皓都帶上了人皮面具。
太子是為了護身,紀明皓是身份不允許。他身為紀家軍將領,非聖上下令不得私自回上京城。
城外的黃土路前,紀明焱牽著紀明雙的手,大眼睛裡熒光盈盈:“明雙啊,此去一路危險重重,你又沒有面具,你一定要小心為上。”
紀明雙唇角抽了抽,用盡了力氣想把自己的手拔回來,但顯然,他沒有成功,紀明焱抓得很緊:“明雙啊,要不你留下罷。等上京城風頭過去後,你再回上京城也不遲。”
紀明雙:“不,我要回去。”
涼州有紀三,有紀明焱,有紀明淵,還有吳惟安,問題不大。
可上京城,只有大哥和二哥。
此行紀明雙並不會出現在商隊中,會一路隨行四周。
他早年間遊走大瑜各地,輕功身手都不錯,經過清河郡一事,甚至隱隱有些突破。
紀明皓站在一旁,他已經忍了自家六弟很久了。
他冷眼以對:“好了嗎?”
紀明焱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七弟的手:“好罷,那你可一定要小心。我昨日給你的那些藥粉,你記得隨身帶著……”
“紀明焱。”紀明皓的手已經握上了劍柄。
紀明焱當即跳開幾步,躲到了紀雲汐身後。
紀雲汐看了眼六哥,這才道:“二哥,七哥,一路小心。”
面對妹妹,紀明皓神色微柔:“三妹放心,此行問題不大。時辰不早,我們出發了。”
說完後,紀明皓沒再多說,俐落地翻身上馬。
車隊朝前邊的黃土路移動,須臾之間便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一輛馬車裡,太子掀開車簾,往後邊看。
他看著越行越遠的涼州城,和後頭運著的那車骨灰罐,長歎了口氣。
晚間,紀雲汐洗漱完回臥房。
吳惟安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手裡拿了把紙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紀雲汐蹙眉,多看了他幾眼。
總感覺這人,有些不太正常。
不過紀雲汐也沒搭理他,自顧自往一旁走去。
可哪想那人轉過身來,聲線極有磁性卻陌生:“聽聞紀家三姑娘國色天香,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紀雲汐腳步一頓,抬眼看去,忽而就愣住了。
只見那人背影身形與吳惟安一模一樣,但臉完全不同。
鳳眼妖豔,唇薄而性感,一筆一劃宛若上天雕琢。
若說吳惟安的長相淡如水,那現下這張臉,便濃若桃花酒,勾人得很。
紀雲汐定定打量了一眼,視線下移,緩緩掃過他的手。
而後,她抬眸,無語片刻:“你帶了面具?”
那妖孽男子一步步走上前來,扇子一收,扇尖輕抬紀雲汐精緻的下巴。
他低下頭,吐氣如蘭,媚眼如絲:“紀小姐何出此言?我們先前認識?”
紀雲汐一把搶過他的扇子,冷著臉:“好好說話。”
吳惟安摸了摸自己的臉,認真道:“我本來就長這樣,先前才是戴面具。”
紀雲汐:“???”
一時之間,紀雲汐也難辨他此言真假。
她定定看著他:“到底哪張才是你真的臉?”
吳惟安拿回他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夫人想哪張是,就哪張是。”
紀雲汐:“…………”
紀雲汐閉了閉眼,想了想,對他道:“把面具摘了。”
刷的一聲,吳惟安打開那畫著山水竹林的扇,唇角微揚,鳳眼妖冶:“夫人,為夫剛剛說了,這本就是我天生的相貌,如何摘?”
紀雲汐靜靜看著他:“我不喜歡。”
吳惟安輕輕挑了挑眉,回過頭在她的梳妝鏡前細細瞧,骨節分明的五指輕輕摩挲自己的五官,繾綣曖昧:“為何?我自己就很喜歡。”
他站直身,問她:“你不覺得,這張臉值五萬兩黃金嗎?”
紀雲汐冷冷丟下四個字:“一文不值。”
吳惟安忽而就笑了,手伸至脖頸之後,輕輕一取,面具便掉落下來,露出他平淡如水的面容。
這世間,有人愛美酒,有人愛好茶,有人愛白水。
吳惟安原本的面容就很好,紀雲汐是真這麼覺得。
吳惟安把玩著手裡的面具:“這確實是我以前用的面容,是我最愛的男相。”
紀雲汐坐至梳妝鏡前,拿了瓶瓶罐罐塗抹著,聞言瞥了眼他手裡那薄薄的面具,臉色稍顯鄙夷:“是麼?”
吳惟安:“嗯,除了雪竹和三位護法,其他人只認這張臉,這張臉就是公子。”
紀雲汐塗抹的動作一頓:“哦?”
吳惟安:“傀儡也來了,和我差不多身形,看在我們前頭做過不少生意的份上,可以不要錢送你。他只聽命於圓管事。而圓管事,他挺聽你的。”
“嘖,這老家夥,胳膊肘往外拐。”吳惟安想著圓管事那瞬間蓋上賬本的動作,忍不住罵道。
紀雲汐:“八萬兩?”
吳惟安:“十萬兩。”
他頓了一下,心情還挺好:“我這張臉,不值五萬兩麼?”
會做生意的人眼光到底不一樣,能欣賞他真實的面容。
他夫人不賺錢,誰賺錢?
紀雲汐安靜片刻:“三萬零三兩。”
吳惟安挑眉:“就……三兩?”
紀雲汐:“嗯。”
吳惟安沉吟片刻。
看來臉真的能賣錢。
“我個挺高。”他說。
紀雲汐冷靜抬價:“三萬三千三十三。”
吳惟安:“我身材也不錯,這個你最清楚。”
紀雲汐抬眼:“?”
吳惟安輕笑:“你每晚都在我懷裡睡,難道你不清楚?”
紀雲汐:“……三萬六千六十六。”
吳惟安輕歎:“就值這麼點嗎?”
紀雲汐沒說話,從一桌的瓶瓶罐罐中拿出一個雕著桃花的玉瓶,從裡頭勾了些膏脂出來,一點點抹上臉。
淡淡的桃花香,在房內若隱若現。
吳惟安走過去,站在她背後,先將手裡的面具隨手扔到一旁,而後雙手撐在梳妝臺上,傾身,在她耳邊低聲道:“當年我用那張臉在小倌館待過一陣子。”
紀雲汐訝然地抬起頭。
這男人到底有多少秘密?
吳惟安:“放心,我還是清白之身。”
紀雲汐:“哦。”
吳惟安輕輕吻著她帶香的發絲,聲線如那若隱若現的桃花香:“但我知道不少花樣,不會虧待你。”
紀雲汐垂眸:“三萬八千八十八。”
她將他推開,從梳妝臺上起身,一錘定音:“八萬八千八十八,就這樣,愛賣不賣。”
吳惟安也不急。
他伸手,將微長的衣袖慢條斯理地卷起,露出精緻的手腕,與他修長勻稱白皙的十指相得益彰。
本打算回床安寢的紀雲汐腳步沒動,下意識朝他十指看去。
吳惟安唇角微彎:“我這雙手,挺好看的。”他抬眸,瞳孔中似有黑霧升騰,“夫人覺得呢?”
紀雲汐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唇動了動,一時之間沒說話。
吳惟安淡笑:“這下值五萬兩了嗎?”
紀雲汐繃著臉:“不值。”
吳惟安伸手,虛按在她心口:“夫人這心,不誠。”
他彎腰,在她耳側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想什麼,你心裡清楚。”
第95章 095
紀雲汐咬緊了唇。
媽的,這狗男人怎麼發現的?
從來沒有人知道她是手控,她也從未和任何人透露過她的審美取向。
在現代,紀雲汐的手機相冊裡,除了工作相關,就是好看的手照片。
而這男人的手,紀雲汐不得不承認,是她兩輩子來見過最漂亮的一雙。
不過紀雲汐一直很小心,會控製自己不去多打量。
喜好被人察覺,很容易成為魚竿上的魚餌。
但紀雲汐不是個死鴨子嘴硬的人,既然被戳中,她想了想,也就承認了:“十萬,分四次給你。”
吳惟安一笑:“好。”
春風得意馬蹄疾,接下來幾日,所有人都發現了,吳大人他心情真的很好。
紀雲汐手裡的現銀,大多都放在上京城,在涼州,她手裡沒這麼多。
不過紀雲汐想要錢,倒是也能很快就湊齊。
拍賣行過幾日就會有拍賣,收回來的都是現銀,一箱一箱在庫房裡堆著。
最近的青州開泰莊,店面更是不比上京城開泰莊小。
而開泰莊,和各地錢莊也都有合作。
五日後,涼州開泰莊的掌櫃便讓店裡夥計帶來口信,說湊齊了,過會兒就能送過來。
紀雲汐正好要去趟開泰莊,便沒有讓那頭送來,而是自己帶了幾輛馬車去取。
一共兩萬五千兩黃金,用普普通通的箱子裝著,一箱一箱往車上搬。
來來往往的百姓看見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就當是尋常貨物。
紀雲汐帶著兩萬五千兩黃金回到府中時,發現府外站著一個人,正在翹首以盼。
是秋玉。
見到紀雲汐的馬車過來,秋玉忙迎了上來,對著紀雲汐行了一禮:“紀小姐,我……”
“進去說罷。”紀雲汐打斷她,將人帶了進去。
正廳之中,秋玉有些不自在地坐著。
在清河郡之時,大家都在潮濕黑暗的礦洞中住著,雖衣裳不同,可在礦洞裡待久了,都會髒。
可這會,坐在這雅致精緻的正堂之中,看著主位上衣裙華麗的紀雲汐,和來來往往說說笑笑的丫鬟,秋玉有些晃神。
她還停留在清河郡那日,寶福死那日,每日每夜,她都想著那一幕,怎麼睡都睡不好。
秋玉原以為,紀小姐,或者這些和寶福一起長大的丫鬟們,應當也會與她一樣,可好像不是。
她們似乎都忘記寶福的存在了。
秋玉眼裡帶著幾分黯然。
紀雲汐垂眸,抿了口茶,輕聲問:“你來找我,可是有何事?”
秋玉沉默片刻,還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著紀雲汐福了福身:“紀小姐,讓我當您的丫鬟罷!”
紀雲汐眉眼動了動,臉上沒有太多波瀾:“為何?”
秋玉道:“是寶福救了我一命,我這條命就是她的!您在寶福心裡不僅僅只是主子,所以我想代替她守護著您。”
此言一出,廳內一片寂靜。
紀雲汐望著茶盞裡透著淡綠的茶水,好半天沒有說話。
秋玉又道:“我找到了我夫君和孩子,也安置好了。寶福救我一事,我和他們都說過了,來涼州府衙當您丫鬟,他們也同意。紀小姐無需擔憂,日後跟著您回上京城也無事。”
紀雲汐將茶盞輕輕放下,對堂中的秋玉道:“不用了,你回去罷。”
秋玉一愣:“紀小姐可是嫌棄我?我……”
紀雲汐打斷她:“我不缺丫鬟。”
秋玉沉默半晌,苦笑道:“是嗎?”
她看向主位的紀雲汐,又看了看後方站著的晚香,和當日一起在礦洞中燒火做飯的幾個丫鬟,她們也在看著她。
秋玉雙手捂著臉,問道:“紀小姐,這才多久,你們就不難過了嗎?”
為什麼好像,只有她還記得,只有她還在難過?
紀雲汐扯了下嘴角,看向外頭明媚的午後暖陽。
她沒有多說什麼,輕歎口氣:“回去罷,和家人好好過日子。”
說完後,紀雲汐起身,讓晚香她們送一送秋玉,抬腳往後院而去。
嘎吱一聲,紀雲汐推開了寶福的房間。
寶福的房間一塵不染,佈局與她在時一模一樣,雪竹每日晨間都會進來打掃一番。
一旁的桌上,放著一個古樸的骨灰盒。
骨灰盒旁,擺著一玉瓶,玉瓶之中,粉中透紅的月季正在怒放。
這是那幾個丫頭今日剛換的花。
花旁邊,還有串糖葫蘆。
紀雲汐伸手,輕輕摸了摸骨灰盒的邊緣,無聲道:“待回到上京城,我再將你安葬在院裡的月季花田下。”
那月季是寶福親自種的,寶福最愛月季。
紀雲汐坐了一會兒,關上門離去。
太子走了,涼州府衙的事沒人幫吳惟安,故而這幾日他都有些忙。
不過他心情不錯,回到臥房之中時,唇角帶笑。
待他一看見房中整整齊齊擺著的幾大箱子時,腳步瞬間停了下來,問美人榻上懶洋洋蜷縮著的人:“這、這些可是?”
“嗯,首款。”紀雲汐隨手翻過一頁雜書,“你點點。”
現代給錢收錢都是轉賬,多少數目一目了然。
到了古代,就麻煩了一些,不過也有銀票和金票,拿到錢莊兌換便可。
但吳惟安說,他不要銀票也不要金票,就要現成的,黃燦燦的,會發光的,黃金。
紀雲汐滿足他。
雖然也不知,到時回上京城時,他準備怎麼把這些黃金帶回去。
不過這也和她無關了。
紀雲汐話音剛落,吳惟安便反手鎖上了臥房的門,而後將衣袖卷起,開始一箱一箱點黃金。
只是隨口說說的紀雲汐:“……你還真點?”
吳惟安:“不然?”
紀雲汐的嘴角輕輕抽了抽:“…………”
她懶得管他,看了幾頁雜書後有些犯困,便回到了床上,倒下就睡。
可箱子被搬動的聲音,黃金與黃金相碰撞的聲音時不時傳來,弄得紀雲汐很無奈。
過了一會兒,聲音總算停下,心滿意足的吳惟安去洗漱了。
紀雲汐卻睡不著了。
她將被子往下拉了一些,轉過頭朝堆著的箱子看去,目光沉沉,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洗漱回來,頭發還半濕的吳惟安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遮住紀雲汐看向他私人財產的視線:“不是困了嗎?怎麼還未睡。”
紀雲汐看向他:“總覺得,有些虧。”
十萬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
而且,他的勢力,欠了不少錢啊。
可不僅僅只是十萬兩黃金。
吳惟安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輕聲道:“你哪裡虧?”
紀雲汐抬眸,定定看向他。
吳惟安俯身,長發落下一縷,剛好落在紀雲汐的脖頸間,微濕微癢:“我都是夫人的了,夫人哪裡虧?”
他直直迎上她的視線,瞳孔極黑,仿佛能吞噬一切。
紀雲汐睫毛忍不住眨了下,又眨了下。
脖頸間實在太癢,她伸手,就欲將他的發拂開。
吳惟安卻輕輕拉住了她的指尖。
用他那只骨節勻稱修長的手。
紀雲汐的心,跳動了一下。
吳惟安一點點靠近她:“夫人覺得虧,大概是還沒試過。夫人今晚,想試試嗎?”
那五指牽著她的手,將她的手放回腰側,過程中若有若無滑過她衣料柔滑的寢衣。
紀雲汐下意識曲起了腿,她仰著脖頸,眼微眯,唇輕啟:“青州那晚,你裝的。”
那晚他稍顯生澀,可現下,卻完全不同。
而且他說過,他先頭在小倌館待過一陣子。
在小倌館待過的人,怎麼可能不懂。
沒吃過肉,也見過豬跑罷。
這人學什麼都快。
虧她還以為,青州那晚是她占了上風。
而這一切,不過都是他的順勢而為。
吳惟安輕笑,並沒有解釋,算是默認。
狗男人。
紀雲汐在心裡冷笑,不過面上不顯。
和她裝?行啊。
紀雲汐伸手,抓住他的衣領,而後使力,借著這勁微抬起上半身,在他耳側柔聲道:“好啊,試試。”
人都有七情六欲,紀雲汐從不否認,她也有。
她倒是挺想知道,人和工具,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吳惟安的眼更黑了。
房裡夜明珠亮如白晝,修長纖細的五指拂過長發解開絲帶時,都是賞心悅目的。
指尖在顫,吳惟安輕輕吻住。
他用了十足的耐心與溫柔,一點點試,一點點加。
將他在小倌館裡偷看學來的用了一半。
一向面容冷靜淡然的女子,動情之時,眼梢也是紅的,殷紅的雙唇更是微微張開。
吳惟安望著那張臉,仿佛被她拉入深淵。
呼吸亂了調,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衝撞,仿佛困獸。
吳惟安收回手,覺得差不多了。
就在他想往下進入正題之時,下方被剝了蛋殼的人卻從一旁抓過了被子隨意蓋了蓋。
紀雲汐單手撐著床坐了起來,那張臉還帶著春色,呼吸也是亂的,但卻對著同樣呼吸紊亂、渾身難受得他道:“抱我去洗漱。”
吳惟安難受地要命,他強忍著,將她扣回床上:“你什麼意思?”
紀雲汐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眉間,微微一笑:“你是我買的,所以要聽話,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懂嗎?”
第96章 096
一向冷淡高高在上的女子,此刻眼梢紅得仿佛滴血,語氣還帶著喘息,嗓音比平常要甜膩,帶著萬種風情。
輕點在他眉間的指尖,微燙。
明明上一瞬間,她還在輕顫,情難自已,雙眼迷離。
可現下,眼裡卻跳動著幾分不懷好意與算計。
難怪她答應要試的時候,答應得如此輕巧,原來,是在這等著他啊。
吳惟安輕笑,眉眼微垂,俯身,唇輕咬她帶著濕汗的下頷,身子緊貼著她,啞聲低語道:“懂的,夫人,為夫會很聽話。”
他抬手,緩緩拿開她身上半蓋的被子,而後探手在床下摸了摸,拿了她的寢衣上來,單手溫柔細致地給她穿上。
這是一雙能畫出最精美的面具、極擅手工的手。
只需要一回,它就知道在哪裡上色是最好的,哪裡需要下筆需要重些,哪裡需要輕些。
紀雲汐香汗淋漓,本已被滿足平息的,卻又卷土重來。
可這回,他給她係好腰帶便收了手,將她打橫抱起,帶去了浴房。
吳惟安踢開房門,低頭看著月下呼吸起伏的女子,輕聲問道:“怎麼了?夫人可是哪裡難受?”
紀雲汐揪住自己的裙擺,眸中光照著天上的月,冷聲道:“沒有,腳步快些。”
吳惟安似笑非笑:“那便好。”
浴房常備著鐵桶,給有些主子心血來潮泡澡用。
裡頭放著熱水,此刻雖到了後半夜,依舊還是熱的。
吳惟安兌了水,試了試水溫,將紀雲汐放了進去。
她滑入浴桶之中,溫熱的水熨帖著每一處戰栗的肌膚。
紀雲汐仰著頭靠在浴桶邊緣,不動聲色鬆了口氣。
原來這就是溫柔鄉。
在現代的時候,紀雲汐認識幾個女總裁,有權有勢,卻總是栽在年輕小狼狗手上。
那時的紀雲汐怎麼都想不明白。
但如果那些小狼狗的活比吳惟安好,那她大概能勉強明白一些。
吳惟安拿了碟小糕點進來,他拿起一顆,遞到紀雲汐唇邊。
紀雲汐剛想張嘴,看著他的右手,忽而想起什麼,避了一下,問道:“你洗手了嗎?”
剛剛他給她倒熱水,試水溫用的是左手,這右手貌似全程沒沾到水,那……
吳惟安仔細想了想,認真回:“沒有。”
紀雲汐抿緊了唇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白了。
吳惟安輕笑了一聲,撚著那精緻小巧的糕點,看著自己的指尖,輕輕嗅了嗅,而後將糕點放進了自己的嘴中。
紀雲汐:“…………”
就在紀雲汐一臉難言,有些不能接受導致微微晃神之時,他彎下腰,右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直接抵開她的唇,將糕點卷了進去。
他笑得不懷好意:“夫人嚐嚐,很香。”
紀雲汐頭皮一麻,就欲掙紮。
可怎麼都掙紮不開。
吻被加深,直到糕點不知進了誰的肚中。
……
沐浴完後,紀雲汐是自己走回臥房的,沒讓吳惟安抱。
吳惟安跟在她身側。
紀雲汐問道:“我需要你帶我去看看。”
吳惟安此刻饜足得仿佛一只貓,還在想他夫人的味道,聞言問道:“什麼?”
紀雲汐邁進房裡:“你的,不,我的勢力,你總要帶我親自看看罷?”
工作換人,難道不該交接一下?
吳惟安慢半步,將房門關上,沉吟片刻道:“待這幾日我將涼州的事了一下,便可空出時日帶你看看。”
紀雲汐頷首:“行。”
吳惟安看向她:“你到時要用你這張臉?”
紀雲汐搖頭:“不。”
這個勢力,不能公之於眾,她的臉,自然也不能公之於眾。
吳惟安輕輕揚眉:“那?”
紀雲汐停下腳步,轉頭:“你不是還剩下一張面具?”
吳惟安拿過桌上的帕子,慢條斯理擦了擦半幹半濕的指尖:“確實還剩下一張。”
“怎麼。”他抬起頭,“夫人想用嗎?”
紀雲汐哪還不知他的意思:“嗯,開個價。”
吳惟安搖搖頭,往後懶懶一靠,淡笑道:“我現下不缺錢了。”
他提醒道:“夫人可還欠我七萬五千兩黃金呢。”
紀雲汐盯著他,眼中神色跳動不已。
吳惟安依舊懶懶靠著,拿著帕子細致地擦著手。
半晌,紀雲汐朝他走近,取過他手裡的帕子隨手放到一旁,而後牽著他的手,低頭,在他的指尖輕輕一吻。
像是枝頭被風卷走落在草地的花瓣,又像是湛藍天空上薄薄的雲朵。
雖輕雖淡,卻足夠驚豔。
吳惟安的心,顫了下,壓下去的欲念再次卷土重來。
可紀雲汐已輕笑著轉身離開。
這晚,紀雲汐睡得很好,吳惟安一夜未睡。
遠方的上京城裡,皇帝也是輾轉難眠。
大前天,六月酷暑,皇帝本欲帶著如今正受寵的年輕妃嬪前往行宮避暑,可半路便遇到了埋伏。
三個人,玄冰宮的三大護法,殺了十幾名禦林軍後,不再糾纏便悄然離去。
皇帝沒了避暑的念頭,轉道回了皇宮,可當天晚上的禦膳,太監用銀針試毒未曾試出什麼,可服用時太監卻瞬間暴斃。
中午路上刺殺,晚間毒殺,皇帝還算穩得住。
可前天夜裡,皇帝在寵妃宮中安寢,寵妃的一宮女忽而暴起,雖最後死在了他的劍下,可還是讓皇帝心煩意亂。
昨天,禦書房送上來的禦膳,又再次被投了毒。
明明那天禦膳出錯後,皇帝已下手取了那日的禦廚狗命,可膳食依舊被投了毒。
皇帝身體當年有珍妃調養,基本上算百毒不侵。可今時不同往日,總有新毒橫空出世,更何況那紀家紀明焱更是擅長此道,皇帝不得不防。
今日,皇帝沒再去後宮,可晚間到禦花園散心時,一負責照料花草的太監突然從花叢中飛出,一把刀直直朝皇帝心口紮去。
這些都是雕蟲小技,不足以要了皇帝性命,可讓皇帝越發不安。
他讓人去查這些禦廚、太監、宮女,卻什麼都查不出來。
皇帝懷疑是皇後的人,但皇後半月前就去了寺廟中,說是為太子祈福,至今未歸。
這是他的皇宮,他的後宮,卻殺機四伏,連去禦花園走走都變得提心吊膽。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穩,夢中總能夢到一些故人往事。
皇帝從床上起身,喚道:“黑風。”
可名字喊出去,卻半晌未有人回。皇帝才想起,黑風已被在那日被他親手所殺,因十幾年前隱瞞並未找到三大護法屍身一事。
如今暗衛之首已是別人了。
“暗魅。”
話音剛落,一名黑衣悄然出行,跪在皇帝面前:“主上。”
皇帝打量著面前的暗魅,暗魅是六年前到他身邊的,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好幾次以身犯險,身手也很不錯,皇帝用得順手。
故而黑風一死,皇帝便讓暗魅上位。
皇帝忽而沉聲道:“你跟了朕幾年?”
暗魅恭恭敬敬答道:“稟主上,六年。”
皇帝:“你如何到朕身邊的?”
暗魅:“奴不才,六年前北山內門弟子比武中,得了第一,因此而來侍奉主上。”
皇帝又問:“你家中妻女如何?”
暗魅愣了下:“主上,奴未娶妻,家中只有一母一弟。”
皇帝揉了揉眉心,這才壓下疑心:“如今賊人在暗,你可要小心,隨行朕左右的暗衛,你也要仔細勘察,一有不對斬立決!”
此言一出,殺機四起,一旁桌上的茶盞震得嗡嗡作響。
皇帝熬得通紅的眼裡,皆是陰鷙之色。
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暗魅心下一凜,恭敬道:“是,主上!”
如今雨季已過,涼州一帶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接下來幾日,吳惟安將手頭的事理了理,喚來文照磨三人,道:“接下來幾日,我帶夫人到附近山中避暑,涼州事務暫且交由你們三人,有要事寫信稟告。”
三人恭敬道:“是,大人。”
事情交代好後,吳惟安回了房中。
他將這幾日親手做好的面具遞給了紀雲汐:“夫人試試。”
面具入手極輕,淡淡的一層,比現代的面膜還要薄,暫時看不出來長什麼樣。
紀雲汐坐在梳妝鏡前,試戴了半天也沒成功,她看向站在後頭旁觀的人,挑了下眉:“怎麼戴?”
吳惟安走上前了,彎腰,拿過她手裡的面具,一點點幫她戴好。
面具的關鍵在耳後兩處,不知用了什麼塗層,他手上微微使力,紀雲汐耳後忽而燙了下,面具便牢牢地戴上了。
她抬眸,看向鏡中的自己。
原本精緻華麗的五官被掩蓋,露出略微普通的五官。
不難看,些許秀氣,在人群中不會很顯眼。
紀雲汐微微側頭,看向身後的吳惟安,似笑非笑。
這男人,真的是小肚雞腸得很。
那人淺笑:“看,是不是很般配?”
紀雲汐輕嗤了一聲。
下一瞬,吳惟安從懷裡掏出他自己的面具,給自己戴上了。
涼州知州大人的宅邸,一名鳳眼魅惑,五官妖冶的男子,帶著一位面相稍許普通的女子悄然離去。
夜晚的風吹過,飄來兩人低低的交談聲。
“夫人,這面具你可滿意?”
“換個稱呼罷。”
“夫人倒是謹慎,夫人想我喚你什麼?”
“主子。”
第97章 097
第二天一早,第一縷陽光從雲層穿透而出,將下方世界籠罩在內。
紀明焱起了個大早。
他昨夜便收拾好了行李,就準備著今早和妹妹妹夫一起出去避暑,遊山玩水。
可紀明焱在廳中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等到。
後院靜悄悄的,丫鬟們還沒起。昨日紀雲汐就交代了晚香,讓晚香告知大家,接下來一段時間她和吳惟安不需要人伺候,只要保持府中基本整潔便好,其他都可以自己自由安排。
紀明焱坐在主位上,繼續等了一會兒,依舊只能看見雪竹來來回回快如閃電的身影。
越等越不對勁,這種感覺異常熟悉。
小時候,大哥二哥不想帶他出門,誆他之時,便是這種感覺。
紀明焱想了想,從包袱裡掏啊掏,掏出了一包土,灑在了面前的地上。
很快,一陣風吹過,拿著掃帚的雪竹便出現在了紀明焱面前。
紀明焱蹲在一旁看著雪竹掃土,問道:“雪竹,今日不是出發去避暑嗎?”
雪竹看了眼紀明焱:“不是。”
紀明焱:“??可我昨日明明聽見妹夫和文照磨他們說,接下來要帶我三妹去避暑啊!”
雪竹將土掃完,奇怪地看著紀明焱:“公子夫人昨晚就出發了。”
他看見了。
紀明焱很震驚:“??為什麼?他們不帶我們一起嗎?”
為什麼要一起?
雪竹想不明白,但不重要:“你可以自己去。”
落下這句話,雪竹再次和風一起消失了。
公子說了,不需要他們跟著,讓他們自己找事幹。
正好,前段時間雪竹發現涼州的街道也不是很幹淨。他打算一會兒就去府衙抓幾個捕快,一起掃大街。
雪竹前腳離開,紀明焱後腳便跑去了紀雲汐的院子。
果然,紀雲汐和吳惟安的房間,已人去樓空。
要說這個世界上,紀明焱最怕什麼。那就是怕沒人陪他玩。
紀明焱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看了半天,想起什麼,忙又跑到毒娘子那。
毒娘子剛起沒多久,正拿著個大包袱往裡丟瓶瓶罐罐,一邊丟一邊陰笑:“嘿嘿嘿姑奶奶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看我不藥死你們!一群有娘生沒娘養只會點三腳貓功夫的玩意!”
紀明焱站在房門外,看著那個行為舉止異常熟悉,可臉卻十分陌生的女子,瞪大了雙眼。
這人比他的阿毒姐年輕了大十幾歲,之前的毒娘子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可現下這張臉。
雙眼靈動,嬰兒肥的臉肉嘟嘟的,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年紀。
“阿、阿毒姐?”
聞言,毒娘子抬起頭,朝外頭瞥了眼。
只見一個娃娃臉的女子,沒什麼形象地挖了挖鼻孔:“什麼表情?你大白天見到鬼了?”
紀明焱:“你你你是向妹夫要了張面具嗎?”
毒娘子皺著眉,一把藥粉就灑了過去:“面具你個頭!會不會說話,老娘就長這樣!先前才是戴面具!老娘面具戴了五年啊,整整五年!公子說,今後我可以不用戴面具了啊哈哈哈哈,老娘熬出頭了!去你娘的!”
紀明焱聽著一愣一愣的,不過對他而言,面具這事不太重要,他看著毒娘子手中大大的包袱,問道:“阿毒姐,你這是要去哪?”
毒娘子繼續塞毒:“去報仇!”
紀明焱馬上道:“我陪你去!”
毒娘子收拾的動作一停,上上下下打量紀明焱:“你?也行罷。”
她仇人多著呢,當年靠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走到哪裡罵到哪裡,得罪了一票人。
否則,她也不至於戴著面具躲躲藏藏五年。
七日後,渝州。
六月底,酷暑難耐。午後熱烈的陽光傾瀉而下,曬得人面容燥熱。
渝州臨河的街上,不少攤販坐在樹蔭底下,在賣涼茶冰果。
一高個男子撐著把煙青色油紙傘,懷裡攬著名女子,從不遠處款款走來。
那名女子比男子矮一個頭,面容算是標致,但也不至於讓攤販們生出太多感想。
可待兩人到了近前,男子微微抬傘,露出被傘面遮住的臉時,攤販們齊齊一愣。
他們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男子!妖孽的容顏,身材雋秀,握著傘的五指宛如白脂玉,撐著傘走來時,每一步都踩中眾人的心田。
這般容顏,連男人瞧了,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好俊俏的公子哥!”拿著蒲扇,坐在樹下乘涼摘菜的婦人們不由驚歎。
“我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長成這樣的男子!”
“旁邊那女子什麼來頭?我看長得也就那樣,還不如賣豆腐那家的媳婦好看,可身側居然有這般男子相伴!”
“不知,要麼家中有錢,要麼是官家小姐!”
“聽說當年世延公子容貌無雙,可面前這公子,怕是也不輸給那傳說中的世延公子罷?”
“……”
周遭婦人們一邊摘菜一邊輕聲討論,只有其中一女子略微恍惚。
她喃喃道:“這、這男子似乎有些眼熟……”
“眼熟?你見過?!”
“嗯,我三年前有幸見過世延公子一面,他好像就、就長這樣……”
街上的行人,路兩邊的攤販,乘涼的百姓們,都齊齊朝傘下兩人打量。
可傘下兩人,明顯都沒怎麼放在心上。
吳惟安忙著哄夫人:“快了快了,就在前邊的巷子裡。”
紀雲汐皺著眉,冷聲道:“你一炷香前也是這麼說的。”
吳惟安:“這回沒騙你,是真的快到了。”
紀雲汐:“所以你先頭都在騙我?”
吳惟安:“唔,你看那河水,是不是清得很?”
紀雲汐瞥了他一眼,呵呵:“你看兩邊的樹,是不是很綠?”
吳惟安認真看了眼:“嗯,是挺綠。”
紀雲汐:“…………”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往左拐了條街,剛好撞上了從脂粉鋪出來的一幫人馬
前頭明顯是位小姐,穿著男裝,後頭跟著兩個丫鬟和十幾名侍從。
那位小姐正在交代下人,聲音脆生生的。
吳惟安耳朵輕輕動了動,將傘面壓了壓,帶著紀雲汐往旁邊避讓了一下,就欲低調地朝前邊走去。
紀雲汐不動聲色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問道:“你認識?”
吳惟安搖頭:“不曾。”
紀雲汐勾了下唇:“是麼?”
他們今日上午才到的渝州,在客棧休息了個把時辰,用了午膳後,吳惟安便帶紀雲汐去找渝州的首領。
此次之所以先從渝州開始交接,便是因為渝州的首領剛來一封信,說是有件生死攸關的事求公子相幫。
紀雲汐的意思,自然是馬車出行。
這麼熱的天,誰要走路啊。
但吳惟安說,很近,走走便到了。
而且盡量還是不用馬車,太招搖。
近個頭啊。
紀雲汐冷笑了下,忽而伸手,一把搶過吳惟安的傘。
沒了傘,吳惟安失去了掩蓋之物,那張臉暴露在四周的視線之中。
聽到這邊的動靜,那女扮男裝的小姐下意識看了過來,而後視線便頓住了。
紀雲汐見此便知吳惟安和這女扮男裝的小姐一定先前發生過什麼,她沒打算摻和進去,拿了傘就欲先走幾步,混入人群中旁觀。
可哪想吳惟安動作也很快,一把緊緊抓住紀雲汐的手腕,輕聲道:“夫人,你的心,真的挺黑的。”
紀雲汐:“鬆手。”
吳惟安:“絕無可能,你休想獨善其身。”
兩人爭辯的功夫,那小姐帶著十幾名僕從跑了過來。
“世延!!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於從歡指著吳惟安,目光極為複雜,有愛,有驚喜,又有深深的疑慮。
紀雲汐靜靜打量著,輕輕動了動眉眼。
於從歡深深吸了口氣,視線順著吳惟安的手,看向紀雲汐,忽而怒道:“你又是誰?!”
紀雲汐努力抽了抽,也沒抽動,吳惟安說什麼都不肯鬆手。
她面無表情地答曰:“無關緊要之人。”
於從歡:“那世延為何牽著你?!”
紀雲汐輕挑了下眉,看了眼從容不迫的吳惟安:“你問他。”
於從歡看向吳惟安,咬了下唇:“她是誰?你為何牽著她?你可知你的身份?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三年前你為何突然間就不見了?”
吳惟安翩翩有禮答道:“我主子。主子自然要牽著。主子的僕從。有了新主子。有人出更高的價。”
一旁靜靜聽著的紀雲汐:“?”
什麼叫‘有人出更高的價’?
於從歡聽著一愣一愣的:“可是,可是你的贖身錢是我出的,你怎麼能,怎麼能還有新的主子?”
吳惟安淺淺一笑,他白色的裙擺隨風搖擺,無可挑剔的臉龐風華絕代:“於小姐,我們這一行,向來價高者得,抱歉了。”
於從歡看得眼睛都直了,三年前從春風館看見世延後,她便一見傾心,從此之後再也沒有男子能入她眼:“可是我出了五千兩!沒人能比我出得更高!”
三年前,是她用了五千兩最高的價格,將世延從小倌館裡買下的啊。
聞言,吳惟安看向一旁的紀雲汐,他彎下腰,柔聲道:“主子,煩請您告訴這位小姐,您出了多少?”
紀雲汐:“…………”
於從歡看向紀雲汐,眼裡冒著怒火:“你說說,你出了多少?我花兩倍價格向你買!”
紀雲汐看向這女扮男裝的女子,淡淡道:“五萬兩黃金罷。”
於從歡:“…………”
第98章 098
酷暑的節氣,很少有人在午後出門逛街,街上的人本就不多。
烈日之下,行人攤販們都有些昏昏欲睡的,平常熱鬧的街道,也顯得有幾分寂靜。
可忽而,仿佛一滴水濺到油鍋之中,整條街突然間沸騰起來。
於從歡聽完紀雲汐的報價後,沉默了片刻。
五萬兩黃金,騙鬼呢吧?
世延這張臉確實讓於從歡這些年念念不忘,可五萬兩黃金?
於從歡一點都不信這女子真用五萬兩黃金將世延買下了。
世延跑了之後,有不少人都在找他。於從歡才知道,有不少人受騙,價錢在幾百兩到幾千兩不等。
可於從歡剛剛還是心存僥幸,想著世延他也許有苦衷呢。
但看著他與那女子舉止如此親昵,於從歡一口牙差點咬碎。
這可是她花五千兩買的人!但她連手都沒牽過,就聽對方給她彈了首曲子,念了幾首詩啊!
於從歡手一揮,當機立斷道:“來人,將這兩人給本小姐拿下!”
紀雲汐不太擔心,橫豎有吳惟安在。
可哪想,吳惟安手一用力,便拖著她往前瘋狂跑去。
紀雲汐頓了片刻:“你不用武?”
吳惟安一邊拉著她在街上狂奔,一邊道:“能不用就不用。”
紀雲汐跑了幾步就覺得有些累:“那你鬆開我。”
吳惟安不肯:“鬆開你,你怎麼辦?我不是賣主求榮的人。”
紀雲汐冷靜道:“她追的是你,拿錢跑路的也是你,和我有什麼關係?”
吳惟安:“你不瞭解於從歡這個人,只要我牽了你,她就一定會和你過不去。”
紀雲汐煩了:“你鬆開,我自有辦法。”
吳惟安的手穩如磐石,一直拉著她向前,臉色端重:“不行,為夫不能棄你而去。快了快了,夫人你再堅持堅持。”
紀雲汐:“…………”
後頭於從歡的人還跟著,吳惟安朝後瞥了眼,經過一條小巷口時,拉著紀雲汐一拐,便沒入渝州紛雜繁複宛如迷宮的巷道中。
他伸手攬過紀雲汐的腰,微微一提,環著她在巷道中遊走,靈活得像一條魚。
而後在一間略舊的木門前,他屈指有節奏地輕敲了幾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停頓了一會兒,木門嘎吱一聲被打開,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舉著一根蠟燭出現在門之後。
吳惟安帶著紀雲汐閃了進去,木門瞬間被關上。
過了一會兒,於從歡的人跑了過來,而吳惟安和紀雲汐的人影,早已消失無蹤。
木門裡頭,厚重的黑色窗簾緊閉著,遮住了外頭的陽光。
房內點了燭火,前邊供了佛像,佛像上燒著三炷香,香已燒了大半,落了周遭一片香灰。
桌上放著黃紙香燭白米開水,單眼老太婆將手裡的蠟燭放在桌上,看著吳惟安,微微激動道:“屬下見過公子!”
吳惟安擺擺手:“王婆婆無須多禮。”
王婆婆是渝州城街坊中有名的神婆,她看向一邊的紀雲汐:“公子,這位是?”
紀雲汐大口大口喘著氣,她已經很久沒這麼跑過了。
上回這般跑,好像還是學校體育課八百米體側之時。
吳惟安伸手,拍著紀雲汐的背,給她順氣,一邊順一邊道:“這是我們的主子。”
“主子?”王婆婆震驚道,“公子,您上頭還有人啊?”
這些年,一直是公子和她聯絡的,她以為,公子就是地位最高的頭了,不曾想,上邊居然還有人!
吳惟安:“嗯,先前主子身份不便。”
王婆婆忙恭敬地給紀雲汐行了一禮:“屬下見過主子!”
緩過氣來的紀雲汐嘴角抽了抽:“…………”
她視線緩緩掃過這處神秘兮兮的小天地,再看著那大概已年過八旬的單眼老婆婆,看著她一臉鄭重加恭敬地給自己行禮,再回想剛剛吳惟安一臉認真地和對方對話,卻仿佛騙小孩的模樣,有種格外荒誕的感覺。
什麼鬼?
他背後的勢力,是這樣的?
真的不是在玩過家家?
吳惟安輕輕戳了戳紀雲汐,在她耳邊低語:“王婆婆上了年紀,性子執拗,你不喊她起來,她不會起的。”
紀雲汐看著恭恭敬敬行禮的神婆,繃著張臉:“……免禮。”
王婆婆站直了身體。
她開了另外一道門,三人朝外頭走去。
吳惟安問道:“還未找到嗎?”
王婆婆語氣沮喪:“稟公子,還未。這回我讓街坊鄰居們各地都找遍了,放了它平日愛吃的,可還是未找到。故而才給公子寫了急信。”
紀雲汐心下忽而有了個猜測:“是……誰丟了?”
王婆婆看向紀雲汐:“稟主子,是屬下的黑貓。”
紀雲汐:“……哦。”
原來這就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啊。
吳惟安沉吟片刻,道:“無礙,貓愛在晚間出動,晚上我看看。”
王婆婆將二人引進房內,恭敬道:“謝公子,謝主子!”
說完後,佝僂著身子便走了。
紀雲汐看著王婆婆離去的背影,目光直直射向吳惟安。
吳惟安走到一旁,拿起茶壺倒了兩杯水,遞給紀雲汐一杯:“夫人稍安勿躁,王婆婆是個妙人。這渝州大大小小的事,沒有人能比她消息靈通。這渝州的首領,非她莫屬。而且你只要把你的心智調到五歲,就能和她正常交流。”
紀雲汐沉默片刻:“你是如何確保她能不掉鏈子的?”
吳惟安一笑:“王婆婆是老人了,跟了我三年,以前也沒有這般糊塗。當年我在春風館賣藝,恰巧遇見王婆婆找貓。王婆婆問我能不能幫忙,我問她若幫她找到,她能幫我什麼。她說,渝州的事,她都能想方設法知道。我當時也沒放在心上,隨手幫她找到貓後,無心插柳,此後渝州,我便有了眼睛。”
王婆婆是神婆,專幫人算命。
來找她算命的基本都是渝州的人。
故而祖上傳下來的絕學,便是如何得知渝州城大大小小的事,這樣他們才能算得準,才能有飯吃。
紀雲汐想想也就明白了,她輕抿了口水,忽而問道:“春風館?”
吳惟安頓了下:“嗯,我以前在渝州待的小倌館。”
紀雲汐看向他,似笑非笑:“有多少人為你這張臉花過錢?”
吳惟安努力想了想:“太多,不記得了。”
他為自己畫的這張臉,初衷就是為了賺銀子。
紀雲汐:“只賣藝?”
吳惟安:“自然,夫人可能不知,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紀雲汐:“呵呵。”
夜已深。
吳惟安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著紀雲汐滿大街小巷找貓。
一炷香之後,紀雲汐停下了腳步。
如果她帶了計步器,這一天,她怕是走了起碼三萬步了。
吳惟安偏頭看她:“怎麼了?”
紀雲汐緩緩吐出一口氣:“你要找到什麼時候?”
吳惟安輕輕聳肩:“那要問貓了。”
紀雲汐:“?”
吳惟安:“這貓一年要丟個兩三回,一次比一次難找。有一回圓管事調了不少人都沒找到,還是雪竹來了一趟。”
紀雲汐:“然後呢?”
吳惟安:“雪竹找了三日。”
紀雲汐:“哦,那看來真的挺難找。”
吳惟安:“是啊。”
貓向來身姿靈活,這黑貓這些年一直和人類高手交手,更是貓中翹楚。
而且這貓白日不出動,晚間才活動。再加上它黑得很,一身皮毛完美和夜色融合在一起,更是難找。
紀雲汐冷靜道:“我有辦法。”
……
一炷香後,吳惟安提著的燈籠被換下,改為用線綁了個鈴鐺。
走動間,鈴鐺叮鈴鈴作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吳惟安晃著簡易版‘逗貓棒’,問紀雲汐:“真的有用?”
紀雲汐有氣無力:“試試。”
她歎了口氣,抬頭望著漫天星空,在反思。
她到底怎麼想的,為何會想買下他和他的勢力?
她又是怎麼想的,為何會答應和他一起出來找貓?
吳惟安看向後頭靠著牆一動不動的人:“怎麼了?”
紀雲汐靜靜看著他:“我後悔了。”
吳惟安輕笑,他走回去,將手裡綁著鈴鐺的‘逗貓棒’遞給她,蹲下身子:“上來罷。”
紀雲汐安靜半晌,還是趴了上去。
吳惟安輕巧將她背起:“剛剛就說背你,你偏不要。”
紀雲汐:“閉嘴。”
吳惟安:“我本還想和你仔細說說渝州。”
紀雲汐頓了下:“你說。”
吳惟安揚了揚唇角:“渝州以王婆婆為首,若王婆婆死了,便讓她孫女來。王家消息最為靈通,渝州有哪些青年才俊她們都知曉,而後從裡頭挑人。”
紀雲汐輕輕嗯了一聲:“你如何挑人?”
吳惟安眼微眯:“出身低微但有能力,又有明顯把柄的人。”
紀雲汐稍想一下,便明白了。
有能力這一點不用多說。
出身低微,必然有所缺,就能趁機而入拉攏人心。
而有明顯把柄,那麼就可時刻牽製。
吳惟安道:“當日在上京城,我向你要那丹芝一事,你可還記得。”
紀雲汐:“記得。”
吳惟安:“那是為於青從小體弱的兒子要的。於家是渝州第一世家,下午追我們的女子,便是於家的小姐,她大哥於從槐是於家家主,於青是她二叔,是她爺爺的妾室所生,在於家受盡排擠。於青有能力,只需要一個時機,於家家主的位置,他就能上。”
紀雲汐:“此次來渝州,真正目的是為了這個時機罷。”
吳惟安一笑:“夫人果然是世間最懂我的人。”
渝州的官員裡,有他的人。
渝州百姓間,有他的人。
渝州的世家權貴,也有他的人。
渝州,便在他的掌握之中。
小小的渝州如此,各城池亦然。
一張張網鋪在一起,便是一張大網,而大網的目的,便是為蜘蛛保駕護航,將蜘蛛送往上京城。
哪怕一半以上的網用不著,但只要保證有幾只蜘蛛能近皇帝的身,這一局,吳惟安就贏了。
紀雲汐道:“這是我聽過最複雜的複仇方式。”
吳惟安輕笑:“其實不止是為複仇。”
紀雲汐:“那還為了什麼?”
吳惟安背著紀雲汐,聽著耳邊清脆的鈴鐺聲,看著仿佛很近又很遠的萬家燈火,低聲道:“消磨時日罷了,否則想不到這世間還有何事可做,無聊得很。”
“不過現下不這麼想了。”
他此後的人間煙火,已經在他的肩上了。
紀雲汐微微一愣,晃神之間,忽而有東西彈跳過來,揮起爪子朝空中隨風搖擺的鈴鐺抓去。
“叮當~叮當~”
吳惟安停下腳步,紀雲汐也朝一側看去。
依舊看不出什麼,但能看見黑暗中一雙碧綠的圓眼睛。
“喵嗚~”
第99章 099
渝州今晚格外的熱鬧。
世家子弟、官宦大人的僕從們,在渝州大大小小的街道中亂竄。
時隔三年,春風館的世延大人現世的消息,瞬間傳遍了滿渝州,當年被騙了不少銀兩的有錢人都暗地裡讓自己的僕從出動了。
酒樓之中,於從歡氣得將杯碗砸了一地:“明明是我先發現的!他們憑什麼和我搶人?!他們居然敢和我搶人?!”
主位之上,於從槐身形瘦削、眼窩凹陷,他沙啞著聲音:“從歡,冷靜。”
“哥!”於從歡道,“我找了他三年,今日終於找到他了,我一定要他,我只要他!”
於從槐眼裡跳動著異樣的光:“人只要在渝州,就逃不出去。”
於從歡想起什麼,忽而警惕道:“哥,世延是我的人,你不能和我搶!”
她哥向來男女不忌,世延那麼好看,她哥很有可能也早就看上了。
說不定,她哥也被騙了錢。
於從槐咧嘴笑了笑,笑容陰森:“知道了。”
只要他於從槐看中,就沒有男女能在他手上逃脫,除非他玩膩。
可世延是第一個,不僅順利從於府離開,還順走了他不少珍寶。
沒多久,於從槐便從當鋪中發現了他被偷走的那些寶物。
真是膽大包天。
於從槐笑容透著陰冷。
何必要跑?只要這人乖乖聽他話,要什麼沒有?
於從槐朝暗處看了眼,他早已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全面搜尋渝州城。
在渝州城裡,於家就是當之無愧的地頭蛇,連天王老子來了都要給他於家三分顏面。
如今渝州城的各出口,都布滿了重重關卡,他倒是要看看,這回這人可還能跑得掉?
滿渝州城找‘世延公子’的人不計其數,他們也不需要畫像,世延這人,長成那樣,化成灰都能認出來。
“你們去那條街看看!其他人跟著我!”一男子單手拎著火把,從另外一道巷子拐進來。
剛好和準備回去的二人一貓迎面撞上。
那黑貓在吳惟安的懷裡,逗貓棒在紀雲汐的手裡。
紀雲汐走動間,鈴鐺隨風輕響搖晃,貓掙紮不停想去玩逗貓棒,可它被吳惟安抱著,掙脫不開,只能威脅地朝吳惟安亮爪子。
吳惟安捏著貓爪子,視線朝跑過來的人瞥去。
十幾名人將二人圍著,火把對著吳惟安照去。
世延公子是鳳眼雙眼皮,這男子是單眼皮。
世延公子的臉宛如妖孽轉世,這男子的臉寡淡如水。
而一旁的女子,明顯三十多歲的年紀,和於從歡說的略微清秀的姑娘不符。
於家的僕從見此,眼裡均是失望。
“不是,走,繼續搜!”
“是!”
吳惟安看著火把遠去,摸了摸自己的臉,問貓:“我這樣不好看嗎?”
黑貓齜牙:“喵!”
吳惟安看向‘毒娘子’:“娘子,我這面容,天底下僅有你能欣賞。”
紀雲汐沒理他,朝前走去,淡淡重複道:“我後悔了。”
吳惟安抱著貓跟上去,柔聲安撫:“快了,真的,拐個彎就到了。”
紀雲汐:“閉嘴。”
吳惟安:“哦。”
黑貓:“喵!”
吳惟安捂住貓的嘴巴:“噓,閉嘴,沒聽見?”
紀雲汐:“…………”
皇宮之中,皇帝高高坐於明黃色的龍椅之下。
下方四名黑衣人互相對峙著,如今的暗衛之首暗魅,一人對上一旁的三個人。
四人劍尖都沾了血,身上均有深淺不一的傷。
皇帝這些日子,沒有一晚能睡個安穩覺。
就在昨日,有人入禦書房行刺,而那人,居然是暗衛中之一。
前邊的太監宮女也罷,禦膳房下毒也好,都沒有這來得恐怖。
暗衛的每個人,皇帝都心中有數,都是北山劍派每一年內門比試的佼佼者,都是通過無數關卡被證明瞭是可信任之人,才能到他身側侍奉。
而行刺的那名暗衛,皇帝先前甚至覺得那人是個可造之材。
可沒想到,這人居然背叛了他!
連他身後的暗衛裡,都被插了眼線,那他到底還有哪些人可以信任?
皇帝看這後宮,總感覺滿後宮都是皇後的人。
他看著這些自己的暗衛禦林軍,總覺得裡頭有不少吳惟安和紀家的眼線。
皇帝眼下起了青黑,面色微微蒼白,他問道:“何事?”
三名黑衣人其中之一道:“主上!今日暗魅大人殺了不少暗衛,還欲取奴才性命!但請聖上明鑒!奴才絕無可能背叛主上!反倒是暗魅大人,問了幾句,不由分說就拔劍劈頭而來!聖上,如今暗衛人人自危,每個人都生怕下一瞬間,暗魅大人的劍便來了!主上,依奴才看來,暗魅大人才可疑!他分明是想滅了整個暗衛!”
暗魅:“黑羽!你休要含血噴人!主上,奴才按吩咐盤問,可這黑羽回答錯了!!”
黑羽:“你問我老母今年幾歲,我怎記得?!”
暗魅:“你!”
兩人爭執不停,皇帝冷眼看著。
一時之間,他覺得這兩人都不可信。
皇帝抬手,下一瞬,還在爭論的兩人都倒地而亡。
剩下兩名生怕火燒在自己身上,故而來幫黑羽的黑衣人愣愣看著這一幕,忙扔了手中劍,雙膝一軟,便跪下了:“主上,請主上息怒!!”
皇帝收手,看向剩下的兩名黑衣人,半晌閉眼道:“退下罷。”
暗衛離開後,偌大的禦書房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環顧四周,低聲呢喃:“……你……之後,這世間再無一人可信……”
兩人將黑貓交給了王婆婆,紀雲汐順道把逗貓棒也給了對方。
王婆婆用臉頰貼了貼貓,激動道:“多謝主子,多謝公子!”
她抱著貓,看了看夜色。
此時已經不早了,王婆婆問道:“今夜主子和公子可要在屬下這將就一晚?”
紀雲汐和吳惟安相視一眼。
早些訂好的客棧自然是沒法住了,此刻想必四周守滿了守株待兔的人。
他們倒是可以用其他臉再尋一處客棧住著,但委實麻煩了些。而且現下這個時候,一對身形相似的男女在路上走著,定然會被接二連三攔下。
多攔幾次,未免不會引起懷疑。
吳惟安道:“先住一晚?”
紀雲汐沒有異議:“可。”
王婆婆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再看了看長相稍顯普通的主子,和在渝州稱得上紅顏禍水的公子,很有眼力勁地只安排了一個房間。
這房間是王家最好的房間了。
但王家是市井人家,並不富裕,床不大。
塞了個手長腿長的吳惟安已經有些勉強了,再加上紀雲汐也有個170的身高,床便顯得很小。
吳惟安為了不讓自己掉下去,幾乎整個人都貼著紀雲汐睡。
兩人都不是重欲之人,而且向來最擅克製。
可此刻,女子淡雅的香在鼻尖時有時無,指腹間是纖細柔軟的腰肢,吳惟安的呼吸,一點點加重。
有什麼東西,像春日埋於土間的種苗,悄然而出。
紀雲汐也不太好受。
奔跑了一日,她是真的累了,可精神卻清醒得很,渾身也變得與往日有些不同。
男子的呼吸響在耳邊,在此刻似乎變成了一首媚俗的曲子。
他的手抱著她,抱得不緊,微鬆。
可那一圈,卻仿佛被鐵烙過一般。
而且……
感覺到一些東西,紀雲汐輕輕抿了抿唇。
她一動不動。
他也一動不動。
可有些極易在暗夜中肆虐的雲雨,卻愈演愈烈。
半晌。
“夫人可能不知道,這渝州城,不知多少男女想要我。”
吳惟安微微低頭,啞聲道:“夫人今夜想要我嗎?”
皮膚戰栗四起,身體內部叫囂著些什麼。
紀雲汐輕咬了下唇,稍微算了算日子,便清楚,過幾天就是大姨媽要來的日子了。
月經前,身體的激素會發生一些改變,雌激素降低,雄激素隨之升高。
很正常的生理現象。
她道:“試試。”
……
六月底的天,白日悶熱,到了夜間卻涼快了不少。
可隱匿於街巷深處的小房間裡,卻燥熱得要命。
吳惟安仿佛剛從水裡出來,肌肉線條極其漂亮的肩背上,覆蓋著薄薄一層汗。
他的唇從下方而來,順著紀雲汐飽滿的唇線吻著。
似乎剛洗的手撫過女子的臉頰,他輕聲道:“夫人,很快就好了,忍一忍。”
紀雲汐微微蹙眉,下一瞬間,她忽而弓起了背,就像那只被他抱在懷裡,掙紮不開的黑貓。
吳惟安側身,一滴汗從他眼角滑下。
他眨了下眼睛,睫毛之下的瞳孔中,□□與冷靜兩種完全不同的情緒交織。
他算好了角度與方位。
不適的紀雲汐很快被安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天地。
王婆婆的臥房,和她孫女的房間,在同一處院子裡。
雖不是隔壁房間,但這土房的隔音效果,可想而知。
紀雲汐沒有讓人聽的愛好。
她仰著頭,雙手抓著被榻,緊緊咬著唇不出聲。
吳惟安除了喘息,也很安靜,動作也放到最輕,可輕又非彼輕。
越是克製著,越是忍著,越是靜謐,有些感受,就愈發熾熱。
他們都看到了,這人間最美的煙火。
第100章 100
第二日天濛濛亮,王婆婆便起了。
剛找回來的黑貓對那個系著鈴鐺的棒子情有獨鍾,王婆婆想了想,拄著拐杖帶著孫女去市場買了堆鈴鐺回來。
來去的路上,王婆婆一路和街坊鄰居聊下來,便對昨日渝州發生的事瞭若指掌了。
昨日最大的事,便是滿城緝拿世延公子一事。
王婆婆不動聲色將聽到的消息記在心裡,她牽著孫女回屋:“囡囡,剛剛嬸子們說的話你可都記下了?”
臉上長著點雀斑的女孩點了點頭,開始複述:“於家派出了很多人在找世延公子,但昨晚都沒找到,于家小姐大發雷霆,花大娘兒子在醉仙樓當小二,親眼見到于家小姐砸了杯碗……還有劉大嬸她三妹二兒媳的三哥哥的小兒子三日後要來渝州求學。”
王婆婆面露微笑:“不錯,乖囡囡,你都記下了。你要知道,我們王家算命,不靠周易之流,就靠一副好記性和打探消息的本事。要想打探消息,你務必要和鄰里打好關係。我們王家老祖宗說了,打好關係要從孩童時期便開始,長年累月積攢下來,你會知道很多的。”
王婆婆抓了幾個鈴鐺,又拿了幾文錢遞給孫女:“去吧,買點糖,和那些小子丫頭玩去!”
女孩開心地跳了起來。
王婆婆教完孫女如何算命後,回到院中將鈴鐺放下。
隔壁院子的兒媳也將早膳準備好送過來了,王婆婆端著早膳,敲了敲吳惟安和紀雲汐的房門,佝僂著腰,恭敬道:“主子,公子,兩位可是起了?”
可等了一會兒,裡頭也無任何動靜。
王婆婆又喚了聲,還提高了音量:“主子?公子?”
裡頭還是毫無動靜。
王婆婆猶豫再三,生怕裡頭出了什麼事,推了門進去。
進去後才發現,裡頭已人去樓空。
而且,床上繡著大紅牡丹的團被,也消失無蹤,只留下光禿禿的床板。
渝州城外的一處山谷間,有一個清澈的水潭。
六月清晨的陽光也很有分量,將水曬得微暖,人在其中剛剛好,不冷不熱。
四處綠草如茵,還有不知名的野花盛開,再配以林間深處鳥鳴婉轉,令人心生愉悅。
只是前方的草甸之上,放著大紅牡丹被褥,實在是有些煞風景。
清澈的水面之中,映著女子柔白的肌膚,只是細看會發現有不少斑斕的紅塊。
女子一旁,有一男子伴在身側,一滴水從他發間滑落,順著他如遠山起伏的背脊而下,滴在水面,泛起點點漣漪。
男子抬著女子的腳,正在給她按捏細嫩的小腿肚。
女子酸痛難耐,一手搭在男子背上,冷著張臉:“……輕點!”
吳惟安抬起頭來,有些無奈:“夫人該多動動了,也就昨日午後跑了一小會兒,怎就如此了?”
紀雲汐提醒他:“你還有七萬五千兩在我這。”
吳惟安頓了頓:“夫人難道還想賴我不成?”
紀雲汐冷哼了一聲。
吳惟安輕笑:“夫人這可不仁道,難道我昨晚沒伺候好嗎?”
聞言,紀雲汐沒說話。
此刻她依舊渾身有些發軟。
到底是小倌館學了一身‘才藝’出門的,伺候人的本事紀雲汐也不得不承認,乃世間一絕。
她抬頭看了看上方的陽光,問道:“於家你要怎麼解決?”
吳惟安:“只要於從槐一死。”
於從槐一死,于家必定大亂,于青自然能自己想辦法上位。
於青遞來的信中,想要吳惟安幫他解決的,也就是殺了於從槐。
剛好紀雲汐想看看他身後勢力如何運轉,吳惟安便順道帶紀雲汐過來看看。
否則這些小事,吳惟安根本無需親自跑一趟。
紀雲汐嗯了一聲:“今晚能解決掉嗎?”
吳惟安:“不能讓他多活幾日麼?”
紀雲汐:“今晚解決掉罷,而後明日啟程回涼州。”
吳惟安:“夫人這麼急著回嗎?現下只看了個渝州,還有其他地方……”
“不用。”紀雲汐打斷他,看了看天邊愈發毒辣的日頭,就想快些回到涼州的冰塊房裡,而不是在路上日夜兼程,被這狗男人帶著跑來跑去,“我大概瞭解你的勢力了,其他地方也就不用去了。你事後擬一份各地人員名單給我就行。”
吳惟安跟著她看了看天邊的日頭,笑了下:“行罷。”
吳惟安想了想,又道:“不過渝州還有些地方不錯,可以逛逛。若夫人對春風館有興趣……”
紀雲汐瞥了他一眼,冷血無情道:“沒有興趣。”
吳惟安:“…………”
紀雲汐勾了下唇,忽而道:“你帶我來渝州,是想讓我知道,你以前很搶手?”
吳惟安仰頭看了看天,沒說話。
她起身,從水裡站起來,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一步步到岸邊去了。
兩人洗漱完後,紀雲汐摘了面具,用了自己的身份,舒舒服服住進了精緻的宅院中。
昨晚近乎一夜未睡,她沾了枕頭就昏睡了過去。
待紀雲汐醒來後,已到了晚上。
她揉了揉太陽穴,從床上起身,便看見吳惟安在穿夜行衣。
紀雲汐挑眉:“你要親自去於家?”
兩人在一起也一年多了,他這個人,向來都愛隱藏在後頭,一般不會自己親身上陣。
他在渝州還有不少勢力,真想殺於從槐,根本不用他自己動手。
吳惟安偏過頭來,眨了下眼睛:“于從槐是老熟人,我當親自見一面。”
紀雲汐總感覺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抿了下唇,順著他的話頭往下,看看他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老熟人?”
吳惟安接過話頭,認真道:“嗯,於從槐是渝州為我花錢最多的人。”
紀雲汐嘖了一聲:“這麼說,你是男女通吃了?”
吳惟安微微一笑:“差不多罷?那於從槐前前後後,加起來在我身上也花了兩三萬了。可他連我手都沒摸到。”
當然,有一半是他自己取的。
當然,這話他自然是不會說的。
紀雲汐看著他,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
她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吳大人。”
吳大人哎了一聲。
紀雲汐是真心發問:“既然一個渝州,你就賣了這麼多。那這些年,你為何還身無分文?”
吳大人心微微一疼:“……用的也快。”
而且,他之所以賣身,還不是因為其他地方缺錢。
以前,他還是自己做生意的。
但是只要他做生意,水、火、雷電各種各樣的突發事故,能接二連三發生。
而且都不是人為,均是天意。
吳惟安壓下這些不愉快的往事,問道:“夫人可要一起?”
紀雲汐:“?”
他去殺人,問她要不要一起??
紀雲汐:“不。”
吳惟安有些可惜,但也沒說什麼,怕多說惹得他夫人不快,收不到賣身尾款。
吳惟安潛入于家時,於從槐正在和男寵顛鸞倒鳳。
那男寵長得有幾分像吳惟安那張面具。
吳惟安立於幽暗之中,細緻耐心地觀摩了全程。
他那些本事,就是這般學的。
□□已近尾聲,於從槐忽而掐住男寵的脖子,陰冷道:“你不是他!”
下一瞬間,面色潮紅和吳惟安的面具有幾分相似的男人,便這般咽了氣。
吳惟安輕歎了一聲。
這一幕多好,他精挑細選了渝州,帶紀雲汐前來,一來就是想讓紀雲汐看看這於從槐對他的‘深情’。
可惜他夫人不接招。
算了,這也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吳惟安一劍劈過去,床上的於從槐便不明所以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吳惟安從幽暗中現身,將於從槐身上的玉戒解下,又從善如流地摸出了金庫的鑰匙。
在拿著鑰匙去于家金庫前,吳惟安忽而回頭,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
這是於從槐召男寵女寵侍寢的專用房間,裡頭有很多小藥罐,小玩意。
吳惟安想了想,悉數將桌上的小藥罐推進了包袱之中。
至於小玩意,他嫌髒,沒要。
十日後,涼州。
圓管事揣著手,隱在竹林之下,墊著腳探著頭往右前方看去。
和夫人避暑回來後,他家公子行事愈發神秘,令他們空出了一個房間,每日一個包袱接著一個包袱來往於臥房與這偏房之間,也不知在運些什麼。
有點像銀子?
可他公子哪來這麼多銀子?
夫人最近賬上現銀也不多,有一筆大生意前後用了五萬兩黃金。
雖然圓管事很想知道是什麼大生意,但他沒敢問。
夫人的意思很明白,他把錢管好,把家裡的衣食住行安排好就成。
其他不要多問。
圓管事看著看著,忽而覺得有些不對。
他脖頸間一涼,一把精緻的小劍赫然就貼在他脖子處。
圓管事還算鎮靜:“公子,毒娘子還未回來,老奴特想來問問您,可要派人去找。”
吳惟安收回從於家庫房裡取的劍:“不用。”
最近家裡閒雜人等越少越好,多了不安全。
他眯著眼看著圓管事:“你來這做什麼?”
圓管事忙退後幾步,朝他躬身:“老奴說了,是為毒娘子一事。”
吳惟安冷笑了一聲,殺機四伏:“念在多年的主僕情,我放你一回。我說了,這偏院,任憑何人進了,都格殺勿論,懂了嗎?”
圓管事微微鬆口氣:“是。”
落下這句話,圓管事便匆匆離開了。
那一刻,他是真的感覺到了來自公子身上的殺意。
吳惟安冷眼看著圓管事消失,才推開了偏房的門。
偏房裡空蕩蕩的,但每一步都設下了機關。
他身姿靈活地飄過,來到一側,轉了轉一個花瓶,一道石門忽而開了。
吳惟安閃進去,往巷道走了幾步,推開了一扇門。
剛一推開,金光在夜明珠的映襯下,流光溢彩,光芒萬丈。
那裡整整齊齊壘著六萬一千兩黃金。
五萬兩是紀雲汐給的,就在昨日,他把各地人員名單給了紀雲汐。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紀雲汐又把兩萬五千兩給他了。
剩下五萬兩,她說要回到上京城,才有現銀給。
要是別人,吳惟安不會答應欠這麼久,但夫人麼,問題不大。
其他一萬一千兩是他從於家庫房裡拿的珍寶當的。
吳惟安繞著那堆黃金轉了很多圈,欣賞了好一會兒,將懷裡摳搜下來的三十二文錢放到一旁,就打算離開。
不過離開前,他腳微微一頓。
黃金堆一旁放著些雜物,裡頭有床洗乾淨了的大紅牡丹被褥,還有些東倒西歪的小藥罐。
吳惟安看了看從於從槐那順來的小藥罐們。
他一掀衣裙,蹲了下來,一瓶一瓶拿起挑了挑。
什麼‘飄飄丸’、‘焚身丸’諸如此類。
這是春風館的老配方了,專門助興用的,對身體沒有壞處。一瓶賣得還挺貴。
吳惟安若有所思,取了瓶‘飄飄丸’。
第101章 101
其實本沒有人員名單這樣的東西。
各地的棋子,都在吳惟安的腦子裡,連跟他最久知道最多的圓管事,多年下來也記不清了,有些從未動用過的棋子,更是早早就被遺忘。
可吳惟安都還記得。
他一向認為,名單這樣的東西,最好不要有。這也是為何,這麼多年來,他的勢力從未被發現的緣故。
他的勢力沒有名字,沒有名單,沒有人知道那張面具下的真實身份。
就算其中幾顆棋子出了意外叛變了又如何?只要他切斷聯絡,棋子就是廢棋。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上京城棋局已成,勢力已賣。誰給錢聽誰的,紀雲汐要,他便將名單寫了出來,給了她。
故而紀雲汐這兩天,都在研究名單。
名單以人員出生地劃分,順序以歲數排列,從大到小,後頭簡略寫了些家中有幾口人,擅什麼,愛什麼。
而後根據人員行動軌跡再往後添。
這份名單,他從渝州回涼州的路上便在整理了,前後大概理了五日,最終成了這樣一本本子。
紀雲汐兩輩子加起來,不知看了多少下頭的人遞上來的總結報告清單,但從未見過這般清晰,詳略有當的。
她一頁一頁翻過,忽而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蔣耀:廿三,四,擅劍,劍。幽州—北山—宮
北山劍派?而如今在……宮中?
紀雲汐若有所思。
她將這頁折了下,而後又往後翻去,這下她翻得很快,專門找如今所在之地在‘宮’的人。
從頭到尾,一共十八人。
在這本一千多人的名單裡,十八人不算多。
但在宮裡,甚至說是皇帝身邊,安插了十八人,說起來已經算很多了。
思索間,吳惟安推門而入。
紀雲汐抬頭望去,問道:“我要知道蔣耀身上所有的事。”
“蔣耀?”吳惟安走到桌前,將蓋著的青瓷梅花茶盞拿起掀開,而後提起同一套的青瓷梅花壺,將水緩緩倒入茶盞之中,他微微垂眸,“我八歲那年,在幽州丐幫混過一段時日,遇見差點被打死的蔣耀。”
紀雲汐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往榻後一靠,望向窗外天邊彎月:“哦?”
吳惟安的手輕輕一動,一枚潔白無瑕的小藥丸掉入水面,而後融入水中,渾然一體。
“蔣耀家有四口人,他爹他娘他他弟弟。他爹是私塾先生,他弟弟小他兩歲,從小擅四書五經,受爹娘喜愛,而他不愛書,唯愛劍,而且腦子愚笨。那年,蔣耀欲偷鐵匠鋪裡的劍,被鐵匠發現後打了一頓。”
紀雲汐嗯了一聲:“繼續。”
吳惟安端了兩杯水過去,遞給紀雲汐一杯。
紀雲汐順手接過。
吳惟安在她一旁坐下,端起茶盞抿了口:“待鐵匠走後,我把他從地上拉起,問他,若是我給他一把劍,一本劍法,他可願意為我所用。”
紀雲汐喝了口水:“他答應了。”
吳惟安淺淺一笑:“他自然會答應。蔣耀小時高燒不退過幾日,故而有些愚笨,只認死理。”
紀雲汐將茶盞放下:“你給了他什麼劍法?”
吳惟安:“北山劍法。”
紀雲汐深深望著他:“我記得你說,在清河郡你才知北山是皇帝的勢力。”
吳惟安一笑:“夫人誤會了,我之所以給北山劍法,是北山劍法滿大瑜都是,攤位上一文錢就能買到一本。”
紀雲汐:“??”
吳惟安:“夫人不學武不混江湖故而不知,北山劍派為了拉攏人,將淺顯的劍法編成冊子,全大瑜在賣。很多因此踏上學武之路的人,之後都會選擇進入北山劍派。蔣耀便是如此。不過北山劍派收弟子向來嚴格,蔣耀擅劍,腦子愚笨忠實,我很喜歡,北山自然也會喜歡。”
紀雲汐微微燥熱,心下有些不耐,吳惟安娓娓道來的語氣,柔如三月柳絮,卻令紀雲汐愈發煩躁了:“蔣耀進入北山之後,被選成內門弟子,被選往上京城,他自然會發現不對,難道沒寫信告訴你?”
吳惟安觀察著紀雲汐的一舉一動,望著她微紅的臉頰,和起伏的呼吸,再抿了口茶,將茶盞放下:“他進入北山后,我再未聯絡過他,也讓他不必聯絡我。大門派向來耳目混雜。清河郡發現北山這事後,我才通過蔣耀的爹娘,和宮裡的人脈,得知蔣耀如今是皇帝的暗衛之一。”
紀雲汐聞言,安靜了半晌。
若是提早和蔣耀聯絡,確實有可能提前得知北山與皇帝勾結,但也有可能反而暴露自身。
只有不知不問,才能做到真正的隱與藏,而後在關鍵之時做出必死一擊。
前頭尖荷之所以能在紀家隱藏這麼多年,都未被紀雲汐發現不對,不就是因為邢舒月從未聯絡過尖荷麼?
一股火苗從心底往上翻湧,總覺得房內熱得慌,渾身都有些難耐。
紀雲汐本沒有多想,只覺得大概是夏日太過燥熱。
她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識拿起茶盞剛想喝水,卻忽而一頓,眉目一蹙:“你放了什麼?”
吳惟安傾身過去,伸手握住她拿著茶盞的手,低下頭,就著杯盞將剩下的茶水飲入口中。
而後他將茶盞往一旁隨意一拋,將懷中的小罐輕輕放入她掌中:“這個。”
紀雲汐剛想低頭察看,但吻已落了下來。
輕而緩,有一下沒一下地勾著人。
已經燒起來的火,僅靠一點水,只會令火越燒越旺。
藥罐從掌心掉落,滑在美人榻上的涼席之間。
兩道人影在榻上交織,一只修長好看的手伸起,將開著的窗闔上,擋住了偷看的月牙。
紀雲汐輕輕喘著氣,望著他。
她的意識非常清醒,可身體卻在叫囂著。
此刻的她,就像一個風乾的礦洞,有風吹過,發出呼哧呼哧的響,一片空曠。
吳惟安望著下方眼梢紅得像血的人,手背輕輕順著姣好的臉頰而下,唇落在她額間,臉側,唇瓣之上,如蜻蜓點水,來回迂轉,除此之外,沒有太多的動作。
紀雲汐輕輕閉了閉眸,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直接將他翻身而下。
這狗男人此刻身嬌體軟,推了一下,他便順勢而倒。
吳惟安微躺於席面之上,一腳微曲,一腳伸直,腿彎於半空中垂下。
他雙手輕輕置於她腰側,以防她跌倒。
掙扎間,吳惟安的衣裳有些松垮,露出男子精緻的鎖骨,和極具力量的脊肌。
他彎眉輕笑,單眼皮的眼角帶著萬種風情,淡薄的唇被方才紀雲汐咬得微紅,一張寡淡的臉,勾人得厲害。
男子清潤溫柔的音調婉轉鶯啼:“夫人,長夜漫漫,何必這般急?”
紀雲汐揪緊他的衣領,紅如罌的眼裡閃過一絲冷與厲,直接咬上了他的唇。
吳惟安抽了口涼氣,聲音細細碎碎:“夫人,輕點,疼。”
疼確實是疼的,紀雲汐那不是吻,是咬。
但吳惟安不避也不讓,他鬆鬆垮垮攬著她,任憑她咬,但他的唇舌依舊溫柔如三月春雨。
眼看衣服要被撕碎,吳惟安眼一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柔聲道:“我自己來。”
男人不配合但也不拒絕,煩人得很。
紀雲汐再次揪住他衣領,可已沒有衣了,她順勢掐住他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氣:“吳、惟、安。”
吳惟安攬上她的腰,仰著頭,輕語控訴:“未婚之前,你都喚我安郎的。”
每一處細胞都幾近窒息,紀雲汐的聲音幾乎是從胸腔之中憋出來的:“你到底想怎麼樣?”
吳惟安腿輕抬,將人壓下,他低頭,在她耳側低聲。
“夫人,求求我。”
“你求求我,就好了。”
聞言,紀雲汐垂眸,長而翹、此刻被汗染了點濕意的睫毛輕顫。
想和她玩花樣?
可以啊。
看誰玩得過誰。
她鬆開他的脖子,改為攬著他,而後借力仰起頭,唇貼在他耳前,聲音帶著細微的顫動:“吳大人,你是不是不行?”
……
…………
兩人都有些過火。
吳惟安給紀雲汐上好藥,掀開被子躺在她身側,眼觀鼻鼻觀心地躺好。
他做好了她問罪的心理準備,可等了一會兒,也沒有。
紀雲汐整個人都軟綿綿的,此刻像浸在淺水之中,有無數尾小魚環繞著她,每個細胞都透著舒坦和愜意。
難怪男人都愛點一根煙。
在剛開始,紀雲汐想殺了他的心都有。
可過程中,以及現在,她改變了主意。
吳惟安是什麼人,他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伸手將人攬在懷裡,臉埋在她頸側輕笑:“下回試試另一種?”
紀雲汐一腳就欲踢過去,但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這男人,體力太好了。
她嗓音很啞,言語中含著警告:“下不為例。”
吳惟安有些可惜:“知道了。”
粗粗睡了一個時辰,吳惟安便起了去衙門。
紀雲汐一覺睡到午後。
昨夜在自家,暗地裡的人手也被遣離,折騰了大半宿。
她走在路上,仿佛在踩棉花。
紀雲汐想了想,交代晚香:“你讓涼州開泰莊的掌櫃來一趟。”
有樣東西,她要對方幫她留意一下。
算她回贈給他的大禮。
第102章 102
五日後,佑昌廿二年七月十三。
上京城陽光明媚,紀明皓護送著太子,一路雖險象環生,但有驚無險。
如今已至上京城百裡外,再過一兩日便能到了。
皇宮之中,皇帝齊文煜又是一夜未睡。
清河郡一役,他輸得徹底,沒了北山,後路被斬。
這一月的時日,那玄冰宮三大護法帶著玄冰宮舊部,各地剿殺他在上京城的人手。
他的侍衛,他的禦林軍,他的暗衛,大批量死去。
而這些人殺了侍衛禦林軍後,也不糾纏,腳上抹油跑得飛快,和以前齊文煜認識的玄冰宮,行事作風完全不同。
一點都不光明磊落,氣得人牙癢,可偏又沒有任何法子。
他要防著皇後,防著李家,防著紀家,防著吳家。
能走到如今,還沒死在齊文煜手上的,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一拳難敵四手,又沒了北山這個最大的支柱,他已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晨起恍惚之間,齊文煜想起了以前。
那時,他還未登帝位,周邊都是信得過的好友,皆發自內心認可他,幫助他登上帝位。
可人心易變。
紀明喜的父母,皇後,他,他們四人出生高貴,其他三人皆是世家子女,而他出身於皇家。
他們相識於兒時,十幾歲的年紀,四人一起隱姓埋名闖蕩江湖。
他可以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其他三人中的任意一位。
而後,他們認識了五皇子的母親珍妃。
又認識了玄冰宮唯愛美男,行事放蕩不羈的女宮主。
齊文煜很清楚,若他要登上帝位,出身李家的皇後,是他妻子的最好人選。
故而哪怕他心裡愛的是珍妃,他也將珍妃當妹妹看待。
在外闖蕩了半年,四人回了上京城。
他娶了皇後,紀明喜的爹娶了紀明喜的娘。
而後先帝病了,太醫說撐不了多久了,上京城風雲湧動。
齊文煜在李家和紀家的相幫下,帶著皇兄們的血,坐上了帝位。
珍妃出自苗疆蠱族,苗疆蠱族禍害江湖,向來遭世人嫌棄。
齊文煜出手,幫了珍妃,狸貓換太子,將珍妃帶進了自己的後宮,護在他的羽翼之下。
可那之後,什麼都變了。
皇後每日和他吵,紀明喜的娘和皇後是閨中密友,而紀明喜的爹又聽媳婦的。
他們三人站在一起,就這般遠離了他,仿佛他做了什麼罪不可赦的錯事。
他是皇帝,是萬人之上。
後宮佳麗三千,多正常。
珍妃也和他們相處過一些時日,為什麼,皇後她不能寬容些?
其他妃嬪皇後可以接受,為什麼偏偏珍妃不行?
他和皇後保證過很多回,珍妃永遠只會是珍妃,皇後的位置,也只會是皇後的。
從小長大,一起闖蕩江湖的情分,他也一直放在心裡的啊。
可皇後的眼,越來越冷。
她身後的李家也越要越多,開始變著花樣催他多到皇後宮中走動走動,說如今他膝下無嫡子,還是早日生下嫡子為好。
怎麼?
他才登帝位不過一年,李家就開始想太子,想這江山該姓了麼?!
而紀家和李家越走越近,仿佛穿同一條褲子似的。
後宮之中,皇後和珍妃的衝突也越來越多。
齊文煜不明白,皇後她什麼都有,母儀天下的身份,尊貴的世家之女,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金枝玉葉。
而珍妃呢,從小躲躲藏藏,受盡苦楚,顛沛遊離,卻依舊善良。
她只有他了。
他也只有她了。
可皇後,還是容不下珍妃,對珍妃下了手。
最後,還對他和珍妃的五兒,下了手。
齊文煜哪怕再厭惡李家,再不喜太子,但他原先想的也是將太子貶黜為皇子,而後讓他安享晚年。
畢竟,太子是他的血脈。
虎毒不食子啊。
可為什麼,他們要殺了五兒!
既是殺了五兒,就怪不得他了。
怪不得他了。
可蒼天無眼,太子居然好好活了下來,吳家紀家皇後也好好活著。
早知如此,當年齊文煜怎麼也不會顧念昔日好友之情,留下紀家子女。
他們都應該,和他們的爹娘一起死的!
怪他,還是太過心慈,想著當年紀明喜的爹救過他一命,他不忍讓紀家斷了血脈。
心慈手軟的下場便是現下這般。
如今他腹背受敵,孤立無援,面前怎麼看都是死局。
皇帝下完早朝回來,將自己關在禦書房中,思索了很久。
而後,他將身後所有暗衛召了出來。
還剩下五十三名。
皇帝打算去皇後宮中一趟。
能否將死局化生,皇後如同當年他登帝之時,依舊是關鍵。
皇後從廟裡回來後,便稱病將自己關在了宮中。
如今上京城上上下下對風寒一事談恐色變,原因便是紀家和吳家肺癆一事。
皇後便是染了風寒,說怕是肺癆,故而緊閉宮門不出。
皇帝有心想召皇後到禦書房來,可她用了這般藉口,他就下不了這個旨意。
皇後當年與他一起闖蕩江湖,認識不少武林高手,自己身手也不差,皇帝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便前去。
他大概最多只能帶進去八名由暗衛喬裝的侍衛,帶的多了,傳出去不好聽,也不利於他與皇後的談話。
帶的少了,皇帝怕皇後對他不利。
皇帝在五十三名暗衛裡挑了他最為信任的八位,而後將最為信任的兩位放在了最前頭,也就是他的背後。
那兩位暗衛,身手在暗衛中不算出類拔萃,腦子也不夠靈活,但較為忠厚老實。
而且皇帝觀察了多年,這般秉性是裝不出來的。若他們真是叛徒,早年間就會露出馬腳。
皇後穿著一襲單薄的白衣,拿著塊染血的帕子,坐在門檻之上,斜靠著門,望著後院池塘中的荷花。
就如同她當年,十二三歲的年紀一般。
總愛這般坐著看花看樹。
可到底有很多東西變了,她的眼裡不再那般天真爛漫,眼角也均是皺紋。
皇後的另一只手裡,拿著封信。
信從涼州而來,幾日前就到了她手上,是吳惟安的筆跡。
皇後想起當年闖蕩江湖的事來。
她怎麼也沒想到,那吳家之子,居然是玄冰的兒子。
那玄冰是個妖女,看見好看的兒郎,總是忍不住調戲一番。
當年他們之所以和玄冰扯上關係,便是雲汐的爹長得過於好看,將人家給引來了。
一番糾纏後,玄冰絕了雲汐爹的心思,覺得皇帝也不錯。
可皇帝自然是看不上玄冰這般遊走在男人花叢間沒了貞潔的女子的,被看一眼,他都覺得是對他的侮辱。
懷恨早已在心,而後又有了利益糾纏的正當藉口,齊文煜騙了珍妃,給玄冰下了毒。
那時她看不清晰,後來終於明白,齊文煜就是這般惡心偽善的樣子。
似乎他做什麼都是不得已,都是別人逼他。
倒是和那嬌嬌弱弱的珍妃一個德行。
珍妃確實沒什麼壞心腸,但皇後對她厭惡至極。
珍妃身世淒苦,心地善良,路上看見被打傷的兔子都要為它救治。
可有多少人因她而死?
但她還是那一副無辜的模樣。
她說自己也沒有法子,說她不是真的想進後宮的,不是想和她搶男人的。
是啊,可她再不想,她不已經在宮中?
皇後身為李家長女,穩坐後宮之位二十餘年,並不是良善之輩。
皇帝害她之子,令她日日痛楚,受盡喪子之苦。
她就動手害他摯愛,讓他也感受一下,什麼叫生不如死。
太子這幾日就能回到上京城了,很多事,也該有個了斷了。
只是,皇後看著那張紙。
雖然她已按照紙上所說的安排好了,但這吳惟安能確定,齊文煜會來找她?
從珍妃死後,他就再未踏入她宮門半步。
“娘娘。”身側的貼身宮女上前,“聖上來了。”
皇後抬起頭,愣了片刻便笑了:“哦?是嗎?”
她咳了幾聲,也沒站起來出去迎他,將手中的紙撕碎放進鞋襪之中,而後依舊坐在那。
皇帝的步伐不緊不慢,極穩:“皇後。”
皇後咳了幾聲,扶著門框站起來,朝他行禮:“臣妾見過皇上,皇上怎麼過來了?”
皇帝站在她三步之位,面容溫和,笑了下:“朕來看看你,你可感覺好了點?”
皇後捏著帶血的帕子,打量著皇帝的面容,他這笑,和當年似乎沒什麼兩樣。
她當年愛上他,便是那樣一幕。
少女從府中跑出來,少年郎在府外等她,提著把劍站在樹下,見到她時,抬起頭來溫和一笑。
就這一笑,誤了她一生。
皇後又咳了起來:“臣妾有可能是肺癆,皇上就不怕病氣過給您了嗎?”
皇帝沉聲道:“胡說什麼,只是普通風寒罷了。”
皇後:“皇上,太醫說,興許是肺癆。若真是如此,傳給了皇上,臣妾就成了罪人。還請皇上快些回罷。”
皇帝微微一歎,望著皇後的眼裡,帶著數不清的複雜情緒,他唇微動,卸下皇帝那高高在上的樣子,露出老態,柔和了面容:“穎兒,你廋了,也老了。”
皇後虛弱一笑:“誰都會老,不是嗎?”
皇帝抬眸,話語中帶著二十多年的滄海桑田:“是啊,朕也老了。”
沉默片刻,皇帝望著外頭的荷花,溫聲道:“就這樣罷,穎兒,就這樣罷。我們都老了,鬥了半輩子。你我都收手罷,太子還是太子,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我們好好過日子,再過兩三年,我將皇位傳給太子,我們再一起去當年走過的地方再看看,如何?”
皇後微微一愣,眼裡有什麼一閃而過。
曾幾何時,在沒有珍妃之前,她和他也是如此。
甜蜜到仿佛,空氣中都是糖的味道。
可都不過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
第103章 103
皇後笑了下,收回落在皇帝臉上的眼神,看向院外。
荷花開得極盛,翠綠色的荷葉,□□的花瓣,均籠罩在陽光之下,美得仿佛不在世間。
皇後抬腳,朝外邊走去,邊走邊道:“皇上,您要我如何信您?每一回,”她輕聲,“每一回臣妾信了您,過不了多久您都會騙臣妾。”
皇帝雙手負於身後,看著她因為病弱而有些虛浮的腳步,沉聲道:“君無戲言。”
皇後彎了彎唇角:“當年皇上娶臣妾前,和臣妾說過將珍妃當妹妹,絕無半點男女私情。可您登帝不過一年半,珍妃就入了宮。”
皇帝揉了揉眉心,略有些不耐。
又來了,又來了。
這樣的話,當年皇帝聽了不知多少遍,聽到耳朵裡長繭,一看見皇後就煩,可他還是壓了下來,忍耐道:“朕和你說過了,珍妃被仇家追殺。當年闖蕩江湖時,珍妃救過朕一命,朕不能,也做不到視而不見!”
皇後一步步走遠:“皇上,您明明有其他法子。”
又來又來。
皇帝深吸一口氣:“朕未曾想過讓珍妃進宮,可那晚你與朕爭吵,朕喝了點酒,去找了珍妃,酒後糊塗。事已至此,朕不能不管。”
皇後在院中停下腳步,她轉過身來,剛想說什麼,便被打斷。
皇帝:“朕今日特地來探望,你非得和朕吵嗎?”
皇帝都可以想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這樣的對話,發生過太多回,每一回他想好好和皇後說說話,最後總是會拐到珍妃身上,吵到不歡而散。
因此這些年,皇帝從來不踏進這裡,不願私下和皇後見面。
看到皇後的臉,他就會厭煩。
原以為過了這麼些年,她心性會變好點,可今日一來,還是這般。
到底狗改不了吃屎。
他今日晨間是想著過來與她假意言和,先穩住皇後和李家,爭取點時日,他再行謀劃一番。
之前之所以敗了,是他沒想到那吳惟安會是玄冰之子,低估了紀吳兩家。
可接下來,只要給他機會,紀吳兩家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
他先頭顧慮著紀明皓手裡的紀家軍,最重要的是,還顧慮他們是死去好友的孩子,終究沒忍心出手。
可事已至此,他也是被逼無奈,怨不了他。
但來到這,看見皇後臉上的皺紋,想起當年年少的愛恨情仇,他是真的有一刻想放下了。
當年,沒遇到珍妃前,他是真的喜歡皇後。
這些年兜兜轉轉,留下的也只有他和她了。
他是真的想言和,想放下珍妃,放下五兒,就讓太子登基。
就這樣罷,算了那麼多年,鬥了那麼多年,他真的有些累了。
可皇後又再一次令他失望。
一如既往的胡攪蠻纏、刁蠻、刻薄。
若不是那日她和他爭吵,他不會喝酒,他不喝酒就不會和珍妃發生意外,也就不會讓珍妃入宮。
這一切都是皇後自己種下的因,但最終她怪在了他和珍妃頭上。
珍妃和五兒的死,他都打算放下了,不和她計較了,可她還是反反複複糾纏著這些破事。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就算他真喜歡珍妃,就想接珍妃入宮,又如何?
倒是她,身為皇後,不好好管束自己的母家,反而任由母家發展勢力,勾結世家權貴,招攬無數書生,還收買了數不盡的武林高手效力。
她長兄更是手握重兵,駐紮邊疆,那紀明皓就是皇後長兄一手帶出來的。
皇帝和李家暗地裡鬥了數十年,都只鬥了個平手。
不是他不讓太子上位,是這種情況,他怎麼敢讓太子上位?
太子上位了,這江山到底是姓齊,還是李?
“不吵了。”皇後一笑,已走出了房門,幾近靠近池塘,和皇帝離了一大段距離。
她轉過身,看向他:“皇上,你我都知,我們之間回不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日做個了斷罷。”
皇後話音剛落,候在門前的兩個丫鬟抬起頭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了門,將皇帝關在了殿中。
皇帝站在殿裡,視線掃過從床底、櫃中等一切能藏身的地方冒出來的人,手放在腰間,輕輕一動,銀白色的軟劍瞬間便被他握在手中。
八名暗衛裝扮成的禦林軍,頃刻將皇帝護在中央。
“李穎,你真是糊塗啊。”皇帝冷笑,“這世間所有人都可以不知朕的武功深淺,但唯獨你,你應該是最清楚的。”
皇後站在院外,看著闔上的門:“齊文煜,你這人太自負。這些年你困在皇宮之中,早就不知江湖已更迭了好幾代。這世間,江河後浪拍前浪,你當年確實可稱之為世間第一,但當下,未必。”
皇帝握著劍,眼裡狠意一閃而過:“傳朕口諭,皇後行刺朕,格殺勿論!李家、紀家、吳家滅九族!廢黜太子!”
這樣也好。
今日這一趟,倒也不虛此行,皇後居然在明面上對他下手了。
八名暗衛應了聲是,有兩人護在皇帝周圍,其他六人提著劍和四面八方衝出來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外邊的禦林軍早已集結好,此時就宮門外候著。
禦林軍統領看了看日頭,記著聖上的交代在心裡估算著時辰,一炷香後,他帶著禦林軍朝皇後宮殿而去。
穿著黑衣的紀明雙和紀明皓帶著紀家軍隱藏在禦花園的花叢間、假山間。
看見當頭的禦林軍統領,紀明皓當先衝了出去。
紀家軍寂靜無聲,但速度極快地跟上,攔住了禦林軍前去的路。
禦林軍統領看著忽而出現的黑衣人們,大驚失色:“你們是何人?居然敢擅闖皇宮!”
紀家軍裡無一人開口說話,紀明皓直接一刀就劈了過去。
一時之間,後宮大亂,人人自危。
低調卻奢華的宮殿之中,靜心養性的禪香混上了濃鬱的血腥味,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不少死屍。
死屍裡一大半都是皇後一方的人,皇帝那只死了六名暗衛。
最終,皇帝剩下三人,皇後的人也剩下了三人。
皇帝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明黃色的帕子,擦去劍上染著的鮮血。
他笑容陰冷:“當年你們三人就是朕的手下敗將,怎麼,還要來嗎?”
玄冰宮三大護法各自對視了一眼,眼裡均是凝重。
哪怕這些日子皇帝心神亂如麻,夜間睡不好,可他的劍,一如既往的鋒利。
三大護法抿緊了唇,對視一眼,合力圍了上去。
殿內刀光劍影,兵qi相碰撞的聲音,仿佛在演奏一首《肅殺》。
殿外的皇後忽而開口:“皇上,你可想知珍妃如何死的?臣妾說給你聽聽如何?”
皇帝凝神,並未理會。
皇後走近殿門,提高音量,一字一句說得極其清晰:“那年選秀,你為了籠絡許家,獨寵許貴人。因這許貴人,你和珍妃發生了爭執,事後你便帶著許貴人去了行宮避暑,將珍妃留在了後宮。自然,你怕我對珍妃不利,將我也帶去了行宮,還留人暗中護著珍妃。可皇上,這有什麼用呢?珍妃蠱毒用得極好,但你不許她在後宮用蠱,毀了她的所有蠱毒,她又不會武,那得多危險啊。”
皇帝一眼看出綠護法的弱點,剛想一劍刺去,可聽到這,劍慢了半點。
綠護法瞬間避開。
皇帝眼陰沉得如同深淵之中的魔鬼,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專注當下。
皇後娓娓道來:“南疆苗家的蠱毒,害了江湖上多少人!皇上,你知道的,這江湖上多少人恨透了苗家。說來都是臣妾不小心啊,將珍妃是苗家後人的消息無意透露給了一些江湖人士,又不小心讓他們混進了後宮。那晚我雖未曾親眼看見,但聽我安插的眼線描述,珍妃渾身都被刺穿了,她匍匐在地上,鮮血流得滿地都是,口中一直在喊皇上你的名字,‘文煜、文煜你在哪、文煜救我……’,一直喊到斷氣。可怎麼喊,皇上你都不在。”
胸腔之內血氣翻湧,皇帝目眥盡裂:“李穎,你個賤人,你給朕閉嘴!”
皇後卻笑了起來,一邊咳一邊笑,笑得花枝亂顫:“皇上你當時在做什麼呢?哦,你那晚,在和許貴人顛鸞倒鳳呀。”
皇帝幾近瘋狂:“啊啊啊朕要殺了你個賤人!”
青護法見此,一把劍朝皇帝刺去。皇帝一避,劍只稍稍刺中他手臂。
青護法也不久留,收劍便退。
皇帝劍風愈發狠辣,帶著騰騰殺氣,朝三大護法劈去。
三大護法果斷避其鋒芒,四處躲避周旋。
皇後仰頭看了看頭頂碧藍的天:“對了,皇上,還有一事,臣妾忘了告訴你。你知道為何,你不喜太子嗎?”
她站得似乎有些累了,在門前的階上坐下,自問自答道:“因為太子不像你,太子為何不像你?因為太子,本就不是你所出。”
皇帝告訴自己不要聽那妖婦所言,不要聽,不要聽。
可那些字句,就是清清楚楚鑽入了他的耳朵之中,在他心裡泛起驚濤駭浪。
“你個賤人!太子怎麼可能不是朕的孩子?”
“本來是的。”皇後看著帕子上鮮紅的血跡,喃喃自語,“本來是的。可是皇上,你親手殺了他,不是嗎?言妃給我下毒想讓我滑胎,是皇上您順水推舟,就如我對珍妃所做的,不是嗎?”
皇帝的左手中了一劍,他悶吭一聲:“但你李家請來神醫子,不是替你保住了孩子?!”
“是保住了。”皇後垂眸,心口泛著疼,“可他出生後,神醫子看過,毒已至六脈,只能活個幾日。臣妾想啊,皇上既然如此不喜愛我的孩兒,我可不能讓你如願。”
“後宮之中,經常有宮女和禦林軍侍衛野合,不小心有了身孕。剛巧,臣妾就發現了這麼一位宮女,躲在無人的宮殿中想將生下的孩兒掐死。”
“自然,這樣的宮女不是一回。我之後又發現幾次,我可憐這些宮女的孩子呀,天生卑賤。所以,我讓他們都成了三皇子、七皇子、九公主……”
“我做了這麼多,皇上您都未曾發現,誰讓您把心都放在了五皇子身上,生怕我害五皇子呢。唉,不過皇上您放心,臣妾也不捨得斷絕您的血脈,您的那些真皇兒皇女也還是活著的,我安排他們出宮,找人收養他們。也不知如今,他們都流落何處,過得可好。”
“不,不可能!”
皇帝一劍震得三大護法退後幾步。
局勢不妙,他現下方寸大亂。
皇帝讓兩名暗衛繼續擋著三大護法,他走到一旁,伸手去取黑衣人屍體上的面罩,想以此堵住耳朵。
他的手,在劇烈顫動著,心也在猛跳。
這妖婦的話,每一個字都宛若一把利劍,紮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可來不及了,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一把劍轉了個方向,直接朝他心口刺去。
皇帝下意識抬頭,發現拿著劍的人,頂著一張忠厚憨傻的臉。
三大護法均也愣住了。
這暗衛,剛剛殺了他們多少人,一直護著皇帝啊!
結果居然是他們的人??
眼看皇帝還有餘力掙紮開,三人很快反應過來,一人提著劍直接砍向另外一名暗衛,其他二人直直朝皇帝圍去。
皇帝已是強弩之末,他避了幾招,忽而一口鮮血湧出,下意識跪倒在地。
三大護法未敢掉以輕心,直接提劍刺去,補了一劍又一劍,生怕皇帝還有什麼後手。
忠厚憨傻的暗衛在旁邊看著,等到三大護法停了下來,他才走過去。
三大護法下意識退後一步,有些警惕地看著這暗衛。
暗衛走到青護法前,看著他手裡的青羽劍,眼睛發光,問道:“你是青護法?”
青護法看著這暗衛,點了下頭:“是。”
暗衛指了指他手裡的劍,語氣有些激動:“公子信中說,事成之後,你這劍就是我的。”
青護法:“???”
第104章 104
青護法握緊了劍不語。
暗衛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大有你不給我就自己拿了的架勢。
殿內局勢一觸即發,劍拔弩張。
綠護法和白護法對視了一眼,兩人極其默契,一人抓住青護法的一只手,白護法不由分說奪下青護法手裡的青羽劍遞到了暗衛面前:“多謝,敢問兄弟如何稱呼?”
暗衛望著白護法手裡的劍,呼吸瞬間加重,他一時之間沒敢接那把劍:“蔣、蔣耀,你先拿著,等我一下!很快!”
蔣耀話音剛落,瞅了眼自己手裡拿著的,暗衛人手一把、統一配備的劍。
這劍確實也不錯,可和面前這把渾然天成、仿若人間瑰寶的青羽劍比起來,他原先的劍就是路邊的‘野草’。
蔣耀將手裡‘野草’往地上一丟,將自己沾了血跡的手拉了衣襟仔細擦拭,才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捧過了青羽劍。
蔣耀粗糙的雙手微微顫抖,一時之間情難自禁,深陷的眼窩中含著點熱淚。
長這麼大,他見過最好的劍就是他們北山掌門的劍。皇帝的那把也好,不過那劍是軟劍,可以捆在腰間當腰帶裝飾,不夠硬,他不喜歡。
他就喜歡硬劍!
這青羽劍剛正不阿,削鐵如泥,簡直是他的夢中情劍,專為他量身打造。
公子果然是世上最懂他的人,當年懂他,給了他劍和劍法,時隔多年又將夢中情劍送到了他手上。
蔣耀看向青護法,憨厚老實的臉上帶著真摯:“青護法,你放心,我蔣耀日後定會好好待它的!有違此誓,天打雷劈!”
青護法:“…………”
他抿了抿唇,手忍不住就想將劍搶回來,白護法和綠護法忙架住他。
白護法小聲道:“這人一看便認死理,現下不是好場合,你先由他,把劍暫時放他那。日後再徐徐圖之。”
綠護法也勸:“白護法說得對,而且這青羽劍是宮主給你的,少宮主又將劍給出去,也算天經地義。”
青護法:“??”
正說著,外頭的殿門便打開,皇後一步步走了進來。
她眉眼微垂,看了眼被刺成篩子的皇帝,便收回了視線,看向殿內僅存的四人:“方才本宮說的話……”
白護法鬆開青護法,對皇後作了一揖:“娘娘放心,方才我們三人未曾聽見什麼。此次還得多謝娘娘出手相助。”
若不是皇後說的那番話亂了皇帝的心,他們不一定能得手。
皇後微微一笑:“那便好。”
這玄冰的三大護法,皇後當年也見過,對方知道各自底細,且有共同的仇人,倒也可信。
而後她看向另外落單的人。
那人正捧著那把青羽劍,跪在地上,雙手顫抖,神情激動。
他根本就沒發現皇後進來了。
皇後沉默了片刻。
吳惟安的信上說,他還有一把劍。
原來,這人就是那把劍。
這些年來,皇後也想過在皇帝的暗衛裡安插人手,可他的暗衛每一個都是精挑細選,有特殊的管道來源,皇後之前從未弄清楚過,也不知那個來源是北山劍派,自然沒辦法安插進眼線。
她想過收買,事後每一回都失敗了,反而暴露自身眼線,被皇帝端掉了好幾個。
這人,皇後也知道,但從未在她的收買名單之中。
皇後開口:“你呢?”
蔣耀抬起頭:“啊?”
皇後:“……本宮方才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蔣耀面色迷茫:“啊??”
皇後有說話嗎?
說什麼了?
好像是有,一直在殿外嘰裡呱啦的,不過他當時一邊想著青羽劍,一邊防著三大護法,一邊還要找機會殺皇帝,忙得很,哪有心思聽皇後到底在說什麼。
皇後:“……算了。”
她彎腰,從地上撿了把劍,面不改色地插進了腹中。
蔣耀愣愣看著這一幕,保持著跪著的姿勢,忙往後退了幾步。
好可怕,這皇後怎麼了?居然自己捅自己?!
果然女子是世上最難搞懂的,還是劍好,嘿嘿。
蔣耀低頭,虔誠地吻了吻劍面。
後邊,三大護法悉數沉默。
白護法拍拍青護法的肩:“方才的話我收回,你還是絕了拿回青羽劍的心罷。”
青護法:“…………”
佑昌廿二年七月十三,帝探望李氏,遭刺殺,帝薨逝,李氏重傷。
五日後,太子頂著兩個大黑眼睛,到宮中探望皇後。
這五日,他幾乎未曾合眼,忙前忙後將朝局的事都安排好了。
百官都還在,也都知道太子即將登帝,非常配合。
皇後靠在床上,看著太子:“一切都好了?”
太子伸手給母後掖了掖被角:“回母後,是。”
皇後:“接下來安排登基一事罷。”
太子沉默片刻:“是。”
皇後看了看他:“還有何事?”
太子抿了抿唇:“母後,您覺得我會是個好皇帝嗎?”
皇後一笑,語氣肯定:“你會是。”
她那日和齊文煜說的,大半都是真的。
太子確實不是齊文煜的血脈,也不是她的,是宮女想掐死的孩子。
那夜她的皇兒沒撐過去咽了氣,她一時情急便用了宮女的孩子代替。
至於其他妃嬪和齊文煜生的孩子,她有時心情不好,又剛好能湊上天時地利人和,就換一下出出氣。
這些年下來,皇後也不是很確定,到底哪幾個皇子公主是真血脈,哪幾個是假血脈了。
在皇宮裡沾染過的孩子,最終都變成了差不多的秉性,唯獨太子,始終有一顆良善之心。
倒也難得。
她這一生,做了不少錯事,手裡也沾滿了鮮血。給這天下一個仁君,也算是贖罪罷。
第二日一早,上京城最熱鬧的市集,不少人聚集在一塊,冒著殺頭之罪在談論近日發生最大的事。
八卦之人,冒死也要八卦。
“你們說說,到底是何人想殺那位啊?”
“不知,宮裡瞞得密不透風,什麼消息都打探不到。”
“是麼?我有個好友在宮中當差,據他所說,是江湖上的人!”
“江湖上的人?為何?廟堂與江湖,向來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嗎?”
“說是來尋仇的!”
“!!尋仇?”
“尋什麼仇?小兄弟,你快說來聽聽啊。”
“這就說來話長了,苗家聽說過嗎?”有一尖嘴猴腮的男子,一副神秘兮兮地問道。
人群大多數人都不知,但有幾個倒聽說過:“苗疆蠱族!這一族的人,非常可怕。據說用蠱蟲屠過好幾個村子,但這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苗家被武林人士滅了滿族,漸漸地也就沒人提他們了。不過我有個叔父,就是那幾個村子的村民,故而我一直有印象。”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苗家太可怕了。”
“不過這事有和苗家有什麼關係?”
男子道:“這苗家就是行走的蠱蟲啊,江湖人士人人喊打,大家見了也避之不及。但是啊,那位偷偷把苗家女改名換姓藏在了那裡面——”男子指了指後宮的方向,“叫什麼珠的那個什麼娘來著。”
眾人:“!!!”
男子道:“江湖人士知道後就悄悄溜進去,將那什麼珠——”男子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位對此一直懷恨在心,這些年一直迫害那些替天行道的俠士。那些大俠來自同一個門派,門派藏在清河郡中。那位趁著水患,派了很多侍衛喬裝過去殺這些大俠呢!”
“這也太沒天理了!怎麼能趁著水患之時這麼做??”
“為了一個苗家女子,他居然做出這種事?虧我先前還以為他是仁愛之人,我真是瞎了眼!”
“怎麼可能,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你不會是亂說的罷?!”
男子道:“我有什麼可亂說的,這都是我宮裡的好友告訴我的。我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你們不信我就不說了!平白無故廢些口舌,我這又不收你們錢!”
“使不得使不得,小兄弟,你再多說點。你那位好友可還有說什麼?”
“不信就別聽!走便是!沒人攔你們逼著你們聽!”
“就是,而且這位小兄弟說的是真的。我有位姨婆就在清河郡,她在信中也提起,清河郡水患之時,確實有歹人藏在群眾之中殺人咧!這下都對上了!千真萬確啊!”
人群還站著位老者,他是城裡有名的說書人,向來愛在市井間聽別人說什麼,好用來說書。
這些日子,老故事都說的差不多了,茶館都沒什麼人來了。
聽到這,老者眼睛發亮。
當晚他便回去提筆書寫,寫了個故事出來。
以那位為原型的男主人公叫白善,女主人公叫苗珠,書寫他們之間為世俗而不容的愛情故事。
很快,這個本子在上京城大紅大火,說書老先生後知後覺有些害怕。
他怕自己惹禍上身,可沒想到,根本無人找他麻煩。
甚至還有人出了銀錢,將他的本子改成了戲曲。
戲曲繼續大紅大火,宮裡的皇太後格外愛看。
這本子一代代流傳了下去,每一個聽過看過的人,都忍不住破口大罵。
得知裡頭的白善是以佑昌帝為原型,便時不時拖這位皇帝出來鞭屍。
第105章 105
午睡醒來,紀雲汐發現自己來了癸水。
比上月提前了五日。
天時地利人和,紀雲汐開始佈局。
她坐於梳妝台前,換上了布莊前不久剛送來的留仙裙。
裙子樣式簡單,但顏色極為特別,裙擺是漸變的石榴紅,腰帶係了條白紗,將身姿襯得極為曼妙。
紀雲汐讓丫鬟為自己眉間點了朵羽紗,最後抹上了西域而來的香。
西域的香,比大瑜的要大膽濃鬱得多,有些和現代的香水比較接近。
就她抹的這一款,前調帶著點玉蘭、橙花,中調是淡淡的香豆琥珀味,尾調以麝香為基底,還帶了玫瑰香。
之前紀雲汐塗的時候,她就很喜歡。
事實證明,吳惟安也很喜歡。
那夜睡前她抹了一點,吳惟安失了平日的溫柔細致,變得稍顯可怕。
不過那晚過後,紀雲汐再未用過這款香。哪怕吳惟安後頭磨了她幾回,她也再未用過。
直到今日。
紀雲汐起身,將桌上翻開的信重新放回信封,拿了個前幾日涼州開泰莊掌櫃親自送過來的檀木盒子,對著鏡子勾了勾紅唇,眼裡閃過一點冷意,去了涼州府衙。
吳惟安聽到紀雲汐來的時候,分外訝異。
從他們到涼州,差不多都快半年了,可紀雲汐從未來過府衙找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吳惟安翹著腿,靠在椅背上,指尖輕敲桌面,沉吟片刻,道:“讓夫人進來罷。”
門被打開又被闔上,吳惟安還未抬起頭看她,一股香便盈滿房間。
他輕輕一嗅,淡淡的麝香混著玫瑰,瞬間縈繞鼻尖,勾起腦海中曼妙夜晚的回憶。
吳惟安的喉間微微一滑,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淡笑道:“夫人特地來府衙找我,可是有何事?”
紀雲汐將檀木盒子放下,將手中的信遞過去。
吳惟安接過,信紙之上,女人香四溢。
是三大護法遞過來的信,如今一切都在紀雲汐手裡,這些信,自然也是先到紀雲汐那。
吳惟安一目十行看過,將紙揉成團,而後一點點在掌心研磨成粉:“事成了。”
紀雲汐:“嗯。”
吳惟安:“皇帝果然不是省油的燈,若不是夫人提議將行刺地點改為皇後宮中,結果怕是不好說。”
紀雲汐微微一笑,笑容不達眼底:“也多虧吳大人那最後一劍。”
吳惟安抬頭看她:“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子非皇帝親生?”
紀雲汐:“猜測罷了,不確定。皇後與皇帝爭鬥多年,世間最瞭解皇帝弱點的,非皇後娘娘莫屬。有她在,我會放心一些。”
“也是,夫人高瞻遠矚。”吳惟安看向她拿來的那個檀木盒子,不動聲色問道,“這是?”
紀雲汐走至吳惟安面前,在他懷裡輕輕坐下,而後環住他的脖子,輕聲道:“禮物。”
吳惟安心尖一跳,呼吸聲漸喘:“哦?”
紀雲汐:“多年謀劃已成,似乎該慶祝一下,吳大人覺得呢?”
吳惟安有一下沒一下吻著女子也染著香的發絲:“我覺得甚好。”
衣袖滑下,白色腰帶還係在腰間。
紀雲汐仰著身子,一手抱著吳惟安的頭,一手在後邊的桌上摸過檀木盒子,從裡頭拿出了一捆月白色嵌著金絲的線。
她一點點,將線往男人身上纏去。
吳惟安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抬起頭來,薄唇殷紅,聲音沙啞:“我就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紀雲汐吐氣如絲:“怎麼,吳大人怕了?”
吳惟安輕笑:“我怎麼會怕。”
他的指尖落在她細嫩的手腕,一點點往下,劃過她手裡的月白色金絲線,輕輕一摸,便知這是上好的萬指柔。
萬指柔,江湖上有名的利器。
江湖人愛用它來做武器,只要手或腿被萬指柔繞住,用力拉緊,手腳立刻與身體分離。
吳惟安貼著女子的唇瓣,喃喃自語:“夫人這是想將我千刀萬剮嗎?”
紀雲汐將他的手拂開:“我會綁得很鬆,只要吳大人不掙紮,不會傷到你。”
吳惟安還欲說什麼,紀雲汐直接吻上了他的唇舌。
月白色的線,在遊走間,鬆鬆垮垮將吳惟安綁在了椅上。
最後,紀雲汐在他背後極為細致耐心地係了個死結。
紀雲汐收回手,一點點從他懷裡退開。
她就站在他兩步開外,輕笑著看著他,慢斯條理將衣襟拉好,將腰帶係緊。
吳惟安被綁在椅上,呼吸喘著,眼睛暗紅。
但他早有準備,還算克製得住。
“夫人,我錯了。”他說。
紀雲汐伸手,一點點滑過他的臉頰、鎖骨:“哪裡錯了?”
這些日子,紀雲汐早已摸清了如何讓吳惟安瘋狂。
吳惟安仰著頭,微開的衣襟中,練武的好身材若隱若現。
渾身肌肉跳動,他下意識緊繃,鬆垮的萬指柔肉眼可見得緊了點。
“那日,我不該給你用飄飄丸。”
紀雲汐勾了勾唇:“不,我沒有很介意。”
吳惟安努力想了想,除了飄飄丸這件事,他也沒找出自己這些日子,哪裡得罪她了。
紀雲汐在他耳邊道:“你不該未經我允許,就將我的夜明珠拿走,懂嗎?”
那些夜明珠,此刻就在吳惟安的寶庫裡放著,照耀著黃金萬兩。
吳惟安沒再開口說話。
屋內靜謐,只能聞到男子越發急促的喘息聲。
“哦,對了。”紀雲汐似乎想起什麼,抬起頭來,“我想起來,我還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她一笑,幹脆俐落轉身走人。
吳惟安望著他的背影,渾身微微蓄力,內力似乎便要暴起。
這萬指柔,對其他人來說有用,但他用十成內力,未嚐解不開。
紀雲汐的腦後似乎長了眼睛,她一字一句道:“這麼長的萬指柔,價值千金。”
而崩開的萬指柔,一文不值。
吳惟安一頓,下一瞬間,渾身力道消失無蹤。
涼州府衙的同仁們都很奇怪。
自從夫人走後,吳大人就閉門謝客,誰想進去,便會被他呵斥。
難不成夫人和吳大人吵架了?
而且更為奇怪的是,一向到點就走的吳大人,這日居然沒回家。
他也不用晚膳,就把自己悶在房裡,直到後半夜,才開門走了出來。
吳惟安將萬指柔放進寶庫之後,便回了房。
紀雲汐早就睡下了。
而且,她來了癸水。
無奈之下,吳惟安只好去洗了冷水澡。
可白日未滿的yu望,就這般淤積著,難受得厲害。
吳惟安一晚上都沒怎麼睡好。
到了黎明時分,他才朦朦朧朧睡去。
可沒過多久,他便被吵醒了。
紀雲汐跪坐在他身側,俯身在輕輕吻著他的唇瓣。
吳惟安睜開雙眼,靜靜看著她。
紀雲汐微微一笑,被撞見也無半點羞赧,她本就是故意的。
紀雲汐起身下床:“你怎麼解開的?”
吳惟安深深吸了口氣:“我將你係的死結繞到了前邊,一點點用牙咬開的。”
紀雲汐:“不錯。”
她行至衣架之間,將寢衣解下,換上出門用的衣裙,全程一點都不避諱。
可一旁就放著屏風,在這以前,她也是到屏風後換的。
吳惟安咬牙:“夫人。”
紀雲汐心情不錯:“嗯?”
吳惟安抿了抿唇,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也睡不著了,沉默地掀開被子起身,拿了衣服就離開了房間。
待他離開後,紀雲汐笑出了聲。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這個狗男人。
接下來七日,整個涼州府衙的人都過得不太好,因他們的大人近日來喜怒無常。
府衙之中人人自危,連走路時,腳步都輕了幾分。
七日後,紀雲汐的癸水幹淨了。
夜間,她洗漱完回房,這七日來日日晚歸的吳惟安已經在了。
他斜靠在榻上,拿著本冊子翻看。
紀雲汐走過去,瞥了一眼,隨意問道:“這是什麼書?”
吳惟安不快不慢地翻著:“春宮圖。”
紀雲汐:“??”
她無言片刻,收拾好後便上了床準備入睡。
吳惟安將一本冊子從頭翻到尾,
把冊子闔上後,他將它往旁邊一丟,一語不言走到床邊,直接就將紀雲汐壓了下去,一個迫切的吻兜頭而來。
這七日,他忍得快要炸了。
紀雲汐伸手,用力將他推了推,她道:“我今夜不想。”
吳惟安喘氣聲愈發重,仿佛野獸瀕死前的嘶吼。
他抱緊身下的人,恨不得將人粉身碎骨,碎屍萬段,嵌入自己的體內。
但他深吸了口氣,緩和了呼吸,軟了聲線,頭在她脖頸前蹭著,軟軟道:“夫人,求你了。我實在難受得厲害。夫人~”
紀雲汐微微一愣。
她以前養過一只貓。
有時不想早起,她會睡懶覺,餓了的貓就會跑過來在她脖頸間蹭著,喵喵叫著要吃的。
紀雲汐鬆動了一下,她輕聲:“那好罷。”
此言一落,紀雲汐便被拖入了萬劫不複之地。
第二日黎明破曉之時,吳惟安抱著渾身虛軟到提不起力氣的紀雲汐從浴房回屋。
紀雲汐幾乎一沾枕頭便昏睡了過去。
她的臉上,還掛著點淚花,是剛剛在浴房之中,終於耐不住時湧出的淚意。
紀雲汐一向不愛動,體質不算差,但也絕對稱不上好。
吳惟安幾乎是將整本冊子,都用了一遍。
她整整養了三日。
每一日她都在後悔,她就不該答應。
這男人,裝柔弱向來是一把好手。
他根本不是貓,他是豹狼。
第106章 106
忙了數日後,太子特地將這天下午空了出來,親自去紀府拜訪他多日未見的好友紀明喜。
吳家‘肺癆’都好的差不多了,唯獨紀明喜說是還有些咳。
他一來看看好友身體恢複得如何,二來實在是最近攢了一肚子話,想找人說說。
太子身為太子,附近本就沒幾個能傾訴的人,數數也就太子妃和紀明喜。
剛開始幾日還好,太子妃會認真聽太子傾訴,還會寬慰。但聽了幾日,太子妃也有些承受不住。
半夜還要聽太子說起這一路的驚險,事無巨細,連路上吃了什麼也要說,誰能受得住?
太子只能來找紀明喜了。
可他剛下馬車,還未走進紀府大門,便遇見匆匆出門的紀明皓。
見到太子,紀明皓行了一禮:“臣給殿下請安。”
如今還尚未舉行登帝大典,故而太子暫時還只是太子。
太子:“不用多禮,你這是要去哪?”
紀明皓沉默片刻,道:“回殿下,臣去趟錢木村。”
太子微微一愣:“錢木村……可是錢宜寧那孩子的家?”
離清河郡水患已過了好幾月,紀明皓倒沒想到太子居然還能記得:“是。”
太子兩手揣在前,摸了摸微禿的額頭,道:“孤與你一同去罷。”-
錢家一個月前就收到了信,收到信的當天晚上,錢老爹錢大娘就病倒了。
錢宜秀聽聞後,在東蘊布莊告了假,就待在家中照料爹娘。
老人家上了年紀,病來如山倒,直到前幾日才好。
剛好不久,兩位老人說什麼都要去田裡忙活。
夏末的季節,稻穀微黃,想來再過數日,待秋高氣爽之時,便能大豐收了。
忽而有人匆匆跑來:“錢大爺錢大娘宜秀妹子,你們屋裡來人了!好像是軍中之人!”
此言一出,一家人都靜默了下來。
三人將手裡的農具放下,朝家中快步趕去,可快到之時,腳步又慢了下來,到最後直接停在遠處,遙遙望著屋外紀明皓和太子一行人。
似乎只要不走近,不去面對,就可以假裝宜寧還活著,還在軍裡和他的戰友們一起。
最終還是錢老爹先開的口,他道:“走罷。”
蒼老渾濁的眼裡,布滿淚水:“別讓宜寧等太久。”
錢大娘大口大口呼著氣,背過身去用手背抹了好幾把眼淚。
錢宜秀扶著她娘,輕輕拍著錢大娘的背。
待錢大娘忍下哭意,一家三人朝家門口走去。
一年四季,春去秋來,那小小的養大一兒一女的茅屋始終如一,未曾變過。
可在這茅屋中養大的兒女,怎麼就丟了一個呢。
錢大娘伸手,顫著雙手接過棕褐色的陶瓷罐。原以為一個月來淚水已經流盡了,可手碰上冰冷的陶瓷罐時,淚水還是怎麼都止不住。
“宜秀啊——”錢大娘緊緊抱著骨灰罐,抬頭問一旁的女兒,“你弟弟那麼高的個,到頭來怎麼、怎麼就這麼小小的一個……”
紀明皓移開視線,他將錢宜寧留在軍中的物品,連同早就已寫好的遺書,和一袋銀錢,悄悄放到一旁。
這麼多年來,紀明皓已送走了無數軍中弟兄,剛開始每一個他都記得。
可一年一年過去,有些臉在他腦海中已然模糊。
但沒關係。
紀明皓抬頭,看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山。
他們是軍人,每一年都會寫一封遺書,每回上戰場也好,救人也罷,都已經做好了死去的準備。
他們為守護而生,只要這世間山河依舊大好,百姓安居樂業,記住抑或遺忘,又有什麼要緊?
沒有打擾抱頭痛哭的一家四口,紀明皓和太子靜靜離開了-
三日後,登帝大典的日子選好了,就在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這一日,剛好是難得的良道吉日。
禦書房中,大臣們在商議年號一事。
“殿下,臣覺得這太安不錯,佑我大瑜太平安康。”
“殿下,臣覺得榮昌更好一些,是繁榮昌盛之意。”
“不不,殿下,臣覺得那——”
明黃色的龍椅之上,新帝抬起頭來,道:“寶寧罷。”
……
佑昌廿二年八月十五,新帝登基,改年號寶寧。
八月十五這一日,涼州的中秋燈會格外熱鬧。
街上都是人,周遭的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吳大人拖家帶口,拉府裡人出來湊熱鬧。
雪竹站在一處攤位前,伸手將上方賣的香粉盒一個一個擺齊。
賣香粉的大娘看著雪竹擺香粉盒,一臉怪異:“小郎君,你要買嗎?”
雪竹搖搖頭:“不買。”
大娘沉默片刻,手往旁邊一指。
雪竹臉上露出點詢問,但雙手沒停,飛快地把香粉盒一排排放齊。
一盒盒香粉,就像列陣的軍人,在各自位置上整整齊齊端坐著。
大娘動了動唇:“給老娘滾!”
雪竹在大娘發怒用雞毛撣子趕人前,用最快的速度將香粉盒擺齊了。
而後他繼續逛下一個攤位。
紀雲汐和吳惟安兩人落在最後邊,一路走來,街兩側攤子的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的。
有不少人奇怪:“今年是怎麼回事,怎麼大家都擺這麼整齊了?是官府剛出的規定?”
吳惟安跟在夫人身側,聞言解釋道:“我沒出這些稀奇古怪的規定。”
紀雲汐瞥他一眼,懶得說話。
吳惟安沉吟片刻:“我覺得我似乎用不到雪竹了,夫人你呢?”
紀雲汐沉默半晌,淡淡嗯了一聲。
就在前日晚上,吳惟安回家之後拉著紀雲汐在院中散步。
天邊月圓,周遭風柔,兩人在竹林間,做了點夫妻間的小事。
結果雪竹半夜不知抽什麼風,居然掃地來了。
可能是近日涼州街巷都被掃得幹幹淨淨的,雪竹實在太閑了,無事可做。
事情就變得有一些尷尬。
旁邊人潮湧動,有人撞了過來,吳惟安伸手將紀雲汐護在懷中,道:“我過幾日就想辦法讓他走人。”
兩人隨著人流繼續往前,直到猜燈之處。這裡人最多,紀雲汐看到就微微蹙了蹙眉,停下了腳步。
吳惟安就是衝著這個猜燈會來的,猜到的燈最多的那一位,能拿到一兩賞銀,還能送一盞燈,多劃算。
“怎麼了?”吳惟安轉身。
紀雲汐:“人太多了,我不想去。”
吳惟安勸道:“可是你來都來了。”
紀雲汐一眼就知道這男人在想什麼:“你自己去罷,我到河邊坐會兒。”
吳惟安眨了下眼睛,臉上滿含期待:“夫人——”
“喊我老祖宗也沒用。”紀雲汐毫不猶豫打斷他,幹淨俐落轉身朝河邊走去。
吳惟安站在原地猶豫半晌,最終擠向人潮,興致勃勃地加入了猜燈大隊。
河邊有人在放河燈,河燈形狀若蓮花,一種紅色一種白色。
賣燈的人就在河邊一顆石頭前。
不少人買了燈,在燈上寫幾個字,捧著燈走到河邊,虔誠地閉上雙目不知祈禱什麼,而後緩緩將河燈放入河流之中。
紀雲汐站了好一會兒,搞明白了紅燈是為生人祈福,白燈是為死去的親友祈禱。
一盞茶後,吳惟安拿著一盞玉兔燈走過來。
他臉上含著抹淡笑,將燈遞過去:“要麼?”
紀雲汐明顯對那盞玉兔燈不太感興趣,但她還是伸出了手。
吳惟安臉上的笑意微濃幾分,剛想把玉兔燈放在她手上。
紀雲汐避了一下:“燈你自己留著,我要一兩銀子。”
吳惟安的笑容一滯:“??”
吳惟安輕聲細語:“夫人,你不覺得這玉兔燈很好看嗎?這紙雕多精緻,這兔子多惟妙惟肖,一路走來多少人想向我買,我都不捨得賣。”
紀雲汐冷眼聽著,依舊不為所動:“錢,快點。”
吳惟安:“哦。”
他從懷裡掏了掏,將贏來的一兩銀子給了紀雲汐。
紀雲汐拿了錢,朝賣河燈那走去:“一盞白燈。”
賣河燈之人遞過來一盞白燈。
放河燈為祈福,從不找銀子,給一文就收一文,給一兩就收一兩。
紀雲汐接過拿了支筆,提筆想寫什麼,可想了半晌,她最終只提下兩個字。
——寶寧。
白燈落於蜿蜒流轉的河面上,緩緩流動,而後與紅燈彙聚在一起,遊向不知何處的前方。
紀雲汐蹲在河邊看著燈飄遠,起身朝遠離人聲之處走去。
吳惟安提著玉兔燈跟上,河邊隨風搖擺的枝條,漸漸將兩人的背影隱藏。
紀雲汐:“我有點想回上京了。”
吳惟安:“太子走前答應過我,最遲今年年底就召我回去。我明日上府衙,寫封信提醒一下他。”
紀雲汐:“太子若是答應你,你倒用不著寫信。太子比誰都記得住。”
吳惟安:“是嗎?哪怕他日理萬機?”
紀雲汐:“嗯。”
吳惟安沉吟:“難怪我總覺得太子鬢角都沒什麼頭發了,原來是思勞過度。”
像他大哥紀明喜,明明和太子同歲,卻頭發濃密。
前方是一處石橋,紀雲汐拾級而上,而後在橋上停下,遙遙望著遠方街巷。
圓月掛在天邊,溫柔雋永的月光灑向人間,悄然混入滿城的萬家燈火中,照亮來來往往行人歡樂喜慶的笑臉。
紀雲汐忽而輕聲開口:“你知道我想起什麼嗎?”
吳惟安立在一旁,把玩著手裡的玉兔燈,輕笑:“這是你給我的燈謎嗎?”
紀雲汐:“算是。”
吳惟安轉身看向紀雲汐,眼裡跳動著細細碎碎的光,他伸手輕輕牽住她微冷的五指:“我猜,鹿山獵場,雪後初霽。”
紀雲汐微微一愣,唇忍不住上揚。
身後,兩人影影綽綽的影子上,十指相連。
第107章 107
新帝齊康登基後,有不少官員被拉下馬。
這些官員裡,一部分是皇帝死忠,一部分是昔日五皇子死忠,一部分是太子看不順眼的。
比如說那位老丞相。
老丞相年歲不小,在大瑜官場之中存在感很低,先帝並不重用。但先帝還留著老丞相,一來是沒有合適的人選,二來是丞相不中用,他身為皇帝會安心一點。
丞相一位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太中用了,萬一瞞著帝王勾結百官,架空帝王之權,又該如何?
但新帝不這麼想,這老丞相一問三不知,而且每一回新帝召老丞相來問話,交流都特別困難。
像這樣——
新帝:“尤愛卿,近來朝中官位空缺,朕覺得,一是在翰林院中挑選合適的有學識之子,二是將地方政績斐然的官吏調至上京,三是可任用一些年輕子弟。”
曆朝曆代,官位都講究一個論資排輩,但齊康覺得,還是應當以才能居之。
他看向老丞相:“愛卿覺得如何?”
老丞相老眼微眯,動了動掉了半口牙的嘴:“聖上英明!聖上說得對!”
新帝又道:“愛卿門下書生無數,可有什麼合適的人?”
老丞相:“都聽聖上的!”
新帝認真想了想:“……尤愛卿,你早膳都吃了些什麼?”
老丞相:“聖上這般賢德,真乃是百姓之福啊!”
新帝:“…………”
沒過幾日,老丞相便光榮退位,回家頤養天年去了。
丞相一位空了下來,不少人對此虎視眈眈。
特別是太後母家李家。
可新帝心目中已有合適的人選了,他想要紀明喜任丞相之位。
雖說明喜今年不過二十四,任丞相之位歲數輕了些,有些不妥。
但新帝自己也二十四,他可以當皇帝,紀明喜為何不能當丞相。
想雖這麼想,新帝心中還是不免擔憂。倒不是擔心其他人說三道四,而是母後那裡,他不知該如何交代。
新帝心裡正愁著,外頭忽而有人通報:“太後娘娘駕到——!”
新帝忙起身行禮:“給太後請安。”
“免禮。”太後身子骨恢複得不錯,氣色也好,“丞相一位,皇帝心中可有人選?”
新帝猶豫了半晌,還是說了:“母後,朕想選明喜。”
“明喜倒是不錯,但皇帝可問過他,他會同意?”
新帝道:“朕昨日試過口風,明喜答應任相三年。”
三年後,紀明喜便要辭官到廟裡清修。
新帝心中不舍,但也知這是好友畢生所願,能推遲三年,是明喜對他的友情。
他自然不能繼續拖著人家清修。
太後挑了挑眉。
吳惟安自然不會好心幫太後除去先帝,他是有條件的,太後也答應了。
那條件便是,事成之後,這丞相之位要留給他。
但現下,吳惟安還不能順理成章登上丞相之位,因此約了三年期。
他要太後保證,這三年,要麼讓老丞相依舊占著位子,要麼就讓相位空三年。
太後答應了。
不過想來,讓紀明喜先當三年丞相也沒問題。
太後在一旁坐下:“皇上,關於丞相一位,哀家有話要說。”
新帝心中略微有些忐忑,怕因為此事讓母子兩人發生間隙。
就算母後提出要讓李家人任丞相一位,新帝也知道,他是不會同意的。
新帝看來看去,這全朝堂,就紀明喜適合。
三年後若明喜辭官,新帝覺得,他那妹夫也不錯。
在涼州之時,新帝和吳惟安也很聊得來。
故而當太後將話說出口時,新帝愣了下,便忙不迭答應了。
這和他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樣!
新帝:“只是母後,舅舅那邊該如何?”
太後:“哀家自會敲打。”-
收到紀明喜任丞相的消息時,吳惟安是有些訝異的:“我原以為,大哥會辭官。”
這也是為何,先前他和太後提條件時,沒說這條。
紀雲汐近日來有些嗜睡,她睡眼朦朧道:“大哥是為了紀家。”
為了紀家後代,所以大哥他願意在朝堂中再忙碌三年,護著同在朝堂中的明雙和明皓,給他們好好打點一番再離開。
六年後,政事堂中,大臣們來來往往。
吳惟安和刑部侍郎紀明雙,戶部員外郎吳惟寧一同出來。
這兩位,要回刑部和戶部接著忙碌,吳惟安送他們出去,順道摸會兒魚。
如今的皇帝什麼都好,就是太太太勤勉了,連帶著他們這些為人臣的,也很忙。
每一位累死累活的大臣,都在心裡羨慕早已脫離苦海,日日在廟中喝茶看書抄佛經的前丞相。
吳惟安將紀明雙和吳惟寧送走,回來時剛好遇見新上任不久的葉編修,他是這一屆科舉的探花郎。
葉辰人在翰林院,但近日被借至政事堂裡幫著幹活。
探花郎葉辰生得膚白貌美,風度翩翩,只可惜英年早婚,家中早早便有妻女,夫妻恩愛,父慈女孝。
葉辰五歲的女兒,每日傍晚時分,都會和娘親一起過來,等著接爹爹回去。
吳惟安碰見過好幾回,每一回都很酸。
他是探花郎,這葉辰也是。
他有嬌妻,葉辰也有。
他有一個五歲的女兒,葉辰也有一個五歲的女兒。
可為什麼,葉辰每日回家,都有嬌妻女兒接?
爹爹爹爹夫君夫君夫君那叫一個親熱,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而他呢?他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依舊沒胖,但胃口非常好的瘦馬,在外等著他。
葉辰遇見吳惟安,忙行禮:“下官給吳相爺請安!!”
他看見吳惟安,眼裡帶著沒有掩飾的仰慕之情。
如今這天下,誰人不知吳相爺,多少書生是聽著吳相爺的故事一路走過來的?
沒有天賦沒關係,吳相爺也沒有!但吳相爺足夠努力!他當年科舉期間,每日只睡一個時辰!冰天雪地的大年夜也依舊堅持看書,不曾間斷!
後來主動請纓前往涼州之地,在清河郡水患中親自下水營救百姓!更是救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新帝一命,愛民愛君,乃天下書生之典範!
吳相爺從涼州調回上京的三年,還是一日只睡一時辰,翻了無數冤案,抓了無數窮凶惡極的歹人貪官!這一切皇帝看在眼裡,力排眾議讓吳惟安當了丞相。
看!只要去做,就沒什麼不可能!
葉辰從小不愛讀書,但娶了心愛的女子後,為了不讓媳婦受苦,開始奮發圖強。
可一開始葉辰學得很艱難,好幾次想放棄。直到他聽說了吳惟安的故事,受了鼓舞,日日堅持看書堅持了三年。當然,他還是沒吳相爺努力,他每晚都睡一到三個時辰不等,實在做不到只睡一個時辰。
可這般,他居然也中了探花!!在這之前,他想都不敢想啊!!
沒有吳相爺,就不會有他葉辰的今天!
在他心裡,吳相爺便是他的恩人。
當然,他不會知道,他的恩人每天都在羨慕他。
吳相爺心裡酸溜溜的,面上倒是很溫和:“不用多禮,今日你妻女可還會來接你?”
葉辰受寵若驚,吳相居然注意到了他,他何德何能!葉辰掩蓋住激動:“應是會的。”
吳相爺微微一笑:“今日我女兒也會來。”
說完這句後,吳惟安腳步都輕盈了幾分-
吳家,靠窗的桌前,紀雲汐和吳雲安兩人面對面坐著。
紀雲汐一手賬本一手算盤,在算盈利。
吳雲安一手錢罐一手小算盤,在算她自己的小金庫。
她,吳雲安,今年五歲,小金庫裡就已經有一百兩零三文錢了!
人生第一回,突破了一百兩!
吳雲安興奮地將這個消息告訴她娘親。
紀雲汐微微一笑:“不錯。”
吳雲安站了起來,光腳踩在榻上,嘰嘰喳喳:“娘親,我現在錢比爹爹還多!”
紀雲汐:“是麼?你爹有多少?”
吳雲安直接把她爹的底交代了個清清楚楚:“我昨日看過了,他錢袋子裡就只有八兩三錢了!”
紀雲汐看著女兒異常興奮的臉,笑了笑,沒說什麼。
那年從涼州回上京城,吳惟安用了涼州鏢局,將他的黃金萬兩浩浩蕩蕩地帶上了。
回來後有那麼幾個月,他確實如傳聞所說,日日只睡一個時辰,但不是為查案,而是為了在家裡挖地道地洞藏黃金。
如今,這地下,就藏著他的十萬兩黃金,還有這五年他省下的一些碎銀。
吳惟安從不往金庫裡拿錢,他向來只往裡存錢,日子依舊過得扣扣搜搜,引得天底下所有人都稱讚他為官清廉。
他這筆錢,兩人都沒和女兒說,吳雲安是不知道的。
在她小小的心裡,她爹爹只有八兩三錢,而她,有一百兩了!
在這個家裡,除了她娘親,沒有人比她更富裕了!
吳雲安朝窗外看了看,看見日頭西斜,從一旁揪出襪子,給自己穿上,然後套上鞋子,啪嘰啪嘰走到紀雲汐那邊,爬上去親了她的香香娘親一口:“娘,我去接爹爹啦!”
而後,吳雲安啪嘰啪嘰地跑出門,沒忘記帶上她的小錢罐。
她要去炫耀一下。
第108章 108
大名吳雲安,小名雲小安小朋友到政事堂街外時,路對面的一棵樹下,停著一輛簡樸的馬車。
馬車下,一和她差不多大的五歲女童,和一年輕婦人早已在等著了。
女童時不時就問她娘親。
“娘,爹爹什麼時候出來?”
“娘,要爹爹。”
“娘,爹爹。”
街這邊,雲小安一手抱著錢罐子,一手拉開車簾一角,仔細凝視了半晌。
而後她恍然大悟:“難怪!”
就說她那一文錢都捨不得花的爹爹今早出門上朝前,為何會推開她的房間門,把她吵醒,鄭重其事給她塞了三文錢,讓她今日傍晚去接他回家。
爹爹還答應,事成之後,會再給她三十文。
原來是爹爹又吃醋了!
雲小安看了看對面小女孩的娘親,又想,她爹爹估計更想她娘來。
但要娘親出山,三十三文錢是不可能的。
憑她爹爹的全部身家——也就是八兩三錢,娘親這輩子都不可能接爹爹回家了!
沒錢真的好可憐。
她雲小安,一定要努力賺錢!
這麼想著,雲小安抱緊了她的錢罐子。
宅長老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政事堂中,來到吳惟安身後,低下頭道:“小姐到了。”
吳惟安手裡的筆微頓,唇輕輕勾起:“知道了,下去罷。”
宅長老再次無聲無息消失。
那年在涼州,先帝死後沒多久,吳惟安就開始遣散他的僕從。
圓管事管家很有用,被繼續留在家裡打點一切家中事務。
雪竹掃地上也很有用,但掃地時間不合時宜,經常在夜晚進行,好幾次撞見在樹下卿卿我我的吳惟安和紀雲汐。
吳惟安不由分說,扔了把掃把給雪竹,就當他這些年的辛苦費。
雪竹就這麼被拒之門外。
不過雪竹倒也不是尋常人,他拿著掃把,把門口打掃幹淨後,幹脆俐落消失了。
至此之後,無人知他去了哪裡。
毒娘子無需遣散,她摘了面具後,就和紀明焱一起溜了。這些年滿江湖亂逛,江湖人稱毒二絕。
最後,只剩下了宅長老。
他無兒無女,沒有親人,也不太想回師門,也不願意闖江湖。
宅長老想了想,忠心表示,他可以代替雪竹,做除了掃地外的事。
吳惟安便將宅長老帶在身邊,當小廝用。
圓管事留在家協助紀雲汐,宅長老跟在他身邊幫忙跑腿,正正好。
跑完腿的宅長老回到他的角落,從大大的牛皮袋裡拿出小椅子放下,舒舒服服揣著手坐在上頭,閉目養神。
卷的人到哪裡都卷。
鹹魚的人做什麼都能找到時間摸魚。
一盞茶後,到了晚膳的點,一日忙碌到此結束,政事堂的大人們開始接二連三離開。
吳惟安不動聲色朝葉辰那看了一眼,見到對方拿上書抬腳離開後,也跟了上去。
四周的大人紛紛過來請安。
“吳相爺好。”
“給吳相爺請安。”
“……”
問完好後,大人們看見葉辰,調侃道。
“葉編修,聽說今日你家中妻女又在外等著,可真是羨煞旁人啊。”
“是也,我家中那不孝子,只要他能乖巧些,我就心滿意足了。接我?想都不敢想。”
“我家裡小女兒也調皮得很,還是葉編修你有福氣啊。”
一旁的吳惟安眉眼微挑,不過也沒說什麼。
吳惟安在眾人面前向來溫和有禮,好說話得很,大家都很喜歡他,熟識的大人想起吳惟安家中也有一女,也跟著調侃道。
“下官記得,吳相家中女兒今年似乎也是五歲?”
吳惟安嗯了一聲,搖搖頭,臉色無奈:“這年紀的丫頭,確實調皮,也很黏人。每日上早朝都鬧著不肯讓我去,也說要來接我。還是家裡夫人幫著勸住了,和女兒說,若是想我,就好好在家中看書寫字。這才消停下來。”
葉辰微微一愣:“看書寫字?”
吳惟安一頷首:“是。我和夫人都認為,孩子從小就要能靜下心學。如今科舉新政在推行,過不了多久女童也能上私塾,日後也能參與科舉入仕途。身為我們的子女,更應當作為表率,好好學習看書才對。”
這女子能入仕途的新政,是吳惟安和紀雲汐向新帝提出的。
政策改動非一朝一夕之事,吳惟安這些年都在推行。
要說他心懷天下女子,那沒有。他只是要給他的女兒多一個選擇。
無論雲安日後是想像她娘親那樣從商,還是如他一樣入朝堂。
只要她想,每一條路她都能走。
葉辰大受震撼,久久不語。
是啊!吳相爺這話說得有道理!
周遭的大人們,也認真思考起吳惟安這番話。
如今新帝的意思很明顯,能者上。雖目前有些政策還未完全推行,但他們這些大人都常常伴在帝王之側,能看出來日後幾年的形勢。到時候,靠世家爵位混個一官半職已經不可能了,必須通過科舉才能當官。
如吳相爺所言,從小就要開始督促家中子女學習啊。
吳惟安的這番話,後來被編入了《吳公傳》。
也從這日起,在家裡無法無天的小魔王小魔女們,開始被家中長輩按著頭,被迫紮入書海中。
都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可書海無涯,還沒有岸。
從此吳相爺吳惟安,成為無數孩童的噩夢,聽到都想哭那種。
雲小安對此渾然不知,她在家裡很少看書學習,目前沉迷於攢錢和學武功。
至於每日早朝鬧著不讓吳惟安去,那是更不可能的。
她只會迷瞪著眼睛,抱著枕頭跑到爹娘的房間裡,揪著爹爹的頭發把爹揪醒,告訴爹爹可以上早朝去了。
爹爹一起,她就取而代之,和娘親一起睡嘿嘿。
這會,她塞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把嘴巴塞得鼓鼓的,而後又開始數她的小錢錢。
數到一半,她小耳朵一動,就聽到了一幫大人的腳步聲。
雲小安飛快將糕點吞下,掀開車簾就跳下去,抱著小錢罐跑過去。
葉辰家的女兒剛看見爹爹從裡頭進來,正想喊人,就感受到一股風從她面前刮過。
雲小安嗓音軟糯:“爹爹爹爹,你怎麼才出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她和娘親一樣,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拿了三十三文,就會給足三十三文的熱情。
大人們微微一愣,看像飛奔過來,就往吳惟安身上撲的小女孩。
小女孩長相承了吳惟安和紀雲汐,但整體結合在一起,都不太像她爹娘,反而略有幾分像紀明焱。
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靈動可愛,能看出日後定然是個美人胚子。
吳惟安一伸手將女兒抱了起來:“稍稍耽擱了一下。”
雲小安嘴邊還沾著糕點,吳惟安伸手幫女兒抹了把嘴:“走罷,別讓你娘久等。”
雲小安抱著吳惟安的脖子,沒再說話。
三十三文的生意,到這裡就差不多了。
旁邊的大人思及方才吳惟安說的話,問道:“雲安小姐,你平日在家中都看什麼書?我回去後,好讓比你大一歲的哥哥也跟著看!”
雲小安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不動聲色地瞥向吳惟安。
她不看書的啊!
吳惟安也一臉不動聲色,手悄悄比了個‘一’。
雲小安點了下頭,新生意就成交了。
她揚起一個笑臉,很乖,從記憶中隨便搜索了幾個書名:“《少學》、《三字巧對》等都看過了,《四書》最近也看得差不多了。”
怕這些大人們問起來露餡,雲小安一掀裙子,露出腳踝上綁著的沙袋,奶聲奶氣道:“我不止看書,還在學武功。學問很重要,身體也很重要。文武都要兼顧。”
大人們紛紛震驚。
這居然是五歲女童能說出來的話??
雲小安表示,從小就願肩負起賺錢的重任,自然就會懂得多了。
吳相爺抱著女兒,在大人們豔羨的目光中,滿意離去。
一上馬車,女兒就不讓抱了。
她掙紮著跳下來,攤開手:“爹爹,一兩三十文!”
吳惟安捂著錢袋子:“……不能少一些?”
雲小安一臉嚴肅:“不能。”
吳惟安道:“我剛剛指的是一文,總共是三十一文。”
雲小安小臉一下子就皺成了一團:“我要回家告訴娘親!”
吳惟安冷笑:“告狀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你今年多大了,還告狀?”
雲小安:“我五歲,我還小,我就告狀!”
吳惟安:“五歲還小?爹在你這個年紀……”
雲小安搬出殺手鐧:“不聽不聽,你不給我,我今晚明晚每一天晚上,都要和你們睡!”
吳惟安:“…………”
他能怎麼辦?他只能掏錢。
雲小安將一兩三十文放進錢罐子裡。
她將錢罐子打開,爬上車椅,將罐子放在吳惟安眼前,小臉笑開了花:“爹爹,你看,一共一百零一兩三十三文!”
吳惟安雙手環胸閉目養神,聞言他也沒睜開眼,忽而問道:“《少學》、《三字巧對》、《四書》,這些你從何聽來的?”
《四書》就罷了,前面兩本,家裡可沒有。
雲小安隨口答道:“之前在太子哥哥書房看見的。”
吳惟安一笑,摸摸女兒的頭:“我明日去向太子借,半月之內,你給我背熟。”
雲小安:“??”
第109章 109
桌上到處是散落的圖紙,均是布莊即將新出的衣裳樣式。
有些款式比較相近,只有花紋等細微不同,在等紀雲汐拿主意。
紀雲汐站在桌邊,微微沉凝。
她思索片刻,將選中的圖紙一張張取出來整理好,放在一旁。
紀雲汐拿著選中的那疊圖紙,一轉身便看見了身後靜悄悄站著的吳惟安。
被嚇了一跳的紀雲汐:“…………”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一口氣,問道:“有事?”
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站的筆直。
他剛從政事堂回來,身上還穿著朝服,朝服剪裁細致,將他頎長的身姿襯得如鬆如竹。
世人都說,吳相爺笑的時候,溫潤儒雅。
但相爺不笑的時候,渾身威儀讓人不敢直視。
此時,吳惟安一張臉上無半分笑意,他抿了抿薄唇:“你為何不來接我?”
紀雲汐拍了拍手裡的圖紙:“我很忙。”
吳惟安:“忙到接我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嗎?”
又來了。
紀雲汐非常無語,冷冷道:“嗯。”
她拿著圖紙,繞開吳惟安就想走。
吳惟安一把抓住她,冷不丁問:“我們成婚七年了。”
紀雲汐最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布莊的生意上,此刻還在想布莊的事,敷衍問道:“所以?”
吳惟安:“你是不是膩了?”
紀雲汐抬起頭,微微挑眉:“?”
吳惟安認真盯著紀雲汐的臉:“我們政事堂有位大人,今年是他成婚第七年,他說每晚回家看到床上躺著的妻子,就有些膩味,最近連家都不想回。你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紀雲汐:“…………”
紀雲汐:“不是。”
吳惟安:“不是的話你為何不來接我?一個月了,每日我都和你說想你來接我,但你一日都沒來,你都說忙。”
紀雲汐:“我確實忙。”
吳惟安:“忙到一天都空不出來嗎?”
紀雲汐陷入沉默。
那倒也不至於。
吳惟安緩緩鬆開她的手:“我明白了,在夫人眼裡,我是最不重要的。”
紀雲汐冷靜質問他:“你為何要我來接你?”
吳惟安:“葉編修的夫人就日日來接他。他是探花郎,我也是探花郎。他日日都有夫人接,我沒有,這說出去,讓別人怎麼想我?”
紀雲汐抓住他話中的破綻:“所以你只是為了攀比。”
吳惟安:“攀比怎麼了?”
紀雲汐走過去,將整理好的圖紙放進木箱之中:“記得上個月,某人親自到翰林院授課,說的就是要肅清朝野上下攀比的風氣。你說呢,吳相爺?”
吳惟安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頭,聞言唇角露了抹笑意:“沒想到,夫人如此關心我一舉一動。連這個都知道。”
吳惟安慣會演戲,在人前人設立得很好,如今在天下有無數追捧者。
他說的話,過不了幾日就能傳遍整個上京城。
紀雲汐是從布莊的夥計口中知道的。
但這個沒必要澄清,省得麻煩。
紀雲汐就當默認了他的話。
她將木盒放好,走到衣櫃前,脫下外衣。
吳惟安跟過去,伸手拿過她換下的外衣,看著她的指尖在衣架姹紫嫣紅的衣裙上劃過。
吳惟安指了指一件青色的百褶裙:“這件好。”
紀雲汐便拿出了這件換上。
吳惟安攬過紀雲汐的腰肢,隨手幫她係腰帶,係到一半,後知後覺:“你要出門?”
紀雲汐瞥他一眼:“嗯,要去趟布莊,回來會很晚。今晚你給雲安講睡前故事吧。”
這一個月,紀雲汐忙著換季上新的事,時常早出晚歸。
女兒又纏紀雲汐纏得厲害,總是時不時就要跑過來貼貼娘親,弄得吳惟安已經快要一個月沒過上夫妻生活了。
吳惟安攬著紀雲汐不鬆手,冷靜地想了想。
紀雲汐一向吃軟不吃硬。
於是他軟了神色,低下頭貼在紀雲汐頸側,啞聲道:“夫人,我不想獨守空房。”
紀雲汐的耳尖顫了顫,她微抿唇瓣:“過了這幾日便會空閑些,你再忍忍。”
吳惟安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紀雲汐腰間輕劃:“你昨夜也是這麼說的,前天也是這麼說,這一個月,你日日都這麼和我說的。”
紀雲汐正色道:“這回是真的。”
“可是忍不住了。”吳惟安緊貼著她,呼吸微喘,牽住紀雲汐的手,“不信夫人你自己看。”
紀雲汐本來不覺得有什麼,但這具身子食髓知味,而且弱點全部被吳惟安掌握。
沒一會兒便敗下陣來,雙腿發軟,全靠身後的吳惟安扶著。
紀雲汐:“一炷香之內搞定。”
吳惟安埋在她頸側:“一個時辰。”
紀雲汐伸手推他:“那就算了。”
吳惟安抬起頭,唇瓣紅如血,他微微一笑:“好,一炷香就一炷香。”
吳惟安向來很有耐心,前前後後玩花樣有時候能玩一夜。
可這一炷香之內,什麼花樣都省了,只留下最直接的舉動。
吳惟安每日都會抽出半個時辰練武跑步,身材體力這些年一直保持得非常好。
才過了一會兒,紀雲汐便不行了,像一尾瀕死的魚。
一炷香之後,吳惟安翻身而起。
紀雲汐躺在衣櫃旁的地面上,下方是鋪著的暗紅色地毯。
她的裙子還在身上,只是亂到不堪入目,連暗紅色的地毯也無法倖免。
吳惟安蹲在她身側,伸手摸了摸毯子,輕笑道:“怕是要換新的了。”
紀雲汐還在餘韻之中,呼吸喘得很,腿顫動得厲害。
吳惟安將紀雲汐打橫抱起:“說了平日讓你多走動走動。看,你一炷香都撐不過。”
紀雲汐啞著聲音,細聽似乎哭過:“閉嘴。”
吳惟安沒再說話,帶紀雲汐清洗了一下,又給她換上了新的衣裙。
換到一半,吳惟安忽而想起一件事。
剛剛纏綿順利得很,中途居然無人打擾,兩人不用藏著掖著。
吳惟安問:“雲安呢?”
紀雲汐睜開眼眸:“我怎麼知道,她不是接你去了?她沒和你一起回來?”
吳惟安:“一起回倒是一起回的,可進府後她便不知跑哪裡去了。”
紀雲汐:“??”
吳惟安沉思道:“興許去太子府了。”
太子如今七歲,他隨了皇後,小小年紀個頭便長得挺高。
六年前,寶寧帝登基,便將一歲的長子冊封了太子。
從小,太子便被賦予眾望。
寶寧帝向來操心,在太子的教育上,更是親力親為,將太子的學習日程排到滿得要溢出水來。
此刻到了晚間,太子學完課業,在練武場中練劍。
小小年紀,太子一招一式便端正穩重。
雲小安跑了進來,邊跑邊喊:“太子哥哥!不好了!!!”
太子充耳不聞,不動如山,將劍術練完才停下,走到一旁,接過水喝了一口,看向雲小安:“?”
太子從小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和他父皇完全相反。
皇後覺得,這都是皇帝在她懷孕之時,每晚對著她肚子嘮嘮叨叨的緣故。
她沒嫁給太子前,還挺愛和閨中密友閑聊的。
嫁給太子後,她只想清淨。
她的兒子同理。
雲小安:“太子哥哥,我爹爹又想來騙你的好東西了,你要藏好,不能給我爹爹拿走了!”
太子陷入沉思。
一般而言,吳相爺和他女兒都是一丘之貉,比如一月前,兩人攜手騙走了父皇賞賜給他的上好茶葉和硯台。
這種吳雲安來提前告知他,往往吳相要的東西,對吳雲安不利,而且不值錢。
太子自己在心中想好了來龍去脈,但也不說話,把劍交給一旁的宦官。
今日午後父皇來了一趟,問了他功課,又聊了很多和功課無關的東西。
什麼他今日早膳用了什麼,午膳用什麼,晚膳準備用什麼。
最近心情如何,可有遇到好玩的事,有沒有結交什麼新朋友,和老朋友關係如何等等等等。
父皇的問話,太子又不能不回答,所以此刻非常累,非必要是不會開口的。
雲小安覺得太子哥哥也不是很靠譜。
她一甩衣袖,就往太子的書房跑。
太子跟在後頭。
雲小安跑進書房,眼睛滴溜溜地在書架上掃了眼,拖了個椅子過來,踩在椅子上,將書架上的《少學》、《三字巧對》、《四書》悉數抽走。
雲小安抱著一堆書,在書房中晃蕩了幾圈,塞進了角落裡藏好。
離開之前,雲小安交代道:“太子哥哥,這些書你千萬不能借給我爹,知道嗎?借了我爹是不會還的!”
太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待雲小安離開後,太子將被她藏的書扒拉回來,交給宦官,說了三個字:“送吳相。”
免得吳相明日又來嘮叨他。
煩。
紀雲汐半夜才回,回來的時候,便看見雲小安抱著個枕頭,坐在院子門口等她。
雙眼紅紅的。
後頭,她爹吳惟安坐在石椅上,捧著盞茶困得直打哈欠。
紀雲汐走進去,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後頭的吳惟安,目露疑問之色:“?”
吳惟安聳聳肩,表示他也無能無力。
他勸了一整晚了,勸不動。
這破女兒,強脾氣上來,他也搞不定。
他罵也不一定罵得過,打又不能打。但要讓他讓步,那也是不可能讓步的。
紀雲汐蹲在女兒身邊,問道:“怎麼了?”
雲小安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上紀雲汐,很委屈:“娘親,爹爹欺負我!”
吳惟安立馬否認:“胡說,我沒有。”
紀雲汐將手邊的東西遞給吳惟安,後將女兒抱起來:“說清楚點,怎麼了?”
雲小安便從她爹給她三十三文雇她接他回家,而後臨時加價錢,後又耍賴皮不認賬講起:“……爹爹要我背書,嗚哇哇哇哇。”
吳惟安嫌棄地伸手擦了擦紀雲汐懷裡女兒的眼淚。
雲小安還在哭:“我不想背書,我要背那麼那麼厚的書,我不要嗚嗚嗚……”
紀雲汐淡淡問:“你是背不下來嗎?”
雲小安頓了下,搖頭,抹一把眼淚:“不是的娘親,我能背下來。”
這世間,沒有她雲小安不能的事!
紀雲汐:“那為什麼不背呢?背完娘親帶你出城玩幾日,好嗎?”
雲小安眼睛一亮:“好!”
旁邊跟著的吳惟安:“……那我呢?”
紀雲汐看了看他,把女兒扔他懷裡,道:“好好當丞相。”
說完後,拿衣服洗漱去了。
雲小安和吳惟安大眼瞪小眼。
雲小安伸手,拍拍她爹的肩膀,敷衍的安慰了一下,便興高采烈從吳惟安懷裡跳下去,撿起地上的書,抱著回了她自己的房間。
雲小安將書放在桌子上,將第一頁翻開,便看到了上頭的字。
雖然才五歲,但她是小天才,已經認識很多字啦。
所以這幾個字,她是知道的。
——齊承修。
這是太子哥哥的名字。
說明這是太子哥哥的書!
可她明明特地去藏起來了!
雲小安很生氣,太子哥哥背叛了她。
她當即拿了紙筆,就開始刷刷刷寫字。
第二日,上京城雲小安的小友們,都收到了來自雲小安的信,說她要和太子絕交,從此之後太子哥哥就不再是她的好友了。
其中有位尚書之子,既是雲小安的好友之一,也是太子的陪讀。
他將這封信拿給太子看。
太子看著那龍飛鳳舞,幾乎要飛到天上的字,想了想,問:“你之前和吳雲安怎麼和好的?”
前段時日,太子也收到過雲小安說要和尚書之子絕交的信,因尚書之子說好要和雲小安一起放風箏,但尚書之子為了和家中表弟鬥蛐蛐,放了雲小安的鴿子。
尚書之子認真道:“一兩銀子加道歉信。”
太子頷首,表示明白。
晚間時分,在家裡背書的雲小安,便收到了太子的信。
裡頭有一兩銀子,信上寫著端端正正的兩個字:
抱歉。
雲小安將信隨意一扔,美滋滋地將一兩銀子放進了錢罐子裡。
嘿嘿,這叫什麼?這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雖然要背書,但她因此得到了和娘親一起出城遊玩的機會,還額外賺了一兩銀子!
血賺!
五日後,依舊是陽光明媚的好天氣。太陽西下,瑰麗的晚霞將天空染得美輪美奐。
吳惟安近日幾乎要被皇帝給榨幹了,好幾次都想甩手不幹,學著大哥紀明喜,把丞相位置扔給紀明雙得了。
但紀明雙還差點火候,如今各地氏族權利依舊很大,皇帝想削弱這些地方氏族的勢力,並非易事。
要是以前,吳惟安根本不管,別人死活都不關他的事。但如今有了女兒,就想把大瑜弄得更好一些,讓這世間河晏海清,讓這些孩子日後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過。
吳惟安無法,只能捏著鼻子繼續幹。
一時沉浸,等吳惟安回過神,天邊晚霞黯淡了下來,就快天黑了。
吳惟安收拾收拾東西,就打算回家用晚膳,用完晚膳再回來忙活。
結果剛出大門,便看見了停在路邊的馬車。
吳惟安愣了下。
車簾被掀開,女兒先下的馬車,蹦蹦跳跳朝他跑來:“爹爹,你怎麼這麼慢,我和娘親等了你好久好久!”
紀雲汐跟著下來。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映襯在一大一下身後,吳惟安揚唇,輕輕笑了起來。
他將跑過來的女兒一把抱起,牽著紀雲汐的手,朝馬車上走去。
吳惟安眼中難掩笑意:“你怎麼過來了?”
紀雲汐看他一眼,道:“明日一早我帶雲安出城,五日後回。”
她有生意上的事要去談,順便帶女兒出去看看。
吳惟安方才還暖洋洋的心,瞬間涼了一半。
第二日晚間,吳惟安一人待在家中。
當年從涼州回來,他和紀雲汐就換了新府邸,離原先的紀吳兩家有些距離。
之所以換,自然是為了建地下庫房藏金子。
紀雲汐和女兒在,還不覺得有什麼,她們兩人一走,偌大的宅院便空了下來。
這些年,吳惟安已經很久不曾獨處過了,突然間變成一個人,吳相心中怪不是滋味。
明明晨間他還親自送她們母女出城,晚間就已經開始想念,似乎她們倆已經走了一年。
就在吳惟安坐在院中獨酌,想著要不要去找找二弟,抑或找找紀家兄長時,宅長老來通報,說皇帝來了。
一人獨酌,變成兩人獨酌。
紀明喜去了城外寺廟清修,吳惟安有夫人有女兒,也不太方便,皇帝這些年只能和皇後聊心事。
但皇後近日去了廟中祈福,至今未歸。
皇帝難受了好幾晚,聽說紀雲汐帶著女兒也離開了上京城,便立馬到丞相府裡來找吳惟安談心。
皇帝拿起酒杯,一口幹完,道:“愛卿啊,你說說,皇後是不是嫌朕煩,才說要去廟裡祈福的?”
吳惟安靜靜喝著酒:“不是,皇上別多想,皇後就是想去祈福罷了。”
其實就是皇後嫌皇帝煩了。
這麼想想,至少他夫人不嫌棄他煩。
紀雲汐離開上京城,真的是有生意要忙活。
離開之前,還特地帶著女兒來接他。
而皇帝什麼都沒有,這麼一想,吳惟安心裡頓時便好受很多。
皇帝聞言,心裡也好受了一些,又道:“愛卿,你覺得太子如何?”
吳惟安想了想:“太子殿下如今還小,但臣看太子寫的字,端正穩重,日後會是一個好太子。”
皇帝心裡愁啊:“朕不是說這個。太子從小就不和人親近,朕生怕是朕朝中事務繁忙,沒給太子足夠的關愛,還特地每日都去關愛一下太子。可太子依舊那般,朕很是憂心呐。”
就是因為皇帝每日關愛,太子殿下才變成如今這般罷?
但他為什麼要說真話?
他和雲小安的父女關係經常搖搖欲墜,憑什麼要讓皇帝和太子的父子關係和諧融洽?
到時,豈不是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獨酌了?
吳惟安微微一笑:“聖上,這事急不來。您要堅持多關愛太子,日後定會好的。”
皇帝深以為然:“愛卿所言極是,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還是很喜歡和太子聊天的。
太子到底不愧是他孩兒,雖然話不多,但零星幾個字便能精準表達意思,讓皇帝心下喜歡極了。
皇帝就不喜歡那種洋洋灑灑很多話,但每句話都說不到重點上的。
第110章 110
梅園是如今上京城最具名氣的戲班子,連宮裡太後都愛聽他們的戲。
不僅如此,梅園園主有一對龍鳳胎兒女,年十五,容貌皆是上乘,更有一副好唱腔,城中無數才子佳人傾心於二人。
姐弟倆的戲,一座難求,票價更加高昂。
一出戲唱罷,戲臺上已空無一人,可座位上的眾人依舊不願離去,癡癡望著。
在這些大人們中間,最小的觀眾,便是雲小安。
她坐在加高的凳子上,雙腿盤著,雙手撐在上面,拖著下巴,和大家一起,癡癡盯著戲台。
啊,梅姐姐好漂亮好漂亮,梅哥哥也好好看好好看。
直到梅園的夥計們來清場,雲小安才跟著人流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梅園。
園外,雲小安捧著她那空蕩蕩的錢罐子,一張白嫩的小臉皺成一團。
小小的小人兒,已經早早領悟了一個道理,那便是——
錢真的不經花呀。
難怪娘親明明有那麼多那麼多錢了,依舊還在賺錢。
她剛剛捧著一百多兩銀錢進去的,買了最前邊的位置,點了最好喝的甜果茶,和最香的糕點。
後頭戲結束時,雲小安又把剩下的銀兩卻換成頭花,扔給她最愛的梅哥哥梅姐姐了。
現下,雲小安變成了空無一文的雲小安,成為了家裡最窮的人。
一個月來努力賺錢的成果,一個下午就功虧一簣了。
不過為了好看的哥哥姐姐,值得!
雲小安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耳聽八方,開始想如何賺下月的看戲錢。
行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飄過來說話聲。
“聽說了嗎?有人在城外的楓樹林挖出了金子!”
“真的假的?天上又不會掉餡餅,別讓人給騙了。”
“有些人慣愛騙人玩,偏偏總有傻子相信,還真去挖金子。”
“不好說,萬一是真的呢?”
“是真的你怎麼不去挖?”
“…………”
雲小安捧著空空的錢罐子,眨巴了下眼睛,又眨巴了下眼睛。
有了!
雲小安二話不說,立馬跑回家,拿出紙筆一口氣寫了二十幾封信,讓她圓爺爺幫著發往她的那些‘好友們’。
信中誠摯邀請她的小友們,明日午後去城外的楓樹林一起挖金子。
大家有福同享。
第二日午後,雲小安拿著個鏟子,早早就在楓樹林外翹首以盼。
她問一旁的圓管事:“圓爺爺,你說會有幾個人來啊?”
圓管事候在一旁,思索了一下,老臉嚴肅道:“小小姐,老奴猜不到。”
他家小小姐一共發出二十四封信,圓管事想著,這些小孩子雖然小,但被小小姐騙了那麼多回,也該長點記性了。
今日有可能一個人都不會來。
不過也說不定,林鳳林尚書家的小少爺林從崇可能會來。
畢竟這孩子缺心眼,不長記性。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拎著鏟子的林從崇跑了過來。
雲小安眼睛一亮:“林蟲蟲,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林從崇:“小安!這裡真的有金子嗎?”
雲小安:“當然有!我是從爹爹那偷聽來的,你知道罷,我爹爹是丞相,沒有他不知道的。”
家中父親林鳳非常崇拜吳相,林從崇聞言不再懷疑:“那我們快去挖啊!”
他最近想買蛐蛐界裡很有名的常勝將軍,非常缺銀子。
家裡爹娘不會給他錢買蛐蛐,只會打得他屁gu開花,他只能自力更生。
雲小安挺直小腰杆子,神秘兮兮的:“蟲蟲,我們再等等,人多才好挖。”
林從崇:“??”
他摸摸腦袋瓜子,不太明白。
這裡有金子挖的話,不是人越少越好挖嗎?怎麼會人多才好挖?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太子來了。
雲小安眼睛又是一亮:“太子哥哥,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當今皇後還在閨中之時,是上京城有名的清冷美人。
太子有七成像皇後,小小年紀就透著疏離,他沒說話,只點下頭。
林從崇看著太子,問:“殿下,你怎麼沒帶鏟子?待會你要用什麼挖金子?”
齊承修言簡意賅:“你們挖,我不搶。”
旁邊,雲小安還在踮著腳尖翹首以盼。
齊承修不想站在這等著,想了想,道:“不會有人來了。”
會來給吳雲安送錢的,也就他和林從崇了。
他是花錢躲父皇,至於林從崇……不重要,與他無關。
雲小安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其他二十二位小友變聰明瞭。
唉,那二十二位小友不能要了,看樣子她又要再結交一批新小友了。
雲小安一揮手:“走罷,我們去挖金子!”
林從崇興致衝衝跟了上去,和雲小安一起挖坑。
太子找了一處樹下坐著,拿出本書在看,享受片刻的清淨。
一個時辰後,林從崇扔下鏟子:“這裡根本沒有金子!我要回家了!”
雲小安嚴肅道:“不行!這裡有!林蟲蟲你不能這樣半途而廢,你要學會堅持!”
林從崇:“但我累了,還餓,我要回家吃飯。”
雲小安:“要挖到金子才能回家,挖不到誰都不能回去。”
林從崇張張嘴巴,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如果我一定要回去呢?”
雲小安威脅道:“那我就把你藏蛐蛐的地方告訴你爹娘。”
林從崇一臉驚恐:“不行!!”蛐蛐就是他的命。
他想起來了,之前幾回也是這樣的。
林從崇只能繼續挖,挖著挖著去找了太子:“殿下,怎麼辦?”
太子放下書,看向林從崇。
林從崇湊近:“我身上沒有錢。”
太子沒說話,依舊看向林從崇。
林從崇愁眉苦臉:“殿下,我會還你的。你能不能借我一點。”
太子想了想:“不用還,你待會和我一起回宮。”
太子宮裡的飯比家裡好吃,林從崇當即墊著腳拍胸脯:“殿下你放心,我林從崇義不容辭!”
太子從懷裡給林從崇一兩銀子,而後他自己也拿出一兩銀子。
林從崇挖了兩個坑,把銀子分別埋進去。
雲小安見此就自己飛奔過來了,嘴裡念念有詞:“這裡說不定有金子呢。”
果不其然,她挖到了二兩銀子。
雖然不是金子,但她滿意了!
太子得以帶林從崇回宮。
午後來找太子的皇帝沒找到人,晚膳之前又過來了一趟。
這回太子在,不止太子在,林從崇也在。
兩個小孩見到皇帝,就要給他行禮,皇帝讓他們免禮,坐在一旁,一臉慈祥地問道:“承修,你下午出宮去了哪裡?”
林從崇吃著上好的點心,非常自來熟地道:“皇上,臣和殿下去了楓葉林挖金子!”
皇帝微微一愣,剛想開口問,林從崇又道:“雲小安告訴我們的,說楓葉林有金子。臣和殿下就過去了!但是楓葉林根本沒有金子!”
皇帝又想開口說什麼。
林從崇小嘴叭叭的:“雲小安又在騙我們,皇上,爹爹告訴我,說您是全天底下最厲害的那個人,所有人都要聽您的。皇上,您能不能找雲小安,把臣和殿下的二兩銀子要回來?皇上……”
皇帝:“…………”
沒過多久,半句話都插不進去的皇帝便悻悻不平地離開了。
林從崇這個小孩,就是皇帝最不喜歡的那種小孩,話很多又沒有重點,他不是很讚成林從崇當他愛子的陪讀。
但太子很喜歡,非要林從崇不可。
皇帝歎了口氣,改道去皇後那訴苦了。
吳惟安的月俸領到了,他摸著那包微鼓的銀錢,唇角一抹笑意就沒下來過。
剛好,雲小安拿著錢罐子從馬車上跳下來:“爹爹!”
吳惟安停下腳步,等女兒走近。
他低頭一看,便看到了錢罐子裡的二兩銀。
今日午後梅園有戲,吳惟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嘖了一聲,掂了掂手裡的錢袋子:“雲安,你知道爹這裡有多少嗎?”
雲小安目光落在錢袋上:“爹,你發月俸了?有多少?”
吳惟安拋了拋錢袋子,將錢袋子揣進懷裡:“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問。反正比二兩銀子多。”
雲小安抱著她的寶貝錢罐子,很生氣:“我現在還小,等我像爹你這麼大,肯定比爹你有錢!”
吳惟安聳聳肩:“但願。”
父女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吵上了,兩人剛邁進大門,三輛馬車緩緩停下,紀雲汐從當頭那輛馬車走了下來。
雲小安跑回去:“娘親!爹他發月俸了!”
林蟲蟲告訴她,他爹一發月俸,他娘就會收走。
雲小安想,她爹爹的月俸應也是被娘親收走了。否則為何她爹每次發月俸後,第二日兜裡又會沒錢。
她提醒完後,就等著娘親快些把爹的月俸拿走,這樣爹爹就不能再在她面前炫耀!
可紀雲汐聽到只淡淡哦了一聲。
吳相爺那點月俸,紀雲汐看不上。
其他家裡,妻子收繳夫君的私房錢,是不想夫君出去亂花錢。
而據她所知,這些年來,吳相爺的月俸都被他存入了地下。
花?那是不可能的。吳相爺在外從不自己掏腰包,現下也多的是人搶著為他掏腰包。
等著娘親收爹爹月俸的雲小安並沒有等到她想見到的那一幕,只等來了府裡護衛們從馬車上搬箱子。
雲小安好奇地問:“娘親,那些是什麼?”
紀雲汐伸手從女兒的發飾上取下一片枯葉:“銀子。”
雲小安瞪大了雙眼:“這,這有多少呀,娘親。”
紀雲汐口氣稀鬆平常:“一萬兩。”
雲小安:“!!”
“…………”跟著走回來的吳相爺默默將錢袋子揣回兜裡。
晚膳過後,雲小安在院子裡繞圈圈。
一邊繞圈圈,一邊想著,她要怎麼賺,才能像她娘親那樣有錢呢?
好多人都說,她娘那麼有錢,她為什麼還要到處賺錢。
那是那些人不懂,只有自己的錢才是自己的,才能隨便花。
就像娘親的錢,她可以買好吃的好喝的,但不能去梅園聽戲,給好看的哥哥姐姐扔頭花。
因為這樣,爹爹會生氣,娘親會生氣,她會被趕出家門。
但她自己賺來的錢,爹娘就不管她怎麼用。
繞著繞著,雲小安便看到吳惟安朝這邊過來了,手裡揣著那袋今日剛拿到手的月俸。
雲小安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隱藏在樹叢之間。
她想知道,娘親看不上爹爹的月俸,那爹爹的月俸放哪裡去了呢?
吳惟安來到後院的一處叢林間,聽到後面傳來躡手躡腳的腳步聲,他垂下眉眼,沉思片刻,繼續向前走去,伸手將一處草叢抬走。
這是通往地下金庫的入口。
吳惟安閃入其中,沒多久又狀若無事地出來,把草叢給重新蓋上。
雲小安捂著嘴巴,蹲在一顆樹後,等吳惟安離開之後,立馬跑了過去。
她將入口的蓋子搬開,趴在那,探著頭往下看。
夜晚,裡頭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無端讓人生出幾分懼意。
雲小安咬著唇,靜靜趴在那認真想了想,最終把草叢給蓋了回去。
此事需從長計議,她得找幫手。
第二日午後,陽光最充足之時,三位孩童出現在叢林之中。
最高的男童面容清冷,稍矮一些的男童虎頭虎腦,另外一名女童靈動俏皮。
林從崇:“雲安安我告訴你,你昨日騙我和殿下的事,我昨晚告訴皇上了,你今日再騙我和殿下,皇上就會罰你關禁閉!”
雲小安根本不放在心上。
太子哥哥的母後很喜歡她,太子哥哥的父皇很喜歡太子哥哥的母後。
那麼太子哥哥的父皇就不會關她禁閉。
更何況,還有她大舅舅在呢。
雲小安:“我沒有騙你啊,我怎麼可能會騙你,林從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裡面真的有寶藏!我住在這裡,我能不清楚嗎?”
林從崇看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看看。”
他很好奇,吳相在家裡到底藏了什麼。
雲小安走過去,雙臂用力,就將鋪了層草的石塊搬開了。
這些年,她練武不是白練的。
雲小安拍拍手,朝林從崇使了個眼色。
林從崇:“幹嘛?”
雲小安:“林蟲蟲,你先下!”
林從崇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暗道,有點害怕:“我不要。”
雲小安:“那怎麼辦?你要讓太子哥哥先下嗎?”
林從崇看了看太子,太子靜靜地看回去,表示讚同雲小安的說法。
林從崇無法,看了看頭頂的烈日,閉著眼睛就跳了下去。
雲小安趴在那看著,問道:“林蟲蟲,下頭怎麼樣!”
林從崇左右看了看:“好黑啊,雲安安你快下來!”
雲小安看向太子,眨巴著眼睛:“太子哥哥……”
太子頭疼:“知道了。”
吳相知道他不喜歡嘮叨的弱點,雲小安也知道。
他跳了下去。
雲小安趴在那又觀望了一會,見兩個小夥伴都沒事後,才跳下去。
下邊很黑,她掏出身上帶著的夜明珠。
林從崇:“你有夜明珠,你為什麼不早點給我?”
雲小安:“你要是摔壞了怎麼辦?這是我娘親的,我偷偷借用的,一會兒還得放回去。林蟲蟲,快走快走。”
林從崇無法,只能在前方開路。
沒走幾步,他便踩了機關,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之時,他被一個漁網吊在了半空中。
林從崇害怕得大喊大叫:“雲安安,快點放我下來!”
雲小安眨巴著眼睛:“太高了,我夠不著。”
林從崇:“那怎麼辦!”
雲小安:“你別急,我和太子哥哥先到前面看看,一會兒我喊圓爺爺放你下來。”
林從崇:“?!”
雲小安和太子繼續往前。
太子看著後頭跟著的人,指了指她手裡的夜明珠:“給我。”
雲小安把夜明珠藏在身後,不太肯。
這麼貴重的東西,還是拿在自己手裡放心。
就像她從來不讓家裡爹爹替她保管銀錢。
太子:“壞了還兩顆。”
雲小安迅速把夜明珠遞到太子手上,並且衷心祈禱太子哥哥能摔壞。
太子拿得很穩。
這裡的機關並不算複雜,太子帶雲小安繞開,繼續往前。
林從崇喊累了,索性閉上眼睛,打算在漁網裡午睡片刻。
冷靜下來不害怕之後,這漁網睡著還挺舒服的。
太子師承吳惟安,雖然如今年紀尚小,但吳惟安在此處設的機關,也是為這些五六七歲孩童所設的,一路走去還算順利。
就在離石門沒多少距離之時,後頭的雲小安忽而就朝太子倒去,目標對準太子手中的夜明珠。
太子眉目一凜,手抓著夜明珠往一旁一避。
可惜,他確實是避開了吳雲安,但誤踩了機關,和林從崇一樣被吊起來了。
太子:“…………”
雲小安看著上頭的漁網,‘焦急’地說了幾句關懷之語,從懷裡掏了掏,又掏出一顆夜明珠,自己一個人往前。
開玩笑,她吳家的寶庫,豈是外人能隨便出入的?
沒多久,雲小安去而複返。
她經過太子之時:“太子哥哥,我去找人放你下來。”
太子從漁網中扔下一把小刀:“割線。”
雲小安撿起小刀,摸了摸刀柄處的寶石,看了看一旁升高漁網用的線,努力踮了踮腳:“太子哥哥,我夠不著。”
太子:“昨日吳相教我輕功,和我說,你的輕功比我還好。”
雲小安:“……好吧。”
她割線之前也知自己罪孽深重,又道:“但太子哥哥,你下來後不能找我算賬!”
太子:“…………”
太子內心有一大段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懶得說:“知道了。”
雲小安這才將太子放了下來,還脅迫太子當場簽了份契約。
之後,林從崇也被迫簽了。
那便是若他們兩人將這吳家寶藏洩露出去,他們得一人支付吳雲安十萬兩黃金。
灰頭土臉的三人悄悄繞到前院,眼看就要出了吳家大門,吳惟安冷不丁出現:“站住。”
雲小安腳步一停,二話不說就藏在太子和林從崇身後,小眼睛撲閃撲閃,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她爹。
吳惟安出現得很快,兩手一伸,太子和林從崇就被他一手拎了起來。
太子二話不說,把身上的銀錢都拿了出來,一共三兩銀子。
他這兩年學聰明瞭,來見雲小安或吳相,身上絕對不會帶超過五兩的銀子。
太子宮裡的下人們如今還很詫異,為何殿下每回都要讓他們把一百兩銀子換成一兩一兩的碎銀。
吳惟安將太子完好的放下,不動聲色將太子手裡的三兩銀子揣進懷裡。
太子理了理衣襟,就要離開吳府。
雲小安一把拉住了他,眼巴巴地看著。
太子將雲小安的手指頭一個個掰開,不留任何情面地走了。
林從崇開始摸身上,但他今日一個銅板都沒帶。
吳惟安直接把林從崇丟到一旁的草地裡,林從崇捂著pi股,腳底抹油也跑了。
那邊,雲小安已經趁機跑到了轉角處,但還是被吳惟安從後邊拎起來了後衣領。
吳惟安冷笑:“能耐了啊,雲小安。”
雲小安被提到半空中,但也不掙紮,直直僵立著,她嘿嘿笑著,甜甜喊道:“爹爹,你怎麼回來啦?”
吳惟安:“回來抓耗子。”
雲小安眨了眨眼,看見紀雲汐從一旁經過,忙喊道:“娘,爹爹要打我!!”
紀雲汐看了一眼,沒理,徑直經過。
雲小安:quq
“沒用的,你娘親向來幫理不幫親。”吳惟安對著女兒陰森一笑,“耗子抓到之後,知道要先怎麼做嗎?”
雲小安乖乖搖頭。
吳惟安:“先抖一抖。”
他拎著女兒衣領,在半空中抖啊抖。
黃金接二連三從雲小安的口袋、懷裡掉落。
她把渾身上下,能放黃金的地方都塞滿了。
黃金抖完後,雲小安面如菜色。
吳惟安將女兒往草地遠遠一丟,雲小安捂著屁gu哎呦了一聲。
但當她看清吳惟安的做法時,二話不說爬了起來,用了最快的速度跑過去,要去搶回她的錢罐子:“二兩銀子是我的!”
“擅闖金庫的懲罰,你爹收了。”吳惟安面無愧色地將二兩銀子收入囊中,抱著他一堆黃金,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雲小安:“!!!”
第111章 111
天濛濛亮,離紀雲汐睡下不過一個多時辰,旁邊便傳來起床的動靜。
昨晚折騰了大半宿,紀雲汐有些累,翻了個身再次睡去。
吳惟安撿起地上的寢衣閑閑一披,彎腰在紀雲汐臉上吻了下,狀若隨意道:“我下月要代皇上去江南巡視,你和我一起罷。”
多年的相處,吳惟安很清楚,每日清晨是紀雲汐最迷糊的時候。
果不其然,半睡半醒的紀雲汐嗯了一聲。
吳惟安揚唇一笑,給紀雲汐攏了攏被子,將她的寢衣撿起放到一旁,輕手輕腳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潤嗓。
紀雲汐處於淺眠狀態,意識慢了很多。
下月代皇上去江南巡視?上京城離江南不近,來回至少兩月起步。
離下月也剩不了幾日,最近她倒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但下月和下下月,開泰莊和布莊那邊都有事要忙活,她當年從吳惟安那接手的勢力,事情也不算少。
吳惟安喝完水,剛想走出臥房,床上的人忽而彈了起來。
他離臥房門還有兩步,聽見動靜,腳上一動就欲飛速離開。
紀雲汐睜開眼,一秒恢複清醒,搶在他離開前道:“不行。”
吳惟安停下來,轉身看向紀雲汐:“你剛剛說了‘嗯’。”
紀雲汐眉輕輕一挑,伸手撫順自己睡亂了的發:“你趁我意識不清醒之時套我話,不算。”
吳惟安很堅持:“‘嗯’就是同意了。”
紀雲汐躺回去,懶得和吳惟安在這個話題上拉扯:“不行就是不行。”
吳惟安抿了抿唇,走回去站在床沿居高臨下地看著紀雲汐:“為什麼不行?此去至少要兩月,難道你要讓我一人在外?”
紀雲汐睜開眼,一言難盡:“你今年五歲?”
雲小安今年五歲,也沒他這麼黏人。
吳惟安作勢就欲坐下,紀雲汐製止了他:“求我也沒用,我有事要忙,離不了上京城。”
吳惟安:“就兩個多月,你的人能頂住。”
紀雲汐有些頭疼:“我外出辦事時,也沒要讓你陪著罷?”
吳惟安挑眉:“我倒是想陪,你讓嗎?”
紀雲汐:“…………”
她躺回去,拉上被子蓋住頭,不說話了。
吳惟安伸手把紀雲汐的被子扒拉下來,軟了語調:“夫人。”
紀雲汐:“不行,你自己去,早去早回,一路順風。”
這種時候,吳惟安說什麼都不會有用,紀雲汐決定了的事,沒人能改變。
吳惟安不能,雲小安也不能。
“為什麼?”吳惟安沉默半晌,“其他與我同去的官員,家中妻子都想跟著,卻不能跟。而你可以與我同去,我也想你和我一起,你為何不想?”
紀雲汐頭疼:“我說了,我有要事。”
吳惟安:“每家掌櫃,都是你親自選的。你比我清楚他們的能力,你離開兩個月根本無關緊要。”
這回換紀雲汐沉默了。
“吳惟安。”紀雲汐重新從床上坐起來,“我確實不是必須要在,可我喜歡做這些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喜歡賺錢,哪怕如今身家已經數不清,但她還是很喜歡做生意,享受賺錢的感覺。
吳惟安明白了:“是,你喜歡這些事,你不喜歡我。”
紀雲汐:“?”
吳惟安冷笑:“對你而言,什麼事都比我重要。你的哥哥們比我重要,雲安比我重要,你的生意比我重要。我對你而言,無關緊要。”
紀雲汐:“??”
吳惟安抿了抿唇:“既然如此,我們幹脆就和離罷。”
紀雲汐:“???”
落下這句話,吳惟安摔門離去。
這一日,吳惟安的心情都不太好,臉微冷,弄得朝野上上下下心驚膽戰,眾人行走間腳步聲都輕了很多,生怕觸黴頭。
吳相爺平常都面帶輕笑,看起來溫文爾雅,有些朝堂官員也會和他說說笑笑,聊些家常。
但這樣的人,一旦冷下臉,反而愈發讓人瘮得慌。
到了晚間,吳惟安離開政事堂準備回家之際,正好遇見葉編修和他夫人女兒。
一家三口說話聲傳來,後頭的吳惟安聽得比誰都清楚。
“夫君,這回去江南,你真的不能帶上我們嗎?”
“爹爹,我和娘親想和你一起去,我們想陪著你。”
“應是不能,我只是小官,帶不了家眷。你們在家等我,我到時候帶好吃好玩的回來好嗎?”
後頭是葉編修安慰夫人女兒的體己話,吳惟安實在聽不下去,繞過三人坐進了馬車。
吳惟安一點都不想回家,他坐在馬車中,冷著一張臉在想要去哪裡。
大瑜的人都知道,丞相大人的馬車從來不需要車夫,他當年滿上京城尋找的瘦馬認識回家的路。
瘦馬不快不慢地朝吳家跑去。
家門口,吳惟安雙手負於身後,看著上方的牌匾,對一旁的瘦馬道:“是你帶我回來的,不是我想回的。”
落下這句話,吳惟安才走進大門。
家裡異常空曠,他晃悠了一圈,發現紀雲汐和雲小安都不在。
他半路截住盡心盡職忙碌的圓管事:“夫人呢?”
圓管事朝他行了一禮:“夫人去了東蘊布莊,離走前說今日會回來得晚,讓我們不必等她用晚膳。”
吳惟安扯了扯嘴角,語氣涼涼道:“她倒是挺忙。”
身為丞相,他確實挺忙。
但丞相夫人,比他還忙。
她一人管著開泰莊和布莊,還有手裡不為人知的勢力,一人當三人用,日子過得異常充實。
他看著她每日都挺有幹勁的,別說夫君了,她估計都不記得自己有個女兒。
吳惟安:“雲安呢?”
圓管事:“太後娘娘今晚設宴,請了梅園戲班,小小姐一大早就跑宮裡去了。”
吳惟安嘖了一聲:“她倒是跑宮裡跑得勤快。”
梅園那對龍鳳胎,吳惟安見過。
男的根本沒紀家男兒好看,女的也比不上紀雲汐。
吳惟安是真的想不通,他女兒到底看上那對龍鳳胎什麼了?一天到晚把錢送進梅園?
家裡不要錢的娘親和舅舅們看幾眼不就得了?
不對,日後雲小安也沒機會看她娘親和舅舅們了。
他要和離,他一定要和離。
戌時七刻,雲小安從宮中回來。
她蹦蹦跳跳跑進家,一進門便看見吳惟安一人坐在正廳之中,不知在想什麼。
雲小安愣了愣,忽而覺得她爹爹有些可憐。
她跑過去,從旁邊搬了個凳子放在吳惟安面前,三下五除二爬上凳子,蹲在上方,眨巴著大眼睛:“爹爹,你看著不開心,你怎麼了?”
吳惟安望著面前的女兒,心中微暖:“爹沒事。”
雲小安今晚近距離看了梅哥哥梅姐姐唱的戲,此刻心下歡喜都要溢出來,絲毫不介意分給她爹一些:“爹,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幫你報仇!”
吳惟安輕輕一笑:“真的?”
雲小安拍拍胸脯:“我雲小安向來說話算話!”
吳惟安吐出兩個字:“你娘。”
拍胸脯的雲小安手一頓,張大嘴巴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默默把手放下了。
吳惟安柔聲道:“你娘現在在布莊,你可以去幫爹報仇了。”
雲小安看看天,再看看地,想起什麼,眼睛一亮:“爹,今晚月亮很圓哦!我們去房頂看月亮罷!我現在能飛上去了!”
“月圓?”吳惟安,“也是,今日十五,所以宮中設宴。”
他看向女兒,冷不丁問:“梅家那兩人就那麼好看?”
雲小安小雞啄米般點頭:“爹你不知道,梅姐姐今日太美了!梅哥哥也很好看!!”
吳惟安:“有你娘美?有你舅舅們好看?”
雲小安眨巴了下眼睛:“那不一樣。”
吳惟安:“哪裡不一樣?”
雲小安絞盡腦汁想了很久,吐出一句:“家花哪有野花香。”
吳惟安雙目一凝:“這話誰教你的?”
雲小安還挺驕傲:“我聽戲聽來的。”
吳惟安:“日後不許再去梅園聽戲。”
雲小安蹭得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我不!!”
吳惟安語重心長:“你要聽爹的話。”
雲小安激動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我要聽娘親的話!娘親說過,只要我不用家裡的錢就可以!我聽戲沒用娘的錢,也沒用爹爹你的錢,是我自己賺來的!!我自己賺來的!!”
吳惟安面無表情:“你日後只能聽爹的話。”
雲小安:“為什麼!”
吳惟安:“我要和你娘親和離。”
雲小安小臉一呆:“啊?”
她知道和離什麼意思,戲裡有唱過。
吳惟安伸手揉揉女兒的腦袋:“爹和娘和離,你跟爹爹好不好?”
雲小安的小腦袋瓜還處在震驚之中,可聞言刷刷搖頭:“不好,我要跟娘親!”
剛剛被女兒暖起來的心微冷,吳惟安循循善誘:“爹的金庫,你看到了罷?”
雲小安遲疑地點了下腦袋。
吳惟安:“你跟爹爹,日後你長大了,那都是你的。”
雲小安抿了抿唇,臉上似乎有些動搖。
吳惟安:“所以,跟爹爹?”
雲小安搖頭:“不要,娘親更多,而且天底下,我最喜歡娘親了。”
“…………”吳惟安的心啪的一聲碎了個徹底。
子時時分,紀雲汐才回來。
女兒的房間門半闔,裡頭燈火還亮著。
她停下腳步,走過去推開門,發現吳惟安正彎著腰給女兒蓋被子。
雲小安已睡得不省人事。
吳惟安直起身,淡淡掃了眼紀雲汐,一字未說,直接轉身離開,表示他還在生氣。
紀雲汐垂眸,來到雲小安床前,將女兒額前的一縷發別到一旁。
她也沒有久留,吹滅燭火後關上門離開。
回到臥房時,房內還留著一根燭火未滅。
而吳惟安看著已睡下了,背朝著床的方向,一動不動。
紀雲汐走近,隨手取過茶壺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入口發現水是溫熱的。
這個點,下人不會到夫婦兩人的臥房中伺候。
按照常理而言,無人來換水,這水放到現在應是涼的。
紀雲汐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微微出神,在想這些年的事。
她一忙起來,便顧不上時辰,但深夜回來時,房內始終有一根燭火,茶水似乎也都是溫熱的。
紀雲汐將水放下,拿了寢衣去洗漱。
回來之時,吳惟安依舊是面朝床裡頭的躺姿。
紀雲汐走過去,從下方繞過去,躺回裡頭。
一動不動的人影翻了個身,從面朝床裡頭變成朝外,依舊拿背影對著紀雲汐。
紀雲汐:“…………”
她半跪在床邊,出聲:“你睡了嗎?”
一時之間房內陷入沉寂,無人回應。
紀雲汐等了一會兒也不等了,掀開被子躺下就準備睡。
吳惟安聽著後頭的動靜,忽而道:“睡了。”
紀雲汐嗯了一聲:“那你繼續睡。”
吳惟安:“…………”
他轉過身,問道:“你剛剛喊我何事?”
紀雲汐揚了揚唇角:“你晨間說要與我和離?”
黑夜之中,視覺被遮掩,聽覺變得格外敏銳。
吳惟安冷靜回道:“我說過嗎?”
紀雲汐揚眉:“……那興許是我聽錯了?”
吳惟安伸手,將人攬進懷裡,女子清香瞬間縈繞鼻尖,他語調微低,聽著像貓的呼嚕聲:“嗯,你聽錯了。”
他將人抱得緊了些,商量道:“你不愛去就算了,但這幾日能早點回麼?”
想到之後兩個多月不能見她,吳惟安甚至想明日找皇帝告老還鄉。
這丞相,不當也罷。
在家陪陪夫人女兒不好麼?反正夫人賺的錢,夠他們逍遙好幾輩子了。
紀雲汐垂下眼睫:“怕是不能,這幾日都會很晚。”
吳惟安:“我過幾日便要出遠門,兩個月不能見,這幾夜你多留點時間陪我都不行?”
紀雲汐:“不行。”
吳惟安抿了抿唇,當場收回手,掀開被子便爬了起來。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他要去睡書房!
紀雲汐依舊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不急不緩道:“我準備這幾日把事情大概處理好,到時才好去江南走走。”
吳惟安停住了腳步,他轉身,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麼?”
紀雲汐伸手拉被子:“聽不見就算了。”
“我聽見了。”吳惟安回到床上,眸中帶笑,去扯他夫人的被子,想親親夫人,“為夫聽見了。”
紀雲汐用力扯著被子不鬆手,渾身都在抗拒:“別,我累了。”
吳惟安:“我就親一下。”
紀雲汐:“你昨晚也是這麼說的。”
吳惟安:“是麼?我有說過?”
紀雲汐一張臉冷得能掉冰渣:“……把手拿開,否則江南你自己去。”
第二天一切都好,陽光明媚,丞相夫人忙得腳不沾地,丞相大人滿面春風,丞相之女跑去找了林蟲蟲和太子,三人嘀嘀咕咕了半天。
自然,嘀咕的都是雲小安和林蟲蟲,太子只是旁聽。
第三日,事情忽而就有些不太一樣了。
紀雲汐照舊在忙,她得把接下來兩個多月的事都安排好。
紀家旗下的掌櫃們看在眼裡,很是擔心。
三姑娘這架勢,怕是想空出時日去散心呐。果然,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連紀明雙也聽見了傳聞,趕來找紀雲汐:“你和吳惟安怎麼回事?”
紀雲汐翻著手中的清單,聞言抬起頭來:“什麼?”
紀明雙如今是刑部尚書,這些年來,算是他一人撐著紀家。
大哥紀明喜早就甩手去了廟裡帶發修行,三哥紀明皓遠在邊疆帶兵,五哥紀明淵在陣法上頗有研究,如今行蹤不明,只要他不想出來,再也無人能找到他。六哥紀明焱和毒娘子一起,天南地北的到處挖毒蟲毒草。
紀家的重擔,便落在最小的弟弟紀明雙身上。
聽聞吳惟安要和三妹和離,紀明雙當即就找了過來。
“吳惟安要與你和離?”
紀雲汐眼眸轉動了下,就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
估計前日吳惟安作著滿世界喊和離,旁人信以為真了罷。
紀雲汐略微無奈地搖搖頭:“沒有的事,他說笑的,七哥不用當真。”
這話一說,紀明雙的心裡便咯噔了一下。
紀雲汐這兩日都熬到很晚,面色有些慘白,狀態不是很好。
紀明雙靜靜看著,怕三妹傷心,也沒戳穿三妹的謊言,道:“那便好。”
頓了頓,他又道:“若是有什麼事,記得來找我。”
紀雲汐失笑:“知道了,七哥。”
紀明雙看著紀雲汐的強顏歡笑,面色凝重地離開了。
紀雲汐的下屬們見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聲道:“和離一事是真的?”
否則明雙大人臉色為何這般難看?
政事堂中,吳惟安閑閑靠在椅後,拿著卷宗在看,神態怡然自得。
紀明雙闖了進來,砰得一聲將門關上。
吳惟安抬起頭,挑眉:“你這是怎麼了?又有哪個案子令你痛心疾首了麼?”
紀明雙一掌拍在案桌之上:“吳惟安,你要和我三妹和離?”
吳惟安:“???”
和離一事,他就是隨口說說,而且只對著夫人說過。
紀雲汐的性子,也不會將這些事對外人提起。
吳惟安:“你怎麼知道?”
紀明雙:“此事果然是真的,吳惟安,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如此薄情寡義之人。若是你對不起我三妹,我不會放過你的!”
吳惟安伸手,擰了擰眉心:“七哥誤會了,不是真的要和離。”
紀明雙皺眉,仿佛拷問犯人一樣盯著吳惟安:“你確實提過和離?”
吳惟安歎氣:“……是說過,但只是——”
他看向面前依舊獨自一人的紀明雙,心想說了對方也不會懂。
夫妻之間的事,複雜得很呐。
吳惟安:“總之我和雲娘很好,七哥不用擔心。”
紀明雙氣笑了:“很好?我剛從紀三那回來,她的面色很差,若不是因為你,何至於此?”
吳惟安若有所思:“我知道了,今日回府我讓圓管事多燉些滋補的湯。這幾日雲娘確實有的操勞。”
紀明雙聽得雲裡霧裡:“??”
吳惟安看著紀明雙的面色,忍不住揚唇一笑:“雲娘同意與我去江南,所以這幾日她會忙碌些。”
三言兩語後,紀明雙總算是搞清楚來龍去脈,他面無表情,提醒道:“外頭都傳遍了,你自己看著辦罷。”
落下這句話,紀明雙拂袖而去。
那邊,紀明雙離開後,紀雲汐前往東蘊布莊,站在一旁與掌櫃商議布莊之事。
她粗粗掃了眼:“今日布莊人似乎多了很多。”
掌櫃眼觀鼻鼻觀心,沒敢回話。
也不用掌櫃回,人群中一向和紀雲汐不太對付的夫人們,看著紀雲汐的眼裡,均是譏諷之色。
當年紀雲汐要嫁那吳惟安,這些人暗地裡嘲笑紀雲汐眼瞎,可風水輪流轉,如今吳惟安飛上枝頭,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還受萬人敬仰。
夫人們咬碎了牙,這些年看著紀雲汐的日子越過越好,心裡十分不痛快。
可她們也不敢說什麼。
不過現下不同了,那吳相爺終於看不慣紀雲汐,要和紀雲汐和離了!
“我和你們說過罷,女子嫁人後,得要顧著家裡,孝敬公婆。成日往外跑,美名曰經商,但不過就是做些不入流的事罷了。這樣做,早晚會被趕出家門。”
“姐姐說起這,妹妹倒是想起一件事。”
“哦,何事?說來聽聽?”
“妹妹有一堂妹,自小慣愛甩冷臉,不太理人,冷冷淡淡的。之後她嫁了個夫君,對夫君也是這般。後來你們猜發生了什麼?”
“什麼?”
“沒幾年啊,我那堂妹就被掃地出門,如今日子過得淒慘得很呐。”
她們早就看不慣紀雲汐那個樣子,似乎誰都入不了她的眼,對夫君也是這般愛理不理的樣子。
她夫君可是吳相爺!才高八鬥,滿腹經綸,身姿雋秀,面容白皙,笑著的時候可堪稱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這樣的人,本該娶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偏偏娶了紀雲汐。這些年來,後院中也始終只有紀雲汐一個,就算紀雲汐僅產下一女,吳相也沒有納妾!
讓這些自小就不喜紀雲汐,一直盼著紀雲汐吃苦頭的夫人們很是不爽。
但如今,她們心中暢快了。
吳相爺終於看不慣紀雲汐,要與她和離,真真是普天同慶呐!
若不是她們也早就嫁了人,都想讓家中父親幫著撮合撮合,成為吳相的繼室。
紀雲汐面無表情地聽完,搖搖頭懶得理會。
她繼續做著手裡的事。
那群夫人們也不走,紀雲汐走到哪裡,她們就跟到哪,圍在紀雲汐周遭,指桑罵魁,含沙射影。
越說越起勁,眉飛色舞的。
忽而,一輛馬車在東蘊布莊門口停下,吳惟安走了進來。
吵鬧的店面瞬間變得安靜,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向吳惟安行禮。
吳惟安擺擺手,示意不用。
夫人們眼睛都很亮,在等好戲上場。她們今日這趟來得值了,說不定還能親眼看見吳相爺休妻。
吳惟安的視線一掃而過,走到紀雲汐旁。
紀雲汐看了他一眼:“你怎麼來了?”
吳惟安將手中提著的檀木飯盒遞過去:“給你送湯。”
紀雲汐:“嗯?”
吳惟安:“七哥來找過我,說你面色不太好。我特地回了趟家,讓廚房煮的雞湯,你記得喝。”
紀雲汐接過:“謝謝。”
吳惟安:“不客氣,夫人辛苦了。”
旁人離紀雲汐有些近,兩人都沒壓低聲音,一來一往的問話大家聽得清清楚楚。
方才眉飛色舞的夫人們,臉上的血氣一點一點褪去。
說好的和離呢??
吳惟安淡淡掃了一眼:“今日店裡怎麼這麼多人?”
紀雲汐想了想:“近日店裡新上了不少衣裳,小姐夫人們想必很感興趣。”
吳惟安頷首,對夫人們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各位不用客氣,盡管挑選。”
這些人只是過來看戲的,想看看傳聞中被休的紀雲汐的笑話,根本沒打算買衣裳。
可她們向來要面子,吳惟安開了這口,不買說不過去,最終大家離開前,都咬牙各帶了一件。
東蘊的衣裳並不便宜,這麼買一件,家中夫君婆婆知道了,怕是又要說她們亂花錢。
有些家中婆婆不好相與的夫人們,已面如菜色。
紀雲汐收回視線,問:“你到底和幾人說過你要和離?”
這才不過兩日,幾乎全上京城的人都聽說了。
吳惟安:“只有你。”
紀雲汐:“你確定?你沒和其他人說過?”
吳惟安搖搖頭,忽而想起一條漏網之魚。他微眯雙眼:“還有雲安。”
紀雲汐無言:“你和雲安,說這個?”
吳惟安沉默半晌:“我問她,若我與你和離,她要跟誰?”
紀雲汐輕輕聳肩,轉身離去。
吳惟安:“你不好奇雲安的回答?”
紀雲汐:“這不顯而易見麼。”
東宮之中。
太子端坐於桌前,在寫今日太傅佈置的課業。
下方,雲小安來回走動,時不時跑到門口看個幾眼,又回來繼續遛彎。
得益於皇帝從小的培養,如今太子還未長大,就已然能在任何環境下專心致誌做自己的事,不受任何影響。
在雲小安來回走了不知多少圈時,林從崇終於來了。
雲小安蹭得一下跑過去:“林蟲蟲,怎麼樣!你娘怎麼說?”
林從崇喘著氣道:“我、我娘說,說這種情況,只能不破不立。”
雲小安眨了下眼睛:“什麼叫不破不立?”
林從崇也不太明白,不過那不重要:“娘說目前的情形,只能讓你娘同意和離,裝作開開心心地收拾行李回娘家,你爹才會回心轉意把你娘找回來。”
雲小安疑惑地抓抓頭發,小臉皺成一團:“真的有用嗎?”
那晚爹和她說要與娘親和離,第二日她越想越不對,便來找林蟲蟲和太子拿主意。
畢竟娘親她不會不要,爹的話,也稍微有些捨不得。
金庫裡好多好多金子,在夜明珠下閃著金光,可漂亮了。
所以雲小安不能讓她爹娘和離。
太子聽完後,拒絕參與。
還是林蟲蟲仗義,拍著胸脯說他娘很擅長,他爹娘從小沒少鬧和離,最後都能相安無事。
雲小安便托林蟲蟲回去,讓他問問他娘該怎麼做。
“有用的。”林蟲蟲認真道,“我爹娘每回說要和離,娘親就會收拾東西帶著我回外祖母家,過不了幾日,爹就會來接我們了。”
雲小安點了下頭,表示明白。
她一溜煙便朝外跑去:“我回家收拾東西去了!”
林從崇跟著跑了,留下太子一人得以安安靜靜地將課業寫完。
寫完後,他去了皇後宮中與父皇母後一起用晚膳。
皇帝給母子兩人一人夾了一勺菜:“吳相要與雲汐和離,皇後,此事你可聽說了?”
皇後微微一笑:“聽說了。”
皇帝:“朕午時便聽總管太監提起,本想宣吳相覲見,問問怎麼回事。但朕實在沒想好如何應對,雲汐朕自小看大,算是朕的妹妹。吳相朕也很欣賞。這兩人和離,皇後你說朕該幫誰呢?”
皇後:“臣妾認為,皇上您可以當沒聽見。”
皇帝:“不行啊,朕既然聽見了,怎麼能裝作聽不見?明喜不在城中,朕要替他照料紀家,雲汐發生這種事,朕不能不聞不問……”
皇後點點頭,表示認可皇帝所言:“皇上您說得對。”
太子靜悄悄地坐在旁邊,一字不說,安靜吃飯。
皇帝看向他。
太子的筷子頓了下。
皇帝:“太子,聽說雲安今日來你宮中,她可和你說過什麼?她難過嗎?你說雲安這麼小,她爹娘要和離了,該怎麼辦呐?”
太子:“她說她會阻止。”
皇帝好奇:“她要怎麼阻止?她才六歲,便要煩憂這樣的事,真是難為她了。你身為太子,這幾日要好好安慰她……”
太子:“…………”
晚膳過後,皇帝回了禦書房繼續批閱奏摺。
太子看向皇後,問:“母後,您能和父皇和離嗎?”
皇後摸了摸太子的頭:“不能。”
太子:“好,兒臣知道了。”
既然如此,只有一條路留給他了。
那便是努力長大,早點搬出東宮,組建自己的太子府。
丞相府邸。
雲小安收拾好包袱,啪嘰啪嘰跑去找她娘親。
爹娘的臥房門緊閉,雲小安推了一下沒推動,喊道:“娘!”
床上,紀雲汐微微一僵,身形一緊,吳惟安悶吭一聲,伸手攬住紀雲汐的腰,埋得更深。
染著春色的語調差點破口而出,紀雲汐咬住唇,就要推身上的人。
吳惟安輕輕一笑,在她耳前低語:“噓,不要讓雲安聽見。”
女兒在外又推了好幾下門,甚至用小身子去撞。
上個月她就把門撞壞過,換好的新門比之前牢固多了。
撞了幾次都沒成功,雲小安緊了緊身上係著的包袱,啪嘰啪嘰離開了。
房內偷腥的夫妻倆這才放開了動靜。
燭火搖曳,奢豔的香在房內飄揚。
吳惟安和紀雲汐沉溺在湍急的江河中,誰都沒發現,另一側緊閉的窗戶,被人拿著小刀割開了。
刀柄上有著非常好看的寶石,這是之前闖金庫時,太子給的那把刀。
皇家的刀,就是好用。
雲小安把刀妥帖放好,從捅開的窗戶裡爬進去,輕巧落地,興奮喊道:“娘!我們快收拾包袱去舅舅那!”
床上的兩個人均是一個激靈。
吳惟安反應也快,二話不說拉起床上的被子,蓋在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雲小安已經跑了過來。
“爹你也在啊。”雲小安歪歪頭。
吳惟安一張臉鐵青:“吳雲安!”
後頭,紀雲汐的臉色也不太好。
雲小安朝她爹做了個鬼臉,對紀雲汐道:“娘,你快下來收拾包袱,我們走。爹爹想和離,就讓他和離!”
說完後,還露出個開心的笑容。
紀雲汐和吳惟安躲在被子裡,看著床下的女兒,對視了一眼。
吳惟安道:“夫人覺得如何?”
紀雲汐道:“我覺得可以。”
雲小安滿頭霧水,爹娘在說什麼呢?
她怎麼聽不懂啊?
……
第二日一早,睡得朦朦朧朧的雲小安被扔下馬車,還有她收拾好的包袱。
雲小安看著離去的馬車,又看看身後。
清晨一抹陽光從雲霧中穿透而出,灑在門口的牌匾之上,兩個燙金的大字閃閃發光。
——紀府。
雲小安呆呆看著。
直到大門嘎吱一聲被打開,紀明雙從裡頭走了出來。
看到外甥女,紀明雙詫異:“雲安?你怎麼在這?你爹娘今日啟程去江南,你不和爹娘一起嗎?”
須臾之後,淒慘的孩童哭聲響徹整條大街。
雲小安走過去,一把抱住紀明雙的腿,大哭:“明雙舅舅,爹娘不要我了嗚嗚嗚嗚嗚。”
紀明雙已僵硬在原地。
他不想帶孩子啊,特別是當這孩子叫吳雲安。
當年他幫著帶過幾日,從此之後便有了陰影。
第112章 112
紀雲汐和吳惟安離開後第三日,上京城官宦家的夫人小姐們,紛紛收到了請帖。
請帖精緻,外頭描了朵雲。
這些請帖都給了十幾歲二十幾歲的夫人小姐們,她們未打開前有些雲裡霧裡。
倒是家裡十歲以下的弟妹或兒女,看了一眼便道:“不能去!”
左都禦史家的二小姐剛及笄沒幾月,聽見七妹的話,微微一愣:“為什麼不能去?”
左都禦史家的七小姐今年七歲,曾經有一個月和吳雲安關係很好。但很可惜,這段姐妹情誼只維持了一個月。
七小姐:“二姐姐,這是吳雲安的請帖。你要去吳雲安的宴會,你要準備禮物的。”
二小姐並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七妹,參加宴席準備一份禮,本就是禮節。”
七小姐嘟囔道:“但每日都有啊。”
那一個月,吳雲安天天舉行宴會,要麼在吳家,要麼在東宮,要麼在林府。三個地方換著來,左都禦史家的七小姐和其他小孩子一起,一天一份禮物,直到把手裡的好東西送完。
比如她最喜歡的木娃娃,蜻蜓簪子等等。
二小姐並沒有將七妹的話放在心上,她已打開了請帖,看著上面的內容臉便一紅。
此次吳雲安的宴會在紀府舉行。
紀府!
是紀明雙的府邸!
這麼多年過去,如今二十幾歲的紀明雙,非但沒有在上京城女子眼中淡去,反而愈發讓女子們瘋狂。
畢竟吳相氣質才學再出眾,也已經是有婦之夫。
而紀明雙不同,他如今依舊一人,未有婚配。那張如謫仙的臉隨著年歲漸長,變得愈發有味道,讓人看一眼便魂牽夢縈。
拋開容顏外貌,紀明雙年紀輕輕便位列刑部尚書,身手出眾,才學也不差,聖眷正濃,妹夫還是丞相。
這樣的家世,讓紀明雙成為無數上京城女子的夢中情人。
左都禦史家的二小姐,當日便立馬去了趟東蘊,買了件昂貴的衣裙,挑了份好禮,第二日紅著臉出了家門。
七小姐咬著糖葫蘆看著自家姐姐離開,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
小小的人兒,帶著一副過來人的模樣,道:“七姐姐一定會後悔的。”
吳雲安心黑得很。
偌大的紀府,如今只有紀明雙在住,府裡向來安靜空蕩。
可今日卻格外熱鬧,全上京城的小姐夫人們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圓管事和紀府的管事一起,在門口迎賓收禮。
吳雲安站在兩個管事之間,仰著頭,一雙又亮又大的眼睛,熱烈地注視每一位到來的客人——
手裡拿著的禮物。
她當年真的太傻了,居然特地準備宴席邀請她那些小友。
那些小友手裡能有多少錢呢?還是大人們手裡錢多!送的禮都不一樣。
小友們只能送送頭花蛐蛐,這些姐姐姨姨們出手便是瑪瑙玉石,文房四寶。
後頭的兩張椅子上,坐著太子和林從崇。
太子手裡拿著本書安靜地看著,林從崇捧著他的蛐蛐,張大嘴巴,瞪圓了雙眼:“殿下,今日雲小安要發財了!”
太子翻過一頁書,抬頭默默掃了眼前方口水都要滴下來的吳雲安。
林從崇:“我怎麼沒想到也可以這樣!殿下,你說我也在家裡辦個宴會如何?!”
這樣他就可以把常勝將軍必勝將軍能勝將軍都買下來!
太子想了想:“紀大人是你舅舅嗎?”
林從崇搖頭:“不是。”
太子:“那不如何。”
“……”林從崇不太明白。
憑什麼一樣舉辦宴會,雲小安能發財,他就不可以。
這和紀大人又有什麼關係?
林從崇剛想問太子,忽而一呆。
他指著邁進來的貴夫人,聲音都變了調:“殿、殿下,我、我娘怎麼也來了?!”
太子翻過一頁書:“因為吳雲安也給你娘發了請帖。”
林從崇:“!”
紀府街對角的吳宅,紀明雙在和吳惟寧一起喝茶。
隔了條街,紀明雙都還能聽見紀府那邊傳來的女子嬌笑聲。
這幾日,他只要一回家,外甥女便會跑過來跟著他,給他念信。
那些信,都是那些愛慕他的小姐們寫的。
雲小安最近便在幹這活計,代送信收一兩,送信加念信收五兩。
不得不說,生意異常火熱,雲小安已經在考慮加價了。
紀明雙深受其擾。
試想一下,外甥女幫著念情詩,有些不認識的字還停下來問他怎麼念,念完還問他這句詩什麼意思。
紀明雙喝了口茶,搖搖頭:“我一直不太明白,雲安這麼小的孩子,為何對賺錢如此執著?”
吳惟寧提醒他:“當年雲安滿月酒,她抓鬮抓了什麼,明雙兄可還記得?”
紀明雙沉默片刻,沒再說話。
也是,是他忘了,當年三妹在雲安這個年紀,也是滿腦子想著賺錢。
而三妹夫,更不用多說。
這些年來,他、吳惟寧、吳惟安偶爾也會到外頭酒樓吃一頓,但每到飯局快結束之時,吳惟安總會離奇消失。
雲安是這兩人的女兒,如今這樣也不奇怪。
雲小安站在門口,喜笑顏開地送走她的貴客們。
見到紀明雙,貴客們都很滿足,離去時均是滿面春光。
雲小安送完人,走了回去。宴席還剩下最後兩位小客人。
太子在小口小口喝茶,林從崇在大口大口吃糕點。
今日貴客們送的禮皆是不俗,雲小安秉承著有來有往的原則,準備了上好的茶葉和糕點,把貴客們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這是和娘親學的,東蘊布莊給客人們備的茶水糕點也很好呢。
物有所值,就是這個道理。
這些姐姐姨姨們的禮物,值得這麼好的茶葉和糕點。
但太子哥哥和林蟲蟲的,不值。
雲小安跑過去,一把奪走太子手裡的茶杯,搶過林蟲蟲面前的碟子。
太子保持著握著茶杯,低頭喝茶的姿勢,有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林蟲蟲伸手去拿糕點的手,也頓在了空中。
雲小安擰著好看的眉,甕聲甕氣問:“你們怎麼還不走?”
太子向來言簡:“茶不錯。”
主要是這裡清淨。
這幾日吳相離京,他父皇少了個聊天的人,他和母後便要承擔更多。
紀府雖然來了很多客人,但她們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聊天,並不會來煩他,如此甚好。
林蟲蟲猛點頭:“糕點也很好吃!雲小安,你明日還要辦宴會嗎?”
雲小安頷首,抬高下巴:“要,但你們兩個不能來了。”
太子:“?”
林蟲蟲:“為什麼?”
雲小安先指太子:“太子哥哥,你今日送了只毛筆。”而後她指向林從崇,“林蟲蟲你更過分,你就送了五張紙!”
太子:“那毛筆能當二兩錢。”
雲小安咬牙:“太子哥哥你今天喝的茶都不止二兩!”
林從崇捧著圓鼓鼓的肚子:“五張紙能練五天的字!”
雲小安一腳踢了過去。
須臾之後,太子和林從崇站在紀府門口,看著緊閉的大門。
林從崇愁眉苦臉的:“殿下,明日我們真不能來了?”
太子:“明日要陪母後去廟中祈福,本就不能來。”
他和母後一致決定,離開皇宮幾日透透氣。
雲小安是只勤勞的小蜜蜂。
她今日宴會上幫著收了不少信,此時手中捧著一疊香噴噴的信紙,啪嘰啪嘰去找她的明雙舅舅。
雲小安撲了空,紀明雙並不在自己的院中。
她滿紀府晃蕩了一圈,也沒找到人,想著明雙舅舅和二叔關係一向很好,又跑去了隔壁。
可明雙舅舅也不在惟寧叔叔那。
雲小安只能回到自己的臥房,爬上床睡下。
夜一點點加深,酣睡的雲小安忽而彈了起來。
只要心裡有要做的事,她總能醒來。這些年,吳惟安對女兒的這個習性簡直是深惡痛絕。
雲小安推開窗戶看了看月光,拿著那疊信跑出了房間,開始滿紀府找人。
紀府占地極廣,府中卻只住了紀明雙一人,本就空曠。
此時到了深夜,愈發寂靜。
雲小安邁入後花園,一邊左顧右盼,一邊練著輕功到處遊走。
忽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側後方的樹林間似乎有人!
雲小安耳朵一動,躡手躡腳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明雙舅舅不想聽信,最近在躲她。
她不能打草驚蛇。
樹林間的人,全部心神都放在對方身上,根本沒注意,夜晚的灌木叢間,有一道小小的人影偷偷摸摸走近。
那小人影貓著腰,用手扒開叢林,探出個頭,用那雙烏黑靈動的眼,看向樹下的一男一女。
月光之下,紀明雙一席白衣,風掠過他的衣角,簌簌作響。
在他對面,一女子身段清邁。她穿著剪裁合體的衣裳,腰間別著配劍,長發以暗紅色發帶係著。
雲小安眼睛一亮。
那人她認識,是晚香姨!
晚香早已不在紀雲汐身側伺候,理由和當初雪竹離開的原因半斤八兩。她三年前去了刑部當女捕快,在紀明雙麾下做事。
雲小安的目光落在這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歪了歪頭,眨了眨眼睛。
明雙舅舅做壞事被她抓到了!
就在前不久,她爹爹、太子哥哥他父皇、惟寧叔叔、明雙舅舅在一塊喝茶,她也在。
太子哥哥他父皇問起過明雙舅舅,可有喜歡的女子。
明雙舅舅說沒有!
太子哥哥他父皇想要幫著賜婚,明雙舅舅還說要忙於刑部事務,沒有心力費在兒女情上。
可現下,明雙舅舅躲著她偷偷和晚香姨牽手手!
就像爹娘躲著她親親。
宮裡也有偷偷摸摸在一塊的宮女侍衛,雲小安當初還帶著太子和林從崇一起去看他們滾來滾去呢。
他們三個一致認為,還是蛐蛐和蛐蛐鬥在一起好看。
而且為什麼非要躲著?雲小安實在搞不懂這些大人,光明正大不行嗎?
晚香的聲音傳來:“很晚了,七爺。”
紀明雙:“喝杯茶再走?”
晚香:“我該回了。”
紀明雙知道她在擔心什麼:“雲安已睡下了,你不用擔心他們發現。晚香,其實你根本不用——”
一個人影霍然從草地裡竄出來,臉上帶著玩躲貓貓抓到人的興奮:“我沒睡!明雙舅舅晚香姨我抓到你們了!!”
紀明雙:“……”
晚香一把推開紀明雙,腳上輕點,如雲中燕般飛快掠出了紀府的圍牆,消失在夜色之中。
紀明雙緩緩轉過頭,看向雲小安。
雲小安朝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揚了揚手中的信:“明雙舅舅,我們去喝茶,小安給你念信!”
紀明雙閉了閉眸。
從小到大,他經常被紀雲汐氣。
現在,他還會被紀雲汐的女兒氣。
晚香困於身份,一直和他保持距離。他好不容易卸下她心防,這下好了,一切都打水漂了。
……
第二日,皇宮外富麗堂皇的馬車之上。
雲小安抱著她的包袱,和裡頭的太子、林從崇二眼對四眼。
馬車外,紀明雙朝皇後行了一禮:“娘娘,這一路雲安就拜託您了。”
皇後要去祈福的廟,剛好是紀明喜在清修的廟。紀明雙打算把外甥女給他大哥送去。
皇後一笑:“放心,你和晚香姑娘好生處著罷,我會把雲安完好交給明喜。”
紀明雙:“……”
今日一早他帶著雲小安趕來,他不過慢了半步,讓雲小安先跑了過去。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沒看住,紀雲汐她女兒就把他一直藏著的秘密告訴了皇後!
紀明雙握著雙拳,深吸了口氣:“多謝娘娘。”
他目光看向一旁代替皇上過來的大內總管。
大內總管默默垂下老眼。
紀明雙閉眸,他已經做好滿城皆知的準備。
三個孩子一輛馬車,禦林軍侍衛護送著車隊朝燁福廟而去。
燁福廟位於燁山,此地離上京城不算遠,但也絕對不近。
上京城中,大家祈福往往更願意去郊外的法恩寺,又近名氣又大。
皇後果斷選了燁福廟,路上距離遠些,來回要多個兩三日,正中她下懷。
馬車之中,雲小安抱著她的包袱,縮在角落裡,低著頭,看著窗外飛快往後略過的樹林,神情低落。
太子坐於馬車正中央,路上顛簸有石子,車並不算穩,但他坐得端端正正,捧著書在看。
林從崇蹲子地上,把玩著手裡的蛐蛐。
下一刻,他聽到了細微的哭泣聲。林從崇愕然地轉頭看去,只見一滴滴淚水悄然從雲小安眼角滑落。
林從崇收起蛐蛐,跑到太子那,小聲:“殿下,雲小安哭了!”
要他說,雲小安也太慘了,爹娘去江南玩也沒帶上她。昨夜撞見大人幹壞事,大人不反省自己,轉手又把雲小安丟給她在廟裡的大舅,真的太慘了。
為什麼慘的都是他們這些小孩子?
林從崇沒想跟著太子去廟裡的,但昨夜父親喝酒晚歸,爹娘大吵一架,他又要面臨是和爹留在林府,還是和娘去外祖父家的選擇,後來索性收拾包袱來投靠殿下。
畢竟這兩個選擇,對林從崇來說都很難。
跟著爹在府裡,爹會和他抱怨娘親不好。和娘親回外祖父家,娘親會和他抱怨爹不好。
林從崇就想不通了,既然爹娘這麼不好,怎麼每回一起打他的時候,看起來那麼好呢?
太子聞言抬頭看了眼哭泣的吳雲安,又瞥了瞥林從崇那一臉同情的模樣,出聲:“她是為聽不到戲而難過。”
林從崇:“啊?”
不是為被趕來趕去難過嗎?
雲小安擦了擦鼻子,再也忍不了,痛哭出聲:“三天後就有梅園的戲,我本來能看見梅哥哥梅姐姐的,嗚嗚嗚嗚嗚我不想去廟裡,廟裡什麼都沒有,連肉都沒有哇哇哇哇哇……”
太子掀起濃密的睫毛,朝林從崇掃去一眼。
雖然殿下什麼都沒說,但林從崇知道,殿下在說‘看吧,我就說了。’
林從崇沉默半晌,挪動屁股,從太子那坐到雲小安那:“廟裡為什麼沒有肉?”
雲小安伸手去抓林從崇的衣服,想擦鼻涕眼淚。
但看了看上頭的糕點漬,嫌棄地放下了。
她挪動屁股,挪到太子那,抓過太子的衣襟,把眼淚鼻涕全糊上去。
林從崇跟著挪過來,言語迫切:“問你呢,廟裡怎麼會沒有肉呢?”
他最喜歡吃肉了。
雲小安:“廟裡本來就沒有肉,只有素菜。你沒去廟裡住過啊?”
林從崇搖搖頭,他頂多就跟著娘去法恩寺上香,當天去當天回。
雲小安聞言還有些得意:“我在廟裡住過十幾日呢。”
林從崇震驚:“什麼時候?!”他怎麼不知道?
太子出言提醒:“她亂花錢,被她爹娘送走那回。”
林從崇這才想起來。
一年前,雲小安還不需要自己賺錢看戲,她有她娘給的用不完的零花錢。
林從崇從小就羨慕雲小安有那麼一個娘親,他也想給她娘當兒子,不過不想給她爹當兒子。
那時梅園龍鳳胎兄妹一炮而紅,雲小安向來喜歡一切好看的事物,把零花錢都用來看戲砸頭花了。
一開始並沒有人發現異常。
紀雲汐養女兒一向是富養,且給足了女兒信任與空間,不會去查女兒到底做了什麼,錢用到了何處。她給雲安零花錢,雲安就有支配的權利,只要用在正道上。紀雲汐小時候最討厭的事,便是爸媽每回都把她每分錢的用處問的清清楚楚。她小時候便告訴自己,若日後她有了女兒,她絕對不會這麼做。
吳惟安倒是管的比紀雲汐多些,但那段日子公事繁忙,皇上日日盯他進度,他也沒太多心神放在女兒身上。
雲小安向來聰明,小小的孩子也知道這種事似乎不能讓爹娘知道,還懂得掩蓋,每回都說在宮裡玩。
雲小安至今依舊覺得她掩蓋的很好,可事情就是很奇怪,她暴露了。
那天她正開心啃著冰糖葫蘆,坐在最中間最好的位置聽戲,就被她爹像揪小雞仔一樣揪走了。
娘親不會管她亂花錢,但會管她隱瞞欺騙。
爹娘都對她很失望,罰她去廟裡禁閉十五日。
那十五日,雲小安過得很煎熬。
她在上京城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只要她哭,一定會有人哄她。
可到了廟裡,她真哭假哭都沒有人理她quq
雲小安至今還清清楚楚記得她到的那個晚上,她坐在大舅舅的門外,仰頭大哭。
一向安靜的深山老寺,女童的哭聲不絕如縷,廟中和尚們靠念經都不管用了。
有小僧過來想哄哄孩子,可越哄哭聲越大。
小僧無法,便去找了明喜師父。
雲小安悄悄豎起了耳朵。
明喜師父坐在窗前,一邊喝茶一邊抄經,聞言溫聲道:“不礙事,讓她哭罷。”
小僧:“明喜師父,深夜天冷,就怕染了風寒。”
明喜師父:“生老病死,時至即行,屆時喝藥便是。”
偷聽的雲小安:“?”
……
雲小安回過神,打了個激靈:“我總覺得當初是有人告密,我爹那段日子很忙的。”
林從崇好奇:“那會是誰呢?”
雲小安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爹不肯說。”她咬牙,“要是讓我知道是誰,我就咬死他。”
一旁的太子,靜靜翻過了一頁書。
一年前那個小魔女又來了。
燁福寺中,和尚們人人自危。
不過這回比上回好了很多,小魔女不再有事沒事就哭鬧。
孩子到底長得快,一年過去,個子高了不少,也懂事了些。
但還是有些頭疼。
燁福寺的和尚們最近都在抄經書,打算在下月的廟會用。
雲小安趴在每個和尚案頭,在推銷她自己:“我雖然看不懂,但我能臨摹出一模一樣的字,真的哦。和尚伯伯,我幫你抄,一張只收一兩!”
和尚默默念了句阿彌陀佛,收了紙筆換個地方繼續抄。
雲小安跟在後頭喊:“五文一張也可以!”
過了一會兒:“一文也行啊!”
再過了一會會兒:“那不收錢要嗎?”
可沒有人理會她。
得益於她,燁福寺的全體和尚們,在佛法的領會上,又高了不少。
雲小安失望地回了院子,去找紀明喜,是真的很困惑:“大舅舅,為什麼大家都不讓我幫忙抄佛經?”
紀明喜坐在窗前煮茶,聞言笑了笑:“佛經哪有幫忙抄的道理?”
雲小安支著下巴:“大舅舅,爹娘為什麼不帶我一起去江南?”
紀明喜遞給外甥女一杯茶,給自己也倒了杯,喝了口,不急不緩回道:“舅舅也不知,等你爹娘回來,你再自己去問他們,好嗎?”
“好。”雲小安又問,“那大舅舅,明雙舅舅為什麼要讓我來找你?他為什麼也不要我?”
紀明喜這下是真不太知道了。
明雙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向來操心,一般情況下,不會這麼快就把外甥女丟過來。
紀明喜問:“你這幾日在明雙舅舅家都做了什麼?”
雲小安便事無巨細地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給紀明喜說了。
她雖然不喜歡廟裡,但她喜歡在廟裡的大舅舅。
其他人都把她當小孩糊弄,就大舅舅把她當大人,每回聽她說話都很認真。
雲小安每說一件事,喝茶的紀明喜便每每一頓。
阿彌陀佛,真是為難明雙了。到了晚間,他為明雙抄份佛經罷。
待雲小安說到最後一件事時,紀明喜手一抖,茶水灑出了少許。
他安靜片刻:“你說,你看見了什麼?”
雲小安眨著大眼睛:“我看見明雙舅舅在和晚香姨牽手,就像這樣——”她用自己的左右手示範,五指交叉。
紀明喜又阿彌陀佛了一聲。
雲小安:“舅舅我說完了,你知道明雙舅舅為什麼也不想要我了嗎?”
紀明喜溫言道:“你為你明雙舅舅做了件好事。”
雖然大舅舅的回答前言不搭後語,但被誇獎的雲小安很開心:“我也覺得!”
紀明喜揉揉外甥女的頭,笑容如午後陽光般溫暖和煦:“好了,舅舅要念經了,你先出去罷。”
“好!”雲小安興高采烈跑了出去,去找太子和林從崇。
太子看了眼滿臉笑容的雲小安:“你從哪來?”
向來粗線條的林從崇也看出來了:“你怎麼那麼開心?他們肯讓你收錢抄佛經了?”
雲小安搖搖頭:“沒有啊,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廟裡!”
林從崇想起這兩天吃的各種葉子,愁眉苦臉:“我也不喜歡廟裡。”
雲小安:“但我去找了大舅舅,我最喜歡大舅舅了,每次和他說話,我都很開心!”
太子:“你和明喜師父聊了什麼?”
雲小安想了想:“我問舅舅大家為什麼不讓我抄佛經。”
太子:“明喜師父怎麼說?”
雲小安抓了抓頭:“佛經就是不讓幫忙抄?”
太子:“?還有?”
雲小安:“我還問舅舅,為什麼爹娘不帶我去江南!”
太子:“為何?”
雲小安:“舅舅也不知道,他讓我等爹娘回來再問爹娘。”
這回連林從崇都困惑了:“我之前也說我不知道,讓你等你爹娘回來問他們啊。”
怎麼他這麼回,就被雲小安揍了一拳,她舅舅這麼回,她還那麼開心?
雲小安瞪了林從崇一眼:“我還問舅舅,為什麼明雙舅舅也不想要我。”
太子:“然後?”
雲小安一下子就笑了,甜甜道:“舅舅說我做了件好事!”
太子點點頭:“故而明喜師父什麼都沒回。”
林從崇:“你還那麼開心!你又被大人騙了!”
雲小安徹底跳腳:“要你們管!你們不許說我大舅舅壞話!”
第113章 113
清晨七點,風從半開的窗吹進,將米白色窗簾掀開一角。
天色灰蒙一片,小雨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柔軟舒適的大床上,紀雲汐撐著身子爬了起來。
面前一切仿佛籠罩在迷霧中,她不由恍惚,揉了揉太陽穴,環顧房間四處。
熟悉卻又陌生的佈置,這是她在景區周邊的別墅,外頭便是A市有名的鴛鴦湖。
紀雲汐起身,拉開窗簾,望著外頭陰雨密佈的天。
她昨夜似乎做了很長一個夢,此時有種今夕何夕的錯覺。
放在床頭櫃的手機忽而響起,紀雲汐凝神,拿過手機先看了看時間,才接通。
是她的助理打來的:“紀總,《岸羽》的導演打來電話,他已經將劇組一系列籌畫發到了您的郵箱,還請您過目。另外製片人和導演都想著這幾天見您一面。紀總您週三下午兩點到三點的行程還空著,是否要訂在這個時間?”
紀雲汐拿著電話,打開臥室的房門,一邊走到客廳,一邊在細想。
電話中,助理沒有出聲,靜靜等著回復。
細想不到一分鐘,記憶變得清晰,所有朦朧感消失殆盡。
盛安投資公司是目前勢頭最猛的投資公司,她上月剛升至總經理,手握股權,極受老董事長和董事會的看重。
盛安前幾年一直投身於房地產、新能源、高科技領域,徹底站穩了跟腳,在多家有潛力的公司中都握有股份,取得了不少耀眼的成績。
但紀雲汐向來不會滿足於現狀,她打算朝影視行業進軍。
《岸羽》便是盛安的第一個專案,由紀雲汐親手負責。
她倒了杯水喝了口:“就訂這個時間。”
助理第一時間回復:“是,紀總。”
*
七天后,影視城外的群租房裡,面容姣好的三男一女在吃盒飯。
群租房環境並不怎麼樣,一間房裡擺了兩張上下鋪,加起來一共四張床,顯得狹小擁擠,連個空調都沒有,在大冬天凍得人瑟瑟發抖。
儘管如此,其中二男一女還是穿著時尚單薄的服飾,唯有角落一個,裹著件羽絨服,拉鍊拉到最上頭,遮住半個下巴。
他低著頭,握著一次性筷子的手精緻修長,就是凍得微微發紅。
這是吳惟安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七天,七天前醒來後,他凝神細思了很久。
似乎有些事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他最終只能想起,他穿到這個世界前,剛好和父親二弟他們到上京城。
本來第二日,便要和弟弟吳惟甯去參加宴會,結果睜開眼後來到了這裡。
他現在這具身體,和他在大瑜的無太多差別,身高長相都一模一樣,唯獨裝扮不同。
在這七天,吳惟安借用原主記憶,和手機輔佐,大概弄明白了當下的情形。
這具身體也叫吳惟安,是電影學院的一名學生,但畢業後四年,依舊只能在影視城各個劇組中跑老套,一事無成,擠在這群租房中過一日算一日,還欠了不少債。
吃飯的男人想到這,輕歎了一口氣。
怎麼到哪裡,都是欠債的命??
聽到他的歎氣聲,一旁的同伴唐河也跟著歎了口氣:“最近真的太不走遠了,跑了好幾個劇組都不要人。”
睡對面上下鋪的堂兄妹對視一眼,嘴角笑意一閃而過。
於含長得妖媚,今年大一,剛進電影學院沒多久,趁著寒假來投奔堂哥,想在影視城試試。
她表哥于洋臉也長得很不錯,剛畢業,比吳惟安和唐河兩人年輕四歲。
于洋和于含兄妹倆野心勃勃,一向看不起吳惟安和唐河。
這兩人都畢業四年多,二十七歲的人了,還是只能吃盒飯跑龍套,和廢物也沒有差別。
兄妹倆吃了盒飯,打開門走了出去。
吳惟安聽著唐河嘮叨,一雙眼望向那明顯知道什麼的兄妹倆身上,將飯盒放下,起身跟著出去。
既來之則安之,他覺得演戲這條路,他還是很擅長的,當個他們口中的影帝不算難。
現在缺的便是機會與資源。
外邊是客廳,還有另外兩個房間,住的也是想當大明星的男男女女們。
于含於洋去了衛生間,在裡頭一邊對著鏡子化妝,一邊小聲商量。
於洋:“你師姐說的是真的嗎?《岸羽》劇組最近真的在選角?”
於含:“是真的,不過沒有完全對外公開,知道的人不多。師姐那有選角導演的聯繫方式,我要過來了。我們待會去網吧,把簡歷弄好發過去。哥,這事你別告訴其他人,免的知道的人太多,和我們搶角色。”
於洋:“放心,你哥知道。”
娛樂圈麼,僧多肉少,他傻才把消息透露出去。此刻的他全然不記得,他剛到影視城那會,唐河他們經常帶他跑劇組,和他分享一切劇組的資訊。
於含望著鏡子裡的兩張臉。
于家人,長得都不差。
她面容魅惑,身材火辣。於洋五官立體深邃,個子也高。
她還是大一,沒紅正常。但於洋都畢業快半年了,也沒有什麼節目片約,這就不太正常了。
于含望向於洋:“哥,你現在為什麼還沒紅?”
於洋臉上怒氣一閃而過:“一提到這個我就氣。《偶像團》這個綜藝你知道吧?本來我已經被選上了,但又被沒緣由的踢了出來。後來才知道,他們有內定的男明星,怕我搶鏡,索性不讓我參加。”
於含拿出口紅,對著鏡子塗上嫣紅飽滿的唇:“哥,我們家就普通家庭,拼不過那些背後有人的人。我們只能靠自己。”
於洋抓著自己的頭髮:“知道,試鏡我會好好表現。說不定《岸羽》的男主,能被我拿下。”
於含輕輕撇了撇嘴角:“哥,以你的長相,只要你肯,很多投資方都不會拒絕你。”
于洋從小身形優越,一路被捧著,心高氣傲:“於含,你什麼意思?我對老男人老女人沒興趣!”
于含沒理會她哥,繼續說:“我聽師姐說,這次《岸羽》最大的投資方,是盛安投資公司。這個項目,由紀總負責。”
於洋:“你要睡你自己去睡,我遲早能紅,不靠這些。”
於含拿出手機,一邊點開相冊,一邊道:“若是紀總喜歡女的,你以為輪的到你?”
說完後,她將手機放到於洋面前。
於洋剛想說什麼,瞥見相冊裡的人,愣住了。
照片中的女子,剪裁極佳的職業裝,面容高貴冷豔,長得絲毫不比娛樂圈那些女星差。
……
“你在看什麼?”吃到一半出去的吳惟安回來後,便長久地盯著手機頁面,唐河見此好奇地湊了過去。
他看了看照片上的人:“這誰?”
唐河對娛樂圈的男明星女明星導演都認的很全,他不記得圈內有這麼一位女子。
新人?
現在的新人真的一個比一個好看,一個比一個厲害啊。
吳惟安退出照片頁面:“盛安投資剛上任沒多久的紀總。”
唐河聞言沒太多反應,他只對娛樂圈的東西熟悉。
吳惟安:“《岸羽》最大的投資方。”
唐河手中的飯盒啪的一聲,掉落在地面:“!!”
《岸羽》他知道啊,原著是一本很火的小說,導演和編劇雖不是有名的大導演大編劇,但口碑一向不錯。這樣的配置,電影專案備案公開信息一出,整個娛樂圈都沸騰了。
誰都想在裡面撈個角色。而且傳聞不少頂級男演員也想要這個角色,說是這電影有爆相,極有可能獎項票房雙豐收。
吳惟安又慢吞吞拋出一句話:“《岸羽》最近在選角,憑目前的情形,我們就算在試鏡中表現的再好,也於事無補。”
七天的時間,足夠吳惟安瞭解很多事情。
本質來說,世間一切事情都換湯不換藥。
拿他吳家被調往上京城來說,他父親這些年確實做的不錯,但其他州郡的官員就做的很差嗎?
為何偏偏他吳家能升官?因為吳惟安的勢力網已布到了上京城。
《岸羽》選角同理,吳惟安在演戲一事上,無師自通,這些年來就沒翻過車。不管什麼角色,他都可以手到擒來。可問題是,這麼大的專案,誰都想分一羹勺,裡頭水更深。
故而當下,吳惟安想找機會和這位紀總一起喝杯咖啡。
唐河知道後下巴都要掉了:“惟安,你,你,你這是要要要……”
他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吳惟安慢悠悠把吃到一半的盒飯吃完。
有點難吃。
說來也奇怪,他向來不怎麼挑食,只要能吃就行。吳家貧寒,他過的也不是什麼好日子。
可現下,他居然嫌棄得有些吃不下。而且更為奇怪的是,他莫名覺得照片上的紀雲汐,很熟悉。
明明記憶中從未見過,但就是很熟悉。
唐河勸道:“惟安,我們不像於洋他們,外表出眾。我們是走實力派的!金子總會發光,我們肯定有一天能紅啊。你去找紀總,萬一被拒絕,以後還怎麼在圈裡混?”
吳惟安朝唐河輕輕一笑,掏了頂帽子,戴上便出門了。
唐河微微一愣。
總感覺,吳惟安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
A市最奢華的酒店會議室裡,紀雲汐和其他幾位投資方代表坐在一起,聽製片人和導演彙報。
《岸羽》投資方大大小小有七八家公司,但出資主力只有現在與會的四家,其中又以紀雲汐代表的盛安出資最多,其他都可忽略不計。
導演講完計畫安排後,道:“紀總,葉總,楊總,明總,劇組于下周週末開始選角,就在酒店三樓會議室裡。到時幾位可要過來看看?”
紀雲汐回道:“我到時會派人過來。”
其他三位老總亦然。
會議結束,大家先後散場。
紀雲汐第一個離開,葉總留在了最後。
等人走完後,葉總闔上手中的計畫書,看向導演:“齊導,下周的男主試鏡,孟離也會來,這事你知道吧?”
葉總是康泰娛樂公司的總經理,孟離是康泰下的人。最近幾年,孟離在電視劇圈大火,如今想進軍電影圈。
葉總自然要推孟離。
《岸羽》這本小說,康泰早就在觀望想要買下影視版權,可惜走完流程準備下手時,被盛安投資搶先買下。
也不知道常年投身於房地產和新能源科技的投資公司,為何要來影視行業混。
而且這麼大的投資公司,總經理居然是一個女人。
葉總反正不太看得起紀雲汐。
誰出錢誰就是爸爸,對齊導演來說,這四位都是爸爸。
齊導演不是名導,能親自來導《岸羽》,對他老說算是走狗屎運了。
他態度挺好地笑了笑:“知道的,葉總。我們看過孟老師的簡歷。”
葉總點點頭,他站起來,拍拍齊導演的肩:“孟老師的演技和人氣,我們都有目共睹。齊導懂吧?”
那紀雲汐就是個門外漢,從項目籌備到現在,她一般不怎麼發表意見,只是在選角上提出要試鏡。
本來葉總都不打算開放男主的試鏡,內定孟離,偏偏紀雲汐那麼說了。
《岸羽》的版權在盛安投資,盛安出資也是大頭,葉總沒辦法,只能答應。
不過到底是女人,還是門外漢,不懂影視圈的彎彎繞繞。
試鏡就試鏡,反正男主演還是孟離的。
果不其然,齊導應承了下來:“我們相信孟老師。”
孟離的各方面條件確實不錯,讓他出演男主,齊導還挺樂意的。
他導演能力不差,可以說算是非常好。但這些年一直沒紅是因為,劇中的主演們太差勁了。
但沒有辦法,演員這事,他這種沒有門路的導演,也只能聽各位投資爸爸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給出的演員名單裡,盡力把整部電影拍好。
而孟離這男主,比其他幾位爸爸給的人選,好太多了。
是的,每位投資爸爸都私底下和齊導一起喝過茶,除了紀爸爸。
紀爸爸很忙,齊導想找她喝茶,還得提前一周預約檔期。
如果金主爸爸都和紀爸爸一樣只出錢不指手畫腳,那他早就拿到最佳導演獎了。
他也不至於被冠以——最好的畫面鏡頭,最爛的演員劇情。
齊導摸了把稀疏的發,歎了口氣。
*
那邊,紀雲汐在會議結束後回了公司。
安靜無人的地下停車場裡,紀雲汐關上車門,拿著包朝電梯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視線朝一旁掃去。
一輛車後,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男人個子很高,裹著黑色羽絨服,戴著個棒球帽,臉隱藏在帽檐下,在昏暗的停車場中看不太清晰。
吳惟安在紀雲汐面前站定。
他靜靜看著她,伸出手,懸在空中,聲音如玉般清潤:“紀總你好,我姓吳,吳惟安。”
紀雲汐望著面前這只手,微微一愣。
而後她凝神,沒去回握他,抬頭冷聲道:“你不是盛安的員工。”
吳惟安輕笑一聲,把手收回:“我確實不是。”
盛安的停車場,不是員工和受邀人員,是不允許進入的。一般人也不會無緣無故闖進來蹲她。來蹲她的,都是想從她這裡得到些便利的。
這種情況,這些年來紀雲汐遇見的多了。
面前這位還算好,至少只是在停車場。
前兩年有一回,紀雲汐應酬完回酒店房間,床上無緣無故就多出人。
往常遇見這種情況,紀雲汐根本懶得搭理,直接叫保安。
可不知為何,這次她沒有。面前這位叫吳惟安的人,她並不反感。
紀雲汐:“那你可以走了。”
她繞過他,朝電梯繼續前行。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露出噠噠噠的輕響,在空曠的停車場中迴旋。
吳惟安插著口袋,跟在她後頭:“紀總,聽說《岸羽》這部電影,您是最大的出資方。”
紀雲汐眉眼輕動,心下什麼都明白了:“是又如何?”
從盛安出資開始,就有很多人明裡暗裡聯繫她,問選角的事。
紀雲汐一一回絕。
她是投資人,不是導演,她手上還有其他大項目,《岸羽》沒重要到讓她事必躬親。
不過齊導演最近有暗示她一些什麼,比如他最近和明總一起打了高爾夫,有個男演員也在。那男演員前段時間剛演了部片子,口碑似乎不是很好,諸如此類。
紀雲汐懂齊導演的意思,但她沒打算現在就插手。
時機還太早,等試鏡過後,讓其他幾位總裁們爭出個結果,看到那份最終名單,她再解決也不遲。
吳惟安的聲音將紀雲汐從思索中喚回:“我想請紀總幫我個忙。”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她走了進去:“我不喜歡幫忙。”
吳惟安伸手,堵住要關上的電梯門:“那利益交換。”
紀雲汐抬眼,望著面前身姿清雋,半張臉依舊看不清的男子,笑了:“你有什麼利益可讓我交換?”
吳惟安拿下帽子,一張臉落在紀雲汐眼裡。
面前這張臉不是驚豔的類型,但讓人很舒服,就像水。
他眉眼微微一揚,水面便泛起漣漪。
吳惟安一腳踩在電梯間,往旁邊一靠,伸出手指,一項一項推銷自己。
“一、我科班出身,演技扎實。”
“二、我面孔很新,不會給觀眾造成先入為主的形象。”
“三、一部好電影,主角很重要。《岸羽》大火,對你我都有好處。”
“四、之後,紀總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而紀總,只需要給我試鏡的機會,讓選角流程憑實力進行便可。這對紀總而言,難道不划算?”
他眉眼微垂,話語親昵,柔順的發顯得他整個人帶著點書卷味,清純乖巧。
可他說出的那番話,卻與他此時的氣質完全相反。
紀雲汐眼中光芒微微閃過。
《岸羽》的劇本,她看過。這人,若出演劇中男主,想想居然也挺契合?
但最為重要的是,這個人,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紀雲汐權衡片刻,唇角小幅度一揚,倒也乾脆:“那行。”
第114章 114
一周後,試鏡結束,吳惟安和唐河走出酒店大門。
唐河有些緊張:“惟安你試鏡怎麼樣?有把握嗎?”
吳惟安:“有。”
他原先還以為,今日試鏡她會出現呢。
酒店大門比人高的綠植後,於含拉著於洋問:“昨晚你有沒有見到紀總?”
聞言,吳惟安腳步一頓,將步伐放慢很多。
於洋支吾半天:“見倒是見到了。”
於含:“然後呢?紀總怎麼說?她對你印象如何?你和紀總到底有沒有打過招呼。”
於洋臉上的羞惱一閃而過:“見到她我想上去打招呼,但被她助理攔下。”
而紀雲汐,連一眼都沒給他。
聽到這,吳惟安勾了下唇角,步伐略微輕快地走出酒店。
影視城離A市大概三小時的動車,他們買了第二天回影視城的票。
兩人都沒錢,今晚便住在A市偏僻的小旅館中。
唐河在房間洗漱時,吳惟安出門跑步。
原主就讀的電影學院就在A市,身上欠下的錢就是在大學期間欠下的。這些年利滾利,越滾越多。
也不知誰走漏了風聲,知道吳惟安來了A市,他一出旅館的門,幾名穿著西裝的花臂大哥,四面八方挪了過來。
吳惟安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活動著手腳拐進一條陰暗無人的巷子。
花臂大哥們追了進去,很快便將吳惟安合圍在中間。
當頭那位大哥拿著把刀,有一下沒一下拋著:“大明星,你TM欠的那些錢什麼時候還啊?”
吳惟安一臉茫然:“什麼錢?”
“裝什麼裝?如今你欠我們一共一千三百二十萬,說說吧,你要怎麼還?”
吳惟安偏了偏頭,凝神思索片刻,認真回:“大哥,真不記得有這事,你們找錯人了。”
他可沒欠這些錢。錢是之前那位欠的,關現在的他什麼事?
“得,你就死鴨子嘴硬。拿不出錢是吧?哥給你指一條明路。你外表不錯,挺適合演小電影的。小電影也能讓你變成大明星,來錢還快,考慮考慮?”
吳惟安臉上流露出些許歉意:“怕是不行,紀總興許會怪罪。”
“紀總?”花臂大哥愣了愣,大笑幾聲,“可以啊大明星,知道找大款了。那這事更好解決,讓你說的那個什麼總替你還錢不就行了?”
吳惟安搖搖頭,臉上很是無奈:“都說你們找錯人了,欠錢的不是我。”
花臂大哥對吳惟安已經相當有耐心,可對方三番兩次不識好歹,他大怒:“你居然敢和我裝蒜?得罪我們什麼下場你TM是忘記了是吧?今晚就讓你長長記性!”
……
幾分鐘後,巷子裡哀嚎聲陣陣。
吳惟安拍了拍衣服上沾著的灰,撿起地上的手機,找到花臂大哥前蹲下,和善道:“來,轉個賬,當支持我的演藝事業。”
他依法炮製,將橫七豎八的花臂大哥們洗劫一空,最後還教育了他們一頓:“高利貸是犯法的,我給你們也指條明路,工地搬磚挺適合你們,加油。”
*
盛安投資公司總經理辦公室,紀雲汐坐在辦公桌前查看郵件。
放到一旁的手機忽而響了幾聲,她把手頭的郵件看完並回復好後,才去拿手機。
是吳惟安的消息。
那天在地下車庫,兩人加了好友。
這對紀雲汐來說,是頭一次。往常遇見其他人,她向來無視,都讓助理們解決,添加好友更是不可能。
但這個人,不太一樣。
她很少見到來‘毛遂自薦’,還能這麼一條條清晰列明自身優勢的。
紀雲汐和其他人談生意,也喜歡這麼做,高效且條理清晰。
她那天便感覺,這人的前途不會差。對有潛力的項目或人脈,紀雲汐不會拒之門外,還會去維繫。
這也是為什麼,她現在能坐在總經理辦公室中。
【wwa:紀總,試鏡結束,個人感覺良好,您那邊可有結果?】
連發來消息也言之有物,紀雲汐心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她拿起話筒,喊了助理進來:“今日《岸羽》試鏡情況如何?”
今日紀雲汐派去試鏡現場的人,也是圈內小有名氣的選角導演,目前懷孕四個多月,故而之前拒絕了《岸羽》選角導演的職位,在養胎。
助理回道:“我剛收到對方郵件,紀總,我這就將郵件轉發到您郵箱。”
紀雲汐:“好。”
她掛了電話,點開郵件。
看完後,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
半晌後,她回復。
【紀雲汐:你等劇組通知。】
對方幾乎是秒回。
【wwa:那就先謝過紀總了[可愛.jpg]】
【紀雲汐:謝?】
【wwa:沒有紀總,我表現再好也拿不到這個角色,說聲謝謝不是理所當然?】
【紀雲汐:你拿到了?】
【wwa:拿不到的話,紀總壓根不會回我。】
【紀雲汐:恭喜你,我的人說你表現很驚豔。】
【wwa:很慶倖沒讓紀總失望,我明早八點二十的高鐵回影視城,回去前紀總有任何吩咐都可以找我。】
【紀雲汐:ok】
紀雲汐退出聊天框,對話到此結束,她繼續投入到工作中。
等到回家路上,她才有自己的時間,順手點開朋友圈。
沒刷一會兒,便看到了吳惟安的。
他發了張自拍照,照片中的男人一身黑白運動裝,明顯一副剛跑完步的樣子。
汗水染濕了他的發,黑髮貼在額際,顯得溫柔無害。
他配文:【真是開心的一天。】
紀雲汐輕輕搖頭。
自從加了吳惟安後,她就發現他經常發朋友圈,還愛配自拍照。
活像個剛接觸互聯網的中二少年。
*
“什麼?吳惟安?”會議室裡,葉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紀總,這麼大一個項目,你居然要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來演?”
四位投資方爸爸和對面劇組主創相對而坐。紀雲汐就坐在葉總旁邊,她伸手拿起茶杯,輕抿一口,神情根本不為盛怒的葉總所動:“是。”
此言一出,葉總氣得滿臉橫肉抖動。
製片人導演編劇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閉口不言。
爸爸們之間的鬥爭,他們還是旁觀就好。
葉總一拍紀雲汐給的演員名單:“紀總,影視圈內的事,還是我們更專業更懂。您在影視圈裡,畢竟還算新人嘛。這麼大的項目,男演員很重要,你不能憑藉個人喜好選……”
“葉總。”紀雲汐抬起眼皮,指尖點著桌上她讓助理擬定的演員名單,“我沒有問你意見,這事已經定了。”
葉總皺眉:“紀總,你——”
紀雲汐:“葉總有異議,隨時可以撤資。你撤的那部分,盛安隨時能補上。”
葉總話頭一頓。
有錢的就是大爺,這話不假。
紀雲汐從位置上起身,居高臨下望著葉總,嘴角擒著抹笑:“所以葉總意下如何?”
葉總想說話,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心裡再氣紀雲汐的霸道行徑,再怎麼暗地裡罵難聽的話,但表面上,他不敢得罪紀雲汐。
紀雲汐所在的盛安投資公司,資金池龐大,他得罪不起。
而紀雲汐此人確實有幾分手段,他這幾天特意讓人查過,她身後的人脈網令人心驚,隨便抬出一個,都能壓死他。
葉總壓下怒氣,擺出笑臉:“紀總誤會了,我剛剛只是對事不對人。這個項目完全由盛安組建,葉某自然聽紀總的。”
紀雲汐頷首:“那就多謝葉總了。”
她輕笑一聲,起身先行離開。
從這場會議後,葉總安靜如雞,不再作妖,導演編劇都有幾把刷子,沒了其他人提意見,如魚得水,拍攝順利進行。
而且吳惟安確實是一個非常好的演員,他進組不過幾天,導演如獲至寶。
連編劇也很訝異,吳惟安懂很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能和他一起改劇本。甚至,在劇本上提出的意見,都比編劇先前構思的要好很多。
其他演員先前不太看得起吳惟安,可漸漸地,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將吳惟安視為核心,下意識去聽從吳惟安的吩咐。
紀雲汐剛升至總經理,忙著大展身手。
《岸羽》這個項目,她參與了開頭,將基礎打扎實後,就直接交給了下屬管。
兩人都很忙,一個忙著拍戲,一個忙著生意,微信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吳惟安接到劇組通知說謝謝,而紀雲汐回了句‘加油’那個晚上。
從那以後,紀雲汐就再沒回過消息。
吳惟安在進組時、殺青時分別發過問候,但都沒收到任何回復。
後來,他也就沒再發了。
《岸羽》大爆,斬獲票房五十多億,成為最高票房電影。
吳惟安作為《岸羽》的男主演,火遍大江南北,拿下電影最佳男主演獎盃,收穫無數粉絲,機場、地鐵、商場到處都是他的硬廣。
短短一年半的時間,他從名不見經傳的龍套演員,翻身成為了炙手可熱的影帝。
不僅如此,《岸羽》殺青後,他也沒閑著,憑著在拍攝時積攢的人脈,通過導演介紹和另外一名導演合作了一部電影。
和《岸羽》類型相反,但上映後依舊大爆。
最高票房電影前兩部,男主演都是他。
如今吳惟安有票房有獎項有口碑,只是投資依舊虧本。
明明別人把基金股票推薦給他前,大家還是賺的。他進入後,立馬虧得底褲不剩。
吳惟安認命了,不再投資,直接全世界各地買房產。
兩年的時間,紀雲汐也徹底坐穩了總經理的位置。
她把目光投向董事長之位。
紀雲汐當年之所以選擇盛安,便是因為盛安的董事長膝下無子女。
但半年前,董事長大概是老糊塗了,把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娶進了家門。
若是董事長不幸離世,名下股票到那姑娘身上,紀雲汐便要處處受到牽絆。
董事長很看重她,但董事長夫人可看她牙癢癢。
紀雲汐如今在聯繫各董事,想辦法收進他們手下的股票,只要她手裡的股份比董事長高,那董事長死不死,都與她無關。
這個過程,有些磨人。
紀雲汐寧願去拓寬盛安的版圖,也不太喜歡和各位董事你來我往,勾心鬥角收購盛安的股份。
她不是做不到,就是不喜歡。要對那些董事假意奉承,真的有些噁心。
今晚剛好就有個酒局,一位董事大壽,她必須得去。
到時候不免要喝酒,紀雲汐搖搖頭,拉開窗簾,走到露臺邊,望著遠處一望無際的海平面,深深吸了口氣。
這是位於海城的一棟臨海別墅,她一年前買的,昨天才剛住進來。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紀雲汐拿出來一看,發現是吳惟安打過來的視頻通話。
吳惟安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岸羽》這個項目盛安賺了很多,當年紀雲汐走到哪,大家都誇她有投資眼光。
而吳惟安便是《岸羽》的男主角,兩年前她還和他有過一段交集。
不過紀雲汐太忙,無數人給她發消息,閒聊般的話,她一概不回。
她也沒什麼事情需要吳惟安幫忙,就算對方如今已成了娛樂圈的大人物,對紀雲汐來說,也就那樣。
不過,那位董事似乎挺喜歡吳惟安的?她前幾日還刷到過那董事和吳惟安的合照。
紀雲汐垂眸,接了電話。
“紀總。”清潤的男音從聽筒中響起,“好久不見,最近可還好?”
“還行。”紀雲汐,“吳老師找我有事?”
男音頓了下,笑了笑:“沒有,只是看到你,和你打聲招呼。”
紀雲汐:“??”
吳惟安:“紀總方便的話,可以往左邊看一看。”
紀雲汐聞言,轉頭看去。
她附近那棟別墅的露臺上,也站著個男子。
距離有些遠,看不太清臉,但能看到他在招手:“好巧,原來紀總就住在我隔壁。”
紀雲汐:“是挺巧的。”
她頓了頓,問了句:“吳老師酒量如何?”
吳惟安:“挺不錯,怎麼,紀總想請我喝酒?”
紀雲汐沒回答他這個問題:“你和封董關係如何?”
封董便是盛安投資的董事之一,紀雲汐對他手中的股份很感興趣,今夜大壽的也是他。
吳惟安:“還行,我之前幫了他一個忙。”
紀雲汐:“很好,那兩年前的話,可還算數。”
那頭安靜片刻,輕聲:“一直算數。”
*
雖然一大半酒都是吳惟安喝的,不過紀雲汐也喝了不少,到最後徹底醉了。
她面色看似正常,但眼神開始迷離,吳惟安牽著她走到哪,她就走到哪。
席間眾人看著這兩人,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兩人在各自領域都是精英,可在這晚之前,沒人想到他們居然如此親密。
吳惟安打了招呼,帶著紀雲汐離開。
他的車在外頭等著,助理開車,經紀人坐在副駕駛。
紀雲汐一上車,便靠在了車窗上。
吳惟安拿了水,喂她喝了幾口,見她眉心緊蹙,很自然地調低了車內空調的度數。
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她有些怕熱。車裡空調開得有些高。
經紀人默不作聲看著這一切,心裡愈發擔憂:“惟安,你如今事業正紅火,傳出緋聞的話……”
吳惟安抬眼看過去:“你管得太多了。”
經紀人立馬閉上了嘴。
紀雲汐家的別墅,和他家格局一樣。
吳惟安熟悉地將紀雲汐抱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上。
紀雲汐睜開眼,望著旁邊給她拖鞋的人。
這張臉好熟悉,她似乎見過他長頭髮的模樣。
一些朦朦朧朧的畫面在她腦海盤旋。
“小……”她歪了歪頭,揚揚眉,笑了下,“小吳老師?”
覷見她嘴角的笑,吳惟安手中動作頓了頓。
他深吸口氣,將她的腿放進被子中,給她掖了掖被角。
醉後的紀雲汐,一眨不眨盯著他看,勾人得很。
這兩年,吳惟安一直在找機會接近紀雲汐。
他瞭解她身上所有的事。
這處別墅,他是用了人脈,在紀雲汐買後跟著買下的。
說不清為什麼,從看見她開始,身體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叫囂著。
靠近她,靠近她,靠近她。
他仿佛被蠱惑,緩緩低頭,在她眉間印下一吻。
紀雲汐睫毛輕眨,沒推開他,也沒說什麼。
吳惟安從來都不是君子,他試探著順著眉間往下,滑過她的鼻樑,落在她唇瓣。
吻一點點加深,被吳惟安蓋好的被子,不知何時掉落在地上。
遠處的海平面,海浪洶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第二日一早,床頭櫃的手機鬧鈴響起了起來。
紀雲汐伸手,拿過掐掉。
她起身,身上穿著柔軟的睡衣。可拉開睡衣一角,能看到裡頭的斑駁。
身側的男人不在,房間床榻已收拾乾淨,床頭櫃上留了張紙。
紀雲汐拿過看了一眼。
【有個節目要參加,趕飛機。早餐已備好,在樓下。——wwa】
紀雲汐垂著頭看了半晌,忽而笑了笑。
她拿出手機,點開吳惟安的微信,把他的備註名改成——小吳大人。
昨晚,紀雲汐什麼都想起來了。
也不知為何,明明他們人在江南,不過是經歷一番雲雨,精疲力盡睡去後,第二日睜眼,她便又回到了這個世界,而且回到了她穿到大瑜的前三年。
連他也穿越了過來。
一年後,按照原先的走向,她會在地震中喪生,穿越到大瑜。
當然有可能,他們永遠也回不去。
但也有可能,他們能在一年後回去。
如今無法下定論,只能既來之則安之,走一步看一步。
看昨日情況,他似乎還沒想起來。
紀雲汐揚唇一笑,起身離開窗簾,一邊站在露臺吹海風,一邊漫無目的地想這兩年的事。
這男人的現代裝居然很不錯,那天她在機場看見過他的一張照片。
裡頭的男人黑色西裝,白色襯衫,剪裁細緻的西服將他襯得斯文爾雅。
他戴著塊剛出的新款手錶,腕節精緻,十指修長。
想到這,紀雲汐拿出手機點開聊天框,發了條消息過去。
【紀雲汐:週二晚上,我在B市,到時見一面。】
第115章 115
兩個月後,市中心的酒店套間,吳惟安撿起地上的灰青色襯衫,修長的十指將扣子一顆顆扣上。
而後他慢條斯理披上黑色西裝外套。
將整座城市夜景包攬在懷中的落地窗前,映出他那幾乎完美的身材比例。
男人赤著腳,裸露的腳腕精緻。
吳惟安先拿了手機,一邊開機,一邊慵懶地朝落地窗走近,站在窗前望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手機剛開,接二連三的消息不絕如縷。
吳惟安倚在窗前大概看了一下,浴室門被打開,披著浴袍的紀雲汐走了出來。
他也沒回頭,淡淡道:“經紀人說,狗仔跟到了酒店門口,發現你我先後進了酒店。”
紀雲汐拿了筆記型電腦,在沙發坐下:“嗯,狗仔搞定了嗎?”
吳惟安收起手機:“搞定了,但最近論壇中總是有關於你我的各種傳言,越刪越多。”
一個晚上沒上線,找紀雲汐的人也很多。
她挪動游標,一邊點開訊息方塊,一邊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吳惟安看向落地窗,落地窗上,朦朦朧朧映襯出後頭沙發上用電腦辦公的紀雲汐。
她的長髮在腦後隨意紮了個丸子頭,有些亂。
白色浴袍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筆直白皙。
不免讓人想起,剛剛浴缸之中的驚豔。
從海邊別墅那天晚上開始,兩人這種關係持續兩個月了。
他們都挺忙,但也能維持一個星期過一夜的頻率。
吳惟安伸手,指尖在落地窗上圈出紀雲汐的身形:“若有一天壓不下去,到時我們該如何回應?”
紀雲汐:“那就到了壓不下去之時再說。”
吳惟安嗯了一聲,沒什麼情緒起伏地又問了一句:“我們是什麼關係?”
紀雲汐的指尖一頓,她抬起頭:“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吳惟安輕笑:“我覺得有用嗎?”
他轉過身:“紀雲汐女士,這樣的關係我有些厭了。”
紀雲汐想了想,伸手將筆記型電腦闔上。
在大瑜的時候,兩人的婚事是紀雲汐先提的,而且提了好幾次,這男人才同意。
故而這回,紀雲汐不動如山,就把吳惟安當小白臉養著。
這兩個月來,吳惟安暗示過好幾回兩人的關係問題,紀雲汐就當聽不懂,堅決不掉進他設下的陷阱。
她就想看看,這男人要憋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確說出口。
紀雲汐隱下眼中的閃爍:“所以你想結束?”
吳惟安垂眸:“是。”
紀雲汐揚眉:“哦?”
吳惟安從一旁取過手錶,緩緩給自己戴上。
他低垂著眉眼:“如果紀雲汐女士想當我女朋友,可以隨時聯繫我。如果不想走心,今晚就是我們最後一夜。”
吳惟安走到沙發前,他彎下腰,雙手撐在柔軟的沙發墊上,在她唇瓣間印下一吻:“晚安,紀女士。”
留下這句話,吳惟安乾脆俐落地離開了房間。
*
第二天,電梯門叮的一聲被打開,紀雲汐還沒走出電梯,助理便迎了過來:“紀總……”
紀雲汐伸手阻止對方往下說:“我之前讓你買的那本小說版權,如何了?”
助理稍微一愣便想起,紀雲汐兩個月前就讓他留意一本還在連載的小說:“小說半個月前完結,目前已和作者聯繫的差不多,這兩天就能簽好合同。”
“很好。”紀雲汐頷首,“你把小說先印成一冊給我。”
*
幾天後,片場,中場準備時間,電影的主演們坐在一旁閒聊。
“有點想喝咖啡啦,你們喝嗎?要不要一起點外賣?”有女演員提議。
“可以啊,我也想喝,有沒有哪位老師願意請客!”戲拍到一半,大家都混熟了,說話便沒那麼多顧忌。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在鬧著讓人請客時,吳惟安坐在最角落,拿著手機出神。
坐在吳惟安旁邊的是電影的女主演,在影片中飾演吳惟安的妹妹。
女主演是電影學院還沒畢業的演員,走的是可愛活潑的路線。
她長著張娃娃臉,性格開朗,很得大家喜愛。
女主演本身的形象很契合影片中的角色,演技上沒太大問題。
可以說在座的幾位,只有她沒被吳惟安嫌棄過演技。
其他人和吳惟安對戲的時候,多多少少都被吳惟安出言說過。
女主演自認為對於吳惟安而言,她是特殊的。
而且在演戲中,吳惟安看她的眼神,寵溺又無奈。
就在大家說笑著要剛進組沒幾天的男明星請喝咖啡之時。
她插了一句:“我倒是想喝惟安哥請的咖啡!”
她有些羞澀,看向吳惟安,笑的時候露出可愛潔白的牙齒:“我還沒喝過惟安哥請的咖啡呢。”
其他人頓了下,也紛紛附和。
“吳老師請的咖啡,我一定不捨得喝,要把咖啡供起來!”
“嘿嘿,今天的下午茶真的吳老師請嗎?想想就很開心。”
吳惟安先前和劇組的演員,也相處得蠻好,他走的不是高冷掛路線。
但因為他的咖位,其他人也沒敢拿他開玩笑。
結果女主演跳了出來,他們當然也要跟上。
關係便是從這些說笑打鬧你請客我買單的小事中一點點變好的,大家都想和吳惟安打好關係。
而且一杯咖啡能花多少錢?對吳惟安這種日進鬥金的影帝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們在座的每一位,哪怕只是十八線小明星,都看不上這點咖啡錢。
可哪想,吳惟安抬眼看了大家一眼,道:“下次吧。”
眾人一頓,臉上的神情一時之間凝固住了。
這……
上完衛生間的唐河剛好聽到這句話,嘴角抽了抽。
他這兄弟,一如既往的摳門。
當年大家還是龍套,手裡沒錢的時候摳門也就算了。怎麼現在,摳的連咖啡都不願意請?
唐河心中吐槽幾句,走過來解圍:“剛剛我就和你們吳老師說了,今天劇組的咖啡我請。”
大家恍然大悟,忙歡呼:“謝謝唐老師!”
吳惟安:“我要一杯卡布奇諾,加三份糖漿,謝謝。”
唐河:“…………”
一個小時後,唐河拿著那份加了三份糖漿的咖啡上了吳惟安的保姆車:“我說你每天攝入這麼多糖分,怎麼不胖?”
不像他,最近一直被經紀人盯著,只能喝無糖的。
吳惟安接過,抿了一口:“你每天在跑步機上跑個兩小時,也可以。”
唐河心有餘悸:“那還是算了。”
他坐在吳惟安旁邊:“你這幾天怎麼了?看起來不太對啊。”
吳惟安一手撐著腦袋,看著手機:“我在等消息。”
唐河一臉八卦的湊過去:“你和紀總怎麼了?”
吳惟安和紀雲汐的事,唐河知道。
吳惟安便將那天的事情大概說了下:“你說她到底怎麼想?”
唐河翹起二郎腿:“吳老師,請容許我問一聲,這兩個月,酒店房間是誰開的?”
吳惟安想都沒想,回的毫不猶豫:“她。”
他提出的邀約,位址都會在家裡。
而紀雲汐,似乎經常把酒店當家,明明她名下房產無數。
吳惟安私下認為有些浪費,但她自己賺錢自己花,他管不著。
唐河嘴角一抽,朝吳惟安戴著的手鏈指了指:“這個你自己買的?”
據他所知,吳惟安並沒有代言過這個品牌。
吳惟安:“不是,她送我的。”
他頓了頓,仿佛炫耀般:“她還送了我一個尾戒,但今天我沒戴。”
唐河:“那你送過紀總什麼?”
吳惟安:“幫她拿下盛安的股份?她目前是持股最高的股東。”
唐河:“還有呢?”
吳惟安想了半天,冷靜道:“我自己?”
唐河:“放棄吧,紀總不會再聯繫你了。”
吳惟安明白唐河的意思,他試圖解釋:“她什麼都不缺,每個牌子新出的款式,不管是珠寶還是服飾,她自己都有。”
他去她家看過,那一面面櫥窗,幾乎亮瞎他的眼。
唐河起身,拍拍吳惟安的肩:“你就是紀總養的小白臉,小白臉就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越界。”
語重心長落下這句話,唐河離開了保姆車,剛離開,便傳來他幸災樂禍的大笑聲。
吳惟安:“…………”
他心情愈發不爽,今日晚上唐河請全劇組的人吃大餐,吳惟安甚至沒有去的心情,直接回了家。
助理將他家打掃乾淨,還幫他取了快件:“吳老師,這是紀總寄來的。”
吳惟安接過,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將包裝拆開。
是一本書,書名叫《五皇子》。
他眉眼輕動,翻開第一頁,頁面上是紀雲汐的字。
【書裡有我的回答。
——紀】
吳惟安一夜未睡,第二天清晨,他將書闔上,仰頭望著東邊剛升起的太陽。
他拿出手機,給紀雲汐打了個電話:“你在哪裡?”
紀雲汐:“在海城出差。”
吳惟安的唇輕揚:“那你等我,我晚上到。”
紀雲汐:“你不是要拍戲?”
吳惟安:“但我想見你。”
想親口告訴她,原來他這麼幸運,幸運到遇見本不該在他世界裡出現的她。
*
三個月後,十月三十日,桂花香溢滿城市的胸腔。
紀雲汐在車上被吳惟安戴上眼罩,被他牽向未知之地。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噓,秘密。”
“那快到了嗎?”
“快了快了。”
紀雲汐冷靜地問:“快了快了是還有多久?”
上周吳惟安帶她爬山看雲海,也是說快了快了。
是啊,三個小時真的很快。
紀雲汐想到這,和他十指相扣的手動了動,將指尖對向他手心,使了勁。
吳惟安嘶了一聲:“真的快了,五分鐘!”
紀雲汐鬆開勁:“你最好是。”
這回吳惟安還真沒騙她,五分鐘後,兩人明顯進了一處房子。
而後她跟著他爬上階梯,來到一個大概是露臺的地方?
在這裡,吳惟安鬆開了紀雲汐的手。
他繞到她身後,將她的眼罩解下。
眼前由黑變成一片光亮。
露臺四周擺著精緻的蠟燭,玫瑰花瓣灑滿了地面。
餐桌上的晚餐色香味俱全,每一樣都是精心準備的。
而中間,是一個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
紀雲汐微愣:“我生日不是今天。”
吳惟安望著她,嘴角的笑如天上的月般溫柔:“你在大瑜的生日確實不是今天。”
後半句他沒說,紀雲汐也已經想到了。
現代的紀雲汐,生日確實是今天。
可她從未過過生日,她甚至忘記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只記得她在大瑜的生辰。
因為在大瑜,每一年的生辰,爹娘哥哥們都會幫她過。
而這個世界,從小到大,她從沒過過生日。
這個世界的紀雲汐,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紀雲汐抿緊了唇,朝餐桌走去,停在桌邊,看向那個生日蛋糕。
她本以為自己不在意,可此刻看到這個蛋糕,眼前卻莫名起了層薄霧。
小時候的她,也曾期待過的。
雖然後來在大瑜,她真的過得很幸福。但在很久前的小小的紀雲汐,也曾期待過的。
紀雲汐笑了,她偏頭看向他,眼中星星在閃耀:“你怎麼知道的?”
吳惟安輕攬住她的肩,讓她在位置上坐下:“你沒有刻意隱藏你在這個世界的身世,稍微查一下就查到了。”
“我在大瑜的時候,一直有一件事情覺得很奇怪。”他拿出火柴,一根火柴一根蠟燭地點,“你睡覺從來只擠在角落,不管床有多大。但紀家從小被寵大的小姐,不會有這種習慣。”
紀雲汐訝異於他的細心:“那你為何不問我?”
吳惟安懂她:“因為我能感覺到,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我始終認為,再親密的兩個人,也不必所有事都說給對方聽。但我很幸運,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望著那亮起的燭光,輕聲開口:“雲娘,我有點心疼。”
晚風吹過,燭光搖曳。
席間安靜半晌,紀雲汐有些乾澀:“已經過去了。”
“我知道。”吳惟安伸手輕撫她的長髮,“但還是有那麼一點心疼,怎麼辦?”
不待她回答,他又道:“這樣,你再嫁給我一次吧。”
吳惟安從口袋中掏出戒指,屈膝半跪在她面前,看著她的雙眼盛著比漫天繁星還亮的光,一字一句,格外清晰:“紀雲汐女士,你願意嫁給吳惟安先生嗎?”
紀雲汐愣愣地看著他,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她仰著臉,手背抹去淚痕:“你從哪裡學的招數?”
吳惟安想了想,回道:“當初演《岸羽》,我幾乎把出名的影視劇都看過一遍。算是那時候學的?”
他笑了笑:“好了,不要跑題,正面回答我行不行?”
紀雲汐唇角微微揚起,她伸出手:“我願意。”
戒指被戴上,吳惟安牽住她的手起身,讓她許願吹蠟燭。
紀雲汐閉上眼睛。
在沒穿到大瑜前,她沒有生日,也沒有生日願望。
在穿到大瑜後,她的生日願望只有一個,便是願爹娘哥哥們平安順遂。
後來嫁給吳惟安有了雲安,她的生日願望也只有一個,願家人平安順遂。
而現在,她有了兩個願望。
一、吳惟安先生平安順遂。
二、家人們平安順遂。
兩個願望,都有他。
*
來年開春,兩人的婚禮在海邊的城堡中舉行。
吳惟安主動請纓,婚禮由他一手承辦。
婚禮上每一樣東西,他用的都是最好的。
八卦的網友們,熱衷在各種論壇中扒這個婚禮到底花了多少錢。
最後得出的數字,讓大家倒吸一口冷氣。
吳惟安的粉絲揚眉吐氣。
“總有人造謠吳惟安摳門,這叫摳門??那你們也摳門一個給我看看!”
“之前有人傳,說吳惟安把劇組的道具椅子搬回家自己用,我真的是要被這些sb黑子笑死了。你說黑子到底得多sb,才能造這麼離譜到極點的謠啊。吳惟安會缺個椅子?能不能用你們的腦子想想啊!他怎麼可能會缺那麼一個破椅子!不對,我錯了,這些黑子就沒有腦子。”
“我還看過更sb的造謠,說吳惟安連劇組的紙巾都往自己包裡拿。我到現在還很無語,真想拋開黑子的腦子看看,裡面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吳惟安演技又好,又潔身自好沒有緋聞,大家找不到地方攻擊,就只能造謠他摳門了唄。想想黑子們真是可憐。”
“不過話說回來,我好羡慕紀雲汐啊嗚嗚嗚嗚,在城堡中婚禮,旁邊就是一望無際的海,鮮花到處都是,婚紗更是滿足了所有女孩子的期待。”
“我本來覺得紀雲汐配不上吳惟安的,直到我看到了她的照片,再然後我知道了她是盛安的總經理,過不了多久估計就要當董事長了。嗚嗚嗚嗚這樣的美女富婆姐姐,我好愛。”
“紀雲汐一直是我的女神,她一路走來很艱辛的,但她還是做到了。每次想想我女神,我瞬間鬥志滿滿!”
“別說了,這兩個就是神仙眷侶,我已經酸的冒泡了。”
婚禮給貴賓準備的房間中,唐河拿著電腦劈裡啪啦打字,他眼角還有些紅。
剛剛婚禮上,他一個大老爺們居然感動的哭了!他決定報社!
“那我再說個讓你們酸的冒泡的,你們知道新郎新娘的結婚誓詞嗎?”
“新郎:在很久之前,我一個人看過壯闊的雲海日出,看過一望無際的湛藍海面,看過晶瑩剔透的冰天雪地,看過神秘的沙丘,我承認它們很美,但它們對我沒有意義,我只是記住畫下賣掉。直到那日與你同看的雪後初霽,我第一次為景色而心動,從那以後,這個世界,對我有了意義。”
“新娘:很久之前,我沒有願望。之後,我有了一個願望。再之後,還是一個,但多了兩個人。去年十月三十,我有了兩個願望。現在,我的願望變成了三個,它們都與你有關。”
第116章 116
紀雲汐和吳惟安在現代待了三年,但在大瑜朝,只過了一晚。
紀雲汐睜開眼時,環顧四周的佈置。
古色古香的桌椅,雅致的格局,房內還有淡淡的檀香。
這是他們在船上的房間,去江南走水路會比陸路快個十天左右。
確定自己回來後,她當即松了口氣。
在現代生活也挺好,可大瑜有她的家人們。她恢復記憶後,時常擔心她和吳惟安如果一直待在現代,再也回不了大瑜怎麼辦。
旁邊的位置吳惟安不在,紀雲汐掀開被子起床,推開門出去。
這船共有三層,其他人都住在一層或二層。
此時天色尚早,整條船靜悄悄的,只聽見江水拍打船板的聲音。
天邊灰藍一片,江兩岸的群山巍巍。
吳惟安立在甲板之上,背影幾乎與當下之景融為一體。
紀雲汐走過去。
聽見腳步聲,吳惟安偏過頭來:“醒了?”
“嗯。”她走到他旁邊,雙手撐在欄杆上,抬眼望向遠處青山流水。
朝陽藏在雲層之後,一點點升起,用染著金黃色的毛筆,將這灰暗的世界一筆一劃描上光。
船頭江風很大,將紀雲汐的長髮吹亂。
吳惟安伸手幫她理了理亂髮,道:“我剛剛想了想三年來發生的事。”
紀雲汐:“然後呢?”
吳惟安揚唇:“這一趟真值。”
紀雲汐閑閑靠在他身上,仰著頭閉上眼感受著風,臉上帶著舒暢的笑:“是啊。”
吳惟安:“就是不知那臭丫頭怎麼樣了。我猜她肯定每天都在罵我們。”
紀雲汐冷靜地糾正他:“罵你,沒有我。”
吳惟安沉默片刻。
雖然不想承認,但不得不說,雲小安那丫頭,確實只會罵爹,不會罵娘。
紀雲汐睜開眼,看向他:“江南的事你別拖,我們早點回去,否則我怕我哥撐不住。”
吳惟安好不容易帶夫人出來玩,還沒有拖油瓶搗亂。他之前確實想拖一拖,多點二人相處時光的。可現下,他也有點想回上京城了。
吳惟安無奈:“知道了。”
紀雲汐微吐一口氣。
吳惟安寬慰她:“你別太擔心,雲小安不是會受欺負的人。”
紀雲汐看向他,一臉難言:“你想什麼?我擔心我哥。”
她女兒不是乖巧聽話的那類孩子,從小性子皮,想一出是一出,還和她爹一樣愛得寸進尺。
也就他們夫婦倆能鎮壓,換其他人,只有頭疼的份。
是的,寺廟中清修的紀明喜,最近就很頭疼。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幾天後,他的忽悠學對雲小安就不怎麼管用了。
不過幸好,皇后太子待了五日就要啟程回宮。
林從崇自然跟著太子回去,而吳雲安,本該是待在廟中,直到她爹娘回來再回上京城的。
但寺廟這中地方,這個年紀鬧騰的孩子都待不住。
吳雲安悄悄拿著她的包袱,天還未亮就爬了起來,鬼鬼祟祟走出了房間,躡手躡腳跑到了太子的馬車上藏著。
一刻鐘後,皇后太子林從崇紀明喜先後起床。
紀明喜先去了他外甥女的房間。
外甥女白日滿寺廟跑,精力旺盛的像條狗。興許是白天跑的太瘋,晚上做夢也在跑,常常能從床上睡到床底。
他這個當舅舅的,晚上睡前去撈一次,早上醒來再撈一次。
而今早,人乾脆直接跑沒了。
紀明喜站在房間,揣著雙手,視線緩緩掃過。
雲小安帶過來的東西,和她人一樣,也沒了。
她收拾的非常細緻,半點自己的東西都沒落下。
紀明喜安靜片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關上門離開。
早膳之時,林從崇愁眉苦臉地扒拉著青菜葉子,時不時看向門外:“雲小安怎麼還沒來用早膳?”
太子看向紀明喜。
和皇后交談的紀明喜感受到太子的目光,溫聲回道:“殿下,林小少爺,雲安還在睡。”
想不想起床用早膳全憑雲小安心情,皇后太子林從崇也沒多想,用過早膳後便各自上了馬車。
紀明喜站在遠處,目送車隊走遠,而後收回視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
林從崇望著面前的雲小安,壓低音量:“你能和我們一起回嗎?回去你七舅舅不收留你,你怎麼辦啊?”
太子依舊端坐馬車正中央,安靜地看著他的書。
雲小安和林從崇嘀咕:“我可以回我自己家。我家那麼大,圓爺爺也在,不需要七舅舅收留我呀。”
林從崇聞言很羡慕:“真好,我也想自己一個人住。”
這樣就沒有爹逼著他讀書寫字,沒有娘催他睡覺喊他起床了。
雲小安美滋滋的:“我也是昨天才想到的。”
太子聞言,將書放下,白皙稚嫩的臉上帶著點嚮往:“確實好。”
當天晚上,紀明雙便從皇后那得知雲小安又跑回來的消息。
他用了很長時間,做足心理準備,去了吳府打算把雲小安接回紀家照料。
可哪想,滿頭大汗的雲小安拒絕了他:“舅舅,雲安不給你添麻煩,雲安在家裡就可以了。”
紀明雙微微一愣,心裡愧疚感油然而生,他蹲在外甥女面前,柔聲道:“雲安沒給舅舅添麻煩。”
雲小安的雙眼很亮:“真的嗎?!”
“真的。”紀明雙心裡更愧疚了,真是的,雲安今年不過五歲。
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沒比雲安懂事到哪裡去,爹娘對他那麼耐心,結果他呢?
紀明雙:“走吧,跟舅舅回去。”
雲小安把頭搖成撥浪鼓:“不要,我不跟舅舅回去。”
她奶聲奶氣:“舅舅沒關係的,家裡有好多人,雲安不怕。”
“爹娘不在,雲安要給爹爹娘親守家!”她甜甜道。
紀明雙又勸說了幾句,但吳雲安有一點很像紀雲汐,那就是她決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紀明雙無法,只能把吳雲安留在吳家,讓圓管事有什麼事第一時間找他。
這邊紀明雙一走,那邊吳雲安撒腿就跑。
她發現了新的樂趣!!
圓管事看著小小姐,心想公子回來估計會氣死。
但他也沒有阻止。
那些年,他也沒少被公子氣到想吐血。
這大概就是公子的報應。惡人自有惡人磨,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
圓管事的臉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一旁經過的下人,不由打了個寒戰。
……
深秋時節,紀雲汐和吳惟安回來了。
從紀明喜那回來,幾乎一直窩在家裡的雲小安聽聞此事,非但沒去迎接她的爹娘,而是收拾包袱跑到了東宮。
太子看著面前有一段時日沒見到的人,露出些許疑問:“?”
雲小安朝他招了招手:“太子哥哥,好久不見!”
太子告訴她:“你躲我這沒用。”
今日上午,父皇來看他,說今日傍晚吳相和吳相夫人便能回來,明日一早吳相就能上朝。
而這個節點,吳雲安不在家等著她爹娘,卻跑到他這,明顯就是避難來的。
雲小安抱著包袱:“太子哥哥,我爹來的話,你只要說沒見過我,我不在東宮就好!”
說完後,她便滿東宮亂竄,立志要找一個無人能發現的地方躲著。
太子站在殿中思索片刻,晚膳徑直去了皇后那,且未歸。
一個吳相,一個吳雲安,兩人都很記仇。
他不想摻和進這對父女間的破事裡。
果不其然,晚膳後沒多久,吳惟安便來了東宮,從廚房的米缸裡揪出了躲著躲著不小心睡著了的吳雲安。
這之後一段時間內,圓管事和吳府暗衛們經常能看見這樣一幕:
吳相爺托著一盤由黑布遮掩的東西,從小小姐的房間走出來,前往後院的地庫。
他後邊,小小姐聳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托著小一號的由黑布遮掩的東西,丟了魂般跟在吳相爺身後。
在父女倆必經的花園裡,有一處放了三張躺椅。
最中間的那張躺椅上,紀三姑娘靠在那,漫不經心地喝茶看書。
*
今年大瑜朝風調雨順,收成不錯。
大年夜,皇上皇后在宮中設宴,紀家吳家林家都在受邀之列。
連廟中修行的紀明喜,為了見見弟妹,都特地趕了回來。
為了討個‘團圓’的彩頭,這次年夜用的都是大圓桌。
皇上以權謀私,把他自己、皇后、太子、紀明喜、紀雲汐、吳惟安安排到了一桌。
這些全是他喜歡的人。
皇后看過名單,無語片刻,把紀明淵、紀明焱和毒娘子、紀明雙和晚香、吳惟甯、吳雲安、林從崇一家三口添上。
早在幾月前,皇上便欲召紀明皓回京過年,可紀明皓請奏留下。
既然軍中士兵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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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回家與家人團聚,身為一軍之將,他自然要與大家一起。
于紀明皓而言,兄弟姐妹是他的家人,這些並肩作戰的士兵,也是。
無論在哪裡,過年這一夜,他都不是孤身一人,都有家人作伴,何來孤單?
年宴之上,皇上左邊坐著皇后,右邊坐著紀明喜。
他的愛子和另外兩個小孩坐在一塊,那兩個小孩話真的很多,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在互相算能拿多少個紅包。
皇上不喜地朝那看了一眼,在皇后耳邊嘀咕:“朕先前就說過,該讓雲安和從崇坐別桌。”
皇后:“那承修會跟過去。”
皇上頓了頓,看向太子,感慨道:“你說承修喜歡那兩人什麼?”
皇后扯了扯嘴角,敷衍道:“臣妾也不知。”
皇上搖搖頭,咳了一聲,轉頭看向一旁的紀家人。
明喜不用說,他從小就對男女情愛不感興趣,如今更是在廟裡帶發修行。
明喜五弟紀明淵不愛見人,皇上還是太子之時,就覺得這五弟怕是不好娶妻,可他之前和明喜通信,明喜說紀明淵這幾年和師門的小師妹走得很近。
想到這,皇上開口:“明淵啊,你和你小師妹打算何時成婚?”
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紀明淵猝不及防,呆在了當場,臉蹭的一下就紅了。
他囁喏片刻,看向旁邊貼著耳朵說悄悄話的紀明焱和毒娘子,問:“六弟,你們何時成婚?”
紀明焱和毒娘子抬起頭來,兩人一臉興奮,異口同聲:“等我們把毒蛇集齊!”
這些年,他們行走江湖,到處集毒。
毒蟲、毒草等等,現下只剩毒蛇還沒全。
紀明淵默默看向紀明雙,紀明雙想了想,和晚香對視一眼:“今年立秋前後。”
眾人又看回紀明淵。
紀明淵不太喜歡成為焦點,這讓他有些緊張。
緊張之餘,他便想起了遙遠的紀明皓,忙道:“等二哥成婚後。”
說起紀明皓,皇上搶過了話頭:“明皓的婚事確實還沒影,他在軍中哪能見到女子。皇后,你可有合適的人選,要不朕給明皓賜婚?”
皇后無奈:“皇上,婚配之事還是要看明皓自己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和你也是母后撮合,就很好。”皇上看向紀明喜,“明喜你覺得如何?”
紀明喜放下手中的茶杯:“全憑皇上做主。”
皇上滿足了,對身後伺候的大內總管道:“你把此事替朕記下。”
而紀家其他人也沒開口幫紀明皓推辭,眾人都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反正慘也是紀明皓慘。
“對了。”皇上看向紀雲汐和吳惟安,“你們那個掃地的小廝,叫什麼什麼……”
紀明焱接上:“皇上,是雪竹。雪竹至今還沒有消息,臣和阿毒姐這些年到處留意,依舊沒有雪竹的蹤跡。”
被搶了話頭的皇上微微一笑:“是嗎?”他再看向紀雲汐和吳惟安,“你們也沒有他的消息?”
紀雲汐和吳惟安搖頭。
說來奇怪,雪竹仿佛人間蒸發一般,他們兩個用了勢力,都沒找到。
皇上斂去笑意,歎了聲氣,很是惋惜:“這可如何是好?不會出了什麼事罷?朕很喜歡雪竹,他很踏實。若是找到了,朕還想讓他入朝為官。”
一旁的紀明喜拿起茶盞,吹了口氣:“皇上,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萬般皆是緣。”
皇上想了想,頷首:“明喜所言甚是。”
然後皇上又抓著吳惟安和紀雲汐,聊他們在江南的一路見聞,沒聊幾句他又把話題扯到了當年他去青州涼州的事,回憶了一番往昔。
眾人該吃吃該喝喝,一邊和身側人黏黏膩膩,一邊在皇上說完一段往事後停頓片刻的關頭,回道——
“是啊,都過去那麼久了啊。”
“皇上您說得對。”
“皇上英明,皇上所言甚是。”
“……”
雲小安、林從崇、太子三個人吃飽後就下了地,一起玩煙花。
夜色加深,過年的鐘聲響起,煙花在黑夜下綻放,瑰麗絢爛。
雲小安和林從崇對視一眼,默契地圍在太子面前,第一回按照禮數規規矩矩給太子行大禮。
“給太子殿下請安,祝殿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太子:“……這是生辰的祝詞。”
但兩人根本不聽他的,接著道:“恭喜發財!!”
太子看著兩雙亮晶晶的眼睛,仰頭看著煙花此起彼伏的天,無奈地從懷裡掏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
沒辦法,誰讓他先前給東宮侍從們發紅包,被吳雲安和林從崇看見了。
吳雲安和林從崇收了紅包,毫無人性地拋下太子,到席間的爹娘舅伯那說好聽的話。
一圈下來,收穫頗豐。
而太子,只有皇上皇后給的兩個紅包,顯得很是寒酸。
煙火散去,停了一日的雪席捲而來,洋洋灑灑落向人間。
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跑了過來,對著三人行了一禮:“給太子請安,皇上和娘娘喚殿下過去。”
那邊,林府的下人也走了過來,先給太子行禮,對林從崇道:“少爺,老爺夫人準備回府,讓您快些走。”
太子和林從崇分別轉頭,看向不遠處等他們的家人。
雲小安這邊看看太子哥哥的父皇母后,那邊看看林蟲蟲的爹娘。
誒,她爹她娘呢?
雲小安踮著腳,終於在遠處找到了紀雲汐和吳惟安。
一桌人都散了,就他們兩還坐在那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
雲小安撒腿跑過去。
紀雲汐看見女兒過來,站起身,碰了碰女兒的臉頰,熱乎乎的:“走吧,回家了。”
雲小安牽上紀雲汐的手,臉紅通通的:“娘,我和林蟲蟲說好了,明日去太子哥哥宮裡堆雪人!”
紀雲汐:“但明日要去舅舅家拜年。”
雲小安啊了一聲:“那我能先去舅舅家,再去太子哥哥那,再回舅舅家吃飯嗎?”
紀雲汐:“可以。”
雲小安看了看身後跟著的爹,小聲:“還有娘,我今晚能和你睡……”
吳惟安:“絕無可能,想都不要想。”
雲小安轉頭,對著吳惟安做了個鬼臉。
吳惟安冷笑一聲,冷不丁伸出手。
雲小安刷地收手,死死捂著一左一右兩個口袋。
兩個口袋都塞滿了紅包,她兇神惡煞地看著吳惟安。
吳惟安擠過女兒,和紀雲汐並排,朝前邊走去。
雲小安很想上去,但又怕爹搶她紅包,謹慎地跟在兩人身後。
前幾日本就一直在下雪,路上積滿一層。
這會兒雪停了一日又下了起來,新雪在舊雪上蓋上薄薄一層。
紀雲汐和吳惟安走過,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
他們走得不快。
吳惟安:“雲娘,你說雪竹會不會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紀雲汐明白他的意思。
經歷過穿書這中事,對於無緣無故銷聲匿跡的雪竹,有這樣的猜測不奇怪。
紀雲汐沉吟片刻:“不好說,不過大哥說得挺對的。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萬般皆是緣。”
吳惟安勾了勾唇,牽起紀雲汐的手,輕聲:“嗯,萬般皆是緣。”
兩人身後,雲小安手放在口袋裡,摸著她的紅包們,小臉笑成了一朵花。
她看著雪地,覺得好玩,一蹦一跳地踩著爹娘的腳印前行。
一家三口,在新年的雪夜中越走越遠。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2021.9.6-2022.1.12]
非常感謝大家四個多月的陪伴,雪竹的故事會在專欄的預收《江湖也很卷》裡講,但下一本應該會先開《小師叔她怎麼又在躺贏》,感興趣可到我的作者專欄先收藏。
最後,提前和大家說聲虎年快樂,願大家在新的一年裡虎虎生威,平安順遂,勇敢且熱愛。
PS:全訂的小夥伴不麻煩的話打個五星好評呀,我們有緣下本再見,愛你們,本章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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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2-01-1117:53:55~2022-01-1218:49: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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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