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庶女明蘭傳 By 關心則亂

陳小小の小註記:盛明蘭×顧廷燁;男非c,有外室一兒一女;電視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原著小說;女主穿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庶女明蘭傳 By 關心則亂 part 1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庶女明蘭傳 By 關心則亂 part 2

文案:
一個消極怠工的古代庶女,生活如此艱難,何必賣力奮鬥?
古代貴族女子的人生基調是由家族決定的,還流行株連,一個飛來橫禍就會徹底遭殃,要活好活順活出尊嚴,明蘭表示,鴨梨很大。
古代太危險了,咱們還是睡死算了。

【第一卷 故園今日海棠開,只有名花苦幽獨】

第1回 有人陞官了,有人死翹了,……還有人穿越了

  戌時的梆子且剛敲過,泉州盛府陸陸續續點上燈火,西側院正房堂屋內上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手纏念珠,衣著樸素,與週遭的富貴清雅頗有些格格不入,此時屋內下首坐著的正是盛府當家老爺,盛紘。

  「祖宗保佑,兒子這次考績評了個優,升遷的明旨約月底可下來了。」此時初夏,盛紘身著一件赭石色的薄綢夏衫,言語間甚是恭敬。

  「也不枉你在外頭熬了這些年,從六品升上去最是艱難,過了這一關,你也算得是中品官員了。這次你升到哪裡,可心裡有底?」盛老太太語調平平,未有波動。

  「耿世叔已然來信報知,應該是登州知州。」盛紘向來為人謹慎,但言及此處,也忍不住流出喜色。

  「那可真是要恭喜老爺了,素來知州一職多由從五品擔當,你一個正六品可以當一州知州,不但是祖宗積德,也得多謝為你打點的人。」盛老太太道。

  「那是自然,京中幾位世叔世伯的禮單兒子已經擬好,請母親過目。」盛紘從袖中掏出幾張素箋,遞給一旁侍立的丫鬟。

  「老爺這些年處事愈發老道,自己拿主意便是。切記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銀子要使的得法,禮數要周全,不卑不亢且要親近。那些老大人一輩子都在官場上打滾,煉得個個都是火眼金睛,這些年來他們對你多有照拂,固然是因為你父親在世時的情分,也是你自己爭氣,他們方肯出力。」盛老太太多說幾句便有些喘,身邊的房媽媽立時端起茶杯湊到她嘴邊,一手還輕輕在老太太背上順著。

  盛紘見狀,一臉惶然,急切道:「母親千萬保重,兒子能有今天,全依仗了母親教養,當初若非母親大義,兒子這會兒也不過在鄉下渾渾度日罷了,兒子且得孝敬母親呢。」

  盛老太太不語,似乎神出,過了半晌:「說不上什麼大義不大義的,不過全了與你父親的夫妻情義,總不好讓他百年之後墳塚淒涼,好在……你總算上進。」語音微弱,漸漸不聞。

  盛紘不敢接口,堂屋內一時肅靜,過了一會兒,盛紘道:「母親春秋正盛,將來必然福澤綿延,且放寬心,好好將養才是。」說著環顧四周,不由皺眉道:「母親這裡也太素淨了,沒的弄得像個庵堂。母親,聽兒子一句,尋常人家的老太太也有吃齋唸佛的,卻也擺設得熱熱鬧鬧,母親何必如此自苦?若讓人瞧見了,還以為兒子不孝呢。」

  盛老太太道:「熱鬧自在心裡,人心若是荒了,裝扮得再熱鬧也無用,不過聾子的耳朵,擺設罷了。」

  盛紘低聲道:「都是兒子不孝,管不住媳婦。」

  盛老太太道:「不怨你,你的孝心我是知道的。也不用埋怨你媳婦,我本不是她正經婆婆,沒的擺什麼譜,三天兩頭來見,她也累我也煩。你也不用憂心有人說你不孝,我早年名聲在外,不少人是知道我脾氣的,這麼遠著些,大家反倒舒服。」

  盛紘急急的說:「母親說的什麼話?什麼叫不是正經婆婆?母親是父親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是兒子的嫡母,更有再造之恩,凡且種種,都是兒子兒媳的錯,母親千萬別這麼說。」

  盛老太太似有些不耐煩,輕輕揮了揮手:「這些瑣事,老爺就別管了,倒是升遷在即,老爺得緊著打點,你當泉州同知這些年,有不少得心之人,走前可得盡了禮數,大家同在一個官場上,今日不見明日見的,不要冷了同僚的心,總得好聚好散才是。」

  「母親說得是,兒子也這麼想,憶起當初剛到泉州之時,還覺得這嶺南地帶氣候炎熱,人情粗獷,就算不是個化外之地,卻也不得教化,不曾想這裡風調雨順,百姓純樸,又地靠沿海,得漁鹽之利船務之便,雖不如江南富庶,倒也民財頗豐,這幾年住下來,兒子倒有些捨不得了。」盛紘微笑道。

  盛老太太也笑道:「這倒是,我一輩子都住在北方,便是千好萬好的江南我也是不願去的,沒想到這泉州倒住慣了,這裡山高皇帝遠,日子悠哉,臨行前把這大宅子賣了,置辦個山水好些的小莊子,既不招搖,將來也有個養老的地方。」

  「這打算極好,兒子覺得妙極,回頭就去辦。」盛紘笑道。

  盛老太太規矩極嚴,這番話說下來,滿屋的丫頭婆子竟沒有半分聲響。母子倆說了會子話,盛紘幾次動唇想提一件事,卻又縮了回去,一時屋內又冷了下來。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端著茶碗輕輕撥動茶葉,一旁的房媽媽極有眼色,輕聲招呼屋裡的丫鬟婆子出去,親自把人都趕到二屋邊上,吩咐幾個一等大丫鬟幾句,才又回到正房服侍,正聽見盛老太太在說話:「……你總算肯說了,我原還當你打算瞞我這老太婆到死呢。」

  盛紘垂首而立,一臉惶恐:「悔不聽母親當初之言,釀出今日這等禍事來,都是兒子無德,致使家宅不寧。」

  「只是家宅不寧?」盛老太太略微提高聲音,「沒想到你如此昏聵,你可知此事可大可小!」

  盛紘吃了一驚,作揖道:「請母親指點。」

  盛老太太從紫檀軟榻上直起身子:「我原是不管事的,也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厭,你喜歡哪個都與我不相干,你房裡的是是非非我也從不過問,可這幾年你也越發逾禮了。你去外頭打聽打聽,哪個規矩人家有你這樣待妾室的!給她臉面體己,給她莊子店舖,她如今也有兒有女,只差一個名分,什麼不比正經兒媳婦差!你這樣嫡庶不分,亂了規矩,豈不是釀出家禍來!好了好了,今日終於鬧出人命來了,血淋淋的一屍兩命,你又如何說!」

  盛紘滿面愧色,連連作揖:「母親教訓得是,都是兒子的錯,兒子糊塗,總想著她孤身一人托庇於我,著實可憐,她放著外頭正經太太不做,寧願給我做小,我心裡不免憐惜了些,加上她是老太太這裡出來的,總比一般姨娘體面些,卻沒想愛之是以害之,讓她愈發不知進退,兒子真是知錯了。」

  盛老太太聽見後面幾句,輕輕冷笑幾聲,也不說話,端起茶碗輕輕吹著,房媽媽見狀,便上前說:「老爺宅心仁厚,老太太如何不知?這件事拖了些許年,不說清楚,大家以後過日子總也不順當。老太太是長輩,有些話不便說,今日就讓我這老婆子托個大,與老爺說說清楚,望老爺不要怪罪。」

  盛紘見房媽媽開口,忙道:「媽媽說的什麼話?媽媽這些年為盛家鞠躬盡瘁,服侍母親盡心盡力,於我便如同自家長輩一般,有話儘管說。」

  房媽媽不敢受禮,側身福了福,道:「那老婆子就饒舌了。那林姨娘的母親與老太太原是在閨中相識的,說起來當時也不過幾面之緣,本就不比另幾個閨中姊妹要好,各自出嫁後更是全無來往,我是自小服侍老太太的,這事最清楚不過。後來她夫家行止不當獲了罪,雖未抄家殺頭,卻也門庭沒落,那年林老太太的當家男人病逝,她又膝下無子,一時沒了依仗,帶著女兒度日淒涼,臨死前她尋到老太太處,只求著老太太看在當日的閨中情分,好歹照料她女兒一二,她那些親戚個個如狼似虎,沒的害了女孩子。老太太是吃齋唸佛之人,心腸最是仁善不過,便應了下來,將林姨娘接進府來,那幾年,我們老太太自問待她不啻親女,吃的、穿的、用的,樣樣都挑頂尖的給,還日日念叨著要給她置辦份嫁妝,尋個好婆家。」

  聽到這裡,盛紘面色微紅,似有羞色。房媽媽嘆了口氣,接著說:「誰曾想,這位林姑娘卻是個有大主意的人,給找了幾戶人家她都不願意,卻私底下與老爺有了首尾。老婆子說話沒規矩,老爺別見怪。這整件事我們老太太全然蒙在鼓裡,等到太太怒氣沖沖的哭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這才知道自己身邊養的女孩這般沒有規矩。」

  盛紘羞慚不已,面紅耳赤,話也說不出來。

  房媽媽溫言道:「原本太太和老太太也不似今日這般,想太太剛過門那會兒,婆媳倆也是親親熱熱客客氣氣的,可那事一出,倒像是我們老太太特意去抹太太的面子,養林姑娘是為了給老爺討小老婆,後來老爺您娶了林姨娘過門,再接著林姨娘生兒育女,日子過得比正經太太還體面,太太不免將怨氣都歸在老太太身上,和老太太也不怎麼來往了,老太太真是涼透了心。」

  盛紘噗通一聲,直直的給盛老太太跪下了,垂淚道:「兒子罪該萬死,給母親惹了這許多不快,讓母親心裡憋屈卻有無處可說,兒子不孝,兒子不孝。」

  說著便連連磕頭,盛老太太閉了閉眼睛,朝房媽媽抬了抬手,房媽媽連忙去扶盛紘,盛紘不肯起身,告罪不已。盛老太太道:「你先起來吧,這些內幃中事你一個大男人原也不甚清楚,起來吧,母子哪有隔夜仇的?」

  盛紘這才起來,額頭卻已是紅腫一片。盛老太太嘆氣道:「我也知道,你小時候與春姨娘相依為命,日子過得不易,我那時連自己兒子都顧不上,自也不知道下人奴才欺上瞞下的不肖行徑,讓你受了苦,而現如今,你那太太又不是個寬厚的人,是以你總怕林姨娘和楓哥兒受委屈,叫下人欺負受閒氣,給他們房產田地傍身。我如何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這才閉上眼睛合上嘴,這幾年裝聾作啞,權當個活死人罷了。」

  盛紘泣道:「如何與老太太相干?都是兒子無德,母親心如明鏡,句句說到了兒子心坎上,兒子就是怕太太……這才寵過了些,壞了規矩,兒子萬死。」

  「別一口一個萬死萬死的,你死了,我們孤兒寡母的依靠誰去?」盛老太太示意房媽媽給盛紘把椅子端過來,扶著猶自涕淚的盛紘坐下。

  等房媽媽給盛紘上了條熱巾子,淨面上茶之後,盛老太太才接著說:「且不說天理人情,你也不想想,你現如今剛而立之年,仕途不說一帆風順,卻也無甚波折,當初與你一道中進士的幾位裡有幾個與你一般平順的?有多少人還在乾巴巴的苦熬?眼紅你的,等著挑你的錯處的,那可不是沒有。且衛姨娘又不是我家買來的丫鬟,她也是正經的好人家出身,原本在江南也是耕讀傳家的,她原是要做人家正房太太的,若不是家中遭了難,就是再窮也不肯為妾的,現如今她進門還不過五年就慘死,要是有心人拿此事作筏子,攛掇著她娘家鬧事,參你個治家不力枉顧人命,你還能順順當當的升遷嗎?」

  盛紘心頭一驚,滿頭大汗:「幸虧老太太明白,及時穩住了衛家人,兒子才無後顧之憂。」

  「那衛家人也是個厚道的,知道了衛姨娘的死訊也沒怎麼鬧騰,只想要回衛姨娘的屍首自己安葬,我自是不肯。衛家人連我多給的銀子都不肯要,只說他們沒臉拿女兒的賣命錢,只求我多多照拂明丫頭便感激不盡了。那一家淒惶,我瞧著也心酸。」

  盛老太太掏出手絹來拭了拭眼角,房媽媽親自從外面端著茶壺來續水,給兩個潤瓷浮紋茶碗裡都添上水,細心的蓋上茶碗蓋,也跟著嘆氣道:「衛姨娘是個厚道人,她養出來的姑娘也可憐,自打她姨娘沒了,她就連著燒了兩天,燒得糊裡糊塗的,醒過來這些天就一直痴痴傻傻的,連整話都沒說過一句。那日我奉了老太太的命去瞧她,只看見外面婆子丫鬟嬉笑打鬧,屋裡竟沒半個人伺候,我一進去就看見姑娘她竟自己下床倒水喝!不過四五歲大的孩子,連桌子都搆不著的小人兒,爬在小杌子上踮著腳捧著茶碗喝水,真真可憐見的!」房媽媽也抹起眼淚來了。

  盛紘想起衛姨娘往日的柔情良善,心中大痛,慚色道:「我本想把她送到太太那裡去,可這幾天如丫頭也病了,太太那裡也是一團忙亂,打量著過幾天,太太得閒了再送去的。」

  盛老太太順勻了氣,緩緩的說:「得什麼閒?明丫頭是要她抱著還是要她背著?家裡丫鬟婆子要多少有多少,凡事吩咐下去自有人去做,不過略費些心思罷了,她推三阻四的不肯養明丫頭,怕是在拿喬吧。」

  盛紘拘謹的又站起來,不敢回聲,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聲音帶著些許冷意:「你不敢說她,也說不著她,無非是自己立身不正,被她句句搶白罷了。當初你自己先壞了規矩,把個姨娘寵得沒大沒小,竟跟正房太太一般排場做派,太太說了些什麼我也想得到——怎麼?沒事兒的時候,都是姨娘自己帶孩子養,死了親娘倒想起她這個掛名的嫡母了?這也怨不得太太惱了。以前的事,我全都不管,只問你兩句話,你老實答來。」

  盛紘忙道:「母親請講,莫說兩句話,就是千句萬句,無有不答的。」

  「第一,衛姨娘這一屍兩命,你是打算囫圇過去算了呢?還是要拿人抵命?」盛老太太目光緊緊盯著盛紘。

  「自是要細細算計,家中有這等陰毒之人豈能輕饒?她今天能害衛姨娘和我足了月的骨肉,明日就能朝其他人下手,我盛家門裡豈能容這種人!」盛紘咬牙答道。

  盛老太太面色微霽,緩了一緩,接著問:「好,第二,現今家中這樣沒大沒小嫡庶不分的情形,你打算怎麼樣?」盛紘長吸一口氣:「母親明鑑,我回來看見衛姨娘一身都是血的屍首,還有那活活悶死在母腹中的孩子,心中已是悔恨難當。下人們敢如此張狂,不過是沒有嚴厲的規矩約束著,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切的根子自然是出在上頭,我已下定決心,必得整肅門風。」

  「好,好,有你這兩句話就好。」盛老太太心中微敞,知道盛紘為人,便不再往下說,只連連點頭,「你這官要是想長長久久做下去,我們盛家想要子孫綿延,必得從嚴治家,要知道禍起蕭牆之內,許多世家大族往往都從內裡頭爛起來的,咱們可得借鑑。」

  「母親說得是,前幾日兒子一直為考績之事憂心,現如今心頭大石落下,騰出時間來整頓整頓,先從衛姨娘臨盆當日的那起子丫鬟婆子收拾起來。」盛紘音調平靜,心裡顯是頗怒。

  「不行,現在不能查。」沒想到盛老太太一口否決,盛紘奇了:「老太太,這是為何?難道要縱容這些個刁奴不成?」

  盛老太太深意的看了盛紘一眼:「你在泉州任同知數年,大家夥都知根知底,家中女眷也都素有交往,一眾丫鬟婆子僕役下人不少都是本地買來的,家裡有個風吹草動,別人如何不知?你雖與僚友大多交好,卻也難保有暗中嫉恨你的人,你前腳剛死了姨娘,後腳就大肆整頓僕役,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擺明了告訴別人你家宅不寧?」

  盛紘一警,口中稱是:「虧得母親提醒,兒子險些誤了事,要是在泉州收拾家裡,到時候要打賣人口,怕是全州都曉得了。待我們到了山東,到時候天南地北,我們怎麼發落那幾個刁奴,哪個外人又知道內情了?」

  「正是。所以,你這會兒非但不能聲張,還得穩住這一大家子,風平浪靜的到登州赴任,待明旨下來,你拿了官印,咱們一家子到了山東安定下來,你再慢慢發作不遲。」

  「老太太明鑒,兒子已經許多年沒和母親說體己話了,今日說了這一番,心裡好生敞亮,將來管家治家還要多依仗老太太了,得讓太太多多來向老太太請教才是。」盛紘誠懇道。

  「不了,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這次要不是動靜鬧大了,我也不多這個事,以後我這邊一切照舊,讓你媳婦每月請安三次即可,你們自己的事自己管,自己的家自己理,我只清清靜靜的唸佛吃齋就是。」

  盛老太太似有些累,靠在軟榻的靠背上,微闔眼睛,聲音漸漸弱下去,屋角檀木几上擺著一盞紫銅麒麟香爐,靜靜的吐著雲紋般的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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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現在的種田文大多仿照明清話本,因為明清兩代的風俗習慣多為相似。其實看看明代的話本故事《三言二拍》和《金瓶梅》之類的市井小說,再比較清代的《紅樓夢》和《聊齋》等,會發現其中關於女性的地位和生活環境(内宅),在明代和清代是有差異的。這篇種田文是個架空朝代,大周,大部分風俗制度都是模擬明代社會,但因為明代的風俗在歷史學家那裡也有許多爭議,所以本文有些地方不甚嚴謹,請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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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半晌(ㄕㄤˇ),一會兒、片刻。亦作「半餉」。(大都譯為“半響”,但實為錯誤用法,是“晌”與“响”之筆誤或眼誤罷了。)

   不啻(ㄔˋ),如同。

   內幃(ㄨㄟˊ),內宅、内室,女子的居處。幃,幕帳。

   攛掇(ㄘㄨㄢ ‧ㄉㄨㄛ),慫恿,從旁勸唆人去做某事。

   搆(ㄍㄡˋ),觸及。

第2回 算得上因公殉職的半個烈士,居然投到這種胎,黃泉機構也該反腐倡廉了

  盛府東側蓮花池旁,此時天日將晚,屋內悶熱,院子裡倒涼風習習,幾個小丫鬟正在院裡嗑瓜子閒聊天,也沒留半個人在房裡伺候,姚依依一個人躺在裡屋的櫸木造的架子床上,半死不活的發呆。

  姚依依把肉團一樣的小身體埋在靠枕堆裡,短小的四肢張成大字型,神情呆滯,萎靡不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姚依依一直處於這種遊魂狀態,她轉著小腦袋,四下打量屋子,這是一個類似於電視中看見過的古代房間,房間當中放著一個如意圓桌,姚依依看不出那是什麼木料,不過光澤很好,亮堂堂的顯然是好貨,牆邊靠著一個雕花的木質頂櫃,上面的花紋依稀是八仙過海的樣子,還有幾個矮几和圓墩方凳什麼的。

  姚依依覺得有些口乾,光著腳丫下了床,南方人習慣用木板鋪地,所以光腳丫踩在地板上也不覺得冷。來到如意圓桌前,看見桌子下面放著一個小杌子和一個略高於小杌子的圓凳,姚依依覺得很好笑,她踩上小杌子,再爬上圓凳,穩穩當當的搆著桌子,拖過一個沉甸甸的茶壺,對著壺嘴就咕嘟咕嘟的喝起來。

  喝完後,順著剛才的順序又爬回床上,忽覺得齒頰留香,姚依依腦子鈍鈍的想到:哦,今天不是白開水了,變成茶水了,似乎還是好茶。

  前些日子她也是睡到口乾,自己爬著去喝茶,忽然門外進來了幾個人,領頭的一個老媽媽看見她爬桌子喝水的樣子,好像被雷劈了的震驚狀,似乎深受打擊,當場就把院子裡的丫鬟婆子發落了一頓,對著自己好一頓勸慰安撫。當時姚依依剛來這個世界沒兩天,還完全沒有進入狀態,來到一個新世界後應該出現的父親母親奶媽或貼身丫鬟她一概沒有,每天只是走馬燈一般的進進出出許多人,她連面孔都還沒認全,於是她只能木頭木腦的聽著看著,沒有任何反應,那老媽媽嘆了口氣,說了幾聲『可憐』,就走了。

  姚依依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被同情了,其實她很想說:沒有人在房裡她更自在。作為一個冒牌貨,要她在驚魂未定的情況下鎮定裝樣子,這個…比較難。

  她一個人在屋裡想伸腿就伸腿,想趴青蛙就趴青蛙,反倒有利於穿越後初期情緒恢復。那天那老媽媽走後,那些丫鬟婆子立刻改善了服務,在桌子上放著些點心吃食,茶壺內蓄著茶水,昨天還放了一盆新鮮沾水的葡萄,更為貼心的是,她們按照姚依依的身高體型,放了幾把高低不一的凳子墩子,剛好形成階梯狀,好方便她爬上爬下——然後,她們又出去玩了。

  姚依依十分感動。

  屋外的院子裡傳來陣陣說話聲,姚依依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最近這段日子,盛府裡風起雲湧,這個冷清小院裡的丫鬟們抖擻精神,將八卦事業開展得如火如荼。

  「今兒早上我聽老爺跟前的來福說,前兒個上頭的明旨下來,咱們老爺這回升了個知州,月底便要去登州赴任了,這幾天林姨娘那裡忙得亂哄哄的,急著要把些鋪子折現,到時好一併帶走呢。」丫鬟A說。

  「我的乖乖,妳們說這些年來,林姨娘到底有多少家底呀?我瞧著她素日比太太還闊氣,都說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因是仰慕我家老爺,才委屈自個兒做了小的,看來此話不假。」丫鬟B很興奮的說。

  「呸!妳聽那起子捧紅踩低的胡扯!我娘早對我說了,那林姨娘不過是個破落官宦家的孤女罷了,當初剛來咱們盛府的時候,身邊只帶著一個小丫頭和一個老媽子,箱籠包袱加起來統共也不過五六個,身上穿的還沒有府裡一二等的丫頭好,哪來什麼家底?!」丫鬟C有些氣憤。

  「呀,那林姨娘現如今可闊氣了,老爺這麼偏愛她,難怪太太總也不順氣,連帶著楓哥兒和墨姑娘老爺都有些偏愛的,這林姨娘真有能耐。」丫鬟D語帶羨慕。

  丫鬟E接上:「那是自然,不然怎麼哄得老爺這麼喜歡她,連太太的臉面和府裡的規矩都不顧了?老太太心裡雖不高興,卻也懶得管,她肚子又爭氣,兒女雙全,自然腰桿子硬。哎,眼瞧著咱們這院子是不行了,衛姨娘在時還好,老爺還時常來,這會兒衛姨娘一去,立時便冷冷清清的,也不知我們姐妹幾個會到哪裡安置?要是能去林姨娘那頭就好了,都說那兒的姐姐吃的穿的還有月錢都比旁處要好。」

  「小蹄子,妳想得美,我告訴妳,林姨娘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姚依依聽出又是丫鬟C的聲音,她冷笑著說了,「當初她剛進門時還好,待生下楓哥兒後,便不著痕跡的把幾個有資歷的丫鬟婆子都慢慢的貶了出去,我娘,還有賴大娘,還有翠喜的姐姐和老娘,妳道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這些人當初見過她落魄寒酸樣兒的!」。

  「呀!姐姐說的是真的嗎?這林姨娘這般厲害?」想要調職的丫鬟E很是吃驚。

  「我要是瞎說,叫我爛舌根!」丫鬟C恨恨的說,「現今倒好,有身份的媽媽不會說,會說的都貶出府去了,府裡竟沒有人說她的過去,只有那些個得了她好處的黑心鬼,四處說她的好話,什麼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什麼詩詞歌賦樣樣皆精,心地厚道啦,秉性淳厚啦,我呸!真正厚道淳厚的那個剛剛死了,就是我們頂頂老實的衛姨娘!」。

  「崔姐姐妳小聲點兒,被聽見妳可落不著好!」丫鬟F好心提醒。

  「哼!我怕什麼?我是早配了人的,且我娘是老太太跟前的,早就出了府在莊子裡的,前日裡我老子娘已向老太太討了恩典,這次老爺升遷去登州,我就不跟著去了,在莊子裡幫著做些活,到時候再也不用見這些糟心事兒了。」

  原來丫鬟崔C已經找好退路了,難怪這麼不忌憚,姚依依想著。

  「咳,要不是這次衛姨娘的事,誰知道林姨娘的心這麼狠?瞧她說話那麼斯文有禮,待人又和氣,誰想得到呀?我們衛姨娘剛死,她就把蝶兒姐姐幾個都給攆走了,連我們姑娘的奶媽都一併給遣了,只留下咱麼這幾個什麼也不懂的三等丫頭……」丫鬟A越說越低聲。

  「她們幾個是衛姨娘最得力的,素日也與衛姨娘極要好,自是要攆走的,不然到時候老爺問起來,查出個什麼端倪可怎麼辦?」丫鬟崔C說。

  「什麼端倪?妳又瞎扯什麼?」丫鬟B輕聲。

  丫鬟崔C沉聲說:「哼!我們雖是三等丫鬟,但也不是瞎子。那日衛姨娘臨盆的時候,明明寅時一刻就叫疼了,蝶兒姐姐急著去林姨娘那裡求給叫個穩婆,可那穩婆為什麼拖到快巳時才來?家中的婆子裡也有不少懂接生的,怎麼偏那麼巧,那幾天都放了假?待到衛姨娘熬不住的時候,蝶兒姐姐急著要淨布要開水,怎麼咱們幾個不是被喚去叫人,就是被差遣著跑腿了?要緊的時候,院子裡竟沒一個人好使喚。要知道,老爺和太太是早幾日就出了門的,西院的老太太是不管事的,府裡一干大小事情都是林姨娘說了算,妳說有什麼端倪?!老天有眼,老爺突然有公事,早了幾日回府,剛剛看見衛姨娘嚥下最後一口氣,問了蝶兒姐姐幾句,立時發了火,要是再晚幾日回,怕是早被林姨娘收拾得乾乾淨淨,什麼也查不出來了!」

  此話說完,院子裡一片安靜,只有幾聲長長的嗟嘆,姚依依同學輕輕吐了口氣,換了個姿勢,等著聽下半場,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丫鬟說:「可這十幾日,我也沒瞧見老爺發作,只不過住到書房裡去了,林姨娘也還是好端端的。老爺心中,林姨娘自是比衛姨娘重的。」

  丫鬟崔C短短的冷笑幾聲,不再說話。

  「要我說呀,林姨娘也真是,何必與衛姨娘爭呢?衛姨娘如何比得上她?就像萍姨娘和香姨娘那樣,不搭理就是了。」丫鬟D嘆著氣說。

  「這妳就不知道了,萍姨娘和香姨娘如何比得我們衛姨娘?衛姨娘雖不懂什麼詩呀畫呀,但也不是什麼低三下四的丫頭,是正正經經抬進門來的,更何況我們衛姨娘生的極好,又年輕體貼,自打進門後,老爺也多有寵愛,原已生了個姑娘,要是再生個哥兒,也不見得比林姨娘差,可惜了……」丫鬟F一副過來人的口氣。

  「說得就是,聽說那是個極俊的哥兒,眉眼生得和老爺是一模一樣,真是可憐,竟生生悶死在娘胎裡,唉……傷天害理呀。」丫鬟B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就算事情查出來了又怎樣?老爺難不成會讓林姨娘抵命不成?看在楓哥兒和墨姑娘的面子上,也不能怎麼樣,不過拿幾個下人出氣罷了。」

  院子裡又是一陣安靜,姚依依點頭,這個丫頭很有眼色,一語中的。

  「崔姐姐,還是妳命好,老子娘和幾個兄弟都有本事,回頭妳出了府,自是有福可享的,就是不知道我們這干姐妹到哪裡去了?眼看著這個小院子是要散了,也不知道我們姑娘會到哪裡去?」丫鬟E時刻牢記就業問題。

  「享什麼福?不過是換個地方做活罷了,不過離得爹娘兄弟近些,能享點兒天倫之樂就是了。妳們也別著急,都是三等丫頭,林姨娘再遷怒也算不到我們頭上來,到時候換個主子伺候而已。」丫鬟崔C不無得意的說。

  「換個主子,也不知有沒有衛姨娘這麼好說話的?她是個厚道人,從沒對我們紅過臉,那年我妹子病了,她還賞了我幾兩銀子呢。」丫鬟A說。

  「老實是老實,可也太懦弱了些。我們這屋裡是沒禮的,旁人愛來就來,院裡的婆子媳婦也敢暗地裡算計姨娘,她一味的忍讓,也沒落著好,除了蝶兒姐姐,誰又敢為她出頭抱不平?誰又唸著她的好了?我說做主子的呀,就該有些主子的款兒來,想要事事做好,不過是不辨是非罷了。」丫鬟B說。

  這些話題太沉重了,很快丫鬟們就把關注點轉向崔C小姑娘的終身大事問題,一時間院子裡又輕快起來。姚依依同學仰面躺在床榻上,看著雕花架上的青蘿帳發呆,這種沒頭沒尾的聊天,她已經聽了十幾天了,目前她這個身體是盛府裡的六小姐,芳名叫做盛明蘭。

  一個沒了依靠的庶出小姐,如今又似乎有些燒壞了腦袋,呆呆傻傻的不會說話,下人們自然全不放在眼裡,加上這段日子盛府裡雞飛狗跳的,不是忙著搬家,就是忙著收拾銀錢,一些老媽媽和管事媳婦都忙得腳不沾地,就沒人看管這幫小丫頭了。而她們大多是家生子,年紀不大,家長裡短卻最清楚,這些三等丫鬟本就規矩不嚴,閒磕牙時也從不避諱,這倒便宜了姚依依,這十幾天宛如聽連續劇一般,把這盛府裡的雞毛蒜皮聽足了兩耳朵。

  盛明蘭的親爹,也是這盛府的當家老爺,名叫盛紘,兩榜進士出身,目前官居正六品,即將升遷為登州知州。他原是庶出,西院的那個老太太是他的嫡母,他有一妻N妾,不要問姚依依有幾個妾,那幾個小丫頭講故事忒沒條理,聽得她也不甚清楚。

  先講那一妻,盛府的正房太太王氏,原是戶部左侍郎家的小姐。這門婚事說起來是盛紘高攀了,王家是世代簪纓的官宦世家,而當時盛家的老太爺,也就是盛紘的老爹已然掛了,他不過是個小小的進士,不過沒關係,有盛老太太在,她的出身比王家更好,是勇毅候爺府的嫡出大小姐,加上去世的老太爺曾是名動天下的探花郎,所以王家老太爺抓著頭皮考慮了再三,這門婚事就成了。

  婚後王氏育有長女盛華蘭小姐,芳齡剛可以說親事;長子盛長柏先生,大約是小學畢業前後那個歲數;下邊還有個小女兒盛如蘭,好像和姚依依目前的這個身體差不多。

  再說那N妾,第一個要講的當然就是名震江湖的林姨娘(鮮花掌聲有請),她雖然也姓林,但卻比黛玉妹妹強了不止一點半點,她們倆的實力簡直不在一個檔次上,就好像葉玉卿和王祖賢的距離。黛玉妹妹徒有祖母的庇護和老爹的家財,混到最後只落得個香消玉殞,可瞧瞧人家林姨娘,寒寒酸酸的進了盛府,白手起家,硬是把一個受壓迫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建設成為一個初步發達國家,圓滿完成了從一窮二白到小康的轉型,簡直比改革開放的成果還驚人。這位林女士育有一兒一女,盛長楓先生和盛墨蘭小姐,年齡不詳,大約處在盛長柏和盛如蘭的中間區間。

  好像還有一個萍姨娘和香姨娘,其中香姨娘有個兒子,叫盛長棟,年齡還是不祥,至於其他沒有子女的姨娘,姚依依就不知道了。請不要責怪姚依依這樣消極怠工的穿越態度,實在是她的穿越著實悲催了些。

  看過《壹號法庭》系列港劇嗎?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愛恨情仇,多麼有挑戰性的職場。看見那個身披律師袍的美女了嗎?不,不,姚依依不是那個律師。看見律師前方那個剛正不阿的法官了嗎?不,不,姚依依還沒這個資格。請大家順著視線往下移,法官右下方有個埋頭打字寫東西的哥們,對了,姚依依就是一個光榮的人民法院書記員。

  從XX政法大學畢業後,姚依依參加了公務員考試,殺過千軍萬馬,擠過獨木橋,終於成功的進入一個離家很近的地方法院任職,這個鐵飯碗讓要好的女同學們都羨慕不已。法院由立案庭、刑事庭、民事庭、審監庭和執行局組成,姚依依有幸被一位熱衷於組建娘子軍的老太看中,點入最繁忙的民事庭裡當書記員。

  法院的工作和港劇裡的完全是兩碼事,姚依依在庭上不需要說話,不要判斷,除了不斷記錄列證,她幾乎可以算是隱形人,不過最後判決書上倒會有她的名字,經手事務中最多的就是分家產和爭遺產,這讓姚依依年輕的心靈飽經滄桑。

  不過偶爾姚依依也會遇見一個帥帥的律師哥哥和很有氣質的檢察官哥哥,可惜在氣勢凌人的美女律師面前,姚依依絲毫沒有發光的機會。於是在那兩位哥哥雙雙傳來有女朋友的那天,心靈得到昇華的姚依依英勇的向法官老太表示,願意和她一起去支邊一年。

  有一種叫『馬上法庭』的,對於那些貧困山區而言,交通極其不方便,進城去一次得好幾天甚至一星期,如果原告沒有秋菊女士的毅力,通常會息事寧人,於是就有了這種『馬上法庭』。早期的時候,敬業的法官會帶著小組成員,牽著幾匹馬或騾子,扛上所需的文件印章等東西,徒步走村串嶺去那連車子也開不進去的地方,按照傳票去當地開庭,總而言之這是很苦的差事,當地的法庭往往人手不夠,於是需要周邊城市的法院支援。

  姚依依的頂頭上司老太,差一口氣就能評上副廳級幹部,於是她咬著牙要去,可單位裡其他女孩子可不願意,沒有男朋友的急著找,有了男朋友的緊著盯梢,誰也不肯去,這時姚依依挺身而出,老太頓時感動得內牛滿面。

  當了十幾年婦女主任的姚媽一聽見女兒這個決定,當場就要拉女兒去醫院檢查腦子,在大城市打拚事業的能幹哥哥往電話裡一通爆吼,只有政府單位的姚爸思想崇高,覺得女兒十分有理想有道德,細細分析了支邊的利弊之後,姚媽才緩過來。

  其實姚依依並不是衝著一年後有可能的升職機會去,她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太一板一眼了,完全按照國家規定的計劃,讀完小學中學大學,然後工作,將來結婚生子,一輩子都在一個按部就班的環境中生活,日子固然舒服,可卻少了必要的人生閱歷,她希望能去不同的地方看看走走,瞭解和自己生活的不同世界的人們。

  一年後,姚依依吃盡了苦頭,帶著滿心的滿足和驕傲,終於可以回城的時候,當地突然連日暴雨,好不容易一天雨停了,老太連忙帶上組員開著一輛麵包車急忙趕路,途中,她們遇到了天殺的泥石流。

  躺在床上,換了殼子的姚依依同學只想說:保護山林,人人有責,亂砍亂伐,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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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語言,讀《紅樓夢》也好,還是其他話本小說,會發現有一個語種,叫做“官話”。當時並沒有普及普通話,那麼天南地北的官吏上任之後,如何溝通呢?海瑞同志(明朝人)是海南人,據說海南方言不比爪哇國語好懂,那麼他的上司和同僚怎麼辦呢?打手語嗎?為了解決這種困難,普通話的雛形“官話”就漸漸出來了。

  古代中國的政治中心大多在北方(南宋除外),尤其是明清兩代更是北方京畿重地,於是就在北京話的基礎上混合了一些其他容易理解的方言,形成了一種共通的官場語言,後稱“官話”,要當官先得學說官話。

  一開始,官話只是官員們說的,後来女眷們在交際中也開始使用了,繼而一些官宦人家和有身份的士紳人家中的下人僕役也被要求說官話,以能夠更方便的為主人服務。

  讀話本小說時會發現,大戶人家買來小丫頭小廝,都要調教一番才開始使用,調教的項目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說話。

  比如曹雪芹的家族在江寧織造任上幹了好幾十年,整家人也都在江南住了那麼久,可曹府内使用的還是京味官話,也沒有去學好聽的吳儂軟語,因此不論某個官員調職到哪裡,山東也好泉州也好,内宅裡的女人們說的話還是差不多的。

  而這種語言,對於我們現代人而言,能聽得懂,卻未必會說得利索。(大約如此,請勿深究,如要深究,務請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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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老子娘,指父母雙親。

   忒(ㄊㄜˋ),過分、過甚。通「太」。

第3回 大老婆與小老婆不得不說的故事

  泉州地處閩南,民豐物饒,盛紘在這裡任同知數年,協理分掌地方鹽、糧、河工、水利以及清理軍籍、撫綏民夷等事務,多有政績,這幾年知府換了三任,他卻在原任上升了品級。盛紘頗會做人,與當地士紳官吏多有交好,聞得盛大人要升遷,這幾日便人人爭著給他設宴踐行,盛紘不便推脫,連日應酬,把家中收拾行裝舉家遷移之事託付於太太王氏。

  幾日來府中僕婦管事如過江鯽魚般穿梭於王氏所居的東院之中,王氏一掃幾年來的鬱氣,忙得個不亦樂乎。這天午後王氏堪堪將事情料理個大概,叫幾個貼身丫頭點算剩下的名目,便與劉昆家的進了內廂房說話。

  內裡靠牆置放著一張四方大臥榻,鋪著細織蓉覃,堆著錦緞薄綢,上面並排沉沉睡著兩個五歲上下的女孩,兩個大丫鬟守在榻邊的小杌子上,給兩個女孩輕輕打著扇子,見王氏進來,她們連忙起身行禮,王氏揮揮手,做意不要出聲吵了兩個女孩午睡,徑直走到榻邊去看,只見一個女孩圓胖富態,睡得嬌憨可人,王氏不禁眉頭一鬆,眼中頗有笑意,再看另一個女孩,生得倒是眉目秀美,就是面孔蒼白,顯是氣血不足,整個人瞧著便是羸弱不堪,在睡夢中也皺著小小的眉頭,王氏輕輕嘆了口氣,給兩個女孩掖了掖身上錦煙薄毯,然後走到一張籐椅上歪著。

  劉昆家的叫兩個丫鬟出去看著門,自己也走到王氏跟前,尋了一把小圓凳坐下,卻被王氏拉住,請她也坐到旁邊的籐椅上,劉昆家的辭了辭,便坐下了。

  「太太這幾日受累了,裡裡外外的忙,眼瞧著東西都是收羅的差不多了。今早登州那邊傳信來,說是那邊的府衙內宅也都收拾出來了,只等著老爺太太過去便可住了。要說呀,這維大老爺與我家老爺雖是堂兄弟,竟比尋常親兄弟還要好呢,也不知花了維大老爺多少銀子?這情面可大發了。」劉昆家的熱絡的說起來。

  「維老爺的爹與我那過世的公公是同胞兄弟,老爺與維老爺年齡相仿,當初是一同依附在令國公的家學裡讀書的,後出了家學又一同拜在楊閣老門下,哦,那會兒楊閣老還在翰林院當侍讀。伯老太爺那時正寵著一個姨娘,全然不管維老爺母子過得淒涼,我家老太太頗為看顧那位老嫂子和侄子,又因我們老爺原是庶出,沒被老太太養之前也頗過得不易,這不和維老爺同病相憐?兄弟倆湊到一塊兒最是親厚不過。維老爺雖未出仕,卻理家得當,家財極厚,錢財於他並不放在眼裡,老爺與我娘家哥哥都做著官,將來也能照拂他的子孫,費他幾個錢也沒什麼要緊的。」王氏頗有得色。

  「太太心裡這麼想,當著老爺的面可千萬別這麼說,定要多多感謝維老爺的厚意才是,也別老是提太太娘家怎樣怎樣了,可別忘了當初林姨娘是怎麼煽風點火的。」劉昆家的見王氏老毛病又犯了,連忙提醒。

  王氏不悅:「那個讒言可惡的狐媚子!」

  劉昆家的不好接話,便岔開話題,笑著說:「六姑娘在太太這裡可好?聽著那日老爺親自抱著她一路從蓮花池畔走過來,我就知道六姑娘定是要跟了太太的。」

  王氏看了一眼臥榻上的女孩,道:「這丫頭沒了親娘,遲早是要歸到我頭上,這我也知道,卻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當初姓林的賤婢生了兒女,老爺怎麼不想著我是嫡母?怎麼不把孩子歸到我這裡來養?說什麼骨肉親情難捨,便讓林姨娘自己養了。現如今衛姨娘一死,他倒記起我是嫡母了,我本想吊他一吊,拖個幾天再說,誰知那天剛下了明旨,老爺就氣勢洶洶的抱著這丫頭到我屋裡來,二話不說把孩子放下,我被唬了一跳,便沒敢多說,收下了這個孩子。」

  劉昆家的念了句佛,笑著說:「太太慈悲為懷,這才是正理,不論老爺有幾個姨娘,太太總是嫡母,這名分是越不過去的,之前是林姨娘狐媚矇蔽老爺,這才渾了規矩,太太只管好好理家教子就是。我瞧著這回老爺是要整治林姨娘了,太太這頭可得穩住,做出一番正房太太的大家氣派來,千萬別亂了陣腳。」

  「整治什麼?不過雷聲大雨點小,那賤婢是他的心肝寶貝,他怎捨得?」

  「太太可千萬別這麼說,我瞧著這回不對勁。」劉昆家的搖頭,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太太可還記得衛姨娘跟前的蝶兒?」

  王氏點頭:「那丫頭倒是烈性,竟敢當面質問林姨娘,她這樣為主子出頭,也不枉衛姨娘與她姐妹一場,後來也不知怎麼樣了。」

  劉昆家的低聲說:「我男人從外頭打聽來,說林姨娘前腳將蝶兒攆到莊子裡,後腳老爺身邊的來福便將人帶走了,然後放到西院,老爺空了後細細的盤問了蝶兒足半個時辰,之後蝶兒就由老太太做主,不知送到哪裡去了。」

  王氏大感興味,問:「此話當真?既如此,怎地老爺全無動靜?」

  劉昆家的起身取過一把扇子,站到王氏身邊為她輕輕的搖著,說:「怕只怕那林姨娘三寸不爛之舌,硬是又把老爺給哄心軟了,不過就算只打賣幾個下人,殺殺林姨娘的威風也是好的,太太正好乘機作為一番。」

  王氏不語,心中暗自籌算,劉昆家的看見王氏神情,躊躇著開口:「只是有些話,奴婢不知當說不當說?說了怕太太怪我沒規矩,不說又愧對老夫人的囑託,心中不安。」

  王氏忙握住劉昆家的手,柔聲道:「妳說得什麼話?我與妳吃同一個人的奶水一起長大,本就親如姐妹,妳早我幾年嫁了人,本當把妳整家做陪房帶了來,可妳婆家是母親得力管事的,這才分開了幾年,妳有什麼話盡可說來。」

  劉昆家的笑著又坐到王氏跟前:「瞧太太說的,老夫人最是心疼太太,當初太太出嫁時,多少得力的人都陪送了過來,只是我家公公是老夫人用慣了的老人,這才留在王府養老。那年老夫人一聽說林姨娘生了個哥兒,就急得整晚睡不著,連夜把我找了去,細細的吩咐囑託了半天,然後把我們兩口子帶幾個小的都送了過來,為的是什麼太太心裡不清楚?不就是怕太太在婆家受欺負,怕柏哥兒受冷待嗎?真是可憐天下慈母心。」

  王氏嘆氣:「都是我不孝,這般歲數了還要母親操心。多虧妳來,日日勸著我,我這才收拾了倔脾氣,與老爺和了好,妳又教我給老爺納妾,挫挫林姨娘的氣焰。說起來那衛姨娘也是妳找來的,妳看人的眼光不錯,貌美卻又翻不出幺蛾子來,她進門幾年林姨娘可消停多了,這次更是多虧了妳,那賤婢才著了錯處。」

  「這都是太太的福氣,與奴婢什麼相干?只是衛姨娘這一死,不過八字才一撇,且還差著一捺呢。老爺怎麼處置林姨娘且不得知,興許被哄過去了沒也未有可知,咱們可不能鬆了這口氣。」劉昆家的說。

  「哼!老爺要是不處置那賤婢,還像往常那樣寵著護著,那我也不要臉面了,索性把事情捅了出去,叫御史言官參老爺個寵妾滅妻且枉顧人命,看他還如何做官!」王氏拍著案几道,冷哼著。

  「哎喲,我的太太喲,老夫人就怕您這個犟脾氣,這才整夜睡不著!千萬別說這種氣話,這是傷人一千自損八百喲!」劉昆家的忙擺手,急急的勸道,「您這麼一來,與老爺夫妻還做不做?柏哥兒前程還要不要?將來日子怎麼過?」

  王氏立刻洩氣了,咬牙道:「那妳說怎麼辦?沒出嫁時母親只一味教我怎麼管家理事,卻不曾說過如何管治姨娘,偏這林姨娘又不是尋常偏房,打不得賣不得,還是從老太太那裡出來的,真憋屈死我了。」

  「太太且喝杯茶消消氣,聽我慢慢說來。」劉昆家的倒來一杯溫溫的茶水,遞到王氏手裡,「老爺固然是行事不當,但老夫人說太太也有不是之處。」

  「我有什麼錯處?難不成給老爺包戲子買粉頭才算是?」王氏猶自忿忿。

  劉昆家的笑道:「瞧太太又說氣話。那日舅老爺府裡,老夫人細細問過太太身邊的幾個大丫頭,便對我說太太您有三錯,要奴婢回頭與太太說,奴婢斗膽,今天便當了這個耳報神。想當初太太剛出嫁時,太太二話不說就把老爺的兩個通房丫頭給遣了,老爺和老太太可是半句話都沒有,那幾年太太一人獨大,別說老太太待太太是客客氣氣的,老爺與太太也是相敬如賓。太太這第一錯,就是日子過得太順心了,不免自大忘形,妳內事要管外事也想管,老爺的銀子人事妳統統都要做主,素日行事言語說一不二,開口閉口就是王家如何老太爺和舅老爺如何的,這叫老爺心裡如何舒坦?男人誰不喜歡女人做小伏低?誰不想要個溫柔可心的婆姨?老爺又不是個沒用窩囊的男人,外頭誰不說咱們老爺大有前途?太太妳一次兩次的給老爺臉子看,時不時的下老爺面子,老爺如何與妳貼心?如何不起外心?」

  王氏頹然靠在椅背上,想起新婚時的旖旎風光,不由得一陣心酸。當初閨中姐妹誰不羨慕她嫁得好?夫家雖不是位高權重,卻也財帛富足,家世清貴,她一不用給婆婆站規矩,二無妾室來煩心,夫婿人品俊偉,才識出眾,仕途順當,將來做個誥命夫人也不是不能想的。不知何時起,老爺與她越來越淡漠,貼心話也不與她說了,而她也只顧著抓尖要強,想要裡外一把拿,把盛府牢牢捏在手心裡,正值興頭時,冷不防斜裡殺出個林姨娘來,接下來她便一步錯步步錯,直讓林姨娘一天天坐大。

  劉昆家的冷眼看王氏神情,已知有眉目,就接著說:「老夫人說,自古女人出嫁都是依附夫婿的,太太不緊著攏住老爺的心,卻只想著一些銀錢人事,這是本末倒置了。」

  過了半晌,王氏點點頭,緩緩喝了一口茶。

  劉昆家的放心了,拿起一旁的扇子又慢慢搖了起來:「太太本是心直之人,哪知道那些個狐狸精的鬼蜮伎倆?讓林姨娘和老爺暗中有了私情卻懵然不知,要是早發覺了,趁著事情沒鬧大,偷偷稟了老太太,將林姨娘立時嫁出去,老爺是發作不得,偏偏等到事情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太太就是再鬧也不頂事了,這是太太這第二錯。」

  王氏苦笑,這事她當初何嘗不懊悔?只怪自己疏忽大意,從來不去管婆婆那頭的事情。

  劉昆家的繼續說:「最後,也是最要緊的,老婦人說,太太您自己也是規矩不嚴禮數不周,因此在老爺那裡也說不得嘴。」

  王氏不服,立時就要辯駁,被劉昆家的輕輕按住肩頭,安撫道:「太太別急,聽我慢慢傳來。老夫人說,您當兒媳婦的,不在婆婆面前立規矩不說,不說晨昏定省,每月居然只去個三兩次,每次去也是冷著臉,說不上幾句話,婆婆的吃穿用住全都自理,您概不操心張羅,這說出去便是大大的不孝,太太您在老爺那裡便是有一百個理,只此一條您就沒嘴了不是?不論老太太如何冷情,不喜別人打擾,您總是要把禮數孝道給盡全了的。」

  王氏不言語了,這句話正中要害,其實這泉州地界裡也有不少人暗暗議論過她們的婆媳關係,幾個要好的太太也與她說過此事,勸她得多多孝敬婆婆,免得被人指摘,她當時並不放在心上,老太太免了她每日請安,她樂得從命。

  劉昆家的看王氏眼色閃爍不定,知她心中所想,便悠悠的說:「孝順婆婆總是有好處的,第一便是太太的名聲。當初維大老爺的爹也是鬧得寵妾滅妻,可是維老太太將婆婆服侍得全金陵都知道她的孝心,維老太爺便也奈何不得了。」

  王氏覺得大有道理,便不做聲了,劉昆家的再說:「這其次,老爺有些事情做得不合禮數,您說不得他,可是老太太卻盡可說得。當日老爺要給林姨娘抬舉莊子店舖,您一開口,人家未免說您嫉妒,容不下人,可要是當初老太太肯說兩句,今日也不至於如此了。」

  王氏一拍籐椅的扶手,輕呼道:「正是如此,當時我也真是暈了頭,只知道和老爺老太太置氣吵鬧,卻沒掐住七寸,只是鬧了個無用,平白便宜了那個賤婢從中取利,虧得妳今天點醒了我,我才知道這般原由。過去種種,果真是我的不是。」

  劉昆家的連忙添上最後一把火:「太太今日想通了就好,前頭的事咱們一概不論,往後可得好好謀劃謀劃,不可再稀裡糊塗叫人算計了去才是。」

  王氏長長舒了一口氣,握住劉昆家的手,哽咽道:「我素日裡只知道耍威風逞能耐,這幾年不意竟到如此地步,往後的日子妳還得多多幫襯著才是。」

  劉昆家的連忙側身說不敢當,這主僕二人正你客氣來我感激去,躺在四方榻上的其中一個小女孩微微動了動。姚依依同學鬆了鬆躺得發麻的腿,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旁邊睡得像隻豬的小女孩,盛如蘭小姑娘,她正微微的打著小呼嚕,看來這個是真睡著了。

  姚依依向泥石流發誓,她絕不是有意偷聽的,她早就醒了,只是懶得動彈也不想說話,於是閉著眼睛繼續躺著,誰知這兩位歐巴桑居然把這裡當聊天室了,從搬家養女兒一路談到愛恨情仇,越說越興奮,越說越投入劇情,姚依依反而不好意思醒過來了。

  只聽見那劉昆家的還在說:「……咱們老爺又不是個糊塗蟲,他在官場上順順當當,心裡明白著呢,太太切不可和他耍心眼,反倒要壞事了。您是個直腸子的人,如何與林姨娘比那些彎彎繞的狐媚伎倆?您當前要緊的呀,就是賢惠和順,對上您要好好孝敬老太太,我瞧著老爺對老太太極是敬重的,您就算不能晨昏定省,也得隔三岔兩的去給老太太問安,噓寒問暖的,就是擺樣子也得擺得像模像樣;這對下您要好好撫育六姑娘,老爺對衛姨娘多有歉疚,您對六姑娘越好,就越能讓他想起衛姨娘是怎麼死的,還顯得您賢惠慈愛,日子長了,老爺的心也就攏回來了。」

  姚依依覺得這劉昆家的說話忒有藝術性,她要勸的話歸納起來無非是:太太呀,您拿鏡子照照自己,咱要腳踏實地實事求是,您和林姨娘去比女性魅力和嗯嗯啊啊,那是基本沒戲滴,不過別擔心,當不了劉德華,咱可以當歐陽震華,您就好好伺候婆婆帶帶孩子,咱打親情牌品德牌,走走老媽子路線,那還是很有贏面滴。

  那劉昆家的還沒說完:「……六姑娘這幾天不怎麼吃飯也不說話,太太得多上心了。這六姑娘是個丫頭片子,又分不著家產,回頭置辦一份嫁妝送出去就是了,也礙不著太太什麼事,還能給五姑娘做個伴不是?」

  姚依依閉緊眼睛,她更加不願意醒過來了,想她一個有為青年淪落到這種地步,簡直情何以堪呀?況且這層皮子和自己似乎不是很和諧,讓她一直病歪歪的,甚至不怎麼覺得餓,拒絕接受現實的姚依依目前依然消極怠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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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無論明清,妾都有貴妾和賤妾的區别。貴妾通常有妻子嫁過來時帶來的隨嫁姪娣(即媵(音同硬)妾,這種最貴,不過明清基本不流行了),正常納進門的自由籍女子(第二貴),還有已經生育子嗣的小妾(第三貴)等等,有時也包括長輩或上司贈與的女子(這種相對不那麼貴),這種妾一般不能隨意買賣或打罵,頂多不要了可以驅逐出去,一般不用寫休書,但是有時會寫一份絕離文書之類的東西。但是有身契的丫頭或是青樓女子或是買來的妾室,就是賤妾了,可以買賣打罵甚至更嚴重的處罰。

  一個丫鬟首先要開了臉,才算是通房;可以被稱為‘姑娘’的,被抬了姨娘,才算是妾。所以,襲人小姐就算和寶玉ooxx了,在沒有任何正式手續前,也什麼都不算的,所以晴雯才嘲笑她“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呢,倒口口聲聲‘我們’起來了”。但是就算襲人抬了姨娘,在沒生孩子之前也頂多算是賤妾。趙姨娘看著很悲催,其實卻是貴妾,至於偶最喜歡的平兒姐姐,直到高鶚續寫前都還只是通房。(大約如此,請勿深究,如要深究,務請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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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羸(ㄌㄟˊ)弱,瘦弱。

   犟(ㄐㄧㄤˋ),同「將」,固執,強硬不屈。

第4回 女人不想為難自己,就只有為難女人

  盛府下人中有不少是本地買來的,那些捨不得離開故土親朋的下人都被盛府放了,還發了些遣散銀子,眾人交口稱讚盛大人仁厚愛民。盛紘挑了個宜出行的黃道吉日,一大清早帶著閤家大小出發,盛府上下幾十口人外加行李輜重足足裝了七八船,盛紘擔心太過招搖,便遣可信管事押送著其中幾條行李船先行北上,同時也好提前打點宅邸。

  姚依依跟著王氏住在船舷右側,身邊丫鬟婆子又換了幾張新面孔,她也懶得記了,依舊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吃不了許多卻睡得過頭。除了先頭幾日有些暈船之外,和她一道的盛如蘭小姑娘都十分興頭的觀看水上風景,一邊看一邊蹦蹦跳跳的來與自己這個『不會說話得了傻病』的六妹妹講。

  如蘭小姑娘估計沒怎麼出過門,哪怕就是飛起一隻大老鴰,她也能興奮個半天,揮舞著胖手指一路大驚小怪的。王氏看不下去時便喝斥她兩句,小如蘭鬱悶,不敢老是趴在舷窗上,只能來和姚依依說話,每次她嘰嘰喳喳個半天,姚依依就有氣無力的嗯一聲或點點頭。

  「娘,我瞧六妹妹是真傻了,連話都不會說。」六歲的小如蘭對於新夥伴表示不滿。

  「五妹妹,休得胡說,明蘭是病了,昨兒個我就聽她說話了,她比妳小一歲多,又剛沒了衛姨娘,妳可不許欺負她。」十二歲的盛長柏坐在窗邊看書,眉清目秀身姿挺拔。

  「昨日她只說了四個字——『我要方便』,大姐姐妳也聽見的。」小如蘭扯了扯姚依依的辮子,姚依依紋絲不動的靠在軟榻中,好像又睡著了。

  「好了,如蘭。」十三歲半的盛華蘭小姐正是亭亭玉立的時候,出落得像一朵剛初見的白蘭花一般嬌嫩漂亮,她挨在軟几旁翻看著刺繡花樣,「沒的吵什麼?一路上就聽見妳咋咋呼呼的,一點大家規矩都沒有。妳再吵鬧,當心我去回父親,叫父親罰妳抄書,看妳還有沒有閒心去管旁人?自己玩妳自己的去。」

  小如蘭撅撅嘴,似乎有些怕長姐,不甘願的跳下姚依依的軟榻,到一邊和丫鬟翻花繩去了,走到盛華蘭身後時,還朝她扮了個鬼臉。

  過不多久,華蘭身邊的大丫鬟進來了,華蘭放下手中花樣,問:「怎麼樣了?」

  那丫鬟抿嘴一笑,回道:「果不出小姐所料,那頭正熱鬧著,因是在船上,鬧將不起來,這會兒正抹淚呢,我本想多打聽兩句,被劉大娘攆了出來。」

  華蘭笑了笑,心裡高興,長柏放下書卷,皺眉道:「妳又去打聽了?父親已經吩咐不許多問,妳怎麼總也不聽?成日打探像什麼大家小姐的樣子。」

  華蘭白了弟弟一眼,說:「你囉嗦什麼?我的事不用你管,讀你的書罷。」接著又自言自語的輕輕說道:「……她果真是惹惱了父親,可究竟是為什麼呢?今晚非得問問母親不可……活該!」

  姚依依瞇著眼睛裝睡,作為在場唯一知情的人,她覺得這幾天船內可比船外的風景精彩多了,剛開船十天,盛紘就在泊船補給的碼頭打發了兩三個管事,請注意,他們都姓林。

  他們原是投奔林姨娘來的落魄族親,這幾年他們做了林姨娘的左膀右臂,在外面管著鋪子莊子,在裡面包攬採買差事,人前人後都威風八面的,這次盛紘要攆人,他們自然不肯,求到林姨娘面前,林姨娘大吃一驚。她心思慎敏,知道事情不對,立刻到盛紘面前去求情,可這次不論她好說歹說,盛紘都冷著臉不去理她,偏偏又是在船上,主子下人首尾相聞的,她也不好拿出彈琴吹簫西施垂淚那一整套功夫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去了臂膀。

  王氏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不敢稍有透露,只得苦苦繃住臉皮,不敢當眾流露喜色,撐得極是辛苦。她心情愉快,行事也大方起來,待姚依依愈發親厚,吃的穿的都照自己親女置辦,一停船靠岸就去請大夫來給姚依依診脈,看看是不是真傻了,可惜姚依依不配合,依舊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吃不了幾口飯,倒成日睡得昏沉沉的。

  盛紘常來看姚依依,每看一次就更擔心一次,每次抱著女兒掂掂份量,眉頭都皺得更緊些,便催著船伕快行疾走,想著快點到登州,安定下來之後得給女兒好好看看。

  初夏南風正勁,由南向北行船十分順利,待到了京津地帶,盛紘帶著幾個幕僚自行先下了船,走陸路去京城吏部辦理升遷手續,還要叩謝皇恩以及拜謝一干師長同僚,其餘親眷則由長子領頭依舊往北先去山東。

  盛紘這一走,林姨娘愈發老實,乾脆連面都不露了,只在自己船艙內教養兒女,船上眾僕婦船工及別家船舶駛過,常能聽見林姨娘艙內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都紛紛讚歎盛府是詩書傳家,果然家學淵源。王氏又氣憤起來,逼著長柏也讀出些書聲來讓旁人聽聽,長柏哥哥為人寡言穩重,聽的母親如此要求,頓時小白臉漲成了個期期艾艾的大茄子。

  姚依依曰:茄子更加不會讀書。

  姚依依睡得昏頭昏腦,完全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等到如蘭小姑娘坐厭了船,長柏哥哥看完三卷書,華蘭大小姐繡完了四塊手絹時,大家終於停船靠岸。碼頭上已經有管事帶一干僕役等著接人了,灰頭土臉的岸上人和頭暈腦脹的船上人都沒啥好說的,直接換乘了車駕,接著又是顛顛簸簸了好幾天,還好登州也是靠水近的地方,待到盛老太太快被顛斷了氣的時候,大家終於到了。

  姚依依是南方人,不怎麼暈船,卻狠暈馬車,吐了好幾天的黃水,幾乎連膽汁都嘔了出來,這次不是裝睡了,而是直接暈死在一個孔武有力的婆子懷裡,被抱著進了家門,根本不知道登州新家是個什麼樣子,等到有些緩過氣來的時候,已經在炕床上了。每次睜開眼睛來,都能看見一個大夫在旁邊搖頭晃腦的,第一次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叔叔,第二次是個花白頭髮的老大爺,第三次是個鬚髮皆白的老翁,按照中醫大夫年齡與醫術成正比的定律,這大夫應該是一次比一次高明了。

  連著請了三個大夫,都說盛府幼女病況堪憂,不是醫藥不好,而是問題出在姚依依身上,她完全沒有求生意志。王氏看著小女孩只瘦得皮包骨頭,心裡開始惴惴不安,最近和盛紘剛有些關係緩和,盛明蘭又是盛紘親自抱到她處來養的,倘若盛紘回來看到小女兒病死了,那王氏真是攬功不著反添堵了。

  盛紘回來看見女兒孱弱成這個樣子,對林姨娘愈發上了怒氣,白日裡處理公務,下了衙回府就發落下人。盛府初來登州,無論買人賣人外邊都不知道內情,只當是新官上任,內府下人也多有調整而已。盛紘心裡有氣,避著不見林姨娘,連著兩日將她房裡的幾個得力的丫鬟婆子都打發了,或貶或攆或賣,還夜夜歇在王氏房裡,王氏心裡幾乎樂開了花,拿出來給姚依依補身體的人參一株比一株大,一支支塞似蘿蔔大的人參只看得姚依依心裡發毛。

  這邊春光明媚,那邊卻淒風苦雨,林姨娘幾次要見盛紘,都被下人攔在外面,不過她究竟不是尋常人。這一日晚飯後,盛紘和王氏正在商量著盛明蘭的病情,幾個孩子都回了自己屋子,只有姚依依還昏沉沉的躺在臨窗的炕床上,夫妻兩個一邊一個挨著炕几,說著說著話題就繞到在登州置辦產業的事上了,突然外面一陣喧嘩,傳來丫鬟們喝斥阻止聲,王氏正待打發身邊劉昆家的去看看,忽的一陣風動,湖藍軟綢的薄簾子被一把掀開,當前進來一個人,不是那林姨娘又是誰?

  只見她全無環珮修飾,頭上烏油油的綰了一個髻,竟半點珠翠未戴,臉上未施脂粉,她原就生得風流婉轉,一身暗藍素衣更映得她肌膚欺霜賽雪,一雙彎彎如新月的黛眉似蹙非蹙,腰身盈盈一握,似乎今日瘦了許多,端的是楚楚可憐。

  外面傳來丫鬟婆子互相推搡打捏的聲音,顯是林姨娘帶了一支娘子軍來闖關了,盛紘轉過頭去不看她,王氏怒不可遏的拍著炕几:「妳這副鬼樣子,作給誰看?叫妳好好待在房裡,妳闖進來做什麼?吵得滿屋人都知道,妳當旁人和妳一般不要臉呢!妳們快把她叉出去!」

  說著幾個丫鬟就來推趕人。

  「不許碰我!」

  林姨娘奮力掙開,噗通立時朝著盛紘跪下了,聲音如鐵器撞刀砧,臉色決然:「老爺,太太,我今日是橫下一條心的,倘若不讓我說話,我就一頭碰死在這裡,好過零碎受罪!」

  盛紘冷喝道:「妳也不用尋死覓活的,打量著我素日待妳不薄,便學那市井婦人,來做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給誰看!」

  林姨娘眼淚如湧,淒聲道:「這些日子來我心裡跟熬油似的悶了些許話要說,可老爺卻避著我不肯見,我心裡已是死了好幾回了,可是老爺,您是百姓父母官,平日裡就是要辦個毛賊,你也得容人辯上一辯,何況我畢竟服侍老爺這些年,還有養了一對兒女,如今你就是要我死,也得叫做個明白鬼啊!」

  盛紘想起衛姨娘的死狀,光火了,一下砸了個茶碗在地上:「妳自己做的好事!」

  林姨娘珠淚滾滾,哽咽道:「……紘郎!」聲音淒然。

  王氏火大了,一下從炕上跳下來,對著丫鬟媳婦吼道:「妳們有氣兒沒有?死人呢,還不把她拉出去!」

  林姨娘昂首道:「太太這般不容我說話,莫非是怕我說出什麼來?!」

  「妳滿嘴噴什麼沫子?休得在這裡胡謅!我有什麼好怕的?」

  「若是不怕,便在今天一口唾沫一個坑,把話撂明白了,是非黑白老爺自會明辨。」

  王氏氣得胸膛一鼓一鼓的,林姨娘猶自垂淚,屋裡一時無話。盛紘到底是做官的,知道今天不如把話都說明白,便叫丫鬟去找管事來福,劉昆家的十分心活,將屋內一干丫鬟媳婦全都叫出屋去,不一會兒來福進來,盛紘低聲吩咐了一番,來福領命,回頭帶了幾個粗使婆子進來,把一干僕婦都隔到正房院外去。

  房裡只剩下盛紘、王氏、林姨娘、劉昆家的並來福一共五人,哦,還有昏睡在榻上的姚依依同學,估計這會兒眾人都把她忘了,姚依依再次向泥石流發誓,她並不想留在這裡聽三堂會審,可是……她最好還是繼續昏迷吧。

  林姨娘輕輕擦拭著眼淚,哀聲說:「這些日子來我不知哪裡做錯了,老爺對我不理不睬不說,還接二連三發落我身邊的人,先是投奔我來的兩個族親,接著又是我身邊的兩個丫鬟,前日裡連自幼服侍我的奶媽也要逐出去!老爺辦事,我並不敢置喙,可也得說個青紅皂白呀!」

  盛紘冷冷的開口:「好!我今天就說個青紅皂白,我來問妳,衛姨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林姨娘似乎並不吃驚,反而慼然一笑:「自那日衛妹妹過世,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當日在泉州之時,府裡的丫頭婆子都影影綽綽的議論著,說是我害死了衛姨娘,我本以為這不過是幾個無知下人嚼舌根,又因老爺升遷在即,我不敢拿瑣事來煩擾老爺,便暗暗忍下了,總想著清者自清,過不多時謠言總會散去,可沒想……沒想,老爺竟然也疑了我!」

  說著便滾珠般的淚水止也止不住的哭了起來。

  盛紘怒道:「難道我還冤了妳不成?衛姨娘臨盆那日,妳為何遲遲不去請穩婆?為何她院中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為何家裡幾個會接生的婆子都不在?當日我與太太都去了王家,只留妳在家,不是妳還是誰?」

  林姨娘白玉般的手指抹過面頰,哀哀淒淒的說:「老爺,你可還記得幾年前三姑娘夭折時候,太太說的話?太太說叫我以後少管姨娘們的事,管好自己便是了,當日老爺與太太離家後,我就安安分分守在自己院裡。老爺明鑒,家裡兩個主子都離了,府中的下人們還不想著鬆快鬆快歇息歇息?偷懶跑回家的婆子多了去,又不止那幾個會接生的婆子?!我進門不過幾年,那些婆子可是家中幾十年的老人了,我如何支使得動?!」

  盛紘冷哼一聲不說,王氏轉頭看劉昆家的,眼中微露焦急之色。

  林姨娘接著說:「後來下人來報,說衛姨娘肚子疼要生了,我連忙叫丫鬟去傳門子,讓他們給叫穩婆來,可誰知二門婆子和幾個門子都在吃酒賭錢,我丫頭求爺爺告奶奶喚了半天,他們才慢吞吞的去了,這一去便是好幾個時辰,我事後也問過那幾個門子,他們只說是路近的穩婆不在家,跑了好幾里地去城西找來的,這才誤了衛姨娘臨盆。老爺,太太,上有天,下有地,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是我存心要害衛姨娘,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爺若是還不信,可自去問那日的婆子門子我是什麼時辰去叫穩婆的,自有人聽見的!」

  說著又嗚嗚的哭了起來。

  盛紘轉頭,深深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心裡一跳,去看劉昆家的,她朝自己皺了皺眉,要知道,那幾個會接生的婆子大都是她的陪房,而二門的媳婦和門子更是一直由她來管的,就算盛紘不起疑心,她也免不了一個督管不嚴放縱下人的罪責。

  「如此說來,妳倒是一點罪責都沒了?好伶俐的口齒!」王氏也不能多說,顯得她十分清楚內幕也不好。

  林姨娘膝行幾步,爬到炕前,一張清麗的面孔滿是淚水,更如明月般皎潔,哽咽的緩緩訴說:「若說我一點錯也沒有,那也不然。我膽小怕事,不願將事攬在身上,若是我當日親自陪在衛妹妹身邊,指揮丫鬟媳婦,也許衛妹妹也不至於年輕輕就……我不過是怕自己擔上責任,怕被人說閒話而已。我是錯了,可若說我有心害死衛妹妹,我就是到了閻王那兒也是不依的!我到底是讀書長大的,難道不知道人命關天的事嗎?」 盛紘心裡一動,默聲坐著。

  王氏氣極,正想大罵,被劉昆家的眼神生生制止,只好強自忍耐,那林姨娘又抽泣了兩下,哀聲淒婉,顫聲說:「老爺,太太,我本是一個無依無靠之人,這一輩子都是依附著老爺活著的,倘若老爺厭棄了我,我不如現下立刻就死了。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兒,老太太要給我挑人家,是我自己不要臉面,定要賴在盛家,不過是敬慕老爺人品。被眾人恥笑,被下人瞧不起,我也都認了,是我自己甘心情願的。……我也知曉自己惹怒了姐姐,讓姐姐心裡不快,姐姐怨我厭我,我都明白,也不敢自辯,……只盼望姐姐原宥我對老爺的一片痴心,當我是隻小貓小狗,在偌大的盛府之中賞我一個地方縮著,有口吃的就是了,只要能時時瞧見老爺,我就是被千人罵萬人唾,也無怨無悔!……太太,今日當著來福管事和劉姐姐的面,我給您磕頭了,您就可憐可憐我吧!」

  說著,還真磕起頭來了,一下一下的,砰砰作響,盛紘心頭一疼,連忙跳下炕,一把扯起林姨娘:「好端端的,妳這是做什麼?」

  林姨娘抬起頭來,淚眼婆娑的望著盛紘,千般柔情萬般委屈,凝視了一會兒,卻什麼也不說,轉頭撲在王氏腿邊,一邊哭一邊哀求道:「求太太可憐,要打我罰我都成,就是別把我當那奸邪之人,……我有不懂事的,就叫我來訓斥,我什麼都聽太太的……我對老爺是一片真心的……」

  哭得聲嘶力竭,氣息低啞,雙眼紅腫,氣竭的倒向另一邊盛紘的腿上,盛紘實在不忍心,頗有動容,輕輕扶了她一把。

  ——太給力了!!!

  姚依依終於忍不住睜開一條縫的眼睛去看,盛紘臉上不忍大盛,王氏氣得臉青嘴唇白,卻半句說不出口,渾身抖得好像打擺子,來福看得目瞪口呆,劉昆家的自嘆弗如。

  林女士驚人的才華奇蹟般的把一心想要睡死的姚依依同學驚醒了,她捫心自問,一個出身官宦人家的小姐,雖然落魄了,然養尊處優了十幾年,她有勇氣這樣當著下人的面表決心表痴心,說跪下就跪下,該求饒就求饒,哭就哭,爭就爭,為什麼自己就如此懦弱,不肯面對現實呢?不就是投了一個不咋地的爛胎嗎?

  在一個涼涼的夏夜,一位專業過硬技藝精湛的職業二奶終於喚起了姚依依生存的勇氣。

PS:輜(ㄗ)重,行李。

   老鴰(‧ㄍㄨㄚ),北方方言。指烏鴉。

   搡(ㄙㄤˇ),推、擠。

第5回 盛紘老爺的兩場戰鬥,全勝!

  那天晚上的對話原來明明是在質問林女士罪責的,可這話題不知什麼時候歪樓了,林女士從一個被告變成了原告,上述案件從追究衛姨娘的死因莫名其妙變成了大老婆迫害小老婆事件追蹤調查,過程轉換得若有若無,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聽眾們不知不覺就被繞進去了。其實明面上聽來,林女士並沒有指控王氏任何罪名,但是她的每句話都似乎在暗示著什麼,連姚依依這樣上慣法庭的專業人才,聽著聽著,也覺得好像是王氏冤枉陷害了她。

  林女士的捨身出鏡很快見效,盛紘同志暫停了處罰措施,並且於第二天去林姨娘房裡小坐了片刻,林姨娘屏退眾人,拿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給盛紘沏了一碗釅釅的鐵觀音,正是盛紘素日喜歡的火候,再看林姨娘一身單薄的月白綾羅衫子,滿頭的雲鬢只插了一支素銀花卉絞絲小髮簪,真是楚楚可憐,如花嬌弱,來的時候縱有萬般火氣,也退了一半。

  「昨日在太太處,我給妳留了臉面,照妳說的,衛姨娘的死妳竟沒有半點干係?」盛紘冷聲道,他總算是在官場上打滾過的人,好歹還記得自己來幹什麼的。

  林姨娘淚光閃閃:「老爺給我臉面,我如何不知?老爺今日獨自來與妾身說話,妾身也索性攤開了說。那衛姨娘是太太給老爺討來的,之前太太又接二連三的弄出了香姨娘和萍姨娘,這全為的是什麼,全府裡上上下下都明白,不過就是看著老爺疼我憐我,太太不喜。我在這府裡人單力微,素日裡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若不置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在身邊,且不知如何被人糟踐,我自己不打緊,可我不能讓楓哥兒墨姐兒遭罪呀。這才關緊了門庭,撇清了自己個兒,平日裡凡事不沾身,為了就是保自己平安,衛姨娘那晚出事之時,我的的確確存了私心,不願理睬,可要說我存心害她性命,真是血口噴人了。紘郎,紘郎,我縱然有千般萬般的錯,你也瞧在楓哥兒墨姐兒面子上,前日先生還誇楓哥兒書讀得好呢。」

  盛紘心中一動,也不聲響,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林姨娘慢慢依到他身邊坐了,頭挨到他肩上,細訴:「紘郎,我深知你為人,當初你我定情之時,老爺就對我起誓,絕不讓我叫人欺侮了去,這才頂著太太娘家的臉子,給我置辦了田產鋪子,讓我好在府裡挺起腰桿做人,紘郎待我一片厚意,我如何不知?若我做出那狼心狗肺之事,叫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語音婉轉,千嬌百媚,即便是毒誓發起來也如說情話一般,盛紘不由得鬆開了眉眼,正待伸手攬過林姨娘溫存一番,突然又想起那日與盛老太太說的話,於是縮回手,推開林姨娘。

  林姨娘素來拿捏得住盛紘的脾性,沒曾想被推開,臉上絲毫不露,只盈盈淚眼的望著盛紘,盛紘看著林姨娘,沉聲說:「衛姨娘的事就此揭過,我會與太太勒令府裡上下誰也不得提起,但是從今日起,有幾件事我要與妳說清楚。」

  說著雙手負背站到炕前:「今日之事我也有過,一味憐惜愛重於妳,竟忘了聖人之言。所謂,長幼有序,嫡庶有別,我們這樣的人家可不學那商賈之家弄什麼平妻來丟人現眼,太太縱有一萬個不是,她究竟是大妳是小,妳應當盡禮數。從今往後,妳撤了那個小廚房,我也停了給妳的一應花銷,妳院裡的丫鬟婆子當與府裡其他人等一般份例,不得有所厚薄,妳若願意賞人,便自己出錢,一應事宜皆按照府中規矩來,想來妳這些年來也有不少體己,盡夠用了。以後妳要守著規矩,給太太每日請安,若有不適,隔日去也成,但以後叫妳院裡的人收斂些,不得對太太不敬,說些沒規沒矩的胡話,若被我知道了,一概打死發賣!」

  林姨娘花容失色,心裡涼了一片,正待辯白,盛紘接上又說:「我也並非不明事故之人,妳與太太不睦已久,我也不會想著妳和她一日就能姐妹和睦,但妳當先服個軟。我也不會收回予妳那些產業,那些東西還給妳傍身,可管事之人卻不能由妳胡亂指派,當日妳那兩個族親在泉州每日喝花酒包戲子,排場竟比我還大。以後妳指派的管事得由我看過點頭,不許再招那些渾不吝的狗才,沒的敗壞我盛家名聲!……楓哥兒和墨姐兒還留在妳身邊養著吧,妳若真為了孩子著想,也不至於弄得如此地步,現在妳就多想想那兩個孩兒罷。」

  林姨娘本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聽得盛紘最後一句話,卻不言語了,她知道這是盛紘要繼續做官,要搏一個好官聲,就不能讓人抓住了私德上的毛病,盛紘剛才說的不過是要她做小伏低,卻沒有剝了她的產業,也沒有分離她的孩子,這已是底線了。這次衛姨娘的死她終究是大有干係,能夠如此銷案,已是大幸,她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見好就收,縱然心中有所不甘,也只咬牙忍下,反而打點起精神來與盛紘溫存。

  盛紘在林姨娘處軟玉溫香了半晌,之後直奔王氏正房,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來到王氏房中,依舊屏退了僕婦,只留夫妻二人在內室說話,待他把剛才和林姨娘說的話交代過後,王氏粉面含怒:「你的心肝寶貝,我何時敢說什麼了?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如何敢有半個不字!」。

  盛紘深吸一口氣:「妳也別打量著我不知道,我只問妳三句話。第一,舅老爺家無病無災,妳早不去晚不去,為何偏要等在衛姨娘臨盆前幾日扯著我去?第二,府裡那些懂得接生的婆子總共四個,其中有三個是妳陪嫁來的,她們素日都是聽誰效命的,妳比我清楚;第三,我又如何會那般巧的回府,正好瞧見衛姨娘最後一面?」。

  王氏心中微驚,嘴裡卻不慌不忙:「生平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鬼不來!那日我走的時候,特意請大夫給衛姨娘診過脈,明明是好端端的,那大夫正是老爺最信的那個廖大夫,老爺不信可自去問他。他說,衛姨娘出嫁前常年做活,本就身體端健,哪怕沒有穩婆也可以自己順產,可我一走,林姨娘卻三天兩頭往衛姨娘飲食裡下些寒涼之物,這才引得衛姨娘生產不順。林姨娘有的是銀子,裡面外面的人手也都盡有,就算我的陪嫁婆子不聽使喚,她難道就沒人可用了?明明是她巧言善辯,老爺卻全聽信了,那泉州城裡有多少穩婆,她足足拖了幾個時辰才把穩婆叫來,就算不是她存心,也是她手下的人放縱!哼,我站得直立得正,縱有些花哨伎倆,也不過是想瞧瞧林姨娘如何應對罷了,倘若她沒有害人之心,衛姨娘便是無人理睬,自個兒待在院裡,也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來的。」

  盛紘沒有反駁,反而連連點頭:「這內裡的事情我早已查清,這次的事,林氏大有干係,但要說她真想害死什麼人,卻也不至於,只能說衛姨娘命薄,兩下裡一湊,剛好給對上了,妳那些陪嫁婆子素日就與林氏鬥氣,也不是有意拖延。事已至此,難不成我還真殺了林姨娘填命不成?那兩個孩兒倘若心生怨懟,家宅如何安寧?」

  王氏生氣,扭過身子不理盛紘,氣鼓鼓的拿起手絹絞了起來。

  盛紘坐到王氏身邊,輕言細語的勸道:「這幾年我讓太太受委屈了,太太放心,自打往後,我當不再縱容林姨娘,妳是大她是小,妳是我明媒正娶三書六禮聘來的正房太太,百年後要與我共享宗祠香火的枕邊人,她林氏便是翻了天也是越不過妳去的,她自當給妳請安問好,打水服侍。」

  王氏心頭一喜,回頭笑道:「你可捨得?」

  盛紘索性摟住王氏的腰,輕輕撫摸:「沒什麼不捨得的,一切當以盛家為重,林姨娘再重還能重過閤府上下的體面?太太,妳當拿出大家規矩來,也得記得自己的規矩,妳自己不先立得正,如何讓別人服帖?老太太那裡……」

  王氏被他幾下摸過去,身子早就軟了一半,許久沒與盛紘這般親近熨帖,心中柔情大盛:「我知道自己也有不足之處,放心,只要她守規矩,我自不會欺壓於她,也不會再使小性子與老爺置氣,孩子們都這般大了,難道我還會與她爭風吃醋不成?」

  盛紘摸著王氏語氣緩和了許多,於是再接再厲,把王氏摟著在耳邊輕輕吹氣,逗弄得王氏粉面泛紅,氣息發燙:「我的好太太,妳是大家小姐,自知道家風不正家道不寧的道理,如今我們當往前看,華姐兒眼看著就要及笄了,這說親事就在眼前,要是咱家有什麼不堪的事傳了出去,豈不是連累了華姐兒?華兒是我的頭生女,又是嫡出,我還想著要給她找個千好萬好的女婿,到時候也擺擺那泰山老丈人的威風。」

  王氏聽得眉花眼笑,愈加順從:「老爺說得是,我都聽老爺的。」

  姚依依同學躺在隔間,她昨天終於破天荒喝了一碗噴香的雞絲粳米粥,今天多少有些精神,歪在軟榻上睡不著,再次不好意思,她又把人家夫妻的話都聽見了。

  嗯,這個怎麼說呢?

  盛府的混亂源自林姨娘的崛起,不能不說林姨娘捨棄外面的正頭太太不做,寧願當個姨娘是看準了人,對人下菜碟。她不是稀裡糊塗的尤二姐,她找了盛紘,是因為知道他是個性格獨立不受妻子箝制的男人,她也知道盛紘早年當庶子時的涼苦,並以此為切入點,為自己在盛府博得了一個不敗之地。

  姚依依覺得也不用責怪盛紘老爹,只能說男人對於戀人的原諒是無原則的,而對於沒什麼愛情的妻子的尊重卻是有條件的。盛紘這樣受過教育的封建士大夫,雖然恪守禮法,但作為一個有追求有文化的青年官僚,他對情感畢竟還是有需求的,王氏對他來說可算是包辦婚姻,但是如果婚後兩個人用心經營,包辦婚姻也能生出情深意重的摯愛夫妻來,可惜王氏在這上面多少犯了錯誤。而林姨娘對盛紘來說,卻是自由戀愛的結果,在眾人無所知的情況下,兩個人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愈是壓制的情感愈是濃烈,那個時候的盛紘,想必是動了真心。

  徐志摩對待林徽因和陸小曼的深情厚意,與對待張幼儀的冷酷殘忍,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同一人,比對徐大才子,盛紘還算有節制的。

  應該是林姨娘眼光不錯,運氣更不錯,盛紘不是懦弱昏聵的賈璉,他到底是從庶子爬上今天的地位,他很清楚妾室受正室欺侮的地方無非兩塊,日常生活和子女撫養,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直接給林姨娘獨立的經濟來源,有了錢,自然腰桿就挺了,並且率先破壞規矩,堅持讓林姨娘自己養孩子。

  可是這樣一來,規矩就蕩然無存了。隨著時間推移,林姨娘生兒育女,王氏又無法從感情上把丈夫拉回來,林姨娘的地位越來越穩固,她開始培植自己的親信,漸漸與王氏有了分庭抗禮之勢,盛府由裡到外,漸漸形成兩派人馬,且戰火愈演愈烈,而姚依依目前身體的這個生母,衛姨娘,就是在這種妻妾對峙情況下的無辜炮灰。

  《穀梁傳》曰:毋為妾為妻。就是說,妾是沒有資格扶正為妻的,有妾無妻的男人,仍可算是未婚的。而嫡妻死了,丈夫哪怕姬妾滿室,也是無妻的鰥夫,要另尋良家聘娶嫡妻。

  但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況且這只是規矩,並不是律法,所以不是沒有漏網之魚,例如就有嬌杏這樣被扶正的幸運小妾,雖然這種例子並不多,但不是沒有。

  姚依依是學法律的,她知道,從本質上講,封建社會的律法維護的是男子的權益,一旦男子的全部利益歸結到正室以外的女人身上,那麼正室退位讓賢的情況總會發生,這很悲哀,但是還好不多。倒霉的陳世美同學挨了包爺爺一鍘,不是因為他停妻再娶,而是因為他犯了人命案,男人犯重婚罪是不會殺頭的,當然在禮教森嚴的古代,如果像盛紘一樣想要在仕途上更上一層樓,那就不能因為這個壞了名聲。

  剛開頭幾年,盛紘不管不顧,與林姨娘情海無邊,不願上岸,可他畢竟是有理智的封建士大夫,不是以突破封建枷鎖為己任的民國詩人,他對林姨娘的熱情終歸會消退,而王氏的娘家的出手干預加快了這一速度。

  王家人出人出力,還想出了美人計,這個招數實在不算新鮮,但貴在有效,從古至今,宮廷到民間,屢試不爽。但沒想到林姨娘戰鬥力極強,連著給幾個頗有姿色的丫頭開臉,竟然也沒能拉回盛紘,畢竟林姨娘出身官家,姿色秀美,和盛紘談起詩詞歌賦風花雪月來,連王氏也插不上嘴,何況幾個丫頭。

  於是王氏劍走偏鋒,找到了正處於困境的平民女子,衛氏,她雖然並沒有很好的文學教養,但她擁有一個所有女人最直接也是最立竿見影的優點,美貌。

  果然,真愛千斤抵不上胸脯四兩,盛紘一看見衛氏就被迷倒了。她不識字,沒關係,他來教她;她不懂詩詞書畫,沒關係,他來點撥,耳鬢廝磨紅袖添香,何嘗不樂?加上衛氏性情溫柔惇厚,盛紘倒也真喜歡上她了。

  這下子林姨娘急了,她所依仗的無非是盛紘的寵愛,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她絕不允許有人踩進她的地盤,她要折騰衛姨娘,一開始倒也沒想要她的命,只是希望把胎兒給弄沒了,最好把她的身體也給弄垮了。

  可是衛姨娘特別點背,立時就一命嗚呼了。

  衛姨娘的死,讓盛紘陡然清醒了,縱然沒有像對林姨娘那般情義,終歸也是同床共枕過的女人,看見她死在一攤血泊中,盛紘終於意識到家庭內部的矛盾已經激化了,作為一個常年外放任實差的官員,盛紘如何不明白衛姨娘的死其實是府裡規矩敗壞的結果。

  妻妾鬥爭的慘烈讓盛紘不寒而慄,於是他下決心整頓了,要恢復良好的家庭等級規矩,就得放棄對林姨娘的過度偏愛,從情海中爬上岸,站在大家長的角度,公平持中的管理家庭。

  不過就算如此,他也還是不敢把林姨娘和她的孩子完全交到王氏手中處理,他知道這兩個女人的嫌隙怕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抹平的。

  王氏這次基本上獲得了想要的東西,就算她依然在愛情上鬥不過林姨娘,至少也獲得了在家庭中唯一的女主人地位。正房妻子對妾室始終是提防的,尤其是面對貴妾時,更有危機感,就像黛玉說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寶玉他媽對趙姨娘那樣無所謂的態度是建立在兩者實力懸殊太過的情況下,一個是豪貴的王家,一個則全家都是奴才,連自由人都不算,自己還是家生子。

  而王熙鳳之所以會那麼忌憚尤二姐,卻不把秋桐放在眼裡,就是因為尤二姐是貴妾,而且她自己出嫁多年,都二十多歲了還一直沒有生兒子,本就屬於犯了七出,沒有不讓納妾的道理,只不過有娘家撐腰才一直無人說她。一旦尤二姐生出了兒子,不說會取代她,至少也會危及她的地位,所以當王熙鳳一聽說尤二姐的事情,就立刻把劍出鞘。

  妻妾之爭,是一個很複雜的命題,包含了智慧、毅力、膽量、家庭背景、個人性格,當然還有運氣,種種因素在裡面發生作用,只能說優勢基本上還是在妻子這一邊,妾室哪怕有二房奶奶的地位,但殺出重圍被扶正的可能性也還是並不高。

  整部紅樓夢這麼多倒霉女子,也只有一個嬌杏有這樣的運氣,平兒和香菱後來到底有沒有被扶正還兩說,就算被扶正了,也是薛蟠和賈璉落魄之時了,算不上是什麼天大的好事。

  而這位可憐的衛姨娘不過是眾多倒霉小妾中的一位,她的死就像大海中的一朵微小浪花,雖激起過一些動靜,卻最終被無聲無息蓋過。爾後,盛紘和王氏為了家族體面,逐一替換府中僕婦下人,而林姨娘自己當然不會提,漸漸的,盛家無人再提起衛姨娘的死,甚至沒幾個人知道當初這位慘死的美麗怯弱的女子。

  姚依依想到這裡,又沒有生存意志了。她既沒有實力派的姨娘做生母,又不是嫡母所出,她將來在盛府的地位會很微妙的。她這次投胎實在是雞肋,比差的要好些,比好的又差些,比上很不足,比下卻沒餘出多少。

  怎麼做才能在這個世上好好活下去呢?五歲快六歲的盛明蘭開始嚴肅思考生存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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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翻看了明代的話本小說和《紅樓夢》,發現好像明代的封建士大夫還是要插手家中事務,而清代,尤其是滿清貴胄的男人基本上是什麼事都不管,大小事宜全都丢给女人,有工作的還好,沒工作的就提籠子遛鳥玩去了。

  這是明清男人的一個很大區别。

  明代士大夫講究對個人品行德行完美的修養,基本上遵從的還是漢人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四部曲,其中對於家庭的良好治理也是對士大夫品德的標準之一,當然他們不是去管家中瑣事,而是對家中女人的大致言行做出約束。

  清代滿人入關,帶來的不只是八旗制,也帶來了‘當家奶奶’的習俗(参考電視劇《大宅門》裡的那個二奶奶,公公丈夫小叔全都聽她的,原著裡寫得更明白,這種當家已經不是管管孩子賬目了,而是直接決定家庭經濟生活走向的重大事宜)。

  努爾哈赤為了最高限度的提煉滿洲人的軍事力量和軍事小路,創建了八旗制,使全民皆兵。當時滿人的習慣就是,男人出外打仗搶東西去了,家中一切大小事宜都由女人來管,上從銀錢出入,下到孩子婚事前程,女人基本上都可以拿主意的。

  後來清人入關立朝,滿洲男人們馬放南山,一時之間無所事事,我們看見電視中那些生出來就可以領一份銀錢的滿洲男人在大街小巷無所事事的閒逛遛鳥,裡面還有不少黃帶紅帶,這些人俗稱‘鐵桿莊稼’(直到民國這種特權才取消)。

  清朝,一部分憑科舉入仕的漢族官宦世家,依然謹守著漢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四部曲,例如清代名臣張廷玉的張氏家族和劉墉的劉氏家族,他們對家族和子孫的嚴格管理是出了名(所以一直很平安),但是,上行下效,滿人以及一部分與滿人結成親戚關係的在旗漢人,卻也漸漸的接納了滿人的習慣,例如江寧織造的曹雪芹家族。

  《紅樓夢》中,賈家幾乎所有成年男子都無所事事,家務靠着王熙鳳等有本事的女人操持,以至於王熙鳳在外面各種胡作非為(放利錢,受賄作惡,人命官司),男人們不是知道了不管(賈璉),就是根本不知道(賈政)。而《紅樓夢》中的女人,從王夫人到探春寶釵黛玉,學問和管事,基本上個個都比男人强,這種陰盛陽衰現象,在清初應該不是個别的,“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說的可能是當時實情。(大約如此,請勿深究,如要深究,務請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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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羚羊掛角,傳說羚羊夜眠時,將角掛在樹上,腳不著地,以免留足跡而遭人捕殺。

   釅釅(ㄧㄢˋ),形容濃、醇、香。

   剝,強制除去。

   及笄(ㄐㄧ):笄,髮簪。古代女子年滿十五歲而束髮加笄,表示成年。後世遂稱女子適婚年齡為「及笄」。

第6回 祖母,夫妻,孩子,這是吉祥的一家

  盛紘同志新官上任,新任期新氣象,他有心打造登州第一家庭的良好形象,給全州老百姓做一個父慈子孝全家和樂的好榜樣,為建設封建社會良好風貌的新登州做出貢獻,於是在上任交接完成之後,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帶著王氏並三子四女和幾個丫鬟婆子,聲勢浩大的來給盛老太太請安。

  進了壽安堂正廳,盛紘和王氏向盛老太太行過禮,分別坐在羅漢床兩邊的方椅上,接著讓僕婦領著幾個孩子按著次序一一行禮,先是三個嫡出的,再是四個庶出的,沒有妾室。

  明蘭,就是姚依依同學,清早起床渾渾噩噩,連早飯都沒吃,就被抱出房間,被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鬟領著行禮。她排行倒數第二,輪到她磕頭時,已經有些醒了,這頭一磕下去,她立刻就完全清醒了,結結巴巴的跟著說了句:「給老祖宗請安。」

  很久沒說話,又怕說錯話,明蘭一開口就是語音稚弱,說話不利索,立刻引來幾聲輕輕的嗤笑。明蘭轉頭去看,站在一邊的如蘭小姑娘正輕輕掩著嘴,她身邊站了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看著似乎稍微大點兒,估計是排行第四的墨蘭小姐,她頭戴一對點翠的白玉環,身穿湖綠色的細紋羅紗,站姿規矩,頭微微下垂,溫婉又恭敬。

  盛紘微微皺眉,去看王氏,王氏立刻瞪了如蘭身邊的媽媽一眼,那媽媽惶恐的低下頭。

  瞧著如蘭和墨蘭兩人,盛老太太心中嘆息,又再看看呆頭呆腦的明蘭,被人笑話了也不知道,還傻傻的站在當中,一副懵懂迷茫的樣子,她不動神色的呷了口茶,眉目低垂,等到最小的盛長棟也行完了禮,她道:「我素日清淨慣了,不喜人多熱鬧,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禮?還照往常,只每旬來請安罷。」

  王氏粉面泛紅,估計昨晚睡得很好:「瞧老太太說的,在您老面前盡孝原就是晚輩的本分,前幾年是我不懂事,疏忽了孝道,前兒被老爺說了一通,媳婦已經知錯了,望老太太瞧在媳婦蠢笨的份兒上,莫要與媳婦一般見識,媳婦在這兒給您賠罪了。」

  說著便站起來給盛老太太跪下,盛老太太看了盛紘一眼,盛紘連忙跟著一起說:「母親,莫說這晨昏定省,就是時時給您端茶遞水都是她應當的,若是母親不允,兒子只當您還在生媳婦的氣,御家不嚴都是兒子的不是,兒子自當去父親靈前領罪。」

  說著也給盛老太太跪下了,王氏用帕子抹了抹臉,紅著眼睛道:「母親,兒媳真知錯了,往日裡在娘家時,兒媳也學過百善孝為首,自打進了盛家門後,卻被豬油蒙了心,左了性子,疏忽了對您的孝道,老太太儘管罰我就是了,千萬莫要往心裡去。老太太若是怕人多嫌吵鬧,往後我們分著來請安就是了。」

  說著低聲啜泣,盛紘也雙眼紅了起來。

  明蘭站在左邊最後一個位置往前看,心裡暗想,這夫妻兩人不知是不是昨晚連夜排練的,一搭一唱配合得十分到位,說眼紅就流淚,明蘭懷疑的目光不免溜向他們的袖子,難道是洋蔥?正想著,對面的三個男孩子和這邊的女孩子們已經齊齊跪下,紛紛懇求盛老太太,一個個言辭懇切,好像盛老太太如果不答應他們來請安,他們就立刻要心碎難過得死掉了一樣。如蘭小姑娘慢了一拍,被身後的媽媽推了一把,也跪下了,明蘭一看,也後知後覺的跟著跪下,就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盛老太太見狀,長嘆一聲,也不再堅持,揮揮手讓丫鬟把盛紘夫婦扶起來:「既如此,就依你們吧。」說著,又看了呆呆的明蘭一眼,瘦弱的小姑娘又是最後一個自己站起來。

  盛長棟年紀太小,站都站不穩,磕過頭後就被婆子抱走了,剩下的人都依次坐下。

  明蘭以前一直不怎麼清楚請安是怎麼回事,從字面意思來說,請安就是問老太太一句“how are you”的事,頂多加上兩句“will you die”或者“are you ill”之類的,但看著小丫鬟們給幾個少爺小姐分別端上圓墩杌子之後,明蘭覺得自己應該更正觀念了。

  請安,是古代內宅很重要的一項活動,管事的媳婦對婆婆匯報最近的工作情況,或者請示將來的工作計劃,如果孩子是養在婆婆跟前的,那就抓緊機會看兩眼自己的娃,免得回頭都認不出哪個娃是哪個肚皮生產的;如果孩子是養在自己身邊的,就拿出來給祖父祖母看看,搞點兒天倫之樂,或扯些家長裡短,逗老人家開心。

  可惜王氏很久沒有幹這份工作了,口氣熟絡不好生疏也不好,更加掂量不好和盛老太太說什麼,所以今天盛紘同學特意陪著來請安,充當和事佬之外,還要負責率先打破冰面。

  「母親,這幾天住得可慣?這登州天氣不比泉州溫暖濕潤。」盛紘道。

  「是涼了些,不礙事。」盛老太太道。

  「我倒覺得這登州比泉州好,大山大水的,高高闊闊的,臨海近,氣候也不乾,我說老爺是得了個好差事,不寒不燥的。」王氏笑道。

  「我一個老婆子倒沒什麼,不知幾個小的覺得如何?可有不適?」盛老太太說,眼睛望向左右兩排的孫子孫女。

  王氏熱切的目光立刻掃向盛長柏,長柏哥哥規規矩矩的站起身,微微躬身:「回老太太的話,孫兒覺得很好。」

  結束,十二個字,簡明扼要,然後坐下。

  盛老太太放下茶碗,看了看盛紘和王氏,然後去看剩下幾個孩子,盛紘沒有什麼反應,王氏好像有些尷尬,偷偷瞪了兒子一眼。

  第二個說話的是盛長楓,他生得與胞妹墨蘭頗為相似,圓潤白淨的小臉上掛著謙和的笑容,聲音清亮:「泉州溫軟,登州大氣,一地有一地的好處,我朝天下焉有不好?孫兒前幾日讀到杜子美的詩,『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分割曉』,山東既出聖人,又有泰山,真是好地方,哪天老祖宗有興致,咱們還可以去看看那封禪之山呢。」

  話音朗朗,吐字清楚,看得盛紘連連點頭,眼露滿意之色,盛老太太也忍不住多看他兩眼,道:「楓哥兒好學問,都說楓哥兒讀書是極好的,詩詞文章頗得先生誇獎。」

  一時壽安堂內氣氛融洽起來了,盛紘更是高興,幾個小的也鬆了口氣,只有王氏笑得有些勉強。明蘭偷眼看去,發現她正死死的揪著手絹,好像在卡著盛長柏的喉嚨,好讓他多吐出兩句話才好。

  華蘭看了看王氏,轉頭向上座嬌嗔道:「老祖母盡誇著三弟,可是嫌棄我們這些丫頭了?」

  盛老太太和煦的笑著:「妳這孩子胡說什麼?妳小時候是老爺手把手教的讀書寫字,又特意為妳請過先生,誰敢嫌棄我們家大小姐?華丫頭大了,反倒愈發淘氣了。」

  盛華蘭出生在最好的時候,那時王氏與盛紘新婚燕爾,與盛老太太婆媳和睦,沒多久又有弟弟出世,盛華蘭嬌美討喜,作為嫡出的大小姐真是集千萬嬌寵於一身。她在盛老太太跟前也養過一陣子,因為王氏不捨得,又給送了回去,但已是孫輩裡和老太太最有感情的了,相比之下,一母同胞的如蘭小姑娘出生時就沒那麼風調雨順了。

  「父親教過姐姐?那為什麼不教我?我也要請先生!」果然,如蘭跳下矮墩,跑到盛紘身邊,拽著袖子撒嬌道。

  王氏把如蘭扯到自己身邊,斥道:「不許胡鬧,妳父親如今公務繁重,如何能陪妳玩?妳連描紅都坐不住,請什麼先生!」

  如蘭不肯,跺腳撅嘴,王氏又勸又哄,盛紘已經沉下臉來了,盛老太太微笑著看,這時一直安靜不語的墨蘭突然說話了:「五妹妹年紀小,描紅又最要耐性子,自然無趣,不過學些詩詞道理卻是好的。我覺著也不用請先生了,大姐姐學問這樣好,不如請她來教,豈不正好?」說完,抿嘴而笑,斯文天真。

  盛紘見女兒說話周到,態度柔雅,忍不住讚道:「墨兒說得好,女孩子家不用科舉仕途,自無需認死理的練字,不過讀些詩詞文章陶冶性情卻是不壞,華兒得空教教如兒也好,身為長姐自當教導弟妹。」

  王氏臉上一哂,不予理睬,華蘭微有不屑,盛老太太卻在看唯一沒說話的盛明蘭,她正傻傻的看著墨蘭,心中又是嘆息。

  東拉西扯幾句之後,王氏慢慢把話題帶到華蘭的及笄禮上去,沒說兩句,盛老太太就發話讓媽媽在這裡擺早飯,分擺兩桌,一桌在正房,三個大人吃,次間擺一桌,孩子們一起吃。

  早飯端上來,出乎意料的簡單,即使是不甚瞭解情況的明蘭也覺得有些寒酸了,一個大瓷盤裡面盛著白饅頭和香油花捲,外加白粳米熬的清粥,還有幾個小菜。

  明蘭抬頭,看見長柏哥哥神色似有歉然,長楓和墨蘭神色如常的起筷用餐,華蘭和如蘭則齊齊撅了撅嘴,雖然動作幅度不一,但角度如出一轍。

  明蘭由丫鬟服侍著也慢慢吃著,回想這幾天在太太屋裡吃過的早餐,蓮藕蜜糖糕、奶油鬆釀卷酥、炸糕、肉鬆香蒜花捲、蜜汁麻球、棗熬粳米粥、紅稻米粥、臘肉蒸蛋、燕窩燉蛋、乾絲清炒牛肉脯、麻油涼拌燻肉絲、十六樣各色小菜拼成的什錦醬菜八寶盒……

  大戶人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何況他們兄妹六人來自三個不同的生產廠家,這之前連話都沒說上幾句,這會兒就更是只聞得調羹筷子輕動聲。

  吃完早餐,盛紘趕緊去上衙,王氏回自己院子,幾個孩子吃完後也都被不同的媽媽接走了,負責明蘭的那個媽媽在抱廈還沒來,明蘭就跳下凳子,到門口望了望,對於陌生的地方她不敢亂走,但是沿著門口的走廊散散步應該沒關係吧。

  北方的建築和南方就是不一樣,高闊的廊柱,方正的石板條凳,沒泉州府邸那麼精緻秀氣,卻也大氣明朗,明蘭扶著牆壁一邊走一邊看,不知拐了幾個彎,經過了幾個房間,越看越搖頭。這裡房舍空闊,擺設簡單,除了必要的家具,一應金玉古玩全無,僕婦婆子大都是上了年紀的,只有幾個小丫頭在灑掃漿洗,看著比別處的丫頭寒酸,院子裡無花無木,只是簡單的修剪了下,門庭頗為寥落,活脫脫一個苦寒窯。

  明蘭暗想:看來傳聞是真的。

  這位盛府老太太出身勇毅候府,生性高傲,年輕時目下無塵,早年最喜歡折騰,據說把夫家和娘家都得罪了,後來盛府老太爺過世,她守了寡也轉了性,待到盛紘成年娶妻之後,盛府的產業她一點沒留全交給了盛紘,自己卻沒剩下多少體己銀子。

  她唸佛吃齋,與世隔絕,整個壽安堂的下人也都跟著一起出了家一般,平常飯菜簡陋,差事沒油水,日子清淡,有一陣子甚至連院子大門都關上了,似乎完全和人氣旺盛隔離開來,下人們都不願去壽安堂受苦,所以這裡使喚的也都是當初跟著老太太陪嫁過來的老人。

  明蘭總結:冷門單位,效益不高,福利稀薄,領導沒有進取心,職員缺乏積極性。

  走到又一個拐角,明蘭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頓時呆了,這味道宛如來自她記憶的最深處,她本已打算忘記的過去。她順著香氣來到一個房門口,推門而進,一個小小的房間,正對面是一個長長的紫檀案几,上面只放著幾卷經書,向左進去是兩個如意紋方凳,旁邊是一張靈芝紋紫檀方桌,再往裡去,明蘭看見了一座小小的佛龕,上懸著秋香色烏金雲繡紗帳,下面是一張香案,正中擺著白玉四足雙耳貔貅臥鼎,鼎中正緩緩燃著香煙,明蘭聞到的原來是檀香,香臺左右各設一座,中間下方是一個蒲團,原來這是一間內設的佛堂。

  香台上供奉著一尊小巧的白玉觀音,明蘭抬眼望去,只見那觀音端莊肅然,眉眼卻慈悲,彷彿看盡了人世間的苦難,明蘭忽然眼眶一熱,忍不住掉淚。她想起姚媽在她下鄉前,特意買了一個玉觀音的掛墜,去廟裡開了光,諄諄教唸著女兒帶上,好保佑此去一路平安。當時姚依依不耐煩聽母親嘮叨,急急忙忙爬上了車子,現在卻是想聽也不能夠了。

  現在回憶起當時失去意識前,她依稀記得外面有人在撬車門,看來是救她們的人來了,也不知法官老太和其他同事獲救了沒?難道只有她一個因公殉職了嗎?想到這裡,她頓時悲憤不已,悲憤過後是木然,木然之後是消極,她沒有特別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她認為老天虧待了她,如果死亡是注定的,那她也應該投生在一個更好的身體裡才是,憑什麼華蘭如蘭甚至墨蘭都能夠千嬌萬寵,她卻要重新開始奮鬥人生?她要熟悉這個陌生的世界,去討好並不是她親生母親的王氏,估計忍氣吞聲是免不了的,受些委屈也是正常的,學著去看人臉色,重新學習古代女子的生存技能。

  而這裡,並不是一個適合女人生存的世界。

  很久之前看《藍色生死戀》時,朋友們都為恩熙跌宕的命運哭得死去活來,可姚依依獨獨同情那個心愛。在女主角定律下,恩熙顯得那麼美好善良,而心愛卻有心機又刻薄,所有人的情感都朝向恩熙那一邊,可是大家都忽略了一個問題:出生在富裕家庭當大小姐的原本就應該是心愛,她生來就屬於那個溫暖舒適的家庭,而恩熙本來會生活在那個骯髒糟糕的小店裡長大,被兄長欺侮,忍受著母親的脾氣。

  在姚依依看來,是心愛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如果心愛一開始就在人人呵護的溫暖環境下長大,她也許就沒必要長成斤斤計較的刻薄脾氣,因為這段倒霉的經歷,她即使日後回到了父母身邊,也和母親有了隔閡,無法像親生母女一樣親密。心愛這筆賬又跟誰去算呢?

  看到最後男女主角雙雙死去,姚依依甚至惡毒的想,恩熙好像是注定去那家討債的。她因為白血病肯定是要死的,她不但平白獲得了十幾年原本不屬於她的幸福生活,還把養父母唯一的兒子一起捎帶著進了黃泉,而最後留在那對養父母身邊盡兒女義務的孩子,反而只剩下了那個一直不受疼愛的心愛。

  恩熙當然很可憐,難道心愛不可憐嗎?

  現在姚依依也是這樣,她原來美滿的人生被偷走了,換成了一個可憐女孩的人生,如果她投胎在一個千嬌萬寵的女孩身上,那麼她也許會很心虛,但矯情幾下之後,她也會接受算了,可是現在的情況卻是歷史的倒退。

  她原本的生活雖然沒有丫鬟婆子伺候著,可那時她的生命是自由的。她已經熬過了高考和求職,人生艱難的第一關已經過去了,她擁有好的工作和溫暖的家庭,記得泥石流發生前兩天,姚媽還打電話說有上好貨色等著她回去相親,只要不發生小三二奶絕症車禍等狗血事件,她將像大多數普通女生一樣,平凡充實的過完一生

  而現在的明蘭小姑娘呢,親媽是小妾,而且已經死了,估計這會兒正等著投胎,老爹有三男四女,看似也不特別喜歡自己這個庶女,還有一個沒有當聖母打算的嫡母。好處是她不用考試考公務員考職稱,壞處是她將來的丈夫人選她沒有權利發表意見,將來的人生她只能碰運氣,有家暴她不能找警察,自己抹點兒紅花油湊合;有小三小四甚至小N她也不能吵鬧,得『賢惠』的當自己姐妹;丈夫差勁猥瑣的實在過不下去了,也不能鬧上法庭。

  哦,對了,還有更糟的,她也許會連個正房也湊不上,庶女向來是做妾的好材料呢。

  這樣富有挑戰性的人生,叫姚依依如何甘心?

  可她只能甘心。

  她學著母親當初禮佛的樣子,恭敬的跪在觀世音菩薩面前,雙手合十,誠心誠意的祈求,祝禱那個世界的父母兄長平安康泰,莫要牽掛女兒,從今天起,她也會關心糧食和蔬菜,關心河流和大山,認真努力的生活下去。

  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的湧出來,她無聲哽咽著,淚水順著略顯瘦弱的小臉,滴落在淺青色的蒲團上,有些滲入不見了,有些滾落到地上,與塵土混為一體,晨早的光線透過藕荷色的紗窗照進佛堂,光彩清朗,柔光明媚。

  明蘭小小的身體伏在蒲團上,心裡前所未有的寧靜平和,她發自內心虔誠的低聲祈禱,願觀世音菩薩慈悲,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願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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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偶向來不喜歡詩歌,喜歡小說,很多朋友都不以為然。我認為小說是複雜簡單化,寓教於樂,而詩歌是簡單複雜化(中國古詩詞除外),故弄玄虛,不讀三遍不知道它在說什麼,讀了三遍發現它什麼也沒說。(偶向來把無知當個性,大家千萬不要學啊)

  但只有這一首現代詩歌,偶幾乎是一見鍾情。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周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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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哂(ㄕㄣˇ),譏諷、嘲笑。另有微笑之意。(原譯為“曬”,其實是“晒”與“哂”之謬誤。)

   貔貅(ㄆㄧˊ ㄒㄧㄡ),是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一種神獸,龍頭、馬身、麒麟腳,形狀似獅子,毛色灰白,會飛。傳說貔貅兇猛威武,喜吸食魔怪的精血,並轉化為財富,也有一說是貔貅以四方之財為食,因此許多現代人將牠做為手煉,希望能招財。貔貅有獨角、雙角之分,獨角的名天祿,雙角的名辟邪。成對的貔貅一般左腳在前的為雄性,右腳在前的為雌性;大翅膀的為雄性,小翅膀的為雌性。單隻貔貅不分雌雄。有另一說是雄為“貔”,雌為“貅”。

第7回 這才是穿越女應該投的胎!

  「明蘭,小丫頭妳給我拿個橘子過來,要剝好皮的。」如蘭小姑娘坐在鞦韆上。

  明蘭呆坐在石墩上看天,沒有動靜,如蘭又叫了幾聲,見明蘭還是沒反應,她就順手撿起一個小石子丟過來。明蘭肩膀一疼,吃痛的轉過頭,看見如蘭小姑娘笑得齜牙咧嘴的:「妳這個小傻子,還不快給本小姐剝橘子去!」

  明蘭無語的望天,慢吞吞的走到一旁的小几邊,拿起一個橘子正要剝,卻被斜裡伸出的一隻手擋住了,那隻手嬌嫩漂亮,十片尖尖的指甲上還染著淡紅的鳳仙花汁。

  「如蘭,妳又欺負六妹了!妳給我下來!」華蘭大小姐怒氣沖沖走過去,一把把如蘭從鞦韆上扯下來,「前兒個父親怎麼說來著?姊妹中,六妹年紀最小,我們當姐姐的要多體貼她關照她,妳倒好,一天到晚欺負她!當心我告訴父親去!」

  「誰欺負她了?我不過叫她剝個橘子!」如蘭小姑娘挺著小肚皮叉著小蠻腰。

  「下人都死絕了?叫主子剝橘子?!還是妳身邊的丫頭尤其金貴,竟使喚不得了?!」華蘭漂亮的大眼睛瞪過去,本來侍立在一旁看笑話的三四個丫鬟都紛紛垂首,惶恐的縮在一旁。「瞧見六姑娘要動手剝橘子,妳們一個個都死了啊?不會攔著嗎?!好得力的丫頭,如今竟然看起主子的笑話來了,趕明兒我回了老爺太太,讓妳們自出去回家,整日看笑話去!」華蘭大小姐言辭尖利的訓斥起來。

  如蘭立刻不依了,上前扯著姐姐的袖子,大叫道:「大姐姐妳不許欺負我的人,我告訴母親去!妳為了一個姨娘生的小傻子為難自己親妹妹!」

  「去告去告!我早就想去告了。什麼姨娘生的?六妹妹就是我們的妹妹,況且父親把她抱來母親這裡,就是我們的親妹妹!妳再說什麼姨娘生的混賬話,仔細父親打妳板子!」華蘭食指用力戳著如蘭的腦門。

  如蘭氣鼓鼓的,又反駁不出來。明蘭低著頭,裝傻,不言語。

  華蘭和如蘭雖是同胞姐妹,但長相卻不一樣,華蘭長得像盛紘,明媚秀美,眉宇間英氣勃勃;如蘭長得像王氏,圓盤子臉,眉目端正,姿色不免平凡了些,不過將來長大了,也許能往端莊上發展。造物主顯然沒有公平對待這對同父同母的姐妹,不論容貌才能還是父母寵愛,妹妹統統不如姐姐,明蘭只希望如蘭的心裡不平衡不要愈加嚴重就好了。

  其實在王氏身邊討生活並沒有那麼難,華蘭姐姐和長柏哥哥早就有自己的院子了,長棟小弟弟還處於流口水的階段,明蘭需要應付的只有如蘭小姑娘。如蘭其實人並不壞,只是喜歡使性子耍威風,恨不得天天被人捧著,可是她上頭一姐一兄她都惹不起,林姨娘那裡的一兄一姐她又惹不到,連站都站不穩的長棟小弟弟她惹著無趣,於是只剩下一個倒霉的明蘭可以讓她呼來喝去了。

  每當這個時候,華蘭大小姐就會像齊天大聖一樣從天而降來主持正義,她未必喜歡明蘭,但卻看不得如蘭囂張的樣子,作為得寵的長女,她在盛府的權威僅次於三個長輩,訓斥妹妹,處罰下人,做起來得心應手,說起來頭頭是道。

  明蘭心裡十分感謝這位又漂亮又威嚴的大姐姐,她是真正的天之驕女,容貌家世魄力無一不有,她真心希望這位大姐姐將來永遠能這樣幸福驕傲。

  現在每天早上,明蘭被媽媽抱著和王氏她們一起去給盛老太太請安,那之前各房妾室已經先給王氏請過安了,林姨娘請安的間隔很有規律,大約是三天請安兩天告假,原因很萬金油——身體不適。如果前晚盛紘在她房中過夜,她就會扶著腰說身子累;如果前晚盛紘沒去,她就會扶著胸口說心累。林姨娘每次來請安王氏就要心理建設半天,免得自己暴怒起來撲上去劃破林姨娘那張楚楚動人的臉蛋兒,極端挑戰王氏的修養。

  反觀小明蘭,不過五六歲,沒有得寵的親媽,年紀幼小又鈍鈍的,王氏沒有欺負她的必要,當然也不會去特意照顧,反正是與如蘭一道吃睡,但是細心的人還是能看出不同之處。

  每頓飯擺的都是如蘭喜歡的菜,明蘭跟著吃,沒有挑菜的權力;如蘭的衣裳都是新的,明蘭穿剩下的,雖然也是九成新;有什麼新鮮的果子糕點,當然是緊著如蘭先吃,剩下的給明蘭;至於什麼金銀玉的鎖呀鏈呀之類的首飾,明蘭是壓根沒見過,不過每次出門王氏還是會給她脖子和頭上弄點東西戴著去充充門面。

  明蘭為自己設定的職業規劃路線是,當裝傻時得裝傻,當告狀時得告狀。迎春姑娘的遭遇告訴我們,不是一味忍氣吞聲就可以安享太平的,一個沒有什麼依仗的庶女,倘若自己都不為自己出頭爭氣,還有誰會理妳?所謂天助自助者。

  明蘭身邊的媽媽是一個懶憊大意的婆子,要東往往給西,多差遣兩聲,就嘟著嘴巴不樂意,小丫頭們有樣學樣,也都是懶散不得力的,還常常用明蘭聽得見的聲音說『悄悄話』,什麼『左一次右一次的,沒個完了,真把人折騰死了』、『擺什麼主子款兒?還真當自己是什麼千金大小姐,不過是個姨娘生的罷了』、『趁早消停些罷,誰耐煩伺候她』之類的。

  明蘭一句不吭,當做沒聽講,照舊使喚。因為盛紘對王氏還沒有完全放心,所以時不時會去看看明蘭,這時明蘭就會老實不客氣說:「晚上口渴,媽媽不給我水喝……您上次給我海棠露了嗎?我一點也沒見著……太太給的點心?媽媽說她小孫子喜歡吃,就給拿走了……媽媽說,等她空了再給我補衣裳上這道口子。」

  盛紘臉色立刻就放下了,王氏也尷尬不堪,她最近正忙著辦華蘭的及笄禮,哪有功夫管明蘭?她一生氣就把丟了她面子的丫鬟婆子統統罰了一頓,一開始丫鬟婆子不服,照舊給明蘭小鞋穿,明蘭也不當回事,繼續告狀,不過兩次,僕婦們都老實了,明蘭的日子也好過了。

  其實告狀是個技術活,現代職場和古代盛家都一樣,告得好能夠改善自己的生活,告不好卻適得其反,這裡面是有訣竅的。首先告狀對象要準確,明蘭一開始就知道王氏沒把她放在心上,只要養著不死就行了,盛紘倒還記著衛姨娘的好處,內疚她年輕輕就沒了,所以明蘭的告狀對象是盛紘;其次,告狀的目標要明確,明蘭只告丫鬟婆子的,卻半句不提王氏,反而常常說王氏給這給那的,是下人偷懶耍滑,王氏一邊聽著倒也還好;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要裝傻,明蘭從醒過來開始,就一直呆呆傻傻的,說話不利索,反應也遲鈍,完全沒心機的傻樣子,反而安全。

  漸漸入夏,日頭炎熱,暑氣灼熱著人的皮膚,這一天明蘭在內屋午睡,兩個值班的小丫頭在外堂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

  「大小姐的及笄禮可真氣派,據說太太把登州有些臉面的太太夫人都請來了,門口光是轎子就排了兩排,為了怕外客熱,太太還一口氣買了幾十車冰塊鎮著,流水價的往裡送冰碗子,老爺也特意回府觀禮。」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鬟。

  「太太特意從翠寶齋訂製了一套頭面首飾,媽媽說那可是京城第一珠翠樓,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還有大姑娘身上那條襦裙,媽媽說那上面的刺繡是流觴繡,走動起來上面每一條紋路都會動似的,那是太太娘家老太太送來的。大姑娘的命真好,小梅姐姐,妳說我們姑娘將來……」一個圓臉的七八歲小女孩說。

  「哎,我們姑娘怎麼能比?大小姐可是嫡出的……」

  明蘭躺在裡屋聽著丫鬟的對話,這兩個小丫頭是王氏分給她貼身使喚的,大點兒的叫秋雨,小的叫小桃,前者原來是王氏房裡的三等丫鬟,後者是剛剛從家生院裡提拔上來的,說是和六姑娘年齡相仿好相處——想到這裡,明蘭無可奈何的鼓鼓臉。

  因為要整頓盛府內宅,盛紘恨不得把所有的下人都汰換一遍,除了個別太太和林姨娘的得力心腹,其他二三等的灑掃丫鬟幾乎全都倒騰了一遍,然後又從家生院裡選些新的來補充,那些模樣伶俐的,都是先給了前頭幾個少爺小姐,輪到明蘭時,只剩下這個傻傻的小桃。

  不過……也好,明蘭把小小的身體在蓉覃上翻了個身。

  盛華蘭的及笄禮明蘭並沒有看見,但可以想像那場面,她並沒有特別羨慕嫉妒,只是睡得迷迷糊糊之際會想,盛華蘭這樣的出身才是穿越女應該投的胎呀。

  完成了及笄禮,王氏立刻以無限的熱情投入到尋找大女婿的工作上去,時不時的要和盛紘和盛老太太交流意見,每當這個時候,華蘭就會一臉嬌羞的掩面回屋。明蘭不由得感嘆,社會果然進步了,想當年姚媽舉著照片給姚依依說相親對象時,姚依依可是全程參與的,並且擁有最終否決權和決定權。可這裡即使是盛華蘭這般受寵,她的婚事自己也無法插手,明蘭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經過一段時間的商議,盛紘夫婦手裡留下兩個最終候選人,令國公府第五個孫子和忠勤伯府的次子,還沒等夫妻商量出結果來,時任開封府尹的邱敬大人來為兒子提親了。

  「原本華兒剛剛才及笄,也不急著選婿,可邱大人這一提親,我們卻不得不快了,要嘛應了邱大人家這門親事,若是不應也得有個說法。」王氏坐在一張蝙蝠流雲烏木桌旁,面前堆放著幾張大紅洋金的帖子,頭上龍鳳金簪的流蘇不住抖動。

  「邱兄是我的同年,我們兩家原也知根知底,本來結成這樁婚事也無不可,可是……」盛紘手握著一把黃楊木骨的摺扇,在屋裡走來走去。

  「可是什麼?老爺快說呀。」王氏急道。

  盛紘坐到王氏對面,端起桌上的白瓷浮紋茶盞淺啜一口,道:「那邱二公子我是見過的,模樣品行都配得上華兒。本來我就不喜華兒嫁入王公府邸,那裡雖然富貴,終究門庭深鎖,華兒又心高氣傲,真嫁入了那地方也未必如意。我們與邱家那是門當戶對,也不怕華兒受委屈,可是這次我去京城,瞧著不妥。」

  王氏聽到華蘭嫁入公侯之家的難處時連連點頭,聽到最後,還執起手中團扇給盛紘輕輕打扇。盛紘緩了緩,湊過來低聲說:「當今皇后沒兒子,論嫡是不成了,而接下來最長最貴的,無非是德妃淑妃所出的三王爺和四王爺兩位皇子。聖上遲遲沒有立太子,不過是因為三王爺身子孱弱,且年過四旬尚無子息,而有子嗣的四王爺卻偏偏晚了半天出世,如今聖上身子尚且硬朗還好,將來萬一有個山陵崩,那些王爺身邊的近臣怕是有事。」

  王氏於朝堂之事一竅不通,茫然道:「這與大丫頭的婚事何干?邱敬大人是個外官呀。」

  「可邱敬的長兄卻是三王爺的講經師傅!」盛紘怫然,他其實也很想和妻子推心置腹,可妻子的思想總和他不同步,林姨娘倒是和他很同步,卻偏偏是個妾。

  王氏想了想,不由得大驚失色:「老爺,這的確不妥,不論聖上是不是立三王爺,只要三王爺生不出兒子來,將來這皇位也得給人家呀!我聽說那四王爺可不是個吃素的。」

  看妻子總算上道了,盛紘點點頭,又嘆氣道:「我也時常勸說邱敬兄,像我等外官暗暗結交些京官內臣也就算了,可千萬莫要牽扯進立儲大事中去,京城裡那麼多公侯伯府,都門兒精,有幾個摻和進去的!當初先帝爺即位也算順當了,可也奪了好幾個沒眼色的爵位,撤了不知多少一二品的大員,何況我等。我勸了幾次,邱兄都聽不進去,反而和他長兄加倍親近三王爺,我也知道三王爺為人宅心仁厚,明德賢孝,可是、可是……」

  「可是他沒有兒子!」王氏及時給盛紘補上,「沒有兒子,三王爺再賢德也沒用。邱大人也太糊塗了,儲位之爭豈是鬧著好玩的?我瞧著四王爺一準能上位。」

  「那也不一定。」盛紘突然殺了個回馬槍,「邱兄以及三王爺身邊一干僚臣也不全糊塗,他們知道三王爺若非子嗣問題,早就立了儲的,於是就想出一個點子。」

  王氏道:「什麼點子?」

  盛紘愈發壓低聲音:「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他們攛掇了幾個大臣在外頭鼓吹著,要效仿宋英宗故事。」

  王氏絞著帕子,憤懣的嗔道:「老爺就別和我拽文了,我大字都不識一筐的,如何知道什麼宋英宗故事?」

  盛紘含蓄的嘖了下,無奈的解釋道:「那就是說,如果三王爺即了位後卻始終沒有兒子,就讓他從兄弟那過繼個兒子過來,聖上兒子可不止這兩位王爺,下面幾位年少的王爺不都有兒子嗎?反正論起來都是聖上的孫子。」

  王氏笑著拍手道:「這倒是個好主意,那幾個小王爺母族卑微不說,聖上也不大上心,皇位是無緣了,過繼他們的兒子最是妥帖。可…這能成嗎?四王爺能答應?」

  「誰說不是?如今鼓吹過繼一事的幾個早已成了四王爺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將來是四王爺即位,那邱家……」盛紘沒說下去,但王氏也全明白了。

  「這就是個賭注,賭贏了邱家雞犬升天,賭輸了,邱家一敗塗地,可何必要賭呢?邱家現已是富貴雙全的了。」盛紘喟嘆道。

  「——老爺,邱家的婚事咱們不能答應,他邱家願賭,咱們可不能拿華兒來賭,要是弄個不好,咱們全家被牽連也是有的。」王氏的思路突然清晰起來了,她從腰下又拿出一條絳紅底繡葵花的汗巾細細摁著額頭,忽抬頭轉而又問:「老爺素日在官場上為人厚道,常與人交好,如今就沒一個可以結親的?」

  盛紘道:「不是沒有。還在泉州時,我就細細盤算過我那群同年同科好友,都不合適。」

  「都不合適的?」王氏疑道。

  「妳那日是怎麼說挑女婿的?」盛紘看了她一眼,學著王氏的口氣慢悠悠的說:「要門第好,家底厚,人口簡單,公婆妯娌好侍弄,最最要緊的是人家後生要有能耐,要嘛讀書有功名,要嘛會辦事有產業的,要嘛有武功爵位。我素日結交的好友大都是書生,與我同年同科的,官位高的不多,官聲好官位高的,又家底單薄,可家底厚的,自是早就被長輩定好了的。大理寺的柳兄倒合適,可他家嫡子還小,將來倒可以給如蘭說道說道。唉——」

  王氏神色有些尷尬,訕訕的笑道:「老爺不必憂心,這不還有別家嘛,我瞧著令國公府就很好,他們雖是降等襲爵,從太祖爺封爵至今不過才第三代,那忠勤伯府倒是原等襲爵,可他們家如今的光景不好,早被聖上厭棄了,還是不要的好。令國公府好,赫赫揚揚,家世鼎沸,又風光又旺盛。」

  「…這可未見得。」盛紘慢條斯理的打開摺扇,慢慢搖著:「我幼時隨著老太爺和老太太在京城裡住著,與維大哥哥在令國公府家塾讀過書,那家人我很是瞧不上。外邊看起來光鮮,內裡卻污穢不堪,那家塾也腌臢的很,我與維大哥哥只讀了半年就出來了。這次我到京城辦事時,聽聞令國公府愈加不堪了,家裡人口眾多,主僕上下,安富尊榮,幾個小爺們,不過和長柏大小,屋裡竟有二十多個媳婦丫鬟伺候著,如此窮奢極欲,大的小的全都揮霍無度,鋪張奢靡,出的多進的少,內囊早就空了。我不過稍稍與耿世叔透露華兒及笄在即,他們就找了來與我說,言談之中流露出有結親之意。」

  王氏嚇了一跳:「你是說,他們瞧上了大丫頭的嫁妝?」

  「難說,何況他們家貪了媳婦的嫁妝,又不是一次兩次了。」盛紘不屑。

  王氏猶豫道:「可那終歸是國公府呀,那樣排場風光的人家,若不是現在有難處,也輪不上我們華兒。」

  盛紘冷笑道:「若只是短了銀錢,我也不至如此,只是那家子孫實在不肖,偌大一家子裡,讀書武功籌謀計劃之人竟無半個,老國公夫婦自己倒還好,可膝下幾個兒子……哼!大房驕奢淫逸,父子素有聚麀之誚,二房,哦,來提親的就是這房次子,那二房的一把年紀了還不停的討小老婆,將房裡的丫鬟媳婦將及淫遍,我在京城時聽聞,他連兒媳婦房裡的貼身丫鬟都討去睡了,真真辱沒斯文,敗類之至!」

  王氏聽得魂飛魄散:「我說他們堂堂一個國公府怎麼上趕著來我們一個六品知州家裡提親,怕是京城裡的體面人家都不肯把女兒嫁過去吧?」

  「太太這次說對了。」盛紘收起扇子,搖頭道。

  「那也不能是忠勤伯府呀,他袁家如今門庭冷落得緊。」王氏氣憤道。

  「這倒不是。」盛紘終於來了興致,熱切的說:「我這次特意去拜訪了忠勤伯府,見了老伯爺的幾位公子,嫡長子是早聘了國子監祭酒章大人家的千金,那次子我瞧著倒好,沉穩識禮,威風凜凜,年紀輕輕就在五城兵馬指揮司裡謀了個差事。我又特特去向竇指揮使打聽他的人品才具,那竇老西妳也是知道的,素來狂傲,可他也把那袁文紹結結實實誇了一頓,還嘆氣說,那少年郎因被家世連累,一般的官宦世家都不敢與他們結親,差些的人家他們又瞧不上眼,好端端的一個後生拖到快二十了還沒成家。大約是我在竇老西面前顯了意,第二天,袁家就託了人來說項。」

  王氏猶自繃著臉:「你也說了,一般的官宦世家都不敢與他們結親,他們如今要勢沒勢要錢沒錢,我們幹嘛上趕著去!」

  「廢話!若不是人家現在有難處,也輪不上我們華兒。」盛紘也用王氏的話反唇相譏,「他家也是倒霉,先帝爺在位時,不慎捲入伊王謀逆案中,連同幾個世家一起被奪了爵,潦倒了幾年,後來當今聖上即位後大赦天下,翻查了舊案方發現連著忠勤伯府在內的幾個公侯伯府著實有些冤枉,算是被牽連的,遂起復了四五家,他家就在其內,可還是被斥責了處事不謹行止不端,足足褫奪了十年的銀米俸祿,冷落起來。」

  「老爺既然說得頭頭是道,何必還要和他家結親?」王氏扁扁嘴。

  「妳懂什麼?像這種有爵位在身的王公家出來的子弟,大都顢頇無能,因祖上有蔭,故不思讀書,不想習武,不求進取,兩三代之後便不成樣子了,可這袁家因為遭過難,他家子孫便比一般的能幹懂事,有過磨難的方知立業之難,我瞧著袁文紹很好。」

  王氏還是不豫,轉過頭去不說話,盛紘走過去扶住王氏的肩膀,細聲說:「華兒是我們的頭生女,我如何會委屈了她?記得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候補知事,又被指派到那苦寒之地,華兒出世時,我們竟連一個像樣的奶媽子都尋不到,我一邊讀書備考一邊當差,妳又要管家又要服侍我和老太太,華兒那時乖得讓人心疼,從不哭鬧惹事,稍大一點了,還能幫妳理事,說句誅心的話,這許多子女裡,我最疼者就是華丫頭。」

  王氏想起當初那段艱難的日子,眼眶就紅了,盛紘聲音也微微顫抖:「當時我就想,委屈了誰也不能委屈了華兒,我不指著用華兒攀龍附鳳,只希望她能嫁個有擔當的男人,夫妻和睦,琴瑟和鳴,將來生兒育女,一生平順。」

  言語殷殷,一片慈父心腸,王氏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忙低頭拭淚,盛紘又道:「袁家再不好,終歸有爵位護著,若是仕途不順,至少有個伯府可以依附,若是袁文紹爭氣,將來一樣有榮華富貴等著華兒。」

  王氏早就被說動了,一邊用手絹角拭淚,一邊嗔道:「呸,一個潦倒貨也被你說得跟朵花似的。老爺見事比我明白,且再讓我打聽打聽那袁文紹的品性如何,都二十歲了,也不知他房裡有幾個人,要是有那淘氣跋扈的,我可不依,我的華兒可不是嫁過去受罪的。」

  「好好好,都依著娘子。」盛紘親熱的摟過去,「那小子要是貪花好色,我第一個不答應,我們定要細細思量,給華兒找個頂頂好的女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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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古代官宦人家結親是很講究,往往要查人家三代,官宦人家也分有家底的和沒家底的,分一代的和世代的,好的父母往往會給自己的女兒兒子挑的很仔細,通常是嫡子嫡女,庶子還好,庶女沒份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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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聚麀:麀(ㄧㄡ),牝(ㄆㄧㄣˋ)鹿(雌鹿)。聚麀本指獸類父子共一牝的行為,後比喻亂倫。

第8回 華蘭,墨蘭,如蘭,明蘭……

  夏末秋至,北地不比南方,天氣漸漸乾涼起來,盛府免不了煮些甜湯來潤肺止咳。明蘭自來這裡後大半時間倒是病著的,這一變天就更加虛弱起來,常常乾咳氣喘,請大夫來不過開些滋補之藥,偏偏明蘭最厭惡中藥的味道,她急切的思念著川貝枇杷露和咳喘寧,越這麼想就越抵制中藥,喝一碗倒要吐半碗,整日裡病歪歪的,半點力氣也提不起來,曾經身板壯壯還練習過防身搏擊術的明蘭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盛紘和王氏斟酌再三,又四處打聽袁文紹的人品才幹,最後還是定了他,這就過了納彩之禮,送出了華蘭的生辰八字遂行問名禮,王氏的思路非常神奇,居然分別請了一個得道高僧和一個有為道士來合八字,這一僧一道都說雙方是百年好合的八字,王氏這才放了心。盛紘瞧王氏房中的香几上,左邊擺了一個拂塵右邊立了一個木魚,不由得失笑:「太太這到底是信佛呢還是信道?也說個準數,對準了拜方靈驗些呀。」

  王氏知丈夫是在調侃自己:「哪個靈驗我就拜哪個,只要華兒好,讓我拜牆根草也成。」

  盛紘容色一斂:「我知妳是一副慈母心腸,最是好心,最近我瞧著明兒不好,妳也多留些心,這麼咳下去,莫送了一條小命。」

  王氏道:「昨日京裡來信,忠勤伯府這幾天就要來下小定了,華兒見我忙得焦頭爛額,就自己把明丫頭的事兒給攬過去了。」

  盛紘搖搖頭:「華兒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妳還是自己過問牢靠些。」

  王氏笑道:「瞧老爺說的,華丫頭哪裡是小孩子了?要是諸事順當,不是明年底就是後年初便要嫁人了,將來要服侍公婆夫婿,也該學著照看人了。這幾天,她把自己份例的雪梨羹和杏仁湯都送給了明丫頭,還天天拿眼睛死盯著明丫頭吃藥,吐半碗就要加一碗,明丫頭嚇得都不敢吐藥了。」

  盛紘心中大慰,連連點頭:「好好,姊妹間本就該如此,華兒有長姐風範,很好很好。」

  華蘭大姐姐是個嚴格執行的負責人,溫情不足,威嚴有餘,明蘭但凡流露出一點不肯吃藥的意思,她就恨不得撩起袖子親來灌藥,明蘭嚇得出了一身汗,病倒好了一大半。華蘭又捉著她天天踢毽子,明蘭猶如被押解的囚犯一般,在華蘭的監督下,立在院子裡一五一十的踢著毽子,每天要踢足三十個,每三天要累進五個,華蘭大姐姐居然還拿了個冊子做明蘭的鍛鍊日誌,一臉獄卒相的天天勾對記錄,少踢一個都不行。

  華蘭是個大姐姐型的女孩,內心充滿長姐情結,可惜她同胞的弟弟妹妹都無法滿足她這個需求。長柏秉性老成穩妥,華蘭不要被他訓去就燒高香了,而如蘭卻任性刁鑽,桀驁不馴,華蘭素與她不和,說她一句倒會還嘴三句,王氏護著,她又不能真罰如蘭,而林姨娘那裡的兩個她不屑插嘴,長棟又太小,所以她一直沒什麼機會擺大姐姐的譜。

  明蘭脾氣乖順和氣,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說她兩句也不會犟嘴,只會怯生生的望著你,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偶爾還發個小呆,華蘭對這個小妹妹很是滿意,幾乎比自己妹妹還要喜歡些。

  忠勤伯府動作挺快,沒過多久就來下小定,因為袁文紹年紀著實不小,他們指著明年中就能完婚。盛紘拿出當年考科舉時的文章架子,寫了些雲山霧罩的託辭在信裡,也不知人家是不是能看懂,大約意思是女兒還小,不忍早嫁,言辭懇切的表達了慈父愛女之心,那袁家立刻又加了不少聘禮,還請了鴻臚寺的一位禮官來下聘,盛紘裡子面子都賺足了,也很上道的又加了些嫁妝,並把婚期定在明年五月,兩家都很滿意。

  之後,華蘭就被鎖進了閨房繡嫁妝收性子,明蘭鬆了口氣,她現在已經累積到每天要踢65個毽子,踢得她腿直抽筋,這下看守自己的被關起來了,她也可以再次回到了吃吃睡睡的小豬生活,當然,時不常的要被如蘭騷擾一下。

  天氣漸漸轉寒,春夏秋都還好,這一入冬,南北氣候差別就立刻顯現出來了,各房紛紛燒起了地龍,各色土炕磚炕,還有精緻漂亮的木炕——就是把寬闊舒適的床和炕結合起來的寢具,明蘭本是南方人,從不知古代北方竟然還有這樣既保暖又舒服的炕床。估計是踢毽子的功勞,天氣這樣冷,明蘭竟然沒有感冒生病,不過,別人病倒了。

  盛老太太到底年紀大了,且南北遷徙太遠,多少有些水土不服,入秋之後也開始咳嗽了。她素來威嚴,屋裡的丫鬟婆子不敢逼她吃藥踢毽子,所以病根一直沒斷,一入冬就時不時的發低燒,這一天突然燒得渾身滾燙,幾乎昏死過去,大夫來瞧也說凶險的很,老人家最怕這種來勢兇猛的寒症,一個弄不好怕是要過去,這下可把盛紘夫婦嚇壞了。

  盛老太太要是沒了,盛紘就得丁憂,華蘭就得守孝,那袁文紹已經二十了,如何等得了?盛紘夫婦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於是同心同德,齊心協力,日夜輪流去照看盛老太太,每一副方子都要細細推敲,每一碗藥都要親嘗,險些累得自己病倒。不過這副孝子賢婦的模樣倒是引得全登州官宦士紳競相誇讚,也算歪打正著了。

  幾天後,盛老太太終於退了燒,緩過氣來,算是撿回一條命,盛紘夫婦不敢放鬆,緊著把庫房裡的各種滋補藥品送到壽安堂裡去。對明蘭來說,再名貴的滋補藥也是中藥,那味道高明不到哪裡去,心裡不免暗暗同情盛老太太。還沒同情兩天,壽安堂突然傳來一個消息,說是盛老太太年老孤寂,想要在身邊養個女孩兒,聊解冷清。

  消息一傳出來,幾家歡喜幾家愁,先說歡喜的。

  「娘為何叫我去?都說老太太脾氣乖戾,性子又冷漠,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那屋裡簡陋的很,沒什麼好東西,況老太太一向不待見妳,我才不去自討沒趣。」墨蘭窩在炕上的被籠中,身上披著一件栗色點金的灰鼠皮毛襖子,懷裡抱著個橫置的金葫蘆掐絲琺瑯手爐,小小年紀已經出落得清麗儒雅。

  林姨娘瞧著女兒,又是驕傲又是擔憂:「好孩子,我如何捨得妳去受苦?可咱們不得不為將來做籌謀,妳可瞧見了妳華蘭大姐姐備嫁的情形,真是一家女百家求,何等風光!等過個幾年妳及笄了,不知是個什麼光景?」

  「什麼光景?」墨蘭欠了欠身子,調子還是那麼斯文,「娘莫再說什麼嫡出庶出的了,父親早說了,將來絕不委屈我,他會這樣待大姐姐,也會這樣待我的,我自有風光的日子,況且娘妳手裡又有產業,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的兒,妳知道什麼?妳華蘭姐姐今日如此風光,一是妳父親做官暢達,官聲素來不錯,來往交際也順遂;二是咱家多少有些家底,不比那些沒家底的清貧小吏;三是那華丫頭是個嫡出的,她有個世代簪纓的舅家,這最後一處妳如何比的?況且妳與那如丫頭只差了幾個月,將來怕是要一同論嫁,那時能有好的人家留給妳?」林姨娘拿過女兒手裡的暖爐,打開來用手邊的銅簪子撥了撥裡面的炭火,蓋上後又遞了回去。

  縱是墨蘭素來早慧,聞言也不禁臉紅:「娘渾說什麼呢?女兒才幾歲妳就說這個?」

  林姨娘攏住女兒的一雙小手,秀緻的眉目透出一抹厲色,沉聲道:「當年的事我從不後悔,給人做小,得罪了老太太,不容於太太,這些我一概不怕。妳哥哥到底是個小爺們,不論嫡出庶出總能分到一份家產,將來自有立身之地,我唯獨擔心妳。」

  墨蘭低聲問:「娘別往心裡去,父親這樣疼我,幾個女孩兒除了大姐姐就是我了,將來總不會虧待我的……」

  「可也厚待不到哪裡去!」林姨娘一句話打斷了女兒,往後靠在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堆裡,闔目慢悠悠的說,「妳如今七歲了,也該曉事了。我七歲上時,妳外祖父就敗了家世,那以後我不曾過過一天像樣的日子,妳外祖母沒有算計,全靠典當度日,那時她總嘆氣她沒能嫁到體面的人家,當初明明是一起嬉鬧玩耍的小姊妹,有的就披金戴銀榮華富貴,有的卻落魄潦倒,連娘家人也不待見。總算她臨過世前做對了一件事,把我送到這盛府來。」

  屋內靜靜的,只有地上的熏籠緩緩的吐著雲煙,林姨娘微微出神,想起第一天進入盛府的情景:那時盛紘雖然官職不大,但盛祖太爺卻掙下了大份的家業給子孫,老太爺又是探花郎出身,盛府自然氣派,那樣精緻漂亮的花園子,那樣描金繪銀的用具家什,綢緞羽紗四季衣裳,她一輩子都沒想過這世上還有這樣富貴的日子,這樣養尊處優的生活,那時盛紘又斯文俊秀,文質彬彬,她不由得起了別的念頭……

  墨蘭看著母親朦朧秀麗的面龐,突然開口:「那娘妳又為什麼非做這個妾不可呢?好好嫁到外頭做正頭奶奶不好嗎?惹得到處都是閒話,說妳,說妳……自甘…..」

  林姨娘忽的睜開眼睛,炯炯的看著她,墨蘭立刻低下頭,嚇得不敢說話,林姨娘盯了一會兒,才轉開眼睛,緩緩的說:「妳大了,該懂事了。……老太太什麼都好,就是有一樣,老喜歡絮叨什麼『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老太太是候府嫡小姐出身,自不知道外面貧家的苦楚。一個廩生一個月,不過六七斗米及一兩貫錢而已,我們府裡的頭面丫頭月銀都有八錢銀了,單妳身上這件襖子就值五六十兩,妳手爐裡燒的銀絲細炭要二兩紋銀一斤,加上妳日常吃的穿的,得幾個廩生才供得起?」

  墨蘭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來,林姨娘苦笑著:「況且,難道貧寒子弟就一定品行好嗎?那時,我有一個表姐嫁了個窮書生,原指著將來能有出頭之日。可是,那書生除了能拽兩篇酸文,科舉不第,經商不成,家裡家外全靠妳表姨媽張羅,她陪著夫婿吃盡了苦頭,為他生兒育女,還攢下幾畝田地,那一年不過收成略略好些,那窮酸便要納妾,妳表姨媽不肯,便日日被罵不賢,還險些被休,她抵受不住,只得讓妾室進門,不過幾年便被活活氣死,留下幾個兒女受人作踐。哼!那書生當初上門提親時,也是說得天花亂墜,滿嘴聖人德行之言,什麼好生愛惜表姐,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呸,全是空話!」

  墨蘭聽得入神,林姨娘聲音漸漸低柔:「女人這一輩子不就是靠個男人,男人是個窩囊廢,再強的女人也直不起腰來,那時我就想,不論做大做小,夫婿一定要人品出眾,重情義,有才幹,能給家裡遮風避雨……跟了妳父親,雖說是妾,卻也不必擔驚受怕,至少能有一份安耽日子可過,兒女也有個依靠。」

  母女倆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林姨娘輕笑著:「老太太當初給我找的都是些所謂的『耕讀之家』,她自己又固守清貧,如何給我置份體面的嫁妝?呸!我到底也是正經官家出身的小姐,要是指著吃糠咽菜,還進盛府來做什麼?真真可笑。」

  「那妳還讓我去老太太那兒,她能留我?」墨蘭忍不住出聲。

  林姨娘笑意溫柔:「傻孩子,這是妳父親在抬舉妳呢!我再體面也還是個姨娘,妳又不是養在太太身邊的,倘若能夠留在老太太跟前學些規矩禮數,以後站出去也尊重些,將來議親時自比一般庶女高些。老爺說是讓老太太自己挑個孩子,其實妳想想,華蘭要嫁了,如蘭太太捨不得,明蘭是個氣懨懨的病秧子,幾個小爺們要讀書,剩下的還有誰?」

  墨蘭又驚又喜:「父親果然疼我,可是…我怕老太太……」

  林姨娘捋了捋鬢髮,眼波流動,笑道:「老太太這個人我還是知道的,她秉性高潔耿直,更喜歡憐憫弱小,雖然傲慢了些,但卻不難伺候。明兒一早開始,妳就去老太太跟前請安服侍,記得,要小心溫順,做出一副歉意內疚的樣子來,千萬不要再外頭叫我娘,要叫姨娘,有時損我兩句也不打緊,嘴巴甜些,動作機靈些,想那老太太是不會把我的賬算在妳頭上的。唉,說起來都是我連累了妳,若妳投生在太太肚子裡,也不必巴巴的去討好那老婆子了……」

  「娘說的什麼話?我是娘血肉化出來的,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墨蘭嗔笑著依偎到林姨娘懷裡,「有娘在旁教導,女兒自能討老太太歡心,將來有了體面,也能讓娘享些清福。」

  林姨娘笑道:「好孩子,等將來老爺再升品級做官更大些的時候,保不齊妳能比妳大姐姐嫁得更體面些,到時候還有天大的福分等著妳呢。」

PS:丁憂:丁,遭逢、遇到。憂,居喪。原指遭遇父母或祖父母等直系尊長等的喪事,後多指官員居喪。源於西漢時規定在朝廷官員須丁憂三年,至東漢時,丁憂制業已(已經)盛行。此後歷代均有規定,凡官員遇丁憂,必須解職守孝,三年期滿後起復原職。

   捋(ㄌㄩˇ),用手指順著抹過去,使物體平順、光溜。

第9回 願意的,不願意的,願意的……

  「彩環,快去催催大小姐,別磨嘰了,老爺已經等著了。」王氏站在一整面黃銅磨的穿衣鏡前,一邊轉身,讓兩個小丫鬟上下拾掇,身上穿著一件絳紅色金銀刻絲對襟直襖,頭上斜斜綰了一支金累絲花卉的蜜蠟步瑤。

  「母親莫催,我來了。」隨著笑聲,華蘭掀開簾子,鬢邊插了一枚和母親同色紅寶石鑲的喜鵲登梅簪,身上一件玫瑰金鑲玫紅厚綢的灰鼠襖映著少女的臉龐紅潤明媚,「母親,剛才我瞧見明丫頭身邊的媽媽急匆匆的往房裡去,莫非您要把明丫頭也帶上?還是免了吧,她身子不好,吃過晚飯就歇下了,這會兒沒準兒都瞌睡著了。」

  「歇什麼歇?今兒她非去不可。」王氏冷聲道。

  華蘭看著王氏,低頭沉吟,輕聲屏退那兩個小丫鬟,然後上前一步到王氏身邊,試探著問:「母親莫非是為了老太太要養女孩兒的事?」

  果然,王氏冷哼一聲:「妳老子好算計,打量著我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剛剛壓制了那狐狸精沒兩天,這會兒又想著怎麼抬舉她了!我原先不說話,是想著老太太這麼多年都不待見她,想也不會要她的女兒,誰知……哼!真是龍生龍鳳生鳳!妳那好四妹妹,這幾天日日服侍在老太太身邊,端茶遞水,低聲下氣,可著心兒的陪小意,哄人開心,如今壽安堂那裡裡外外都把她誇上了天,說她仁孝明理,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孝順的孫女。我估摸著,今晚妳父親又要催老太太下決心了。」

  華蘭神色一重:「所以母親打算把明蘭推出去,讓老太太養她?」

  「便宜誰也不便宜那狐狸精!」王氏啐道。

  華蘭想了想,高聲道:「彩佩,進來!」

  一個身著寶藍色雲紋刻絲比甲的小丫頭進來,躬身行禮:「姑娘什麼吩咐?」

  「去,告訴劉媽媽,給如蘭姑娘也收拾一下,待會兒我們一塊兒去老太太那兒探病。」華蘭說道,王氏面色緊了緊,彩佩應聲出去。

  王氏忙責道:「讓如蘭去幹什麼?」

  「母親知道我要幹什麼?」華蘭靜靜的。

  王氏看著女兒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我自是知道明蘭是不頂用的,可、可我如何捨得如蘭去?她的性子早被我嬌養壞了,還不曾好好教導,怎麼能去老太太跟前吃苦?」

  華蘭暗自咬了咬嘴唇,湊到王氏耳邊輕輕說:「難道妳想看那女人得逞?」

  王氏咬牙,華蘭看母親心動了,說:「母親就算把明蘭推到前面,只消父親一句話便會被擋回來,『讓老太太養女孩兒不過是聊解寂寞,送個病秧子過去沒的累壞了老太太』,那時太太如何說?只有如蘭去方行。一則,太太把親生女兒送給老太太養,在父親面前可得個好,博個賢孝之名;二則如蘭性子驕縱,在老太太跟前也可收收性子;三則,倘若老太太養的是墨蘭,沒準兒幾年後又和林姨娘親上了,要是養著如蘭,如何與太太不親?這可一舉三得。」

  王氏面色一動,似乎猶豫,華蘭又說一句:「壽安堂就在府裡,太太要是想如蘭了,盡可時時去瞧,要是不放心,但指些可信得力的媽媽丫鬟就是了,難不成如蘭還會吃苦?」

  王氏在心裡度了幾遍,狠了狠心,出門時,就把如蘭和明蘭一起帶上,盛紘正在外屋等著,看見出來大大小小好幾個,有些驚愕。王氏笑道:「今兒個聽大夫說,老太太大好了,趁這個機會,把幾個小的也帶上,也好在老太太跟前盡盡孝心,棟哥兒太小,就算了。」

  盛紘點點頭。

  一行人離了正房,前後擁著丫鬟婆子,當中兩個媽媽背著如蘭和明蘭,步行來到壽安堂,看見房媽媽正等在門口,盛紘和王氏立刻上去寒暄了幾句,隨即被引入房裡。

  屋裡正中立著一個金剛手佛陀黃銅暖爐,爐內散著雲霧,地龍燒得十分溫暖,臨窗有炕,炕上鋪著石青色厚絨毯,盛老太太正歪在炕上,身後墊了一個吉祥如意雙花團迎枕,身邊散著一條薑黃色富貴團花大條褥,炕上還設著一個黑漆螺鈿束腰小條几,几上放著杯碗碟勺,另一些點心湯藥。

  盛紘和王氏進門就給盛老太太行禮,然後是幾個小的,盛老太太受完禮,讓丫鬟端來兩張鋪有厚棉墊的直背交椅,還有若干個暖和的棉墩,大家按次序坐下。盛紘笑道:「今日瞧著老太太大好了,精神頭也足了,所以帶著幾個小的來看看老太太,就怕擾著您歇息。」

  「哪那麼嬌貴了?不過是受了些涼,這些日子吃的藥比我前幾十年都多!」盛老太太額頭戴著金銀雙喜紋深色抹額,面色還有些白,說話聲也弱,不過看著心情不錯。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老太太一向身體硬朗,都是這次搬家累著的,索性趁這次機會好好休養休養,多吃幾帖強身健體的滋補藥才是。」王氏笑道。

  「我倒無妨,就是連累你們兩口子忙上忙下的,這幾日也沒睡一天好覺,瞧著你們也瘦了一圈,這是我的罪過了。」盛老太太淡淡的說。

  王氏忙站起來:「母親說這話真是折殺兒媳了,服侍老人伺候湯藥本是為人媳婦的本分,談何罪過?兒媳惶恐。」盛紘見王氏如此恭敬,十分欣慰。

  盛老太太微笑著擺擺手,眼睛轉向窗櫺:「這兩天委實覺得好了,今天還開了會兒窗,看了看外頭的白雪。」

  華蘭笑道:「老太太院子裡也太素淨了些,要是種上些紅梅,白雪映紅梅,豈非美哉!小時候老太太還教我畫過紅梅來著,我現在屋裡的擺設都是照老太太當初教的放的呢。」

  盛老太太眼中帶了幾抹暖色:「人老了,懶得動彈,妳們年輕姑娘家正是要打扮侍弄的時候呢,如何與我老婆子比?」

  正說笑著,門簾一翻,進來一個端著盤子的丫鬟,身邊跟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王氏一眼看去,竟是墨蘭,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了一半。

  只見墨蘭巧笑嫣然的上前來,從丫鬟盤子裡端下一個合雲紋的白底淺口的蓮花瓷碗,笑著說:「老祖母,這是剛燉好的糯米金絲棗羹,又暖甜又軟乎,且不積食,您睡前潤潤肺最好。」說著端到盛老太太身邊,房媽媽接手過來。

  看見她這般作為,王氏覺得自己的牙根開始癢了,盛紘卻覺得眼眶有些發熱,華蘭不屑的撇了撇頭,如蘭和明蘭一副瞌睡狀。

  盛老太太吃了口燉酥的蜜棗,微笑著說:「瞧這孩子,我說她不用來,她非要來,天兒怪冷的,就怕凍壞了她,可憐她一片孝心了。」

  房媽媽正一勺一勺的把蜜棗送上去,一邊也笑著說:「不是我誇口,四姑娘真是貼心孝順,老太太一咳嗽她就捶背,老太太一皺眉她就遞茶碗,我服侍老太太也是小半輩子了,竟也沒這般細心妥帖呢。」

  盛紘欣慰道:「能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是墨兒的福分,終歸是自己的孫女兒,累著點算什麼?墨兒,要好好伺候老太太。」

  墨蘭俏聲答是,笑得親切可人,王氏也笑道:「說得也是,到底是林姨娘在老太太身邊多年,墨兒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老太太的嗜好習性,自然能好好服侍老太太。」

  此言一出,幾個人都是一怔,屋內氣氛有些發冷,墨蘭低下頭不語,眼眶有些發紅。

  盛紘不去理王氏,把身體朝前側了側,徑直了說:「之前和老太太也說了,您年紀大了,膝下淒涼,不如養個孩子在跟前,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盛老太太搖頭道:「我一個人清淨慣了,沒的悶壞了孩子,不用了。」

  「母親這樣說,兒子更加不能放心,」盛紘接著說,「這次母親病了一場,登州幾個有名望的大夫都說,您這病一大半是心緒鬱結所致。您常年獨居,平日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肝脾鬱堵,愁緒不展,太過寂寞了對老年人不好,不能總關著院門,所以保和堂的白老爺子才說,讓您養個乖順的孩子承歡膝下,一來可以排遣寂寞,二來也不會太累著您老人家,何況您飽讀詩書,能夠得到您的提點,是孩子的造化。」

  盛老太太見不能推脫,便嘆了口氣,看了這滿屋子的人一遍,似有些無奈:「你覺著哪個孩子來我這兒好?」

  盛紘大喜:「這自然由老太太自己挑,找個乖巧妥帖的,合您心意的,也好讓您日子過得有滋味些。」

  王氏微笑著,接上:「是呀,家裡這許多女孩兒,總有一個您可心的。華兒能有今天的見識,多虧了在老太太身邊待,現下裡如兒頑劣,明兒無知,要是老太太能點撥點撥,那可真是她們的造化了。」

  盛老太太看了看表情各異的夫妻倆,抻了抻身子,略微在炕上坐直了些:「還是問問孩子吧。」說著,先看向墨蘭,問:「墨姐兒,我問妳,妳願意跟著我住在這裡嗎?」

  墨蘭紅著臉,細軟著聲音回答:「自是千般願意的。且不說老太太是老祖宗,孫女理應盡孝,再者,老太太見多識廣又慈心仁厚,對墨兒有莫大的恩惠,墨兒願意在老太太跟前受些教誨。如今,除了大姐姐,我算是姐妹裡最大的,沒的我不出力,反讓妹妹們受累的。」

  王氏笑道:「墨姐兒真長進了,一忽兒功夫想出這許多由頭。」

  盛老太太點點頭,又轉過頭去看如蘭:「如丫頭,妳來說,妳願意跟著祖母住在這裡嗎?」

  如蘭小姑娘正在打瞌睡,猛不丁的被點到了名,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四下看了看,一臉茫然。王氏頭上冒冷汗,後悔剛才出門時沒有好好教女兒說辭,真沒想到老太太會當眾發問,這下只能看女兒自由發揮了。

  盛老太太看如蘭一臉懵懂,笑著又問了一遍,如蘭一邊轉頭去看王氏,一邊期期艾艾的:「……為什麼要住過來?……太太也住過來嗎?我的屋子…能全搬過來嗎?」

  盛紘雖然內定了人選,但還是看不得如蘭這樣,呵斥道:「老祖宗要妳過來是抬舉妳,怎麼這般沒體統?!」

  如蘭被父親罵了,當下眼眶裡轉了幾轉淚珠,小臉漲得通紅,眼看就要哭出來,王氏心疼,卻不敢當著面去哄,華蘭輕輕過去,把妹妹領回來,掏出手絹給她擦臉。

  盛老太太笑著擺擺手,又轉頭去看最後一個:「明兒,妳出來,對,站出來,別怕。老祖母問妳,妳願不願意住到這裡來,和老祖母一起住呢?」

  冒牌的明蘭小同學,其實剛才也在打瞌睡,但是這會兒已經全醒了,和如蘭的狼狽不一樣,她是具有長期的瞌睡經驗的。讀法律的人都知道,政法不分家,政治課那漫長的戰線上,處處留下了她戰鬥的口水印,修煉到第二學期,神功初成,她可以做到即使在瞌睡中被隨時叫起來,也能清楚的回答問題。

  所謂技多不壓身,沒想到上輩子打瞌睡的功夫這輩子也能用上,被叫到名字後,明蘭很淡定的挪到前面,答道:「願意。」

  就好像人家問她是要豬後腿肉還是豬前腿肉呀?她很鎮定的回答,要豬頭肉。

  盛老太太似是沒料到,頓了頓,看向眾人,盛紘夫婦和幾位小姐的表情都一樣,顯然六姑娘呆傻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人劉德華從偶像派轉型為實力派還出了幾張通告呢,這六姑娘怎的也不事先拍個預告片?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明兒倒是說說,為什麼願意到我這兒來?」

  王氏有些緊張,老太太和這個傻丫頭連話都沒有說過幾句,明蘭如何解釋?總不能說她們祖孫倆心有靈犀,所以情比金堅吧。

  明蘭她很不願意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那樣太假,可是人類最大的優點就是向現實妥協,哪怕她是火星人,這會兒也得入鄉隨俗。

  於是,明蘭忍著心底自鄙的呼號,糯聲糯氣的磕磕巴巴著:「父親說,老太太生病是因為沒人陪著,有人陪著,老太太就不會生病了,生病很難受,要吃苦藥的,老太太別生病了。」

  這個回答非常完美,兼具了藝術性和實用性。屋裡一片安靜,盛老太太有些窩心,盛紘再次欣慰了,王氏舒了口氣,華蘭暗暗希冀,墨蘭驚覺姐妹裡還臥虎藏龍,如蘭又開始瞌睡了,而明蘭被自己酸倒了牙。

  她衷心崇拜那些四十大媽還堅持要演十八姑娘的實力派女演員們,她們的精神和牙齦一定都異於常人的堅強。

PS:拾掇(‧ㄉㄨㄛ),收拾、整理。

第10回 庶女和庶女也是不一樣的

  盛老太太問完了三個孫女的話之後,就說乏了,讓兒孫們都自回屋裡去。老人家要歇息了,盛紘本來還想為墨蘭說兩句話,也只好憋著回屋了。

  剛回屋,還沒寬衣洗漱,老太太身邊的房媽媽突然來了,盛紘夫婦忙請她進屋。房媽媽是府裡的老資格了,她說話利索,三言二語把來意講明了——老太太把明蘭姑娘要過去。

  此言一出,盛紘夫婦兩個立刻天上地下,王氏大喜過望,恨不能立刻去燒兩柱香還願,盛紘則有些沮喪,覺得老太太終究不肯待見林姨娘。

  「老爺,您的一片孝心老太太都領受了,老婆子在這裡替老太太道謝了,…太太,煩勞您抽空給六姑娘收拾下,回頭傳我一聲,我就來接人。」

  房媽媽素來為人爽利,說完後,便躬身回去了。

  「老太太是什麼意思?咱們家裡的姑娘,除了華兒就是墨兒最大,自然是長姐服其勞,難不成讓個不懂事又病弱的孩子去?」盛紘張開雙臂,讓王氏解開衣服,他怎麼想也覺得墨蘭比明蘭更合適,「更別說這些日子墨兒一直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人皆道她孝順妥帖,老太太還在猶豫什麼?」

  王氏正身心舒爽,笑道:「這是老太太在挑人,您覺著好沒用,得她自己個兒願意才成!我也常跟華兒說她穿亮色些更顯得鮮嫩,可她偏喜歡淡色衣裳。老爺啊,凡事兒得人家心甘情願的才好,總不能您覺著好,就給硬安上一個,老太太瞧在老爺的面子上,自不會駁您,可她心裡未必舒服。所以啊,您且放寬心,不論老太太挑哪個孩子,不都是老爺的閨女?如今老太太發話了,您照辦就是了,老太太也合心意,您也盡了孝心,不是兩全其美?再說了,老太太慈心仁厚,她必是瞧著衛姨娘早亡,明兒又病弱懵懂,想要抬舉她也沒準兒呢。」

  盛紘覺得這個理由比較靠譜,越想越覺得可能性高,他就算再想抬舉墨蘭,也不能逼著老太太接受她,不過林姨娘與自己是真心相愛的,墨蘭算是個愛情結晶,為了這結晶,他打算再去努力一把。

  第二天盛老太太剛起床,房媽媽正捧著個銀絲嵌成長命百歲紋路的白瓷敞口碗伺候老太太進燕窩粥,外頭的丫鬟就朝裡面稟報:「老爺來了。」然後打開靛青色的厚絨氈簾子讓盛紘進來,盛老太太微瞥了他一眼,嘴角略揚了揚,讓房媽媽撤下粥點。

  「這麼大清早來做什麼?天兒冷,還不多睡睡?」待到盛紘行完禮坐下,盛老太太道。

  盛紘恭敬的說:「昨兒個房媽媽走後,我想了一宿,還是覺著不妥。我知道老太太是憫恤明兒,可是您自己身子還不見大安,若是再添一個懵懂無知的稚兒,叫兒子如何放得下心來?不如讓墨兒來,她懂事乖巧,說話做事也妥帖,服侍老太太也得心,老太太說呢?」

  「此事不妥。」盛老太太搖頭道,「你心雖是好的,卻思慮不周。孩子是娘的心頭肉,當初我抱華兒過來不過才三天,媳婦就足足瘦了一圈,幾乎脫了形,她嘴裡不敢說,心裡倒似那油煎一般。我也是當過娘的人,如何不知?所以當初即使你記在我名下了,我也還是讓春姨娘養著你。雖說太太才是孩子們的嫡母,但那血肉親情卻脫不去的,讓墨兒小小年紀就離了林姨娘,我著實不忍……當初你不就是以骨肉親情為由,沒叫太太養墨兒嗎?怎麼如今倒捨得了?」說著斜睨著盛紘。

  盛紘扯出一絲笑來:「老太太說得是,可是明兒她……」

  盛老太太淡淡的接過話茬:「如今明蘭在太太處自然是好的,可太太既要管家,又要給華兒備嫁,還要照料如兒和長柏,未免有些操持太過了,況她到底不是明蘭的親娘,行事不免束手束腳,正好到我這兒來,兩下便宜。」

  盛紘被堵得沒話,乾笑道:「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到,只怕明兒無知,累著您了,那就都是兒子的罪過了。」

  盛老太太悠悠的說:「無知?……不見得。」

  盛紘奇道:「哦?此話怎講?」

  盛老太太微微嘆了口氣,扭過頭去,旁邊的房媽媽見色,忙笑著接上:「說來可憐。來登州後,老爺頭次帶著妻兒來給老太太請安那回,用過早膳,旁的哥兒姑娘都叫媽媽丫鬟接走了,只六姑娘的那個媽媽自顧吃茶,卻叫姑娘等著。六姑娘四處走動間摸到了老太太的佛堂,待我去尋時,正瞧見六姑娘伏在蒲團上對著觀音像磕頭,可憐她忍著不敢哭出大聲來,只敢輕輕悶著聲的哭。」

  盛老太太沉聲道:「都以為她是個傻的,誰想她什麼都明白,只是心裡苦,卻不敢說出來,只能對著菩薩偷偷哭。」

  盛紘想起了衛姨娘,有些心酸,低頭暗自傷懷,盛老太太瞅了眼盛紘,略帶嘲諷的說:「我知道你的心有一大半都給了林姨娘,可墨兒自己機靈,又有這麼個親娘在,你便是少操些心也不會掉塊肉,倒是六丫頭,孱弱懵懂,瞧在早死的衛姨娘份上,你也該多看顧她些才是,那才是個無依無靠的。」

  盛紘被說得啞口無言。

  送走了盛紘後,房媽媽扶著老太太到臨窗炕上躺下,忍不住說:「可惜了四姑娘,且不說林姨娘如何,她倒是個好孩子。」

  盛老太太輕輕笑了:「一朝被蛇咬,我是怕了那些機靈聰慧的姑娘了。她們腦子靈心思重,我一個念頭還沒想明白,她們肚子裡早就轉過十七八個彎了,還不如要個傻愣愣的省事,況她不是真傻,妳不是說那日聽到她在佛前念叨著媽媽嗎?會思念亡母,算是個有心的孩子了,就她吧。」

  ……

  王氏神清氣爽,事情朝她最希望的方向發展,那狐狸精沒有得逞,如蘭不用離開自己,還甩出了個不燙手的山芋,這登州真是好地方,風水好,旺她!於是第二天,她也起了個大早,指揮著丫鬟婆子給明蘭收拾,打算待會兒請安的時候就直接把人送過去。

  眾人忙碌中,華蘭威嚴的端坐在炕上,小明蘭坐在一個小矮墩上,聽大姐姐做訓示——不許睡懶覺,不許偷懶不鍛鍊,不許請安遲到,不許被欺負……華蘭說一句,她應一句,早上她本就犯睏,偏偏華蘭還跟唐僧唸經似的沒完沒了。明蘭就納悶了,不過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居然比她當年女生宿舍的管理員阿姨還嘮叨,委實是個奇葩。

  「妳聽見沒有?整日頭傻呵呵的想什麼呢?」華蘭蔥管般的食指點著明蘭的腦門。

  明蘭清醒過來,喃喃感慨道:「他可真有福氣,有大姐姐這般體貼照顧著。」

  「誰?」華蘭聽不清。

  「大姐夫呀。」明蘭努力睜大眼睛,很呆很天真。

  屋裡忙碌的丫鬟婆子都捂嘴偷笑,華蘭面紅過耳,又想把明蘭撕碎了,又羞得想躲出去,明蘭很無辜的眨巴眨巴大眼睛瞅她,用肢體語言表示: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王氏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帶動出手爽,為了顯示她其實是個十分賢惠慈愛的嫡母,她給明蘭帶去十幾幅上好的料子,緞面的、絨面的、燒毛的、薄綢的、綾羅的、刻絲的……因是直接從華蘭的嫁妝中拿來的,所以十分體面,還有幾件給如蘭新打的金銀小首飾,也都給了明蘭,足足掛滿了一身。

  請安後,明蘭被媽媽領著去看新房間,如蘭蹦蹦跳跳也跟著去了,而王氏和華蘭繼續和盛老太太說話。王氏猶如一個送貨上門的推銷員,因為擔心被退貨,所以對著盛老太太沒口的誇獎明蘭如何老實憨厚如何聽話懂事,誇得華蘭都坐不住了,笑道:「老太太您瞧,太太她生怕您不要六妹妹呢,可著勁兒的誇妹妹。」

  一屋子主子僕婦都笑了,盛老太太最喜歡華蘭這副爽利的口齒,笑著說:「小丫頭片子,連自個兒親娘都編派,當心她剋扣妳的嫁妝,回頭妳可沒處哭去!」

  華蘭再次紅透了臉,扭過身去不說話,王氏滿面堆笑:「老太太說得是,我就擔心這丫頭在家裡沒大沒小慣了,回頭到了婆家可要被笑話了。」

  盛老太太朝著王氏側了側身,正色道:「我正要說這個。自打華兒訂下婚事,我就寫信給京裡以前的老姐妹,託她們薦個穩重的教養嬤嬤來。那種從宮裡出來的老人兒,有涵養懂規矩又知書達理,讓到我們府裡來,幫著教華丫頭些規矩,只希望太太不要怪我多事才好。」

  王氏大喜過望,立刻站起來給老太太深深拜倒,帶著哭腔道:「多虧老太太想得周到,我原也擔心這個,若是同等的官宦人家也算了,可華兒許的偏偏是個伯爵府,雖說咱們家也算得上世家了,可那些公侯伯府裡規矩大套路多,一般人家哪裡學得?別說那忠勤伯府,就是將來交往的親朋故交怕不是王府就是爵府,華兒又是個直性子的,我總愁著她不懂禮數,將來叫人看輕了去!老太太今日真是解了我心頭上的大難題,我在這裡給老太太磕頭謝恩了!來,華兒,妳也過來,給老太太磕頭!」

  王氏說著眼淚就下來了,華蘭忙過來,還沒跪下就被盛老太太扯到懷裡,老太太一邊叫房媽媽扶起了王氏,一邊拉著大孫女,殷切的看著她,哽咽著說:「妳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妳爹爹為妳的婚事是到處打聽比量,那後生的人品才幹都是數得著的,妳上頭有老候爺護著,下邊有夫婿娘家,將來要懂事聽話,等過幾日那嬤嬤來了,妳好好跟她學規矩,學行事做派,將來到了婆家也能有個尊重。啊……想那會兒妳還沒一個枕頭大,這會兒都要嫁人了……」

  華蘭忍了忍,淚水還是淌了下來:「老祖宗放心,我會好好的,您也得好好養著身子,孫女將來要常常來看您呢。」

  盛老太太心裡傷感,朝房媽媽點了點頭,房媽媽從裡頭取出一個極大的扁形木盒子,木質看起來有年頭,但是盒子四角都鑲嵌著的鏨雲龍紋金帶環紋卻華麗生輝。房媽媽把盒子送到炕上,盛老太太接過,對華蘭說:「妳的嫁妝幾年前在泉州就打造好了,妳爹娘都是盡了心力的,也沒什麼缺的了,這副紅寶石赤金頭面是我當初出嫁時陪送來的,今兒就給了妳了。」

  盒子打開,屋內頓時一片金燦流光,那黃金赤澄,顯是最近剛剛清洗過的,紅寶碩大閃亮,每顆都有拇指那麼大,大紅火熱,耀眼奪目,連出身富貴之家的王氏也驚住了,有些挪不開眼,華蘭更是怔住了一口氣。

  房媽媽笑著把盒子塞進華蘭手裡:「大小姐快收下吧,這上面的紅寶可是當年老候爺從大雪山那邊的基輔國弄來的,打成一整副頭面給老太太做嫁妝的。從頭上的、身上的,到手上的,足足十八顆,用赤足金仔細鑲嵌打造出來的,兩班工匠費了三個月才打好的,就是戴著進宮裡去參見貴人也盡夠了。大小姐呀,這可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快收下吧。」

  華蘭一時激動,埋在老太太懷裡哭了起來,一邊謝一邊哭,王氏在一旁也抹著眼淚,這次的眼淚絕對貨真價實。

  ……

  老太太要養六姑娘的事已然定下,一上午就傳遍了盛府,林姨娘聽聞後,當場摔了一個茶碗,墨蘭坐在一旁抹眼淚,哭得淚水滾滾:「我說不去不去,妳非讓我去,瞧吧,這回可是丟人現眼了!」

  一旁幾個貼身的丫鬟都不敢吭聲,整個盛府都知道這幾天墨蘭在老太太跟前慇勤服侍,都以為去的人會是墨蘭,誰知臨門變卦,這次可丟臉可丟大了。

  林姨娘站在屋中,釵鐶散亂,秀麗的五官生生扭出一個狠相,恨聲道:「哼,那死老太婆要錢沒錢,又不是老爺的親娘,擺什麼臭架子?她不要妳,我們還不稀罕,走著瞧,看她能得瑟到哪兒去!」

PS:瞅(ㄔㄡˇ),看。

   奇葩(ㄆㄚ),原意是指奇特而美麗的花朵,常用來比喻不同尋常的優秀文藝作品或非常出眾的人物。現多指一些稀奇古怪、讓人無法理解的人物或現象。

   鏨(ㄗㄢˋ),鐫刻(ㄐㄩㄢ ㄎㄜˋ,雕刻)、雕鑿。

第11回 新單位,新老闆,新氣象……

  明蘭並不一直都是這麼消極怠工的,想當年她也是一個五講四美勤勞刻苦的好孩子,戴紅領巾,入少先隊員,入共青團,她每回都是頭一批的。從小到大雖沒當過班長,各種委員課代表卻常常當選,當宣傳委員時的黑板報得過獎,當組織委員時帶領大家看望生病的老師,當英語課代表時帶領大家每天早讀,當學習委員時她還成功組織過一條龍抄作業活動,除了五年級那次當文娛委員被中途轟下來之外,她基本上還是老師喜歡同學信任的好學生。

  沒曾想到了這裡,明蘭的際遇一落千丈。這次她從王氏那搬到盛老太太處時,竟然只有一個比自己更傻的小桃願意跟她去,其他的丫鬟一聽說要跟著去壽安堂,不是告病就是請假,再不然託家裡頭來說項,那個媽媽更是早幾天就嚷著腰酸背痛不得用了。

  「小桃,妳為什麼願意跟我?」明蘭希冀的問。

  「可以……不跟的嗎?」

  滄海桑田,一種落魄潦倒的空虛感迎面而來,明蘭拉著小桃的手,灰頭土臉的離開。她覺得這是非戰之罪,好比你被分進了一家任人唯親的家族企業,再怎麼賣力幹也還是二等公民,又何必上進呢?哎,還是去看看新單位吧。

  壽安堂的正房有五間上房,正中的叫明堂,兩旁依次過去是梢間和次間,前後還有幾間供丫鬟婆子值班居住用的抱廈,這是典型的古代四合院建築。明堂有些類似現代的客廳,梢間和次間是休閒間或睡房,老太太自己睡在左梢間,把明蘭就安頓在左次間,因為中間隔的是黃梨木雕花槅扇,明蘭住的地方又叫梨花櫥。

  昨晚房媽媽剛收拾出來的,擺設很簡單樸素,一概用的是冷色調,石青色、鴉青色、藏青色……,唯有明蘭睡的暖閣用上了明亮的杏黃色。

  剛安頓好,老太太房裡的丫頭翠屏就來傳話,說老太太要見明蘭,明蘭便跟著過去,看見老太太披著一件玄色八團如意花卉的厚錦褙子,半臥在炕上,炕几上放著一卷經書和幾掛檀木數珠,還立著一個小小的嵌金絲勾雲形的白玉罄。

  她看見明蘭,招招手讓她過來,明蘭請過幾次安,知道禮數,先行過禮,然後自覺的站到炕旁以45度角立在老太太跟前,抬頭等著訓示。盛老太太看她一副小大人的拘謹樣子,笑著把她拉上炕,溫言道:「妳是我養過的第四個孩子,前頭三個都和我沒緣分,不知妳又如何?咱們來說說話,妳不必拘著禮,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說錯了也不打緊。」

  明蘭睜著大大的眼睛,點點頭,她也沒打算說謊,和這些一輩子待在內宅的古代女人相比,她那點兒心機真是連提鞋都不夠。

  「可讀過書嗎?」盛老太太問。

  明蘭搖搖頭,小聲的說:「大姐姐本來要教我《聲律啟蒙》的,剛教了頭兩句,她就被關起來繡嫁妝去了,劉媽媽看得嚴,大姐姐溜不出來。」

  盛老太太眼中閃了閃笑意,又問:「可會寫字?」

  明蘭心裡苦笑,她原本是會寫的,可這裡就不一定了,於是小小聲的說:「只會幾個字。」

  盛老太太讓翠屏端了紙筆上來讓明蘭寫幾個瞧瞧,墨是早就研好的,明蘭往短短的胳膊上捋了捋袖子,伸出小手掌,微微顫顫的捏住筆,她小時候在青少年宮混過兩個暑假的毛筆班,只學到了一手爛字和握筆姿勢。

  她用五根短短的手指『按、壓、鉤、頂、抵』,穩穩的掌住了筆,在素箋上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人』字,然後又寫了幾個簡單的字,『之、也、不、已』等等。

  老太太一看明蘭這手勢,先心裡暗暗讚賞,這孩子年紀雖小,但胳膊手腕卻姿勢很正,懸腕枕臂,背挺腰直,目光專注,但因人小力弱,字就不大雅觀了。明蘭把記得起來的二三筆畫的字都寫完了,最後又寫了橫七豎八的墨團團,老太太湊過去仔細辨認,竟然是個筆畫複雜的『盛』字。

  「誰教妳寫字的?」老太太問,她記得衛姨娘不識字的。

  明蘭寫得滿頭大汗,用小手背揩了揩額頭,道:「是五姐姐,她教我描紅來著。」

  盛老太太笑出聲來:「教妳描紅?怕是讓妳替她寫字,她好去淘氣吧。」

  明蘭紅了臉,不說話,心想這群古代女人真厲害。

  「這個『盛』字又是誰教妳的?描紅貼上沒有罷。」老太太指著那個辨認不清的墨團問。

  明蘭想了想:「家裡到處都有,燈籠上、封貼上,嗯…..還有大姐姐的嫁妝箱子上。」

  盛老太太滿意的點點頭,去摸了摸明蘭的小臉,一摸之下立刻皺了眉頭,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但凡能吃飽,都是臉頰胖乎乎的,可明蘭的小臉上卻擰不出一把肉來,於是板著臉道:「以後在我這兒,可得好好吃飯吃藥,不許渾賴。」

  明蘭覺得必須為自己辯解一下,小聲說:「我在吃的,也從不剩飯,就是不長肉。」

  盛老太太目光溫暖,卻還是板著臉:「我聽說妳常常吐藥。」

  明蘭覺得很冤枉,揉捏著自己的衣角輕聲分辨:「我不想吐的,可是肚子不聽我的話,我也沒有辦法呀,這個……吐過的人都知道!」

  老太太目光中笑意更盛,去拉開明蘭的小手,幫她把衣角抻平,平靜道:「不但妳的肚子不聽妳的話,怕是連妳的丫鬟也不聽妳的話罷。聽說這回只有一個小丫頭跟著妳來了?」

  盛老太太孤寂了很久,今日接二連三的動了笑意,不由得調侃起來,沒想到面前那個瘦弱的小人兒竟然一臉正經的回答:「我聽大姐姐說過,水往低處流,人卻是要往高處走的,不論我去哪兒,也沒什麼人願意跟我的。」

  「那妳又為什麼願意來?我吃素,這裡可沒肉吃。」老太太問。

  「不吃肉打什麼緊?能安心吃飯就好。」明蘭大搖其頭。

  童音稚稚,餘意悵然,老太太看著小女孩一會兒,然後也搖起頭來,摟著明蘭嘆氣道:「只剩一把骨頭了,還是吃肉吧。」

  其實老太太心裡的話是,她們都一樣。

  盛老太太給明蘭指了個新的老媽子,姓崔,團團的圓臉,話不多,看著卻很和氣,抱著明蘭的時候十分溫柔。老太太看小桃和明蘭主僕倆一個比一個傻,又將身邊的一個小丫頭丹橘給了明蘭。丹橘一來,小桃立刻被比得自慚形穢,她不過比明蘭大了一歲,卻穩重細心,把明蘭的生活照顧得周周到到。小桃是外頭買來的,丹橘卻是家生子,她的老子和娘都在外頭管莊子田地,因家裡孩子多,爹娘看不過來,所以小小年紀就進府了,後被房媽媽看中,挑來壽安堂伺候。

  盛老太太是候府出身,雖然生活簡樸,但規矩卻很嚴,一言一行都有定法,這裡的小丫鬟老婆子都瞧著比別處老實些。明蘭是個成年人靈魂,自然不會做淘氣頑皮之態,崔媽媽剛接手就對房媽媽說六姑娘性情惇厚好伺候。

  晚上睡覺前,丹橘早用湯婆子把被窩烘暖了,明蘭讓崔媽媽換好了褻衣,抱著直接滑進了暖洋洋的被窩,然後輕輕拍著哄著睡覺,夜裡口渴了或是想方便了,明蘭叫一聲便有人來服侍。第二天早上明蘭一睜開眼,溫熱的巾子已經備好,暖籠裡捂著一盞溫溫的金絲紅棗茶,先用巾子略敷了敷額頭和臉頰,待醒醒神後,崔媽媽又摟著迷迷糊糊的明蘭喝下後,再給她洗漱淨面穿衣梳頭,小丹橘就在一旁服侍衣帶扣子著襪穿鞋,再出去給盛老太太請安。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妥帖,絲毫沒有生硬之處,小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點也插不上手。明蘭直到站在老太太炕前要行禮時都還沒回過神來,直覺胃裡暖洋洋的,身上也穿得厚實,大冬天早起一點也不難受。

  老天菩薩,明蘭來這個世上這麼久,第一次享受到了這種一根指頭都不用動的尊榮,腐敗啊,墮落啊,明蘭深深懺悔自己的腐朽生活。

  給老太太行禮請安後,老太太又把明蘭摟上炕,讓她暖暖和和的等眾人來請安。過不多久,王氏帶著孩子們來了,中間缺了墨蘭和長楓,說是病了,王氏一臉關心狀,明蘭偷眼看去,只見老太太神色絲毫未變。

  「兩個一塊兒病了,莫不是風寒?這病最易傳開了,我已經差人去請大夫了,只希望佛祖保佑,兩個孩子無事方好。」王氏憂色道。

  明蘭在心裡悄悄豎起了大拇指,這一年來王氏演技見長,那眼神那表情,不知道的看見還以為長楓和墨蘭是她生的呢。

  盛老太太忽道:「回頭讓老爺親去瞧瞧,兩個孩子擱在一塊,得病也容易染上,楓哥兒也大了,不如趁早分開好些。」

  王氏嚇了一跳,心頭卻一喜,驚的是老太太已經多年未曾計較這個了,這會兒怎麼突然發興了?喜的是由老太太給林姨娘顏色瞧,總比她自己出手正道些,連忙道:「老太太說得是,楓哥兒和墨姐兒最得老爺歡心,這次一塊兒病了,老爺是得去瞧瞧。」

  盛老太太淡淡看了她一眼,低頭喝茶,王氏笑著轉頭去看明蘭,只見她身著一件簇新的桃紅色羽紗襖子,整整齊齊的站在一旁,又噓寒問暖了幾句,明蘭談幾句搬新家的感受,華蘭又插科打諢了幾句,大家樂呵呵的笑了一陣後,便回去了。

  人走後,房媽媽立刻領著一串捧著八角食盒的丫鬟從外面進來,她自己扶著老太太下炕,崔媽媽領著明蘭來到右梢間,看見丫鬟們已經把食盒裡的早餐擺上了一張黑漆帶雕花六角桌。等老太太坐下後,崔媽媽把明蘭抱上圓墩,明蘭剛一坐上,看見桌上的早點,就嚇了一大跳——不會吧?鳥槍換炮呀!

  豐盛的一大桌子,紅沉沉的棗泥糕,紫釅釅的山藥糕,一盤熱氣騰騰的糖霜小米糕香氣四溢,酥脆金黃的炸香油果子,捂在蒸籠裡的小籠包子,居然還有一碗撒了香菜末子的蕎麥皮餛飩,面前放的是甜糯噴香的棗熬粳米粥,旁邊擱著十幾碟各色小醬菜。

  明蘭握著筷子,有些發傻,她對那次壽安堂的寒酸早餐印象十分深刻,她抬眼看了看老太太,輕聲說:「……這麼多呀。」

  老太太眼睛都沒抬,開始細細品粥,房媽媽眉開眼笑的接上話:「是呀,今兒個老太太突然想嘗嘗。」她勸了那麼多年都不肯聽,這會兒算是託了六姑娘的福,老太太終肯停止過那麼清苦的生活了。

  明蘭心裡感動,又看了看老太太,小嘴巴動了動,低下頭,又抬頭小小的看了她一眼,低低的說:「謝謝祖母,孫女一定多吃長肉,給您長好多肉。」

  老太太聽到前半句時只是心裡微笑,聽到後半句時,忍不住莞爾,什麼『給您長好多肉』?當她養小豬嗎?房媽媽更是側過頭去捂嘴笑。

  早飯過後,祖孫倆又回到炕上,盛老太太拿出了本《三字經》出來,讓明蘭念兩句來聽聽,看她認識多少。明蘭十分心虛的拿過來,決定給自己抹黑,於是一開口就是:「人之刀,生木羊,生木斤,習木元……」

  老太太險些一口茶噴出來,連連咳嗽了好幾下,明蘭嚇了一跳,連忙繞過炕几去給老人家拍背順氣,一邊順一邊還很天真惶恐的問:「老太太,我唸錯了嗎?」

  老太太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看著孫女一臉懵懂,強撐著道:「妳唸得…很好,只是錯了幾個字而已,不妨事的,慢慢學就好。」

  十二個字只對了三個,25%的正確率,明蘭內心很憂傷,想她堂堂一大學生裝文盲容易嗎?

  當天憂傷的不止明蘭一個。傍晚盛紘下衙回家後,王氏立刻把盛老太太的原話加上自己的理解匯報了一遍,盛紘連官服都沒換,黑著一張臉就去了林姨娘處,關上門後,外頭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只依稀聽見哭鬧聲、咆哮聲,外加清脆的瓷器摔破聲……

  大約半個時辰後,盛紘臉色發青的出來,丫鬟進去服侍時,發現林姨娘房裡狼藉一片,林姨娘本人匍在炕上,哭得海棠帶雨,幾乎昏死過去。

  得知這個後,王氏精神振奮的連灌了三杯濃茶,然後分別給元始天尊和如來佛祖各上了一炷香,嘴裡唸唸有詞,即使知道盛紘去了書房睡覺也沒能減低她的好心情。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王氏決定以後要加倍孝順老太太。

PS:捋(ㄌㄨㄛ),用手抓住東西的某一部分,向別的部分移動壓取。

第12回 明蘭與三隻呆鵝

  第二日請安時,長楓和墨蘭兄妹倆果然『病好了』,王氏拉著他們兄妹倆噓寒問暖的,一會兒問是什麼病,一會兒又問病好得怎麼樣了,長楓還好,墨蘭卻是羞紅了臉,眾人按次序給老太太行過禮後,長楓兄妹倆雙雙給老太太請罪。

  「讓老太太掛念了,我們原也沒什麼病,只是前日晚睡著了些涼,昨日早起便覺著頭重腳輕,本也不打緊,可我想著老太太剛才大好,要是被我過了病氣可怎麼是好?又因三哥哥與我住的近,林姨娘恐病氣也傳給了哥哥,所以索性連哥哥也留扣下了。」

  墨蘭細聲細氣的說,臉色憔悴,身姿嬌弱,看起來似乎真是病了一場,長楓白淨的小臉有些訕訕,跟著道:「也不知怎麼了,昨日一早起來,妹妹就病了,我也不讓出門,讓祖母操心了,老太太可別怪罪。」

  說著連連作揖,明蘭在一旁看著也覺得不似作假。盛老太太看著一臉惶然的長楓,面色微霽,溫言道:「楓哥兒快十歲了,該有自己的屋子和使喚人了,也好便利讀書,沒的整日和婦孺一起,耽誤了功課。你大哥哥明年打算去考童試了,現下正用功呢,連太太妹妹也不多見。雖說我們這樣的人家捐個生員也就是了,可到底不如考出來的好,你也要好好上進,將來或光宗耀祖,或自立奉親,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太太這番話不但是說給長楓聽的,也是說給林姨娘聽的,真真是肺腑之言,長楓立刻就肅容直立,恭恭敬敬的給老太太拱手作揖。那邊的王氏聽老太太提及長柏,喜上眉梢,得意之情無可掩飾,長柏還是一副寡言少語的樣子,眉毛都沒抬一下。

  老太太又拉著長楓說了幾句話,始終沒理墨蘭,她的小臉慢慢漲紅了,窘得手足無措,盛老太太這才看了看她,慢慢的說:「墨丫頭這次受風寒,大約是前幾日在我跟前孝敬時落下的因頭,天寒地凍的,妳身子又弱,自然抵受不住。」

  墨蘭含淚答應,小臉側抬,看著老太太淚汪汪的,又是可憐又是委屈,道:「不能在老太太身邊服侍,終是我沒福氣,這幾日心裡難受,才會著風寒的。都是孫女的錯,孫女想左了,請老太太責罰。」說著就跪到炕前,小身子搖曳顫抖,屋裡的丫鬟婆子也看著不忍。

  盛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讓翠屏把她扶起來,拉到身前,溫和道:「墨丫頭呀,我沒讓妳來這兒,妳不用往心裡去,不過是太太身邊事多孩子多,我替她看一個,好讓她輕省些。妳一個小姑娘,切不可心思過重,累及身子便不好了,還是要多養養,將來還要學女紅針鑿規矩禮數,且得受累,便是妳六妹妹我也是這麼說的。」

  墨蘭淚珠在眼眶裡轉了轉,便沒掉下來,點點頭,依偎到老太太身前,華蘭見狀也過去輕輕勸慰。王氏轉頭去看看如蘭,不由嘆氣,如蘭正不耐煩的點著鞋子,一雙眼睛巴巴的看著外頭,再轉頭看明蘭,發現她只呆呆的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又覺得自己女兒也還好。

  眾人回去後祖孫倆照舊自用早飯,今天的早飯又多了一樣新鮮狍子肉和江米熬的肉糜粥,明蘭從沒吃過這種肉,覺得特別香,不禁多吃了一碗。看小女孩鼓著臉頰吃得香,老太太也忍不住也多用了些,一旁的房媽媽看得也高興。明蘭覺得吧,吃飯這種事是需要氛圍的,對著個病懨懨扒米粒的林黛玉,就是八戒也會沒胃口的。

  吃完飯,老太太又叫明蘭脫鞋上炕,這次她給了明蘭一本描紅冊,讓她伏在炕几上描紅,寫一個字認一個,一邊寫,老太太一邊輕聲指導,沒多久,盛老太太就發現明蘭記性甚好,一上午可以記住十幾個字,儘管人小力弱,字大多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卻頗有章法,起筆劃橫時,自然的會向左先一傾,然後再穩穩的朝右劃過去。

  這一來,盛老太太就教出了興趣,她怕一整天都叫明蘭習字,小孩兒家會悶,又拎出一本詩集,挑了幾首朗朗上口的短詩,一句一句唸給明蘭聽,第一首就是那著名的《鵝》,一邊念,一邊解釋詩裡面的字意。明蘭有些囧,但還是裝模作樣的跟著念,兩遍跟過之後就會『背』了,盛老太太愈發喜歡,把小女孩摟在懷裡親了一親。老太太年輕時頗有才名,所以當初才會頗看顧林姨娘的。明蘭被摟得頭髮散亂,誇得臉紅心跳,不過駱賓王七歲能作詩,她六歲背首詩應該很正常吧。

  「明丫兒,知道這詩的意思嗎?」盛老太太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了。

  「祖母說了裡面的字後孫女就知道了,……從前有三隻鵝,牠們彎著脖子朝天唱歌,白色的羽毛浮在綠色的水上,紅紅的鵝掌撥動清水。」明蘭朗聲答道。

  「可喜歡這首詩嗎?」老太太聽得笑容滿面。

  「喜歡,這詩裡既有顏色又有聲音,就是沒見過鵝的人也好像看見了那三隻大白鵝一樣。」明蘭努力用幼兒語言來解釋。

  盛老太太指著明蘭笑道:「好好好,三隻鵝…沒錯,就是那三隻呆鵝!」

  兩天處下來,盛老太太覺得這個說話都不利索的小孫女實是個妙人,她也不似華蘭那般能言會道,也不似墨蘭那般知情識趣,看著呆頭呆腦的,偏偏有一種不可言表的意趣。她說的孩子話,乍聽都沒什麼錯,還很一本正經,小臉一派認真,可總讓人有些想捧腹的意味。

  一上午的腦力體力雙重勞動之後,盛老太太中午胃口大開,趁著高興多吃了一碗飯,明蘭為了向新老闆表現出願意多長肉的誠意來,也奮力吃了一整碗飯,那碟油光水滑的冰糖紅燜狍子肉因為賣相甚好,居然被祖孫倆同心協力一起拿下了。房媽媽看得目瞪口呆,偷偷吩咐翠屏去準備雙份消食的陳皮醃酸梅泡的神曲茶。

  吃完午飯,祖孫倆坐在靠窗的一對寬大的黑檀木鏨福壽紋圈椅上歇息,打算消消食再去睡午覺。此時冬季已近尾聲,冰消雪融,午間陽光暖意融融,明蘭被曬得暖洋洋的,像隻毛茸茸的小貓咪一樣蜷縮在鋪著錦緞棉椅套上。中午吃得很飽,小孩兒紅彤彤的稚嫩喜人,盛老太太看著眼睛漸漸瞇攏的小孫女,突然問道:「…明兒,妳覺著妳四姐姐真的生病了嗎?」

  這句話問得有些玄。

  明蘭本來昏昏欲睡,聽這問後,努力把眼睛睜大一些,神情有些茫然,說得顛三倒四的:「不…不知道,我本來覺得四姐姐是惱了羞了,所以裝病不肯來的——老爺每次來查五姐姐功課時,她就裝病來著。可是今早看見四姐姐,又覺得她是真生病了。」

  老太太聽了這大實話,微微一笑,對上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攏了攏她頭上的碎頭髮,摸摸頭上圓圓的小鬏,道:「若妳四姐姐真是裝的呢?咱們該不該罰她?」

  明蘭挨著祖母溫暖的手掌,搖搖頭,伸出白玉般的一對小爪子,巴住老太太的袖子,輕聲道:「不能來老太太這邊,四姐姐就算身上沒病,心裡也是難受的,必是有些不妥當的,也不算裝病。大姐姐那會兒天天押著我踢毽子,我倒是真裝過病來著。」

  明蘭其實挺同情墨蘭的,估計之前林姨娘得寵時,也經常這樣耍脾氣,所以當墨蘭被拒絕時林姨娘立刻反射性的給老太太臉子瞧,可惜這次撞到了槍口上。

  要知道,盛紘自從升官來登州之後,已經下定決心要整頓門風,他的確喜歡林姨娘和她的孩子,也願意抬舉她們,可是他更喜歡自己的家族和社會地位。老太太前腳剛拒絕墨蘭,林姨娘後腳就讓一雙兒女裝病不去請安,這是擺明了下老太太的面子,也是明刀明槍的告訴整個盛府,她林姨娘腰桿硬著呢。

  而老太太立刻的反擊,是在逼盛紘在寵愛林姨娘和家族體統之間做個選擇,孝字當頭,盛紘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這就好像買股票不能光看公司的運行狀況,還要多看國家形勢,現在盛府的形勢是,盛紘願意護著林姨娘,但林姨娘必須謹守做妾的本分。

  老太太覺得這個小孫女見事明白,微微有些意外,又溫和的問道:「那明兒覺著妳四姐姐錯在哪裡?」

  明蘭晃動小腦袋,有模有樣的說:「讓誰來老太太這邊,本就是我們的孝心和老太太的樂意,四姐姐不該因為沒遂成心願就裝病來讓您操心。」

  老太太滿意的笑了,把明蘭抱過來坐在自己膝蓋上,摸著她的小臉道:「我的六丫頭呀,妳說得好。要知道,在老祖母這裡識字學女紅都是次的,咱們第一緊要的就是學著明理知事。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有遂心的和不遂心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莫要強求,要惜福隨緣,不能為求目的不擇手段……」

  老太太看見小孫女一臉懵懵,表情似懂非懂,覺得自己說的也太深奧了,就不再說下去了,叫崔媽媽來把明蘭抱進梨花櫥去睡午覺。

  其實明蘭都懂。盛老太太這人挺悲催的,當初她養林姨娘吧,原想養出個高潔的林黛玉,沒想到卻養出個彪悍版的尤二姐,心機重戰鬥力強,把盛府鬧了個天翻地覆,而這一切原由概因一個『貪』字。這次她養的是個庶女,倘若因為跟在她身邊就心高氣傲起來,還有了不該有的指望,那反而是害了她,所以老太太在這兒未雨綢繆呢。

  躺在暖和的炕上,明蘭小小的嘆了口氣,其實盛老太太不用擔心,從接受這個身份的那一天起,她就想過自己的將來了。顯然這是個很正常的古代世界,森嚴的等級制度,明確的封建規則,沒有一點YY(意淫)的社會環境,她不可能離家出走去當俠女,也不可能異想天開去創業,更加不敢想像去宮裡討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經營好自己的生活。

  人類的幸福感是通過比較得來的,如果周圍人人都比你慘,哪怕你吃糠咽菜也會覺得十分愉快。庶女們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一起長大的嫡出姐妹往往會有更好的人生,看著一個爹生的一起長大的姊妹處處比自己強,心裡不痛快是必然的。

  但是,如果不和嫡女去比較呢?明蘭假設自己出生在一個食不果腹的農家,或是更差,生在一個命不由己的奴僕家呢?比起這些,她已經好很多了,目前的生活讓她至少衣食無憂,還算是微有薄財,父親也不是賈赦之流亂嫁女兒的爛人,家庭也還算殷實。

  像她這樣的古代女孩,人生已經被寫好軌跡——按照庶女的規格長大,嫁個身份相當的丈夫,生子,老去,除了不能離婚,很可能得接受幾個『妹妹』來分老公之外,和現代倒沒很大的區別。有時,明蘭會很沒出息的想:這樣也不錯。

  如果生活不順遂,老天硬要給她安一個悲慘的人生,哼,那就要命一條要頭一顆,真的無路可走,她也不會客氣。她不好過,也不會讓虧待她的人好過,到時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不了魚死網破,誰怕誰?她可是被泥石流淹死過的人!

  想到這裡,明蘭心裡反而通透了,舒展著小肚皮,沉沉睡去了。

PS:狍(ㄆㄠˊ)子,鹿一類的動物,比鹿小,毛夏季栗红色,冬季棕褐色,雄的有分枝狀的角。肉可食。

   《詠鵝》:「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唐‧駱賓王‧七歲時所做(內地小學教材)。

第13回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又忽忽過得十幾日,待到一日冬雪初晴,王氏期盼已久的孔嬤嬤終於翩翩而至。據說她原是山東孔府旁支後人,從宮女升做女官,這幾十年皇帝換了好幾任,她卻一直安然在六局女官的位置上輪換著,前幾年病老請辭出宮後,一直在京中的榮恩觀養老。

  時下,不少公侯伯府或世家望族時興請些宮中退出來的老宮人到家裡來教養女兒規矩禮儀,明蘭的理解是增加女孩的附加價值。

  這位嬤嬤前後已在英國公府、治國公府還有襄陽候府教養了幾位千金小姐,都說她脾氣溫厚,教規矩的時候耐心細緻,不像別的嬤嬤動不動就要罰要打的,卻又能把禮數規矩教到位。王氏沒想到盛老太太這麼有面子,居然能請到這麼有檔次的嬤嬤,又到壽安堂謝過幾次。

  能在宮裡當足幾十年女官而沒有發生任何作風問題,明蘭估計這位嬤嬤長得很安全,見面之後,果然如此。孔嬤嬤大約比老太太小幾歲,體型消瘦,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團團的一張大餅臉瞧著很和氣,穿著一件銀灰色素面織錦褙子,只在袖口鑲著茸毛皮邊,頭上也只簡單的綰了支斜如意紋的白玉扁方,一身顯得很素淨。

  她原照著宮中的老規矩要給老太太行禮,忙被老太太扶了起來,她們是舊識,便一同坐在炕上聊了起來,這樣長相平凡的一個人,一說起話來卻讓人如沐春風,一舉手一投足都大方流暢,謙謹端莊。盛紘和王氏笑著陪坐在一旁,華蘭興奮得小臉紅紅,收斂手腳,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墨蘭坐得雅緻,保持完美的微笑著聽兩位老人說話;王氏怕如蘭不懂事,丟了盛家的人,所以根本沒讓她來。

  「盛大人為官明正,治理德方,在京中也素有耳聞。如今兒孫滿堂,府上的少爺小姐都芝蘭雪樹一般,老太太真有福氣。」孔嬤嬤含笑著說。

  「居然能把妳這大忙人請來,我是有福氣。我這大丫頭可交給妳了,有什麼不好的,妳只管打罰,不必束手束腳的。」盛老太太笑著指了指華蘭。

  「老太太說的什麼話?我今日雖有些體面,不過是諸位貴人給的面子,說到底我在宮中也不過是個奴婢。照我看呀,規矩是用來彰顯德化,明正倫理行止的,不是用來折騰人的,規矩要學,但也不用死學,用心即可,況且老太太的孫女能差到哪兒去?」孔嬤嬤一邊說,一邊隨意的看了眼了華蘭,華蘭似乎受了激勵,端端正正的坐著,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期盼,彷彿用肢體語言表決心一般。

  「嬤嬤此次能來,真是託了母親的福,回頭嬤嬤教導華兒得空時,也與我們說些京裡頭的事,好讓我們這些個常年在外的鄉下人長長見識。」王氏道。

  「泉州到登州,從南至北,物寶民豐,天高海闊,太太既見過高山大川,又曉得天南地北的風土,見識當在我這一輩子不挪窩的老婆子之上,太太過謙了。」孔嬤嬤謙和的微笑,這番話說得王氏全身汗毛孔都熨帖舒坦,笑得更加合不攏嘴。

  這位孔嬤嬤話說得很慢,但沒有讓人覺得拖沓,話也不多,但每句話都恰到好處,讓旁人都能聽得進去,恭敬又適意,明蘭在一旁看了很是佩服。王氏和華蘭本來以為會來一個嚴厲的教養嬤嬤,已經做好吃苦的準備,沒想到孔嬤嬤居然如此和氣可親,高興之餘,更感激盛老太太。本來王氏早已備下了孔嬤嬤住的屋子和使喚的下人,可孔嬤嬤委婉的表示想先在壽安堂住一夜,好和老太太敘敘舊,王氏自然從命。

  當夜,孔嬤嬤睡在盛老太太暖閣裡。

  「妳居然肯來,我本來可不敢請妳。」盛老太太道。

  「我真是厭煩那些權貴之家了,每個人都有千張面孔,面上肚裡彎彎繞繞的算計個不歇,我這一輩子都是猜人心思過來的,連夢裡都思量著那些貴人的肚腸,本想著請辭後能過幾天舒心日子,沒曾想還是不消停,索性借了妳的由頭逃出京來,好過幾天清淨日子,再說我也老了,總得落葉歸根。」孔嬤嬤一改剛才的不慌不忙,一副疲憊狀。

  「落腳的地方可找好了?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一定找我。」盛老太太目露傷感。

  「不用了,早找好了,我還有個遠房侄子在老家,他沒父母,我沒子嗣,正好一起過日子,況且妳也知道,我這身子骨也沒幾天活頭了,不想再拘束了。」孔嬤嬤一副解脫的樣子。

  盛老太太微有憐意,低聲道:「妳這一輩子也不容易,當初妳都訂親了,入宮的名牌上明明是妳妹妹的名字,卻被妳後娘拿妳硬冒名頂了進宮,耽誤了妳一輩子。」

  「什麼不容易?」孔嬤嬤豁達的笑了,「我這輩子經歷的比常人可精彩,不說吃過的用過的,就是皇帝我就見了三個,皇后見過五個,后妃貴人更是如過江之鯽,也算是開眼了!還能衣食無憂的活到花甲,沒什麼好抱怨的。倒是我那妹妹,嫁人,偷人,給妾室婆婆下毒,被休,一輩子弄得聲名狼藉,我那後娘為她傾家蕩產,最後潦倒而死,我可比她們強多了。」說著呵呵笑起來,「當初聽到這消息時,我可偷著喝了一整瓶老窖慶祝!」

  盛老太太笑道:「妳還是老樣子,瞧著恭敬,內裡卻落拓不羈。」

  孔嬤嬤微有傷感,道:「不這樣,怎麼熬得過去?」說著,突然衝老太太怪聲怪氣道:「倒是妳,怎麼修身養性得如此地步?當年妳那派頭哪裡去了?」

  盛老太太搖了搖頭,無奈道:「紘兒終歸不是我親生的,何必討人嫌?況且我也乏了,當年折騰得天翻地覆又如何?還不是一場空。」

  孔嬤嬤冷笑道:「我看妳是越活越回去了。妳不想想,當初靜安皇后可比妳日子難多了,兒子死了兩個,女兒被抱走,皇家又不能和離走人,她又能如何?太宗爺寵她,她高興;冷落她,她也高興。當年她怎麼對咱們幾個說的?『女人這一輩子順心意的事太少了,出身嫁人又全不由己,當需給自己找些樂子,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她雖不長命,可卻天天活得開心過癮,薨逝後,太宗爺日日思念,後來一病不起……」孔嬤嬤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盛老太太也目光惘然,都想起了那個肆意昂揚的灑脫女子。

  孔嬤嬤吁了長長的一口氣:「好在先帝爺最終還是立了她的小兒子,她也算留了後。我就聽她的話,從不把噁心的事放在心上,當裝傻時得裝傻,該卑微時就卑微,該吃吃,該享受就享受,也不枉這一輩子。當年進宮的人要是妳這個倔性子,早不知死了八百回了!」

  盛老太太回憶起自己嬌憨的青春,一片悵然,半晌,甩甩頭,岔開話題道:「好了,別說了,妳瞧瞧我家怎麼樣?」

  孔嬤嬤翻白眼道:「一塌糊塗,沒有規矩,最沒規矩的第一個就是妳!」她似乎在京中被悶了很久,終於逮到個機會暢言,盛老太太無法,只得讓她接著說。

  「妳家老太公倒是個人物,掙下偌大的一份家業,三個兒子中也有兩個成器的,臨終前親自把家給分了,可壞就壞在他走後沒多久,妳夫婿也去了,若不是有妳,盛大人他一個庶子,早被那黑心的三叔給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這份產業能留得下來?妳當時要錢有錢,年紀還輕,勇毅老候爺和夫人都健在,再嫁也不是難事,縱然金陵和京城不好待了,天高海闊找個遠處去過日子就是了,男人一嫁,兒子一生,自己過小日子,豈不美哉?!妳偏要給妳那沒良心的守節,把庶子記到名下,撐起整個盛家,接著給他找師傅,考功名,娶媳婦,生兒育女,然後呢?妳功成身退,縮到一角當活死人了?簡直不知所謂!」孔嬤嬤差點沒把手指點到盛老太太臉上。

  「妳雖不是他的親娘,可卻是他的嫡母,對他更是恩重如山,妳大可挺直了腰桿擺譜,有什麼好顧忌的?告訴妳,兒子都是白眼狼,娶了媳婦忘了娘,妳若是自己不把自己當回事,他樂得把妳撇邊!我朝以孝治天下,他但凡有半點忤逆,他就別想在官場上待了!妳好歹把日子過舒坦些,就算不為了妳自己,也得為了妳的那寶貝兒小丫頭。」孔嬤嬤說著,朝梨花櫥那頭努了努嘴。

  盛老太太被噴得一頭一臉的唾沫,又無可辯駁,終於有個話題可說,忙道:「對了,妳瞧我那明丫頭怎麼樣?」

  孔嬤嬤側著臉,沉吟了會兒,方道:「很不錯。」

  看盛老太太一臉期待的樣子,又加了幾句:「那孩子一雙眼睛生得好,淡泊,明淨,豁達,好像什麼都看明白了,卻又不清冷,還是開開心心的,穩重守禮,知道不在人前招眼,比妳強,不枉妳心肝肉似的待她。」

  盛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什麼心肝肉?幾個孫女我都是一般的。」

  孔嬤嬤不耐煩的揮手:「少給我裝蒜,適才一頓晚飯,妳往她碗裡添了幾次菜?隔一會兒,就囑咐一句『明丫兒,多吃點兒』,再隔一會兒,再一句『不許挑食』,她往哪個菜多伸一筷子,妳身邊的房媽媽就暗暗記了,妳當我是瞎子!才兒她睡覺,妳把我撂在這裡半晌,定要看著她吃藥就寢,估計等她睡著了才來的吧?」

  盛老太太莫可奈何:「那孩子睡得不少,卻老也睡不踏實,一晚上得醒過來幾次,有時半夜還哭醒過來,我知道,她是心裡悶著傷心卻說不出來。夜裡折騰,白天還沒事人一般,照樣跟著我讀書識字,乖乖的坐著聽我這老太婆說古。說來也怪,她不如當初的林姨娘識文斷字能寫會畫,也不如華丫頭伶俐討喜哄我開心,可我反覺得她最貼心。」說著悵然。

  「那是妳長進了,冤枉了半輩子,終於知道看人要看裡頭貨,外邊再花裡胡哨也不如人品惇厚要緊。也是妳獨自太久了,如今有個孩子日日做伴,再怎麼端著,也忍不住要當心肝。」孔嬤嬤目光犀利,說話一語中的。

  盛老太太指著她罵道:「妳這老貨,這張厲嘴,怎麼沒死在宮裡?讓妳出來禍害人。」

  孔嬤嬤瞪眼:「那是自然,沒聽過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嗎?」

  說著,兩個老人笑在一起。

  笑了半晌,盛老太太一邊擦眼淚,一邊伸著脖子往梨花櫥那裡看,被孔嬤嬤拉住:「別看了,吵不醒妳的小孫女,她不是喝了一整碗安神湯嗎?要是醒了早有聲響。快回來,我有話對妳說。」

  盛老太太想想也是,便轉了回來,孔嬤嬤正色道:「我是山東民女,妳是金陵的候府千金,因了靜安皇后,相識一場也算緣分,有些話我要勸妳。」

  盛老太太正色點點頭,孔嬤嬤方道:「我知道妳冤枉了半輩子,奮力拚搏卻也不過是人亡情逝,因是涼透了心,也不肯再嫁,只守著盛家過日子。可我問妳,妳還有多少日子可活?」

  孔嬤嬤見盛老太太神色傷懷,接著說:「靜安皇后臨終前說了一番話,我今日送給妳——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做女人的一輩子不容易,但凡能做的都做了,後頭如何就看老天爺的意思了。父母生養不易,咱們如何也不能白白糟蹋了這一世,該怎麼好過就怎麼過,有一天日子便要過好一天。妳既然還有口氣在,就得好好過下去,看見不平就說,瞧著不對就罵,把妳金陵徐家大小姐的架子端出來,把府裡的規矩振一振,不說妳自己能過得舒坦些,也能給妳盛家子孫留個好樣不是?妳說是不是這個理?」

  盛老太太眼圈紅了,拿帕子輕輕拭著眼角:「到底是老姐妹,現如今也只有妳與我說這番話了,妳的一番心意老姐姐我領了,……好歹我也得撐到明丫兒出閣。」

  孔嬤嬤眼見勸成,大是欣慰:「妳能這麼想就對了,六姑娘還小,日後且得倚仗妳呢,不求她大富大貴,能順遂的找個好人家就是了。」

PS:薨(ㄏㄨㄥ)逝:舊稱諸侯死亡。

第14回 孔嬤嬤的培訓班

  次日一早,明蘭端著習字帖去老太太跟前,打算這幾天把沒剩下多少的《千字文》一鼓作氣拿下,以後就不用裝文盲了。正當她邁著小短腿來到正堂,卻沒想王氏一大早就來接孔嬤嬤了,活脫脫是來領救濟糧的災民生怕晚些來就沒了。

  她坐在下首,恭敬的聽盛老太太說話:「……昨夜我撂下老臉求了孔嬤嬤,讓她勞累些力氣,在教大丫頭時,把其餘幾個小丫頭也捎上,雖然她們年紀還小,但跟著聽些看些,也好增長些涵養……」王氏自然願意,本來她就覺得難得請到個這麼高規格的家教,怎麼也不能浪費,於是明蘭的習字課只好先行中斷,一吃完早飯就被崔媽媽送到華蘭處。

  繞過點熙橋,穿過半片小園子,來到華蘭的葳蕤軒,一看見華蘭,明蘭頓時眼前一亮,只見今日華蘭身著一件煙柳色的銀錯金雙鳳織錦短襖,下著淺碧色輕柳軟紋束腰長裙,頭上綰著如雲的朝月髻,上只束著一條累金絲嵌寶石金帶飾,整個人如一枝白玉蘭花苞一般,真是明媚鮮豔之極,連孔嬤嬤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明蘭心裡暗道:那姓袁的傢伙好豔福。

  王氏見長女如此風采,心中驕傲之極,再轉頭去看另外兩個——如蘭明顯情緒不高,蔫了吧唧的站在一旁,墨蘭卻精神飽滿,一看見孔嬤嬤就伶俐的噓寒問暖,引得王氏一陣氣悶,呵斥道:「如兒,見了孔嬤嬤怎地不問好?這般沒規矩,仔細妳的皮!」

  如蘭聞言立刻嘟起小嘴,低頭忿忿。

  王氏離開後,孔嬤嬤開始上課,她把教學重點放在華蘭身上,另外三個屬於陪客性質。學習態度一開始就不端正的如蘭,基本上是摸魚打混,沒一會兒功夫就坐到一邊和小丫頭翻花繩去了。明蘭其實也不想學,但是她沒有如蘭這麼硬的底氣,也沒她這麼強的怨氣,勉強性學習對明蘭來說那是家常便飯,早就習慣成自然,比起現代應試教育體制,孔嬤嬤這點不過是毛毛雨啊毛毛雨。難道姚依依是喜歡三角函數,才一遍又一遍的畫雙曲線計算的嗎?難道她是喜歡盎格魯撒克遜的腔調,才天天早起背鳥語單詞的嗎?難道她是喜歡背書,才選擇枯燥無聊的政法專業的嗎——別逗了,混飯吃爾。

  如今換了個環境,一樣的道理,明蘭要能在這裡立住腳,也非得重頭開始學習不可。

  「按說女孩兒家人品德行最重,舉止教養不過都是虛禮,可大凡體面人家偏偏喜歡講這個虛禮,這關係也可大可小,做得好未必有人誇妳,做錯了卻不免被人明裡暗裡的笑話,姐兒們都是聰明人,當知道當中要緊。」

  孔嬤嬤對著幾個女孩諄諄道,一上來就把學習必要性說清楚了,接下來就好辦了。孔嬤嬤的課講得很好,深入淺出的把要點先點明了,然後示範糾正,還時不時的舉些實際的例子,華蘭墨蘭做不好,她也不生氣,讓女孩們自己慢慢領會。

  墨蘭亦步亦趨的跟在華蘭身邊,華蘭做什麼她就做什麼,高標準嚴規格的要求自己,還時不時的問『嬤嬤我這樣對不對』、『嬤嬤您瞧這麼著好嗎』,幾乎喧賓奪主的把自己當正牌學生了。華蘭咬著嘴唇,努力忍耐著不在孔嬤嬤面前發飆訓人。

  明蘭的學習態度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一上午也跟著練了幾個福禮和走路的姿勢,但總覺得越學越彆扭。她來這個世界不過一年多,倒有一大半日子是躺在床上裝死的,別說大姐姐華蘭,就是和另外兩個比,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禮數也是一竅不通的,現在一時半會兒的如何能跟得上進度?

  於是趁著中午吃飯時讓崔媽媽剪裁出素箋來訂了個小冊子,先把上午的知識點回憶起來記下,然後下午去上課時,讓小桃把自己的小毛筆小硯台小墨錠還有那個素箋小冊子都裝在一個竹編的手提籃子裡帶去,孔嬤嬤再上課時,她就不急著上前去練習,而是在一張松竹梅花梨木小几上鋪開了筆墨紙硯,然後撩袖子趴上桌,摘起隨堂筆記來。

  孔嬤嬤正指點華蘭幾種不同的布菜姿勢,不動聲色的瞥了明蘭一眼。

  上培訓課摘筆記,對於明蘭這樣飽受應試教育鍛鍊的同志來說,簡直就是本能,要是老師在上面講課的時候手裡不拿枝筆,那簡直活脫脫被老師注意的標靶。一筆在手,心中不愁,明蘭立刻進入狀態,十幾年的素質教育也沒有白瞎,條條款款歸納總結得十分清楚。

  所謂規矩禮數,是個很籠統的概念,包括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舉凡行禮、走路、說話、微笑、待人接物,乃至端一杯茶喝一口水都有成例的做法。本來大家小姐從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會養成這種舉止習慣,孔嬤嬤來不過是給女孩兒們提點一下頂層貴族與盛家這種中層宦官人家的禮數迥異罷了,講白了,就是個速成班。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幾個蘭姑娘一通修行,明蘭是先天不足後天正在補,如蘭是力有餘而心不足,三天曬網兩天也沒怎麼打漁,墨蘭雖然聰明可畢竟身型尚小,年齡悟性限制,動作不夠伶俐規整,最後當然是華蘭一枝獨秀,學得快記得牢。

  幾天下來就初見成效,華蘭不盛氣凌人了,墨蘭也不扭捏了,如蘭也不撒野了,明蘭也不發呆了,女孩兒們似乎突然間溫婉端莊起來,說話大方得體,行為舉止春風拂柳,看得盛紘大為滿意,連著誇了好幾天,連王氏也真心尊敬孔嬤嬤起來了。

  「到底是宮裡來的,就是有能耐。這不打不罵不紅臉的,就把這幾個丫頭給收拾了。」王氏嘖嘖連聲。

  「都是託了母親的福,我聽說孔嬤嬤在京裡時,一般的公侯之家是請不到的,妳可不能在她面前擺架子,倒叫人家笑話我們沒見識。」

  盛紘為人慎敏,頗有心計,後得盛老太太教養,心胸開闊,目光長遠,他知道這官要做長久,必得耳聰目明,知己知彼,這幾日他時時藉機討教孔嬤嬤一些京城故事,孔嬤嬤看在盛老太太面子上,也把京中權宦貴胄複雜隱秘的關係挑干係不大的略略說了。孔嬤嬤幾十年混跡於深宮內院,往來之人大多是社會頂層人物,見識自也不凡,幾次談話下來,盛紘受教不淺,幾乎將孔嬤嬤當自家長輩了,恨不得把她留下才好,無奈孔嬤嬤惦念故鄉,堅辭不肯,盛紘也只好作罷。

  孔嬤嬤的培訓班很人性化,辛苦學了十天後她發話讓休息一天,剛好又趕上個好天氣,華蘭領頭帶著如蘭明蘭去園子裡玩,同樣也休假的孔嬤嬤則到壽安堂找盛老太天嘮嗑。

  「我怕是小看你們家六姑娘了。」孔嬤嬤坐在炕上,和盛老太太隔著炕几而坐。

  「怎麼說?」老太太很興味。

  孔嬤嬤把茶杯端到眼前,細細觀賞,悠悠的說:「我原先只當這孩子厚道老實,人卻鈍鈍的,沒曾想竟走了眼,原來是個大智若愚的。」

  「妳沒的又亂扯,不過教了幾天規矩,竟教出個大智若愚來。」盛老太太笑著搖頭。

  孔嬤嬤掀開茶蓋,輕輕撥動著碗裡的茶葉,道:「妳別不信……這幾天教下來,妳家大姑娘還好,聰明伶俐,一點就通,無非耐性欠了些,五姑娘也不說了,人小好玩也無可厚非,四姑娘看似柔弱,實則要強,非要硬撐著學。妳也知道,那些子磨人的規矩原就不是小孩子學的,人未長開身量未足,許多動作根本施展不開,四姑娘硬要逞強,光昨兒一天就摔壞了四個茶碗兩個碟子,布菜的時候還掉了筷子。」

  盛老太太聽了,不說話,搖搖頭,孔嬤嬤瞥了她一眼,嘴角一彎,又謔聲道:「只有妳那寶貝六姑娘,瞧著不聲不響的,卻一上午就把這關節想通透了,頭天下午就帶了筆墨紙硯來,也不來湊著我囉嗦,只把我說的做的及糾正華蘭墨蘭的,撿了要緊的一一記錄在紙上。我偷眼瞧了瞧,嗯,很是不錯。」

  盛老太太依舊不信,笑著搖頭:「明丫兒才識得幾個字?如何記得了?妳又來誆我。」

  「妳若不信,且著人把她那冊子取來瞧便是。」孔嬤嬤道。

  盛老太太也起了童心,立刻叫房媽媽把明蘭的隨身書盒子取來。房媽媽問崔媽媽要來了書籃子交上去,老太太立刻把那竹編的四方籃子打開,裡頭果然整整齊齊的放著筆墨硯台,另一個小巧的厚白紙冊子,老太太翻開一看,大吃一驚。

  冊子上清楚的記錄著這些天上課的內容,還把各項內容分門別類的歸納總結,例如『飲食類』、『休息類』、『日常類』等等,類下列條,條下再分目,用『一二三四』編寫整齊,一條條一句句都清楚明白。大約是因為識字不多,半篇都是錯別字,不是少了筆畫,就是錯了邊框,有些地方還畫了幾個好笑的小圖,例如給長輩布菜時,袖子當如何捲,捲起幾寸,明蘭估計是寫不明白,索性就在那一行字旁畫了條短短的小胖胳膊,上面的衣袖略略捲起,然後用箭頭注上詳細的說明。

  盛老太太略略翻了幾頁,覺得又好笑又好氣,越翻到後面大約是內容多了,明蘭還用紅色細線在重要處細細的注上記號,房媽媽湊過頭去看了眼,失笑道:「我說那日丹橘向我要硃砂呢,原來是給六姑娘派這用場的。這法子好,到處都寫得密密麻麻黑壓壓的字,瞧著人眼暈,這注了幾處紅的,又顯眼又明擺,咱們六姑娘想的好主意。」

  老太太看見裡頭還有幾個奇怪的符號,指著問孔嬤嬤:「這是什麼?瞧著不像字。」

  孔嬤嬤放下茶碗,笑道:「我也問過六姑娘,她說有些字不會寫,就先記個符號預備著,回頭去查了《字彙》和《正字通》,再補上。…妳別當她是混塗的,我細細看了看,這些個歪歪扭扭的符號都有講究,自有她的套路,一絲兒也不差。」

  老太太看得有些傻眼,又望向孔嬤嬤,只見她笑著搖頭,嘆著:「我當初在老尚宮那兒學東西時也摘過小抄,可也沒這麼好的。規整得這般細緻清楚,足見她腦子裡想得明白,想必將來行事也爽利乾淨,且她性子又溫婉和氣,唉…可惜了,沒托生在太太肚子裡頭……」

  老太太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日子好壞不在富貴,她若能想明白這一層,將來自有舒心的好日子可過。」

  孔嬤嬤緩緩的點頭:「我瞧這丫頭不糊塗,定能明白妳的苦心。」

  ……

  隨著培訓班繼續開展,與學習成績進步成反比的,是直線上升的姊妹矛盾,越到後來墨蘭越跟不上華蘭的學習速度,這是很自然的,小學生和初中生的接受度原本就不一樣。可墨蘭看似柔弱實則要強,拼著命的擠在華蘭身邊,纏著孔嬤嬤問這問那,有時候華蘭明明可以學下一部分了,可為著墨蘭,孔嬤嬤只好放慢進度。

  華蘭忍了又忍,回去向王氏不知告過多少次狀了,王氏也無奈,跟盛紘說了後,不過惹來一句『墨兒也是好學,姊妹自當親和』之類的廢話。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古代沒有安定醫院,所以華蘭姐姐選擇爆發。

  這一天下午,天有些乾冷,孔嬤嬤剛講完一段,就有些喉乾氣燥,於是讓幾個女孩兒練習給長輩安泰,她自回裡屋去用幾勺茯苓膏潤潤肺。華蘭看著墨蘭嬌喘吁吁的坐到錦杌上歇息,心裡一陣一陣的憋氣,忍不住冷笑:「四妹妹可真賣力,按說用得著這些繁瑣的規矩禮數的地方也不多,妹妹今日這般用心,倒似將來一定用得上一樣。」

  墨蘭臉上一紅,細聲細氣的說:「嬤嬤說了,這些雖是虛禮,寧可學著不用,也不能不會被人笑話了去。妹妹愚笨,又怕將來丟了家裡的臉,索性多賣些力氣。」

  華蘭到底是大姑娘,稍稍出口氣後,也不願和小孩兒一般見識,獨個坐到窗邊扭頭去看風景,可如蘭就不一樣了,這些日子她聽王氏叨咕,正是一肚子火,當即跳出來,一把接過吵架接力棒,冷聲道:「四姐姐既知道自己愚笨,那便要識相些,別一天到晚纏著孔嬤嬤,倒拖累了大姐姐。」

  墨蘭一臉惶恐,爭辯:「我如何纏著孔嬤嬤了?只是父親吩咐我要好好跟嬤嬤學,回頭他要一一考我,我不敢不從,不懂的地方自得問清才是。」

  如蘭鼻孔裡哼出一股氣來,輕蔑的看著墨蘭:「妳少拿父親來壓我。孔嬤嬤是老太太特意為大姐姐請來的,大姐姐才是她的正經學生,教我們不過是捎帶上的,妳天天搶在大姐姐頭裡,礙著大姐姐好好請教孔嬤嬤,難不成還有理了?!哼,真不知跟誰學的下作手段,見著別人的好,就喜歡搶別人的!」

  墨蘭一下子臉漲紅了,淚珠在眼眶裡蓄起來,顫聲道:「五妹妹說的是什麼?我全然不明白。什麼下作手段?什麼搶別人的?都是一個爹生的,不過欺我是庶出的罷了!好好好,我原是個多餘的,何苦留在這世上礙人眼睛?不如死了乾淨!」說著便伏案大哭起來。

  如蘭急了,衝到墨蘭跟前,大聲道:「妳又哭!妳又哭!回回有事妳便掉金豆子來裝相,叫孔嬤嬤瞧見了,又說是我欺負妳,好叫父親罰我!妳、妳、妳……」她又氣又急,跺著腳又說不出來,華蘭看不能不管了,也過來不冷不熱的道:「四妹妹快別哭了,我們以後可不敢惹妳,一有個什麼,便哭得跟死了親娘一般,我們可怕了妳了。」

  墨蘭聽了,哭得更加傷心,越哭越厲害,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來,身體一抽一抽的。如蘭跺腳,華蘭冷笑,明蘭正在整理剛才筆記,看著旁邊一出活劇,很是頭痛,可如果此時她置身事外,回頭也有苦吃,只得抓抓腦袋,跳下圓墩,來到墨蘭身邊,輕輕道:「四姐姐,別哭了,讓孔嬤嬤瞧見了可不好,她還以為咱們咱麼盛家女兒無家教呢。」

  墨蘭不理她,繼續哭泣,哭得聲嘶力竭,好似非把事情弄大一般。明蘭學的是法律專業又不是心理,悲涼的在心裡嘆氣,還得繼續,於是過去扯著墨蘭的袖子,又道:「四姐姐,我且問妳一句,孔嬤嬤能在咱家待多久?」

  墨蘭雖然大哭,但聽力無礙,聽到明蘭莫名其妙的問了這一句,便稍稍緩了哭聲,拿眼睛看她,明蘭搖晃著腦袋繼續說:「我聽老太太說,待到一開春,天氣暖和些,冰融雪消好上路些,孔嬤嬤就要走了,這算算也沒多少日子了。四姐姐,我問妳,在剩下的日子裡,是讓孔嬤嬤多教些好呢,還是少教些好呢?」

  墨蘭哽咽著,睜著紅通通的眼睛看著明蘭,氣噎聲堵的不說話,明蘭看她總算抬頭,忙勸道:「我知道四姐姐想讓孔嬤嬤多指點一二,可是若照著妳來教,一則大姐姐受了拖累,二則孔嬤嬤也教不了多少。不如四姐姐委屈些,先囫圇記下孔嬤嬤教的東西,回頭得空了慢慢自己琢磨,既不傷了姐妹和氣,又能多學些東西,豈不更好?」

  說完後,明蘭大覺驕傲,以她的口才當法院書記員真是浪費了,應該去當律師才對。

  聽得明蘭如此說,墨蘭漸漸不哭了,眼看局勢控制住了,沒想到如蘭又天外飛來一句:「何必這麼費力巴腦的呢?大姐姐嫁的是伯爵府,難不成咱們人人都有這個福分不成?我說四姐姐呀,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

  火上澆油!

  墨蘭奮力站起,指著如蘭和明蘭,氣得渾身發抖,恨聲道:「好好,妳們打量我是庶出的,左一個右一個的拿言語來糟踐我,不拿我當人看!我何必多餘活在世上!」說著又伏在桌子上驚天動地的大哭起來。

  明蘭仰天長嘆,她也是庶出的好不好?幹嘛把她也算上呀!

  此時,身後聽得簾聲響動,孔嬤嬤回來了,她讓隨身的小丫鬟扶著進來,瞧見屋內的情景,正是一臉寒霜。

PS:葳蕤(ㄨㄟ ㄖㄨㄟˊ),形容枝葉繁密,草木茂盛的樣子。唐‧張九齡‧感遇詩十二首之一:「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蔫(ㄋㄧㄢ),精神委靡不振。若讀音為ㄧㄢ,則是枯萎、不新鮮的意思。

   出,量詞。古代計算表演段落的單位。

第15回 孔嬤嬤的審判會

  孔嬤嬤臉色十分難看,冷笑連連的掃了四個女孩一遍,目光瞬的銳利起來,肅殺寒冬般的視線掃過她們,四個女孩不禁都縮了縮,不自覺的安靜起來,老實的恭立一旁,心下都有些惴惴的。

  一時間,屋裡頭只聽見墨蘭微微的抽泣聲,她一邊拿帕子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偷眼去看孔嬤嬤,等著嬤嬤來問她的委屈,誰知孔嬤嬤根本沒理她,一句話也沒說,徑直坐在正座上,叫小丫鬟端來四副筆墨紙硯和四本《女則》,一一攤擺在四個女孩面前。

  女孩們惶恐的用手指扭擰著帕子互相對看,孔嬤嬤一臉冰凍般的寒氣,半絲笑容也無,冷冷的道:「每人五十遍,抄不完以後也不用來學了。」

  如蘭不服,剛想開口辯駁,驀地被孔嬤嬤威嚴悍烈的目光一瞪,訕訕的縮了回去,華蘭咬了咬嘴唇,提起筆就抄了起來,明蘭暗嘆著氣,也跟著抄了,只有墨蘭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孔嬤嬤,眼淚也不流了,呆呆站在當地。孔嬤嬤看也不看她們幾個,自顧自的拿起一卷佛經看了起來,墨蘭無奈,也抄寫起來。

  這一抄,就抄到黃昏西下,眼看到了晚膳時分,孔嬤嬤依舊不動,叫丫鬟點了燈,一言不發的讓女孩們繼續抄。明蘭已抄得手臂發麻,頭昏腦脹,抬頭看了一圈難友們,個個也都是一副黃連面孔,其中尤以如蘭小姑娘為甚,不斷伸著脖子朝外頭探著看。

  外面等了好幾個丫鬟婆子,是各處派來接小姐去吃晚飯的,已經輕輕的問了好幾聲,女孩們又餓又累,都期盼的抬頭往上看,誰知孔嬤嬤恍若未聞,只讓小丫鬟出去說了一聲『還未下課』,四個女孩齊齊頹然低頭,明蘭暗中腹誹不已——她是無辜的呀無辜的!又過了一會兒,孔嬤嬤看了看銅漏壺,便對另一個丫鬟吩咐:「去請老爺夫人另林姨娘過來。」

  這一下,四個女孩都怕了,心知事情要鬧大,華蘭尤其不安,墨蘭也偷眼去看孔嬤嬤,如蘭最怕盛紘,手中的毛筆都抖了起來,明蘭手中不停,繼續抄寫,但也暗暗發慌。這情景有些像她小時候犯錯被老師給留了課堂,一臉凶神惡煞的班主任等著家長來贖人,沒想到重新投了次胎,明蘭又享受到了這般待遇,頗有些他鄉遇故知的熟悉感。

  過不多久,盛紘夫婦和林姨娘都到了,四個女孩被父親嚴厲的眼神掃過,都齊齊縮了脖子,孔嬤嬤起身把上首的正座讓給盛紘和王氏,盛紘先辭過,後才與王氏坐下,孔嬤嬤自端坐到旁邊的灰鼠靠背大椅上,又給林姨娘端了個矮腳凳放在下首,林姨娘略略欠了欠身,沒有坐下,只在一旁站著。自從離了王氏處,明蘭許久沒見林姨娘,只見她苗條身段,盈盈婉約,一身木蘭青雙繡梅花錦緞外裳,清雅秀麗,頭插一支點翠白玉響鈴簪,走動間輕聲叮咚作響,甚是好聽好看,生生把一旁珠翠環繞的王氏比了下去。

  「孽障,自己闖了什麼禍,還不說來?!」盛紘一看就知道女兒們惹了事,低沉喝道,一邊歉然的去看孔嬤嬤。王氏焦急的看著兩個女兒,卻也不便多說,林姨娘倒沉得住氣,低頭站著不動,四個女孩誰也不敢吭聲。

  孔嬤嬤見眾人坐定,揮揮手,她身邊四個小丫鬟倒似訓練有素,整齊俐落的行動起來,兩個出去把外頭的丫鬟婆子隔出幾米遠,兩個把葳蕤軒正房的門窗都關好,只在屋內留下幾個心腹貼身服侍。

  一切布置妥當,孔嬤嬤才朝著盛紘微笑,溫道:「今日叨擾大家了,原本這事也無需驚動著這許多人,但既老太太託了我,我也不敢綏委延誤,這才驚擾老爺太太,且墨姑娘是養在林姨娘屋裡的,便連林姨娘一同擾了。」

  盛紘立刻拱手道:「嬤嬤有話請說,定是這幾個孽障不省事,惹了嬤嬤生氣。」說著又去瞪女兒們,四個女孩縮在一邊不敢說話。

  孔嬤嬤和煦的搖了搖頭,輕聲道:「說不上生氣,只是姑娘們大了,有些是非卻得辨一辨。煙兒,妳過來,把今兒下午的事清楚的回一遍。」說著,孔嬤嬤身後走出個小丫頭,走到當中福了福,便把下午的吵架事件清楚的複述了一邊。這丫頭年紀雖小,卻口齒伶俐,聲音脆亮,把四個女孩吵架時說的話一一轉述,一字未減一字未加,幾個蘭聽見了,都臉紅羞愧,不聲不響。

  聽完了,王氏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不過是小姐妹間吵架罷了,可盛紘越聽越怒,待到聽完,大力拍著案几,怒喝道:「妳們幾個孽障,還不跪下!」

  女孩們嚇得連忙要跪下,卻被孔嬤嬤叫住了,道:「天冷地寒,別把姑娘們的膝蓋凍著了。」誰知孔嬤嬤叫丫鬟拿出四個錦緞厚絨的蒲團並排放在地上,然後點點下顎,示意現在可以跪了。女孩們一字排開的跪下,明蘭對於下跪是個生手,跪得東倒西歪,孔嬤嬤很好心的幫她糾正姿勢。

  盛紘把案几拍得啪啪響,吼聲幾乎震動屋頂,指著下首跪著的女孩道:「孽障,孽障,妳們如此不知禮數,胡言亂語,與那粗俗村姑何異?有何臉面做盛家後人?還好妳們是姑娘家,這要是兒子,將來免不了要爭家奪產的,豈不即刻便是兄弟鬩牆之禍?罷罷罷,不如現下打死了了事!」

  說著便要去取家法,明蘭沒見過家法,如蘭是無知者無畏,華蘭和墨蘭卻嚇得哭起來,王氏原想要求情,看著盛紘極怒,絞著帕子不敢開口,拿眼睛去求孔嬤嬤,孔嬤嬤笑著擺手道:「老爺不必動氣,一味處罰也不好,總得讓她們知道自己哪裡錯了。我忝為幾個姐兒的教養嬤嬤,托大些說,也算半個師傅,不如讓我來問問她們。」

  盛紘氣急敗壞,歉意的對著孔嬤嬤道:「嬤嬤涵養學問都是一流的,當初便是宮中的貴人您也是問得訓得,何況這幾個孽障,嬤嬤但問無妨。」

  孔嬤嬤眼光一溜四個跪著的女孩,道:「妳們可知錯了?」幾個蘭立刻都說知錯了,孔嬤嬤又問:「那錯在哪裡?」女孩們臉色變化,咬牙的咬牙,抹淚的抹淚,賭氣的賭氣,傻眼的傻眼,華蘭咬著嘴唇,首先開口道:「女兒錯了,不該訓斥妹妹,沒的惹出事端來,讓父親母親生氣操心了。」

  王氏不知如何,去瞧盛紘,盛紘面無表情,孔嬤嬤微微一哂,去看墨蘭,墨蘭抖得如風中柳絮,顯是又害怕又傷心,哽咽道:「女兒也錯了,不該與姐姐頂嘴。」

  孔嬤嬤嘴角微微挑了下,接著是如蘭,她心裡不甘,只說:「我不該與姐姐吵架。」

  最後輪到明蘭,明蘭真是欲哭無淚,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憋了半天,憋得小臉通紅,怯怯的說:「我、我…我真不知道呀。」

  盛紘略略緩了氣,剛才聽小丫鬟複述事情經過,怎麼聽明蘭都沒錯,沒吵架沒挑頭沒煽風點火,倒是好好勸了幾句,卻也被連累跪在地上,看那小人兒稚氣可憐的樣子,心裡甚是同情,又掃了墨蘭哭得悲慼,想起華蘭如蘭的冷言冷語,怒氣又冒起來,指著華蘭罵道:「妳是長姐,年歲又比她們大許多,原指著妳能照拂幼妹,以正範例,沒想妳竟如此刻薄,一點也不待見妹妹,將來嫁出去了,也是丟我們盛家的臉!」

  華蘭心中火燒般的氣憤,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倔強的低著頭,一句也不分辨。盛紘又指著如蘭罵道:「妳小小年紀也不學好,什麼胡言亂語都敢說出來,什麼叫『跟誰學的下作手段,喜歡搶別人的』?墨姐兒是妳姐姐,有做妹妹的這般和姐姐說話的嗎?瞧著姐姐哭得厲害,也不知讓一讓,我沒和妳們講過『孔融讓梨』嗎?沒教養的東西!」

  如蘭本就性子爆,聞言,立刻頂嘴:「什麼好東西都要先給她嗎?去年舅舅託人捎了一塊上好籽玉給我做玉鎖,可被四姐姐瞧見了,她哭了一頓,說什麼自己沒親舅舅,爹爹就把那玉給她了!還有那回爹爹特意給大哥哥帶了方田黃石做印章,也是半道被三哥哥截了去!爹爹為什麼老是要我們讓她?我不服,就是不服!」

  盛紘氣得手臂不住顫抖,當即就要去打如蘭,被王氏攔住,她抱著盛紘胳膊哭著求:「老爺好偏的心,這回孩子們犯了錯,孔嬤嬤都是一視同仁,你卻只罵我生的那兩個,老爺可是厭恨了我?不如我這就求去了吧。」

  一時間,屋子鬧做一團,林姨娘低著頭輕輕抹眼淚,墨蘭也哭得傷心,孔嬤嬤看了她們娘倆一眼,目光似有嘲諷,然後放下茶碗,站了起來,笑著朝盛紘道:「老爺請先別氣,這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錯,只不過我正當著教養差事,分內要理一理。今日讓老爺太太這般動氣,倒是我的不是了。」

  盛紘連連搖手:「嬤嬤,哪裡的話?都是我治家不嚴,叫嬤嬤笑話了,好在嬤嬤與老太太是故交,於我們便如長輩一般,……好,還是請嬤嬤說吧。」

  孔嬤嬤站在上首,對著四個女孩朗聲道:「這世上的事大多都逃不出個理字,我素不喜歡當面說一套背後說一套,沒的把話給傳誤了,今日當著幾個姐兒的面,在妳們父母面前一次把話說個明白。適才妳們都說知錯了,我瞧未必,現下我來問問。」

  女孩們都不做聲,孔嬤嬤又道:「好,咱們先從因頭上說起。四姑娘,妳抬起頭來,我問妳,五姑娘說妳處處搶著大姑娘的頭,還拖累了大姑娘,妳可認?」

  墨蘭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哀哀淒淒道:「都是我不懂事,我原想著孔嬤嬤難得來,想要多學些東西,給爹爹爭光,給家人長臉面,沒想竟惹得姐姐妹妹不快,都是我的錯……」

  盛紘聽了面有不忍,想起王氏往日的抱怨,心有不滿的又看了華蘭一眼。

  華蘭心中大恨,幾乎忍不住撲上去把這巧舌的妹妹掐上一把,王氏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孔嬤嬤輕輕短笑了幾聲,聞言道:「四姑娘,妳為人聰明伶俐,說話處事周全,可我今日還是要勸妳一句,莫要仗著幾分聰明,把別人都當傻子了,須知聰明反被聰明誤。」

  此言一出,墨蘭當即停住了哭泣,睜圓了一雙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孔嬤嬤,隨即又委屈的去看盛紘,盛紘也有些不明。

  孔嬤嬤若無其事,繼續道:「妳有兩錯,一是言錯。妳與姊妹拌嘴,不該開口閉口就是庶出嫡出的,我雖來這家不久,可四姑娘摸良心說說看,盛老爺待妳如何?妳一句不合,便開口要死要活的做撒潑狀,這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嗎?」

  墨蘭輕輕抽泣,林姨娘有些坐不住了,輕輕挪動身體,哀求的看著盛紘,盛紘卻不去看她,他似被孔嬤嬤說動了,一直仔細聽著。

  孔嬤嬤道:「第二是妳心裡念頭不好。妳口口聲聲想學東西,想為家人爭光長臉,難道盛府裡只有妳一個姑娘?難道只有妳長臉了,盛府才算有光彩?那妳的姐妹們呢?她們就不用學東西長臉?且不說我原就是為著妳大姐姐來的,妳也不想想,妳大姐姐還能和妳們一處幾日?再幾個月她便要出門子了,偏她結的親事還是個伯爵府,學規矩禮數正當要緊,妳就算不念著姐妹間的謙讓,也當念著大姐姐的急難之處。我聽說林姨娘原也是官宦人家出來的,難道她沒有教過妳,縱算不論長幼嫡庶,可也得分一分輕重緩急?!」

  盛紘本是個明白人,但因分外憐惜林姨娘,一顆心也多少偏向墨蘭了些,此時聽了孔嬤嬤的說道,心裡咯噔一下,暗道:此話不錯,如此看來,倒是墨蘭偏狹自私了,看向墨蘭和林姨娘的目光就有些複雜了。明蘭跪在地上,偷眼看了林姨娘一眼,只看見她一雙纖細的手緊緊的抓著帕子,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孔嬤嬤又道:「四姑娘,我知道妳素來拔尖,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今日之事看似大姐兒挑的頭,實則妳大有干係,這十幾日妳處處爭強好勝,事事搶頭,一有不如意,便哭天抹淚怨怪自己是庶出,妳這般作為,可念得半點姐妹情分,念得半絲父親恩情?」

  一連串問話聽著溫和,卻處處中了要害,墨蘭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還掛著眼淚,張口結舌說不出來半句,轉眼看盛紘也不悅的看著自己,目光指責,再轉頭去看林姨娘,見她也驚怒不已,卻不能開口相幫,墨蘭心頭冰涼,委頓在地上,輕輕拭淚。

  孔嬤嬤轉過身子,對著盛紘福了福,溫言道:「適才老爺說我與老太太是故交,我今兒也厚著臉皮說兩句,兒女眾多的人家,父母最要一碗水端平才能家宅寧靜,雖說姐妹之間要互相謙讓,但也是今日這個讓,明日那個讓的,沒的道理只叫一頭讓的,日子長了,父女姊妹免不了生出些嫌隙來。老爺,您說是不是?」

  她身形老邁,聲音卻溫雅悅耳,且說得有條有理,聽的人不由自主就信服,自然心生同感。盛紘想起自己往日作為,女兒還好,要是兒子之間也生出怨懟來,那盛家可不長久了,更何況嫡有嫡的過法,庶有庶的活法,他一味厚待林姨娘那房的,怕也有禍事出來,想到這裡,不由得背心生出冷汗來,對著孔嬤嬤連連拱手稱是。

  這時,倔強的華蘭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王氏拿帕子抹著眼睛,母女倆一起萬分感激的望著孔嬤嬤。明蘭聽得兩眼冒光,對孔嬤嬤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般犀利直白,真真痛快淋漓!

  孔嬤嬤說完了墨蘭,轉頭向華蘭,這會子華蘭心也平了,氣也順了,身子跪得直挺挺的,服氣的看著孔嬤嬤,等她訓話。

  孔嬤嬤正色道:「大姐兒,妳是盛府的大小姐,原就比幾個妹妹更體面些,老爺太太還有老太太也最寵愛妳,日頭長了,便養出了妳的驕嬌二氣來,平日裡心頭不滿,便直頭愣腦訓斥妹妹,也從無人說妳,更何況妳這十幾日一直心裡憋火。」

  華蘭困難的點點頭,孔嬤嬤看著她,語重心長的說:「大姐兒呀,說幾句不中聽的,女兒是嬌客,在家裡千嬌萬寵都不在話下,可一旦做了人家媳婦,那可立時掉了個個。公公婆婆妳得恭敬侍候著,夫婿妳得小心體貼著,妯娌小姑妳得慇勤賠笑著,夫家上上下下哪一個都不能輕易得罪了,一個不好便都是妳的錯,妳連分辨都無從辯起!妳四妹妹縱然有錯,妳也不該冷言冷語的傷人,當大姐姐的應當想出個妥帖的法子來,既讓妹妹知道錯處,又不傷了姐妹和氣才是。」

  華蘭忍不住道:「四妹妹從不聽我的,軟硬不吃,嬤嬤妳說該如何辦?」

  孔嬤嬤冷冷道:「這便是妳自己的本事了。妳今日連自己親姊妹之間都料理不好,它日出了門子,東邊的公婆,西邊的妯娌,北邊的叔伯兄弟,南邊的管事婆子,一屋子隔著血脈山水的生人,妳又如何走得圓場面?難不成還讓妳爹娘來給妳撐腰不成?」

  華蘭聽得傻了,還自出神,王氏卻是過來人,知道這是孔嬤嬤的貼心話,連聲謝道:「嬤嬤真是肺腑之言,這些掏心窩子的話,我家華兒一定牢牢記下,華兒,快謝謝嬤嬤。」華蘭已經呆了,被旁邊的劉昆家的壓著給孔嬤嬤磕了頭。

  見孔嬤嬤幾句話就收服了兩個姐姐,如蘭早已經乖乖的低著頭,孔嬤嬤瞥了她一眼,半分好氣都沒有,呵斥道:「今日五姑娘真是好威風,原本妳兩個姐姐不過拌了兩句嘴,揭過去也沒事了,妳卻唯恐事情鬧不大,不好好勸著,還竄上跳下,煽風點火,雖說年紀小,卻也不該口沒遮攔,渾說一氣。適才妳爹爹說了妳兩句,便是有不中聽的,妳也不該如此忤逆頂嘴,照我說,妳當比姐妹們罰得更重些才是!」

  如蘭正要叫屈,盛紘凶巴巴的眼睛立刻逼過來,她縮著腦袋,連連磕頭認錯:「我錯了,我錯了,爹爹饒了我吧,我下回不敢胡說了!」

  看如蘭服軟,盛紘多少解了些氣,他原就知道這個女兒心思單純,性子卻不馴,如今也老實了,倒也不怒了。

  最後,孔嬤嬤目光停在了明蘭身上,明蘭腦門一緊,連忙乖乖跪好,勇敢的抬起頭來,孔嬤嬤看著明蘭一雙澄淨的眸子:「妳定覺得自己並沒有錯,不該受牽連,是不是?」

  明蘭猶豫了下,堅強的點點頭,孔嬤嬤平靜的道:「我今日告訴妳一個道理,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同氣連枝,共榮共損,即便妳一個人沒有錯,但是妳三個姐姐都錯了,妳沒錯也錯,所以待會我要一同罰妳,妳可服氣?」

  明蘭張大了嘴,一轉眼就看見孔嬤嬤身邊的丫鬟已經端著幾條戒尺過來了,幾乎要暈過去。這這這,這就是紅果果的株連呀?!媽媽呀,這叫什麼事兒呀?可是這是古代,不服不行,明蘭只得哭喪著臉點點頭。

  倒是盛紘覺得明蘭可憐,忍不住為她求情:「嬤嬤,明兒到底沒做錯什麼,況她年紀最小身子又弱,不如訓斥幾句就算了,她一向聽話懂事,下次一定會牢記的。」

  誰知孔嬤嬤鐵面無私,搖頭道:「不成,若單饒了她,下次豈非助長了哥兒姐兒置身事外的風氣?將來手足有事,都隔岸觀火了如何辦?非罰不可!今日明蘭這頓板子,就是讓幾個姐兒都明白什麼叫做一家人!」

  明蘭心裡哀嚎:為毛要用打她板子來給大家說明這個問題呀!

  孔嬤嬤走出幾步,靜靜的說:「妳們姊妹平日裡鬧,我從不置喙,十幾天來裝聾作啞,不過是想著妳們到底是親姊妹,總能自己和好,因此等著妳們自己把事給了了,沒曾想,妳們姐妹爭執,與那缺吃少穿的小家子裡頭爭果子吃爭衣服穿的有何兩樣?大家小姐的氣度一點也無,令我好生失望。須知一個家族想要繁盛,必得兄弟姐妹齊心協力才是,許多大家族往往都是從裡頭敗起來的,望各位姐兒深鑒。」

  盛紘聽得連連點頭,覺得極有道理,要是將來進了京城,別鬧笑話才好。孔嬤嬤今日真是金玉良言,連他自己一同受教了,到底是宮裡出來的。

  孔嬤嬤最後判決:「現罰妳們每人十下手板,回去把那五十遍《女則》抄好,明日誰沒抄完,便不用來見我了!」

  說著便舉起托盤裡的戒尺晃了晃,只見那戒尺以老竹製成,柔韌勁道,在初點的燈光下泛著淡紅的光澤,揮動間呼呼有聲,光是聽聲音就先把人嚇倒了,如蘭軟了一半,哀求著去扯王氏的衣裙,墨蘭又開始淒淒的哭起來,華蘭倔著脖子咬著嘴,明蘭呆滯狀。

  孔嬤嬤緩了緩口氣,眼珠在屋內寥寥數人身上轉了一圈,又道:「不過妳們終究是嬌小姐,今日受罰後,此事不必外傳,也可保全了姑娘們的名聲。」

  說著便讓四個丫鬟每人持一條戒尺,站到小姐們身邊去。王氏看著那戒尺也有些不忍,正想求情,忽聽一聲嬌柔的聲音——「嬤嬤請慢。」

  大家回頭去看,原來是林姨娘。

PS:綏委:綏,退卻。委,推託、推卸。

   忝(ㄊㄧㄢˇ),自稱的謙詞。有輕賤、侮辱的意思。

第16回 一個也不能少

  只見林姨娘裊娜的走到當中,先給盛紘福了福,然後對著嬤嬤輕聲婉婉而道:「請嬤嬤勿怪,這裡原本沒有我說話的地方,可我心中愧疚,有話不吐不快,萬望嬤嬤見諒。今日之事,說到底都是墨兒不懂事而引出來的,說起來她才是因頭,尤其六姑娘,小小年紀就被拖累挨打,我心中著實過意不去,不如六姑娘的那十下板子就讓墨兒替了吧…」

  林姨娘本就看著柔弱,此時她目中含淚,語氣歉然,真誠之至的看著盛紘,盛紘頗有些感動,轉頭去看墨蘭。墨蘭到底年紀小,一時沒想明白,吃驚的看著林姨娘,倒是華蘭把脖子一梗,大聲道:「我是長姐,妹妹們有錯也都是我的錯,六妹妹的板子我來領好了。」

  明蘭心裡暗嘆,堅強的拒絕道:「別,別,大姐姐還要繡嫁妝呢,板子我自己挨吧……」華蘭感動的去看她。這時墨蘭總算反應過來,連忙搶著說:「還是我來吧,我來……」

  一時間替明蘭挨打成了熱門職業。

  見女兒們如此,盛紘才覺得氣順些,心裡對孔嬤嬤的手段更是佩服,感激的又向她拱了拱。孔嬤嬤頷首回意,但卻絲毫不為所動:「林姨娘此話差矣,我將姐兒們一齊罰了,原就是為了彌補姊妹情分,今日她們一同挨了打,以後便能揭過重來,若是厚此薄彼豈非更生嫌隙?林姨娘用心很好,但欠些道統了。」

  林姨娘雙手緊握著帕子,眼中似有點點淚光,淒聲道:「孔嬤嬤說得是,是妾身無知了,可今日累得幾個姐兒都挨了罰,妾身著實過意不去,都是妾身沒有教好墨兒,不如連我一起罰了罷!也算略略補過。」

  盛紘見她嬌弱動人,更感動了,不料還沒等他感動完,就聽見孔嬤嬤一聲冷笑。

  孔嬤嬤心中嘲諷,她等的就是這句話,冷聲道:「看來林姨娘是得好好學學規矩了,越說越不得體。姨娘說因自己沒教好墨姐兒是以當罰,可華姐兒和如姐兒是太太教養的,明姐兒更是老太太身邊的,莫非林姨娘的意思是要連太太和老太太一起罰了?!至於我這個教養嬤嬤更是難辭其咎!林姨娘可是這個意思?」

  林姨娘臉色慘白,顫聲道:「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怎敢…?是我無知…」

  盛紘連忙擺手:「嬤嬤這是哪裡的話……」心裡大怪林姨娘得罪人。

  孔嬤嬤並不生氣,只正色道:「林姨娘,我今日也說妳一句,要知道,人貴在自知,妳今日偏有兩不知。第一知,妳當曉得自己是什麼身份,我與老爺太太正說著話,妳這般貿貿然的插嘴應當不應當?好在我與老太太有故交,若是換了旁人,豈不讓外頭笑盛府沒規矩?」

  字字如刀,句句如劍,盛紘忍不住去瞪林姨娘。

  孔嬤嬤接著道:「第二知,妳一再知錯犯錯。妳先說自己是不該開口的,可妳偏又開口,妳口口聲聲說自己無知,既知自己無知,為何還隨意插嘴姑娘教養之事?妳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犯了,這豈非知法犯法,更得罪加一等!莫非是仗著養了哥兒姐兒,自認自己高出眾人一籌不成?」

  一邊說,一邊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盛紘,目光似有輕輕責備。

  盛紘被看得羞愧難當,他知道孔嬤嬤是在責備自己過分寵愛林姨娘了,他也覺得孔嬤嬤的話都很有道理,想起墨姐兒的作為,深感林姨娘教養不當見識鄙陋,到底吟風弄月不比正經涵養,遂嚴厲喝道:「妳一邊站著看罷,我和太太還有孔嬤嬤在這裡,焉有妳說話的份!」

  王氏早已不哭了,兩眼冒光的看著孔嬤嬤。林姨娘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自打嫁與盛紘從未如此丟人過,恨得牙根緊咬,但面上不露聲色,只輕輕啜泣著站到一邊。看見林姨娘氣得輕輕顫抖,華蘭如蘭大是解氣,覺得此刻便是再多打十下板子都值了,明蘭幾乎想向孔嬤嬤要簽名了。

  孔嬤嬤威嚴的朝眾姐妹道:「妳們姊妹肯相互體讓是好的,想是妳們已經明白了,但知錯歸知錯,處罰歸處罰,好了,妳們把左手伸出來!」

  盛紘站起來,威嚴的發話:「都跪好,老老實實的把左手伸出來,把板子都領了,回頭再把書抄了。」

  女孩們都規矩的跪好,可憐兮兮的看那戒尺,只聽孔嬤嬤輕喝一聲,一頓噼哩啪啦的響動,四條戒尺上下飛舞,明蘭立刻覺得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疼,墨蘭尖聲哀叫起來,如蘭哭得尤其哭天搶地,那薄而有彈性的竹板打在手心,皮肉分離般的痛,縱使硬氣的華蘭也忍不住,打到第六七下,明蘭已經疼得只會抽冷氣了。

  王氏心疼,看著忍不住掉淚,周圍的丫鬟婆子都是一臉不忍,盛紘也別過頭去不看。不一會兒,板子打完了,林姨娘再有城府也忍耐不住,一下撲到墨蘭身上輕輕哭起來,王氏也顧不得臉面,摟住華蘭如蘭心肝肉的不肯放。

  盛紘卻見明蘭小小的身子獨自跪坐在蒲團上,疼得滿臉冷汗,小臉慘白,惶惑無依的可憐樣兒,左右竟沒有人去疼她,到今日盛紘才知道老太太那天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硬起心腸不去看其他幾個女兒,先恭敬的送走了孔嬤嬤,然後走過去輕輕抱起明蘭,冷聲吩咐各自回去,自己則抱著明蘭往壽安堂去了。

  這一日大鬧,幾個女孩兒早就精疲力竭,這時事情一完結,如蘭墨蘭便倒在各自生母懷裡睡了過去,華蘭也被乳母攙扶著進去歇息了。明蘭也累極了,被盛紘抱起往外走時,還不忘記隔著父親的肩膀,吩咐等在外門的小桃把她的小書籃子整理好帶走。

  盛紘不禁失笑:「敢情沒把妳打疼,還有力氣惦記東西。」

  明蘭跪了半天,又被打了一頓板子,還抄了一下午的書,此刻外頭冷風一吹,腦子正不甚清楚,一邊揉著自己的小手,呆頭呆腦道:「方才那《女則》我已經抄了一大半了,待會兒再抄一會兒就得了,自然得帶上,不然明日怎麼去見孔嬤嬤呢?」

  盛紘藉著前頭打燈籠的光亮,看了看小女兒,只見她眉目宛然,目如點漆,依稀當初衛姨娘的模樣,又見她鼻翹目秀,隱隱自己幼時的風貌,想起當初她剛出世時,自己也是抱過親過疼過的,可後來衛姨娘慘死,又出了這許多事情,他對這女兒既愧且憐,便不大愛見了,只記得要照拂她的生活,卻並不如疼愛華蘭墨蘭那般。

  他這時卻又生起另一股疼惜之心,便和藹的微笑道:「孔嬤嬤打了妳,妳不氣她?還上趕著去找罪受?」

  明蘭小小的嘆了口氣:「姐姐們都挨打了,我怎麼能一個兒撇清了?一女犯錯,全女都要連坐,不過這樣也好,下回姐姐們就不敢再吵了,哎——」

  盛紘大樂,刮了下明蘭的小鼻子:「小丫頭滿嘴胡謅,還小大人樣的嘆氣!妳知道什麼叫連坐?」說著騰出一隻手來攏住明蘭的左手,摸上去有些熱腫,盛紘心裡憐惜小女兒吃了苦頭,溫言道:「疼嗎?」

  明蘭吸了吸鼻子,哭聲道:「疼的。」頓了頓,心裡委屈,不知不覺淚水就掉下來了,哭腔著,「疼極了。」

  盛紘疼惜的把小女兒在懷裡抱緊了,哄道:「下回姐姐們再吵架,妳就偷偷來告訴爹爹,爹爹要是不在家,妳就遠遠躲開,或去找老太太,咱們明蘭是好孩子,不理她們,好不好?」

  明蘭把小臉兒埋進父親頸窩裡,夜風森寒,可是趴著卻是暖暖的,有一股父親的味道,讓明蘭想起了小時候姚爸常常背著她騎大馬的情景,她用短短的小胳膊環著盛紘的脖子,用力點點頭:「嗯!」

  一路上父女倆說說笑笑到了壽安堂,一進正門,盛紘就對等在門口的丹橘道:「去二門找來福管家,讓他去書房找出那瓶『紫金化淤膏』,速速取來。」

  丹橘嚇了一跳,連忙應聲前去。盛紘抱著明蘭走進正房,看見老太太正在炕上等著,便把明蘭放到炕上,老太太順手攬過明蘭,一觸手忽覺得女孩凍得冰涼,趕緊就把自己身上的玄金二色金八團吉祥如意軟氈給她團團裹上,待盛紘給她行過禮,她才道:「適才孔嬤嬤已遣人把前因後果給講明白了,老爺今兒受累了,下了衙還不得歇息,趕緊回去將息著。」

  盛紘面有慚色道:「也不見得如此累了,倒是讓母親操心了,怕是連晚飯都還沒用吧。」

  盛老太太摟著昏昏睡去的明蘭,看著她疲憊的小臉,轉頭對盛紘道:「孔嬤嬤在宮中便是執掌宮規的,說話做事未免魯直了些,老爺不要見怪才好。」

  盛紘忙道:「哪有的事?兒子縱是再昏聵,也不至於分不出好歹來。孔嬤嬤身子不好,原是要告老歸鄉的,靠著母親的面子才將她請了來,兒子敬重佩服嬤嬤的人品德行還來不及,如何有他想?說來說去,都是兒子無用,沒把女兒們教好。」

  盛老太太看他面色真誠,不似作偽,十分滿意。她與盛紘也母子幾十年了,多少了解他的為人,知道他言出真心,又見他適才親厚的抱著明蘭回來,心裡適意了些。

  母子倆又說了會子話,盛紘便回去了。

  過一會兒,房媽媽便使喚丫鬟婆子端著幾個食盒進來,把捂在暖籠的晚膳取出來,一一擺放在炕上,盛老太太正把明蘭搖醒:「先把飯吃了,再睡不遲。」

  明蘭累極,含糊的說:「我不餓,不吃了。」老太太如何肯依?還是把明蘭拖起來,房媽媽擰了條熱帕子給明蘭敷了面,她才醒了過來。老太太親自拿了冰帕子敷了傷手,房媽媽見明蘭的小手紅腫,挑了丹橘取來的膏子細細敷勻了,嗔道:「這孔嬤嬤也真是的,我們姑娘原就沒錯,一同處罰已是冤了的,還不輕著點兒打!」一邊說一邊輕輕去吹氣。

  盛老太太其實也心疼,但還是板著臉道:「什麼一同不一同的?小孩子不好好學規矩被教養嬤嬤罰是常事,便是我小時候難道少挨嬤嬤的罵了?」

  明蘭一臉糊塗,歪著腦袋,木木的看著祖母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我們沒學好規矩才挨打的呀,哦,那是該打的。」——就這樣把姐妹吵架的事給隱沒了。

  房媽媽頓時忍俊不禁,老太太聽了,也暗暗覺得好笑,知道這孩子都明白了,心下安慰,輕輕揉了揉孫女的頭髮道:「好孩子,以後的日子會順當起來的。」

  ……

  林棲閣,燈火幽瀾,只裡屋十分明亮,墨蘭半躺在炕上猶自哭泣,手上密密的纏著淡綠色的藥布巾子,散發著陣陣藥香,林姨娘摟著女兒,輕聲道:「都是娘不好,一味要妳爭強好勝,卻忘了韜晦,如今正撞在浪尖上。」

  墨蘭慘白著小臉,不安道:「都說父親疼我,這次他寧肯替明蘭求情,也不為我說半句話,別是生了我的氣了。」

  旁邊站著個白淨瘦臉的媳婦子,身穿醬紫色繡杏黃如意繞枝長比甲,她笑著道:「姑娘莫急,老爺適才是礙著孔嬤嬤的面子,責罰了姑娘,老爺心裡也是疼的,這不,回頭就送了藥膏子來給姑娘了!」

  墨蘭聽了,心裡略略鬆些。林姨娘冷冷的笑了兩聲:「要是往日老爺早就過來了,今日居然連我一起罵了……哼哼,好厲害的孔嬤嬤,好厲害的老太太。雪娘,妳難道沒看出來?」

  雪娘驚道:「小姐此話怎講?難不成這裡頭還另有說法?」

  林姨娘掠了掠鬢髮,嘴角含冷意:「這次我是著了道,一意叫墨蘭掙表現,卻忘了壽安堂那位的厲害,今日孔嬤嬤將四個姐兒一一訓斥了,明聽著是一碗水端平,可是若細細去品,那意思卻差遠了。如蘭明蘭兩個小的還好,不過走個過場。她對華姐兒的那番話聽著嚴厲,卻實實在在是好話,在教她為人做事哩。可是她說墨兒的呢?真正是句句誅心,只差沒點明了說墨兒自私自利不顧姐妹!哼,什麼『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那意思就是說:我家墨姐兒是庶出的,別癡心妄想要攀華姐兒般的好親事罷了!」

  雪娘想了想,道:「小姐的意思是,這都是老太太的布置?」

  林姨娘哼了聲:「不中也不遠了。孔嬤嬤把老太太想說不便說的,想做不好做的,一股腦兒都了了,既不得罪兒子媳婦,又能全了心願,真是一舉兩得。瞧著吧,這事兒可沒完呢。」

  墨蘭大驚失色:「果真如此,那我可怎麼辦呢?父親會不會厭憎了我?」

  林姨娘溫柔一笑:「傻孩子,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只要抓住了妳父親,便一切都不怕了,太太便是想不透這一點。」

  ……

  葳蕤軒,王氏摟著如蘭已經睡下了,華蘭卻還在抄寫《女則》,王氏心疼女兒,道:「妳那五十遍不是早抄完了嗎?怎麼還不歇息?老爺送來的藥膏子還沒化開呢。」

  華蘭直起脖子,昂然道:「我是家中最大的,若說犯過錯,便是我的錯最大,妹妹們罰抄五十遍,我自要多罰些才是。」

  王氏對這個大女兒素來是七分疼愛三分驕傲,道:「我的華兒長大了,竟知道這番道理了,明日孔嬤嬤瞧了妳的心意,自然會喜歡的。」

  說起孔嬤嬤,華蘭陡然精神一振:「娘,我今日才算真正瞧見了什麼叫不露聲色的厲害手段!妳看孔嬤嬤,平日裡連高聲說話也沒一句的,最是和氣厚道不過,可責罰起人來,卻頭頭是道,楞是訓得人無話可說,聽者心服口服。再瞧瞧她的作為,知道我們犯了錯,也不急著發難,卻是文火慢熬,慢慢將我們給制服了,嘖嘖,真厲害!一句都還沒說,便早早準備好了下跪的蒲團、打手板子的戒尺,連打完後敷手掌的冰帕子也預備下來了,稱得上是算無遺策!從明日起,我要加倍與孔嬤嬤學東西,多長長見識才好!」

  說得眉飛色舞,忽的轉眼瞥了母親一眼,歎氣道:「母親,妳要是有孔嬤嬤一半的本事,就輪不到那姓林的張狂了。」

  「妳這張嘴也該管管了,就怕妳去了婆家也這般。」王氏反而憂心。

  華蘭嬌嬌的一笑:「都是母親的種。」

  王氏更是憂心:「我最怕的就是妳這副脾氣,天不怕地不怕的,說好了是爽利明快,說壞了是尖酸刻薄,我當初嫁與妳父親,算是低嫁,可如今妳卻是高嫁,妳當哪家婆婆都如妳祖母這般好說話不管事?房裡塞人,偏疼別個媳婦,剋扣銀錢……林林總總,到時候有得妳受的。」

  華蘭驕傲的仰起頭:「我才不怕,將來呀,無論屋裡屋外,誰也別想插入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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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古代婦女地位的問題→轉PO至聊天帖(以刪帖),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17回 盛大伯來訪,明蘭發財

  自那日大鬧後,從太太小姐到府內丫鬟婆子,對孔嬤嬤的培訓班加倍尊重起來,誰也不敢再有絲毫輕慢之心,尤其是墨蘭,幾乎是夾著尾巴做人。經過孔嬤嬤的前程教育,盛紘暫時理智戰勝情感,連著半個月睡在王氏房裡,讓林姨娘母女倆清醒清醒頭腦,王氏日日春風滿面,高興得險些放鞭炮。要說這次盛紘是下了決心,至少要做出個樣子給孔嬤嬤看,十分有毅力的拒絕林姨娘的任何求見。

  林姨娘一看情形不對,終於祭出絕招,讓兒子長楓趁盛紘考教學問時,遞上一幅輕柔的青絹,上面用豔麗的硃砂寫了一首哀怨的情詩,什麼『朝朝思君心欲碎,暮暮啼血淚如雨』之類的,盛紘讀了之後頓時柔情萬千,某天半夜終於按捺不住去見了林姨娘。

  王氏知道後大怒,道:「就怕小妾有文化!」

  不過這次之後,盛紘也意識到不能對林姨娘太過縱容,而林姨娘也很乖覺的收斂不少風頭,墨蘭也同樣老實起來,在這樣良好的學習氛圍下,孔嬤嬤又細細指點了半個多月,待到長柏縣試發榜之後,孔嬤嬤便告辭而去。盛紘又給孔嬤嬤添了許多箱籠充作束脩,孔嬤嬤留下一半,剩下都退了回去:「半截入土的人了,帶這許多東西,還以為我是來打劫的呢。」

  最後幾日,王氏婉轉表示,希望孔嬤嬤給京中的故交寫信,替家中女兒多多美言幾句,算是給華蘭以後的日子營造個條件,不料孔嬤嬤笑著推辭:「大姐兒又不是去做客的,她在京城是要久住的,天長日久的,什麼名聲都得自己造出來,我若把大姐兒誇到天上去了,回頭那忠勤伯府指望太高,反倒不妙。」

  這句話翻譯成火星語就是:期望值不要太高,太高了容易失望,低一點反而更容易讓華蘭出彩。也不知王氏懂了沒有,只是難掩失望之色,於是孔嬤嬤又加了句:「大姐兒便是一面活招牌,待她生兒育女立住腳跟了,我若還能蹦躂,便可替餘下幾個姐兒喊兩嗓子。」王氏想到了如蘭,滿臉笑容的道謝。

  孔嬤嬤走後,幾個女孩再度過回各自修行的日子,盛老太太就又把明蘭捉回去識字唸書,並且又多加了一門新功課——女紅,啟蒙師傅由房媽媽暫代。房媽媽當年是陪嫁過來的一等大丫鬟,號稱候府女紅第一把手,舉凡紡織、縫紉、刺繡、鞋帽、編結、拼布林林總總無一不精,雖如今人老眼花做不得精細的活計,但教教明蘭這樣的菜鳥綽綽有餘。

  根據盛老太太和林姨娘兩個活生生的例子,房媽媽見明蘭學字讀書一點就通,很擔心明蘭也是只愛詩文不喜針鑿,誰知明蘭一開始就十分配合,拿出比讀書認字更熱忱的態度來學習,房媽媽又驚又喜,立刻拿出全副本事來訓練明蘭。於是明蘭上午跟著盛老太太讀書,下午跟著房媽媽學女紅,老太太在一旁樂呵呵的看著。

  先讓明蘭在小布頭上練習針法,先縫線條,直的要筆直,圓的要滾圓,針腳要細密像縫紉機踏出來的,間隔要均勻的完全一致。這是基本功,光是練習這個就足足費去了明蘭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房媽媽挑了個光頭好的下午給明蘭考試,勉強給了及格。

  房媽媽有些奇怪:「姐兒這般用心學,怎麼學女紅偏就不如妳讀書識字來得快又好呢?」

  明蘭心裡默默的:做了弊的和白手起家的自然不一樣。

  盛老太太也很奇怪:「妳這般喜歡女紅嗎?比讀書都認真賣力。」

  明蘭默默流淚:鬼才喜歡女紅!她以前連十字繡都不玩的好不好。

  應試教育有個很大的特點,例如學奧數鋼琴或繪畫是為了加分,好好讀書是為了考XX大學,考XX大學是為了找個好工作賺大錢,這說好聽了是目標明確,行動直接,說難聽了是功利性強。作為打那兒過來的明蘭在學完《千字文》後,就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作為一個深閨女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皆精,到底有什麼用?她又不能拿讀書當飯吃,因為她考不了科舉。還是在貴族子弟中博個才女的名聲?

  作為嫡女的盛老太太當然會說:陶冶性情,怡心養品,華蓋滿京都,乃家族之光。

  可是明蘭不是嫡女呀,且盛家也不是候府,她根本進不去那種頂級的貴族社交圈。

  而林姨娘大約會說:在我成功的道路上,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可是明蘭也不想當小老婆呀。

  直到有一次,房媽媽隨口說一件如意齋的中等繡品可以賣二三兩銀子之後,明蘭忽然找到了一個最好的努力方向——不論是讀書太好或是理財太精都可能會被這個社會詬病,只有女紅,保險又安全,既可以獲得好名聲,將來有個萬一也算有一技傍身。

  明蘭把自己的想法稍稍潤色後,如此回答祖母:「女紅實在,可以給祖母做暖帽,給父親做鞋子,給母親和姐姐繡香囊,還可以給哥哥們縫帕子。」

  盛老太太感動得眼眶都熱了,把明蘭摟在懷裡揉了半天:「好孩子,難為妳了!」

  明蘭一頭霧水,盛老太太的理解是:讀書不過得益在自身,女紅卻是惠及家人,孫女小小年紀就知道關心家人了。

  為了增加學習的趣味性,盛老太太描了幾朵簡單的梅花給明蘭繡著玩,明蘭很賣力的繡呀繡,剛繡完一朵半,已經春梅落盡,桃花初綻了,房媽媽嘆了口氣,索性把那花樣子添上幾筆,讓明蘭繡成桃花算了。

  「梅花和桃花不一樣呀,怎麼換得過去呢?」明蘭小聲抗議。

  「沒事,妳繡出來的差別不大。」盛老太太安慰她。

  明蘭:……

  待到四月,桃花燦燦時,京城忠勤伯府來信說袁文紹將於月底出發迎親,數著日子,不幾日便可到登州。這邊,盛紘的大堂兄盛維也到了。本來華蘭的婚禮應該有舅舅在場,可是那王衍如今也是官身,並不能隨便離任,只有盛維是料理生意的,反倒可以自由行動。他這次帶著次子長梧一起來賀喜,回頭還要陪長柏為華蘭送親到京城。

  盛維隨盛紘來壽安堂拜見之時,明蘭正坐在炕几旁背誦《愛蓮說》:「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童音稚稚,朗朗背誦,小小的女孩搖頭晃腦,憨態可掬,盛老太太端坐在炕上,側首笑吟吟的聽著,滿眼都是溫暖的歡喜。

  盛維心裡一動,又見盛老太太精神愉悅,面色紅潤,竟比兩年前見時還顯旺盛幾分,便側眼看了看明蘭,只見她一雙點漆般的黑瞳,明亮清澄,一見自己到來,立刻從炕上爬下來,乖乖的在一旁站好。見她如此知禮懂事,盛維很是喜歡,心裡更加明了。

  給盛老太太見過禮後,盛維笑吟吟的把明蘭攬過來道:「妳是六丫頭罷,妳幾個姐姐我都見過,只有妳,回回來妳家,妳都病著,如今可好了?」 他長了一張國字方臉,頗有風霜之色,明明只比盛紘大了幾歲,看著卻像大了十歲似的,但神情卻十分和藹。

  明蘭捧著一對胖胖的小肉拳頭,規矩的上來行禮,似模似樣的問好:「姪女一概都好了,謝大伯伯關懷。大伯伯好,大伯伯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脆脆的稚音,說話卻偏一副小大人的正經樣,屋裡幾個大人都樂了,盛維尤其大笑,摟著小明蘭不住抖動,明蘭被笑得小臉憋紅,心裡憤懣道:她明明都照規矩來的好不好,笑什麼笑,嚴肅點!

  盛維在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團紅綢子包的東西,遞給明蘭道:「這是妳堂伯祖母給妳的,妳幾個姐姐都有,就差妳一份了。」明蘭抬眼看了看祖母和父親,見他們輕輕點了頭方才收下,打開紅綢一看,眼前一片金光燦爛。

  這是一個沉甸甸的赤金如意鎖,忙拿給盛老太太看,老太太笑著把金鎖上的細鏈子掛到明蘭脖子上,明蘭立刻覺得脖子一沉,足有好幾兩重,連忙扭著小胖身子乖乖向盛維鞠躬,一邊鞠一邊道:「謝謝堂伯祖母,謝謝大伯伯。」

  這時翠屏端著個雕繪著荷葉蓮藕的紅漆小茶盤進來,見明蘭過來,便習慣的把茶盤往明蘭面前一端,明蘭伸手接過其中一個茶碗,顛顛的走過去。盛紘原以為照習慣明蘭會把茶碗端到自己面前,誰知明蘭的小短腿走到一半居然轉了個彎,低頭捧著茶碗,徑直把茶奉給了盛維,第二碗才端給自己。接下來,又見明蘭踮著腳把炕几上那盤新鮮的山東大棗拿下來,慇勤的端到盛維的茶几上,盛紘暗暗好笑,忍不住笑罵道:「這六丫頭,不過收了件禮,便這般又捧茶又上棗子的,忘了妳親爹嗎!」

  明蘭神色扭捏,小臉通紅,停下忙碌轉動的肥松鼠般小身子,尷尬得小手小腳甚是無措,不好意思的訕訕道:「這個……沒有,大概是……拿人手短吧。」

  盛老太太並盛維盛紘兩兄弟頓時哄堂大笑,盛維一把拉過明蘭在懷裡抱了抱,見她小臉稚嫩雪白,怯生生的,著實可愛得緊,於是又從身上摸出了個精緻的錦囊袋子,放到明蘭手裡,戲謔道:「大伯伯吃人嘴軟,喏,這是新打的九十九條小魚兒,也都給妳了!我說小明兒,妳家的吃食也太貴了些!」

  老太太幾乎笑出眼淚,一邊笑一邊指著罵:「你們幾個沒大沒小的猴兒!」周圍的丫鬟婆子也偷偷捂嘴,明蘭連忙從那水果盤子裡挑出十幾個果肉肥厚的大棗子給盛紘送去,討好的傻笑道:「父親吃,父親吃,這顆棗子胖……」

  盛紘笑著拉過明蘭,摸了摸小女兒柔軟的頭髮,然後打開明蘭手中的錦囊繡袋,拈出一個金燦玲瓏的小魚狀金錁子,放在明蘭胖胖的小手掌中:「好看吧,拿著頑吧。」

  明蘭突然拿了這麼多金子,她著實有些不好意思,小臉紅紅的又給盛維鞠躬作揖。這時王氏來了,帶著除華蘭外的幾個孩子,明蘭小小的舒了口氣,連忙去給王氏行禮。

  王氏與老太太和盛維見過禮,又讓兒女們行禮。瞧見明蘭胸前偌大一塊金燦燦的金鎖,如蘭小嘴撅了撅,墨蘭低眉順眼,沒什麼表情,經過孔嬤嬤的教育,她們倆已經老實許多了。盛維與姪女寒暄了幾句,如蘭嬌矜,墨蘭斯文,都不大言語,盛紘也沒什麼可說的,倒是王氏滿面笑容道:「嫂子太客氣了,讓大伯為華蘭跑這麼老遠已過意不去了,還帶了這許多東西來。」說著轉頭道:「還有你們的,哥兒的物件在老爺書房,姐兒的都在葳蕤軒那兒呢,待會兒去取吧。」

  孩子們立刻給盛維道謝,大家又說了幾句,如蘭便興興頭的要去看禮物,盛老太太笑著讓孫女們先過去。三個女孩離開後,屋內的氣氛立刻靜了下來,盛維正色對著站在對面的長柏說:「我就聽得柏哥兒已過了府試,弟妹真是好福氣。」

  長柏拱手道:「大伯伯謬讚,小侄無知,尚得多加讀書。」

  王氏心中驕傲,回道:「還差著最後一道院試才算個秀才呢,大伯先別忙著誇他。都說梧哥兒也在讀書,回頭他們哥倆好一同赴考。」

  盛維搖著頭笑道:「這可不成,當初我讀書就不如二弟,妳那大侄子隨我,只看賬本精神,見了那些之乎也者就犯暈;妳二侄子雖能讀兩本書,卻比柏哥兒差遠了,我瞧著他還是喜歡舞槍弄棒些,這次送大姪女去京城完婚後,我打算讓梧哥兒去拜見下魯奎魯總教頭,試試看走武路子。」

  盛紘笑著道:「這敢情好,那魯杠子的武藝人品都是一等的,當初他考武舉時常與我一同吃酒,這些年也沒斷了往來,回頭我給他寫封信,讓梧哥兒帶上,也好多照應些。」

  盛維大喜:「那可多謝二弟了,梧兒,還不快給你叔叔磕頭謝過!」

  身旁侍立的長梧,看著和長柏差不多大,但身骨結實,方口闊面,開朗精神,高高興興給盛紘磕了頭,盛紘忙扶起:「大哥又說這兩家話,梧哥兒將來有了出息,也是我們的福氣,有自家兄弟在官場互相照應著,咱們家族才能興盛不是?」

  盛維又轉頭去看長楓,笑道:「瞧吧,你梧堂兄是不中用了,回頭只能做個武夫,看來還是得你們親兄弟倆一同趕考了。我聞得楓哥兒詩文極好,小小年紀便頗有才名,將來定能考個狀元回來。」

  長楓一直含笑站在一旁,此時才拱手道:「小侄有愧,只望將來能有大哥一半學問便知足了。前朝張太岳9歲為童生,小侄不才,打算明年去試試手。」

  盛老太太正色道:「雖說詩文要緊,但科舉考試並不全考詩文,你也當多花些力氣在文章上,便是你祖父當年詩文倜儻蓋杏林,也是先學好了文章的,回頭你也隨你大哥哥一同讀書罷。」長楓笑著答是。

  又說了會子話,盛老太太讓三個哥兒自去玩,大人們再聊會兒天。

  等他們出去了,盛維才恭敬對盛老太太道:「本這次您侄媳婦也是要過來的,偏被家事絆住了騰不開手腳,我替她給二嬸子磕頭道喜了。」

  「這大老遠的來什麼來?侄媳婦管著偌大一家子如何出得來?我們兩房用不著這些虛的。你母親身子如何了?可還健朗?」盛老太太笑道。

  盛維神色黯淡了些:「家裡一切都好,就是我娘她最近越發懶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她時常叨唸著二嬸子您,我想著等嬸子什麼時候得了空,來我家住一陣子,就是怕累著嬸子您了,是以娘不許我提。」

  盛老太太嘆氣道:「累什麼累?我與你娘妯娌一場,也甚是相得,弟妹去瞧老嫂子有什麼不好說的?唉…我對老嫂子極是敬佩,她一個弱女子熬了這許多年,也算熬出了頭,卻可憐累出了一身的病痛。」

  盛維真誠道:「當初都虧了嬸子給我們母子撐腰,侄兒一家方有今日,說起來真是…」

  盛老太太連連擺手制止他繼續:「不提了不提了。」

  盛紘見氣氛沉重,想找個輕鬆的話題,看了看王氏,王氏收到信號,立刻明白,於是她笑道:「好久沒回金陵,不知道松哥兒媳婦怎麼樣了?上回來信說她有了身子。」

  盛維神色愈加黯淡:「可惜了,前兒忽的小月了。」

  一陣壓抑,氣氛更加沉重,盛紘不滿的瞪了王氏一眼,王氏很冤枉,她又不知道。

  好吧,搞活氣氛也是需要天分的,王氏顯然還需修煉。盛紘不滿完王氏,決定自己出馬,笑道:「不知上回來說梧哥兒的那戶人家如何?大哥可打聽好了?要是好,我這做叔叔的可得開始備賀禮了。」

  盛維臉黑如鍋底:「唉,不提也罷,那家閨女跟馬伕私奔了!」

  屋內氣氛更加……

PS:錁(ㄎㄜˋ)子,古代用金銀鑄成狀如小饅頭的小錠。

   頑(動詞),嬉戲。通「玩」。

第18回 華蘭出嫁了

  當晚盛紘要與盛維把酒夜話,王氏陪著盛老太太聊了會天,晚飯前崔媽媽領著明蘭回來了,丹橘和小桃懷抱著兩大包禮物,後面還有兩個粗使婆子合抬著一個箱子。

  盛老太太把明蘭拉到身邊,當小囡囡般的搖了半天,笑道:「這回我們明丫兒可是發財了,告訴祖母,大伯伯都送來些什麼呀?」

  明蘭剛才壓根沒看清,掰著小手指回憶起來:「有…金子、緞子、珠子、鐲子,嗯…釵子,簪子也有的……嗯,還有、還有…」還有了半天終是背不出來了。盛老太太聽得兩眼直翻白,伸出手指用力點了點明蘭的小腦門,板著臉訓道:「…還有,還有妳這個小呆子!」

  明蘭紅著小臉,眾人一齊大樂。

  說著,老太太便叫翠屏指揮婆子打開包袱和箱籠來看——新出的湖緞各色四匹,蜀錦各色三匹,光澤花色都極光鮮的,徽州的文房四寶兩套,赤金纏絲瑪瑙鐲子一對,銀葉絲纏繞翠玉鐲子一對,珠釵金簪各兩對,紅豔滾圓的珊瑚珠子和各色琉璃米珠各一盒,各色時新花樣戒指五個,剩下林林總總還有些女孩的小玩意。

  盛老太太皺眉道:「這禮有些重了。」

  王氏笑道:「大伯說了,這好幾年沒見了,索性都補上。」接著又轉頭拉過明蘭道:「妳這傻孩子,都說妳記字快,這麼些東西就記不住了?怪不得老太太說妳是個小呆子!」

  明蘭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一陣,她比較擅長記數字和案例來著。盛老太太聽了王氏的話,眼光似嘲諷的閃了閃,什麼也沒說。

  接著王氏又對著老太太笑著說:「咱們明兒是厚道孩子,當初住媳婦那兒的時候,給什麼穿什麼,餵什麼吃什麼,從不挑三揀四的,更不眼紅姐妹的東西,如兒和她住一塊兒時,吃的玩的擺得到處都是,明兒連碰都沒碰一下呢!怪道老太太疼妳,到底有氣派。」

  盛老太太輕輕看了王氏一眼,不動聲色道:「華丫頭出閣後,太太要多費些心,得好好教養剩下三個,姑娘家不好眼皮子太淺了,沒的叫人看輕了。」

  王氏立時眉飛色舞,誰知盛老太太又說了句看似完全無關的話:「明丫頭,才兒妳走後,又叫小桃把妳大伯伯送的那袋子金魚拿了去,怎麼,緊著跟姐姐們顯擺去了?」

  明蘭瞪圓了眼睛,答道:「才不是顯擺,是我要分給姐姐們的。」

  王氏的表情立刻有些難看,盛老太太不可捉摸的笑了笑:「妳姐姐們要了嗎?」

  明蘭搖頭,嘟著嘴道:「咱們板子一起挨,金魚兒自然也要一塊兒分的,我叫小桃連那桿象牙小秤都一塊兒帶去了,可是大姐姐死活不要,說是大伯伯給我一個兒的,她們以前見大伯伯時都有過的。」

  盛老太太欣慰道:「大丫頭果然是懂事了,這回侄子也給她添了不少妝,咱們得知足。」

  王氏這才舒了口氣。

  明蘭暗嘆,這幫內宅女人話裡話外都滿是鉤子,一個不小心就被繞上了。

  過了一會兒盛老太太傳飯,王氏通常回屋與女兒們一起用飯,便帶著丫鬟婆子告辭離去了。一離開壽安堂的院子,立刻加快腳步,匆匆往葳蕤軒去了,還沒等丫鬟打開正房的簾子,王氏就聽見裡頭傳來華蘭訓斥如蘭的聲音。

  「妳眼皮子怎這麼淺?瞧見明蘭那麼幾個金錁子就想分一半,妳素日沒見過金子不成?!」華蘭的聲音,王氏聽得眼皮一跳。

  「大伯伯是昏頭了,我和妳才是太太生的,什麼小婦生的庶出丫頭他也當真,憑什麼給她那麼多金錁子?都應該給我們才是!」如蘭還嘴。

  王氏聽得青筋暴起,讓彩環彩佩留在門口看著,自己一步衝進內屋,指著如蘭大聲喝道:「死丫頭還不給我住嘴!混說什麼?上回孔嬤嬤正該多打妳幾板子才是!」

  華蘭如蘭姐妹倆正坐在一對海棠錦繡墩上,見到王氏進來,都趕緊站起福了福,王氏一把扯住如蘭,沉聲道:「以後不許說什麼小婦庶出的,妳忘了妳父親嗎?」

  如蘭陡然心頭一緊,對了,盛紘也是庶出的,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猶自不服氣,道:「當初我與大姐姐的金鎖是大老太太送來的,根本沒有林姨娘的份,四姐姐那個金鎖還是後來大伯伯大伯母補來的。不是母親說的嗎?大老太太最最痛恨小妾姨娘的。……就算大伯伯瞧在父親的面上抬舉明蘭,意思下賞些小玩意也盡夠了,做什麼左一個金鎖右一袋金魚的,沒的慣出那小丫頭的德性來!我瞧她那金鎖比我的還精緻些!」

  王氏頭痛不已,一下坐在軟榻上,華蘭見狀,過來用力擰了一把如蘭的胳膊,低聲道:「妳知道什麼?那大老太太與我們老太太最要好,當初大老太太不待見四妹妹,為的是祖母,今日抬舉六妹妹,也是為的祖母!要怪,妳就怪當初妳不肯叫老太太養罷!」

  王氏愛惜的看了眼長女,轉頭對如蘭嗆聲道:「妳大姐姐說得對!我方才打聽了,原本妳大伯伯只給了六丫頭金鎖的,是六丫頭招人喜歡,端茶問安的孝敬得體,妳大伯伯這才又拿出了一袋子金魚,可妳呢?妳也不想想,妳大伯伯哪回來不是給妳們姐妹送這送那的?華兒還好,可妳每次瞧見了妳大伯伯只在那裡充大小姐派頭,嘴皮子也懶,人也不慇勤,一副嬌氣的鬼模樣,是個人瞧見都不喜歡!」

  如蘭從來沒被王氏這般數落過,小臉漲紅,怒道:「誰要大伯伯喜歡!不是母親說的嗎?要沒有老太太,大老太太早就被大老太爺休了,要是沒有父親,大伯伯哪來的偌大家業!大伯伯一家受了我們家這麼大的恩惠,拿他們多少東西都是不為過的。我幹嘛要討好大伯伯,他給我東西是應該的!」

  只聽唰的一聲,華蘭一下站起身,厲聲呵斥道:「妳胡扯什麼?還不快閉嘴,再多說一句我立刻撕了妳的嘴!」見姐姐臉色嚴厲眼中冒火,如蘭梗著脖子閉上嘴。

  華蘭轉身對著王氏,責備道:「母親真是的,明知道妹妹性子莽撞,這種話也敢對她說?她要是哪天昏了頭出去胡謅,祖母和父親還不扒了您的皮!到時候那姓林的就該更得意了!」

  王氏頓時頭大如斗,扶著額頭倚在軟榻上,一臉中風狀。

  華蘭坐到如蘭身邊,難得的耐心的教導妹妹:「誠然父親和祖母是幫了大伯伯很多忙,可是如今養在老太太身邊的是明蘭,父親的女兒更不止妳我兩個,再過不久我便要出門子了,到那時再不能提點妹妹,如兒以後遇事得自己多想想了。」

  如蘭嘴唇動了動,一副強頭倔腦的樣子,華蘭努力更耐心些:「妳我一母同胞,縱是往日吵過嘴,難不成姐姐會害妳?以後妳莫要動不動與墨蘭爭吵,那死丫頭慣會惺惺作態,心思又機巧,妳不免吃虧。大不了妳不與她頑便是,以後若悶了,去找六妹妹罷,我瞧著她倒是不壞,雖說比妳小,行事為人可比妳妥當多了,這才多少日子,老太太已經把她當心肝肉般的待著,什麼好東西都緊著她,妳瞧近日父親多疼她!」

  如蘭低著頭,不以為然的撅了撅嘴,嘀咕道:「她們如何與我相比?她們都是庶出的,自得討好賣乖才有一席之地,我可是太太生的。」

  華蘭用力的頓了一頓:「沒錯,我們是太太生的,可也得拿出嫡女的氣派來,不要臨了反不如庶出的出挑!」

  ……

  五月初三,風和日麗,天溫氣暖,宜嫁娶。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一路而來,盛府內也到處扎花點紅,裝點得一派喜氣洋洋。明蘭一大清早就被崔媽媽拉起來打扮,頭上挽著兩個圓圓的蝴蝶鬏,綰著一對紅珊瑚珠鑲的金絲纏枝髮環,上身穿大紅色鏤金絲鈕折枝玉蘭錦緞交領長身襖,從膝蓋起露出一截月白雲紋綾緞縐裙,往鏡子一照,再鼓著小胖臉頰一笑,嘴角一顆小小的梨渦,活脫脫一個喜慶的年畫娃娃。

  去葳蕤軒時,明蘭見墨蘭和如蘭也是一般彤紅喜氣的穿著打扮,胸前都用細細的金鏈子掛著盛維送的瓔珞盤絲金鎖,然後她們按次序跟華蘭道別。

  墨蘭:「祝大姐姐鴛鴦福祿,絲蘿春秋,花好月圓,並蒂榮華。」

  如蘭:「大姐姐喜結良緣,望大姐姐和姐夫琴瑟和鳴,白頭偕老,子孫興旺,枝繁葉茂。」

  明蘭:「……京城天氣乾,大姐姐平時多喝水,對皮膚好。」實在想不出來了,她們就不能給她留幾句成語說說嗎?

  華蘭看看明蘭,眨眨眼睛,好容易醞釀出來的一些淚意又沒了。

  王氏又交待了幾句之後,旁邊走出個明蘭沒見過的嬤嬤,身穿一件暗紫色團花比甲,華蘭不甚明白的去看母親,王氏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道:「請這位嬤嬤給我們姐兒說說夫妻之禮吧。」

  說完便帶著一眾人等離開葳蕤軒,明蘭立刻明白了,心裡輕輕切了一聲,不就是X教育嗎?想當年姚依依的一個表哥被單位發配去非洲開拓業務時,走得匆忙忘記帶精神食糧了——足足10個G的X片,讓小表妹給寄過去。本著雁過拔毛的習慣和一絲不苟的法律從業人員精神,姚依依很認真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正應了那句話——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淫,沒準兒她講得比那嬤嬤還深刻明白呢,不過看墨蘭如蘭都是一臉無知的樣子,明蘭不好顯得太有智慧,只得裝傻。

  此時外頭已然來了不少夫人太太,王氏便要去待客,順便把三個女孩一起帶去見見人。她們三個被媽媽領著在女客面前轉了一圈,大紅襖子映著雪白嬌嫩的小臉,如同花朵般鮮豔,引得眾人俱是嘖嘖讚歎,這個伸手摸一把,那個扯著細細看問。

  盛紘到登州上任不過一年,盛府與當地的官宦縉紳相交尚淺,眾女客依稀知道這三個姑娘中只有一個是嫡出的,但是偏她們三個都是一般打扮,王氏又不好在這繁忙當口當眾指明了說,於是一干夫人太太只好各憑興趣手感了。喜歡清秀文雅的都去看墨蘭,喜歡端莊驕矜便去扯如蘭,眾人見明蘭最小又生得玉雪可愛,行止規矩大方,偏身子幼小圓矮,手短腳短,行動嬌憨稚氣,很是讓人喜歡,反倒摸的人最多。

  明蘭的小臉也不知被這群賣火柴的老女孩摸了幾把,不但不能喊非禮,還得裝出一副被摸很榮幸的樣子。不過當小孩也不全是壞處,明蘭幾個至少比新娘子早一步看見了傳說中的大姐夫袁文紹。

  新郎官今年二十歲,屬於晚婚族,生得體健貌端,面白有鬚,但估計昨天連夜刮掉了,所以只在頰上顯出一片淺青色,一身大紅喜服顯得鶴勢螂形,目光明亮,舉止穩重,和三十多歲卻斯文白淨的岳父大人盛紘站在一起,更像同輩人。

  王氏拉著袁文紹的手上下打量了大約半柱香,直看得女婿臉皮發麻才放開手,然後又說了半柱香時間的『多擔待』之類的囑託。

  禮過後袁文紹帶著新娘子上了船,由伯父盛維和長弟盛長柏送親,王氏在盛府大門口哭濕了三條帕子,盛紘也有些眼酸。

  當天盛府內開了十幾桌筵席,又在登州有名的鴻賓樓開了幾十桌加席,足足熱鬧到半夜賓客們才離去。古代夜生活沒有小孩參與的份,明蘭早被媽媽帶回壽安堂,小胖手掩著小嘴不住打呵欠,丹橘和崔媽媽把她安置妥當後,盛老太太和小孫女一同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聽小明蘭說著外頭婚禮的情況,聽著聽著,盛老太太忽的道:「明兒,給祖母背首說婚嫁的詩吧。」

  明蘭最近正在學《詩經》,想了想,挑了首最簡單的,便朗聲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明兒背得真好。」黑暗中,盛老太太似乎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有一抹傷悲的意味,似乎自言自語道:「明兒可知,祖母年少時,最喜歡的卻是那首《柏舟》,真是朝也背,晚也背,可現在想來,還不如《桃夭》的實在,女人這一輩子若真能如桃樹般,明豔的開著桃花,順當的結出累累桃果,才是真的福氣。」

  明蘭睏極了,根本沒聽清祖母在說什麼,依稀像是在說種桃子,於是迷迷糊糊的回答道:「…桃樹好好的,要是結不出桃子,定是那土地不好,換個地方種種就是了,重新培土施肥澆水,總能成的,除非桃樹死了,不然還得接著種呀…」

  盛老太太初初聽了,不禁愕然,想想又有些莞爾,再去看小孫女時,發現小胖妞已經沉沉的睡去了,小臉白嫩嫣紅,嘟著小嘴,還輕輕的打著呼,老太太慈愛的看著小孫女的睡臉,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

  ……

  當夜,王氏喝了一碗安神湯,滿懷著對女兒的擔心,昏昏沉沉的歇下了。而喝得醉醺醺的盛紘,則被林姨娘早疏通好的人手扶去了林棲閣,那裡她早備好了解酒酸湯和熱水毛巾。歇下後兩人一陣雲雨,林姨娘見盛紘心情很不錯,根據她的經驗,這會兒的盛紘特別好說話,於是準備好的說辭就要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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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詩經‧國風‧鄘風‧柏舟》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解釋:

飄來一條柏木船,飄呀飄在河中間。蓄分頭的那少年,實在討得我心歡,誓死不把心來變。我的娘呀我的天,就不相信我有眼!

飄來一條柏木船,飄呀飄在大河旁。蓄分頭的那少年,實在是我好對象,誓死不把手來放。我的娘呀我的天,就不相信我有眼!

PS:「髧」音同「淡」;「髦」音同「毛」;「慝」音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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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囡囡(ㄋㄢ),吳語。父母親對小孩兒的暱稱。

   鬏(ㄐㄧㄡ),頭髮盤成的結。

   蕡(ㄈㄣˊ),草木果實很多的樣子。

第19回 盛紘爭氣了,盛府整頓了,明蘭被掃盲了

  昏暗燈光下,林姨娘臉帶嬌羞,萬分柔情,婉約道:「紘郎,今日妾身也是十分高興,一為了大姐兒結了門好親,二是為了我們墨兒,今日不少夫人太太都誇說墨兒得體大方,招人喜歡呢,只是….哎….」幽幽嘆氣,拖出一長串的憂傷。

  「既然高興,又做什麼嘆氣?」盛紘困倦,很想睡了。

  「妾身想著將來墨兒是不是也有大姐兒這般福氣,雖說如今府裡,幾位姑娘都是一樣的,可就怕將來說親時,人家嫌她不是太太養的……」林姨娘聲音漸低。

  盛紘想起自己當初去王家求親時的艱難,也嘆氣道:「嫡庶終究有別,不過有我在,自不會委屈了墨兒。」

  林姨娘柔聲道:「紘郎待我們娘兒仨如何,妾身最是清楚,但官宦王侯人家的女客間來往紘郎如何插手?須得太太帶著姑娘們出去見世面才成,這樣墨兒也不至於叫我這個卑微的生母拖累了,埋沒在內府不得人知道。」說到後來,語音淒然。

  盛紘沉思片刻,道:「有理。回頭我找太太說,以後和女客們往來不可只帶如蘭一個,得把墨兒和明兒也帶上,若她們品性好有造化,將來盛家也能多結兩門好親。」

  林姨娘神色嬌媚,靠在盛紘的懷裡,嬌呼道:「真真我的好紘郎!」一轉眼,忽又難過起來,眉目輕蹙:「聽外頭瞧熱鬧的丫鬟說,華姐兒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妝,還有田地莊子和許多陪房人口,真是好氣派,不知墨兒……」

  盛紘本有些迷糊,但畢竟被孔嬤嬤洗過兩回腦,對林姨娘的要求有些警惕,想了想,方道:「若不論婆家,幾個女兒我自是一樣待著,不過大丫頭是太太拿自己的陪嫁添妝的,細算起來,墨兒未必有大姐兒這般的嫁妝了。」

  林姨娘嬌嗔道:「紘郎好脾氣,太太既嫁過來了,她的陪嫁自也是盛家的,幾個哥兒姐兒都叫太太一聲母親,她怎麼也不能太偏了呀!」

  盛紘心頭一涼,腦子開始清醒起來,慢悠悠的道:「偏不偏的另說,只那沒出息的男人才整日價惦記女人的嫁妝,我那連襟當初也是三代官宦的名門出身,就是用了王家的嫁妝,如今在大姨姐面前都不好說話。當初我求親時便下了決心,太太的嫁妝我是一個子兒也不動的,統統留給長柏好了,反正也是盛家的子孫。」

  林姨娘急了,一骨碌從被窩裡坐起來,道:「那楓哥兒和墨兒呢?難不成紘郎不管他們了?難不成為了我這個姨娘,還得累他們將來受苦?」說著又是淚水盈盈。

  盛紘心裡記著孔嬤嬤支的招數,慢悠悠的道:「妳沒有豐厚的陪嫁,難不成是我的過錯?」

  林姨娘噎住了,不敢置信的看著盛紘,沒想到他會如此說話。

  盛紘暗嘆孔嬤嬤料事如神。有一次閒談時,孔嬤嬤一語道破他與林姨娘相處時的一個週期模式,每次都是林姨娘先哭訴自己的卑微可憐,然後他就心疼哄她,然後林姨娘愈加可憐惶恐自己的將來,哭哭啼啼個沒完,然後他就心軟的許她這個那個。

  孔嬤嬤當時便冷笑道,若是林姨娘有太太那般的家世和嫁妝,她會否與盛紘做小?

  盛紘雖然相信自己與林姨娘是有『真感情』的,但自知之明倒也沒丟,不至於那般異想天開,於是孔嬤嬤便教了盛紘剛才那句話,用來給林姨娘種種踰越的要求做個急剎車,甚至連後面幾句話都準備好了。

  盛紘披上中衣坐起,聲音冷下來:「當初我就是怕你們母子受欺負,才硬是從祖產中撥出一塊來給你們傍身,這本已不合規矩,但為著妳和楓哥兒墨姐兒我還是做了。妳已比一般妾室體面許多,難道還不知足?!妳若想與正房太太比肩,當初就不該與我做妾。」

  林姨娘聽得幾乎憋過氣去,顫抖著身子道:「紘郎為何如此?我與你是一片真情,便是外頭別家的正房太太我也不做,願意與你做小,你怎、怎……」

  盛紘心中有些抑鬱,直道孔嬤嬤是女諸葛,連林姨娘下一句說什麼都猜中了,於是他便跟著見招拆招道:「妳既與我一片真情,且甘願做小,又為何時時抱怨,還常與我要這要那的?難道一片真心便是如此?」

  說著說著,連盛紘自己都有些膩歪,好像也覺得林姨娘和自己沒那麼『一片真情』了。

  林姨娘被說得啞口無言,好像迎頭被打了個悶棍,抽泣了會兒,組織好語言,才委屈的哽咽道:「若是為了我自己,我半句也不會提的,可、可是,我得為著孩子們呀!我知道自己卑微,可楓哥兒墨姐兒可是老爺的親骨肉呀,我、我實在擔心……」

  盛紘冷聲道:「墨兒將來若是高攀了親事,為了盛家臉面,我自會破例添置,不過若是親家平常,難不成我還讓墨兒的嫁妝和嫁入伯爵府的華兒比肩?還有如兒明兒,她們也是我的親骨肉!至於楓哥兒,男子漢大丈夫存於世間,本當自立,讀書考舉出仕,將來自己立起門戶,難不成一味靠祖蔭?當日我大伯父幾乎將家產折騰光了,大哥如今的家業大多是自己掙來的!我雖不才,但有今日也不是全依仗老太爺的!」

  林姨娘抹著眼睛,心中暗恨。自孔嬤嬤來後,盛紘已大不如以前寵愛她順著她,她一直屈意承歡,柔順服侍著,今天她本想趁著盛紘高興,說服他再多置些產業在自己名下,將來自己一雙兒女也好不落於人後,可不料盛紘似早有準備,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滴水不進,她不由得心中暗暗發慌。

  盛紘看林姨娘神色惶恐,形狀楚楚可憐,自覺放緩了語氣:「我如何不疼愛楓哥兒和墨姐兒?可終究長幼嫡庶放在那裡,我若亂了規矩,不但惹人笑話,興許還鬧出家禍來。」

  盛紘忽又覺得自己太軟了,想起孔嬤嬤最後那幾句話,立刻當場用上,他疾言厲色道:「妳也要管好自己,就是妳整日作這般想頭,才鬧得墨姐兒與姐妹們出頭爭風,若是將來楓哥兒也如此不悌,我立刻發落了妳!」

  說著立刻披衣起身下床,自己整理形容,不管林姨娘在後頭如何呼喊,徑直了往門外走,只最後回頭說了一句:「好好教養兒女,將來自有妳的好日子,能給的我都給妳了,其它的妳也莫再惦記了!」

  林姨娘驚怒交加,她受寵慣了,一時拉不下臉面去求盛紘,只咬碎一口銀牙。

  盛紘一邊朝外走,一邊嘆氣。孔嬤嬤長年混跡內宅,對這些家族的底細最是清楚,她說過的那幾家敗落被奪爵的公侯伯府他都知道,甚至有些還認識。家禍往往都由子孫不肖起,子孫不肖又由家教混帳而來,真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那些落魄家族舉家食粥的潦倒,他在京城看得觸目驚心。他也親眼見過大伯父如何寵妾滅妻,偌大家產幾乎窮盡,若不是有自己嫡母的撐腰和盛維自己的打拚,那一房早就敗落潦倒了,林林總總,前前後後,盛紘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

  外頭冷風一吹,盛紘定了定神,又覺得自己太多慮了,畢竟如今長柏和長楓都勤勉好學,如何與那些鬥雞走狗玩鳥賞花的紈褲們去比?當初盛紘由亡父的故交世叔領著一一拜訪認人時,好生羨慕那些世代簪纓的清貴世家,那種家族端的是門風嚴謹,子孫出息,數代不衰,就是有爵位的人家也不敢輕視了去,也不知將來盛家有沒有這般福氣了。

  盛紘長嘆一聲,做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官老爺,容易嗎?

  ……

  華蘭出嫁時,王氏不止給了大筆嫁妝,還把府裡勤快老實的丫鬟婆子挑了不少一齊陪送了過去,盛老太太原就想整頓府內,索性趁這機會重新安排使喚人手。本來王氏很牴觸這次人員調動,但是一聽說要刪減林棲閣的人手,立刻就舉雙手贊成了。

  按照封建等級理論,姨娘的丫鬟婆子應該比太太少,以前是盛紘偏心,可如今盛紘回頭是岸了,於是林棲閣就要裁減編制。林姨娘不是沒鬧過,說那些人手都是給長楓和墨蘭使喚的,於是王氏立刻反唇:「那柏哥兒和如姐兒又怎說?」

  解釋公式如下:王氏+長柏+如蘭=林姨娘+長楓+墨蘭,但是,王氏應該>林姨娘,那麼就是說,長柏+如蘭<長楓+墨蘭。於是,盛老太太很不悅道:滑天下之大稽,這如何使得!

  林姨娘眼看著多年布置的人手,被裁去了不少,心頭恨得如火燒,可卻也不敢反抗。在老太太面前,她說不通道理;在盛紘面前,她也『感動』不了他的『真情』;在王氏面前,她又比不過身份,末了,她只能悶在自己院裡,陰沉著一張臉,砸掉了一整套茶具。

  和林姨娘一樣遭遇人員調換的還有六姑娘明蘭,面對添人這樣的好事,六姑娘很不上道,她聽見要加人的第一反應是:「做什麼要添人?崔媽媽、丹橘,還有小桃,三個服侍我一個,我用人夠了,其他事情也有人做呀。」

  明蘭這麼想很正常,她所來的地方正在鬧經濟危機,全世界範圍內裁員中,屬於把女人當男人使,把男人當牲口使,可以用兩個的,絕不用兩個半。盛老太太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了明蘭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長歎一聲,到佛堂裡去念了兩遍清心咒,克制自己不去捏死心愛的小孫女,而房媽媽則很體貼的給六姑娘掃盲。

  當年盛老太太在勇毅候府當大小姐的時候,有自己獨立的院子不說,身邊有管事媽媽三個,一等丫鬟五個,二等丫鬟八個,三等丫鬟八個,還有五六個跑腿使喚的小ㄠ兒,其他針線漿洗灑掃的使喚婆子若干,若干大約等於十個。

  明蘭掰著指頭數,越數嘴巴張得越大:「那、那、那不是有三十多個人服侍祖母一個?」

  房媽媽撫了撫身上一件半新的栗色小豎領對襟褙子,細棉夾綢的刻絲六團花刺繡得十分精緻,大是驕傲道:「那是自然,過世的老候爺就這麼一個閨女,自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金尊玉貴,老太太當時在整個京城的淑女裡也是數得上的。」

  明蘭想了想,立刻問:「那現在勇毅候府也是如此嗎?我曾聽祖母說,勇毅候府這一輩有三個姐姐。」

  房媽媽的老臉有些撐不住,支吾著道:「……那倒沒有,如今的勇毅候……和當初的有些不大一樣了。」她心裡暗歎,這六姑娘總是能很精確的抓住要點。

  明蘭展眉笑道:「媽媽不要皺眉,祖母那時只有一個,現在候府有三個姐姐,自然不能一般排場了。」

  「姑娘說得是,正是這個理。」房媽媽的老臉總算找了些回來,笑出一臉暖暖的皺紋,道:「如今咱家老爺官居六品,是為知州,自不能與候府的排場一般,沒什麼一二三等的,不過府中姑娘也得有匹配得上身份的做派。之前姑娘還小,身邊只有丹橘小桃兩個也還罷了,現姑娘一天天大了,總不好還跟那小戶人家一般寒酸,說出去倒叫外頭笑話咱們家了,再說四姑娘和五姑娘都是這樣的,當然也不可逾越了,不然叫言官參個奢靡徒費也是禍事。」

  房媽媽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明蘭點頭如搗蒜,第二天外頭的管事婆子領著十來個小女孩來到壽安堂,高矮胖瘦不一,都立在堂中,王氏在一旁笑吟吟的坐著,拉著明蘭道:「妳自己瞧著,喜歡哪一個就挑出來。」

  明蘭轉頭去看,和那些女孩的目光微微相觸,那些小女孩如同兔子般立刻縮回眼睛,也有幾個大膽的朝明蘭討好微笑。明蘭心裡有些不適感,好像小時候在路攤邊挑東西似的,彷彿這些小女孩並不是獨立的人,只不過是小金魚小烏龜一般的小玩意。

  女孩們的目光不論大膽還是瑟縮,都露出渴望的神色,經過房媽媽教育,明蘭知道對這些女孩而言,一經挑中立刻可進入內宅,脫離做粗活穿布衣的僕役生活,運氣好的將來還能有機會更上一層樓。明蘭捫心自問,安逸舒適的生活與人格的尊嚴自由,哪種更重要?

  明蘭正在思考深刻的人生問題,盛老太太瞄了她一眼,房媽媽見了轉而對王氏道:「六姑娘年紀小,都沒見過幾個人,如何挑的?還是老太太來吧。」

  盛老太太頷首同意。

  老太太顯然是挑人的老手,她細緻的詢問領人來的管事婆子:哪些是外頭買的?哪些是家生子?以前都在哪裡做活?老子娘在哪裡?有什麼特長?領來的女孩子已經剔除了有礙瞻觀的和不健康的,最後盛老太太挑出了四個女孩。

  王氏忙道:「這麼少,豈不委屈了六丫頭?老太太再多挑幾個罷,若是這幾個不合心意,咱們再買幾個也使得。」明蘭低著頭想,其實如蘭的丫鬟超編了吧。

  盛老太太瞥了王氏一眼,道:「多大的腦袋戴多大的帽子,老爺立事不易,省些銀錢也好,省些外頭的言語也好,咱們內宅的女人更得體貼男人。」

  王氏面色尷尬,諾諾的應聲,心裡決定,回頭把墨蘭那邊的丫鬟給一起『體貼』了。

PS:一骨碌(ㄍㄨˊ ‧ㄌㄨ),翻身一滾。形容速度很快、一下子。亦作「一轂轆(ㄍㄨˇ ㄌㄨˋ)」。

   混帳,詈(ㄌㄧˋ,責罵)詞,謂人言行無理無恥。據說發源於北方游牧民族。由於激素分泌過剩,嘻皮笑臉的小夥子們總是喜歡混進大姑娘或者小媳婦們的帳篷(蒙古包)裡面去,被人發現了免不掉被罵一聲「混帳東西」。漸漸地,這「混帳」就成了罵人的話。亦作「混賬」。

第20回 如蘭的不平

  那四個小丫鬟都在十歲下,兩個比明蘭小,兩個比明蘭大,芳名分別是:二丫,招弟,小花和妞子,盛老太太笑著讓明蘭給她們重新起名,這個明蘭有經驗,小桃的名字就是她起的,這四個乾脆就叫『李子,荔枝,枇杷,桂圓』好了,一色的果蔬多整齊呀。

  正要開口,一旁的丹橘輕輕咳嗽了一聲,笑道:「四姑娘身邊的兩個姐姐,名字叫做露種和雲栽,聽說是書上來的,怪道又好聽又文氣呢。」

  站在丹橘旁邊的小桃用目光表示對自己名字的抑鬱,盛老太太和房媽媽也似笑非笑的以表情調侃明蘭,害得她亂不爽一把的,不就是唐詩嘛,誰不會呀?

  大窘之餘,明蘭立刻翻了本詩集出來,三下兩下找出一首。高蟾是吧,有李白厲害嗎?人是詩仙好不好!明蘭氣勢萬千的站在當中,指著那個小個子的女孩:「妳叫燕草。」指著那個細瘦的:「妳叫碧絲。」指著那個溫柔靦腆的:「妳叫秦桑。」最後那個爽利大膽的叫綠枝。

  丹橘最是體貼,立刻上前湊趣:「姑娘起的好名字,好聽又好看,且她們四個是綠的,我和小桃是紅的,謝謝姑娘了,這般抬舉咱們這兩個笨的。」

  說著還拉了小桃一起給明蘭福了福,明蘭多少找回些自尊,小桃也很高興,跟著一起捧場:「是呀,我和丹橘姐姐可以吃,她們不能吃呢。」

  明蘭:……

  盛老太太頓時笑倒在榻上,樂呵呵的看著小孩們胡鬧,四個剛來的女孩也捂著嘴輕笑,房媽媽微笑著坐在小杌子上,心裡適意的想:來了這六姑娘,這壽安堂如今可真好。

  盛老太太日漸開朗,興許是心裡舒坦了,身體也好多了,盛紘十分高興,直說當初要個孩子養是對了,老太太都有力氣管家務了。盛府內的人員變動差不多時,長柏送親回來了,因為盛維和長梧還要留在京城辦事,所以長柏自己先回家,同船來的還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先生——莊儒。

  盛紘幾年前就開始邀請莊先生來府裡開課授徒,前前後後禮物送去好幾車,誠懇的書信寫了一打有餘,奈何莊先生教學質量有口皆碑,學生成材率高,導致生意很好,一直不得空。幾個月前莊先生過七十整壽,席上樂過了頭多喝兩杯,不幸染上風寒,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大夫建議去氣候濕潤的地方調理調理,江南太遠,登州正好。

  莊先生摸摸自己沒剩下多少斤兩的老骨頭,覺得還是老命要緊,於是應了盛紘的邀請,隨來京城的長柏一起回來。一起來的還有一位中氣十足的師娘,他們的女兒早年就遠嫁晉中,兒子則在南邊一個縣當典吏還是主簿也弄不清,盛紘特意辟出府內西側的一個小園子,連日整修好給莊先生老夫婦住。

  老兩口隨行僕人不過三兩,輜重箱籠卻有二三十個,個個沉甸甸的,明蘭聽過八卦小桃的匯報後,感嘆道:看來古代家教業也很賺錢呀。

  請莊先生,盛紘本來為的是兩個大兒子的學業,但經過孔嬤嬤的深刻教育後,他覺得好的師資力量就不要浪費,於是恭敬和莊先生商量一番後,又加了一筆束脩,把三個女孩和最小的棟哥兒也算上,當做旁聽生。

  開學前一天,盛紘和王氏把兒女們叫到跟前叮囑,先是長柏和長楓,盛紘照例從經世濟民講起,以光宗耀祖收尾,中間點綴兩句忠君愛國之類的,兩個大男孩低頭稱是。

  「莊先生學問極好,雖年紀大了些,卻是出名的才思敏捷,教書育人十幾年,於科舉應試之道最是明白,你們要好好求教,不可懈怠!不許仗著自己有些許功名才名,就招搖傲氣,教我知道了,立即打斷你們的骨頭!」

  這是盛紘的結束語,訓斥得疾言厲色,按照儒家學派的理論,當父親的不可以給兒子有好臉色看,最好一天按三頓來打,不過對於終將變成別人家人的女兒們倒還可和氣些,盛紘轉向三個女兒時,臉色好看多了。

  「雖說女孩子家無需學出滿腹經綸來,但為人處世,明理是第一要緊的,多懂些道理也是好的,免得將來出去一副小家子氣被人笑話。我與莊先生說好了,以後妳們三個上午就去家塾上學,下午講八股文章和應試章法時便不用去了。」

  盛紘說這番話時,王氏臉色有些綠,她自己並不識字,至於什麼濕呀乾的,更是一竅不通,新婚時還好,但日子長了,盛紘不免有些鬱悶,他自詡風流儒雅,所以當他對著月亮長嘆『月有陰晴圓缺』時,就算不指望妻子立刻對出『人有悲歡離合』來,也希望她能明白丈夫是在感嘆人世無常,而不是牛頭不對馬嘴的說什麼『今天不是十五,月亮當然不圓了』!

  時間久了,王氏自然知道自己在這方面的煞風景,於是後來她就積極主張女兒讀書,華蘭還好,可是如蘭十足像她的性子,別的倒還機靈,偏只痛恨書本,被日日逼著方學了幾個字,根本不能和整天吟詩作賦的墨蘭比。想到這裡,王氏神色一斂,道:「妳們父親說得對,不是要妳們學詩詞歌賦這些子虛浮東西,而是學些道理才是正經,將來掌家管事也有一番氣派!」墨蘭頭更低了,如蘭鬆了口氣。

  盛紘覺得王氏說的也沒什麼不對,便沒有說話,忽想起一事,道:「以後上學,妳們三個不要掛那副大金鎖。」轉而對王氏道:「他們這般讀書人素來覺得金銀乃阿堵之物,大哥送的那三副金鎖尤其光耀金燦,出去會客還成,見先生不免招搖。」

  王氏點頭,道:「那便不戴了。」想了想,又對女孩們道:「妳們姊妹三個一同見人,不好各自打扮,前日老太太不是打了三副瓔珞金項圈嗎?妳們把各自的玉鎖掛上,都說玉乃石中君子,莊先生必然喜歡。」

  盛紘很滿意:「太太說得對,這樣便很好。…可是,明兒有玉嗎?」說著看向明蘭,目光有些歉然。

  王氏笑道:「明丫頭在我跟前日子短,我也疏忽了,還是老太太周到,特意從自己的屋裡翻出一塊上好的玉料,送了翠寶齋請當家師傅親手雕成了,我瞧著極好,玉色溫厚,質地潤澤,手工又精細又漂亮,瞧著比四丫頭五丫頭的還好。我說到底是老太太,拿出手來的東西就是比一般的好!」

  明蘭低著頭,暗嘆:女人啊女人,說話不暗藏些玄機妳會死啊?

  這玄機藏得並不深,大家都聽懂了,男孩們還好,如蘭立刻射過來兩道探視線,低著頭的墨蘭也抬頭看向她,盛紘知道王氏的意思,不動神色道:「妳是嫡母,丫頭們的事原就該妳多操心些,如今還要老太太補救妳的疏忽,真是不該。」眼看著王氏咬著嘴唇眼光不服,盛紘又加了句:「也罷,反正明丫頭養在老太太處,也只好多煩勞些了。」

  夫妻倆一陣目光你來我往,然後歸於平靜。

  明蘭給他們默默補充——

  盛紘的潛台詞是:當正房夫人的,所有的孩子原就該妳來管,妳厚此薄彼還有理了?

  王氏的心裡話是:你丫的,不是我肚裡出來的,又沒從小養在我身邊,憑什麼還要我費錢費心費力?沒給他們苦頭吃,就是算我聖母了。不過你媽怎麼也學這一副樣子?

  盛紘結案陳詞:算了,孩子也不要妳養,各找各媽就是了,明蘭的親媽死了,就靠著祖母好了,妳也別多廢話了。

  最後盛紘又說了長棟幾句,這孩子才四五歲大,他的生母香姨娘原是王氏的丫鬟,如今依舊附在正房裡討生活,兒子算是養在太太跟前。這小男孩素來膽小畏縮,既不是嫡又不受寵,王氏倒也沒難為他們母子,只不過一概忽略而已。

  出去時,明蘭看見等在房門口的香姨娘,低眉順眼,恭敬低調,她看見長棟出門來,喜氣的迎上去,溫柔的領著小男孩走,明蘭忽然覺得:比起死去的衛姨娘,她還算是幸運的。

  ……

  華蘭出嫁後,如蘭就住進了葳蕤軒。盛紘訓完話,如蘭就陰沉著臉回了閨房,一腳踹翻一個大理石面的烏木如意小圓墩,然後撲到床上,用力撕扯著錦羅緞子的枕頭,後頭王氏跟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罵道:「死丫頭,又發什麼瘋?!」

  如蘭嚯的起來,大聲道:「四姐姐搶了我的玉鎖也就算了,那是林姨娘有本事,憑什麼連明蘭那個小丫頭也越在我的前頭?我還不如個小婦養的!」

  王氏一把扯住女兒的胳膊,拉著在床沿坐下,點著額頭罵道:「妳父親不是後來又給補了一個玉鎖嗎?玉色只在墨蘭那個之上,妳個沒知足的東西!明蘭那個是老太太給的,妳自己不願去壽安堂,怪得了誰?」

  如蘭恨恨道:「我是嫡出的,不論我去不去討好祖母,她都當最重我才是,如今不過教明蘭哄了幾天,竟然嫡庶都不分了,還整日說什麼規矩禮數,別笑死人了!一個庶出的小丫頭,給口吃的就是了,還當千金大小姐了!我聽人說,外頭人家裡的庶出女兒都是當丫頭使喚的,隨賣隨打,哪有這般供著!」

  王氏氣極了,旁邊劉昆家的笑著遞上來一杯茶,一邊打發走一干小丫頭,一邊收拾地上的狼藉,道:「姑娘年紀小不知道,只有那不識禮數的商賈和莊戶人家才不把庶出女兒當人看,越是顯貴的人家,越是把姑娘家一般對待的!要知道姑娘是嬌客,將來嫁人總有個說不準的。當初太太在娘家時,有兩個遠房表姐,一個嫡,一個庶,那家也是一般當小姐供著。論親時,嫡的嫁了高門大戶,庶的嫁了個窮書生,可也是天有個不測的,誰知那高門大戶竟後來沒落了,反是那窮書生一路官運亨通,家業興旺。那庶的也是個厚道的,唸著當初的情意,便時時幫襯娘家和嫡姐家,後來,連那嫡姐的幾個兒女都是她照應著成家嫁人的呢。」

  如蘭氣鼓鼓的聽著,冷笑道:「劉媽媽這是在咒我也如那嫡姐一般了?」

  王氏一巴掌拍在如蘭背上,罵道:「妳個沒心眼的東西,劉媽媽是咱們自己人,說的都是貼心話。劉媽媽是說,越是大戶人家,越不能讓人家說閒話,女孩子沒嫁時都是一般的對待。倒是你,成日頭爭風要強,自己卻又沒本事,討不得老爺老太太的歡心,妳學不得妳大姐姐也就罷了,也學學明蘭呀!」

  如蘭悶著不說話,想起一事,道:「母親當初不是說老太太沒什麼可巴結的嗎?怎麼這會兒又是金又是玉的?出手這般大方。」

  王氏也鬱悶了:「爛船也有三斤釘,是我糊塗了,想她還有些棺材本罷。」

  想了想,又苦口婆心的勸女兒,道:「妳這孩子也太不容人了,妳六妹妹這般從不與妳爭鬧的,妳竟也容不下,偏又沒什麼手腕,將來怕是要吃大苦頭。不過說到底,妳又何必與她們爭?如妳大姐姐一般,妳的身份在那兒,將來必然嫁得比她們好,過得比她們舒服,眼前鬧什麼?沒的惹妳父親不喜歡,就算裝,妳也給我裝出一副姊妹和睦的樣子來!」

  如蘭似有些被說服,艱難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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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庶子庶女的地位,我這裡要說的是,古代中國是個很大的國家,三教九流,各個等級都有,有像《紅樓夢》裡把庶女(三個春)嬌貴教養的公府大家,也有像《滿庭芳》裡面不把庶子庶女當人看的人家,這都是很正常的。

  古代做官的往往忌諱多些,因為官場上有德行考評,所以很少寵妾滅妻(除非他不想做官了),也很少把庶子庶女當豬當狗的,大面上都得過得去。

  但是商賈人家則寬泛多了,古代對商人評價之低不是空穴來風,商賈之家出現的規矩混亂和倫理破敗的確是很多的,比如秋李子的《雀棲梧枝》裡,那戶大富商戶不是老子一死,長子就把庶妹送給縣令老爺做妾了嗎?也導致了他们家族被人看不起。

  當然因為中國歷來是官商不分家,所以和官搭邊的商人家就又好些。

  ……

  還有根據庶子自己的能力,有個親提了袁世凱的例子,這是很對的,袁世凱當年那事鬧得很大,還上了報紙頭條,但即使是袁大頭權勢滔天,許多老學究還是站在宗法這一邊。

  不過也有例外,晚清著名的譚延闓(ㄎㄞˇ),父親是晚清與張之洞齊名的封疆大吏譚鍾麟,譚延闓也是妾室所生,但是實在是太優秀出色了,在那個亂世,曾經任兩廣督軍,三次出任湖南督軍兼省長兼湘軍總司令,授上將軍銜,陸軍大元帥,譚氏宗族幾乎都靠他護著,還是著名的書法家,一手譚體至今有人臨摹,以至於影響其母在宗族中的地位,他母親去世時曾發生這樣一件事。

  譚宅位於譚姓族祠的後進,靈柩出殯必須經過族祠出門。按照族規,妾死後不能從族祠大門出殯。因此,族人力勸譚延闓不要壞了族規,從族祠側門抬出,有的還擋在大門口,譚延闓目見此狀,怒不可遏,一氣之下仰卧棺蓋上,命扛夫起靈。靈柩抬到族祠大門口時,他大喝:「我譚延闓已死,抬我出殯!」族人見狀,頓時面面相覷,鴉雀無聲,只好讓路,讓扛夫抬棺從族祠大門出殯。由於母親的遭遇,譚對封建習俗頗不滿,誓不納妾。譚妻生了一子三女,很早便去世了,臨終前囑咐譚延闓,望他不再婚娶,將幾個子女帶好,譚對夫人的遺囑頗能信守。

  中國講究的是中庸之道,總是有少數例外的,大家不要較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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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唐‧高蟾

第21回 庄先生出山,兄弟姐妹上課

  第一天上課,三個蘭都做一般打扮,一色的果綠色圓領薄鍛直身長襖,胸前繡著杏黃折枝花卉,下著素白雲綾長裙,胸前都綴一枚玉鎖,脖子上戴著個光耀燦爛的金項圈,上頭的瓔珞紋和細金絲墜飾極是精細漂亮。

  「這金項圈怪好看的,讓老祖母破費了,回頭我得去好好謝謝她老人家。」墨蘭笑著對明蘭說道。因為頭天上課,盛老太太讓大家早些去家塾堂,是以免了請安。

  「是好看,不過份量爾爾,我原有一個金項圈,足有十幾兩呢。」如蘭不在乎的說,一邊翻書的長柏不悅的瞄了她一眼。

  「十幾兩?那豈不是把脖子都墜下去了?怪道從不見妳戴呢,我覺著這個項圈就很重了。」明蘭揉著脖子,嘟噥道。

  「六妹妹這枚玉鎖很是上乘,瞧著倒像是西域崑崙山那邊的籽玉。」長楓細細打量明蘭的玉鎖。

  墨蘭其實早就注意這玉鎖了,見哥哥提了話頭,便過去拿住了明蘭的縭頭細看,只見那鎖片玉色潤白,隱隱透著一抹翠色,但光澤一轉,水頭流轉間又似黃翡,整塊玉質地細潤,淡雅清爽,晶瑩圓潤,純美無暇,便讚道:「真是好玉,這般好玉色,我從未見過呢。」

  心中暗嫉,思忖道:這玉質猶在自己的玉之上,若自己進了壽安堂,這玉豈非是自己的?想起被盛老太太拒絕,不由得暗自惱恨著。

  那邊的如蘭並不很懂玉,自打進學堂,她一直直勾勾的看著墨蘭胸前那塊玉,只是想著王氏的叮囑,一直忍耐,如今見大家都在談玉,便忍不住道:「六妹妹妳可要當心了,四姐姐瞧上了妳的玉,回頭找父親撒個嬌抹個淚,沒準兒妳這玉就進了四姐姐兜裡了。」

  長楓皺了眉,轉頭自看書去了,墨蘭漲紅了臉,惱道:「五妹妹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是專搶姊妹東西的不成?」

  如蘭接受到長柏射過來的警告目光,想起那頓手板子,便放柔聲音,慢吞吞道:「沒什麼意思,只是瞧見了四姐姐的玉鎖,想起些傻念頭罷了,姐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明蘭立刻去看墨蘭胸前的玉鎖,只見那也是一塊溫潤上乘的白玉,尤其稀奇的是,上頭的色澤竟是深深淺淺的墨色,濃淡宜人,乍一看,宛如一幅水墨山水畫一般,不由得暗暗稱奇。墨蘭氣憤道:「這塊玉原是王家送來的不假,父親見這玉暗合了我的名字才給了我的,隨後父親又立刻四處託人找一塊更襯妳的頂級芙蓉玉給妳,妳為何還不肯罷休?」

  如蘭假笑了下:「玉好不好,妹妹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我舅舅送來的一片心意。」

  墨蘭假惺惺的笑道:「五妹妹莫非忘了,那也是我的舅舅!」

  如蘭咬牙瞪視墨蘭,可卻不敢再提什麼嫡出庶出,這時,長柏重重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先生來了。」大家立刻坐好。

  果不然,一陣腳步聲,莊先生從後堂繞過屏風,進來了。

  ……

  「如今學子讀書大多是為了科舉中第,所謂達則兼濟天下,想做官,這並無不可對人言,但中第之後呢,目光短淺言語乏味,仕途上焉能長久?上去了也得掉下來!功課得紮實,腹內詩書滿腹,自水到渠成。」

  莊先生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學生,更加清楚學生求學的目的,所以一上來就直接講四書五經,用經史子集的周邊內容繞著講,還佐以歷代的許多考題。因為他的學生幾乎全部都參與了科舉考試,所以他手上有大量的成功失敗案例,他會拿出某篇文章做範例,好的就指出好在哪裡,落榜的就點出哪裡不足。

  這種目標清晰,條理明確的教學方法立刻讓明蘭對這古代的老夫子肅然起敬。她一直覺得古代的儒生有些虛偽,明明一個兩個都是為了科舉做官,還整天一副讀書是為了品德道學的修養,可是莊先生對此絲毫不諱言: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學問不是幾篇文章幾首詩,是一概涵養修行,要長久立足,非得紮紮實實的學不可!」

  長柏和長楓坐在最前面一排,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長個子,盛紘的遺傳基因不錯,坐在最末的小長棟還看不出來,但兩個少年都身姿挺拔,第二排的三個女孩子也都秀氣知禮,一舉一動頗有規範,雖年紀還小,其中兩個已隱隱露出一副美人坯子來,莊先生看著微笑,捋著稀稀疏疏的鬍子連連點頭,嗯,這對眼睛很好,且他這把年紀,這副老骨頭,離概念中的男人已有些距離,也用不著和女學生避嫌了。

  家塾內總共六個學生,一位老師,外頭抱廈中還候著若干個燒茶加柴的丫鬟小廝,古往今來上課都有一個不可避免的步驟——朗讀,還得是搖頭晃腦的那種。

  不論你是不是已經倒背如流了,都得搖晃著脖子,顛簸著腦袋,微瞇著眼睛,拉長了聲調一句一句的讀,要讀出感覺,讀出韻味,還要讀出無窮奧妙來。墨蘭覺得這動作女孩做不好看,總是不肯,如蘭兩下搖過就覺得頭暈,於是罷工,反正莊先生從不管她們。

  只有明蘭卻深覺好處,這種活動脖子的圓周運動剛好可以鬆快一下因為低頭寫字做針線而痠痛的頸椎,幾下搖過後,肩頸立刻舒服許多。明蘭終於明白古代書生十年寒窗的低頭讀書怎麼沒得頸椎炎了,於是愈加賣力的搖頭晃腦讀書,引得莊先生一上午看了她兩次。

  莊先生規矩大,不許服侍的人進來,於是磨墨添紙都得自己來,其他人都還好,可是長棟到底年幼,小小的手墨錠都握不穩,又恰巧坐在明蘭背後。

  明蘭聽見後邊不斷發出慌亂的碰撞聲,覺得應該拔刀相助,趁莊先生不注意,迅速回頭,把自己磨好的一硯墨和後桌上的硯台俐落的調換了一下,真是集乾脆與輕巧於一身的完美動作,莊先生抬頭,明蘭已經坐好,懸腕磨墨,很認真很專注的樣子。

  莊先生小眼睛閃了閃,繼續講課。明蘭鬆了口氣,這時,背後傳來細細如小鼴鼠的小男孩聲音:「……謝謝六姐姐。」

  明蘭沒有回頭,只點點頭,表示收到。

  因為這份革命友情,第二天棟哥兒來壽安堂請安時,在門邊上偷偷拉住明蘭的袖子,扭動小身體拱著小拳頭道謝,然後囁囁嚅嚅了半天。明蘭看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長棟,覺得這個身高比例十分令人滿意,耐心道:「五弟弟什麼事?儘管與姐姐說好了。」

  長棟受了鼓勵,才結結巴巴把意思說明白,他既不佔嫡又不佔寵,香姨娘是王氏丫鬟出身,主子都不識字了,何況她。棟哥兒長到五歲了還沒啟蒙,聽莊先生的課純屬聽天書,既難熬又羞慚:「大哥哥…以前教過我幾個字,後來他要備考,我不好煩他……六姐姐,我…」

  他少見人,又膽小,說話也不利索。

  明蘭輕輕哦了一聲,暗忖:置身事外與助人為樂,何者才好?一轉眼,正看見長棟抬著一張畏縮的小臉,滿面都是期盼渴望之色,卻又小心翼翼的隱忍著,生怕受拒絕。

  明蘭忽起惻隱之心,朝裡頭看了看,見老太太正和王氏說話,想想離上學還有些時間,便領著長棟進了梨花櫥,往一張小巧的八仙拜壽式雕花梨木條案翻了翻,找出一本描紅冊子給長棟,柔聲道:「這是老太太給我學字的,這本我沒用,還新著呢,給你,你先練著,你年紀小,不用著急,每天只需學十個字便是個聰明的了。以後每日上學我都指派給你幾個字,你一邊聽莊先生說課一邊把字給記熟了便好,如何?」

  長棟小臉上,綻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拚命的點頭,連聲道謝。明蘭看他這副感激涕零的樣子,想起自家小侄子被四五個大人哄著求著上學的死樣子,忽然十分心酸。

  這天她當場教了長棟五個大字,示範筆畫的起始收筆,長棟瞪大了眼睛看,鼓足了勁兒一一記下,然後在上課時照著描紅本子寫字,描完了紅,還在宣紙上來回的練習,待到下課時,明蘭回頭去看,那五個字已頗有模樣了。

  「棟哥兒真聰明,父親知道了,一定高興。」明蘭笑瞇瞇的摸摸長棟軟乎乎的頭頂。

  長棟一張小臉欣喜的通紅。

  明蘭本以為小孩子沒長性,哪知這以後,長棟每日請安都早來半個時辰,趁請安時來找明蘭學字,偏明蘭是隻貪睡的懶豬,每天都是掐著時點起床的,多少次丹橘幾乎要往她臉上潑水了才肯起床,這下真是要命了。

  「六姐姐,對不住,對不住,妳睡好了,都是我來早了,我在外頭等妳好了……」長棟知道明蘭還在床上,站在門邊頓住了腳,惶恐的連聲說,小身子轉頭就要跑,被丹橘一把摟住,領著站住,譴責的往床簾裡看那巴著被子不肯放的明蘭,加上床邊的崔媽媽苦笑著,臉盆架邊的小桃眼睛瞇著,明蘭頭皮發麻,老實起床。

  一個四五歲大的小豆丁,正是貪睡懵懂的時候,小長棟卻有毅力天不亮便起床來學字,他要是生在現代的獨生子家庭,估計那家長輩能樂得連夜放鞭炮燒高香。為了這種令人敬佩的好學精神,明蘭無論如何既不忍心也不好意思讓一個小豆丁等,苦著臉咬著牙,只得天天早起。

  「記住了,筆畫要從左到右,從上到下,起筆要逆鋒,收筆要提氣,捺撇時要慢慢提起手腕子,筆鋒才好看……」明蘭和小長棟並排坐在炕几前,一筆一劃示範著,崔媽媽從外頭進來,端著個黑漆團花雕繪小茶盤,上有兩個白瓷繪五彩花卉小蓋盅。

  「謝謝崔媽媽,給您添麻煩了,都是我的不是,才累得崔媽媽勞心了。」長棟紅著小臉,接過崔媽媽端上來的一個蓋盅,輕輕道謝。原在王氏處,平日從不敢出門走動,整日說話的也只有香姨娘一個,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這幾天明蘭教下來,不但字學得不錯,連說話也俐落起來了。

  「阿彌陀佛,我的小爺,這說哪裡的話?得虧了您來,不然咱們光是叫姑娘起身都要費了姥姥勁兒了!」崔媽媽笑道,還嗔了明蘭一下,明蘭裝沒聽見,只低頭吹自己手裡的蓋盅,崔媽媽又朝著長棟道,「五少爺快喝吧,這是新進的羅漢果和梅粉紅糖燉出來的甜茶,潤肺暖胃,早上喝最好不過,吃早點也開胃。」

  長棟雙手捧著蓋盅喝了一口,小嘴被熏得紅潤,鼓著白嫩的臉頰,甜到心裡去了,羞澀道:「真好喝,謝謝媽媽,…可這般天天來,讓妳們破費了,以後還是不用了吧,我不用喝的…」越說越輕聲。

  崔媽媽笑道:「四少爺這是臊我們呢,這點子茶能破費什麼?您要是天天來,媽媽我就天天給您上茶!就是不知道,你六姐姐的耐心如何了……」

  說著笑眼去看明蘭,明蘭心裡苦笑,哪本書裡說穿越去了古代當大小姐就可以睡懶覺的,真是騙人!

  梨花櫥外,丹橘正給明蘭收拾書包袋子和裝填筆墨紙硯的竹籃盒子,小桃在一旁幫手,憨憨的問道:「丹橘姐姐,四少爺來好是好,可我們姑娘也忒勞累些了,妳瞧她,一個勁兒的打哈欠,我寧肯讓她多睡會兒了,她為何不在午晌教四少爺呢?」

  丹橘眉目秀氣,朝小桃比了個封嘴的手勢,輕輕道:「少些是非吧!這府裡這許多少爺小姐,誰比著誰都不平,老太太也難,做祖母要一碗水端平,咱們姑娘有福能養在老太太跟前,還是借著說衛姨娘沒了的事頭,就這樣,還不知有多少眼紅生事的呢!明裡奉承,暗裡詆毀,便是多一根針一束線,都風言風語的沒個消停,好在咱們姑娘是個大度心寬的,從不把這些閒事放在心上。

  如今她要是再和四少爺走近了,還時時讓四少爺在壽安堂進進出出的,到時又是一番是非。可四少爺瞧著著實可憐,姑娘也不好不管,便是老太太也要裝不知道的,如今藉著請安教幾個字,這樣正好。」

  小桃呆了半晌,雀斑小臉上忽的悵然起來:「…丹橘姐姐,咱們姑娘這般和氣,從不與姐妹爭執,不過是老太太瞧著可憐喜歡,多疼了她些,怎就如此多的是非呢?」

  丹橘輕輕笑道:「妳也不必憂心,內宅裡的事大多如此,並不只我們府裡是這樣的,我們家好歹還有老爺和老太太鎮著,算是太平的了。妳是外頭莊戶人家來的,自由憨直慣的,原不曾知道這些彎彎繞,習慣了就好,也不必怕她們,人善被人欺,該拿的款兒也得拿起來,不然丟了咱們的臉是小,丟了姑娘的臉面是大。」

  小桃認真的點點頭,低頭繼續做事,忽又道:「對了,還得去和那四個綠的吩咐了,姑娘教四少爺字的事不許她們出去胡說!」

  丹橘捂嘴笑,學著明蘭的樣子,裝模作樣道:「很好很好,舉一反三,孺子可教。」

第22回 好老師都是不拖課的

  這般讀書,堪堪過了三五日,莊師娘把一干事物都收拾好了,便向老太太提出要每月找幾個下午教授三位姑娘的琴藝,盛老太太一開始不答應,怕累著人家,結果莊師娘很江湖氣的拍胸脯保證,盛老太太只得答應。當時正在梨花櫥裡補中午覺的明蘭聽見了,恍然大悟,難怪莊先生的學費如此之高,果然物有所值,原來是買一送一呀。

  不過通常附贈的未必是好,莊師娘比莊先生還不好糊弄,莊先生那兒一不用交作業二不用背書回答問題,有空寫兩筆文章便夠了,可莊師娘卻釘是釘鉚是鉚,女孩們面前各擺著一架七弦古琴,師娘一手一指的教會姑娘們,還限時查檢考試。

  一通宮、角、商、徵、羽下來,直弄得明蘭頭暈眼花,兩耳生鳴,她終於明白,自己身上實沒有半兩藝術細胞,難怪當初大學選修音樂時被老師退貨呢。古琴課上如蘭也很受罪,她又比不了明蘭有耐性,一上午可以撥斷五六次琴弦。墨蘭倒是天生的才藝好苗子,一上手就會,彈起來行雲流水,被莊師娘誇了幾次後越發練得勤快,林棲閣十丈以內,飛鳥驚雀。

  不過古琴這東西呢,通常曲高和寡,在這個時代,多數老百姓的終極目標還只是溫飽,估計能懂琴並欣賞的古人不會比古代熊貓多,明蘭掂量了一下自己作為六品官庶女的身份,心想將來的夫婿只要不是十八摸的忠實聽眾就偷笑了,哪敢要求人家能聽懂這種高級貨?

  大約一個月後,華蘭從京城寄回第一封家信,盛老太太眼睛花看不清,王氏不識字,裡面又有些內宅的私密話不好讓男孩子和僕婦知道,最後還是如蘭和明蘭一起合作,磕磕巴巴的把信讀完。

  這是封平安信,大約是說婚後生活很幸福,袁文紹對她也頗為體貼,只是屋裡原有的兩個通房都是從小服侍的丫頭,讓華蘭心裡很不舒服,不過自從成親後袁文紹再也沒理會過她們。她的公公忠勤府的老伯爺倒是很喜歡這個活潑討喜的新兒媳婦,不過婆婆就淡淡的,只寵著大兒媳婦。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大兒媳婦是伯爺夫人親表姐的女兒,難怪插不進手,不過因為袁文紹在外頭頗為出息,在那個低調的伯府裡算是得臉的,府裡上下婆子管事也不敢小瞧了華蘭,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明蘭一邊讀,一邊覺得不錯,公公到底是伯府真正的掌權人,有他喜歡自是好事,一般來說,公公喜歡兒媳婦只要不喜歡到天香樓去,都是好事!

  王氏全都聽完了,才長長的出了口氣,她知道華蘭素來挑剔,有三分好她也只誇一分妙,如今這般說,估計是婚後日子挺滋潤的。

  「父母倚仗大兒子也是常事,看重長媳更是平常,叫大丫頭不要往心裡去,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要孝順公婆,服侍夫婿……」盛老太太忍不住嘮叨。

  王氏嘆氣道:「我自知道是這個理,可華兒自小就是家裡的頭一份,從未叫人蓋過去,如今……哎,待到以後分了家就好了,反正伯府歸大房的,華兒兩口子自己過日子也不錯,況女婿也是個能幹的。」

  若是平常,盛老太太當然會說兩句『父母在不分家』之類的大道理,可她到底心疼自小養過的華蘭,一顆心便順了過去,道:「在長輩跟前學些規矩也好,以後自己分了家單過,便都有章程了,倒是早些有喜信才是要緊……」

  ……

  時日如梭,盛府平靜無恙,盛老太太慢慢整理府內規矩,王氏也漸漸掌回了管家大權,一應事物皆照個人等級行事,如有不決便問老太太。盛紘見府內秩序井然,僕婦管事俱妥帖聽話,也十分滿意,唯獨林棲閣怨聲載道,盛紘記著孔嬤嬤的話,強撐著不去理睬林姨娘,連楓哥兒墨姐兒說情,也擺出一副嚴父面孔,把他們一一罵了回去。

  林姨娘怎肯罷休?十幾年專寵她早已受慣了,於是便使出種種手段,一忽兒生病,一忽兒幽怨,一忽兒哭訴,一忽兒挑撥,可盛紘到底與她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相同的招數一用再用,便是再好的招也用老了,盛紘已經產生了不弱的抗體,反而年少時盛老太太待他的種種恩情不時湧上心頭,愈覺得自己不孝,想起為何母子生分的緣由,便產生多米諾情緒效應,遂硬起心腸,冷著林姨娘,把一腔熱情倒向工作。

  鼓勵耕織,調配商賈,短短兩三年裡治理得登州豐饒富庶,上繳不少稅賦,做出不錯政績,加之他慣會做人,地方京中的熟人都常有打點,三年一任期滿時,再次獲得考評績優,升了從五品並獲連任。

  官場得意,仕途順暢,盛紘便不大注意老是鬧彆扭的林姨娘的心情,反倒對著不大著調脾氣不好的王氏,吐呀吐的也就習慣了,時不時的與王氏吵上幾句,因他如今立身甚正,王氏已無說辭,但凡她有不當舉措,反被盛紘抓住刺中。什麼『不孝』『不敬』『不恭』『不賢』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王氏毫無還手之力,盛紘次次大勝而歸。平日去去年輕漂亮的香姨娘和萍姨娘處調劑一下心情,指點下兒女學業品行,日子倒也過得悠哉。

  林姨娘一瞧情況不對,便打點出萬分的溫柔手段,並不敢再提什麼出份的要求,費了姥姥勁兒才把盛紘哄了些回來,但至此也老實了不少。

  明蘭窩在壽安堂,和盛老太太做伴戲耍,一老一小甚是相得,融融洽洽,笑鬧不斷,每次盛紘來請安都覺得壽安堂氣氛十分舒適愜意,便也放鬆了心態,與老太太越聊越自在,有時拿著明蘭刺繡失敗的作品,調侃寵溺一番,加上墨蘭如蘭的湊趣,長柏長楓也算讀書有成,妻妾也收拾了脾氣,乍看下,居然一家和睦,盛紘幾有國泰民安之感。

  這天下午又有莊師娘的古琴課,明蘭從上午起就覺得指頭發疼,偏偏莊先生猶自講個沒完,再這樣拖課下去,中午都沒時間休息了,哀怨的抬頭看,發現除了她和正練字的長棟外,其他人都精神抖擻的進行學術討論中。

  現下京城裡最熱鬧的話題正是三王爺和四王爺的大位之爭。三王爺新納了不少妾室,日夜耕耘,累得眼冒金星,卻廣種薄收,至今沒有生出兒子來,王府裡請滿了道士和尚,日日燒香祝禱,引得不少原本觀望的言官御史不豫,而四王爺的獨子卻茁壯成長,已經開始牙牙學語了,四王爺心寬體胖,反倒脾氣見好,簇擁者日眾。

  皇帝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關於儲位人選的爭論已白熱化,兩邊各有各的人馬搖旗吶喊,動不動引經據典,吵得不亦樂乎。

  莊先生今天講到《孔子家語‧曲禮公西赤問》,裡面有一句『公儀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作為一個好老師,通常要理論聯繫實際來解說課文,加之這位先生性子豪邁落拓,於是便拋出這個議題,讓學生們各自議論——立嫡長乎?立賢能乎?孰佳?

  一開始長柏長楓都反對,認為妄議朝政會招來禍端,莊先生擺著手,笑道:「無妨無妨,如今京城裡便是個茶館也常議論這個,更別說那些公侯伯府和高官大吏們了,關起門來偷偷說一說不妨事的,況且咱們今日論的是立嫡與立賢,無關朝政,大家來論一論罷!」

  這個命題在盛府也是很具有現實意義的,既然老師這麼說了,同學們立刻踴躍加入討論。辯論雙方很鮮明,長柏和如蘭是天然的嫡長派,長楓和墨蘭是本能的賢能派,其下的,明蘭摸魚,長棟棄權。

  長柏首先含蓄的提出秦二世胡亥這個首開先端的爛皇帝,說明不遵從嫡長繼承足以斷送一個好好王朝,長楓連忙用漢武帝的例子反駁——劉小豬在漢景帝的兒子中排行十好幾呢。經史子集長柏比長楓讀得透,立刻言簡意賅的指出,漢景帝再寵愛劉小豬,也是先把王美人立作了皇后,從禮法上把事情走圓了,才名正言順的把小豬拱上太子寶座的,這恰恰說明了嫡長繼承的原則。

  長楓心裡咯噔了一下,墨蘭繼上,溫婉的提出那個著名的傻瓜皇帝晉惠帝,細細軟軟的說:「……滿朝文武俱知惠帝蠢鈍,可為著嫡長依舊立了他,方有之後的賈南風專權和八王之亂,若是當初立了別的小皇子,晉朝不至偏安南方,大哥哥,您說呢?」

  如蘭欠缺理論武器,但勝於氣勢旺盛:「如晉惠帝一般的傻子世上能有幾個?難不成四姐姐把世上所有嫡長子都當傻子了不成?」

  這邊舉隋煬帝這個廢長立幼的極端惡劣例子,痛心疾首的敘述煬帝暴政給老百姓帶來多大的災難,那邊就立刻用李世民的例子反擊,還洋洋灑灑把貞觀盛世給吹了一遍,說明次子未必不如長子,兩邊爭論不下,勢均力敵,不過有莊先生鎮著,倒也沒傷和氣,大家說話都斯斯文文的,只是暗湧不斷。

  說了半天大家都口乾舌燥,才發現明蘭還悠哉在一邊,立刻集中炮火要求明蘭表態,明蘭眼皮直跳,這是讓她站隊呀!可這個時候如果裝慫,以後就會漸漸被自動踢出手足間的平等行列。過分懦弱不敢出頭,處處縮手縮腳的結局,迎春小姐已經很好的詮釋了。

  當然,這也不符合明蘭的性格,她想了想,便笑著對兄姐和莊先生道:「我心中有個計較,可嘴笨說不好,不如演上一幕請大家看一看,也算一樂,如何?不過待會兒,大家夥兒誰也不許開口。」

  莊先生最是好事,欣然點頭,其他幾個也一般,明蘭立刻招呼丹橘進來,低頭在她耳邊吩咐了一番,丹橘應下,一會兒她便帶著三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進來,其中一個是新分到明蘭處的燕草,另兩個是如蘭和墨蘭的小丫鬟。

  三個小丫鬟怯生生的站在堂前,給主子磕頭行禮,然後拘束的站著,互相看著不明所以。

  明蘭對著她們三個溫言道:「適才莊先生與我們講課,剛品評到我們三姐妹的高低,莊先生來府裡不久,咱們又不好自個兒誇自己,索性便找妳們三個嘴皮靈便的來說說,誰說得好,主子這裡有賞!」

  燕草驚喜的抬頭看明蘭,另兩個去看自己的主子,只見三位小姐都點頭示意,她們便信以為真了。明蘭笑著扭頭看了一眼幾位觀眾,又對三個丫鬟正色道:「妳們先說說,四姐姐、五姐姐和我,三位姑娘,哪個最賢惠聰明好脾氣?」

  小丫鬟們到底年紀還小,城府不足,便一一說了起來,這個說如蘭日日練習書法,孝順父母,那個說墨蘭天天吟詩作賦,一派大家風範,燕草說明蘭日夜苦練刺繡,常常做這做那的。一開始她們還說得比較含蓄,經不住明蘭在一旁拚命鼓勵,時不時挑上幾句,還加大懸賞,她們於是越說越起勁,說著說著,開始急了,漸漸臉紅耳赤,還指著說對方是胡扯,還轉入了些丫鬟間的人身攻擊了。

  明蘭趕緊搖手,在她們吵起來之前制止她們,再問:「我再問妳們,那我們三姐妹中,那個最年長?」這下三個小丫鬟沒異議了,過了會兒,都囁嚅著道是墨蘭。明蘭聽見背後一陣響動,不去理睬,又問:「那我們三姐妹中,那個是太太生的?」這次如蘭的那個丫鬟大聲道:「自是我們姑娘。」其他人無可分辯。

  明蘭回頭朝眾人笑笑,莊先生目光中露出些微讚許,朝她微微點頭,明蘭知道這就算是表揚了,樂呵呵的轉頭,冷不防瞧見長柏哥哥正在看她,視線一對上,長柏哥哥還天外飛仙般的朝自己微笑了下,明蘭立刻驚悚得不得了。

  盛長柏此人乃是整個盛府的異類,生性沉默寡言,行止端方嚴謹,少年老成,不論讀書做事,都自覺老練,和健談開朗八面玲瓏的盛紘截然相反,據說倒像那個早已過世的王家外祖父,據說對著生母王氏也常常是一副死了娘的面孔。

  今天這一笑,估計連胞妹如蘭小姑娘都沒享受到過吧,明蘭攏了攏發涼的脖子。

  這時長楓忍不住開口:「六妹妹此般不妥。」眾人一起去看他,只見長楓挑眉道:「這些小丫頭都剛進來不久,規矩還沒學全呢,如何分辨得出賢惠聰明好脾氣?自然是為著護主而吵嘴了。」長柏也不說話,只嘴角微微挑起,明蘭哦了一聲,道:「三哥哥說的有理,那咱們換個好分辨的。」

  然後回頭又問那三個小丫鬟,明蘭一臉嚴肅道:「妳們年紀小不懂規矩,可都有眼睛,我來問妳們,這裡三個姑娘,哪個生得最好看最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人比花嬌美若天仙?這個總分得出來罷。」

  明蘭一口氣說完,此言一出,大家立刻笑場,莊先生扶著案几笑得直發抖,其他人都『噗哧』出來,長柏也莞爾的搖頭,但夾雜在這些聲音中,有個明顯不屬於這裡的輕輕笑聲,從莊先生背後的屏風後傳出來,那裡有個後門,莫非是哪個不懂事的下人進去了?

  稍稍笑過後,大家便疑惑的去看那屏風,長柏沉聲道:「何人在後頭?如何擅闖此地?」

  下一刻,屏風後走出一個少年,只見他身著一件湖藍色繡銀絲點素團紋的交領長衣,腰束一條淺藍色綴玉腰帶,腰帶上別了個滾藍邊月白色葫蘆形荷包,上面綴著一顆閃亮的青藍色碧璽珠子做飾扣,那少年似從外頭剛進來,肩上還落著些許粉紅色桃花瓣,一頭鴉羽般的烏髮用玉冠鬆鬆扣住。

  莊先生看見他,便笑道:「元若,你怎跑到這裡來了?你師娘呢?」

  那少年走到莊先生案前,拱手而拜,起身朗朗而道:「先生別來無恙,京城一別,今日終有幸再見。師娘叫我在外頭等著,可是左等右等,先生總不下課,學生心急難耐,便擅自偷入後堂,請眾位師兄師妹莫要介懷才是。」

  說著便朝盛家兒女團團一拱手,那少年笑容溫潤,唇紅齒白,目朗眉秀,身姿如一叢挺拔的青竹般清秀,端的是一番名花傾國的神采,人見了,皆道一聲『好個翩翩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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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實行的是嫡長繼承制,不要覺得這個制度很荒唐,其實這都是血的教訓,嫡長很清楚,但賢明卻是說不準的,你說他賢,我說他更賢,賢明如何比較?搞不好要打上一架。最後士大夫階層痛定思痛總結出來,還是嫡長繼承安全啊(還是有例外)。

  從漢朝開始,到唐宋明這樣的大一統王朝,一般都遵循嫡長繼承,就是論嫡論長來(但是有很多例外)。到了兩宋時代,嫡長繼承基本上已經成了定論(少有例外),明襲宋禮,也很堅定的執行嫡長繼承制,當然依舊是有例外的,第一個就是鐵血的永樂大帝(朱棣)。

  但這之後的明朝除非沒兒子,否則都是嫡長繼承,絕無例外,最經典的案例就是萬曆皇帝的那個大杯具。

  這廝在年輕時隨手臨幸了個寒微的宫女,並不放在心上,事後就忘,誰知這宮女肚子很爭氣,一次就生了個兒子,後來萬曆皇帝碰上自己真正喜歡的鄭貴妃,鄭貴妃出身容貌寵愛樣樣都比那宮女强,她生的福王也是萬曆的心頭肉。

  就這種懸殊的對比,在強大的文官集團抗爭下,萬曆要死要活的足足折騰了二十年,依舊不得成功,最後還是不情不願的把那宮女立了不知什麼妃,心裡流著淚把宮女的兒子立了太子,福王送到了外地當藩王。

  朝臣的理由很簡單:皇后無出,不論是貴妃還是宮女都算妾,兩個庶子,誰長就立誰。

  就是皇帝也不能破壞這個規矩!

  但是在很多朝代流行的嫡長制度,在清朝沒有怎麼被認真執行。

  首先,清朝前幾次即位都屬於非正常的,努爾哈赤——皇太極,暴斃,死因不明,即位有問題;皇太極——福臨,據說有多爾袞和孝莊皇后的xxxx,俺不說了;福臨——康熙,他雖然排行第三,但是唯一出過天花的,而且母親的出身最高(妃位);接下来,就是空前慘烈的九龍奪嫡,這個俺也不說了,估計眾姐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清穿文的貢獻)。

  雍正即位後,對於慘烈的奪位鬥爭心有餘悸,於是我们聰明絕頂的四哥哥想出了密詔傳位的法子,即‘坐朝之君不立儲’(胤礽(ㄧㄣˋ ㄖㄥˊ)那個倒霉孩子是整個大清朝唯一的一個太子),這樣既可以避免皇子爭位,又可以選出皇帝中意的繼承人。

  具體操作方法大約如下:把即位皇子的名字寫在遺詔上,一式兩份,一張高高的懸掛在太和殿的正大光明匾後,一張自己秘密收著,在嚥氣前交給可靠的顧命大臣(也可能是太后皇后之類的)。等皇帝掛了,大家就把匾額後面的遺詔拿出來念,要是有人有疑問,再拿另一張來對對,反正從雍正開始,清朝的即位就基本和平了。

  四哥哥很有發明精神,血滴子和軍機處都是他想出來的哦,好聰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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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多米諾效應:宋宣宗二年(公元1120年),民間出現了一種名叫“骨牌”的遊戲。這種骨牌遊戲在宋高宗時傳入宮中,隨後迅速在全國盛行。當時的骨牌多由牙骨制成,所以骨牌又有“牙牌”之稱,民間則稱之爲“牌九”。1849年8月16日義大利傳教士多米諾把這種骨牌帶回了米蘭,作爲最珍貴的禮物,送給了小女兒。多米諾爲了讓更多的人玩上骨牌,製作了大量的木制骨牌,並發明了各種的玩法。不久,木制骨牌就迅速地在義大利及整個歐洲傳播,骨牌遊戲成了歐洲人的一項高雅運動。多米諾骨牌效應意指在一個存在內部聯繫的體系中,一個很小的初始能量就可能導致一連串的連鎖反應,即“牽一髮而動全身”。A將B的過錯安在C身上,並斥責之,C就遷怒於D,D因此發脾氣於E,於是E又遷怒於F、G……這就是心理學上的“情緒多米諾骨牌效應”。

第23回 帶來春天的少年

  一看這少年通身的氣派,盛氏兄妹就知道他來頭不小,立刻站起來,各自回以禮數,莊先生待他們行完禮,才開口介紹,原來這麗色少年是現任鹽使司轉運使的獨子,父親是齊國公府的次子,母親是襄陽候獨女,聖上欽封的平寧郡主,端的是滿門顯貴。

  他名叫齊衡,字元若,比長柏小一歲,幾年前便在京城拜於莊先生門下受教,後隨父親外任才別了莊先生。近日齊大人到登州來巡查鹽務,奉旨整頓,估計要待上一段日子,妻小自然隨行,齊衡聽聞盛紘的西席便是莊先生,便請父親遞了帖子拜訪。

  明蘭見莊先生待齊衡十分親熱,有些奇怪,這些日子教下來,莊先生言談舉止之間似對王公候門十分不屑,有一次還直指公侯伯府的子弟都是『蠢蠹』,她心裡這麼想,長楓卻已經說出來:「我猜是莊先生的高足,當稱呼一聲師兄。」說著笑而一鞠。

  莊先生指著齊衡笑道:「這小子偌大的家世,好端端的不去捐官做,偏要自己苦讀,寒冬酷暑都來我那破草堂,急得郡主娘娘直跳腳。」

  齊衡雪白的皮膚微微發紅,赧色道:「父親常以未曾科考為憾,自期望後人能走正經仕途,幸虧盛大人請得了先生,元若便厚著臉皮來了。」

  看了眼在一旁沉默微笑的長柏,便又道:「這位便是盛大人的長公子,長柏師兄了,聽聞師兄不日將赴考鄉試,不知可有字?」

  長柏道:「草字則誠,莊先生給的。」

  然後三個大男孩序過年齒後,互相行禮,齊衡朝盛家兩位公子,拱手道:「則誠兄,長楓賢弟。」

  莊先生等了半天早不耐煩,罵道::「你們幾個後生比我這老頭子還迂腐,要囉嗦自出去,我課還沒講完呢。」——明蘭暗暗補上,所以你一直當不上官來著。

  趁他們囉嗦之際,明蘭讓那三個已經懵了的小丫鬟出去,丹橘規矩的也跟了出去,到外頭,正好小桃趕到了,隨即接過她送來的錢袋子,各數了五十錢給三個小丫鬟,丫鬟們都忙不迭的謝了,齊衡若無其事的瞄了她一眼。

  莊先生叫齊衡也坐下聽課,一旁小廝早抬來一副桌椅,原來的位置是長柏靠右,長楓靠左,他們後面坐著自己妹妹,明蘭前頭是空的,靠右側牆而坐,後頭是小長棟,如今憑空來了個插班生,莊先生便讓他坐到長柏右側,請他在第一排右側坐下,正背後理所當然就是明蘭。

  明蘭正腹誹視線被擋住了,沒想那齊衡坐下後,回頭衝她一笑,道:「六妹妹好。」

  明蘭呆了一呆——這傢伙怎麼……?然後直覺的去看墨蘭和如蘭,只見她們果然都在朝這兒望,連忙正襟危坐,一言不發。

  屋裡此時一片安靜,莊先生清清嗓子,道:「剛才六小姐與丫鬟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你們怎麼看?不妨說上一說。」

  長柏抿笑:「六妹妹該說的都說了。」

  長楓動了動嘴唇,看了眼齊衡,似乎有所顧忌,便不再非議嫡長,墨蘭和如蘭一副大家閨秀的做派,矜持得要命。

  莊先生看今日眾人模樣,知道再難問出什麼來,嘆了口氣,便朝明蘭道:「他們都不肯說,六姑娘,還是妳來說罷。」

  明蘭恭敬的站起來,道:「這個…各有各的好處,可是…」說著羞赧一笑:「嫡長好認,省事省力,不容易吵架就是了。」

  齊衡忍住了沒有回頭,直覺背後那聲音嬌嫩清朗,甚是好聽。

  莊先生也不評價,示意明蘭坐下,又問齊衡:「元若,適才你在後頭也聽了不少時候,你怎麼說?」

  齊衡也起身道:「學生剛來不久,如何妄言?不過……」他頓了頓,笑了下,「六妹妹最後一個問題…問得極好。」

  氣氛立刻鬆了,大家想起又覺得好笑,莊先生指著他一頓搖頭。

  過了一會兒,莊先生向第一排的男孩正色道:「今日之言我只說一次,出了這門我一概不認。大丈夫當忠君愛國,不論外頭狂風驟雨,終將過去,要緊關節非得把牢,切不可隨意陷入其中,與同僚做無謂爭執,做個純臣才是正理!」

  眾學生連連點頭受教,明蘭腹誹:這死老頭好生奸猾,他的意思就是說,立不立嫡長都不要緊,只要忠誠於最後當上皇帝的那個人就好了。這話不能明說,但又不能不說,便這般拐彎抹角的說,算是完成任務,能不能領悟全靠個人修行了。

  ……

  因齊衡要去拜見盛老太太,眾兄弟姐妹便齊聚壽安堂用午餐,盛老太太拉著齊衡看了又看,心裡很是喜歡,再瞧著邊上三個花朵般的小孫女,心裡免不了動了一動,想起明蘭,又不免嘆氣。王氏站在一旁,特別興高采烈的介紹。

  盛紘看見齊大人遞來的帖子後,對自動找上門來的上司兼權貴喜不自勝,當下就邀請齊衡來盛家家塾一起讀書,齊大人原本就擔心兒子耽誤了學業,當時便兩下投機,相談甚歡,三下五下攀過交情,居然神奇的發現,齊國公府與王氏娘家曾經有段七拐八彎的親戚關係。

  王氏笑道:「仔細盤了盤,原來是自家人,雖是遠親,但以後也要多親近。」這下同僚變成了親戚,一屋子人愈加談得熱絡,連盛家姐妹也不必避諱了。

  明蘭聽了王氏一大通的解說,才知道齊衡為什麼上來就叫自己六妹妹,可她這邊念頭剛動,那邊如蘭已經熱絡的叫上『元若哥哥』了,墨蘭隨後也嬌滴滴的叫了一聲,明蘭忍不住抖了抖,也跟著叫了,那齊衡也有禮的回了一聲:「四姑娘,五姑娘,六妹妹。」

  低眼瞟了下明蘭,只見她梳著一對小鬏,懵然站在一旁,胖胖的小手掩著小嘴,不住的打哈欠,嫩嫩臉頰白胖得似小包子一般,齊衡彎了彎嘴角,忽覺有些手癢。

  明蘭從未覺得哪日如今天這樣難熬,早上天不亮就教小長棟認字,莊先生拖課不肯放,吃頓午飯眾人談興甚濃,遲遲不肯散席,下午那母老虎般的莊師娘眼看就要殺將上來了,可她沒的午覺可睡,不過她的兩位姐姐顯然覺得今天美妙極了。

  下午上琴課時,墨蘭的琴聲流水潺潺,情動意真,莊師娘閉著眼睛很是欣賞,如蘭也一改往日不耐,嘴角噙笑,低頭細彈,明蘭聽得不對味,便去看她們,只見她們臉蛋紅撲撲的,眉目舒展,似乎開心得要笑出來。

  明蘭嘆口氣,繼續撥自己的琴弦,春天呀……

  來到這個時代,才發現和現代的差距之大遠出乎想像。古代女孩人生的第一要務就是嫁人成親,然後相夫教子,終老一生,在這之前所有學習,女紅、算賬、管家、理事,甚至讀書寫字,都是為了這一終極目標而做的準備。

  墨蘭吟詩作賦不是為了能將來杏林出彩,而是頂著才女之名,在婚嫁市場上更有價值,或是婚後更能討夫君歡心;如蘭學看賬本,不是為了將來去做賬房,而是將來能更好的替夫家管理家產,打點銀錢;同樣,明蘭學女紅更是如此——至少在別人看來。

  一個古代女孩從很小時起,長輩就會若有若無的灌輸婚嫁理念,小時候姚依依從母親嘴裡聽見的是——「妳這次期中考成績退步了,當心連XX高中也考不上!」而古代她從房媽媽崔媽媽嘴裡聽見的是——「一隻水鴨子便繡了四天,以後如何替妳夫君孩兒做貼身活計?別是被夫家嫌棄了才好!」

  當然,這時候女孩們都會照例作一作嬌羞之態,但她們心裡卻很早就接受嫁人生子的觀念,有心計的女孩甚至早早開始為自己盤算了。所以,瞧著墨蘭和如蘭一臉的春天,明蘭一點也不奇怪,夫婿對於古代女孩而言,不只是愛情,還是一生的飯票,是安生立命的保證。

  她們這般姿態明蘭反而覺得自然,要是故作一副天真狀,硬說是當兄長親近的,那才是矯情,遇到一個優秀漂亮家世顯赫的少年郎,會生出想法來那是再正常不過。

  明蘭忽覺惆悵,壽安堂的生活又安全又溫暖,可是她卻不能永遠待在那裡,十歲是一個關卡,她們在關外,自己卻還在關內。

  ……

  晚上就寢前,明蘭正在看一本琴譜,長柏身邊的小廝汗牛顛顛的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尺來寬的青花白瓷敞口淺底盆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大汗:「六姑娘,這兩條小魚是大爺給您看著玩的,說您要讀書做女紅,常看看這個對眼睛好。」

  明蘭湊過去看,只見淺瓷盆裡裝著兩條紅白紋的錦鯉,鱗光或紅豔或雪白,魚尾飄逸,水底還綴著幾枚小卵石和幾根嫩嫩的水草,水光瀲灩,游魚靈動,豔紅翠綠加上青花白瓷,甚是賞心悅目。明蘭大喜,抬頭對汗牛笑道:「這個真是好看,你回去告訴大少爺,妹妹很是喜歡,我這裡多謝了。……丹橘,快拿二百錢給小牛哥壓驚,這麼一路提著心肝端著這盆子,可是辛苦了。」

  汗牛不過才十一二歲大,聽說賞錢喜上眉梢,接過錢串子,忙不迭給明蘭一連聲道謝,丹橘隨手抓了一把桌上的果子給他揣上,然後讓綠枝送他出去了。

  小桃還一團孩子氣,看見汗牛走了,立刻湊過去看錦鯉,嘖嘖稱讚好看,丹橘回頭看見主僕倆正盯著錦鯉傻看,還用胖短手指指指點點,不由得笑道:「大少爺真是細心,聽說他屋裡就有這麼一大缸子,養了幾對錦鯉,這一對約莫就是從他缸裡舀出來的。」

  小桃抬頭傻笑:「丹橘姐姐沒錯,我在太太屋裡時也這麼聽說的,大少爺寶貝這錦鯉得很,平日誰都不許碰一下的,尤其是五姑娘,這次竟送了我們姑娘兩條,真是稀奇。」

  明蘭不說話,用胖短的手指伸進水裡逗弄兩條肥肚子的錦鯉,心道:莫非這就是白天站隊的獎賞?如果是,那也不錯,說明長柏哥哥很上道,能跟個明事理的老大,實在可喜可賀。

  不得不說,王氏的擊打成功率還是很高的,揮棒三次至少有兩個好球。

PS:蠹(ㄉㄨˋ),蛀蟲,亦或從中敗損或侵耗財物的人。

第24回 玫瑰戰爭的仲裁者

  第二天早上明蘭沒能教成長棟,因為如蘭和墨蘭都提早到了,她們趁老太太還沒起身,便進了充當書房的右梢間,明蘭一看情況不對,悄悄對丹橘使了個眼色,丹橘領會,到外頭門口去等著長棟,告訴他:今天停課。

  墨蘭先來的,扭扭捏捏了半天,把明蘭書房從頭到尾依次誇過,終於道明了來意——希望和明蘭換個座位。明蘭心裡明白,嘴裡卻道:「咦?當初不是四姐姐妳要坐到左牆邊的嗎?說那裡遮光,妳身子差,多照陽光會頭暈。」害得她曬得頭暈眼花,還好後來盛老太太從庫房裡找出一匹幽色紗,給學堂的窗戶都糊上了。

  墨蘭臉上半帶紅暈,哼哼唧唧還沒說出個所以然,這時如蘭來了,她就爽快多了,開門見山的要求和明蘭換位子:「中間太暗,靠窗亮堂些!」

  明蘭心下覺得好笑,故意拍手笑道:「那太好了,索性四姐姐和五姐姐換個位置好了,五姐姐可以亮堂些,四姐姐也不至頭暈。」

  墨蘭臉色極難看,絞著手絹不語,如蘭一開始不明白,問清楚墨蘭也是來換位置後,也是一張臉拉三尺長,各自相看對峙著,明蘭一臉天真,道:「我是坐哪兒都不打緊的,可是讓哪位姐姐呢?」不知為何,明蘭很壞心的愉悅著。

  墨蘭如蘭心下算計半天,又看了看一團孩子氣的明蘭,覺得還是她威脅小一些,最後結論:誰都別換了。

  這個年紀的女孩的模樣開始變化了,墨蘭漸漸抽高了身子,風姿宜人,嬌弱如輕柳,輕愁帶薄嗔,如蘭隨了王氏,身型健美端方,和墨蘭差不多個子,雖比不上墨蘭貌美,卻也青春朝氣,只有明蘭,還是一副團團的白胖小包子狀。明蘭摸摸鼻子,基因問題,不關她的事。

  也從這一天開始,三姐妹一般打扮的日子徹底結束。

  墨蘭梳著個小流雲髻,插著一對珊瑚綠松石蜜蠟的珠花,鬢邊壓著一朵新鮮的白玉蘭花,身著秋香綠繡長枝花卉的薄鍛紗衫,腕子上各懸著一對叮咚作響的銀絲纏翠玉鐲子,嫩生生如同一朵綠玉蘭般;如蘭的雙環髻上插了一支彩色琉璃蝴蝶簪,長長的珠翠流蘇搖晃生輝,身著交領五彩緙絲裙衫,雙耳各用細金絲串了顆大珠子,垂下來靈動漂亮,這麼一打扮,竟也不遜墨蘭了。

  兩個蘭打扮得清雅秀氣,也不過分招搖,明蘭看得有些恍惚,莫名的慶幸早上自己英明的讓崔媽媽給梳了個鬏鬏頭,圓圓的兩個包,纏些珊瑚珠串就很可愛了。

  齊衡一早也帶著幾個小廝書僮來了,月白中衣外罩著一件寶藍色領口繡海水瑞獸紋束腰長比甲,映著膚色雪白,身姿挺拔,墨蘭眼前一亮,款款走過去,溫婉如水道:「元若哥哥,我昨夜偶有心得,做得一詩,不知工整否?請元若哥哥指點指點如何?」

  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一張花箋,遞過去,誰知齊衡並不接過,笑道:「四姑娘的兩位兄長俱是長才之人,何不請教他們?」墨蘭頓時尷尬,反應快道:「莊先生常誇元若哥哥高才,妹妹這才想請教的,哥哥何必吝惜一評呢?」小嘴一嘟,天真嬌美。

  齊衡接過花箋便細細讀過,墨蘭索性站在一旁,湊到邊上低聲細語,然後長楓也走了過去,三個人討論平仄對仗,長柏在一旁自在吟哦,並不參與。

  如蘭一直冷眼旁觀,小臉端莊嚴肅,背脊挺得直直的,昨晚劉媽媽和王氏說真正教人敬重的大家閨秀絕不隨意和人搭話,要說也應是齊衡來找她說才對,千金小姐就該端著架子才是。看見墨蘭這副樣子,如蘭心裡恨得直咬牙,只愈加高傲的挺直了坐。

  明蘭低頭默念一百遍『色即是空』。

  莊先生一進學堂,看見滿屋珠翠鮮亮,不動聲色的開始上課。齊衡是個很優質的前桌,高高的個子幾乎把明蘭整個都遮住了,有這樣好的屏障,明蘭樂得在後面打瞌睡。早上被墨蘭如蘭折騰了一通,明蘭本就累了,瞌睡這種事兒,瞌著瞌著就真睡著了,等醒過來時,明蘭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睛帶著笑意看著自己。

  「六妹妹睡得可好?」齊衡笑瞇瞇的看著桌上擱著的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和一對小胖爪子。明蘭呵呵傻笑兩聲:「尚可,尚可。」她完全醒過來,四下一看,已經下課了,大家正在收拾書本,招呼小廝丫鬟整理紙硯。

  齊衡轉過來,兩條修長的胳膊交疊在明蘭的桌子上,含笑道:「六妹妹睡得很沉,定是昨晚連夜苦讀累著了吧?」

  明蘭整整頭上的頭髮包包,厚著臉皮:「還好,還好,應該的。」

  齊衡眼中笑意更甚,明蘭繼續默念『色即是空』。

  這天中午明蘭依舊沒的午覺睡,家中來了貴客,齊衡之母平寧郡主到訪,正在壽安堂和盛老太太王氏說話,只等著見一見盛家的兒女。

  朝廷欽封的正三品郡主娘娘果然氣派非凡,明蘭遠遠的剛看見壽安堂裡那棵桂花樹鬱鬱蔥蔥的枝頭,便發現壽安堂外整齊的站了兩排垂首而站的僕婦丫鬟。房媽媽已經等在門口,一看見他們便向裡頭傳報,從長柏以下個個都屏氣凝神,按著齒序魚貫進入正房。看見一個麗裝女子和盛老太太分坐在正中兩側座位上,王氏坐在盛老太太下側的八仙過海雕繪的海棠木長背椅上,齊衡率先上去給三位長輩見了禮,然後站到那麗裝女子身側。

  「還不快給平寧郡主磕頭見禮?」盛老太太吩咐。

  六個盛家兒女依次給那麗裝女子磕頭問安,然後立到王氏後邊去。

  明蘭站定下來,偷眼打量那平寧郡主,只見她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身穿一件薑黃色繡遍地毓秀蔥綠折枝桃紅牡丹的薄緞褙子,裡頭襯著月白紗緞小豎領中衣,下頭一條細折兒墨綠長裙,露出一對小小尖尖的錦繡鞋頭,居然各綴了一顆指頭大的珍珠。那郡主雲鬢蓬鬆,嫻靜若水,生得眉飛目細,嫵媚絕美,細看著眉目倒和齊衡有六七分相似,明蘭心道:難怪那小子這般美貌。

  平寧郡主給每位哥兒姐兒一份見面禮,長柏和長楓各是一塊玉珮,質量如何明蘭看不見,給長棟的則是一個金光玲瓏的福娃娃,三個女孩都是一串上好的南珠,顆顆滾圓,圓潤生輝,價值非凡。盛老太太靜靜道:「郡主太客氣了,怎如此破費?倒叫我們不好意思了。」

  平寧郡主微笑道:「姑娘們生得喜人,我很是喜歡,可嘆自己沒福氣,只有衡兒這一個孽障,今日便多賞些又如何?況且,唉,也委屈她們了——」

  明蘭聽得心驚膽顫,發生什麼事了?

  王氏笑著轉頭對三個蘭道:「莊先生已和妳們父親說了,以後妳們就不必隨哥哥們一同上學了,專心在屋裡學些女紅規矩才是正理……」

  墨蘭一陣失望,轉頭看見如蘭一派平靜,就知道她必是早知的,心裡飛快的轉了起來:除了上課時間,平時很難見到齊衡,她總不能在莊先生上課時擅闖吧?可如果不能見到齊衡,單論父母之命身份體面,她又有什麼優勢?想起齊衡俊逸的面貌,溫柔有禮的言談,墨蘭更是憤恨失落,袖子下面捏緊了拳頭,一時連王氏後面說了什麼也沒聽見。

  明蘭卻是大大舒了口氣,太好了,若這樣一起上課下去,家塾裡可要處處硝煙了,阿彌陀佛,戰火消弭於無形,善哉善哉。

  接著那平寧郡主又和盛老太太說了幾句,王氏幾次想插嘴都找不到機會,說著說著,平寧郡主笑道:「…哪位是府上六姑娘?我家衡兒家後提起她直笑呢。」

  明蘭正神遊天外,肖想著明天上午不用上課了,打發完小長棟,給老太太請了安後,便要上床補個眠才好,冷不防被點了名,有些忐忑。盛老太太笑著招明蘭過去:「喏,就是這個小冤家,因養在我跟前,我沒的功夫管她,可淘到天上去了。」

  平寧郡主拉過明蘭的小手,細細打量,見明蘭白胖嬌憨的圓潤小松鼠般模樣,嫩乎乎的小手捏著很舒服,便道:「好個招人的孩子,怪不得老太太疼她,我見了也喜歡呢。…明姑娘,妳與我說說,以後不能上莊先生的課了,心裡是不是不樂意呀?」

  明蘭冷不防瞅見齊衡臉上可惡的笑容,心道這問題真刁鑽,只得訕訕道:「哪裡,哪裡…」

  齊衡實在忍不住,掩著嘴附到平寧郡主耳邊輕輕說了幾句,那郡主頓時樂了,愈發摟著小明蘭,笑道:「….這敢情好,妳可省下午覺了…」

  一起上學的兄姐們早就看見明蘭打瞌睡,一時都笑了起來,如蘭湊到王氏身邊輕輕說了,盛老太太略一思忖也明白了,指著明蘭笑個不歇:「……好妳個小淘包,這下免了妳上學,妳可樂了!」

  明蘭小臉漲通紅,低頭咬牙腹誹:齊元若你丫告姑奶奶黑狀,當心生兒子沒XX!

  只聽平寧郡主還道:「……衡兒,你這狀可不能白告了,你自己沒有親妹妹,以後可得把明兒當自個兒妹子般疼愛才好…」

  盛老太太微微一笑,便道「這如何高攀得起」云云,王氏卻臉色微變,須臾便鎮定住了,也跟著湊了話一起笑著說說。

  明蘭偷偷望向墨蘭和如蘭,見她們猶不知覺,忽然心中微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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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本文是架空朝代,模擬的是明清風俗。

  看過我前文的親已經知道之前朝代的婦女地位了,我想說的是,在明清之前的秦漢唐宋都是十分風流灑脫的年代,那時的漢人充滿了落拓不羈和豪邁熱情,即使是孱弱的兩宋,也有辛棄疾和蘇東坡這樣豪邁的詞人,寫得出“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和“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這樣豪邁詞句的年代,無論如何也不會迂腐拘泥到哪裡去的。

  如果我架空的是明清之前的朝代,我一定不會寫種田文,我會寫奮鬥史的。呂后可以入寫帝王本紀,卓文君可以當壚賣酒,衛子夫可以一家霸天下,公孫大娘可以舞劍動四方,武則天可以日月當空,劉娥可以女主大宋,在那樣挺直的年代,有才能且有心氣的女孩子是有機會可以活得很精彩的。

  可到了明清,儒家典制已經完整成熟得無懈可擊,從男人到女人,從九五之尊到市井小民,生活的規範已經被限定得十分規格化。明清兩代,大家可聽說過有名的女人?無論後宮還是朝野,女子們再才華橫溢也當不了李清照,再嫵媚動人心機深重也不能影響朝堂,不是女人們失去了光彩,而是光彩的年代過去了。

  例如姐妹們喜歡的明孝宗,他一生只有一個皇后,可是這位皇后大家可聽說過她有什麼過人事跡?唯一留下的兒子明武宗,是個花花大少淘氣孩子,她居然也管不住,導致後來嘉靖上位。不是她不想管,是明朝的典制就不允許她插手儲君的教育。

  鄭貴妃再受寵又如何?她的兒子就是當不了太子,只能當福王。

  至於一整個清朝,正如曹雪芹所說“千紅一窟,萬艷同悲”,多少美好的女子埋沒在吃人的禮教之中。

  所以,我這篇種田文,就是模擬在明清那種規矩完整的社會裡,女主該如何生活的。

  ……

  再次,偶把女主設定為一個庶女,不是想要讓她過五關斬六將,練得一身本領在古代殺出一片天地,只是我認為在古代庶女能夠接觸的社會層面比嫡女更為廣泛。她能夠聽到冷言冷語,婚嫁時會受到身份歧視,有麻煩時嫡母未必會維護她,也很可能嫁到和原來不同階級的人家裡去,於是她更需要發揮主觀能動性,當然這樣的主觀能動性也是很有局限性的,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中,女人並沒有太多機會掌握自己的命運。(大約如此,大家不要深究偶呀)

第25回 打掃戰場的兩種方式

  劉昆家的扶著王氏斜躺進鋪著夾緞薄棉的錦煙蓉覃湘妃榻,往她背後塞進一個金線蟒引枕,如蘭跟上幾步,急急道:「娘,妳倒是說話呀,我……」

  王氏疲憊的擺擺手,道:「妳的心思我都明白,可…都沒用,平寧郡主瞧不上我們家。」

  如蘭瞪大了眼睛:「…怎麼會?我瞧郡主娘娘她挺和氣的呀。」

  王氏苦笑,凝視著如蘭無知的面孔,忽然神情嚴肅起來:「妳仔細想想郡主今日對妳六妹妹說的話,妳也該動動腦子了,莫要一味任性糊塗。」

  如蘭低頭仔細想了想,漸漸明了,喃喃道:「…難道?」想明白後頓時一股沮喪湧上心頭。

  看王氏一臉灰敗,劉昆家的不忍道:「那郡主娘娘端的是好手段,故意找六姑娘說由頭,不就是瞧著她一副小孩子樣,既不得罪人也把意思說明了。」

  「可是、可是…」如蘭過去扯著王氏的袖子,急道,「我、我…元若哥哥…」

  王氏煩躁的一把甩開女兒的手,厲聲道:「什麼元若哥哥?他是妳哪門子的哥哥!以後規規矩矩的叫人家『公子』!……不對!以後都不要見了,劉嫂子,以後但凡那齊衡在府裡,不許五姑娘出葳蕤軒一步,不然,家法伺候!」

  如蘭自小被嬌慣,王氏從未如此厲色,頓時呆了:「娘,娘,妳怎麼可以…?」

  王氏霍然坐起來,神色嚴厲:「都是我的疏忽,只當妳是小孩子,多嬌寵些也無妨,沒打量妳一日日大了。昨日齊衡來家後,我聽妳一說便也動了心思,才由著妳胡來,看看妳這副模樣,這是什麼穿戴打扮?哪像個嫡出的大家小姐?不若那爭風的下作女子!真真丟盡了我的臉。妳若不聽話,我現在就一巴掌抽死妳!省得妳出去丟人現眼!」

  如蘭從未被如此責罵過,嚇得淚水漣漣,聽得母親罵得如此難聽,癱軟在王氏腳邊,只不住的哭泣,嘴裡含含糊糊道:「…為何…罵我…」

  王氏看著女兒漸漸顯露出姑娘模樣的身段,知道不可再心軟了,便淡淡道:「劉嫂子,給姑娘絞塊濕巾子擦臉……如蘭,莫哭了,妳上來坐好,聽娘說給妳聽。」

  如蘭抽抽泣泣的倚在母親身上,王氏似乎回憶起娘家的往事,道:「為娘這許多年來,走了不知多少冤枉路,有些是叫人算計的,有些確實自己不懂事自找的,現在想來,當初妳外祖母對娘說的話真是句句金玉良言,可嘆妳娘當時一句也沒放在心上,今日才有了林棲閣那賤人!妳如今可要聽娘的話。」

  如蘭停住淚水,怔怔的聽了起來,王氏頓了頓,道:「……這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的姑娘家自己出去應承的。那種沒臉的做派是小婦幹的,妳是嫡出小姐,如何能那般行事?男婚女嫁本得門當戶對,若是人家不要妳,瞧不上咱家門戶,妳能腆著臉上去奉承巴結?」

  如蘭最是心高氣傲,頓時臉紅,忿然道:「自是不能!」

  王氏心裡舒坦了些:「妳年紀還小,好好過幾年閨女日子,以後妳出嫁了,就知道當姑娘的日子有多舒服了。有娘在,妳舒舒服服的當小姐,豈不好?」

  如蘭想著齊衡,猶自不捨:「可是元…齊公子對我很好的,郡主娘娘興許會改主意呢。」

  王氏一股氣又上來,罵道:「妳個沒眼力的死丫頭,人家給妳三分顏色,妳便被哄得不知東西南北,妳仔細想想,他對妳們姐妹三個不都是一般客氣的嗎?說起來,他對明蘭還親熱些,不過也為著她年紀小又孩子氣!況且,做親拿主意的是他父母,他都不見得對妳有意,齊大人和郡主自想著對一個門當戶對的親事,做什麼要妳?妳再胡思亂想,當心我立刻告訴妳父親,讓妳再吃一回板子!」

  如蘭又哭起來,頓著腳:「母親…母親…」

  王氏這次是硬心腸了,指著如蘭罵道:「妳要臉不要?一個大家小姐,不過見了個外頭的後生兩回,便這般牽腸掛肚,簡直厚顏之至不知廉恥!」

  如蘭被罵傻了,真是羞憤難言,一扭頭便跑了,邊哭邊跑,劉昆家的要去追她,被王氏制止了,反而衝著簾子大聲罵道:「讓她哭!這個不要臉面的孽障,哭醒了要是能明白便罷,若是不能明白,我還要打呢!打得她知道禮義廉恥!去外頭問問,哪家的小姐會自己過問親事的?正經人家的小姐都是由著長輩做主的,平日裡一句都不問才當是,便是說上一句也要羞上個半天!就算年紀小不懂事,也可學學她大姐姐是如何端莊行事的,我哪輩子做了孽,生了這麼個厚臉的死丫頭?不若打死了乾淨!」

  如蘭在外頭聽見了,更是哭得昏天暗地,一路跑向閨房,一頭栽進枕頭被子裡,哭得死去活來,再不肯出來。

  王氏坐在原處,氣得胸膛一起一伏,劉昆家的上去給她順氣:「太太別太上火了,姑娘到底年紀小,平日裡又好和四姑娘爭,她也未必真不知規矩,不過見四姑娘的做法,有樣學樣,一時鬥氣便學了而已。」

  王氏恨恨道:「都是那賤人!沒的帶壞我兒!」

  劉昆家的又端了杯茶服侍王氏喝下,見王氏氣順了些,便試探道:「那齊家……,太太真的作罷了?端的是好人家呢。」

  王氏搖頭道:「同是做娘的,我知道郡主的心思,她就這麼一個兒子,這般品貌又這般家世,將來聘哪家姑娘不成?雖說咱們老爺也是好的,可到底不是那豪門貴胄出身,又不是聖上的心腹權貴,齊家自己就是公府候府出身,如何瞧得上咱們?」

  抿了抿唇,王氏又道:「說句誅心的話,今日若是華兒,沒準兒我還爭上一爭,可是如兒…….」嘆了口氣,接著道:「不是我說自家的喪氣話,論相貌論才學,她如何配得上齊衡?自己的閨女,我都如是想了,何況人家郡主?算了,何苦自討沒趣了,咱們別的沒有,這幾份傲氣還是有的。如兒又沒什麼手腕,日後還是給她尋個門當戶對的不受欺負就是了!」

  劉昆家的笑道:「太太倒是轉性了,這般明理,老爺聽見保准喜歡。」

  王氏嘆氣道:「我吃了半輩子的苦,才知道當初父母給我擇的這門親事真是好的,婆婆省心,夫婿上進,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衣食富足,若不是我自己不當心,也輪不到那賤人進門!想想我姐姐如今的日子,哎…真是好險,我還眼紅姐姐嫁得比我好,姐姐那般手段嫁入康家都成了那樣,要是我….哎…不說了。」

  劉昆家的把空茶碗拿走,回來繼續給王氏揉背順氣:「太太四五歲時,老爺便被派了西北巡檢,老太太一意要跟了去,便把您託付給了叔老太爺,要說叔老太爺兩口子真是好人,他們自己沒閨女,又和老太爺兄弟情深,便待太太千分萬分的嬌寵,可他們到底是做生意的,見識如何和老太爺老太太比得?大小姐那些本事都是跟著老太太學的,太太十歲上才和父母團聚,如何能怪太太?」

  王氏幽幽道:「這世上好壞都難說得很,我自小便覺得處處低了姐姐一等,待到出閣時,她的夫婿門第也比我的高,我還大鬧了一場,險些被父親上了家法。當時母親就對我說,盛家人口簡單,婆婆又不是親的,自不會拿架子消遣媳婦,夫婿是個上進的,但凡有些幫襯,將來定有好日子過,只要我自己規矩做媳婦就好了。而姐夫雖家世顯貴,學問也不錯,但為人卻沒什麼擔待,是個公子哥兒,母親並不喜,因是康家老太爺與父親交情極厚才做成親家的。現在想來,母親真是句句良言。」

  劉昆家的笑道:「當姑娘的,只有自己做了娘,才知道老娘的好處,看來這可是真的了。」

  王氏總算開了笑臉:「當初我與姐姐還為了姐夫爭鬧了一場,後來姐姐勝了,想起來真是好笑!將來我挑女婿,有娘一半本事便知足了。」

  劉昆家的也笑了,過了會兒,劉昆家的忽想到一事,道:「太太,您說,四姑娘回去會如何與林姨娘說?林姨娘會不會找老爺說項?」

  王氏頓時一陣大笑:「我巴不得她去找老爺說!她若真說了,便等著一頓好罵罷!」

  ……

  王氏難得一次料事如神,當夜,盛紘下了衙便去林棲閣歇息。

  「…妳說什麼?」盛紘疑惑道,「墨兒還要接著上莊先生的課?」

  林姨娘嬌嗔道:「我知道老爺是為著避嫌,如姐兒和明姐兒不妨事,她們原就不怎麼喜歡書本子,可墨丫頭不同,她隨了老爺的性子,自小知書達理,如今莊先生的課她正聽著有味兒,如何就停了?是以我給老爺說說情,大不了隔個屏風就是了。」

  盛紘皺眉道:「不妥,墨兒到底不是男子,縱有滿腹詩書又如何?難不成去考狀元嗎?女孩兒家讀了這幾年書也就足了,以後在屋裡學些女紅才是正經!明丫頭前兒給我做了個玄色荷包,又穩重又大方,很是妥帖,墨兒也該學學針線了。」

  林姨娘聽得直咬牙,強自忍住,款款走到盛紘身邊,替他輕輕捏著肩膀,鬆鬆筋骨,湊到盛紘耳邊吹氣如蘭,嬌滴滴的輕勸道:「讀不讀書是小事,老爺怎麼不想長遠些?想想那齊家公子,想想咱們墨兒…」

  盛紘猛然回頭,難以置信的看著林姨娘,剛有些暈乎燥熱的身子立刻冷了下去:「齊家公子與墨兒有何相干?」

  林姨娘並未發覺盛紘有異,徑直說下去:「我瞧著那齊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家世又好,今日還與墨兒談詩說文,甚是相投,不如……」

  盛紘霍的站了起來,一把揮開林姨娘柔柔的紅酥手,上上下下把林姨娘打量一番,林姨娘被瞧得渾身發毛,強笑道:「紘郎瞧什麼呢?」

  盛紘冷笑道:「瞧瞧妳哪來這麼大的口氣,開口閉口就要給公侯家的公子說親!」

  林姨娘揪緊自己的袖子,顫聲道:「紘郎什麼意思?莫非妾身說錯話了?」

  盛紘走開幾步,揮手叫一旁的丫鬟下去,又站到窗前,收了窗格子,回頭看著林姨娘,低聲道:「齊衡的外祖父是襄陽侯,當年襄陽侯護駕有功,卻折損了一條腿,聖上便封了他的獨女為平寧郡主,郡主娘娘自小在宮裡長大,極為受寵。齊大人官居從三品,且都轉運鹽使司是個大大的肥差,非聖上信臣權貴不予任職。還有一事,齊國公府的大老爺只有一孱弱獨子,至今未有子嗣,一個鬧不好,說不準將來連國公府都是那齊衡的!」盛紘歇了口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著說:「自來公侯伯府出身的公子哥兒,不是庸碌無為便是放蕩惡霸,似齊衡這般上進才幹的孩子還真沒幾個!」

  林姨娘直聽得兩眼發光,心頭發熱,恨不得立刻招了齊衡當女婿,誰知盛紘口氣一轉,轉過來匪夷所思的看著林姨娘,鏗聲道:「齊衡這般的人才家世,父母出身,哪家豪門貴女聘不得?當初在京城裡上他家說親的幾乎踏破門檻,還輪得到我一個小小的知州!」

  林姨娘頓時一盆冰水澆了下來,心頭冷了不少,猶自不死心道:「京城豪門貴女雖多,可有幾個如咱們墨兒出挑的?她生得又好,詩詞歌賦樣樣來的,如何輪不上?」

  盛紘冷笑道:「妳簡直不知所謂!人家堂堂公侯之家的嫡子,什麼時候聽說會聘一個庶女做正房奶奶的?妳痴心妄想也得有個腦子!說出去莫要笑壞了人家肚皮!便是太太生的如蘭人家都未必瞧得上,何況妳一個妾室生的庶女!」

  這一番話說得又狠又急,如同一把鋼刀把林姨娘一身光鮮都給剝落下來,只剩下卑微落魄,林姨娘不由得哭了起來:「老爺說便說了,何必開口閉口嫡出庶出的傷人心?當初我就說了,怕是我這個姨娘將來耽誤了墨兒的終身,果然叫我說中了!」

  盛紘鼻子裡『哼』了一聲,道:「耽誤什麼?是妳眼高心更高,腦子不清醒胡思亂想,高攀也得有個度!墨兒是什麼出身,人家是什麼出身,妳也不好好掂量掂量,盡在那裡做白日夢,妳怎麼不說讓墨兒去做皇后娘娘好了!真是痴心妄想!」

  林姨娘心裡宛如被刀絞般的恨,想了想,伏到盛紘身邊,柔弱如絲道:「紘郎,這也不全是為了妾身和墨兒,你想想齊家這樣好的家世,若能與他們攀上親事,老爺將來仕途必定一帆風順,盛家也得益匪淺不是?老爺不妨去試一試……」語音低婉,柔媚動人。

  盛紘聽了,心中大大的動了,便對林姨娘道:「試一試?妳是讓我去提親?」

  林姨娘見此,媚眼如絲的點點頭。

  盛紘深深吸了口氣,定定神,惱怒道:「我今天老實告訴妳,便是那郡主娘娘提出的男女有別,暗示不要叫府裡的女孩兒們一起讀書的!她的意思再清楚也不過,便是不想與咱家女孩搭邊!再說了,便是以後郡主改了主意,那怎麼也輪不到庶出的!」

  林姨娘沒想到這件事,驚道:「是郡主娘娘……?怎麼會?」

  盛紘心裡思度了一下後果,越想越後怕,一把將扯著自己袖子的林姨娘搡倒在地上,罵道:「妳叫我試一試?倘若我上門提了親,又被人家回絕,妳叫我以後在齊大人面前如何立足?妳這無知婦人,真真愚蠢不堪,盡想著自個兒的小算盤,也不為全家人想想,我若聽了妳的蠢話,將來壞了仕途可如何是好?!」

  林姨娘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嚇得臉色蒼白,仰著脖子啞聲道:「老爺,墨兒她自小出挑,生得模樣好不說,還通曉詩詞,言語得體,我總想著將來的親事不要委屈了她才好!老爺,她也是您的親生女兒,您可不能不管她呀!」

  盛紘見這女人還在夾纏不清,一巴掌拍開了她的手,道:「只要妳不貪心,不妄圖高攀,給墨兒的親事我自會留心,斷不會委屈了她!罷罷罷,我這就叫人把葳蕤軒空著的西側院收拾出來,明日就叫墨蘭搬去和如蘭一同住,以後一應事宜都由老太太規制,省得留在林棲閣教妳帶壞了!學妳那一套,莫非將來也想讓墨兒也做妾?!」

  林姨娘聽了,一口氣上不來,險險暈死過去,抱著盛紘的大腿苦苦哀求,盛紘想起兒女的前程,便狠下心來一腳踢開她,大步朝外走去。

  林姨娘猶自伏在地上,躲在梢間的墨蘭掀開簾子出來,也是滿臉淚痕,過去輕輕把林姨娘扶起來,母女倆相對淚眼。過了半晌,林姨娘拉著女兒的手,道:「孩子,別聽妳父親的,他是大老爺們,不知道內宅的彎彎繞。若論出身妳自比不過如蘭,可妳相貌才學哪樣不比她強上個十倍百倍?一樣的爹,憑什麼妳將來就要屈居她之下?!若妳自己不去爭取,好的哪輪得到妳?!難不成妳想一輩子比如蘭差?」

  墨蘭淚眼朦朧:「可、可是,要是讓父親知道了必不輕饒我的……」

  「傻孩子,妳要做得聰明些,借些名堂找些名頭,妳父親不會察覺的。好孩子,妳詩文好模樣好,時間長了,不愁齊公子心裡沒妳。…孩子,別哭,以後妳住到了葳蕤軒也有好處,妳冷眼看著如蘭有些什麼,有什麼缺的,便去向太太要,太太要是不給……哼,我叫她吃不了兜著走!老太太不是說姑娘沒出閣前都一般的尊貴嗎?」

  林姨娘嬌弱的眉目竟然一派凌厲。

PS:腆(ㄊㄧㄢˇ)著臉,厚著臉皮。

第26回 明蘭的魚,齊衡的飯

  與兩個姐姐的呼天搶地不同,明蘭聽說不用上課,第一件事就是叫小桃去長棟處遞了請假條——早自習暫停三日,你老姐我要休養生息。

  姚依依上輩子讀了十幾年書早讀厭了,一開始上莊先生的課是為了多知道些這時代的事,總不能逮著內宅的丫鬟婆子就問當今天子姓啥名誰吧,但這幾年書讀下來,於世情該知道的早知道了。近年來莊先生加大力度的講八股文和策論如何做,明蘭生平只會寫法庭記錄稿,不需排比不用對仗且字數不限,莊先生一開始講課她就昏昏欲睡,早就想腳底抹油了。

  吃過晚飯把書本一推,洗過小臉小腳丫便開開心心的去見周老太爺,沒有第二日早起的負擔,一覺睡得噴香熟酣,醒來後伸著小懶腰,只覺得神清氣爽。

  此時正是夏秋之交,天光晴朗,明蘭宛如剛放了暑假的孩童,一請過安後,便向崔媽媽要了魚竿魚簍要去府中的那蓮池裡垂釣,崔媽媽知道明蘭素來懂事乖巧,這幾年見她讀書教幼弟十分辛苦,便答應了,還給配了一盆子魚餌,又細細吩咐丹橘小桃要仔細看住明蘭,離塘邊遠些,莫要掉進去反被魚吃了云云,明蘭點頭如搗蒜。

  盛府內有兩個池塘,一個大些,靠近盛紘妻妾的主宅,一個只有巴掌大,靠近壽安堂和家塾。大池塘裡的蓮蓬藕荷魚蝦都有人打理,明蘭想了想便直奔小池塘,選定地方,丹橘給明蘭安了小竹椅撐了大絹布傘,燕草和秦桑一個端著茶水一個端著水果點心分別放在小竹几上,明蘭見排場這般大,覺得不釣上個十幾條也未免過意不去,可是越急越沒動靜。好在小桃原就是鄉下來的,於釣魚捉蝦最有經驗,便教明蘭掛餌看浮子,在名師指點下,果然立時便有兩條笨魚上鉤。小池塘裡的魚兒安逸慣了,何曾被捕捉過?都笨笨傻傻的,不過半個時辰明蘭便釣了八九條,明蘭大是得意,這時見到清凌凌的池水中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心中一動,便拿過一柄長桿網兜,和小桃齊力朝那個方向用力兜了幾下後提起,眾人一看,原來是一隻肥頭大耳的甲魚,正一副呆呆狀扒拉著網兜,明蘭樂了,小手一揮,帶著笨魚和胖甲魚鳴金收兵,直奔西側小廚房。

  當初林姨娘成功進門後,因為種種原因,盛老太太愈加不願意和人來往,便托說要吃素,又置了個只有五六個灶頭的小廚房,與府裡全然隔了開來,這個習慣到了登州也帶過來了,小廚房只管壽安堂的一眾飲食,見盛老太太寵愛的六姑娘來了,都恭敬的笑著行禮。

  明蘭把魚簍倒出來,幾條鯉魚和那隻甲魚讓丹橘端回去拿水養著,五條鯽魚便拿來做菜,兩條煲成兩碗鯽魚湯,三條做成兩份蔥香鯽魚脯,明蘭跟著上輩子的回憶指點著掌廚媽媽做了,待到中午開飯時,一份湯和魚脯送上飯桌,另一份送去給崔媽媽並丹橘小桃吃。

  明蘭心情雀躍的坐在桌旁,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盛老太太,誰知老太太卻一直不開飯只看著門外。大戶人家規矩大,長輩不說開飯,明蘭連筷子都不能碰,正要開口問祖母,忽然門口簾子一掀,一個修長的身影飄然而來,明蘭看清了來人,嘴巴張大了……

  「衡哥兒多吃些,下晌還得讀書,可得吃飽吃好了,把這裡當自個兒家罷。」盛老太太慈祥的朝齊衡說,又吩咐房媽媽給他布菜。齊衡唇紅齒白,回以斯文一笑:「這魚真好吃,老祖宗您也吃,…咦?六妹妹怎麼不吃呀?」

  明蘭一直低頭埋在碗裡,才微微抬頭,皮笑肉不笑道:「您吃,您吃。」

  盛老太太笑道:「這兩道魚菜可是今兒個明丫頭的心意,魚是她釣的,也是她吩咐這麼做的,可真味兒不錯。」

  野生的鯽魚原本就鮮美可口,那鯽魚湯是將鯽魚用滾油略微炸成金黃色立刻投入砂鍋中,配以筍片新鮮蘑菇香菇和嫩豆腐,放足了香薑料在小紅泥爐上足足煨了兩個時辰,待到豆腐都煨穿孔了才得成的,湯色乳白,鮮美潤口,盛老太太和齊衡都忍不住喝了兩小碗。

  還有那蔥香鯽魚脯,是將魚肉片開,用鹽薑汁和酒醃漬上一個時辰,再用小胡椒和蔥段放在溫油中反覆煸炸而成,蔥香濃郁,微辣鮮鹹,輕酸薄甜,極是開胃爽口。齊衡吃得美味,不覺連著扒了兩碗飯,嚴重破壞了他謫仙般的翩翩公子形象,只看得他身後的小廝張口結舌。

  飯後上茶,齊衡坐在盛老太太下首的一張常春藤編的高腳藤墩上,優雅的擦擦手指,端起茶碗道:「可真謝謝六妹妹了,為了我這般費心。」

  費你媽個頭!明蘭窩在旁邊一把三邊圍起來的富貴花開烏木大椅中,和齊衡並排而坐,椅高腿短,便懸空一雙小腳,眼睜睜的看著齊衡身下那把她慣坐的藤墩,呵呵笑了幾聲:「湊巧,湊巧。」隱下輕輕咯吱聲。

  盛老太太笑道:「這小猴兒淘氣得緊,昨日一說不用上學,今日便背著魚簍下水撈魚去了,不過為著好玩罷了,衡哥兒莫謝她!」

  齊衡目光閃爍著笑意:「六妹妹,明日咱們吃什麼?」

  西湖醋魚和清燉甲魚湯,不過你沒機會了,今晚它們就會上桌的!明蘭暗下決心,臉上堆著天真的笑容:「元若哥哥問得好,回頭我就去廚房那兒打聽打聽哦。」

  盛老太太想起一事,道:「我怎麼聽說妳養了幾尾活鯉魚和一隻甲魚在院裡?」

  齊衡立刻灼灼目光望向明蘭,明蘭只能再次傻笑幾聲,不情願的坦白,藉口道:「……鯉魚和甲魚得養個兩天,待吐盡了泥沙才好做菜的…」

  「那什麼時候才能吐盡泥沙呢?」齊衡追問,似乎忽然對吃的很感興趣。

  明蘭除了腹誹『你丫餓死鬼投胎啊』,只能認命道:「大約,好像,差不多後天吧,呵呵……」

  齊衡興高采烈道:「那咱們說定了,後天吃鯉魚和甲魚!妹妹可莫小氣不肯端出來哦。」

  明蘭訕訕笑了數聲,低頭狠狠啃了口枇杷果,眼睛轉了轉,抬頭天真道:「祖母,以後元若哥哥都在這裡用午飯嗎?」

  盛老太太眼中一閃,笑道:「衡哥兒和妳大哥哥眼看著就要考舉了,可要緊著些學業,這陣子他先在這裡吃,回頭家塾那兒布置好了,就和妳兩個哥哥一塊在那兒用飯。」

  明蘭大喜,隨即轉頭朝著齊衡,拍手道:「好呀好呀,莊先生說論語說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元若哥哥和大哥哥一起用功探討學問定能事半功倍,將來必然一齊考上!」

  齊衡樂了,伸手捏了捏明蘭頭上的包包,覺得手感甚好:「承妹妹吉言。」

  明蘭頭上被動了土,抑鬱的小臉蛋紅撲撲,鼓著臉頰,不再說話,不想齊衡瞧她可愛得緊,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頭。

  用過了茶,房媽媽安置齊衡去右次間歇午覺,又指揮幾個丫鬟抬水備巾子讓他梳洗。明蘭本來想和盛老太太一塊兒膩著說說話,探討一下不用讀書之後的日常安排,可這會兒隔間裡睡了個大麻煩,她全無心情,便回了自己的梨花櫥。

  崔媽媽鋪好了枕席床覃,便拎著小桃教熨燙去了,四個綠的在外頭抱廈歇下,丹橘服侍明蘭卸衣梳洗,梨花櫥靜謐溫馨,只聽見丹橘溫柔的在耳邊絮叨:「…姑娘到底大了,為何還梳著這孩童鬏兒?怪可笑的。房媽媽早教了我怎麼梳頭的,回頭我給姑娘梳對俊俊的垂鬟,戴上些釵兒珠兒豈不好看?」

  明蘭對著鏡子和丹橘扮了個鬼臉,苦笑道:「再緩緩吧,這小鬏鬏梳著方便。」

  丹橘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在明蘭耳邊低語:「……那齊少爺為人和氣,我瞧著他倒喜歡姑娘,怎麼姑娘一副愛答不理的?」

  明蘭轉頭,看著丹橘一臉如姐姐般關懷,壓著極低的聲音,正色道:「我知道姐姐是好心,可妳也不想一想,他是公侯之後顯貴之子,我不過是個知州的庶女,上有嫡姐和出挑的庶姐,這般無謂親近,別到時候徒惹麻煩。」

  真不好意思,她是功利的現代人,那齊衡和她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三不可能娶她,在這禮教森嚴的古代難道兩人還能發展一段純潔的『友誼』不成?哪怕當了她姐夫她也得避嫌,怎麼想都想不出和這小子交好的必要性,反而處處是危險,一個鬧不好惹著了那兩個春心萌動的姐姐,那才是要命了。

  丹橘是個聰明人,一想就明白了,臉色黯淡,低聲道:「…只是可惜了,我為著姑娘想,齊公子真是個好的…」

  明蘭看了會兒丹橘,微笑著搖頭,拉過丹橘坐到一起,低聲道:「丹橘姐姐妳為我好,我自知道,現下我們都一日日大了,我今日要囑託妳幾句話。」

  丹橘肅然坐直,明蘭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輕聲道:「我們做姑娘家的名聲最重,便是幾句風言風語就可要了命的,我又是這麼個身份,不過靠著老太太恩德才能活這般體面,不論是為著自己還是為著恩慈的老太太,舉止行當尤要謹慎守禮,一言一行縱算不能為老太太爭光也不能為她抹黑!」

  丹橘見明蘭忽然一副大人神氣,便認真聽了,這幾年服侍明蘭下來,心裡知道自己的這位主子看著一團孩子氣,實則見識卓越,只聽明蘭接著說:「…姐姐是我這屋裡的頭一人,不單我得倚重姐姐,小桃憨直不說,那四個綠的也要靠姐姐管制,將來若是再來幾個小丫頭,我又不好親自指責教罵,這將來也是姐姐的差事,是以姐姐自己先得把住了關節,不可讓下頭的小丫頭亂了規矩,肆意淘氣才是。我這裡就託付姐姐了。」

  言語殷殷,囑託鄭重,說到後來更帶上幾分嚴厲,丹橘知道這是明蘭在認可自己地位,心中既高興又覺得重擔在任,便認真的點點頭。

  ……

  房媽媽安頓好了齊衡便去了佛堂,正瞧著佛龕內供著一個白玉玲瓏的雙龍吐珠四腳小香爐,爐上香煙繚繞,前處的案几上放著個鏨花卉紋銀托盤,上供著些新鮮果子,盛老太太就坐在一旁,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佛經,手捻著一串慣用的紫檀香珠,微闔雙目,卻沒有唸經。

  房媽媽進來,便笑道:「老太太眼神不好,不如叫六姑娘來讀佛經,姑娘聲音好聽,朗朗上口的,連我都喜歡聽呢。」

  盛老太太微笑:「讓她睡吧,小孩子正要多睡睡才長身子呢,況這幾日她心思重了不少,滿腦子的官司,好好歇歇吧。」

  房媽媽聽得輕笑一聲:「今日那齊少爺來吃飯,老太太瞧姑娘吃驚的模樣,眼珠子都快掉碗裡了,真真好笑了,不過細細想來,姑娘真是個明白人,不枉老太太這般疼她。」

  盛老太太睜開眼睛,翻了一頁佛經:「老爺名字起得好,她這般見事明白,仔細思量,小心避嫌,當得起一個『明』字。」

PS:脯(ㄈㄨˇ),乾肉。

第27回 午飯,搬家,科舉

  齊衡此人生就天之驕子,家世顯貴俊美出眾,待人寬厚隨和,一副溫和性子,不需老爹打罵便自覺自願的熱愛學習,有寶哥哥的好處卻又比寶哥哥多了幾分上進穩重,在壽安堂吃了三頓午飯後,笑語晏晏,談吐清雅,連守寡二十八年的房媽媽都開始表情軟化許多。

  大約二十多年前齊國公府鴻運當頭,公爺的二位公子均娶了紅極一時的顯貴之女,長子娶了兵馬大元帥兼國舅爺的長女,次子娶了襄陽侯的獨女,使原本位居貴胄公府之末的齊國公一夕紅得發紫,不過這種好運是有代價的,兩位兒媳來頭大架子大脾氣自然也大,把婆婆哄得暈頭轉向,把丈夫都管得滴水不漏。

  大兒媳婦拿出父親鐵腕治軍的本事,把丈夫房裡的鶯鶯燕燕一掃而空,拔花除草,弄得夫妻倆膝下只有一子,而且還是藥罐子,現在雖然娘家勢力大不如前,可齊大老爺也寶刀已老,奮鬥不出第二個兒子來了。幾年後二兒媳婦進門了,有樣學樣的把齊衡他爹也吃得死死,自從生下齊衡後平寧郡主不能再生了,居然也不許齊大人開闢第二戰場,只能守著郡主和一個年長無子的妾室苦哈哈的過日子。

  除了一個長年躺在屋裡養病的堂兄,齊衡連一個兄弟姊妹都沒有,平常和表兄弟們還能一起玩玩,可是平寧郡主對於一切可能成為她兒媳婦的女孩子嚴防死守,所以日常連表姐妹也不怎麼來往。進了盛府讀書之後,在平寧郡主日夜灌輸男女大防理念之下,齊衡對兩個如花似玉的墨蘭如蘭堅定的保持距離,只有明蘭,郡主倒沒怎麼說道。

  所以對於齊衡而言,明蘭是他迄今為止唯一遇到的小妹妹,而且漂亮乖巧得像隻小胖松鼠,齊衡一見就很喜歡,偏小明蘭板著小包子臉老喜歡扮嚴肅,幾頓飯吃下來,齊衡愈加忍不住逗她鬧她。其實齊衡為人很是不錯,那日吃了明蘭的魚湯和魚脯,第二天便給明蘭帶了一匣子從自家箱底翻出來的食譜,有煲湯的、藥膳的、麵食的。見明蘭在那裡做針線女紅,第三天便帶來了幾本京城時新的花樣子,另滿滿一囊十幾色的珠兒線。

  明蘭拒絕不了誘惑,而她拿人手短之後往往就會變得很慇勤可愛,給齊衡端凳子添茶水,見他下學便噓寒問暖『元若哥哥讀書辛苦了,元若哥哥趕緊歇一歇』,小胖松鼠般忙碌的跑前跑後,和齊衡說話也很乖巧詼諧起來。

  「六妹妹,妳這是恃強凌弱。」齊衡看見明蘭拿水草逗金魚玩兒,故意玩笑道。

  明蘭無辜道:「才不是,和牠交手前,我不知道牠比我弱來著。」

  「那妳又怎麼不玩兒了?」齊衡見她丟掉水草,又問。

  明蘭很誠懇道:「我聽元若哥哥的話,不恃強凌弱了。」——她覺得自己真的很狗腿。

  齊衡很開心,又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迴腸蕩氣,秀美的眉目舒展,光彩耀目,彷若顧愷之的魏晉風雅畫般美好,壽安堂的小丫鬟們迷倒一片。

  待到第四天,他終於不來吃午飯了,明蘭再次拿出水草,淡定的走向金魚缸邊。

  「…姑娘。」小桃從外頭進來,手上捧著了一個精緻的草簍子,滿臉糊塗,「齊少爺叫人送來這個給姑娘,說用這草逗魚才好玩。」

  明蘭頓在那裡,十分無力,好吧,也許她想太多了……

  自從墨蘭住進葳蕤軒之後,王氏一個頭兩個大,縱然姑娘們明面上月例銀子都是一樣,但私底下王氏自然多給自己女兒些,就算都是每季做三身新衣裳,自己的女兒當然要多兩件,連老太太也不說什麼,王氏自然樂得糊塗。誰知墨蘭看著柔弱眼睛卻尖,便是如蘭多了一支新釵也要哭上半天,哭得眼睛紅腫神色慘然,然後走出走進間讓上上下下都瞧見,王氏直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巴掌上去。

  劉昆家的勸道:「太太不用放在心上,她便是去找老爺哭訴又如何?三個姑娘各有靠山,這是老爺也知道的,咱們姑娘有太太,四姑娘有林姨娘,六姑娘有老太太,各念各的經罷了。有本事,就把林姨娘的產業收回來,把六姑娘從壽安堂遷到葳蕤軒來,讓太太真統一教養這些姑娘,那時倘若太太有個厚薄的,老爺方好說嘴。」

  王氏懊惱道:「這底下話我如何不知?老爺那裡我也是不怕說的,可那死丫頭整日一副哭喪臉進出,外頭不知把我傳成怎樣呢?」

  劉昆家的笑道:「小孩子沒什麼心機,以為這樣便可以挾制太太了,太太不妨先去找老爺,說太太一沒打二沒罵好吃好喝供著,可四姑娘還是整日的哭,太太怕照拂不好,索性還是讓四姑娘回去吧。太太一指頭都沒動過四姑娘,看她能說出什麼來?她要是真敢說太太厚此薄彼,太太便也有了說頭。」

  王氏遲疑道:「…若是她什麼都不說只在那兒哭呢?」

  劉昆家的搖頭道:「太太自可說,您盡心照料沒落個好不說,她整日哭哭啼啼半死不活的,弄得活似欺負女兒的後媽一般,這惡名您可擔不起,問老爺怎麼辦?」

  王氏覺得雖生硬了些,確是於禮數無礙,便照了劉昆家的做了。盛紘聽了,果然心下不悅,便去找了墨蘭說話,進門就叫墨蘭跪下訓話,外頭的丫鬟只聽見墨蘭不住的哭,還有盛紘怒罵 『…學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下作把戲』『…好好學學大家閨秀的做派』『…收回…產業』什麼的云云,然後拂袖而去。

  墨蘭長這麼大第一次被父親罵,足足哭了一夜,第二天便老老實實去給王氏請安,端茶送水做足了女兒模樣,王氏說什麼她便聽什麼,哪怕是訓斥她也乖乖低頭聽了。見她這副委屈的樣兒,王氏也不好拿架子拿過了,便也做戲般的當起了嫡母。

  古代是個男權社會,男女分工明確,男人工作賺錢女人管家理事,生下了孩子,大家一人管一半,盛紘管兒子讀書做官掙米,王氏負責管教兒女品行分發月銀打理家務還有規制下人,還得給女兒們定期做衣裳首飾,如和登州官宦家的女眷來往,便把三個蘭領出來見客,不過盛老太太很奇怪,三次裡頭倒有兩次不讓明蘭去。

  幾天嫡母當下來,王氏忽恍然大悟,長嘆一聲:「老爺果然好算計,真真一片慈父之心!」

  劉昆家的正坐在炕几旁跟王氏對賬,聽了忙問為何,王氏苦笑道:「老爺一直存著心思想把那兩個丫頭記到我名下,明蘭倒也罷了,老太太把她攬了過去,將來大了要說人家估計也不用我怎麼操心,端看這回齊家公子來的情形,便知這丫頭還是個老實的,沒學那不要臉的上趕著巴結,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會與嫡姐爭。把她記到我名下也無妨,大不了回頭我也給她添些嫁妝便是,可是四丫頭……哼!老爺知道我與林姨娘的嫌隙有年頭了,兒女各不相干,也不好硬逼著我接納四丫頭,便想出了這個生米煮熟飯的主意,先把人弄過來,讓我教著養著領著見客,回頭等墨蘭大了說親事時,那時要我記她在名下,我也不好推脫了。」

  劉昆家的聽了,心裡暗道太太長進了,笑著說:「太太說得有理,我想也是這麼個理,可是太太不必憂心,這庶女記入嫡母名下是一般大戶人家都有的,這種事兒記在族譜裡,不過是前頭騙騙祖宗後頭騙騙後人,當世的誰不知道誰的底細呀!難不成外頭來說親的真會以為墨蘭是太太生的不成?也就是看著體面些能攀個好親罷了,不過縱使再體面,還能體面過太太的正經閨女不成?!」

  王氏嘆氣道:「妳的話我何嘗不知道?只是心裡不痛快罷了。」想起林姨娘往日得寵時的樣子,王氏一陣一陣的氣堵得慌,總思忖著想個什麼法兒讓那賤人的女兒嫁得淒慘無比才好,可是又不能亂來,一個不小心連累了自己女兒可得不償失了。

  劉昆家的看王氏臉色,知道她又鑽牛角尖了,便勸道:「太太且把心放開些,將來姑娘出嫁了也指著娘家體面,將來只要柏哥兒大出息了,她還不得看太太的臉色?照我說呀,太太莫和丫頭姨娘置氣了,盯緊了柏哥兒讀書才是要緊,瞧著秋闈就要開了,只盼著咱們大少爺能一舉中的才是好呢,太太下半輩子的體面就都有了!」

  王氏想起長子,頓時精神大振,拍著繡墩道:「沒錯,那賤人整日誇楓哥兒好學問,考了兩回才過了府試,老爺就寵得跟個什麼似的,可笑今次院試落了榜,看她往後還說嘴!妳提醒得好,幸虧母親把妳送了來!」

  這樣讀了一年書,漸漸臨近鄉試,莊先生緊鑼密鼓的講經說文,索性把還在背《論語》的長棟放成了半日課,只留三個大男孩密集深造,長楓雖還不是生員,但也算半個考生,被一起拉拔進了考前補習班。王氏每日裡魚湯雞湯豬腦湯的進補,盛紘心裡抓撓似的想去問兩句,卻故作淡定的拿了本《道德經》裝樣。

  明蘭是個很沒政治覺悟性的小書記員,跟祖母兩個窩在臨窗的炕床上吃剛蒸出籠的紅豆山藥稻米粑粑,這是明蘭新想出來的南方小吃,祖孫倆吃得齒頰留香,明蘭含糊的說:「…唔,真好吃…還有一籠給祖母晚上當宵夜,吃了暖胃。」

  盛老太太拿濕布巾子擦擦手,道:「送一些給柏哥兒吃罷,怪不容易的,這也是在給盛家光耀門楣,回頭妳們也能得益。」想了想又說:「妳上回給棟哥兒做的那個書包袋子我覺得很好,這回妳哥哥去趕考,妳先把別的活計放一放,也給他做些好用的罷,妳哥哥也會念妳的情。」

  明蘭點頭,當初她見小長棟身邊的小廝不得力,上學去許多東西還得自己拿,索性給他做了個三層袋的雙肩書包,錦繡紋路的肩帶,白雲藍天綠草的花樣,用盛老太太不用的散線檀香佛珠在袋口處繫著鬆緊帶,既輕便又好看,小長棟喜歡得什麼似的。

  自己手藝受到肯定後,明蘭十分鼓舞,便在上回長柏送來一對金魚之後,她做了個石青色松竹梅的扇套送過去,長柏一高興又回送了桐城特產的編花竹簍筆筒過來。

  明蘭覺得自己當初決定學習方向無比的英明。女孩子的學習方向還可以選擇,男孩子的努力目標只有一個——科舉。

  考科舉的好處多多,考得好可以當官,考得一般可以當吏,考得不好的也可以在村子裡當個私塾先生,重要的是一旦有了功名就可以免稅了,即便是個秀才見了縣太爺也不用下跪。科舉不僅對平民男子具有改變命運的重大意義,對於像盛長柏這樣的官宦子弟也很重要。古代的官職不是世襲的,盛老爹是官,但他的兒子們卻也得靠自己的本事考科舉才能獲得官職,否則盛家的興旺便只這一二代了。

  這些都是盛老太太說的,說的時候口氣中自然透出一股鄭重之意,明蘭悄悄偷瞄她幾眼,從很久之前明蘭就發覺自己這位祖母很奇特,雖然出身侯府權貴,但卻對那類靠蔭襲的公孫公子很是不屑,反而對那些靠自己本事考科舉的學子卻有一種莫名的好感,估計當年她就是這麼看上詩文倜儻的探花郎盛紘他爹的了。

  明蘭一邊推理前情,一邊不自覺的伸手想再去拿一個粑粑,卻摸了一個空,發現盛老太太已經叫房媽媽把點心收進暖盒裡送走了。盛老太太回頭瞧見明蘭伸在半空中的白胖小手,眉頭一皺,苦口婆心的勸道:「小明丫,聽祖母的話,妳可一天天大了,不好像小時候那麼吃法了,回頭胖過了頭,穿衣裳都不好看了。」

  明蘭訕訕的把小胖爪子收回來,她這不是掩飾美貌偽裝低調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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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轉PO至聊天帖http://ck101.com/forum.php?mod=redirect&goto=findpost&ptid=3268800&pid=97054148&fromuid=3929349)

第28回 不喜歡金元寶,那就元宵好了

  出門一個月後,長柏青著面孔虛浮著腳步回來了,見過祖母爹娘就一頭栽進房間悶頭悶腦睡著了,這回盛紘倒沒拿架子訓話,他自己是考過的,知道鄉試和之前考秀才的縣試府試院試截然不同,真是要生生脫去一層皮。

  鄉試在省城濟南舉行,考完後不幾日便放了榜,所以早在長柏回家之前吉報就已經傳到了登州,長柏哥哥考了十幾名,成績大是不錯,盛紘為了顯得自己很見過世面,並沒有大肆鋪張,只請了一些同僚好友並莊先生在家裡辦了幾桌瓊林宴慶賀一下。

  在席面上,聽眾人誇口,盛紘心中得意,看看左邊的知府大人,想起他那鬥雞走狗的敗家子,看看右邊的通判大人,想起他那尋花問柳的豬頭崽,心裡真是舒暢極了。裡頭的女眷宴上,王氏也是風光體面,一眾官太太們諂詞泉湧,家中有適齡女兒的還隱隱透出想要結親的意思,王氏一概裝傻充愣,只晚上與盛紘說了,驕傲自豪之情溢於言表,宛如農家大嫂辛苦多年收穫的大白菜受人賞識了一樣——都是土地好呀。

  盛紘一口回絕:「太太莫要心急,柏兒是長子,他的婚事自當鄭重,這會兒且不急著與他說親,待到明年開了春闈,若是杏榜提名,再與他找一門名聲好家世好的親事才是正理。」

  王氏遲疑道:「若是不中呢?難不成非得等到中了狀元才成親?可別誤了柏哥兒的年紀。」

  盛紘道:「只等明年便是,若是不中我也不會非等到三年後。太太要為柏兒想想,我這輩子是入閣進中樞無望了,了不起將來混個堂官,有個三品體面榮休便足了,柏兒將來在朝堂之上縱是有恩師同年提攜,也不如找個厚實岳家才好,那些清貴的書香人家找女婿起碼也得挑個進士吧。」

  這番話原是二十年前盛老太太與盛紘說的,當初他也是剛中了舉便有人上門提親,卻被盛老太太俱都回絕了,說他父親早亡,盛家又是經商起的家,除了幾個念舊情的亡父同年,朝中並無人提攜,這才巴巴等到盛紘次年中了名次靠前的進士,才娶到了王家二小姐,之後雖是盛紘自己上進,卻也受岳家助益匪淺。

  現在想來,盛紘官場順遂,從未被上司欺壓刁難,官場上人來人往也多有體面,焉不知不是恩師楊閣老和王家的面子?盛老太太實是真知灼見。

  齊衡成績約掛桂榜百名,不過對於像齊家這樣的權貴公侯之家的子弟,齊衡簡直是奇葩。據說從太祖時代算起,整個大周朝封了爵位的家族的子弟考上科舉的不超過四十個,雖然他們做官的不少,但大多都是蔭襲恩封或後來捐官,總覺得在正途科舉出身的同僚面前有些直不起腰來。這次齊衡中舉,齊大人和平寧郡主大喜過望,連忙傳信給京城齊國公府和襄陽侯府,一時間齊衡成了全王孫公子的傑出代表之一。

  相比盛家只是辦了幾桌筵席,齊家擺了半個城的流水宴,光門口的鞭炮就放了幾百兩銀子,還扛了幾籮筐白麵饅頭施捨於窮人,第二日齊大人和平寧郡主便帶著他們新出爐的舉人兒子齊衡上盛府聯絡感情。

  明蘭清早剛起床,正坐在鏡台前打哈欠,一聽說姑娘們也要去見齊大人夫婦,立刻讓丹橘把剛梳好的反綰垂髫打散了改成垂髫雙鬟髻,插上一對赤金纏絲瑪瑙花的小流蘇釵,穿上一件淺玫瑰紅繡嫩黃折枝玉蘭於前襟腰背的交領緞襖配月白素緞細折兒長裙,胸前依舊是那副金光燦爛的項圈和玉鎖,打扮妥當後讓盛老太太看了,老太太覺得太簡單,又叫取了一對金絲鑲粉紅芙蓉玉的鐲子給明蘭戴,誰知明蘭手小不好戴,老太太嘆了口氣,便換上兩對嵌南珠的赤金絞絲蝦鬚鐲。

  明蘭抬起胳膊看,只見滾圓白胖的手臂上各懸著兩只叮咚響的鐲子,頓覺吃力。

  齊大人長得不如盛紘儒雅軒昂,但勝在一股子尊貴之氣,看著比郡主娘娘好說話,見了盛府幾個兒女都一一問了話,然後讓郡主分送了一個沉甸甸的錦繡荷包。盛老太太受過禮後,便回去歇息了,留下兩對夫婦和幾個孩子說話,因齊家和王家還有幾分七拐八彎的親戚關係,論起來算是表兄妹,所以也不多避嫌了。

  「…多虧了莊先生辛苦教導,方有我兒今日,本想好好謝謝,誰知先生近日告了假去走親訪友,只好等下回再登門道謝了。」齊大人捋著顎下微鬚,看著很開朗。

  盛紘笑道:「那段日子莊先生給他們兩個講課一日都不曾歇,著實累了,他們前腳去濟南,莊先生後腳就躺下了,起來後說,要趁著他們趕考還沒回來趕緊去走走,否則一開始上課又不得空了。回頭等莊先生回來,咱們擺上一桌子,好好喝一杯。」

  齊大人擊掌大是贊同,轉而又嘆道:「莊先生真有古聖人教書育人熱忱嚴謹之風!」

  郡主笑道:「…盛大人能請莊先生至登州,真是便宜了我家衡兒,這些日子衡兒於府中多有叨擾,太太更是費心費力照看著,我這裡多有過意不去,就怕誤了府中哥兒讀書。」

  王氏也笑著回道:「幾個哥兒一塊兒讀書倒比獨個兒強些,衡哥兒又是個懂事知禮的孩子,談不上什麼叨擾的,郡主娘娘大可放心。」

  郡主扶了扶鬢邊的珠釵,看了一眼長柏,眼中頗有滿意之色:「這倒是。妳家大哥兒有衡兒一起讀書,自是更好了。」 話說得很有禮,神色間卻難掩一股傲色,彷彿齊衡在盛府讀書是給了他們面子似的,王氏眼神垂下,不語。

  這種時候就看出盛紘的本事了,明蘭第一次看見自家父親在上級面前的表現,不卑不亢,長袖善舞,說話得體又知道尊諱,他朗聲道:「讀書靠得多是自己用功,那些苦寒出身的士子何嘗有這般那般的講究?太祖爺時的劉李二相,先帝時的三楊,縱橫捭闔,運籌帷幄,何等能耐,他們可也都是貧寒子弟出身,那可真是叫人敬佩!」

  開國劉相正是齊大人的外祖父,齊大人素來最景仰這位先祖,聽了面色大好,讚道:「正是!咱們兩家雖境況好些,可你們也不許懈怠,墮了祖宗名聲。」

  這話是對著男孩子們說的,盛家三個男孩和齊衡一起站起來,垂首應聲。齊大人見盛紘的三個兒子都生得眉目清秀,不由得道:「盛兄好福氣,三位公子俱是一表人才。」又看看幾個女孩,道:「兒女旺盛乃閤家之福。」

  郡主娘娘頓時神色有些不自在,不過這幾抹不虞轉眼即逝。見郡主不高興,王氏自是知道前後的,便笑道:「雖說多子多福,可咱們又不是那莊戶人家,急等著男丁幹活爭產,所謂兒好不用多,要是爭氣呢,一個就夠了,要是不爭氣呀,越多越頭痛。」

  郡主娘娘眉眼展開,笑道:「姐姐說得是。」

  說著隨手拉過一旁的如蘭,細細看起來,不住的誇她端莊大方,十分喜歡等等,又摘下腕子上的一個玉鐲給如蘭套上,如蘭被誇得滿臉通紅,神色間頗有得色,故意瞥了墨蘭和明蘭一眼,眼中似有示威。墨蘭臉色蒼白,自她進屋後只接過禮物時說了句話,至此便沒有機會開口,細白的手緊緊攥住手絹,明蘭正捏著那個錦繡荷包細細感覺,猜度著裡面是什麼,根本沒看見如蘭的眼色。

  這邊郡主和王氏拉著如蘭說著話,那邊盛紘和齊大人正對著四個男孩考教學問,齊大人早年也是一上進青年,可惜還沒等他去考科舉便受了蔭封,雖說後來官做得不小,但看見那些正途出身的科甲官員總覺得底氣不足,所以對讀書好的少年郎都十分賞識。問過幾句後,發覺長楓侃侃而言,出口成章,而長柏卻惜字如金,一派虛懷若谷,齊大人忍不住對盛紘言道:「貴長公子端的一副當年王家老大人的品格。」

  他口中的這位王家老大人便是王氏的亡父,長柏的外祖父。

  這位王家外祖父當年是屈指可數得了善終的能臣幹吏,歷經三朝不倒,低調沉穩,無論高起低落都榮辱不驚,無論伺候哪個皇帝,就算一開始有心結,最後都不得不欣賞重用,堪稱一代人傑。很可惜,王家的幾個舅舅才幹學問都並不出眾,但憑著祖蔭和皇帝的顧念,還是穩當的做著官,讓盛紘好生羨慕。

  其實長柏樣貌酷似盛紘,但秉性卻奇異的轉了彎,拷貝了四分之一血緣的外祖父,盛紘雖然不是很喜歡王氏,但對她帶來的優良基因十分滿意,不過當他面對形神皆似自己的次子長楓時,心情不免又有些微妙的變化。盛紘道:「若真像了泰山老大人便好了,就怕只是畫虎不成。」不論多滿意,父親嘴裡往往吐不出兒子的象牙來的。

  盛紘和齊大人扯著長柏回憶起王老太爺的音容笑貌,王氏和平寧郡主扯著如蘭說話。王氏三句話不離本行,忍不住誇起自家女兒這兒好那兒好來了,待到王氏誇如蘭誇到針線時,郡主眼光閃了閃,瞥見一旁幼小嬌憨的小明蘭,心裡一動,忽道:「我正要說這個呢,說起來我要謝謝妳家六姑娘了。」

  王氏呆了呆,平寧郡主笑著把齊衡招過來,齊衡看見坐在一旁的明蘭,小女孩正一臉茫然,齊衡好笑,便細細說了原委。那日盛老太太吩咐明蘭給長柏做些活計之後,明蘭立刻貫徹執行,她打聽了考場之內所有的衣物都不能是夾層的,又想到秋深天寒,便從庫房裡找出一大塊厚絨來,細細裁開了,做成一對從腳尖一直套到大腿的護膝(類似長筒襪),誰知叫某天來蹭飯的齊衡看見了,覺著好玩,便也要了一對,在奉上一本絕版的《鏡花錯針譜》後,明蘭勉為其難答應了。

  「剛到濟南前兩日還好,誰知開考前一日天兒忽的陰冷起來,坐在那石板搭的號舍裡頭,一股子寒氣就從腳下蔓上來,虧得有六妹妹做的護膝,一點兒也沒凍著。」長柏這時也過來了,站到王氏身旁,溫言道。

  郡主笑道:「衡兒,還不謝謝六姑娘?她小小年紀就這般伶俐,真是難得。」

  齊衡撇了撇眉毛,道:「謝是要謝,可賬也是要算的。」

  「什麼賬?」如蘭驚疑不定的去看明蘭。

  齊衡走到明蘭面前,哼道:「妳在我那護膝上繡了什麼?」

  明蘭把小手一攤,無辜道:「沒什麼呀,考場裡不准有字的,我就繡了個記號在護膝上,免得丟了呀。」

  齊衡笑出一口漂亮的白牙:「就知道妳個小丫頭會賴!」然後轉身對一個小丫頭吩咐了幾句話,轉過來繼續說,「她在則誠兄的護膝邊上各繡了一棵小小松柏,端的是蒼勁挺拔,可是她在我護膝上繡了…哼哼…」

  這時那小丫鬟回來了,齊衡接過丫鬟手裡的一團毛茸茸的物事,拿到眾人面前,只見疊得好生整齊的一團絨布上閃著一小片東西,眾人湊上去瞧——上面端端正正繡著一只小小的金元寶,圓滾滾胖嘟嘟,憨態可掬,甚是有趣。

  王氏失笑道:「這是何意?」

  郡主娘娘倒是明白了:「哦,衡哥兒字元若,元寶的元,妳便繡了這個?」

  明蘭紅著臉點點頭,一小下一小下的縮到長柏背後去,長柏也很講義氣的擋在前頭。

  大家看看俊秀飄逸的齊衡,再看看那只肥頭大耳的小金元寶,頓時都笑了起來,連如蘭和墨蘭也捂著帕子笑著,小長棟掩著小嘴咯咯不停。

  齊衡故意捏了把明蘭的小耳朵,道:「即便我比不上妳兄長,也不至於像只金元寶呀!小丫頭,妳偏心偏得沒邊兒了!瞧我以後還給不給妳帶好玩的!」

  明蘭被當眾揪耳朵,白胖的一張小臉窘得漲紅,用力扯開齊衡的手,拚命爭辯道:「你字裡面的元,元寶的元,不都是一個字嘛!金元寶那麼大那麼胖,可費了我不少金線!你不喜歡金元寶,那我下回繡元宵好了!」

  眾人幾乎笑倒,那邊齊大人和盛紘也聽見了,盛紘指著明蘭笑道:「妳個小丫頭,都快胖得跟元宵一個樣兒了!」

  明蘭一邊捂著耳朵,一邊賣傻裝乖,偷眼去看王氏,發現她似乎並未不高興,有些放心,再去看如蘭和墨蘭,卻見她們臉色略有僵硬,明蘭心裡一沉,她很清楚,她扮演無知孩童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PS:髫(ㄊㄧㄠˊ),小孩額前垂下的頭髮。

   縱橫捭(ㄅㄞˇ)闔,政治或外交上慣用的拉攏、分化等靈活高明的手段。縱橫,合縱、連橫的合稱,戰國時代策士游說的策略。捭闔,開合,縱橫家遊說之術,指分化和拉攏。

第29回 沒有人能為她遮風擋雨一輩子,這世界終得她自己去面對

  明蘭很清楚,自己住在壽安堂的好處不單是吃穿用度的提升,而是一種舒暢的生活節奏,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可以嬌憨自在的過日子。在壽安堂住了這些年,明蘭從來不曾受到過王氏的刁難,和兄弟姐妹更是沒說過幾句話,每日和盛老太太膩在一塊兒,在她跟前讀書寫字或做針線,晚上便睡在老太太的隔壁。

  如蘭每次心裡不平衡時,也想給明蘭尋些麻煩,可如果她要找明蘭,必得經過重重關卡,壽安堂大門、正屋裡的房媽媽、梢間裡的崔媽媽,待她一路殺進梨花櫥逮住明蘭,盛老太太就在隔壁唸經,她又如何找茬?連給王氏請安都被老太太推說年紀小身體不好給暫免了。

  自從搬進壽安堂,再無一人給明蘭受過氣白過眼,盛老太太對她的種種維護,明蘭心裡一清二楚,也萬分感激,可是隨著墨蘭搬入葳蕤軒,明蘭知道這種愉快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姑娘們漸漸大了,該有自己的屋子了,葳蕤軒如今還空著一處,不如讓明蘭搬過去,也好讓她們姊妹多相處些日子,回頭嫁了人也不知何日才能相見。」長柏中舉回來後的一日,王氏來請安時,笑著對盛老太太說道。  

  在裡屋寫字的明蘭聽見了,心裡咯噔一聲,看了眼炕几對面正幫她磨墨的丹橘,她也是一震,外間一時無聲音,只有盛老太太低低的咳嗽聲,這時房媽媽笑著說:「太太說得是,昨兒個老太太還同我說該讓六姑娘自個兒住了。……可是,太太也知道,這些年虧得有了六姑娘,這壽安堂熱鬧活泛許多,老太太身子雖說好些了,可這要是…….」

  房媽媽拖長了聲音,王氏神色有些尷尬:「倒是我疏忽了,自然是老太太的身子要緊,只是叫別家知道家裡就明蘭沒自己的屋子,還以為我刻薄明蘭呢…」

  房媽媽忙接過話:「太太說得也有理,不單她們姐妹要多處著,姑娘大了也得學著管自己的屋子,沒的老膩在祖母身邊長不大的。是以老太太說了,不如就將壽安堂東側空著的那排屋子收拾出來讓六姑娘住,那兒離壽安堂和葳蕤軒都近不是?」

  這個提議十分和諧,王氏同意了,立刻指揮人手收拾屋子去了,明蘭惴惴的從裡屋出來,走到盛老太太跟前,低著頭拉著祖母蒼老的手,搖啊搖的,盛老太太把小女孩拉上炕床,心疼的摟著,良久方道:「妳總得學著自己過日子,怎麼管制丫鬟婆子、銀錢收支、和兄弟姐妹們來往,…祖母不能擋在妳前頭一輩子啊。」

  明蘭抬頭看著盛老太太布滿皺紋的臉,灰濁老邁的眸子,只覺得心裡一酸,怔怔的掉下眼淚來,埋到祖母懷裡:「…明蘭會乖乖的,一定不給祖母丟人。」

  ……

  小姐住的繡樓多是南方特產,北方人素喜高闊爽朗,所以流行獨立小院,壽安堂東側那處小院原先不過是個賞雪看湖的別院,規模不及葳蕤軒一半大,王氏連著收拾了三次,盛老太太看了都不喜,說太過簡陋不適居住。被盛紘知道了後,立刻請了泥瓦木匠將那小院裡外整修了一遍,重新粉刷油漆修葺,足足弄到過年盛老太太才點頭,發話等開年便讓明蘭搬過去。經過這一折騰,盛府上下都知道六姑娘明蘭是盛老太太的心頭肉,便是搬出了壽安堂,眾人也不敢怠慢輕視。

  因為這個緣故,這個年明蘭過得格外抑鬱,給祖宗牌位磕頭時淚眼汪汪,看著煙花都會平白掉兩顆淚,日日扭著盛老太太不肯放手,連睡覺都賴在祖母屋裡,常常睡醒了臉上都是濕的,盛老太太每每瞧見了也是一番嘆息,卻並不言語。

  出了正月,老太太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房媽媽點齊了兵馬,將明蘭的一干事物打點清楚,浩浩蕩蕩的搬家去了。明蘭拜別了盛老太太,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壽安堂,這個世界她第一個可能也是唯一一個避風港灣,那裡有全然無私關心她愛護她的祖母,可是,這世上沒有人能為她遮風擋雨一輩子,這世界終得她自己去面對。

  搬新家的前一天,明蘭捧著新做好的扇套去找盛長柏,請他給她的小院題個名字,其實她倒有一肚子的好名字,什麼『瀟湘館』『蘅蕪苑』『秋爽齋』『稻香村』『蘆雪庵』,一個比一個文縐縐的,只是想起那些薄命女子的下場,覺得還是不要觸這個霉頭的好。

  長柏哥哥收了潤筆費,立即文思泉湧,大筆一揮——暮蒼齋。

  暮蒼齋有三間坐北朝南的大屋,正中被明蘭做了正堂,充當客廳,左梢間做了臥室,右梢間做了書房,大屋兩側各一間耳房,前後再兩進抱廈,供丫鬟婆子們住。這地方十分臨近壽安堂,基本上被壽安堂外的園子包裹來裡頭,一條迴廊連接兩地,如果這裡明蘭慘叫一聲,那裡盛老太太立刻就能聽見趕來救火。老太太用心良苦,明蘭十分感動。

  盛家六姑娘的基本配備是崔媽媽一名,大丫鬟兩個,小丫鬟四至六名,外屋雜役小幺兒不等,比墨蘭如蘭的排場是差遠了,不過暮蒼齋原就小,明蘭又怕人多是非多,樂得頂著謙虛的名頭不添人。況且盛紘素來重官聲,不肯弄出驕奢之風,是以盛家小姐的月例銀子是二兩白銀,不過這是明面上的賬,事實上如蘭有王氏資助,墨蘭有林姨娘贊助,盛老太太也每月給明蘭另行送錢,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喬遷那日,盛老太太坐鎮正堂,兄弟姊妹們都來祝賀,長柏哥哥送了個潤澤如玉的汝窯花囊,上頭還插著幾枝鮮嫩的紅梅;如蘭送了一個雕花繪彩的花鳥大理石筆筒;長楓送了一整套《山海志》;墨蘭送了一對手書的門聯和一幅親繪的漁翁垂釣圖;最後長棟畏縮的拿出賀禮,香姨娘親手繡的春夏秋冬四季整套帳簾,分別是粉翠藍杏四色,繡著四季斑斕的花鳥魚蟲,甚是精緻。看著長棟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明蘭偷偷湊到他耳旁:「告訴姨娘,我很喜歡。」

  小長棟立刻面上喜色。

  第二天一早,明蘭破例的沒有睡懶覺,早早到了壽安堂請安,瞧見也是眼皮發腫的盛老太太,祖孫倆摟著又是一頓好敘,盛老太太把明蘭前前後後看了三遍,活似孫女在外頭睡了一夜便掉了三斤肉一般,叨叨著問暖閣漏不漏風,地龍熱不熱,炕床燒得怎麼樣。

  坐在一旁的王氏端著茶碗,表情有些複雜,早年婆媳沒有鬧翻的時候,她也當過一陣子好兒媳。其實盛老太太這人頗難伺候,秉性高傲清冷,多說笑兩句她嫌人家鬧,多慇勤些她嫌人家煩,多關心體貼她些她又覺得被人干涉,即便是當初的林姨娘養在她身邊時也沒見她怎麼熱絡。因是王氏當初便不願意如蘭來壽安堂受冷遇,也不知這六丫頭燒對了哪路香,竟這般受寵,當初劉昆家的提醒該把明蘭遷出來了,她並不放在心上,細想起來倒是有理。

  如果將來非要將明蘭記在自己名下,那自己也得端起嫡母的款兒來,該培養感情就培養感情,該教導就教導,而且姑娘家大了,老是在壽安堂裡,那齊衡進進出出的多有牽涉,也是不好。重要的是,最近陡然發現,在老太太的教育下,明蘭行止得體,讀書女紅都多有進益,反觀自己的如蘭卻依舊一派天真直率,專會和墨蘭鬥氣使性,全無長進,把明蘭遷出來,也好讓如蘭多和她處處,多少有些好影響。末了,王氏在外頭也有個好名聲。

  想到這裡,王氏心情舒暢許多,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三個女兒請安比兩個看起來排場些了不是?

  搬入暮蒼齋第二天,明蘭就積極履行了義務,在壽安堂吃過早飯後,讓丹橘看家,帶著小桃和燕草去了正院給王氏請安,看見兩個姐姐已經坐在房裡,正面是鋪錦堆棉的炕床,墨蘭和如蘭面對面的分坐在兩邊,時不時冷眼對看上一眼,宛如王八和綠豆。

  明蘭暗嘆一聲,心道終於開始了,走到當中,笑道:「兩位姐姐好,瞧著是我遲了。」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的坐到如蘭旁邊。只是老太太拉著她多說了兩句,壽安堂離王氏這裡又遠,不過如果她能拿出當年800米達標的功力來也能及時趕到,可惜這年頭的小姐連大步子都不能邁一下,害她只能關起門偷偷做些廣播體操和瑜伽鍛鍊身體。

  墨蘭當即冷笑一聲:「六妹妹是老太太的心頭肉,便是遲了會兒有什麼打緊?難道太太還敢為了這一刻半刻的遲,來責罰妹妹不成?」

  明蘭摸摸自己的袖子,把衣襟撫平了,如同撫平自己的心情,慢條斯理道:「四姐姐一大清早好大的火氣,聽姐姐說的,太太若是不責罰我,便是太太沒膽量,若是責罰了我,老太太未免覺著不快,姐姐一句話可繞上了兩位長輩呀。」

  如蘭睜大了一雙眼睛,轉臉看著明蘭,滿眼都是不敢相信和竊喜,那邊的墨蘭也是被噎住了。作為穿越者的明蘭可能不怎麼記得,可是墨蘭卻清楚記得五歲前的明蘭是何等懦弱好欺負,她不止一次使喚差遣過她,如蘭也對她呼呼喝喝不知多少次,可之後明蘭被帶進壽安堂後,便好幾年都沒怎麼相處了,平日見面也是只客套的說幾句,印象中只記得明蘭十分老實懦弱,呆呆傻傻的。

  墨蘭目光陡然銳利:「妳…說什麼?妳怎如此污衊!」

  明蘭心裡暗笑,和林姨娘一樣,墨蘭果然是外頭柔弱內裡強悍,其實如果是真柔弱又如何混得今日風生水起?明蘭淺笑:「哦,看來我誤會了,原來四姐姐不是想讓太太責罰我呀。」

  墨蘭氣得內傷,如蘭張大了嘴,心裡大喜,喜孜孜地挽起明蘭的胳膊,親熱道:「六妹妹以前身子不好,叫老太太免了給母親請安,今日第一次來遲了也沒什麼。適才香姨娘服侍我娘吃過早膳後,劉媽媽找母親有事,幾位姨娘也叫去了,這會兒也還沒出來呢,不妨事的!」

  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這是王氏傳給如蘭的理念,平日裡她和墨蘭鬥嘴十次裡倒有七次要輸的,如今憑空降下外援,立刻精神大振。明蘭如何不知這裡面的彎彎繞,只不過選擇站邊最忌諱的就是牆頭草搖擺不明,有衛姨娘的死在前頭,她和林姨娘這一邊是好不到哪裡去了。

  如蘭找到了戰友,拉著明蘭說東說西的,一會兒說新進的狍子肉好吃,回頭送些給明蘭,一會兒又說她新得了幅《九九消寒圖》,要和明蘭一起看:「小時候六妹妹就和我住一塊兒的,可惜後來去壽安堂便不怎麼親近了,要是咱們住一塊兒就好了。」

  墨蘭早已平復下怒氣,斯文的用茶碗蓋撥動著茶葉,戲謔道:「五妹妹真說笑了,六妹妹在老太太跟前吃香的喝辣的,可風光著呢,如何肯來葳蕤軒?唉——說起來,我是個沒福氣的,當初進不了壽安堂,可五妹妹比我們倆強得多了,怎麼老太太也瞧不上眼呢?」

  要論道行,如蘭的確不如墨蘭,她罵人在行,這種精緻的鬥嘴卻往往會被拿住馬腳,這一句話就被頂住了,捏著明蘭的手立刻收緊。明蘭哀悼著自己發疼的胳膊,道:「四姐姐真逗,當初五姐姐和太太是母女情深,捨不得太太才為難的,四姐姐倒是大孝順,可老太太總想著莫要拆散人家骨肉,這才挑了我的。」

  如蘭立刻受到提醒,噗哧笑出來:「對呀,四姐姐倒是大孝順,捨得林姨娘,可老太太卻不忍心呢!」隨即放鬆了手,明蘭忙不迭地抽回自己可憐的小胖胳膊。

  墨蘭站起身來,看著明蘭,一字一句道:「妳竟敢如此議論長輩和姐姐?」

  明蘭笑吟吟地道:「我如何議論了?四姐姐倒是指點下我哪一句說錯了,說出來好叫妹妹改呀。」有本事妳就從她話裡找出茬子來。

  當初那個法官老太曾放言:所謂法庭,就是擠兌人的法定地點。辯論時句句條款章句打頭,看著對事不對人,其實都是對人,打官司打得就是人,別人還一句說不出來。當年姚依依心水的那個律師帥哥就可以把原告氣得死過去活過來,還很一臉誠懇嚴肅。

  墨蘭意外的瞪著明蘭,秀目大睜,明蘭平靜的看回去,她不是故意要和墨蘭鬥,但今天一進門墨蘭便得理不饒人,咄咄逼人,句句藏厲,這會兒明蘭若太示弱了,那不但被如蘭輕視,還得準備好以後日日被欺負,她亮出爪子不過是讓別人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雖然沒有親兄姨娘,可也不是全無倚仗的。

  兩個女孩目光對峙著,空中火光四溢,如蘭大是興奮,兩眼發光,明蘭輕輕別過眼睛,裝作害怕的樣子,站起來走到墨蘭面前,乖巧地福了福,恭順道:「都是妹妹的錯兒,若不是遲了也不會和姐姐嘴巴淘氣了,四姐姐莫氣,妹妹給您賠不是了。」

  如蘭心裡大罵明蘭果然沒出息,抗打擊力度也太差,這才堅持了多久呀?立刻擄袖子打算參戰,這時門外簾子被彩環挑開了,道:「太太來了。」

PS:擄(ㄌㄨㄛˇ or ㄌㄨˇ),捲起。

第30回 姐妹交鋒,嫡母計算

  王氏進來在正堂當中坐下,彩佩立刻給安上一個五環雙福圓扁的黃銅腳爐,跟著王氏進來的三位姨娘恭立在一旁,三個蘭也站起來,垂首行禮,王氏抬眼看了看眾人,揮揮手道:「坐吧,天怪冷的,把爐子生得旺些。」

  後一句是對著丫鬟說的,彩環立刻從屋角拿出一個曲紋雙拐的火鉗,給當中的九節鏨雲龍紋八棱形白銅暖熏爐加了些銀絲細炭,屋子裡暖和多了。如蘭撅撅嘴,走到墨蘭旁邊坐下,明蘭知道規矩,順著次序挨著如蘭坐下,對面一溜兒則是三個姨娘,這邊一排是錦棉椅套的大椅,姨娘那邊則是三個圓墩。

  這是明蘭第一次見識正牌太太的款兒,立刻聯想到部隊檢閱,王氏只差沒喊兩嗓子『同志們好同志們辛苦了』,明蘭思想無邊亂散,再細細打量對面的姨娘們。這幾年沒見林姨娘,發現她幾乎沒怎麼老,面龐依舊秀麗,舉止嫵媚;香姨娘容貌並不出色,但總算有一種溫柔入骨的味道;萍姨娘卻是個美人,櫻桃小口,彎眉細目,可惜神色有些輕浮閃爍,舉止卑微瑟縮,帶著那麼一股子小家子氣。

  她們的身份分別是:故舊之女,太太陪房,同僚贈妾,加上死去的衛姨娘是外頭聘來的良妾,基本上妾室的來源就齊了,明蘭暗嘆一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呀!

  王氏喝了口暖茶,對著明蘭細問了幾句新屋住得可還習慣,明蘭嚴格按照房媽媽教的禮數,恭順的一一答了,王氏本以為她久在老太太處受寵,多少有些嬌慣寵溺的不服管束,正打算擺出架子來約束她,沒想到她這般恭敬有禮,絲毫禮數都未錯,舉止乖順,心裡便十分寬慰舒坦。

  「……若是還缺什麼,只管同我來說。」王氏溫和的對明蘭吩咐。

  明蘭微笑道:「有了太太這句話,明蘭回頭可要厚著臉皮來討東西了。」

  王氏笑著又和明蘭說了幾句,然後眸光一轉,忽的放下臉來,肅色道:「適才我進來前,妳們姐妹在吵什麼呢?」

  明蘭心頭一震,王氏直接說『吵』這個字眼,看來是要把事挑開了說,低頭看向墨蘭,只見她不安的扯著帕子,那邊的林姨娘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輕笑。明蘭知道自己要被當槍使了,便低聲道:「太太恕罪,是明蘭不好,頭天來給太太請安卻遲了,姐姐們教我規矩呢。」

  王氏驚異的看了她一眼,想著到底是老太太教出來的,心裡一轉便有說法,對著墨蘭如蘭兩個道:「做姐姐的,不是光斥責能耐,既知道六姑娘頭天到我這兒,今日一早給老太太請安時妳們就當提醒一二,不是等著妹妹有了過失再來擺姐姐派頭的!」

  就是如蘭這麼直腸子的也聽出話裡的意思了,忍著笑道:「母親說得是,沒提醒過妹妹,便又有什麼資格訓斥人了?」

  墨蘭低著頭,神色憤恨,氣得小臉通紅,一言不發,明蘭忍不住去看林姨娘,只見她神色如常,心裡暗讚,果然有道行。在壽安堂時她就聽說,不論林姨娘事實上有多猖狂,但從來不在明面上和王氏過不去,說話做事也拿不出半分把柄,反而有法子惹得王氏率先發火,這樣就算惹到盛紘面前去,她也不怕。

  今天王氏難得逮著個機會發揚一下嫡母的光輝,和顏悅色的對著三個女孩道:「妳們親姐妹,何必一見面就劍拔弩張的呢?我沒像妳們,跟著有學問的先生讀了許多年書,可也知道,做兄弟的,做姐妹的,有今生沒來世,自當友愛手足,當初孔嬤嬤打妳們手板子時便說了,一家子姐妹的,要有罪同罰,妳們可別打完了板子就忘了疼。」

  語聲威嚴,三個蘭都起身喏聲,王氏感覺大好,揮了揮手,從內室走出兩個十三四歲的丫鬟,一個著銀紅中襖青色比甲,一個著翠綠長襖薑黃比甲,她們低頭恭敬的走到當中給明蘭行了禮,王氏微微點點頭,又轉向明蘭:「妳身邊那些丫頭是老太太給的,雖是好的,可到底年紀小了些,崔媽媽又是有家累的,時時要回家,不能整日服侍妳,我把銀杏和九兒這兩個大些穩重的撥到妳屋裡給妳使喚。」

  明蘭心裡笑了,果然來了,好在早想好了對策。她心裡雖並不奇怪,可也不能顯出來,臉上裝作愕然道:「太太把身邊得力的人給了我,太太沒人使喚可怎麼行?」

  王氏笑著擺擺手,放柔聲音對明蘭道:「我本意是讓妳搬進葳蕤軒的,可老太太捨不得妳,只好委屈妳在暮蒼齋了,因地方小也派不了許多人,可也不能比姊妹的體統差太遠了,便是補上這兩個,妳那兒還是比妳兩個姐姐人少呢。」

  如蘭親熱的攬著明蘭的胳膊,笑道:「母親妳早該給六妹妹派人了,回頭我們上她那兒去做客,別是沒人伺候才好!」

  王氏白了女兒一眼,薄嗔道:「當妳是心疼妹妹,原來是想著自己舒坦!」

  如蘭吐著舌頭,撒嬌的笑了,香姨娘和萍姨娘也湊趣的笑著,明蘭覺得差不多了,便順從道:「既然如此,我便謝過太太了。」

  王氏拉著明蘭的小手,慈愛地說:「…這兩個雖年紀不大,卻也在我身邊侍候了幾年,裡外活計都使得,妳便放心的使喚吧。」

  明蘭一臉感謝信服,道:「太太身邊的人自是好的,我敬重還來不及,哪會不放心呢?」

  又說了會子話,王氏便叫人散了。如蘭今日心情特別愉快,趾高氣揚的從墨蘭面前走過,墨蘭悶聲不吭的跟著出去,明蘭跟著墨蘭,幾個姨娘殿後,大家在門口便一一分開走了。如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自回了葳蕤軒,估計補眠去了;林姨娘要回林棲閣,走前輕輕看了眼墨蘭,似乎打了個眼色;香姨娘和萍姨娘默默的回自己屋了;明蘭朝著暮蒼齋方向走,墨蘭朝書閣方向走,剛好兩人順路。

  此時冬寒未消,湖面覆薄冰,枝頭吊枯葉,配上稀稀拉拉的白雪隱沒在地上,真是肅殺靜謐。姐妹倆安靜的走了一段兒,誰也不理誰,墨蘭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六妹妹好福氣,太太這般看重妳,到底是老太太那邊養的,姐姐便是拍馬也趕不上!」

  明蘭嘆了口氣,這一上午她過得十分勞心,實在不想費力氣教育小女生,但想了想,覺得還是早些把話說明白的好,免得以後戰鬥不止,於是止住腳步,轉臉對旁邊吩咐:「燕草妳先領著兩位姐姐回去,叫丹橘給照應下。小桃,秦桑,妳們倆到湖邊撿幾塊圓些的小卵石,我那魚缸大了,多放些玩意兒才好看。」

  她們應聲去了,隨即明蘭轉臉直直的看向墨蘭,墨蘭怔了怔,她也是水晶心肝般的人,旋即明白明蘭的意思,想起她今日心裡的怨言還沒說痛快,叫丫頭聽見也不好,便直言屏退自己身邊眾人,姐妹倆走到一棵枯樹下站定。

  「六妹妹有何見教?」墨蘭籠了籠一個濃厚皮毛的手籠,看向遠處撿石頭的小桃和秦桑,冷淡的說。明蘭挑了挑眉,正色的道:「姐姐是個聰明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咱們今日攤開來說些心裡頭話。」

  墨蘭聽見這番俐落的言語有些吃驚,拿眼睛去挑了下明蘭,只見明蘭深吸一口氣,滔滔道:「自大姐姐嫁人後,家裡便只有咱們姐妹三個,我說句心裡話,論相貌,論才學,甚至論父親心裡的位子,姐姐都是家裡頭一份的。」

  好話人人都愛聽,何況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墨蘭聽了,冷淡的表情果然鬆了鬆,明蘭見開頭很好,便挑起話頭:「四姐姐唯一差的不過是個出身罷了…」墨蘭立刻臉黑了,明蘭不敢耽擱,緊接著說:「…若是四姐姐也是太太肚子裡出來的,將來便是大姐姐般的福氣也當得,可老天爺安命,偏偏給四姐姐差了這麼一著。」

  墨蘭目光極是不甘,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可到底把思緒散開去了,沒有糾結在剛才的口角上,明蘭小心翼翼的帶入正題:「四姐姐,說一句不當說的,我也是個庶出的,除了老太太憐惜些,樣樣都比不上妳,姐姐又何必與我置氣呢?」

  墨蘭一驚,正眼去看明蘭,只見她也直直看著自己,明蘭雖身形未脫了嬰兒肥,周身卻不見了那股子孩子氣,一雙點漆般的眸子沉靜如深湖,嫻靜貞雅,竟如個大人般了。墨蘭遲疑道:「妹妹多心了,我何嘗與妳置氣?不過是今日說了兩句罷了。」

  也不知為何,墨蘭自覺氣勢弱了不少,適才鬥口角的怒氣也不見了。

  明蘭看墨蘭不肯承認,也不多說,笑道:「莊先生曾說過,世上之事最終是要落在『利害』二字上頭的。咱們同為庶女,可四姐姐上有林姨娘護著,下有三哥哥保著,比之我不知強出了多少,這『利』字我便比不上。姐姐品貌出眾,人所共見,且心有凌雲志,姐姐是知道老太太喜好的,妹妹受老太太教養,只知道木人似的低頭過日子,這『害』字我與姐姐也全然沒有,咱們大可以和和氣氣地做姐妹不是?」

  墨蘭聽了,心裡翻江倒海般的湧動,既有些得意又覺得被看穿了,且辯駁不出什麼來,只掩飾著冷笑兩聲:「妹妹說得好一番道理,適才在太太處,妳可厲害得緊!」

  明蘭看墨蘭臉色,知道她已經被說通了,不過是心裡不服氣,便笑道:「人要臉樹要皮,妹妹我再不濟事,也得顧著老太太,今日頭一遭給太太請安便落下一頓排頭,又讓教養我的老太太如何下得去面子?就如姐姐也要顧著林姨娘的面子是一般的道理,咱們這樣庶出的尤其不能叫人瞧不起了不是?」

  墨蘭心裡咯噔一聲,上上下下的打量明蘭,只覺得似乎從來不認識她般。她素來自負口角伶俐,如蘭若是無人相幫,那是常常被她擠兌,可今日對著明蘭,她幾無還手之力,偏偏還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句句落在心坎上,自卑又自傲,不甘又不服,她的心裡話被一語中的,聽著明蘭緩緩的調子,溫和稚氣的孩童嗓音,她竟然也不覺得氣了。

  明蘭看著墨蘭神色變幻,知道今日算是達成目的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有這個好處,只消把利害得失說明白了,對方就能很容易接受,要是換成了如蘭,一旦意氣用事起來,便是道理它祖宗也沒用。

  明蘭轉開頭去,緩緩放鬆面部神情,愉快的去看那邊撿石子回來的小桃和秦桑,拂過微微刺面的冷風,卻只覺得涼快適意,目光轉向壽安堂那兩棵高高的光禿禿的桂花樹,心裡一片溫暖柔軟——反正…她也不需要墨蘭真心以對,只要能和平相處就好了,她自有真心愛她關心她的人,上輩子有,這輩子也有。

  老天爺總算沒對她這半個烈士太離譜。

第31回 生存環境分析報告

  「她真是這麼說的?」林姨娘已換上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繡白玉蘭花的緞面小襖,頭上簪了一支鑲蜜蠟水滴狀赤金釵,半靠在炕頭上拿著一卷書,眼睛卻看著炕几旁的女兒。

  墨蘭點點頭,慢慢靠到另一頭挨著歇息,神色有些不定,林姨娘目光中閃著幾分讚賞,笑道:「沒想到麻雀孵出只鳳凰蛋,衛姨娘那般懦弱唯諾的性子,居然有這樣一個閨女,到底是老太太教出來的。」

  簾子一動,一個丫鬟用烏梨木雕的小茶盤端著個鎏金盞進來,墨蘭接過後輕輕喝了一口,讚道:「這個嘗著好,上回太太送去葳蕤軒的那些燕窩盞又小又碎,一點味兒都沒有。」隨即揮手叫丫鬟下去,放下盞,輕聲道:「娘,妳說明蘭那丫頭說的能當真否?」

  林姨娘撫了撫鬢角,輕哼了聲:「也當真,也不當真。老太太的脾氣我知道,在她眼裡富貴鄉裡出不了好人,若是將來明蘭也這麼著,倒是與妳犯不上了,可也說不準,這幾年來,瞧瞧老太太寵那小丫頭的那個勁兒,人活泛了,齋也不吃了,性子也活絡了,還不是怕自己熬不到六丫頭出閣,便拼著命的保養身子。」

  墨蘭心頭一動,道:「娘,今天太太送了兩個人過去,莫非……」

  林姨娘看著墨蘭,眼裡滿是驕傲:「到底是我兒,機靈聰慧,一點就透!自打明蘭進了壽安堂,那老太婆也不再假模假式的扮清高了,把那小丫頭寵得……嘖嘖,今日做新衣裳,明日打新首飾,翠寶齋的釵,琉璃閣的玉,瑞和祥的綢緞,什麼茯苓燕窩肥鵝大鴨子跟不要錢似的往壽安堂裡送!超出份例的自己掏銀子,也全然不牽涉公帳,太太便說不出什麼來。」

  墨蘭想起暮蒼齋的擺設,雖不多卻件件精緻古樸,看著便是有來歷的,心裡不免有些忿忿,林姨娘也是越說越氣,輕蔑道:「…哼,當日是我看走了眼,還以為她真是個大仁大義的貞潔烈女,把一干產業全給了非己出的兒子,自己退隱後頭吃齋唸佛,沒曾想也留了一手!還整日擺出一副是我天大恩人的噁心模樣來,裝得一副窮酸樣兒來唬人。若我有一份豐厚的嫁妝,誰人不好嫁?當初她要是不對我藏著掖著,我何至於……?!」

  這次墨蘭一句也沒接口,看了看在那頭正生氣的生母,只嘴角動了動,心道:妳姓林,老太太姓徐,府裡姓盛,她的養老體己拿出來給妳做嫁妝…?

  林姨娘一摔書本,直起身子,冷笑道:「哼哼,不過也好……這幾年,老太太在六丫頭身上花費的銀錢太太早就惦記上了,不過是壽安堂被老太太看得活似個鐵柵欄,太太安插不進也收買不了。老太太到底有沒有錢,或有多少錢,太太是全然摸不著路數,想來想去,也只有從六丫頭那兒下手了……」

  墨蘭聽了,心裡沒來由的痛快了下,笑道:「叫太太去探探底也好,沒的全便宜了那小丫頭,老太太再寵她也得顧著規矩,府裡姓盛的姑娘可不止一個,當我和如蘭全是死的不成?總不能金山銀山都歸了她一個吧!」

  林姨娘搖搖頭:「金山銀山也不至於,當初老太爺早逝,還留了不少爛攤子要收拾,老太太把老爺記在名下後,又和三老太爺結結實實打了場官司,險些驚動有司衙門,著實折進去不少家產,後來又把產業整齊的還給老爺,老太太縱算有錢也有不到哪裡去。瞧著吧,太太這般摟銀子,掐尖要強愛攬權的脾氣遲早又得惹翻了老太太!哈哈……」

  林姨娘伏在迎枕上笑了一陣,慢慢斂住笑聲,正色對墨蘭道:「以後妳別與六丫頭對著幹,今日瞧著她也不是個好惹的,妳與她好好做姐妹,老爺和老太太都會喜歡的,別學如蘭整日打人罵狗的惹人厭…不過,要是能挑著五丫頭和她鬧,那是最好。」

  墨蘭眼睛一亮道:「娘說得是。五丫頭和太太一個樣,爆竹脾氣,一點就著,好糊弄!」忽然又神色黯淡了些,「偏大哥哥和她全然不像,心思深人機警,讀書這般好,倒是哥哥浮躁了些,莊先生也說他學問不扎實,不好好備考,卻喜歡同那些酸秀才結交。」

  林姨娘從炕上撿起書卷,笑道:「別聽莊先生瞎扯,他厲害,怎自己考不取功名?都說少時了了,大時未必,我看大哥兒不見得如何。那些三四十歲的還有下考場的呢,妳哥哥才多大,多結交些朋友,將來官場上也好應酬。」

  墨蘭端起燕窩盞慢慢喝著,有些憂心道:「結不結交的也無所謂,大哥哥眼看就要春闈了,說不準就一舉中的了,但盼著兩年後的秋闈哥哥也能高中才是。」

  林姨娘忽的皺起眉,想起兒子屋裡那幾個小妖精似的丫頭,成日裡穿紅戴綠塗脂抹粉的,沒的勾引壞了她兒子。不如……

  就在銀杏和九兒進了暮蒼齋的第二天,盛老太太發話:太太說得極有道理,六姑娘身邊老的老小的小,不堪用事,將壽安堂的二等丫鬟翠微也撥去給六姑娘使喚,待到幾個大的要配人了,小的剛好能頂上。

  明蘭坐在右梢間的木炕上,下頭林立著一眾丫鬟,一旁是剛來的翠微銀杏和九兒,另一旁是丹橘和小桃,下首是幾個三等小丫頭,只見明蘭笑著說:「…以後仰仗各位姐姐了,我身邊這幾個原是自小一起大的,我也沒怎麼管教,不大懂禮的,三位姐姐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身邊得意的人,便替我累著些。咱們院雖小,但五臟俱全,一舉一動也得合規矩才是,翠微姐姐是房媽媽一手調教出來的,以後下頭幾個妹妹便煩勞您了。」

  翠微生得一張白淨的鵝蛋臉,看著便穩重和氣,道:「瞧姑娘說的,以後一個院裡住便都是自家姐妹,我仗著老太太的譜兒便托大些,但願各位妹妹不要嫌我才好。」她話雖是對著眾丫鬟說的,眼睛卻獨看向銀杏和九兒。

  銀杏秀麗的瓜子臉有些蒼白,九兒低著頭,側臉看去,只見她撅了撅小嘴。

  丹橘看了小桃一眼,只見她還是憨憨的,然後又去看明蘭,只見她小小的身子端坐在上首,許是因為搬家勞累,與老太太分別難過,過年後她消瘦許多,原本白胖的小臉劃出秀美柔和的弧線,露出纖細秀雅的脖子,一雙眼睛便顯得很大,幽黑沉靜的深不見底,這樣明淨靈動的眸子後面藏著怎樣的心事?當初搬出壽安堂時,老太太不是沒看出姑娘身邊人手是斷了檔的,自己和小桃還有那四個綠的都和明蘭差不多大,崔媽媽是有家累的,不能日夜在內宅,於是老太太當時便要撥人過來,不是翠喜便是翠微,誰知明蘭卻拒絕了。

  「…先等一等,回頭我自會向老太太要人的,這會兒還說不準。」明蘭臉上閃著孩子氣般的淘氣,神色卻有些苦笑的意味,「總得等人家發了招數,咱們才好應對。」

  當時只有老太太和房媽媽聽懂了,也苦笑著搖頭,丹橘卻是一團糊塗,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太太是所有哥兒姐兒的嫡母,插手暮蒼齋的事那是順理成章的,連老太太也說不得什麼,自家姑娘早料到了太太會派人過來,便預留了這一招。

  果不然,第一天給太太請安便送人過來了,銀杏和九兒一進暮蒼齋,便對著比自己小的丹橘擺出大姐姐的架子,且又是太太派來的,丹橘立刻就得交出明蘭屋內的權力。還好,那邊壽安堂一得消息,便及時撥了個翠微過來,年紀和資歷剛剛好壓了銀杏和九兒一頭,且是老太太身邊來的。

  丹橘有些後怕的呼了口氣,在壽安堂時她們幾個小的便常跟著翠喜翠微學東西,如今熟門熟路的也不怕,心裡對自己姑娘敬佩間更添了些喜愛。

  「……留著這個空當兒,好讓太太派個差不多的,若是一開始就留翠喜或翠微在暮蒼齋,太太派個更有資歷的,難不成祖母再添人來壓制?那不是婆媳打擂台了?但願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明蘭拉著老太太的手一字一句慢慢的說了,神色坦白無偽,語氣有些苦澀。

  當時丹橘在門口,聽了之後心裡一陣心驚肉跳,盛老太太幾十年積威之下,便是當年最得寵的華蘭大小姐也不敢事事直說的,小祖宗欸,老太太可不是妳一個人的祖母,有些話是不能直說的。……誰知老太太一點兒都沒生氣,反而疼惜的摟著明蘭抱了半天。

  後來丹橘偷偷問過房媽媽老太太會否不快,房媽媽嘆息道:六姑娘是真聰明。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鬼祟又不知道?六姑娘自小聰明懂事,卻獨獨在老太太面前一無遮掩,不論好的壞的,明的暗的,把心裡話坦露得乾乾淨淨,這是對至親至愛的人才有的信任。老太太這麼多孫子孫女,為何這般疼愛六姑娘?因只有她是真真正正拿一顆心來貼心孝順老太太的。

  丹橘聽了,深以為戒,她們做丫頭的何嘗不是?

  銀杏性子和氣,愛說愛笑愛打聽,常跟著翠微奉承,也願意幫著做活,兩日處下來便和小丫頭們混熟了;九兒有些嬌脾氣,自管自的做事情,和小桃倒很合得來。

  「妳覺得銀杏此人如何?」明蘭坐在右梢間裡臨帖,翠微和丹橘在收拾書架,坐在炕几對面的小桃在給她繞線,聞言便抬頭道:「人倒挺和氣的,好相處。」

  「傻丫頭,妳倒不怕叫人騙了!誰知道她和妳套近乎不是有所圖?」丹橘回頭便是一句。

  「圖啥呀?姑娘的事我一句都沒說,房媽媽的板子我可沒少挨。」小桃摸摸自己的手掌心,心有餘悸。

  「小桃叫房媽媽管制了這些年,輕易不會說姑娘的事。」翠微輕輕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下,回頭放心道,「姑娘只在意銀杏,便放心九兒嗎?」

  明蘭笑道:「妳們仔細想想,九兒的娘是誰?銀杏又是什麼出身?」

  「丫頭出身呀。」小桃跳下炕,把翠微推上炕坐,翠微推辭了下,然後挨著炕沿坐下。

  九兒便是那劉昆家的小女兒,在家很受疼愛,本該進葳蕤軒給如蘭做貼身丫頭,但如蘭脾氣不好,九兒也性子嬌,一個弄不好,罰了九兒她心疼,得罪了如蘭王氏不快,墨蘭那裡是千萬不可送的,便只剩下一個明蘭。

  丹橘走過來,拉著小桃一起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房媽媽常說太太身邊的劉媽媽是個明事理的,想她不過是給九兒找個平順的地兒,不會打發女兒做那陰私之事,倒是那銀杏,在府裡是沒根基的,非得做點兒事才好在太太面前報功。」

  翠微看著丹橘頗為讚賞,心想到底是六姑娘的心腹,忽的那邊明蘭說了一句:「可憐天下慈母心,九兒有這麼一個娘,也是有福氣的。」

  丹橘到底年紀小,還一腦門子在糾結銀杏的處理問題,翠微卻十五歲了,臉微微發紅,立刻想到:劉媽媽若是想攀高枝,便應將女兒送到大少爺身邊去,可她卻送到六姑娘處,便是不想讓女兒做小,待到九兒大了,好好尋個正頭人家,風風光光把她從暮倉齋抬出去。

  明蘭看著翠微若有所思的臉,再看看姐妹般的丹橘,忽然間明白了銀杏的奮鬥,有些悵然道:「女子在這世上活著不容易,大家相處一場,將來我也會盡力給妳們找個好著落,便如老太太待翠微一般。」

  翠微立刻紅了臉,丹橘卻板著臉,瞪了明蘭一眼:「還主子呢,這般拿自己丫頭打趣,翠微姐姐是已訂了親的,回頭姑娘多賞些嫁妝才是真的,也不枉翠微姐姐從壽安堂來給姑娘助力!」說著便乜斜著眼睛去看翠微,意味調侃。

  翠微聽著前半句還好,連連點頭,覺得丹橘孺子可教,結果聽到後半句,也是來打趣自己的,便恨聲道:「姑娘,我別的嫁妝也不要了,便把這個小蹄子給了我家小弟做媳婦吧!」

  丹橘大怒,撲上來便要撓人,翠微躲到明蘭身後,明蘭立刻遭了池魚之殃,大家互相揉搓著,笑做一團。

PS:乜(ㄇㄧㄝ)斜:眼睛瞇成一條縫而下視、斜視。

第32回 生存環境惡化報告

  王氏知道壽安堂又送去了個大丫鬟後,沉思了許久,冷笑道:「老太太看得可真緊。」

  劉昆家的連忙勸道:「太太千萬別犯糊塗,老太太這是在給您打招呼呢。還是那句話,老太太可明白著呢,您要是一碗水端平了,她也不會虧待四姑娘的。瞧瞧她多疼大小姐,隔三差五的往京城去信打聽,到底是自己孫女,不過是可憐衛姨娘去得早罷了。太太何苦為個丫頭,又和老太太不快呢?如今柏哥兒爭氣才是最要緊的。」

  王氏捏著帕子,面色沉沉,道:「安幾個丫頭過去也好,總不能什麼都蒙在鼓裡,該知道的也要知道,點到即止就是了。」

  這事兒還沒完,這天下午又有兩個女孩被送到暮倉齋,劉昆家的親自領過來,並苦笑道:這是林姨娘與盛紘央告的,沒的自己妹妹使喚的人不夠,做哥哥卻呼奴喚婢的自己舒坦,於是從長楓房裡撥出兩個最好的給六姑娘送過來。

  盛紘看了那兩個丫頭,果然知書識禮,針線模樣都很拔尖,當時便十分感動,狠狠表揚了一番林姨娘識大體和長楓手足情深。大約是受到表揚後十分鼓舞,長楓連續幾日閉門讀書。

  看著那兩個柔美的女孩,可兒和媚兒,十三四歲的年紀,一個嬌俏,一個冷豔,窈窕嫵媚,風致宛然,暮倉齋眾人一片安靜。沒見過世面的小桃摸著自己的肉餅臉,呆呆的看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丹橘木木的去看明蘭,銀杏和九兒面面相覷,翠微還算鎮定,笑著拉著她們的手說話。明蘭幾乎要仰天長嘆,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遂趕緊向外宣布:暮倉齋地方小,雖人未滿編,但已滿倉,請大家放心,盡夠使喚了。

  明蘭看著那兩個漂亮女孩,想起三哥長楓的秉性,幾乎想問一句:您二位,那個…黃花依舊否?——剛動了下念頭,也覺得自己太邪惡了。

  如此一來,暮倉齋便熱鬧了。

  九兒有個當管事的娘,便也生了一副愛攬事的脾氣,隨便大事小情都喜歡橫插一槓子,剛進暮蒼齋沒幾天,便全不把自己當外人,一看見幾個小丫頭鬥嘴吵架,翠微還沒發話,她便扯著小丫頭罵了起來,口口聲聲要讓她娘把她們攆出內宅,小丫頭們被嚇哭一片。丹橘不悅,覺得九兒太踰越了些。

  明蘭苦笑:「不論黑貓白貓,能抓耗子的就是好貓。」九兒到底把小丫頭們震住了不是?

  銀杏倒很低調,手腳也勤快,就是好打聽,還愛翻東西,動不動往明蘭身邊湊,滿嘴都是奉承,丹橘費了姥姥勁兒才把她隔開。翠微訓斥了她好幾次:「妳懂不懂規矩?才來幾天就往姑娘內屋闖,姑娘的物件也是妳能碰的?!打掃院子的活兒也別做了,先從針線上做起,別整日兩眼亂瞟瞎打聽!」

  銀杏唯唯諾諾的應著,一轉身我行我素,小桃只好負責盯梢。明蘭安慰自己:好歹這是進步意義的麻煩,另兩個才要命。

  一次天氣暖和,幾個丫頭在明蘭屋裡收拾東西出去曬,只聽一聲脆響,媚兒把一個青花筆洗給打翻了,碎在地上一片,明蘭忍不住心疼道:「小心些,若不成便放下罷,叫丹橘小桃弄。」誰知那媚兒杏眼一吊,低頭犟聲道:「不過是個筆洗罷了,我在三爺屋裡貴重的物件不知打翻過多少,也沒見三爺說一句,都說姑娘脾氣好,沒想到……」

  明蘭當時就僵在那裡,作為一個穿越女她並沒有很嚴重的等級思想,可就算是在現代,打翻了室友或朋友的東西也該說聲對不起吧。面前這個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橫眉冷眼的倔強模樣,好像還要明蘭來哄她似的。

  明蘭生生頓在那裡,也不知說什麼好,一旁的小桃氣不過,叉腰道:「妳好大的架子!姑娘還沒說妳呢,妳倒先編派上姑娘了!打壞了東西還有理了?!這筆洗與那幾樣是一套的,是前年南邊的維大老爺送姑娘的生辰賀禮,打壞了一個,這文房四寶便殘了!妳唸著三爺那兒好,來暮倉齋做什麼?覺得委屈趕緊回去吧!咱們這兒廟小,容不下妳這尊大佛!」

  媚兒當時便哭著出去了,據說在屋裡足足哭了兩個時辰,還得翠微去勸才好起來。

  這還算好,媚兒心高氣傲脾氣壞,總算還在盡丫鬟的本份,那可兒卻一副文學女青年的大小姐做派,日日躲在屋裡捧著本詩集傷春悲秋,派給她的活兒也不做,便是勉強拿起了針線,動了兩針又放下了,掉一片葉子她要哭半天,聽見雁鳴她還要寫兩句『杜鵑啼血』風格的悲情詩。回回看見她,她不是正在醞釀淚水就是臉上已經掛滿淚珠,翠微提醒她不要整日哭哭啼啼的觸主人家的晦氣,她當晚便頂著冷風在園子裡哭了一夜,然後病了一場。

  秦桑溫柔,燕草爽利,使盡渾身解數才逗她一笑,她三天不吃藥兩日不吃飯的,要人哄著陪著,綠枝氣不過要收拾她,被丹橘攔住了,後來一打聽,她原是獲了罪的官宦小姐。

  「那又怎麼樣?她以前便是隻鳳凰,如今到底是個丫頭,便該盡丫頭的本份,咱們府買了她來難不成是做小姐的?這可好,咱們都成了伺候她的了!」綠枝給可兒看了一天的藥爐子,尤在憤憤。

  「她以前也是被伺候著的小姐,做了丫鬟難免有些心緒不平了。」丹橘接過藥罐,細細過濾藥渣,心生憐憫道。

  碧絲細聲細氣道:「她和我們是一同進府的,這丫鬟都當幾年了,還擺小姐譜呢,不過是仗著能詩會畫作怪罷了!哼,這屋裡誰又不識得幾個字了?」 碧絲是個杯具,她漂亮識字,綜合素質比其他三個綠都強。

  墨蘭如蘭雖水火不容,但挑丫頭時審美卻出奇的一致,不要容貌才華蓋過自己的,碧絲PASS了;長楓倒是喜歡漂亮美眉,可惜名額有限,便挑了更漂亮更有才華的,碧絲又被PASS了,最後來到了明蘭身邊。

  燕草端著茶壺灌水,她哄可兒哄得精疲力竭,讓秦桑先頂著,回頭再去換人。灌下半壺水後,燕草勉力道:「也是我們姑娘性子太好了,一個兩個都敢給姑娘臉子瞧,這要是房媽媽在,早就吃板子了!」旁邊幾個小丫鬟聽了,頓時懷念起房媽媽的嚴厲來,唏噓不已。

  「都是叫三少爺給慣壞了,卻讓咱們姑娘吃苦頭!」最後綠枝總結陳詞。

  丹橘被眾姐妹派去明蘭處轉達群眾意見,末了,也委婉道:「姑娘,這麼著可不行,下頭幾個好容易叫房媽媽調教得規矩些,沒的全敗壞了。」

  明蘭為難道:「她們是太太和三哥哥的人,總不好下他們面子!我知道可兒累著妳們了,可……她父母親人都不在了,難免委屈冤枉!」

  「冤枉——?!」翠微奇怪的看著明蘭,「姑娘在說什麼呢?我聽我爹說,可兒那丫頭的爹就是咱登州近邊的一個縣令,最是貪婪,盤剝無厭,這才叫罷官下獄,家產充公,家眷發賣。」她老子是外莊管事,家裡添的丫鬟小廝都是他經手的。

  「會不會她父親是冤枉的呢?」明蘭想起影視劇裡那些受冤枉的忠臣良將的家人。

  翠微失笑:「我的小姐喲,官員犯事罷官的多了,累及家眷的十宗裡面也沒有一宗的,沒入教坊司的更是百里無一,哪那麼多冤枉的!可兒她爹的事不少人都知道,確實是個貪官無疑,素日揮霍無度,抄沒了家產還不夠抵,便累及了家眷。」

  明蘭還不死心:「男人犯了過錯,妻女何辜?」

  小桃剛好進屋,她最近防銀杏跟防賊似的,累得腦門發脹,正聽見這兩句,沒好氣道:「姑娘,貪官家眷身上的綾羅綢緞,口中的山珍海味,都是民脂民膏。有多少被她爹弄得家破人亡的小民百姓,走投無路賣兒賣女,就不興她父債女償!能進咱們府還是她的造化呢。」

  明蘭訕訕的不說話了,不能怪她,電視劇都是這麼演的嘛。抱怨歸抱怨,明蘭息事寧人,想著慢慢教化,那幾個不省心的總能被潛移默化的,誰知教育計劃沒有變化快。

  這一天早上長柏哥哥來暮蒼齋視察,明蘭答應給他做的棉鞋終於交貨,於是他順便來收賬,明蘭親去迎接。長柏剛走進門口沒幾步,就看見一個冷豔小美女持著笤帚在掃地,長柏覺得她眼生,便多看了幾眼,誰知她揚高了脖子,冷冷的哼了一聲,神色高傲明豔,長柏立刻皺眉,對著明蘭道:「怎的下人這般沒規矩?妳也不管制些!」

  媚兒羞憤的放下笤帚就進屋了,明蘭很尷尬。

  走了幾步到了庭院裡,只見一個柔弱如柳絮的嬌柔少女倚著一根廊柱,輕輕吟著詩,長柏一聽,竟然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再次皺眉對明蘭訓斥道:「丫鬟們識字懂事也就罷了,怎麼還教這個?女子無才便是德,何況個丫鬟!」

  可兒臉色慘白,蹣跚著回了屋。明蘭很抑鬱,呵呵乾笑兩聲!

  走進屋裡坐下,明蘭還沒和長柏說上兩句,銀杏便搶過丹橘的差事,一會兒端茶一會兒上點心,站在一旁一個勁兒的抿嘴微笑,一雙妙目不住的往長柏身上招呼,小桃扯她也不走。長柏神色不虞,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頓,沉聲道:「六妹妹該好好管制院裡的丫頭了!」

  說完,抄起新鞋子扭頭就走,明蘭差點吐血!

  剛吃完午飯,閉門讀書的長楓出來散步,散著散著就散到了暮蒼齋,明蘭雖與他不甚相熟,但也熱情款待他進屋吃茶。長楓明顯魂不守舍,一看見媚兒,便立刻起身,迭聲問:「媚兒,妳近來可好?」媚兒恨聲道:「被攆了出來,也不見得會死!三爺不必掛心。」長楓顫聲道:「…妳、妳受委屈了!」

  這時可兒輕弱得如飄絮便一步三顫的來了,長楓目光都濕潤了:「可兒,妳、妳瘦了!」可兒再也忍不住,珠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三爺~~~,我當這輩子也見不著你了……」

  長楓過去挽住她,可兒立刻放聲大哭,長楓不住的安慰,暮蒼齋內哭聲震天。

  翠微丹橘幾個看得目瞪口呆,連銀杏九兒也傻眼了,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然後,轉過目光,一起去看明蘭,示意該怎麼辦。明蘭無語,暗傷不已。

  本以為夠衰了,沒想到壓軸戲在後頭。

  齊大人在年前向皇帝遞了摺子,皇帝大人便准了齊家三口回京過年,莊先生便宣布放了短暫的寒假,走之前齊衡預先送了份喬遷之禮來,是個洋漆架子懸的羊脂白玉比目魚磬,旁邊還懸著一個玲瓏的白玉小錘,這麼大塊的羊脂白玉真是通透晶瑩,明蘭不敢放到正堂上招眼,只放在臥室的書桌上。

  誰知這一日,墨蘭和如蘭一齊來串門子,本來如蘭已經坐上炕床吃茶了,但墨蘭堅持要參觀明蘭的新宅子,拉著如蘭徑直走進了明蘭的臥室。明蘭當時就覺得不妙了,只聽墨蘭指著那個白玉罄嬌聲道:「…這就是元若哥哥送妳的那個賀禮吧!」

  如蘭定住了眼珠,盯著那個磬足有半晌,然後看著明蘭再半晌,那眼神讓明蘭背心一陣冷汗,墨蘭在一旁抿嘴而笑:「六妹妹真是好福氣,讓元若哥哥這般惦記,姐姐我搬入葳蕤軒時可沒見他送喬遷之禮呀。元若哥哥對妹妹如此厚愛,不知是什麼緣故呀?」

  明蘭茫然的睜著大大的眼睛,呆呆道:「…對呀,這是什麼緣故?五姐姐妳知道嗎?」說著便一臉無知的去看如蘭。如蘭看著墨蘭一臉幸災樂禍,肚裡一股無名火冒起,再看看明蘭,兩害相權取其輕,便大聲道:「這還不簡單,齊家哥哥在壽安堂時常與六丫頭一處吃飯,當她是小妹妹呢,母親說了,咱家與齊家有親,都是自家兄妹!」

  越說越大聲,如蘭都被自己說服了,一邊說一邊看著一團孩子氣的明蘭,都覺得自己解釋得很通。明蘭拍手笑道:「五姐姐妳一說我就全明白了,妳好聰明喲!」

  天可憐見,如蘭長這麼大,頭一次在智慧方面受表揚。

  墨蘭還待挑撥幾句,明蘭搖著腦袋,天真道:「……難怪往日裡四姐姐三天兩頭往家塾裡送點心給元若哥哥,原來是自家兄妹呀!」如蘭利劍一般的目光射向墨蘭,墨蘭漲紅了臉,大聲道:「妳胡說什麼?我是送點心給兩位兄長的!」

  明蘭摸著腦袋,茫然道:「咦?我怎麼聽大哥哥和四弟弟說,四姐姐的點心全塞給了元若哥哥呀,……莫非我聽錯了?」說著疑惑的去看如蘭。如蘭心中早已定案,鄙夷的瞪著墨蘭,冷笑道:「…四姐姐好手段,真是家學淵源!」

  墨蘭一掌拍倒一個茶杯,厲聲道:「妳說什麼!」如蘭心中一凜,要是扯上林姨娘,她又沒好果子吃了,明蘭連忙補上:「五姐姐的意思是說,待客熱忱是咱們盛家的老規矩了,四姐姐果然有盛家人風範!」

  如蘭鬆了口氣,滿意的拍拍明蘭的腦袋。墨蘭怒視她們,明蘭暗道:沒辦法,我是自衛。

  笑著送她們走後,丹橘冷著一張臉回來,把門都關上,正色對明蘭道:「姑娘,咱們得好好收拾下院子了,沒得放這些小蹄子丟人現眼,連累姑娘名聲!」小桃和翠微也應聲稱是。

  明蘭坐在炕上,拿了一本針譜和一個繡花繃子比對著,笑瞇瞇道:「不要急,不要急,妳們什麼都不要做,讓她們去鬧。妳們出去串門子時,撿那要好的丫鬟婆子把咱們這裡的事都說出去,尤其是大哥哥和三哥哥來時的事,務必要讓太太知道~!」

  丹橘眼色一亮,喜道:「姑娘妳——」便不再說下去。

  翠微搖搖頭:「便是讓大家知道了又如何?還不是笑話姑娘管制不力,沒能耐!到時候,沒準兒姑娘還得落太太的埋怨。」

  小桃也點頭道:「是呀,太太不見得會給姑娘撐腰,有的是人想看姑娘笑話呢。」

  明蘭擺擺手,示意她們別說了,平靜道:「晚飯後妳們三個過來,幫我做些事兒。」

  三個丫頭只得鬱鬱的出去了。

  明蘭輕輕把窗開了一線,看向外面,只見那一片紅梅,鮮豔燦爛,搖曳生姿,冰天雪地也自成芳華——說不生氣是假的,現在不是息事寧人的問題了,這幾個丫頭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才敢如此放肆。太太掌管盛家,林姨娘有錢有兒女,她——不過一個小小庶女,只有老邁的祖母憐惜著,她們篤定了她不敢惹事,不敢得罪她們背後的主子!

  明蘭第一次開始理解古代大家庭的複雜之處,她不怕收拾這幾個丫頭,可不能得罪長楓和太太。她有靠山盛老太太,卻不能事事讓她替自己出頭,她是所有孫輩的祖母,不能一概偏心,有些事她不能做,得明蘭自己來。

  若她有如蘭的地位,也能愜意自如的當個大家小姐,輕鬆度日,可她不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如今身在江湖,想要置身事外才是可笑,得想想第一步先做什麼。

  晚上,丹橘和小桃把門窗一一關上,翠微幫著明蘭裁剪一張大大的白紙,準備筆墨。明蘭道:「妳們三個幫我想想,日常小丫頭們有什麼不得體不規矩的事兒,整理下,咱們列出一份規制來,白紙黑字寫下來,回頭好約束她們。」

  翠微覺得很好,丹橘卻很悲觀:「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可是就算寫出來又如何?咱們又不好罰她們的。」

  明蘭開始添水研磨,燈光下眉目嫣然,唇邊露出一對小小的梨渦,展顏道:「不要生氣,不要生氣,飯要一口一口吃,麻煩也得一個一個的解決,妳們先照我說的做。」不要為了這些不知所謂的人壞了自己的品性,這些人不值得她損失平和愉快的心情。

  小桃是最聽話的,說著便一五一十的說起平日瞧見丫鬟們不得體的行徑,翠微笑著在旁總結,丹橘心細,慢慢把遺漏的地方補齊。三個臭皮匠雖然未必頂個諸葛亮,但卻肯定比明蘭自己一個強,她們三下五去二便精簡概括,羅列成條,什麼『不得隨意離開暮蒼齋』『不得議論主家行事』『當值時應盡忠職守』『不得吵架生事』『不經招呼不得擅進正屋』等等。

  三個女孩都是自小當丫鬟的,最熟悉下邊的細瑣忌諱,一開始還有些顧忌著,後來越討論越周全。明蘭親自給她們倒茶端點心,然後執筆一一記錄,說到深夜,堪堪差不多了,翠微和小桃收拾散了一炕的紙屑和筆墨,丹橘端了盆溫水給明蘭淨手。

  一邊細細揉搓著明蘭手上的墨跡,丹橘忍不住道:「姑娘,這真有用嗎?咱們不能請老太太來做主嗎?」

  明蘭用溼答答的手指刮了下丹橘的鼻子:「山人自有妙計。」丹橘扭臉避開,嘟著小嘴,拿乾帕子給明蘭包手。

  明蘭忽然想到一事,又執起筆來舔了舔墨,在那大紙下面加上一句:未完,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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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教坊司是古來就有的,主要供應官員娛樂或者宮廷慶典之用,裡面有負責音樂美術舞蹈歌唱的各種伎人,裡面還有吃俸祿的管理人員和才藝教師。教坊司的女孩來源主要是宮廷官衙採買,或者直接從各妓院裡併購,還有戰敗者的家眷,偶爾也有罪官的家眷(通常是政治犯),之前的漢唐宋元都是這樣。

  到了明朝,眾所周知,朱八八同學是赤腳農民出身,苦大仇深,與官紳階級天然仇視,於是教坊司又多了一部分罪官家眷,但是真正使官眷充盈教坊司的是永樂大帝朱棣,他奪位成功後,大批的文官士紳反對他的統治,於是他大肆刑罰。

  “鐵鉉妻楊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張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

  這是政治犯的家眷受牽連,大部分受牽連的還是貪污犯的家眷。

  但是明朝把官員家眷沒入教坊司的比例並不高,大部分情況下,把貪官的家給抄了後,家眷是會放一馬的,賣掉抵債的情況多一些,沒入教坊司的比較少。明朝統治的主要是文官集團,經常有被獲罪後又起復的官員,物傷其類,大家不會做得很難看。

  比較著名的是王翠翹,官宦出身的名妓,但是即使是她,著文寫詩無數,也從來沒說過自己的父親是冤枉之類的。

  清朝時教坊司再度興盛,因為有清一代,政壇鬥爭更精彩了。文字獄是明朝的十倍,滿官忌諱漢官,皇族鬥爭(九龍奪嫡)牽連的大案要案,導致許多赫赫大家族被連根拔起(幾百人的大家族),教坊司裡到處都有這樣的女子。但是相對的,純貪污犯的家眷沒入教坊司或者被發賣的比例反而少了。

  且清朝是權貴掌權,不論周培公、張廷玉、劉墉、姚啟聖多麼有名,他們都只是謀臣,真正掌握顯貴要權的還是索額圖、明珠和福康安等等滿族權貴,他們對漢官家眷是不會顧忌的。

  曹雪芹的家族綿延康雍乾三代,屬於漢軍旗,曹家的女眷就逃過一劫,但李家(李煦,曹雪芹的舅祖)就沒那麼好運了,據說家眷僕傭就地發賣,賣了幾個月也沒賣完,想想也覺得淒涼。(大約如此,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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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教坊司,中國古代宮廷音樂機構。始建於唐代,稱為教坊,專門管理宮廷俗樂的教習和演出事宜,一度改名『雲韶府』。宋元兩代亦設教坊;明代改教坊為教坊司,隸屬於禮部,主管樂舞和戲曲。至清代雍正時改教坊司為和聲署。(某益智節目出過這樣的題目:哪個朝代不稱教坊?……答案是清代。)

   磬(ㄑㄧㄥˋ),樂器名:(1)古代用玉石或金屬製成的打擊樂器。形狀像曲尺,可懸掛在架上。數量不一,有單一的特磬,也有成組排列的編磬。(2)寺觀禮佛時所敲的銅製樂器。中空,形狀像缽。僧人敲擊用以表示活動的開始或結束。

第33回 生存環境改善指南

  反正管不住,翠微索性不管了,只帶著丹橘小桃把明蘭的正屋守住了,其他的便睜隻眼閉隻眼。暮蒼齋一時和尚打傘,下頭的小丫鬟有樣學樣,不是出去玩兒,就是去別院串門磕牙,只有燕草幾個還老老實實的守著自己的活計,房媽媽這幾年的訓練果然沒有白瞎。

  內宅的女人鬥爭比的就是耐性,明蘭忍得住,有人忍不住。劉昆家的先找上門來,對明蘭暗示明示了一番,讓她好好管教院裡的丫鬟。

  明蘭很天真道:「她們都很好呀,有什麼不對嗎?」

  劉媽媽忍了一肚子氣,勉強道:「那媚兒給大少爺臉子瞧,姑娘也不管管。這也罷了,還有幾個整日穿紅著綠的四處蹦躂,閒話生事!」

  每日長柏幾個上下學途中,只歪個幾步便是暮蒼齋,翠微丹橘幾個把明蘭守得密不透風,銀杏一腔熱情無處奮鬥,便天天守在門口,拉長了脖子等著,一看見長柏便上去請安問禮的,還慇勤的招待長柏來暮蒼齋坐坐。長柏不勝其擾,便開口抱怨了幾句,劉昆家的協助太太管家,當時便心中一驚,趕緊提著銀杏訓斥了頓,可銀杏最近脾氣見長,居然頂嘴道:「媽媽少操些心吧,我如今是六姑娘的人了,姑娘都不說我,您多哪門子事兒呀!」

  劉昆家的氣得半死,明蘭很為難的扭捏著:「銀杏不過是熱心了些,況她是太太給的,我如何能不給她體面了?」

  劉昆家的悻悻而走,丹橘連忙道:「姑娘,咱們可以收拾那幫小蹄子了!」

  明蘭微笑著搖頭道:「還不到時機。」

  又過了兩天,王氏特意在請安後把明蘭留住,數落了一番:「妳院子裡的小丫頭越發不像樣了,那個叫什麼可兒的居然在路上和妳三哥哥拉拉扯扯的,妳也不管管!」其實她想說的是銀杏,她最近更加頻繁的出現在長柏面前。

  明蘭繼續裝傻:「可兒原就是三哥哥屋裡的,哥哥割愛給了我,我卻要責罰人家,回頭三哥哥不惱了我嗎?」王氏恨鐵不成鋼,熱情的鼓勵了明蘭一番,明蘭遲遲疑疑的喏喏著。

  扶著明蘭從正院出來,小桃興奮道:「姑娘,這下連太太都發話了,咱們總可以收拾那幫小蹄子了吧!」

  明蘭依舊微笑道:「再等等,耐心些。」

  明蘭掰著手指又數了三天,終於等到盛紘休沐。全家人一早去給盛老太太請安,明蘭特地穿戴得有些潦草,大家行過禮後,按齒序一一坐下。盛老太太黑著一張臉,不言不語的坐在上頭,盛紘見盛老太太面色不虞,便問怎麼了。

  盛老太太指著明蘭,不悅道:「你問問六丫頭,她那暮蒼齋都快被那群沒規矩的東西鬧翻了,也不好好整治整治!」

  盛紘吃了一驚:「這是怎麼說的?明蘭,怎麼回事?」

  明蘭一臉沒出息的樣子,小心翼翼的站起來,王氏心裡一驚,她知道最近暮倉齋鬧得有些太不像樣了,不少管事婆子都來說事,盛老太太遲早得知道,想到明蘭始終沒有找盛老太太告狀,對她倒有些滿意。

  別人還好,看明蘭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睛偷偷的看著長楓和墨蘭,卻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如蘭先急上了,大聲道:「爹爹,我來說!六妹妹太好性了,由著屋裡的丫鬟胡鬧,如今暮蒼齋的小丫鬟們平日裡什麼活兒都不幹,只在花園子裡玩兒,園子不打理,屋子不收拾,大事小情都使喚不動,還閒磕牙搬弄是非,我的大丫頭說了她們幾句,也被好一頓頂呢!」

  盛紘一拍大腿,怒道:「明蘭!妳怎麼不管管院裡的人!」

  這是盛紘第一次受理如蘭的告狀,如蘭十分受鼓舞,還沒等明蘭接話,便搶著道:「六妹妹屋裡最會作怪的兩個便是三哥哥給的,叫六妹妹如何管!」

  盛紘一聽牽涉到林姨娘不免有些遲疑,看了旁邊低著頭的長楓一眼,有些懷疑的看了王氏一眼。王氏看盛紘這副模樣,知道他又懷疑自己拿林姨娘作筏子,一時火大,好容易忍住氣,強笑著道:「如兒,不要胡說,妳三哥哥定是挑得頂好的人才會給妹妹的。」

  如蘭立刻反駁道:「我沒有胡說,那兩個小丫頭,一個眼睛生得比天還高,竟然敢給大哥哥臉子瞧,一個裝模作樣的充小姐,日日生病天天要人伺候,派頭擺得都快趕過她正主兒了!明蘭,妳來說,我有沒有憑空胡說!」一邊扯著明蘭,就要她作證。

  明蘭愁眉苦臉道:「許是我那兒委屈她們了,得罪了大哥哥不說,還累得劉媽媽三番五次的給我們院裡延醫開藥。這來了才十幾天,可兒就生了五場病,好在三哥哥常來看望可兒,可兒病還好得快些!」

  「竟有這種事?!」盛紘驚愕。

  盛老太太冷聲道:「…前日裡有人瞧見,暮蒼齋門口,光天化日的還有丫頭拉扯著柏哥兒,成何體統!」王氏心裡暗怒,手指狠狠掐了下椅子上的蓉煙靠墊。

  知子莫若父,盛紘抬頭看了眼板著臉的長柏,再看了眼面帶心虛的長楓,就知道事情是真的了,暗罵林姨娘不省心,想除掉看不順眼的丫頭,何必扯上明蘭呢?一邊的墨蘭心中暗暗著急,拚命使眼色給長楓,一邊笑道:「父親別急,不過是些小事,回頭教訓下那些不懂事的丫頭就是了,何必生氣呢!六妹妹也是的,不論誰給的丫頭,進了暮倉齋便是妳的奴婢,要打要罵還不是一句話,許是妳面和心軟,讓丫頭們瞧著好欺負了罷。」

  長楓接到墨蘭的眼色,立刻表態,面帶赧色的對明蘭道:「給六妹妹惹事了,不過她們兩個素日在我那兒還好的,約是不習慣吧,妹妹好好說說她們就是了,她們都是聰明伶俐的!」

  輕輕幾句話,便把事兒帶過去了,如蘭嘴角鄙夷的翹起來,一旁兀自冷笑。盛老太太大怒,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提高聲音道:「這是什麼話?什麼叫小事?什麼叫面和心軟?你們做兄姐的,看看明蘭,搬出我這兒才二十來天,都什麼樣子了!難道主子還要讓著丫鬟不成?!刁奴欺主,難不成反是六丫頭的不是了?!」

  長楓和墨蘭見盛老太太生氣,連忙站起來,恭立一旁。

  盛紘轉眼去看,果然明蘭足足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出來,小臉兒氣色萎靡,全然不復當初在壽安堂裡白胖討喜的模樣,頓時皺眉,責問王氏道:「妳怎麼照看的?明蘭屋裡鬧成這樣,妳也不聞不問?」

  王氏忽然被波及,委屈道:「…我想著姑娘大了,該自己管事了…」她其實是想讓明蘭自己處置掉可兒和媚兒的,話還沒說完,被盛紘打斷:「什麼大了?明蘭一直在老太太身邊,這才剛搬出去自個兒住,妳也不教教她管制奴才,只在一邊看戲?!」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不過也的確正中事實,王氏臉色十分難看,心裡暗恨不已。明蘭看著差不多了,慢慢站起來,低聲道:「父親莫怨太太,太太對女兒很好,還送了兩個丫頭給我使喚呢,是女兒沒本事,管不住下人。」越說聲音越低,還帶著哭音。

  王氏這才臉色緩和了些,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那兩個丫頭到底是楓哥兒送來的,我如何好駁了他的面子?小丫頭們有樣學樣也是有的。」說著低頭瞟了盛紘一眼。

  盛紘一想也是,略有歉疚,撫慰的看了王氏一眼。盛老太太坐在上頭看著,嘴角浮起一絲譏諷,最後發話:「還是太太累著點兒,教教明丫頭怎麼收拾屋子罷,她也好學著些。」

  盛紘立刻附和:「老太太說得是,本該太太來教的。」說著手偷偷扯了下王氏,王氏也連忙道:「明蘭也是我的閨女,自然該我管。」

  長楓一臉擔憂,祈求的看著明蘭,明蘭拚命不讓自己轉頭,只老實的站在盛老太太面前聽訓斥,如蘭面帶挑釁的瞄了墨蘭幾眼,墨蘭面無表情,那幾個丫頭的死活她才不在乎,只是覺得有些丟臉。

  王氏雷厲風行,說幹就幹,當天就帶了管事媽媽和劉昆家的殺去了暮蒼齋,讓明蘭在一旁坐著看,如蘭死活也要跟著看熱鬧,便挨著明蘭坐下了,看著外頭的王氏如何發威。

  劉昆家的把暮蒼齋一眾丫頭都點齊了,整齊的站在院子裡。王氏正位坐在上方,翠微小心翼翼的給她端了杯熱參茶,王氏滿意的呷了口,目光一一掃射過院中的女孩們,女孩們雖然平日玩鬧,但也知道今日不好,個個縮肩低頭,屏氣而立。

  「……我原容妳們年紀小,沒想到妳們欺負六姑娘好性兒,竟一個兩個爬到頭上來了!好大的膽子!」王氏拍著椅子厲罵道,「哪個是可兒?出來!」

  可兒搖搖曳曳的走上前,穿著一件水紅鑲毛的長襟刻絲襖子,柔弱嬌媚,楚楚可憐。王氏看了看她,冷笑一聲:「好一個病西施!聽說妳來了這些天,三天兩頭的吃藥鬧病,竟沒好過,看來這地方與妳不合了,罷了,降妳為三等丫頭,還送妳回原處!」

  可兒心頭一喜,能回長楓身邊哪怕降級也是樂意的,只低低的給王氏福了福。王氏心裡暗笑,擺擺手便讓婆子陪著可兒去收拾東西。

  接著,劉昆家的俯在王氏耳邊說了兩句,然後直起身子,高聲叫道:「媚兒是哪個?出來!」

  媚兒咬著牙,挺直了背出來,給王氏行了個禮。王氏斜挑了她一眼,冷聲道:「好大的譜兒呀,聽說妳整日打人罵狗,與媽媽吵架,和姐妹拌嘴,連主子都敢給排頭吃!」

  媚兒輕輕顫抖著,忍著道:「回太太話,我…我並不敢的,只是這屋裡的規矩與原來的不大一樣,我便理論了幾句,並無吵架拌嘴。」

  王氏目中精光大盛,用力拍了下扶手,旁邊一個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打過去,媚兒白玉般的小臉瞬時腫起半邊。那婆子大罵道:「賤蹄子!敢跟太太頂嘴!這是哪裡學的規矩?再有一句便打爛妳的嘴!」

  王氏冷哼了聲,看了劉昆家的一眼,劉昆家的心裡明白,高聲宣布:「媚兒革除月銀半年,降為三等丫頭,……拉到二門外,打十板子!」

  說著便有人叉著哭喊的媚兒下去,王氏端起茶碗輕輕撥動著,動作輕慢,明蘭坐在裡面一動不動,如蘭看得十分高興,還時不時扯著明蘭的袖子道:「妳也學著點,別回頭又哭著找母親搬救兵了!」明蘭強笑著應聲,小小的手捏成一個拳頭在袖子裡。

  最後,王氏叫人拉了銀杏出來,上上下下的用刀子般的眼神打量她,銀杏已經嚇得瑟瑟發抖了,雙膝一軟就跪下了。王氏淡淡道:「妳是我那兒出來的,既然這般惦記我那兒的人,還是回去吧。」

  銀杏感覺到這句話裡的寒意,嚇得連連磕頭,卻又說不出話來。劉昆家的臉上掛著鄙夷的笑,叫人拉走了已經癱軟的銀杏。

  王氏處理完幾個出頭鳥,又高聲呵斥了餘下的小丫頭們幾句,便帶著如蘭走了。明蘭幾乎是僵硬著笑臉,對著王氏千恩萬謝了一番,送走了她們,暮蒼齋裡忽然安靜的如同墓地一般。媚兒是被抬著回來的,明蘭叫丹橘去房媽媽處要來了藥給她敷上,自己一個人靜靜的躲在屋子裡,平平的躺在炕上,目光虛空的盯著屋頂發呆。

  中午去壽安堂用午飯,祖孫倆默默無言的吃過飯,見她神色委頓,老太太也不說話,只由著她。飯後默默的喝了杯茶,明蘭也不肯回去,待了一會兒,宛如迷路的小狗找到了家一般,耷拉著耳朵摸到老太太的臥室,自己脫了鞋襪,小松鼠般滾進盛老太太的暖閣裡,衣服也不脫,拱著小身體爬進被窩。

  盛老太太覺得好笑,跟著進去看她,只見明蘭蒙頭蒙腦的蓋著被子,聽到有動靜,把被子掀開一線瞧了瞧,然後從被子下面伸出一隻小手扯著盛老太太的袖子,悶悶的說:「祖母,妳和明蘭一起午覺罷。」

  盛老太太本要去佛堂,聞言嘆了口氣,坐在床沿,掀開被子一角,把小人的腦袋挖出來,溫言道:「事兒都完了?」明蘭沮喪的點點頭。

  老太太又問:「嚇著了?」明蘭抬起頭,木木的搖頭:「沒有,早知道的事,做都做了。」盛老太太揉揉孫女的頭髮,哄道:「那又做出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

  明蘭埋到祖母懷裡,整個腦袋都悶在熏染著檀香的衣服裡,忽然想起同樣味道的姚媽,一陣心酸,低聲道:「祖母,我是不是個壞人?我故意縱著她們,每次可兒生病,我就放出風聲叫三哥哥知道,大哥哥下學也是我特意叫銀杏知道的。銀杏跑出去第一次後劉媽媽來訓斥過的,是我擋在前頭讓銀杏覺著有恃無恐,然後她才會一次又一次的去煩惹大哥哥!……銀杏老翻我東西,打聽壽安堂的事兒,我早厭了她!我知道太太最恨丫鬟勾引大哥哥,只要事情鬧大了,她必定狠狠收拾銀杏。我也知道,林姨娘不喜歡可兒才打發她來的,太太有機會必然會送可兒回去噁心林姨娘……我也開始算計人了,可……我不想做這樣的人!」

  說著說著,鼻頭一酸,便掉下淚來,她覺得自己和電視裡的壞人越來越像了。

  明蘭伏在盛老太太懷裡嗚嗚哭個不停,淚水湮濕了大片的衣裳。盛老太太慈愛的撫著她小小的肩膀,摟著她慢慢搖著,好像明蘭還是個小嬰兒,攬著她的腦袋不斷低聲哄著:「哦,哦……好了,好了,乖明丫兒,別哭了,這世上誰不想明光正道的活著?誰不想太太平平的過日子?可有幾個人能夠呢?」

  明蘭聽出盛老太太語氣裡的無奈和滄桑,心裡難過,從那四個丫頭第一次鬧騰開始,她就開始思量了。九兒雖然愛管閒事,但究竟還消停,她娘是盛府內宅總管,不能動她;媚兒脾氣大,慢慢收拾就好了,估計少不了一頓苦頭;可兒是誘餌,也是煙霧彈,能把王氏扯進來順手攆走;最麻煩的是銀杏,太太派來的人,輕易動不了,動了也容易得罪太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太太自己收拾掉,靶子便是長柏……

  明蘭心裡嫌惡自己,滿臉淚痕的抬頭,哽咽道:「大哥哥待我這麼好,我連他也算計了,我…我…」

  「這是沒法子的事!」盛老太太忽然打斷,輕描淡寫道。

  明蘭吃驚,只見老太太若無其事的讓房媽媽打水拿帕子,轉頭看見明蘭怔怔的樣子,便淡淡道:「若柏哥兒是妳嫡親哥哥,妳還會如此顧忌嗎?」

  當然不會,她會直接哭著找哥哥撐腰做主的——明蘭心裡惶然。

  明蘭想通了這關節,更是難過,淚眼婆娑的看著盛老太太,只見她布滿紋路的面容上平靜如岩石,她靜靜道:「妳要記住——妳沒有舅家,沒有嫡親兄弟,上頭有利害的嫡母,下頭有出挑的姊妹,妳要想活得舒坦活得自在,就得放明白些。」

  明蘭從沒聽盛老太太這樣說過,怔住了一口氣在那裡。

  這時房媽媽進來了,端著一盆熱騰騰的水,細心的把帕子浸濕後絞乾,盛老太太接過熱帕子,細細給明蘭擦臉,動作又溫柔又慈愛,口中的語氣卻冷得出奇:「妳若是太太生的,如何需要受這個氣?自可趾高氣揚過日子;妳若是林姨娘生的,旁人也算計不到妳頭上去;妳若有嫡親兄弟,以後娘家也有依靠。…..除了我這個沒幾天活頭的老婆子,妳還有什麼?若妳不算計,便得委曲求全的過日子,處處忍讓,低聲下氣,妳可願意?」

  明蘭腦子裡一片混亂,說不出一句話來。盛老太太把帕子還給房媽媽,接過一個白玉貝盒,挑了些珍珠杏仁油柔柔的給明蘭柔嫩的小臉擦上,細細揉開了,感覺明蘭臉上少了許多肉,老太太有些心疼,緩緩道:「算計人沒什麼好過意不去的,但凡妳沒有特意去害人便是了。這回除了那幾個丫頭,誰也沒少塊肉,已然不錯了。」

  房媽媽站在一旁看著明蘭,目光似有憐憫,輕輕道:「姑娘要聽話,老太太這都是為了妳好,妳得多長些心眼,想想以後怎麼管制下人才是。」明蘭木木的,好像在夢遊,嘴裡的話不知不覺就溜了出來:「管制?…太太今日震懾過,她們定然都怕了,還要管制什麼?」

  盛老太太立刻大怒,一把甩開明蘭,肅然立在床邊,厲聲道:「她們如今怕的是太太,不是妳這個正頭主子!妳若不拿出些本事來壓服下人,以後嫁了人如何主持中饋,執掌家務!妳自己不爭氣,旁人也幫不上忙!快,給她穿好衣裳,讓她回去,不許留在這裡!這般沒出息的東西,我不要見了!快!快!」

  說著便甩手出門,盛怒之下步子略有些不穩,身子都微微發顫,房媽媽連忙上前扶住,出了門叫翠屏進去服侍明蘭穿衣裳。盛老太太走得有些急,進了佛堂便喘了起來,房媽媽連忙扶她坐下,輕輕替她順背:「……老太太也太嚴厲了些,六姑娘只是性子好,也不是全然蠢笨,她心裡清楚著呢。」

  盛老太太略略順了氣,恨鐵不成鋼的生氣著,嘆道:「聰明是聰明,小小年紀便曉得厲害得失,也不輕舉妄動,知道以退為進,我也放心她住到外頭了,可卻偏偏性子太麵,沒半分魄力,由著丫頭胡鬧也不生氣!」

  房媽媽笑道:「老太太這是心疼六姑娘才這麼說的,若是別人呀,您還不得說心機重心思狠什麼的!老太太放心吧,六姑娘天性淳厚,人又聰明,將來福氣大著呢。」

  ……

  明蘭被沒頭沒腦的罵了一頓,呆呆的走出壽安堂。其實她並不如何內疚,她不是無原則的聖母,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不過是自衛,她討厭的是滿心算計的自己,失去了原本悠遊自如的心境,開始煩惱圖謀的自己很讓人厭惡。

  她慢吞吞的回了暮蒼齋,走過庭院時,忽道:「去看看媚兒罷。」

  說著便轉身而去。繞過抱廈,今日一眾丫鬟都格外老實,一看見明蘭都恭敬的立在一旁,門口擱著個小藥爐,秦桑擒著把大蒲扇看著火,藥罐裡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丹橘引明蘭進了最右側的耳房。剛掀開簾子,明蘭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膏藥味,皺了皺眉頭,只見媚兒蒼白著臉,一個人俯臥在榻上,聽見動靜便轉頭,看見是明蘭便要掙扎著下地,明蘭輕輕扯了下丹橘,丹橘忙上去按住媚兒。

  燕草從外頭端了個軟墩給明蘭坐,又要去張羅茶水,被明蘭制止了:「別忙,我坐會兒就走,妳們出去罷,我和媚兒說兩句。」丹橘便拉著幾個小丫頭都出去了。

  藉著午後陽光,明蘭細細打量媚兒,只見她頭髮蓬亂,一邊面孔泛青,一邊面孔紅腫,嘴唇都咬破了,唇上血跡斑斑,神色似有忐忑,目光不敢對上去。明蘭看了她一會兒,靜靜道:「…可兒回去了,妳若想回三哥哥那裡去,我可以替妳去說……」

  「不!」媚兒忽然尖叫起來,橫過身子拉著明蘭的袖子,祈求道:「姑娘,妳行行好,別叫我回去,我不回去的!我針線好,我以後會好好服侍姑娘的,絕不惹事生非了!」

  明蘭奇道:「這是為何?」

  媚兒咬了咬破創的嘴唇,臉色發白得更厲害些,明蘭耐心的等著她,她終於低聲道:「以前的姐妹來看我,說…可兒一回去就被林姨娘痛打了一頓,攆到粗使婆子屋裡去了,三爺…三少爺是個沒擔當的,平日與可兒不知發了多少情深意重的牙痛咒,可今日林姨娘大發雷霆,他竟不敢護著可兒!可兒的病雖有七分是裝出來的,卻也有三分是真的,這一下她可…她可…」

  說著眼淚便掉下來了,媚兒吸了口氣,揚起臉一手抹乾淚水,鏗聲道:「可兒是個糊塗的,一心一意指望著三少爺,可我不糊塗,我娘就是做小的,爹爹一過世,那母大蟲就把我們母女倆賣了,也不知…也不知今生今世還能不能見到我娘……!」

  明蘭知道她的父親是落了第的秀才,家世落魄卻還不忘記納妾。媚兒說得哽咽:「我絕不做小,便是吃糠咽菜也認了!她們都說小爺們的丫頭將來是要做通房的,我才一副人憎狗厭的模樣,這才被排擠出來的!姑娘,是我豬油蒙了心,在三少爺那裡被捧了兩天,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了,打量著姑娘好性兒便拿大,姑娘罰我打我都成,千萬別攆我!」

  明蘭靜靜聽著,緩緩道:「我曾聽過一句話,人有傲骨是好的,可不該有傲氣。妳既想明白了便留下吧,…對了,妳原來叫什麼?媚兒這個名字不要用了,聽著便不尊重。」明蘭很奇怪自己竟然能用這樣自然的口氣,隨意改別人的名字。

  媚兒沉默了會兒,低聲道:「……如眉,我爹給我起名叫如眉,因沖了五姑娘的名字才改了的。」

  明蘭抬眼望向窗外,輕輕道:「以後妳就叫『若眉』吧,算是留個念想。」

  若眉輕聲道:「謝姑娘賜名。」

  明蘭起身,離開前回頭道:「妳識字吧,我寫了份規矩章程,快些好起來,好教教小丫頭們學規矩。」

  若眉神色吃驚,轉而又是一喜,低頭道謝。

  明蘭走出耳房,忽的一陣暖風拂面,轉眼看去,地縫裡已冒出蓉蓉的青草尖尖來。明蘭定定的看了會兒遠處風景,轉頭對丹橘嫣然一笑,道:「風都暖和了,叫小桃去看看湖面冰化了沒,咱們釣魚去!窩了一冬,不定那魚多肥呢。」

  丹橘跟著明蘭進出來回,知道她心情不好,一直惴惴的不敢勸,忽見她又笑了,知道她已無礙,高興的應聲道:「好嘞,我給姑娘找個大大的魚簍子去!」

  ——盛明蘭,原名姚依依,非古代土著民,跨時空穿越女一枚,偽年齡十一歲,未婚,輟學,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努力自學古代生存技能中。

PS:作筏子,抓住某事當做藉口,藉題發揮。

   湮(ㄧㄣ),沒落、埋沒。

   利害,猛烈、高強,亦作「厲害」。

【第二卷 一從梅粉褪殘妝,塗抹新紅上海棠】

第34回 祖母,兄長,齊衡

  戰鬥過後,當天下午王氏便帶著明蘭去壽安堂匯報工作情況。

  「那銀杏妳帶回去後如何了?」盛老太太換過一件墨藍色的玄色絲繡八團花對襟褙子,靠在臨窗炕上,淡淡問道。

  王氏皺眉道:「我原看她還勤快,這才撥到六丫頭處去使喚,沒想到是個沒羞的東西,我已發落到莊子裡去了。」從內宅輕省活兒的二等丫鬟貶到莊子裡去做活兒,這個罰不可謂不重。王氏頓了頓,舒展開眉頭,轉而拉著明蘭的手輕輕拍著:「妳也忒老實了,丫鬟淘氣,妳早早來報了我就是,何必忍著?」

  明蘭赧顏道:「是太太心疼我才這般厲害發落的,其實銀杏那丫鬟做事挺俐落,年紀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另一個九兒就很好,這些日子女兒管制不利,屋子裡的丫頭們都鬧翻了天,就是她幾個還老實本分的守著活兒幹,女兒還沒謝過太太呢。」

  王氏這才覺得找回些面子,朝旁邊侍立的劉昆家的面露微笑,劉昆家的心中暗喜,明知自家女兒並沒那麼好,但聽著有人誇獎總是高興的。見明蘭如此乖覺,作在上首的盛老太太似無意般的橫了明蘭一眼,明蘭收到祖母的眼色,略略苦笑。

  盛老太太斂下眼色,道:「妳這樣很好,既教了明丫頭,又震懾了那起子不曉事的,有妳在我也放心了。」老太太八百年難得誇人一回,王氏心裡得意,笑道:「老太太謬讚了,媳婦兒不敢當。」

  盛老太太微笑道:「明蘭從小跟在我身邊,沒學到半分太太的本事,只知道息事寧人,這般懦弱無能,當的什麼事?!」說著狠狠瞪了明蘭一眼。明蘭拘謹的站起來,弱弱道:「孫女以後不會了,定好好規制下人,不讓祖母和太太操心。」

  王氏笑道:「這才是了,明丫頭年紀小不懂轄制也是有的,學著便會了,老太太不必憂心了。」盛老太太面上露出幾分悅色,對著王氏又誇了幾句,然後板著臉訓斥明蘭道:「太太要管偌大一個家,妳還累著她!以後再管不好妳屋子裡的人,我連妳一塊兒收拾了!」

  明蘭連忙應聲,連連稱是,王氏笑容滿面的在一邊為明蘭說好話打包票,盛老太太這才緩和了面色。

  劉昆家的在一旁靜靜站著,心道:老太太好厲害,六姑娘也不簡單。微微抬頭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氏,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決定按下不說。

  那天王氏發威過後,一屋子小丫鬟們如同陡然被拔去了舌頭般的安靜,第二天房媽媽又送來了一把戒尺,女孩們更是加倍的勤快利索。幾個平日和明蘭打鬧慣的,常委屈著一張臉進出,明蘭也不去安慰,只把寫好的《暮倉齋工作行為規範》發下去,採取層級制讓大丫鬟傳達小丫鬟,每天抽出些空讓小丫鬟以討論的形式分小組學習規範精神,半個月後由翠微主持試行期總結匯報,互相督促互相鼓勵,共建美好和諧的暮倉齋。

  也是那天,被盛老太太罵了一頓後,房媽媽就來傳話說讓明蘭自己在暮倉齋吃飯,除了早上請安,其他時間讓她好好『整理』屋子。明蘭立刻苦大仇深起來,堪堪挨了半個多月,趁一個天光晴好的上午,便揣著個小包包溜進了壽安堂,對著板著臉的盛老太太狠命的討好了一番,在老祖母身上磨磨蹭蹭了好半天,又是捏肩捶腿,又是端茶遞水,團團忙碌得十分諂媚。盛老太太漸漸端不住了,懷裡揣著個撒嬌的小孫女也不推出去,只一張臉還冷著。

  明蘭一看情況好轉,連忙拿出貢品,秀緻可愛的小臉一副諂笑,把東西敬上:「…呵呵,祖母您瞧,這是孫女給您做的暖帽,細棉布的裡襯,燒毛絨做的昭君式,您戴戴看…」

  盛老太太一眼看去,只見那暖帽做得小巧輕便,鮮亮的薑黃色鑲一指寬玄色邊,上頭用滿地繡和鋪絨綴出淡雅的壽紋,老太太看著心裡便喜歡。她還沒說話,房媽媽已經哎喲喲起來,滿口誇道:「到底是六姑娘,知道這雪一消,老太太就不耐煩戴那裡外燒毛的大暖帽子,便送來這個小巧的,瞧瞧這針腳細密的,這花兒繡的,便是那天衣閣出的也沒這般好的,來來來,老太太您試試……」

  說著便接過那暖帽,自發的給盛老太太的額頭上試了起來,只見兩邊順著顱形慢慢朝後腦服帖開去,後頭珍珠鎖扣一合,竟然剛剛好。盛老太太伸手一摸,只覺得觸手絨軟溫厚,覺得十分舒服妥帖,看了一眼猶自一臉忐忑的明蘭,只會抱著自己的胳膊討好的傻笑,便心裡一陣柔軟,只聽著房媽媽還在那裡誇:「……要說老太太沒白疼六姑娘一場,瞧這做的,竟這般合貼,姑娘到底是大了,活計愈發出色了。」

  明蘭忙謙虛,一臉狗腿道:「哪裡,哪裡,主要是祖母頭長得好。」

  盛老太太一個沒撐住,當即笑了出來,一把摟過小明蘭,抱在懷裡狠狠拍了兩下,嘴裡罵道:「妳個沒出息的!」明蘭立刻牛皮糖般的黏了上去,摟著祖母的脖子一陣撒嬌。

  房媽媽鬆了口氣,這半個月盛老太太面孔著實難看,弄得她也是異常憋氣。看著炕上盛老太太細細問著明蘭這半個月吃得睡得如何,房媽媽輕輕退下,趕緊吩咐廚房加幾個明蘭愛吃的菜,想著這幾天盛老太太一個人吃飯,也沒吃下多少東西。

  壽安堂濤聲依舊了,生活回復原狀,

  明蘭又去找長柏哥哥,他如今正緊鑼密鼓的備考春闈,只晚飯前有些空,明蘭算著時辰趕早去等他。一進院門便由長柏屋裡的大丫鬟羊毫領進去坐著,然後看茶上點心,幾個丫鬟進進出出竟然毫無聲響,明蘭想著這一路進院來,竟沒看見一個漂亮的,不要說比若眉和可兒的美貌,便是碧絲綠枝水平的也不多見,明蘭再一次感嘆自己這位大哥真是個妙人。

  明蘭還記得幾年前那回挑人時,長柏哥哥第一個挑,他一不挑才二不挑貌,只撿了幾個老實巴交的,王氏很鬱卒,覺得兒子大了屋裡得放人,非要挑幾個標緻的,長柏哥哥便說才貌出眾的女子大都眼高心高,容易惹事端,鬧得他讀書也不得安靜,堅決不要。王氏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有些話說不出口——兒子呀,這些女孩子就是讓你『鬧』的,十幾歲的少年郎要那麼安靜幹嘛呀?還含蓄隱晦的解釋了一番關於『通房』的涵義。

  長柏想了想,同意母親的建議,但回頭就請劉昆家的出面,對著一眾丫鬟說了句話。王氏聽了,據說當時臉色變得好像綠豆沙。

  盛府接連兩代女主人在對待通房的問題上都大同小異。當年作為侯府大小姐的盛老太太一進門就把盛老太爺的通房丫頭統統DISPOSE了,無人敢說她,後來王氏進門,有樣學樣的把盛紘的通房也一股腦兒的送嫁配人,盛老太太默許。於是長柏讓劉媽媽去說:盛家家風,通房抬不抬姨娘,將來好壞全憑以後的少奶奶。

  王氏再度吐血。廢話!不指著生孩子抬姨娘,誰願做通房到老呀!看著兒子皺眉瞪眼時酷似老爹的模樣,王氏又反駁不出來,真真咬碎一口銀牙。

  女孩子們很抑鬱,後來服侍長柏久了,更知道這位少爺年紀雖小,但性情端凝穩重,說一不二,生平最恨不守規矩妖嬈做作的,明蘭嚴重懷疑這是林姨娘給長柏留下的童年陰影。

  這樣一來,那些水蛇腰桃花臉的小丫鬟們爬少爺床的熱情大大減低,長柏小院裡十分和諧安寧,主僕上下一致的沉默安靜,只聞得雞鳴狗吠之聲。有幾次丹橘替明蘭送東西過去,一進院子都是靜悄悄的,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以上情報由小桃提供,心理活動由明蘭補齊。

  還有更絕的,長柏給院裡的丫鬟分別起名為:羊毫、狼毫、紫毫、雞毫、豬毫、兼毫……其中王氏送來的一個最漂亮的女孩,給起名為——鼠須@@~~!

  知道這些後,小桃很誠懇的對明蘭道:「姑娘,謝謝您。」

  正胡思亂想中,長柏下學回來了,一眼看見明蘭坐著,開口便是:「六妹妹來了?上回給妳的《衛夫人聽濤帖》臨完了嗎?」

  明蘭一張笑臉呆在當中:「呃……還沒完,還差一些。」

  長柏坐到明蘭對面,連茶也不喝一口,便噼哩啪啦對明蘭數落起來:「業精於勤荒於嬉,妹妹搬離了壽安堂也不能怠了,雖說是女兒家,但一手字還是要練出來的,沒的以後一出手便叫人笑話了……」還有什麼讀書是為了明理,如果不懂禮數便近乎蠻愚了,滔滔不絕,沒完沒了。

  明蘭很抑鬱,她也不明白,這位寡言少語的兄長平常一天說不上三句話,也沒見他數落墨蘭和如蘭,可一教訓起自己來就長篇大論的。上次銀杏的事就被足足數落了半個時辰,還不能回嘴,一回嘴被數落得更多,只得耷拉著耳朵老實聽著,一旁的小桃十分沒義氣的偷笑。

  好容易等長柏說的告一個段落,喝了幾口茶潤潤嗓子,才問:「六妹妹來幹什麼?」

  明蘭腹誹著你終於想起問這個了,便嘟著嘴叫小桃把東西遞上來——是一雙新制棉鞋,「喏,好容易趕出來的,鞋底我加厚了半寸,便是京城下雨也不怕的。」

  羊毫連忙接過去遞給長柏看,只見玄色鞋幫厚實綿軟,上頭淡淡的繡著幾株蒼松勁柏,樸實大方,長柏面色不變的收下了:「謝謝六妹妹費心了。」

  明蘭鼓著臉頰:「我都成了大哥哥的丫頭了。做鞋子最費勁了,加上上回那雙軟屐,可累死我了,瞧瞧我的手,都扎了好幾個孔呢!」說著把一雙小手伸到長柏面前,長柏看了眼,臉上淡淡的,嘴裡也沒話,卻伸手揉了揉明蘭覆額的柔軟劉海,聞言道:「喜歡什麼,寫到紙上叫人送來,回頭我從京城給妳帶。」

  明蘭這才展顏,脆生生的道:「謝謝大哥哥。」

  羊毫拿著鞋來回的翻看,讚道:「姑娘真是好手藝,咱們爺就喜歡姑娘做的鞋,總說穿著最舒服。我也學著姑娘,依照著爺的舊鞋做了,怎麼就不如姑娘做的好呢?」

  明蘭得意的搖頭晃腦:「此絕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鞋子就在那裡,自己琢磨吧。」

  ——其實也不稀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走路習慣,或前傾或後仰,或外開或內收,鞋幫可以看出腳的形狀和用力側重,鞋底可以看出腳掌和腳跟的用力點,依照這個再針對性使用不同的軟硬布料,拿捏寬緊分寸。明蘭拿出當年在法律典籍裡細細比對條款的認真精神,好容易才想出來的。

  羊毫笑道:「好,我這就細細想去。」便捧著鞋子,轉身退下了。

  明蘭估摸著該去壽安堂吃晚飯了,便起身想走。長柏看了看她,斟酌了下,還是問道:「六妹妹…前幾日齊兄回登州來上學,聽說他叫人去給妳送東西,卻被妳攔在外頭了?」

  大約十天前,齊衡便隨著父母從京城回登州,來盛府讀書的第一天便叫小廝上暮倉齋來送禮,明蘭心裡鬥爭了很久,堅決回絕了糖衣炮彈。齊衡又不能殺上門來揪明蘭耳朵,一口氣憋著十分難受,便找了交好的長柏說項。

  明蘭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禮記》有云,男女七歲不同席。我們姐妹幾個都漸漸大了,理當避嫌,不可隨意收受外男的東西了。」

  看著玉娃娃般的小妹妹說著大道理,長柏嘴皮動了動,道:「…那對無錫大阿福是南邊進上來的,也值不了什麼錢。」

  明蘭大搖其頭:「兩個姐姐都沒有,沒道理就我一個有。」然後又把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講了一番。長柏想起齊衡對她的抱怨和請託,又道:「那對大阿福長得與妹妹十分像。」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嘴角也有渦兒。」

  明蘭小臉繃得一本正經,繼續搖頭:「哥哥也替我想想,回頭叫四姐姐五姐姐知道了,我該如何?哥哥與齊家哥哥一起讀書,把個中道理好好與他說說吧。」

  長柏眸光一動,靜靜的看了明蘭一會兒,只見她眉翠唇朱,皓齒明眸,目光中似有可惜之色,沉吟了一會兒,緩緩的點點頭:「元若自小沒有兄弟姊妹,瞧著妹妹討人喜歡也是有的,不過如今也當避嫌了,我去與他說。」

  明蘭笑著謝過,然後帶著小桃去壽安堂吃晚飯了。長柏瞧著她小小的身子拉出一個纖細窈窕的背影,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明蘭若和自己是一胞所出,那便好了。

第35回 長柏的好事

  春闈一般在二月中旬,今年因皇帝老爺龍體欠佳便拖到了三月初,長柏和齊衡二月半便出發了,自他走後王氏每日燒香拜佛道觀打醮,弄得屋子裡煙霧繚繞,外頭人看見了還以為盛府著了火,險些引來澆水隊的。明蘭每次去王氏那裡請安都被熏得兩眼通紅出來,盛紘一開始斥責了幾句『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據可靠情報,他其實也偷偷拜了兩下來著。

  這種考試一考三天,每場都跟熬罪似的,考上了也得脫一層皮。齊衡一出考場就被齊國公府的家僕橫著扛回去,長柏堅強的用自己的腳走上馬車,然後被在京衛武學做訓導的長梧接回去歇息,因此喜報比考生早一步到,長柏中了二甲第五名的進士。

  王氏大喜過望,立刻就想大放鞭炮散錢捨米,被盛紘急急制止——齊衡落榜了。

  齊大人倒還好,他知道像長柏這樣一次就中的畢竟是鳳毛麟角,大部分的考生都是第二三次才中的,便是考了十幾年都是有的,不過平寧郡主的臉卻黑得如同鍋底。

  齊家人脈充足,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老齊國公請教了這次的主考官,那位大人捋著鬍子拽了幾句文,大約意思是:人家考生為了春闈考試事事從簡,從秋闈後便閉門讀書,齊家倒好,生怕登州不夠熱鬧,還趕回京城過年,讓齊衡這前後一兩個月裡喝酒赴宴走馬看花,盡夠熱鬧了,只最後大半個月臨時抱佛腳,如何能考過?

  平寧郡主後悔莫及,齊大人拍腿大悟:難怪盛府過年那麼冷冷清清呢,原來如此!早知道就讓兒子在登州過年了,對盛紘不由得另眼相看——到底是科班出身,就是有經驗。

  又過了幾天翰林院再考,長柏被選為庶吉士,留館授了編修,年後上任。跟著這個消息一起來的是,長柏哥哥的親事說定了,相中的是江寧海家家主的嫡出二小姐,書香世家,滿門清貴,父兄皆在朝為官。對於這兩件事,盛紘和王氏的反應冰火兩重天。

  「難得柏哥兒考得好,為何不外放個官兒,卻去翰林院那冷清的地兒苦挨!」王氏哭哭啼啼的,還埋怨盛紘,「老爺不是說,由幾位世伯領著柏哥兒拜門遞帖,疏通關係,卻弄了個低品級的庶吉士!」

  「婦人之見!妳知道什麼?翰林院何等清貴,柏哥兒年紀還輕,若是外放了,反而流了下乘!」盛紘見自己一番心血被王氏貶得一文不值,氣得半死。

  王氏不知道翰林院有什麼清貴的,只知道翰林學士清苦、清寒、清貧倒是真的,不過她也知道盛紘在這方面比自己有見識,便不再言語了,可另一件事卻是更揪心。

  「這便罷了,我們婦道人家也是不懂的,可柏哥兒到底是我生的,這討兒媳婦的事我總能做主吧,老爺如今說也不和我說一聲,便請了耿世叔去說親,我做親娘的到了這時才知道兒媳婦是哪家的閨女!老爺將我置於何地!」王氏更覺委屈,一個勁兒的低頭抹淚。

  盛紘坐在炕几旁,端起一個豆綠底繪的粉彩成窯茶碗喝了口,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妳瞧上了妳大姐家的閨女,若不是我先下手為強,怕是這個月妳就要請外甥女過來住了吧!」

  王氏被一語道破用心,索性一下摔了帕子在炕上,雙目一立:「允兒有什麼不好?知書達理,秀外慧中,又與柏哥兒中表之親,彼此知根知底的,我瞧著再好也沒有了!」

  「對!就是知根知底!」盛紘重重的將茶碗頓在炕几上:「別的不說,大姐夫這般好的家世,如今官兒還沒我大,前幾年為父丁憂,竟丁出了好幾個孩子,御史台參了他一個孝期納妾,遂被罷官賦閒,他不思著如何疏通關係,返朝補缺,倒日日與一般清客相公吟風弄月品評朝政!這般的親家妳要?」

  王氏羞憤難當,反唇相譏道:「就算老爺嫌康家如今敗了,也不應找那海家,他們家的家規明令子孫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做他們家的媳婦那是再好不過了,可是這樣人家的閨女可如何要?我聽說海家大小姐出了門子後,三天兩頭忤逆婆婆,不許丈夫納妾,偏海家門第又高,這樣一尊活菩薩請進門來,老爺讓我如何做婆婆!」

  盛紘罵道:「廢話!若非如此,咱家如何與海家攀親!只要妳不無事生非的往柏哥兒房裡塞人,好好做妳的婆婆便無事!」

  夫妻倆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王氏十分不甘,便一頭哭到盛老太太面前去,要老太太給自己做主。

  盛老太太半躺在軟榻上,微閉雙目,聽王氏哭訴完,輕輕拍著她的背,嘆道:「老爺不是空穴來風之人,那康家如今到底如何了?雖說康家與我家也是姻親,可到底不如柏哥兒的前程要緊,太太可要慎重。」

  王氏知道盛老太太看著與世無爭,其實心裡都明白,加之哭得頭昏腦脹,索性攤開了說:「…我那大姐夫也太不爭氣了,如今姐姐跟前的庶子庶女加起來竟有十幾個之多,不知道什麼爛七八糟的女人東生一個西生一個,擠得滿屋子都是!一個個都要姐姐照拂,娶妻的要聘禮,嫁人的要嫁妝,姐夫又只會做官不會開源生財,姐姐的嫁妝也不知賠進去多少,若是姐姐不肯,族裡那些光吃飯不幹事的叔伯就要說姐姐不賢!如今康家怕已是個空架子了,好在姐姐的兒子還算爭氣,前幾年授了禮部主事,我做妹妹的,總得幫襯一二,何況康家的門第也不算辱沒了咱們家呀。」

  盛老太太看著几上一個花卉紋金香薰的煙氣四處亂散,輕輕喟嘆道:「太太倒是好心,可說句不中聽的,姊妹再親也親不過兒子呀!哎…我也是做婆婆的,知道太太的心思,不過是怕那海家勢大,將來壓制不住兒媳婦,嗯——?」

  盛老太太清明銳利的目光掃來,王氏一陣心虛,其實她與大姐感情並不甚好,當年閨中也鬧過吵過,可是後來盛家和康家此消彼長,情勢調轉,她姐姐便常來信哀嘆訴苦,幾年前便開始遊說結親的意思,恭維奉承得她十分舒服。

  盛老太太看著王氏面色不定,輕輕拍著王氏的肩:「當初徐家也有族親來給老爺說親,可我都一一回了,你們王家與我家素無往來,可老婆子我還是求了妳來做媳婦,起初老爺能仕途順當也得益於親家老爺不少,妳又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我今日敢說一句:從不後悔當日聘了妳!可憐天下慈母心,柏哥兒的前程和太太的順心,孰輕孰重?」

  王氏被說得滿面通紅,想起自己這個兒媳婦其實也不甚稱職,便不好意思起來,收起帕子輕輕揩著眼角。

  盛老太太又道:「妳也不必擔心,孔嬤嬤曾與我說過那海家二小姐的人品德行,都是極好的,與妳必能婆媳和睦。那康家小姐是太太的親外甥女,難道太太便能擺起婆婆的譜兒,下狠手管教了?回頭長柏出息了,誥命封號都是少不了太太的,豈不更好?」

  王氏被說得心動,細想著也是,想起盛紘簡單粗暴的溝通手段,委屈道:「我也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若是老爺也這般與我好好說,我如何能到老太太面前現眼?…可是允兒怎麼辦?她都十七了,姐夫如今沒有官職在身,高不成低不就,別是耽誤這孩子了。」

  盛老太太微微一笑,慈愛的拉著王氏的手:「太太覺得堂房的梧哥兒如何?」

  王氏聽了這話一愣:「老太太的意思是……?」

  盛老太太冷淡淡道:「康家雖說是世家,可如今為官的也不過是妳外甥一個,說到家產厚薄,太太比我更清楚。妳維大伯家不敢說家財萬貫,卻也是殷實富裕的,他家只有兄弟二人,將來梧哥兒便是分家單過也富富有餘,梧哥兒的人品如何,妳做嬸子的最清楚,這些年單身一人在京城裡,直是老實上進,從無半點花花腸子,說起來也是親上加親的好事。」

  王氏遲疑道:「可是……終究是商賈…」

  盛老太太看王氏這副樣子,嘴角微微挑了起來,想要出口諷刺兩句,又忍住,直言道:「梧哥兒已然被保舉了中威衛鎮撫,轉眼便要上任,他既有官身又有人品,家財又豐,若不是姻緣運不好總也說不上親,我那老嫂子也不會託到我頭上,太太若實在覺著不好,便算了,我找人另行打聽別家姑娘就是。」

  王氏一聽,急了,連忙道:「老太太莫急,我這就給姐姐寫信,這著實是一門極好的親事,想來姐姐也是明白的。」

  說著便急急的告辭而去,看著王氏風風火火的背影,盛老太太悠然長嘆一聲,忽聞後面簾聲風動,頭也不回道:「小東西,聽夠了罷,還不出來!」

  只見明蘭揉著眼睛,小臉兒睡得紅白可愛,面頰上還留著隱隱的枕頭印子,只披著一件繞絲繡纏枝玉蘭花的粉紅色襖子,蹬蹬的從裡屋出來,撲進老太太懷裡,小胖松鼠般一扭一扭的往炕上拱,盛老太太忙伸手攬過小孫女在懷裡,卻板著臉道:「叫妳回去睡午覺,偏要賴在我這裡,可被吵醒了吧。」

  明蘭摟著祖母的脖子,糯聲糯氣道:「祖母,我要有新嫂子了?」

  「小丫頭裝什麼蒜?不都聽見了嗎?」老太太在明蘭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明蘭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祖母,其實那海家小姐是您相來的吧?」

  盛老太太白了明蘭一眼,眼角掃了一遍門窗,一旁的翠屏明白,轉身就去巡視了一遍。老太太撫著明蘭的頭髮道:「也是妳老子多事,討兒媳婦本是當娘的事,卻來煩妳祖母。也罷,柏哥兒到底是咱家的長子嫡孫,終是輕忽不得。」

  明蘭仰著笑臉,粉純潔無辜:「父親和母親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定是對祖母相親的本事十分滿意的了。」

  盛老太太板著臉想罵,卻又忍不住先笑了起來,只輕輕掐了孫女兩下,搖著頭道:「妳大哥哥這會兒可比妳父親當年強多了,有個剛升了五品的爹,有個忠勤伯府的姐夫,還有個體面的舅家,便是海家那樣的書香清貴也不可小覷了。」

  其實一開始,海家並不看好長柏,覺得盛家家世單薄了些,但盛老太太十分有信心,當年王家也曾猶豫過盛紘的親事,不過當盛老太太帶著盛紘上門拜訪時,王家老太太一看見玉樹臨風溫文爾雅的盛紘,就立刻同意了——所謂丈母娘看女婿,往往是越看越喜歡的。

  盛老太太操作起來很有經驗,這次也是讓耿家伯母帶著長柏去拜帖,海家太太一看見氣質磊落身姿挺拔的長柏,心裡就同意了一半,也不知那海家小姐有沒有隔著簾子偷看過,如果看了,估計也得迷上。

  當然這些明蘭並不知道,盛老太太又道:「那海家小姐是幾年前孔嬤嬤與我說的,德容言功都是不差的,虧就虧在他們海家男人都不納妾,便養得女兒也都容不下妾室,海門女這才難嫁的。不過妳大哥哥卻不怕這個的,這些年統共一個通房,叫什麼…嗯……」

  「叫羊毫。」明蘭給接上。

  盛老太太輕輕一哂:「這個還好,其他幾個破名字也虧妳大哥哥叫得出來,好好的姑娘叫什麼豬狼雞鼠的……那羊毫不過中人之姿,也是個本份的,回頭要留要遣都無妨。」

  聽老太太這般輕描淡寫的就決定了一個女孩的人生,明蘭漸漸黯下眼神。像羊毫這樣被主人家收用過卻沒名分的女孩,未來其實是很可慮的,她們最好的結局是抬了姨娘,在正房生育之後,如果男主人恩寵還在,便還能生個孩子,若是主人家夫妻和睦,她從此就成了擺設,慢慢熬乾青春;如果女主人容不下,便遣出去,或放了,或配人。

  但是又能配得什麼好人呢?不過是府裡的下人、市井的渾蟲、山裡的樵夫、田裡的農夫,但凡有能耐討得起婆姨的有家底的男人,都不會要一個破了身子的女人。

  但是又不能一味忍讓姑息,明蘭知道老太太當年的悲劇,很大程度上就是盛老太爺的通房姨娘挑撥搬弄的結果。這種自小服侍少爺的丫鬟,上下熟悉,又與男主人情誼深厚,常常在女主人進門之前便地位穩固,有時甚至會給新來的女主人下套子使絆子。

  明蘭捫心自問:到時候,她能毫不猶豫的處置掉對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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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紅樓夢》裡有幾句話︰大老爺也太好色了,屋裡凡是個頭臉整齊的都不放過……放著好好的身子不保養,做什麼左一個右一個的小老婆……鴛鴦不得,便買了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嫣紅……

  ——古代,作為有身契的奴婢,男主人要拉上床是不能反抗的,偶常常想,賈赦這麼老了,這些女孩子如何度過下半生?

  ……

  順帶說一下長梧哥哥漆黑的姻緣運,其實古代信息不通,又不能人口查詢,盲婚啞嫁是很難避免的,古代說親事常常是從自家周邊的親朋好友一圈一圈擴大的,為的就是一個知根知底,深怕女兒所託非人,或者找來個悍婦!

  可是親朋好友也並非剛好有適齡的兒女可以婚嫁,這就需要擴大交誼圈子去找人了。

  盛維家在京城並無多少人脈,在不願意亂娶的情況下,只有到處託人了。

  寶釵家的敗落,薛姨媽有很大的責任,她並沒有履行一個寡母的職責,沒有把兒子管好也就算了,也沒有擔當起家族生意(像薛姨媽這種老太太管事並不會怎麼被詬病的,寶釵作為一個未嫁女是不能過分出頭的),更甚的是,也沒能娶個好兒媳婦,以圖家族中興,夏金桂的進門使薛家雪上加霜。

  而這一切都是薛姨媽的聽之任之下的結果,薛家並不像賈家人口繁多,積弊難返,如果她能稍微剛強有擔當些的話,薛家至少還可以為女兒留一些家底,不至於一敗塗地。說起來,薛姨媽也是金陵王家的閨女,怎麼如此沒用?

  所以說,娶媳婦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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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打醮(ㄐㄧㄠˋ),僧道設壇誦經,超渡鬼魂。

   中表,父親的姊妹之子為外兄弟,母親的兄弟姊妹之子為內兄弟,合稱為「中表」。

第36回 女大當嫁

  長柏哥哥大約很受中老年婦女的青睞,海夫人的來信一封比一封熱情,剛開始信裡還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後來便一口一個『親家公親家母』了,見長柏孤身一人住在京城盛宅,恨不能讓長柏住到自己家中去。盛紘想到自己任期將滿,索性叫家僕將京城的宅子慢慢打理出來,將來好讓全家回京時住。

  又過了半個多月長柏終於回來,告別丈母娘的熱情立刻迎接親媽的熱情。王氏摸著兒子的腦袋,只覺得自己十月懷胎和十幾年情感投資都沒白瞎,激動得熱淚盈眶,其實她之前準備了一匹高頭白馬和一朵大紅綢子扎的花球,打算讓兒子遊街一番以示榮耀,長柏抵死不從,王氏不免鬱鬱。其實明蘭很理解王氏,嫁了個老公像老闆,生了兒子像老爹,換誰都得抑鬱。

  作為補償,盛紘選了一個涼爽和煦的日子在府中開筵,恰好逢了休沐日,好請一干僚友上峰一同和樂。

  春末夏初,園中景致幽綠嫣紅,山石磊落,風光極好,正適待客。王氏本想請一班小戲兒開堂唱上幾出,但盛紘覺著還是不要太張揚的好,便只開了幾桌筵席,一眾男客在前面吃酒,女客在後院另闢了一處飲宴。登州城裡與盛家交好的人家不少,有些親密的便早早到了,沒想到來得最早的居然是平寧郡主。

  不是王氏的人格魅力太大,而是在登州這個地界上,能和欽封三品郡主等級相當的女眷也沒幾個,其他的官宦女眷只會一味諂媚奉承,平寧郡主消受了一段日子的恭維不免有些膩。王氏好歹是出身名門,到底混過京城閨門圈,交際起來也不含糊,中年婦女說起皇親貴胄宗室豪門的八卦閒話,那是乾柴烈火一般熱烈。王氏雖有些霸道,但也不敢在郡主面前拿大,尤其王氏不再推銷女兒之後,那魯直的性子反而與彎彎繞的郡主合得來。

  平寧郡主先向王氏恭喜了一番,接著哀嘆了自家兒子的落榜,今日王氏本來極是高興,但對著郡主的哀怨面孔又不好太喜形於色了,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一件悲催事兒來說說:「…都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媳,那海家這般門第家世,又有這麼個門風,這兒媳婦我將來如何管教!」

  王氏犧牲自己娛樂對方的高尚情操立刻收到效果,郡主破涕為笑:「妳也是的!既想娶個好門第的兒媳婦,又想痛快管教媳婦,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若是別人這麼奚落,王氏早掀桌子了,可對著郡主她只能暗自狠揪帕子,然後呵呵乾笑一番揭過去算了。

  過不多時,來客漸多,只見滿室珠環翠繞,環珮叮噹,盛老太太正位坐上方,三個蘭穿戴一新羞羞答答的站在一旁待客,讓一群大媽大嬸捏來摸去,明蘭假笑得幾乎臉皮抽筋,一陣陣脂粉香氣熏得她頭暈。對面致了仕的余閣老家老婦人旁邊站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身著明紫色窄袖束腰紗衫和藕荷色碧紋湘江長裙,她瞧著明蘭這副作假模樣,便偷笑著朝明蘭使了個俏皮的眼色,明蘭大怒,偷著朝她一齜牙。

  寒暄了幾句,盛老太太便拉著余老夫人到壽安堂說話去了,王氏和一干太太夫人們親熱了一陣後,想要聊些男婚女嫁的成人話題,顧忌著一旁的姑娘們,便讓她們自去頑了。

  墨蘭手腕了得,閨蜜最多,一出門口便圍著四五個女孩嘻嘻哈哈說開了;如蘭自恃身份,只與劉李兩位同知家的嫡女要好;明蘭被盛老太太攔著沒見過幾次客,又要在王氏面前裝一副老實樣子,便沒認識幾個女孩,只那余閣老家的老夫人常來與盛老太太一同參佛,便與她家孫小姐嫣然熟識了。

  余嫣然生得高挑細腰溫雅可人,有一度盛老太太還想把她說給長柏做媳婦,可惜嫣然那位在戶部做五品侍郎的爹,認為把女兒嫁給同品級的盛紘做兒媳婦有些浪費,此事便不提了。

  一眾女孩都被引領進葳蕤軒去吃茶,眾丫鬟早搬出各色錦墩繡椅和茶几翹案,又擺上了精緻點心和蓋碗,如蘭便笑道:「這是我舅舅從雲南捎來的白茶,姐姐們品品,吃著可好?」女孩們聽了大是興味,便端茶引蓋輕嘗幾口。墨蘭眼角輕輕上挑了下,捂嘴輕笑道:「五妹妹妳真是的,什麼稀罕的好東西,也獻寶般的拿出來顯擺,顯得眾位姐妹都沒見過世面似的!別說這雲南白茶,便是藏邊的磚茶,上回吳家妹妹也拿來給我們吃過!」

  如蘭臉色立刻不虞起來,只忍著不發作。她們姐妹不合在閨中也不是什麼隱秘,周圍坐的女孩們都面不改色,自顧自的品茶說話,那吳寶珠最是知趣,笑道:「墨姐姐快別提了,上回那勞什子直吃得姐姐們一嘴苦味,我真是悔極了,今兒這白茶就很好,淡雅溫厚。」

  劉同知家的小姐也笑道:「一樣東西有一種味道,沒的有好東西不拿出來給姐妹們嘗嘗的,如蘭妹妹這是好客呢。」

  陳新芽是知府獨女,素來脾氣驕縱,反與如蘭不合,身為嫡女卻樂意受墨蘭捧著,撅撅嘴放下茶碗,道:「我吃著不過如此,太淡了沒什麼味道,不如我爹從廬山帶來的白露好。」

  如蘭扁扁嘴,忽朝坐在角落的明蘭道:「六妹妹,妳說呢?」

  明蘭越來越靠近門口,正想趁人不注意溜之大吉,冷不防被點了名,木了木,便道:「味道是淡了些,可勝在清香回味,自有一番別樣風味。我是託了眾位姐姐的福了,這茶五姐姐藏了好幾天,連親姐妹都沒捨得給喝,只等到今天款待眾位姐姐呢!」

  禮輕情意重,一時周圍女孩都紛紛道謝,如蘭大感滿意。

  那邊的余嫣然被一個通判家的庶女纏住了,趁機站起來,走到明蘭身邊,用蔥管般的食指點了點明蘭的腦門,嗔道:「妳這小丫頭,今日怎麼見了我都不說話,好沒良心!」

  明蘭皺眉道:「上個月我見天兒轉暖,花紅草綠水溫魚活,叫了妳幾次過來釣魚喝煲魚湯,妳只叫人來說了聲沒空,連個由頭都沒有,我才不要理妳!」

  話才剛說完,只見屋裡眾女孩大都神情古怪,擠眉弄眼的,明蘭一頭霧水去看嫣然,卻見她有些不自在,陳新芽則轉頭過來打趣道:「墨蘭妹妹,妳這小妹子好不知趣,余家姐姐如今釣到好大一條肥魚,如何有空來妳家釣那幾條小雜魚!」

  一大半女孩都吃吃笑起來,卻又什麼都不說,只有年紀最小的洪青玉還很天真,拍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余家姐姐與京城寧遠侯顧家的二公子正在說親哩!」

  明蘭驚訝:「真的嗎?那可要恭喜姐姐了。」周圍一片或真或假的恭喜聲響起,可明蘭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似乎……有些不大對勁,便轉頭去看嫣然,只見她羞得頭都不敢抬起來,便訕笑著岔開話題:「哪個顧家?平寧郡主娘家不是也姓顧嗎?莫非有親?」

  如蘭快口道:「正是本家!襄陽侯與寧遠侯祖上是親兄弟,一齊為太祖爺打的江山,後來一道封的爵呢!」明蘭十分為嫣然高興,笑道:「那可真是好事了,這樣的人家定是極好的。」

  剛說完,只聽墨蘭忽插嘴道:「可是……我聽說,那顧家二公子性情有些乖張。」

  四周再度響起竊竊私語,嫣然躲在明蘭背後羞愧萬分,一句話也不敢說,明蘭大聲強笑道:「大家別聽我四姐姐胡說,我們姐妹自打懂事就沒去過京城,如何知道這些?」一邊狠狠給墨蘭使眼色,墨蘭輕慢的撅撅嘴,不再言語。

  嫣然目光中露出感激之色,誰知那陳新芽又涼涼道:「別的內情咱們不知道,可有一樁,我小時在京城,聽說一次寧遠老侯爺差點綁著他上宗人府問忤逆罪。」

  劉小姐佯裝一副驚訝狀的大聲吸氣,引了旁邊一眾女孩都紛紛議論。明蘭呆了呆,回頭看看嫣然羞憤難當的樣子,再看看周圍女孩們不是幸災樂禍就是遠遠避開,最厚道的也不過說兩句不冷不熱的寬慰話,心裡大怒,她知道為什麼她們如此,無非『嫉妒』二字。

  說起來,余嫣然是眾位姑娘中出身最顯赫的,雖說她父親只是個侍郎,但她祖父卻是一代首輔,清譽滿天下,先帝曾親題「克勤慎勉」四字以為嘉獎,所以才有資格直接與侯爵府嫡次子談婚論嫁,想當年華蘭以盛家嫡長女嫁個落魄伯爵府的二子也是費了姥姥勁兒的。

  明蘭想為嫣然解圍,便指著自己,大聲道:「男孩子小時候都淘氣呢!何況傳言大都不靠譜,劉姐姐沒見我前還『聽說』我孤僻古怪呢,可是妳們瞧瞧我,竟是這般貌美心善!」劉小姐尷尬一笑,其他女孩們都噴笑出來。明蘭厚著臉皮,繼續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難道我不貌美?不心善?」

  如蘭指著明蘭,「妳、妳、妳……」笑倒在几子上,捧著肚子說不出話來。

  屋裡的小聲嗤笑變成了大聲哄笑,明蘭看旁邊的余嫣然幾乎快燒起來的面頰微微有些消退,心裡很是憐憫,索性把戲做足,又道:「姐姐們也太見怪了,嫣然姐姐不就是說親事嘛,我還想給我家魚缸裡的小紅和小白說親哩!」

  眾人愈加捧腹,哄堂大笑,明蘭嚴肅著小臉道:「小紅與小白也陪了我不少日子,看著牠們年紀都不小了,我做主家的也得為牠們的終身考慮一二呀!」

  女孩們笑得東倒西歪,吳寶珠趴在一個女孩肩上,笑得滿臉通紅,抹了抹眼淚道:「那成了沒呀?」明蘭搖著頭道:「頗有難度。」

  陳新芽笑得肚子痛,好容易擠出幾個字,挑著聲音道:「……這是為何呀?」明蘭一臉慎重,搖頭晃腦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我…上哪兒去給那對魚兒找魚爹魚媽和大媒呀?」

  陳新芽大笑:「索性妳就當了牠們爹媽罷,我來當大媒!這就拜堂成親罷!」

  女孩們幾乎笑瘋了,如蘭笑著奔過去,用力扭了把明蘭:「小丫頭,就妳笑話袋子多,笑壞了眾位姐姐,看妳怎麼交代?!」見如蘭如此,女孩們一個個擁過來圍著明蘭一陣揉搓,明蘭賣力掙扎,奈何人小力微,直被捏得滿地亂跑,卻猶自大聲叫道:「嚴肅些,嚴肅些,這兒正說親事呢!」

  女孩們更樂了,繞著屋子打鬧起來。見眾人把焦點都轉到自己身上來了,明蘭鬆了口氣,朝已經挪到門口的嫣然打了眼色,嫣然點點頭,瞅著別人不注意便先溜了。明蘭好容易把女孩們掙開,一身衣裳已經扭扯得不成樣子,便藉口整理裝束也告退了,臨走前只聽見如蘭還在笑:「我家小妹妹好玩吧?我爹爹兄長也是極疼她的…」

  然後是墨蘭的聲音,帶著些許冷笑的意味:「小丫頭嘴皮子厲著呢!」

  又聽其他幾個女孩的聲音:「我覺著盛家小妹很好,又逗樂又厚道。」

  另一個女孩隱隱道:「…人挺好的,…開朗有趣…」

  明蘭不去理她們,讓丹橘陪著徑直回了暮倉齋。一進屋果然見嫣然已在了,明蘭一見她就豎起眉毛,指著罵道:「妳還敢說我沒良心!與妳姐妹一場,叫妳釣魚妳不來,妳說親事我不知道,妳被人笑話了卻要我給妳打遮掩!瞧瞧我這一身,說吧,妳怎麼賠?!」

  說著提起皺巴巴的裙邊,一臉憤慨狀。嫣然走到明蘭跟前,雙手合十連連拜著,迭聲道:「好妹妹,好妹妹,都是我的不是,我若存心瞞妳,叫我臉上長個大癤子。我今日就要來與妳說這個的,好妹妹適才真多虧了妳,不然還不定怎麼讓她們打趣我呢!」

  說話間,翠微已經新拿了件蔥綠盤金彩繡綿偏襟褙子和綠地繡花裙出來,明蘭到四折烏梨木雕花繡緞屏風後頭換了衣裳出來,還板著臉:「說吧,到底怎麼回事?給我從實道來。」

  嫣然苦著臉道:「不就這麼回事唄,我爹爹的上峰保的媒……」欲言又止。

  翠微和丹橘很有眼色,見主子們要講貼心話,待小桃端了茶碗點心上來後,便一齊退下了。明蘭看了門口一眼,坐到嫣然身旁,輕聲道:「嫣然姐姐,不是我說妳,如今不過是在說親,還未訂下,如何傳得滿城皆知?此事若不成,姐姐可怎麼辦?」

  嫣然感動的握住明蘭的手,道:「好妹妹,難怪我家老太太總誇妳品性淳厚,平日裡與我要好的姐妹也不少,可只妳說出這般貼心的話來!只可恨我娘走得早,連個兄弟姊妹也沒留下。都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我爹爹續了弦後,只帶著後娘和幾個弟弟妹妹赴任,把我一人留在這裡,辛而祖父母垂憐,不然……」說著聲音哽咽,珠淚盈眶。

  明蘭黯然,低著頭輕輕揉著嫣然的衣角。嫣然吸吸鼻子,又道:「這次親事本不是我祖父母的意思,是我那後娘攀上了寧遠侯的一個不知什麼親戚,便促著父親應了媒人,好在我祖父說他要再考慮打聽些,這才未說定,可是那女人…那女人…鬧得盡人皆知。」

  嫣然再也說不下去了,只低低的哭了起來,明蘭心裡也為她難過,也勸不出什麼話來,只輕輕撫著嫣然的手背,掏出一塊新帕子來給她拭淚。過了會兒,嫣然收了眼淚,吸了口氣,重重頓了下頭,展顏道:「瞧我,你們家大好日子我卻這般模樣,叫妹妹笑話了!想來爹爹也不會坑了自己閨女,姑娘家總是要嫁的,我叫祖父也別東查西查了,橫豎嫁過去便是。」

  「可別介!」明蘭本來一直靜靜聽著,聽到這句話忽驚了一聲,低叫起來:「妳可不能稀裡糊塗的嫁了呀!女人這一輩子一般只能嫁一次,一次只能嫁一個,妳這會兒要是不長個心眼,回頭悔都悔不出來!叫妳祖父去查,好好查,不好的千萬不能嫁!」

  嫣然破涕為笑:「妳這小丫頭,怎麼開口閉口嫁啊嫁的!敢情妳也想著要嫁人了!」

  這點程度的打趣給明蘭塞牙縫都不夠,她面色都沒變一絲,正色道:「嫣然姐姐,我知道妳不願祖父母與妳爹打擂台,可妳也當想想自己!妳那後母我雖沒見過,可也聽說了些,並不是個好相與的,說句難聽的,若是妳嫁得如意了,她保准會搶著來仗妳的勢,妳若受了委屈,妳說她會給撐腰出頭嗎?」

  嫣然臉色發白,心裡一團亂麻,明蘭站起來,走到當中以手錘掌,凜然道:「嫣然姐姐以後莫要自怨自艾了,妳雖沒了親娘,可到底是嫡出的,祖父母都健在,可我呢?庶女一個,只有一個祖母!可是,我雖樣樣不如妳,若有人逼我嫁個爛人,我也非得掙個魚死網破不可!」

  嫣然怔怔的看著明蘭,柔嫩明媚的面龐一派平靜,卻隱隱現出堅毅果敢之色,嫣然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勇氣,過去親密的拉著明蘭的手,低聲道:「好妹妹,妳放心,我定然不會自輕!妳這般真心待我,我死也不會忘了妳的好!」

  明蘭叫她說得不好意思,拿眼睛去看她,見她神色自如,便放心道:「說什麼死呀活的?別胡說了!以後妳少與那些饒舌的來往,我家老太太不怎麼讓我出來交際她們,老說什麼『知心姐妹不必多,幾個足以』,我如今才知道她老人家真是慧眼!」

  嫣然笑道:「妳家老太太的用意可不止如此,我祖母倒與我透露過,妳的婚事妳家老太太心裡早有主意了,可惜她們老人家都長了個蚌殼嘴,我死活也撬不開。」

  明蘭心裡十分好奇,卻又禁不住臉上有些發燒:「我才幾歲?妳先擔心自己吧!」

  其實盛老太太的用心,明蘭很快就明白了。登州城裡適婚的男孩就這些,往日來往的都知道了,有兩個年齡相仿的姐姐在那裡,王氏和林姨娘都不是吃素的,有好的也輪不著明蘭,索性不讓明蘭拋頭露面,另闢蹊徑。

  只是盛老太太平日裡與明蘭無事不談,一旦涉及婚事卻一個字都不露,明蘭又不好猴急猴急的去問,哎——等著吧,但願盛老太太看孫女婿的眼光比她選兒媳婦高明些。

  阿米豆腐!

PS:別介:別這樣,北京地方方言。“介”是這樣的連讀,同台灣的“醬”。

第37回 不爭

  盛老太太頭一次做媒便得了個好綵頭,康太太親去相看了長梧。王大姐這輩子受夠了窩囊書生的自負好色無能,一見了長梧便十分喜歡,只見他手長腳長,氣宇軒昂,待人寬厚熱忱,雖不甚俊秀白淨,卻是一派忠厚的向陽態。剛剛春末,康家便同意了婚事,鑒於男女雙方都年紀不小了,兩家一致同意盡快把婚事給辦了。

  這邊風好水順,余家那邊卻十分淒愴。余閣老雖致仕多年,但京城裡到底還有人脈,不管平寧郡主如何美言,幾番調查下來情況很不容樂觀,真真應了墨蘭那個烏鴉嘴的話,那寧遠侯二公子著實『乖張』。

  從小就飛揚跋扈不說,還動輒縱馬街市打架生事,常與公侯伯府的一干敗家子走馬觀花,稍大些了居然與下九流的江湖人廝混上了,眠花宿柳,包小戲子,惹了一臀部的爛帳。顧家好容易相到一門親事,誰知那二公子不滿意要退親,老候爺夫婦不答應,他竟直接找上門去,當著那家人大宴賓客的日子,眾目睽睽,將那家好生一頓奚落嘲諷,直讓那家人羞憤得幾欲尋死。婚事自然泡湯了,打這以後京城裡體面些的人家都不敢將女兒嫁給他,顧家急了,才把爪子伸出京城以外來。

  明蘭皺著眉頭望向窗外,嫣然無人可訴苦,便平均每三五天請明蘭過府一敘,談談余閣老打聽來的消息和自己的心情。這些消息宛如噩耗連續劇,最近來的消息說,那傢伙似乎還有斷袖之癖,與京城幾個出名的喜好男色的王孫公子過從甚密,結伴同遊小倌館!

  天呀地呀,作為一名職業法律工作者,明蘭很清楚,現實世界其實一點都不YY,爛人就是爛人,沒有那麼多有隱情或改邪歸正的浪子,而且彎男就是彎男,沒這麼容易掰直的。君不見倭國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妻子的悲催人生,她也是懷揣著把三島兄掰直的美好夢想嫁過去的,可是結果呢?兒子都生了兩個,三島兄還是彎得氣壯山河名揚國際。

  在上輩子看過為數不多的幾部耽美小說裡,男男主角的愛情是美麗得迴腸蕩氣,女角幾乎清一色都是炮灰,葉公好龍,喜歡看耽美小說的女孩子有幾個願意嫁給GAY的?

  明蘭就不願意,想必嫣然也沒這個嗜好。

  這一日,明蘭再度受邀去了余府,摟著熬紅了眼睛的嫣然斷斷續續哭了半晌。最近余閣老和余大人書信吵架得很厲害,余閣老要退婚,余大人死活不同意,還說子女婚事當聽從父母之命,言下之意便是沒您老啥事!余閣老說好吧,子女婚事父母做主是吧,便寄去沒有落款空白的休書一封,說兒媳忤逆不孝,要兒子簽了字休了她丫挺的!

  那邊余後媽哭得要帶著兒女回娘家,這邊余老夫人哭著讓父子倆停火,嫣然是著火點,如何不難過心酸,直說道:「…明蘭妹妹,我著實不孝,害家宅不寧,索性嫁了過去算了!」

  明蘭拚命給她打氣:「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姐姐有什麼過錯?都是妳後娘攛掇的,把好好一朵鮮花作踐到泥潭裡去。他們要攀高枝,為什麼不拿妳那異母妹妹去說親?她只小妳兩歲,也能說人家了,偏只把妳往前推,這不是害人是什麼?!」

  嫣然這幾日哭得幾乎脫了形,十分虛弱的樣子:「祖父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這躺在病榻上許多日了,要是有個萬一……」

  明蘭嘆氣道:「哎,這有什麼好氣的?妳爹爹又不是背主叛國,不過是想著攀親叫人給說糊塗了,人生世間難免有個過失的,我還偷吃過祖母供在佛前的果子被打過手板呢!邁過這個坎兒,父子血親難不成還結仇了?妳也是,這會兒雖鬧僵了,可只要好好嫁了人,過它個十年八年的,小日子過得紅火如意,回頭拉著夫婿兒女,帶著金銀財寶雞鴨魚肉回娘家,難道妳爹還能不認妳?」

  嫣然帶著淚珠噗哧了一下,心中大是希冀:「真能如此嗎?」

  明蘭用力拍著嫣然的肩膀道:「放心!妳祖父當首輔時,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怎麼會在小陰溝裡翻船?咳咳,不是說妳爹是小陰溝哦!妳也得打起精神來,好好服侍妳祖父床前榻後,不要這副哭喪臉,扮出笑臉來!多大的事兒呀,一沒下定二沒過禮,不算悔婚呀!」

  其實在明蘭看來,這事還很有可為的,余閣老如此動氣,想必京城余大人那裡不敢太忤逆了,有那封休書壓著,余太太也不敢輕舉妄動,不然早先斬後奏把婚事訂下了,那時再悔婚就麻煩了!聽明蘭細細分析,嫣然總算暫且放寬了心。

  這事就這麼僵持著,明蘭宛如嫣然在黑暗中的一盞明燈,每當徬徨動搖時便拉明蘭去,說些笑話寬慰一二,便可暫緩焦慮之情。作為閨蜜,明蘭義不容辭,一來二去的,余閣老和老夫人乃至余家二叔二嬸都對明蘭讚不絕口,直誇她性子好人厚道。

  不知是不是否極泰來,又過了幾天情況開始好轉,據說那顧二公子十分誠意的親自拜訪了余大人,並當面求親,老侯爺也寫了一封懇切的求親信,余閣老和老夫人看了之後有些動搖,畢竟是貴胄子弟,若是本人肯悔改,未嘗不是樁好親事。

  嫣然素性溫柔,聽祖父母這麼說也有些心動。明蘭扁扁嘴,沒有說話。

  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常年在法院旁聽做記錄的明蘭很信古龍那老醉鬼的一句話:女人可能為了男人改變,但男人卻不可能為了女人改變,不過是裝的時間長短罷了。

  盛紘把長柏的婚事定在明年初,到時在京城辦婚禮。因年底任期就到了,夏末起盛府上下再次開始清點家產僕眾,有些置辦的田產莊子當脫手則脫手,有些當地買來的僕婦雜役當遣散就遣散,明蘭也開始對暮蒼齋一眾丫鬟單獨談話,問可有不願跟著走的。

  家生子不用說了,外頭買來的不過小桃若眉和另三個小丫鬟,盛家待下人寬厚,明蘭又是個好性子的,丫鬟們都不願離開,十來個女孩子問遍,只有兩個要隨老子娘留下的。

  然後明蘭開始清點自己的財產,其實她沒有什麼私房錢,平日裡老太太給的零花錢雖多,但打點丫鬟婆子也用了不少,不過幾十兩銀子,明蘭按照當時物價細細算了算,大約夠一個六七口的莊戶人家過兩三年,看著不少,其實在官宦人家卻做不了幾件事,倒是這幾年積攢下不少金銀玉器首飾擺設。長柏哥哥送的字畫書籍,著實值不少錢,明蘭索性又訂了個器物冊子,把自己的東西分門別類的記錄下來,一件件勾對好了入冊。

  去年她搬進暮蒼齋之前,盛老太太便從金陵老宅起出一套首飾匣子寄送過來,一整套共九個匣子,最大的那個有一尺高,九層共四十九個明格和十八個暗格,最小的匣子卻只有巴掌大小,打開來居然也有九個小格子,匣匣相套,格格可拆卸,全部都用上等的烏木海棠花式透雕及金玄色螺鈿鑲嵌,再配上大小不等的九把對臥雙魚大鎖和十八把玲瓏半魚小鎖。

  整套東西看著雖有年頭了,但木質依舊光潔明亮,白銅黃銅都打磨得鋥亮如新,光線下呈現出美麗色澤,精緻古樸得讓明蘭幾乎合不攏嘴。當年天工坊鼎盛時期,最好的幾位大師傅日夜趕工做了一個月的上品——便是盛老太太當年陪嫁,之一!

  這東西搬進暮蒼齋時,如蘭還好,王氏有檔次的陪嫁她也見過不少,不過酸了兩句,幾天拿白眼看明蘭而已,可墨蘭幾乎當場紅了眼珠,恨不得活吃了明蘭,回去又跟林姨娘哭了一場,林姨娘則跟盛紘哭了一場。

  盛紘雙手一攤:老太太的嫁妝,她愛給誰給誰,他有什麼辦法?說難聽些,老太太入盛家門後沒有親子,倘若老太太身後勇毅侯府來討要剩餘的妝奩嫁產,他都不好意思置喙。

  林姨娘痛定思痛,決定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又想來壽安堂請安,卻被房媽媽攔在外面,林姨娘跪在門口哭求,引得府裡眾人都來看,盛老太太便哼哼唧唧的病倒在床上,大夫診脈後來去便是那麼兩句:心緒鬱結,脈絡不通。

  通俗些就是,老人家心裡不痛快!盛紘忙把林姨娘拖走。

  一開始明蘭很歉疚,覺得自己惹來了林姨娘,誰知盛老太太一派見怪不怪的道:「這又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她又想著從我這兒要好處時,便會過來鬧騰!」

  明蘭很好奇,忙問怎麼回事。

  盛老太太倒也不遮掩,直白道:「…那年她事現了,太太要趕她出門,老爺護著不讓,說是不讓進門就另立外室,太太不肯喝她敬的茶,她就跑來我跟前哭求,跪在地上幾個時辰不起來,只求著我成全她一片痴心,整日整夜的哭求,說若是我不成全她,她就只能一頭撞死了,我被鬧得實在乏了,便屏退眾人,獨自問她一句話,『為什麼一定要給老爺做妾』,她一口咬死了是仰慕老爺的才華人品!哼,她要是直說,是小時候窮怕了苦怕了,貪慕富貴榮華,我倒也嚥下這口氣了,可她偏偏要來誆什麼真摯情義!她不過是打量著我以前的名聲,所以事事拿真情二字來說!哼,她知道什麼叫真情?真情當是…真情當是…」

  「真情當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明蘭接口。

  「呵呵,孟聖人的話,居然被妳拿來這麼用,不怕先生打妳板子!」老太太心中大讚,卻佯怒著打明蘭手心幾下。

  「後來呢?」明蘭閃著亮閃閃的眼睛問道。

  「我瞧著噁心,便找來老爺當面說,我可以成全他們,但從此不要再見到她,她若應了,我便立刻做主讓她進門,但以後她不許到我跟前來!她一開始哭哭啼啼,一副情難兩全的模樣,假惺惺了幾天便半推半就了,我強壓著太太讓她進了門。」

  明蘭不說話,老太太嘆了口氣,又道:「她說話沒半分可當真的,進門後幾年,她不是沒來我跟前賠過不是,哭也哭過,求也求過,下跪磕頭跟不要錢似的,要我諒解這份真摯的情感,要我原諒她的無心之過……我便直接找了妳老子來,說她再來折騰我老婆子,我便搬出去獨居,妳爹這才下了死令不許她過來!」

  明蘭聽了半晌,悠悠的嘆了口氣,從很久前她就從盛老太太平靜如死水般的表面下感覺到一股隱隱熾熱強烈的情感,她是個愛也激烈恨也激烈的驕傲女子,這種絕然的極致往往容易傷害別人,更容易傷害自己。

  聯繫當初墨蘭來討好她的事,明蘭漸漸發現盛老太太一個古怪的脾氣,若是人家不要她反而願意給,若是人家處心積慮來算計她反而死活不給,一想到這個明蘭暗暗慶幸。

  當年的明蘭,大好年華前途光明卻被一場泥石流給淹了,再投胎後的就業情況又十分惡劣,於是成了徹底的悲觀主義者,從進壽安堂那天起,她從來沒有開口要過任何東西,對盛老太太所有情況都從最悲觀的角度來估計。她見壽安堂不像王氏那裡常擺放著零食點心,甚至自己省下零花錢買零嘴來和老太太一起吃,把盛老太太鬧了個哭笑不得。

  林姨娘和墨蘭樣樣都不差,手段心計外加進取心,偏偏不知道老太太喜歡的就是『不爭』。

PS:丫挺的:北京方言,粗話。是“丫頭生的”的連讀。這個詞兒起源於清朝。大概指的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把丫鬟的肚子給弄大了,然後大戶人家對於這些丫鬟的處理方式通常是給一筆錢,趕出府算完事。有良心的家族可能給套房子,沒良心的直接就是幾十兩銀子打發了。這些丫鬟不管受到的待遇如何,生下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之後,是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承認的,這個被生下來的孩子就會被稱之為“丫挺”,意思是丫鬟被少爺挺了才弄出來的貨。實際上說的就是有人生沒人教的下賤私生子的意思。

   鋥(ㄓㄥˋ or ㄗㄥˋ)亮,閃光耀眼。

   妝奩(ㄌㄧㄢˊ),嫁妝。

第38回 まだまだだね(MA DA MA DA DA NE)

  作為大齡男女青年的家長,籌備婚事的潛力是無限的,盛維和康家緊趕慢趕將一切籌備妥當,婚事就定在秋高氣爽的九月末,好讓新媳婦年底上祠堂給祖宗進年香。盛紘得了信,便這日早上晚些上衙,把兒女齊聚一堂說話。

  明蘭強忍著哈欠,被丹橘拖著進屋時,瞧見盛紘和王氏已坐在堂上的兩把桐木高腳椅上,一坐東首一坐西首,下首兩邊各按齒序站了兄姐。只見站在左邊最末的長棟悄悄朝自己拋了個寬慰的眼色,明蘭知道無妨,輕巧的走到如蘭旁邊,規規矩矩的站好。

  盛紘呷了口熱茶,王氏看著他放下茶碗,才道:「你們都坐下罷,老爺有話要說。」

  明蘭坐下,抬眼看了看盛紘,只見他神色愉悅道:「你們大伯父家要辦喜事了,說起來是親上加親的好事。」說著便捋著鬍子笑了起來。

  沒人敢追問盛紘,便一齊拿眼睛去看明蘭,明蘭很配合的笑道:「是梧二哥哥和允兒表姐。大伯母相看後很喜歡表姐,說她貞靜嫻雅,大老太太來信說這都是咱們老太太保的好媒。爹爹,大伯父可有送媒人紅包來?」

  盛紘指著明蘭大笑道:「妳這孩子!都大姑娘了,還這般淘氣!」

  王氏得意道:「要說允兒的人品家世,真是沒得挑,大伯家能得了這樣一個兒媳婦也是有福的,這事能成真是緣分!」

  墨蘭嫣然一笑:「緣分是緣分,但細論起來,大伯家有這般福分也有爹爹的面子呢。」

  這句話說得很隱晦,康家這樣的世家肯把嫡女嫁入商賈的盛維家,多少也是衝著盛紘的面子,墨藍的暗示正中盛紘癢處,果然,盛紘聽了並不說話,臉色卻更愉悅了些,朝著墨蘭連連點頭,目光中滿是賞悅。

  明蘭低頭,看著旁邊在袖子裡捏著拳頭的如蘭,暗暗嘆氣:若說墨蘭以前是偶像派,這幾年已經轉實力派了,無論她在如蘭明蘭面前是個什麼德性,但只要盛紘在場,她就是溫柔細緻的好女兒,關心長輩,體貼妹妹。

  盛紘笑道:「大老太太來信說,這次婚事定要老太太去吃酒,若是不去便要親自來請。昨日我與老太太商議過了,月底便啟程去宥陽,我有公事在身去不了,十月底我這知州任期即滿,長柏近日便要去京城整理宅邸,長楓要備考秋闈,長棟還太小,明蘭是定要陪著老太太去的,墨兒,如兒,妳們可願意去?」

  如蘭轉頭看了明蘭一眼,其實明蘭也很意外,依著老太太一貫冷清厭事的性子,明蘭以為她這次定不肯去,正想著幫忙尋藉口,沒想到這次老太太卻一口應下了。

  墨蘭瞟了明蘭一眼,笑道:「這樣的喜事,原本我是極願意去的,只是咱們全家要搬去京城,太太家事繁雜,忙都忙不過來,這整理行囊收拾箱籠我們當得自己動手,五妹妹和三哥哥的我也都得幫著料理一二,如此便不去了,請六妹妹替我向梧二哥哥道個喜了。」

  明蘭笑著答應。

  比起京城那個花花世界,宥陽自然差遠了,何況那裡還有齊衡!如蘭也想到了,便冷聲道:「誰要妳幫著料理?!四姐姐不想去便不去好了,別拿我作筏子!」

  王氏眉頭一皺,去看盛紘,果然他已沉聲喝道:「妳怎麼說話的?妳自小便粗心大意,妳姐姐好心幫妳,怎如此不知好歹?!這般沒規矩也不要去了,沒的丟人現眼!」

  如蘭憋紅了臉,卻不敢還嘴,王氏怕又罵起來,連忙勸道:「小孩子不懂事,姐妹拌嘴也是有的。老爺有話趕緊說吧,時辰不早了,您還得上衙呢。」

  盛紘瞪了王氏一眼,轉頭溫言道:「明蘭,這次便妳一人陪著老太太去宥陽了,老太太年紀大了,妳一路上多看著些!」

  出去玩明蘭是願意的,自來了古代她就沒出過門,可是一想到又要坐馬車,便愁眉苦臉道:「爹爹您說反了,就我這塊料,見了馬車就暈,別累著老太太看著我就不錯了,要不我走著去?」盛紘瞧明蘭一臉憂愁狀,覺著好笑,板著臉道:「就妳那小短腿,跑斷了也只能趕上滿月酒!」

  屋內氣氛一鬆,眾人都笑了起來,明蘭更加擔心:「要不我也別去了?」

  盛紘看著明蘭白淨漂亮的小臉,心裡喜歡,道:「去!趁這個機會妳也見見家裡的親戚,再去祖廟上柱香,妳哥哥姐姐有什麼賀禮要送去的,妳就給捎上帶去。」

  話說完,盛紘便站了起來,兩邊眾兒女也都跟著站起來,王氏站過去幫他整了整身上的紫色雲鶴花錦綬。盛紘走過明蘭身邊時,又叮囑道:「明蘭,趕緊收拾了,莫要讓老太太為妳操心,去外頭要規矩受禮,等回了京城剛好過年,爹爹帶妳上街去看年燈。」

  明蘭立刻點頭如搗蒜,盛紘笑著摸了摸明蘭的頭,轉身朝長柏招了招手,然後大步出門去,長柏隨後跟上,長楓若有所失的看著他們父子倆的背影。

  「爹爹叫大哥哥去,也不知什麼事?」墨蘭看出長楓心事,便故作不在意的隨口問道。

  如蘭不屑的瞄了她一眼:「想知道,去問爹爹唄。」然後甩著帕子,隨王氏進裡屋去了。明蘭最怕這個,忙不迭的溜出門去了。

  一進裡屋,如蘭就被王氏劈頭一陣數落:「妳真是越大越回去了,即便學不了四丫頭的心機,也學學六丫頭的乖巧討喜。這幾年妳爹爹多喜歡她呀,在我跟前沒少誇她溫雅柔善,心地淳厚,還常對我叨叨著,日常一應嚼用絕不能委屈了她!」

  如蘭冷哼一聲:「不過會做幾雙鞋子幾個荷包討好罷了!」

  王氏更怒:「鞋子雖是小事,卻是一片孝心,便是我穿著她送來的鞋子,也覺著她是用了心的,妳怎麼不做?就知道一味和四丫頭鬥氣胡鬧!妳爹這回叫明蘭去祖廟祠堂進香,便是招呼老家的叔伯親戚們知道,這孩子就要記到我名下了!」

  如蘭大驚失色:「真的?那四姐姐呢?她早年也是去過祖廟的,難道她也……?」

  「不知道,見招拆招吧。」王氏疲憊的坐倒在炕上。

  這邊母女倆頭痛不已,那邊,亂發招的盛紘正沿著花園子和長柏說話:「那幾箱子賀禮我已叫來福歸置了,走前你母親會再點一點。我寫了封信給你柳世叔,若無意外,他這回大理寺任滿後將調任戶部侍郎,你也寫封信給梧哥兒,與他說些柳大人的喜好為人和家眷底細,讓他早早備好了,回京後好上門拜訪。」

  長柏點頭,過了會兒,忽道:「大伯父很有本事。」

  短短七個字,盛紘猛的轉頭看兒子,目光中大是讚賞:「你能想到這點便很好,這世上即使是親戚,也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說起來你大伯父最像你曾祖父,不過憑著我的些許助力,便一雙空手打拚下偌大家業。一雙兒子,大的承襲家業,小的便入了仕途,將來他家必然敗不了。柏兒,我只盼著將來你和楓兒能在官場上互相有個照應,棟兒瞧著沒有書性,倒還算機靈周全,等大些了便讓他經商置產,這樣你們兄弟三人便富貴俱全了!」

  長柏看著父親意氣風發的側臉,輕輕咳了咳:「老太太這次去宥陽,怕是又要遇上三老太爺了,大老太太……也很了得。」

  盛紘有些幽怨的看著一臉正經的大兒子,若是長楓在,必然會對他剛才的規劃大聲喝彩積極響應,沒準兒還會拍上兩掌,可長柏卻這般全無情趣,不過偏偏他最倚重的也是這個長子,想著便嘆氣道:「三老太爺家近年愈發敗落了,見天兒的去你大伯父家打秋風,他見松哥兒夫婦無子,還攛掇著族老要把自己孫子過繼過去,這回見梧哥兒成親,他定然又要鬧騰。大老太太礙著族人的面子,總不好太過,只有你祖母,位份高脾氣大,壓得住這位三老太爺!」

  盛紘說著連連苦笑,長柏挑了挑眉,不再接話。

  ……

  明蘭的箱籠早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著得給平日要好的閨蜜道別,旁人傳個信也就罷了,那洪青玉比自己還小兩歲,最是淘氣調皮,是她堅定的釣友,便特特寫了封信去說明,再請示過老太太後要去給嫣然親自道別。老太太知道明蘭暈車,便吩咐房媽媽去備下自己用的青呢四抬帷轎,明蘭就親去給嫣然道個別。

  剛到余府五十米處,明蘭便覺著不對勁兒了,稍稍掀開轎簾一縫,只見余府大門緊閉,門口圍了不少人在指指點點,明蘭依稀聽見幾句『…陳世美…拋妻棄子…仗勢欺人……』什麼的,明蘭立刻吩咐外頭侍立的崔媽媽,叫車轎繞到後門進去。

  余府看門的婆子對盛家車轎是早熟了的,可今日卻一臉尷尬神色,不知是不是該放明蘭進去。正僵持著,嫣然身邊的奶母急急趕來,把明蘭迎了進去,一路顫聲在明蘭耳邊輕聲道:「…明姑娘待咱們姑娘比親姊妹還親,老婆子就不瞞著您了,今日一早便有個女子,也不知叫什麼,她帶著一雙兒女跪在我們家大門口磕頭,說要見姑娘和老太爺老夫人,若不讓見便一頭撞死在門上!…喔唷,這可怎生是好?咱們姑娘怎這般命苦……」

  明蘭聽她說得沒頭沒腦的,心裡略一思索,便有些明了,遲疑道:「那女子…是寧遠侯顧二公子的…?」

  奶母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掩著帕子道:「真真作孽!……這與我家姑娘有甚相干?那女子口口聲聲要給姑娘敬茶,說求姑娘可憐她們母子三人給個名分,不然便跪著不起來。那兩個孩子哭號得滿府都聽見了,老太爺被氣得吐了一口血暈厥過去,老夫人也撐不住了,偏二老爺一家去了濟南,這、這、這跟前也沒個能主事的人!我們姑娘性子柔弱,只會哭,全無辦法……哎喲,佛祖在上,這是造的什麼孽呀!」

  明蘭心裡一緊,加快腳步走到後院,剛過了半月門,便見一群丫鬟婆子圍在那裡竊竊私語,或說或笑或議論,明蘭轉頭便對奶母吩咐:「去把妳家二太太身邊的管事媽媽請來,這般圍著看,算怎麼回事?!」

  奶母心裡一驚,陡然發覺過來,連忙跑著離開,明蘭熟識余宅,便帶著小桃丹橘徑直往裡頭走去。穿進庭院,只見一個素衣女子跪在當中,旁邊摟著一兒一女,母子三人不住啼哭,明蘭放慢腳步逕自繞過她,直直的朝屋裡走去。

  一進屋便看見余老夫人微弱的喘著氣躺在軟榻上,嫣然虛弱的坐在榻邊,面色慘白神色恍惚,一看見明蘭,便上來緊緊握住她的手,顫著唇瓣喃喃道:「叫妹妹笑話了……」隨即又強打精神,朝那女子大聲道:「妳還不快起來?我不會受妳的茶的!妳快走!」

  那女子抬起頭來,只見她容貌娟秀,形容可憐,頭上斑斑血跡,想是磕頭磕出來的,兩眼泛紅噙著淚水:「以後姑娘便是我的主母,若姑娘不肯容我,天大地大我們母子如何容身?今日姑娘若不應了我,我們母子三人不如死在這裡罷!難道姑娘忍心看著我們死嗎?!」

  嫣然素來面薄心軟,被她這麼一說,更是說不出話來,在明蘭的目光下愈加無地自容,虛弱的喊了一句:「妳先起來吧,我、我不會讓妳死……」

  明蘭聽得直翻白眼,余閣老嚴於律己,一輩子沒有納妾,余老夫人順順當當活到現在,兒媳又不敢忤逆自己,嫣然在祖父母的呵護下長大,祖孫倆估計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抗打擊性自然弱了些,這要是換了王氏或如蘭墨蘭在這裡,呵呵……明蘭忽然十分懷念那三個女人旺盛的戰鬥力。看著余老夫人進氣少出氣多的樣子,明蘭咬了咬牙,便湊到老夫人耳邊道:「老夫人見諒,明蘭要踰越了。」

  余老夫人睜開一線眼睛,見是明蘭,心裡明白,卻提不起力氣,只艱難的喘著氣道:「妳便如我自己孫女一般,去…去給我那沒本事的丫頭撐個腰!」

  明蘭站到門口,看著台階下的那女子,清脆的聲音響起:「下跪何人?要我姐姐喝妳的茶,總得報個名字吧!」

  那女子輕輕抬起頭來,見周圍僕婦對明蘭甚是恭敬,便以為這是余家二房的小姐,收住哭聲道:「我、我叫曼娘,這是我一雙苦命的孩子!」

  明蘭表情溫和,笑道:「納妾不是主母喝杯茶的事,所謂家宅不寧禍起蕭牆,便是尋常人家討個妾室也要問清來歷,何況寧遠侯是名門望族帝都貴胄,若是我姐姐連妳的來歷過往都不清楚,便隨隨便便喝了妳這杯茶,豈不叫人笑話余家沒體統?!」

  語音清楚,條理明白,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曼娘神色一怔,有些意外的看著明蘭,這時丫鬟為明蘭端來一個軟墩子,明蘭溫文爾雅的坐下,微笑著問:「現在我替祖母和姐姐問妳一二,問清楚了姐姐才好喝妳的茶呀!不知妳是想跪著回話,還是站著回話呢?」

  見明蘭這般派頭,四周僕婦已經漸漸止住議論聲,看著這母子三人如笑話般。曼娘咬了咬牙,便站了起來,低聲道:「但憑姑娘問話。」

  一個丫鬟為明蘭端來一個托盤,明蘭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碗喝了口,和氣的問:「不知妳是否顧府中人?」曼娘低著頭,悶悶道:「…不是。」

  明蘭心裡暗笑,又問:「哦,那便是外頭人家了。不知妳家父母兄弟如何?做何營生?」

  曼娘蒼白的臉陡然間發青了一般,抖著嘴唇,斷斷續續道:「……我、我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兄長,他自己做些小生意……」

  「什麼生意?」明蘭緊緊追問,四周僕婦睜大了眼睛等著。

  「在…漕運碼頭。」曼娘聲音幾乎輕的聽不見了。

  明蘭正要說碼頭搬運工倒也是個正當職業,忽然老夫人身邊的一個嬤嬤俯身過來說了一句,明蘭皺眉道:「那妳與六喜班有什麼干係?」

  曼娘聲如蚊啼:「我哥哥原先在那裡打過雜。」

  明蘭恍然大悟,她就知道,顧二那種紈褲子弟能認識的外頭女子不是青樓便是戲樓的,便為難道:「這可難辦了!這我姐姐恐怕做不了主了,妳不如自去求顧家?」

  曼娘砰的一聲又跪下了,淚水滾滾而下,連連磕頭:「那顧家嫌棄我出身低,不肯接納,我沒有法子……只有求姑娘可憐可憐了,眼看著我這一雙孩子大了,總得給他們入籍呀!」

  明蘭看著那兩個孩子才三兩歲,懵懂無知,心中微微憐憫,便試探道:「顧家縱算不認妳,可這孩子還是會要的吧!只是怕得委屈妳了。」

  曼娘大是驚慌,叫道:「難道要拆散我們母子?瞧姑娘玉人一般的品貌,真是好狠的心腸!若離了我的孩兒,我、我還不如死了……」

  說著重重的把頭磕在地上,旁邊僕婦急忙去拉著。

  明蘭心裡開始冷笑了,口氣漸漸轉硬:「姑娘真是好算計,知道顧家人不容妳,便要我姐姐來做個不孝的兒媳婦,這還沒進門呢,便要先忤逆長輩了!」

  曼娘目光閃爍,轉而低頭淒切的道:「姑娘行行好,就可憐可憐我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母子三人的性命就握在姑娘手中呀!將來我與姑娘的姐姐共侍一夫,定會恭敬順從,唯令姐之命是從,我的這雙孩兒就是令姐的孩兒……」

  她話還沒說完,裡屋傳來嫣然隱隱的哭聲,余老夫人竭力喘著:「趕出去,趕出去!退親!退親!……」聲音很低,外頭聽不見,只站在門口的明蘭知覺了,便一下站起來,大聲喝道:「住嘴!」

  女孩子聲音尖細,音量很高,驀然讓庭中的眾人呆了一呆。明蘭一下站起來,走到台階口,居高臨下的看著曼娘,冷聲道:「什麼共侍一夫?無媒無聘,我姐姐和顧家有什麼相干?妳再嘴裡不乾淨,當心我掌妳的嘴!」

  曼娘呆住了,她想不到這個花朵般漂亮的小女孩暴怒起來這般駭人,前一刻還和氣溫文,後一刻就立刻翻臉不認人,心裡有些怯了,隨即看著周圍這許多人,又鼓起勇氣,高聲道:「姑娘不叫我活,我們便都不活了!」

  說著便抱起兒女往牆邊衝去要碰頭,立刻被周圍的僕婦攔著,然後她嚎啕大哭不止,一雙孩兒也被駭住了,連連尖叫啼哭,一時『娘呀兒呀』叫聲一片,混亂不堪。

  這時奶母拉著管事媽媽終於到了,看著這般場景,立刻叫人退散,然後指揮兩個粗壯婆子把曼娘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曼娘驚慌著不敢再哭,明蘭輕輕揮手,冷冷的看著她們,聲音清亮緩慢:「妳出身雖低卻也並無大過,安安分分的嫁個平頭百姓也能平淡一生,可妳明知自己的出身難以被豪門望族接納,明知顧府不容妳,又為何要做人家的外室?既做了這外室,便何必來這裡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難不成當初妳是被逼無奈而至如此境地?……哼哼,妳叫我姐姐接納妳這不為顧府所容之人,陷我姐姐於不孝;妳驚得余府上下雞飛狗跳惹人指點,陷我姐姐於不義;妳開口閉口主母妾室的,我姐姐清白得金玉一般的人兒,卻無端被妳壞了名聲!——妳與我姐姐非親非故,妳這麼沒頭沒腦的摸上門來,就讓我姐姐不孝不義,還敗壞清譽,我今日便是一頓巴掌把妳打出去也不為過!」

  明蘭罵得頭頭是道,便是適才對曼娘心存憐憫的僕婦也都面露不屑。曼娘看情勢倒轉,又要開口爭辯,明蘭搶先開口:「現在妳有兩條路,一條,妳自己好好出去,余府家人送妳上回京的路;一條,妳被堵住嘴巴綁住手腳,從後門抬著出去,丟上回京的車船!妳自己選一樣吧!」那管事媽媽甚為機靈,一聽這話,立刻叫人去拿繩索綁帶。

  曼娘一張俏生生的臉轉了好幾個顏色,咬著下唇,婉轉柔弱,可憐兮兮的看著明蘭,又待說上兩句:「姑娘,我……」

  明蘭再度打斷她,睥睨著她,冷冷道:「妳只需說好或不好!媽媽,繩索可備好了?」

  後一句是對著管事媽媽說的,那媽媽立刻應聲道:「早備好了!只能姑娘發話!」旁邊幾個粗壯婆子也蓄勢待發,只等令下,便要動手。

  曼娘眼睜睜的看著明蘭,明蘭毫不懼怕的看回去,長年目睹王氏母女與林姨娘母女切磋技藝,同台競技,今日這點場面還真嚇不住她。

  兩人目光對上良久,曼娘頹然無力,自己拉著兩個孩子站起身,讓僕婦拉了出去。

第39回 認錯+小明和小弘

  明蘭趴在車沿上吐出最後一口黃水,然後翻身倒在軟軟的臥墊上,老太太愛惜的撫著她的小臉,不過幾天功夫,明蘭身上萬年不消的嬰兒肥迅速崩潰,對於白胖小孫女會窈窕下來這一點,盛老太太從來沒有懷疑過,可惜她猜到了結局,沒有猜到過程。

  小明蘭暈車暈得天翻地覆,看東西都是重影的,對著房媽媽叫祖母,對著駕車的老張說崔媽媽妳怎麼長鬍子了,老太太很是心疼,一路上都把明蘭摟著讓她睡在自己膝上。

  那日余府大鬧後,明蘭一回府就被盛老太太禁了足,外加禁足和罰抄佛經。盛老太太問她知道錯了嗎,明蘭很老實的點點頭:知道,太過張揚。

  這一抄就一直抄到啟程,明蘭始終沒機會再見嫣然一面,余府上下被守得密不透風,什麼消息都出不來,外頭只知道嫣然生了『重病』,與顧府的婚事暫緩。

  看祖母臉黑如鍋底,明蘭一直不敢辯解,直到上了路後看老太太心疼她暈車,態度緩和了許多,才一邊吐一邊結結巴巴的為自己辯護一下:「…祖母您想想,孫女哪有那麼二?」

  當年她的頂頭上司法官老太總結多年把人丟進黑窯的經驗,得出一句很玄妙的結論:有些事看著很安全,其實很危險;有些事看著很險,其實很安全。

  首先,她做好事不留名。只要余家僕婦不出去嚷嚷,曼娘被罵了半天也不知道罵她的人是誰,何況這件事對余府來說並不光彩,他們必然把事情捂得嚴實,別說明蘭的發揮,就是曼娘的表演也不會讓下人漏出去。而且盛家立刻要全家搬走,而余閣老家卻是要在登州養老的,等到了京城或者隨盛紘轉調外地,那就更加沒關係了。

  盛老太太神色不變的道:「妳又何必強出頭?說到底,那也是余家自己的事!」

  這句話正中靶心,明蘭消瘦稚嫩的面龐忽然沉默起來,半晌,小大人般幽幽的嘆了口氣:「生為女兒身,這一輩子都得謹言慎行,不可落一點口角與人,可是……這樣過一輩子又有什麼趣兒呢?走一步路是規矩,說一句話也是規矩,從睜開眼睛到躺下睡覺,時時刻刻都要思量著利害關係,孫女真不喜歡這樣過,不過是木頭人一般熬日子罷了,孫女想偶爾…偶爾那麼一次,也能做自己想做的,說自己想說的……祖母,明蘭知錯了。」

  明蘭伏在祖母懷裡,心情十分低落,與其說她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不如說是物傷其類,同病相憐。像嫣然這樣祖父尚健在的,老爹就會為了榮華富貴置女兒幸福於不顧,那自己呢?如果有朝一日自家老爹需要犧牲女兒的婚事來換取利益,那盛老太太是否能為自己做主呢?在這世上,女孩家的命運真如浮萍一般,可是,為了衣食無憂的尊榮生活,是否非得犧牲一切性格和原則而去忍讓奉承乃至虛偽狠毒呢?

  盛老太太也默然了,撫著明蘭細柔如鴉羽的鬆散鬟髻。其實余老夫人後來曾親自過府道謝,直誇明蘭急人所急,乃性情中人,頗有俠義之風,還說嫣然這輩子有這麼個姐妹也算有福。她也知道此事並無大礙,只是想磨一磨明蘭的性子,免得將來太銳利了容易自傷。

  既然明蘭已經認罪受罰,且改造態度良好,盛老太太便解除了消息封鎖政策。

  嫣然的婚事千迴百轉。余閣老素有痰症,那日大鬧後吐出一口夾雜濃痰的淤血,倒因禍得福舒開了經絡,康復後的余閣老迅速投入工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為嫣然訂了一門新親事,是他舊年故交之家,婚事說好不好(和華蘭比),說壞不壞(和嫁給顧二比)。

  親家遠在雲南大理,當地的名門段氏不知第幾個嫡孫,比嫣然大了許多歲,據說人品很好,至今未能說上合心意的親事是因為有腿疾(小時候摔斷過腿),因此不能入仕。

  這次余閣老是鐵了心了,下手狠准快,直接叫兒子送銀子過來置辦嫁妝,再有囉嗦半句他就開宗祠把兒子逐出家門。明蘭起程出發那一天,余家剛剛和段家過了定禮。

  「…也好。」明蘭努力往好處想,「就算不能出仕,也能行醫經商置產,許多事能做呢!對嫣然姐姐好才是最要緊的。」想著嫣然總算逃離陷阱,明蘭又高興起來,拍著手道:「這下子寧遠侯又得四處尋親家了,京城媒婆生意不錯呀!」

  「不用尋了。」盛老太太沉沉道,「余大人將嫣然的妹子許過去了,等及了笄便過門。」

  明蘭呆住了,直覺萬分憤慨,恨不能握著拳頭到外頭去跑兩圈,或狠狠咒兩句老天,過了半晌,她一陣眩暈噁心,遂轉過頭,抱過一個空盂盆子繼續嘔吐。

  一路往南,車轆滾滾,八月末的北方空氣溫爽,藍天高闊,明蘭的暈車十分頑固,始終相伴相隨。為了給明蘭解悶,又或許是出了門後大家都心情放鬆了,房媽媽開始給明蘭講古:「姑娘呀,妳也別怪老太太罰妳,她是為了妳好,女人這一輩子要活得好,門道可大了。」

  趁老太太在另一輛馬車歇息,房媽媽坐在車裡照看明蘭,一邊給明蘭捋平毯子,拍軟枕墊,一邊絮絮叨叨。

  房媽媽理論能力欠佳,但勝在幾十年來耳聞目睹的實例案件充沛,按她的經驗,女人這一輩子的好壞,不過是一命二運三本事,三者只要佔其二,便可一生順遂。

  拿余老夫人來說,她早年出生於山東大儒之家,父母溫厚,家規嚴謹,這命是很好的。後來許的夫婿余閣老是父親的得意門生,余閣老於貧寒之時受恩師賞識且嫁女給他,便十分感激,與余老夫人一生恩愛,便是後來仕途順遂青雲直上之後,也不改夫妻情義,與妻子一心一意同至白頭,余老夫人這運也是極好的。

  如此,余老夫人便是搏鬥能力為零也無所謂了,可以說,余老夫人一輩子都沒經歷過大風大浪,也不需要耍心機使手腕,溫室花朵般的幸運兒。呃,也就是因為這樣,她壓不住嫣然她後媽,有時候還需要余閣老親自出馬教訓兒媳。

  「哎——沒本事又如何?架不住人家生得好嫁得更好呀!」房媽媽十分嗟嘆。

  明蘭聽入神了,這比說書還好聽。

  「看來投胎很要緊呀!若是爹媽好,便事成了一大半了!」明蘭由衷感慨,余老夫人的爹媽挑女婿的本事著實不錯。誰知房媽媽不甚贊同:「那也不見得,嫣然姑娘生下沒多久就沒了娘,爹又是個狠心的,可她有余閣老和老夫人護著,但凡自己有些本事,將來也能立起家業來,就怕……她隨了余老夫人呀!」

  「是嗎?」明蘭拒絕蒼白無力的理論,要求事實說明。

  房媽媽很爽快的把自己捧出來說,說起來還不無得意。

  她生在一個貧苦潦倒的農戶,父親重病纏身,七歲之前沒吃過一頓飽飯,母親無奈之下把她賣給了人伢子,後賣進勇毅侯府,她的命實在不怎麼樣。

  但是她進侯府之後,勤快老實,很快被選到侯府小姐身邊做丫鬟,然後憑著自己的好學不倦,寫字算賬繡花理家等本事一一精通,一心一意伺候主子絕無二心,最後榮升為徐大小姐身邊的一等大丫鬟。後來跟著陪嫁入盛府後,被老太太做主嫁給了一個管事,夫妻雙雙脫籍自去謀生,後來兒孫滿堂,家業殷實,一個兒子考了秀才開了個私塾,一個兒子開了好幾家店舖,還有一個置辦田產當起了小地主。

  「媽媽運氣不錯呀!果然是好人有好報。」明蘭越聽越精神。

  房媽媽微笑著擺擺手:「光是好人可不頂用。當初我知道自己必是要被賣時,便日夜做活攢下幾個大錢給了那人伢子,苦苦哀求他把我賣進個好人家,也是運氣好,遇上個厚道的人伢子,這才有機緣遇上老太太;是我在侯府裡肯吃虧肯多幹活,才入了老侯爺夫人的眼;末了,也是我促著我男人出門闖蕩,才有兒孫的好日子。我如今服侍老太太,也是當一天算一天,陪著老太太說個話解個悶,什麼時候老婆子做不動了,便回鄉抱孫子去!」

  她中年喪夫之後,見兒女都已成家,又捨不得盛老太太一人孤零,便又入了盛府當差,說要全了主僕情義。她的兒孫頗為孝順,逢年過節回回都來求她回去享清福,房媽媽只是不肯。

  明蘭咋舌不已,真是活生生的成功奮鬥典範呀!看著房媽媽的目光不由得帶上幾分崇拜,她雖出生不幸,但運氣+本事=成功人生,too。

  房媽媽其實並不饒舌,平時說話極有分寸,這次這麼連著幾天的叨叨,明蘭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就是生時命不好,爹爹不疼生母早逝,還是個庶女,不過運氣不錯,受到了祖母疼愛,但這是不夠的,還需要自己爭氣。

  聽眾的熱烈捧場給了房媽媽莫大的鼓勵,她天天講一些,把自己知道的舊事軼聞當連載故事般講給明蘭聽。講故事時車門外教丹橘把門,閒人免進,有些地方講得詳細,間或發表議論,有些地方隱晦,得靠明蘭自己領會。

  在明蘭連連追問下,房媽媽終於嘆氣道:「…都說咱們老太太厲害,攔著夫婿不許納妾,整日要打要殺的鬧騰,可是……唉,姑娘的爹不是好端端的嗎?老太太吃虧就吃在這裡,空擔了個厲害的名聲,其實心腸再好也不過了!她心地光明磊落,只會一味與老太爺爭執,卻不防著小人賤婢的下作手段,夭折了自己的哥兒……這才傷透了心。」

  說起往事,房媽媽一陣唏噓,眼淚都出來了,又扯著明蘭道:「老太太氣妳在余家出頭,也是一片苦心,要知道,女兒家的厲害得在心裡頭,厲害在面上那是要吃虧的,不但叫人詆毀,還不見得頂事!那越是厲害的,越是臉上看不出來!」

  「我真知道錯了。」明蘭低聲道,這一次,她是真心認錯的。

  見明蘭明白老太太一番苦心,房媽媽又高興起來,興致勃勃的跟明蘭講典範的故事:「那位小姐,誒…這會兒也是老太太了,她家世長相都不拔尖,嫁的也不如妳祖父有才具,要說也是個貪花的,可她呀,這許多年愣是把男人看得牢牢的,一個庶子都沒有!我聽說呀,她家老頭子如今年紀大了,幾個老姨娘早不見了,反倒老夫老妻十分得歡。」

  明蘭十分憧憬。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背後議論人的緣故,沒過幾天,明蘭就見到這位受到房媽媽熱烈追捧的典範。

  車輿行至京津渡口,便要下車換船繼續南下,巧遇了也要一同搭船南渡金陵的賀府眾人。賀老太太掀簾子外望時瞧見了盛府車駕的標記,便遣人來認,兩下一搭,不用滴血認親,兩位小半輩子沒見面的老太太便摟在一起淚眼敘話了。

  只見那賀老太太髮色烏黑,身子豐腴,面色紅潤,臉上紋路縱橫,卻是笑紋居多,見人便笑呵呵的,性子開朗熱忱。她見明蘭生得嬌美可愛,硬是摟著親了好幾口,隨後補上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做見面禮,裡面塞了一大把金錁子和一對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明蘭當時就呆了,她以為這位老太太應該是寶玉他媽那副樣子才對,沒想到卻是儼然一個快活樂天的鄉村老太,據說她只比盛老太太小兩歲,可如今看著卻像小了十來歲似的。

  「媽媽妳沒弄錯吧?她瞧著不像呀。」明蘭攥著荷包,立刻動搖立場,趁無人時和房媽媽咬耳朵。房媽媽笑容滿面,也輕聲回道:「若是光裝出一副好模樣,心裡卻狠毒卑劣,不但傷了陰節,一輩子還累得慌。好好瞧瞧這位老太太,她才是真本事!快快活活的過日子,從不氣到心裡去,誰都熬不過她!」

  賀老太太言談風趣,盛老太太見了她之後便笑聲不斷,遂決定兩家搭一艘船。

  「老姐姐,就等妳這句話了!我這次動身得匆忙,沒預先訂下船隻。」賀老太太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幸虧的樣子,隨即轉身吩咐,「快,去把弘少爺叫回來,咱們有船了!去說,還是他祖母有能耐,一下就逮著個有船的老姐姐!」

  屋內眾人皆大笑,盛老太太狠狠拍了她兩巴掌,笑罵道:「都做祖母的人了,還這般不正經!可別讓我的小孫女學妳這老貨的淘氣去!」

  明蘭剛吐完最後一頓,漸漸有些精神了,乖乖挨在祖母身邊聽著,見祖母少有這般高興,也湊趣道:「祖母出馬,通常可以一個頂倆。」

  賀老太太笑得整個人都後傾過去,摟過明蘭又親了兩口,對盛老太太嗔道:「妳這孩子好,倒像是我親孫女,反而是我那死小子,活脫脫妳這副假正經的模樣!」

  正說著話,賀家一個僕婦進來,恭敬的稟報導:「七少爺回來了。」賀老太太忙道:「快叫他進來拜見!」只見簾子一掀,一個身長玉立的少年緩步進來,見了人納頭便拜,盛老太太忙叫人扶起他來,待他抬起頭來,明蘭才看清他的樣子。

  十四五歲的少年郎,白淨面龐,修眉俊眼,不如齊衡般秀美,卻有一股濃濃的書卷氣,行止端方穩重,賀家一派富貴氣息,他卻僅著一身素淨的細緞直衣,除了腰間一條如意絛子繫的青玉珮,身上竟全無珮飾。雙方派過長幼後,便都坐下。

  「這是你盛家妹妹,小明丫。」賀老太太熱心的介紹,隨口用了明蘭祖母日常的叫法,「這是我孫子弘兒,痴長妳三歲。」

  賀弘文見盛老太太身邊坐了一個玉娃娃般精緻漂亮的小女孩,眉彎眼笑,憨態可掬,卻瞧著體氣不足,頗為病弱,衝口而出:「小明妹妹,這梅子莫要多吃了,極傷脾胃。」

  明蘭冷不防被叫到,愣了愣,看了看手上正捧著的一盒梅子,轉頭看看祖母,再看看那少年,忽聞一股藥草清香隱然若現,呆呆道:「這是給你吃的,解乏。…呃,既然如此,那你別吃了。」

PS:攥(ㄗㄨㄢˋ),握住。

第40回 秋風遂人意

  幾個月後回京城與盛紘一家團聚時,曾有人問過明蘭,賀弘文是個怎麼樣的人?

  明蘭思索良久,回答:好人。

  賀家系屬名門,賀家曾老太爺創白石潭書院,為天下讀書人之先,領袖清流數十年,如今後人雖不及先祖顯盛,但也是富貴俱全的。賀老太太嫁的便是賀家旁支,她第三子早逝,只留下賀弘文一個兒子,很得祖父母眷顧。

  賀弘文自小便研習醫術,開船不久便為明蘭熬煮了平撫脾胃的藥草茶,味道雖苦但效果不錯,明蘭只喝了一劑便覺得大好,不過她篤信培養自身抵抗力才是王道,便不肯再喝了,又不好意思駁了對方的好意,只偷偷倒掉了事。

  一日,賀弘文來看望明蘭,隨口問道:「適才送來的草茶可服下了?」

  明蘭一臉正色:「剛喝完。」誰知正在此時,小桃拿著杯子從外頭進來,嘴裡說著『姑娘放心,無人瞧見的……』,小桃看見賀弘文,半截話戛然而止。

  明蘭順著賀弘文的目光看去,那白瓷蓮花浮紋的碗盞上還留著幾抹氣味熟悉的青色藥汁,賀弘文靜靜的轉回頭來看著明蘭,明蘭強忍心虛,十分鎮定道:「小桃,妳洗個杯子怎這麼久?」小桃呆呆的,只會說:「杯子……很難洗。」

  明蘭頭皮發麻乾笑幾聲,閃躲著不敢看賀弘文,道:「呵呵,難洗,難洗。」

  賀弘文恍若無事,微笑道:「船上諸事,是不如陸上方便。」

  明蘭:……=_=,一旁陪侍的丹橘臉皮沒那麼厚,把頭扭過去了。

  第二天,賀弘文送來了雙份的大碗藥草茶,明蘭當著賀弘文的面,英勇無比的舉起碗盞,咕嘟咕嘟一口喝乾草茶,然後把空空的碗底高高亮給賀弘文驗貨。

  賀弘文微笑頷首,好像班主任嘉獎剛罰抄完的小學生。

  嚴格說起來,賀弘文是明蘭第一個真正接觸的外男,他們的祖母久逢知己,躲在船艙裡要把幾十年的話補足,在一群老媽子小丫鬟的看顧下,明蘭和賀弘文著實見了好幾面。

  古代少男少女初初會面,話題照例都是這麼開始的:「小明妹妹都讀過什麼書了?」

  明蘭聽著耳熟,高中課本裡《林黛玉進賈府》那一段可是老師要求背過的,便照著賈母的經典標準回答,掩著袖子含蓄道:「不過認得幾個字,不做那睜眼瞎罷了。」

  答罷,自覺很有大家淑女風範。

  賀弘文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只把眼光往右一轉,定定的看向書案上一摞練字用的宣紙,墨跡斑斑,顯然字寫了不少。明蘭尷尬,補充回答:「只剛讀了《女則》和《孝經》。」

  賀弘文依舊不說話,再把眼光往左一轉,只見書架上橫七豎八堆了幾本翻舊了的書,封面大開,醫卜星相天文地理,都是明蘭央求長柏和長棟幫忙弄來的閒書。

  明蘭再次被捉包,強自笑了幾聲:「…這是家中兄長叫我帶去送給堂兄的。」

  賀弘文很能理解的樣子,微笑道:「令兄真是涉獵廣博。」

  明蘭嘴角抽了抽,乾乾的賠笑幾聲——天啊地啊,只看正書的長柏哥哥,只看賬冊的長松哥哥,還有見字就暈的長梧哥哥,原諒她吧!

  賀弘文最厚道的地方,哪怕當場揭穿了明蘭,也能很真誠的裝傻點頭,對明蘭的一切爛藉口都表示出十分信服的樣子。人家如此上道,明蘭也不好再裝了,便以誠待人。

  臨近金陵,時氣漸暖,上回北上去登州時明蘭穿來不久,體虛氣短且處於人生的低谷,沒有閒情欣賞風景,如今卻別有一番心情,只見沿岸景致漸精緻柔和,明蘭坐在窗沿看沿岸風光和忙碌的漕運船舢貨運,賀弘文南北來回已見過許多次了,便笑吟吟的指點解說。

  「大白鳥,大嘴鳥,……麻袋船!」明蘭呆呆的指著說,言辭十分貧乏。

  賀弘文笑著解釋:「那是鸕鶿,最擅捕魚;…那是沙鷗…;不對,那是糧船……」

  明蘭開朗俏皮,賀弘文內斂穩重,兩人相處甚歡。

  「…家母想我科舉出仕,無奈我不甚爭氣,只喜歡擺弄藥草針典。」賀弘文赧顏道。

  「賀哥哥菲薄自己了。讀聖賢書,不過是上為輔佐明君匡扶社稷,下為光宗耀祖澤及子孫,可萬流歸宗,行醫濟世一樣可以惠及百姓光耀門楣。哥哥祖母的父親,當年何等醫術醫德,少年時,親赴疫區救命濟厄,年長時,執掌太醫院令,頒布醫典令,世人何等景仰!」明蘭十分真誠,醫生真是一項高尚的職業,做好了,還很高收入的說。

  賀弘文眼睛都亮了,笑語晏晏的看著對面的女孩。

  「父親早逝,母親病弱,我不能依著母親的心意讀書進學,實是不孝。」賀弘文憂鬱得如薄紗般籠罩著秋色。

  明蘭攤著一雙嫩白的小手,上面針孔可見:「我素來不喜歡刺繡,祖母請了好幾個師傅教我,到現在我繡出來的蝶兒還是像蠅子,想想也是不孝。」

  賀弘文微笑道:「妹妹年紀還小,慢慢練總會好的,我錦兒表妹最擅刺繡,那也是日日練出來的。」明蘭摸著自己的手指,隨口問道:「哦?她也住金陵?」

  賀弘文神色黯淡:「不…,幾年前她父親因『小梁山礦案』獲罪,全家被流放涼州了。」

  明蘭不說話了。幾年前小梁山礦井坍塌,死了百餘礦工,誰知礦主勾結當地官員,剋扣撫卹金,反把那些死了男人的孤兒寡婦鎖拿問罪,險些激起了民憤,釀成大亂。

  皇帝得知後氣得半死,他其實也知道,這不過是爭儲的餘波而已,但也只能處罰些首惡官吏了事,從犯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因此牽連進去的官員並不多,沒想到他表妹家就是這少數炮灰之一。

  「…嗯,既然是流放,估計罪也不重,重罪的都砍頭了。不是有大赦天下嘛,你表妹總能回來的。」明蘭只能這樣安慰。新皇登基便有大赦,只要不是十惡不赦,一般來說流放犯都能赦免,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老皇帝的日子已是數著過的了。

  賀弘文很是感激明蘭的一番好意,過了半晌,道:「當年姨夫也是有過錯的,有過當罰,也不算冤枉,不過若能赦免自是好事。」頓了頓,又道:「我那裡有自配的雪蚌膏,給小明妹妹抹手罷,冬日裡做針線活手指不靈便,塗了那能活血舒經。」

  少年語意溫柔,目光和煦,便如涼意始起的深秋裡,最後一抹淡金色的陽光,慢慢的爬上明蘭的臉蛋,照得明蘭有些臉熱。

  又堪堪行了五六天的船,終於靠岸停泊。碼頭上站了不少小廝管事打扮的人,都拉長了脖子往這裡瞧,一半是盛維來接明蘭一行人去宥陽,還有一半卻神色哀戚,是來接賀老太太直去金陵娘家看病重的老父。

  賀老太太挽著盛老太太的手說了好一會子話才放開,賀弘文對著明蘭諄諄叮囑:「明妹妹要當心身子,長途跋涉兼之車船勞累,最易生病的,回去後先好好歇上幾天再去玩耍罷。」

  明蘭用力點頭。

  盛維和長子長松親來接船,明蘭第一次見到這位大堂哥,只見他膚色微黑,濃眉大眼,嗓音響亮,氣概爽闊,和長梧生得很像,他一見到明蘭便笑呵呵道:「這便是六堂妹明蘭罷,父親一直在妹子品蘭面前念叨妳,這幾年她沒少嚷嚷著要見妳!」

  「明妹妹沒到過宥陽吧,那可是個好地方,咱們盛家氣的老宅宗祠都在那兒,一個時辰的馬車便可到金陵,回頭我帶著妳和品蘭出門去逛逛。」

  「金陵達官貴人太多,咱們生意人家不湊這個熱鬧,還是窩在老家好,地方大風光又好,明妹妹不是喜歡釣魚嗎?回頭給妳備上漁具,幾十里的魚塘妳就是拿魚竿子戳也能戳中!」

  「秋日的山林最好看,趕在入冬前,妹妹可得去看看那漫山的楓樹,與京城不一樣,沒那麼貴氣,倒野的多。」……

  那日天晴氣暖,秋風送爽,便是坐在轎裡也不覺著氣悶,盛維和盛老太太說著話,而長松哥哥騎著馬在明蘭轎外一直說話解悶,明蘭有種小朋友去郊遊的喜悅。

  盛家雖然姓盛,但其實原本一點也不盛,反而有些剩,直到盛老太公抓住了改朝換代的時機發家致富,巴上了幾個大官,走官商勾結路線,盛家才漸漸興旺,修了祖廟,蓋了宗祠,還在老家宥陽建了一座偌大宅邸。但凡商賈出身的人都喜歡走文化路線,老太公發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重金聘了一位沒落書香官宦家的小姐為妻,育有三子。

  老大承襲家業卻貪歡好色,迷上了一個歌姬出身的妾室,作出寵妾滅妻的鬧劇,聽說死時家產幾被敗盡;老二就是明蘭的祖父,風度翩翩倜儻瀟灑的探花郎,遇上烈性的侯府千金,夫妻幾乎成仇,不到三十歲就死於一場風寒;老三最極品,吃喝嫖賭卻一直活到現在。

  明蘭深深嘆息:引進基因改良失敗,全軍覆沒。

  早有小廝前去老宅報信,待明蘭一行人到時,盛宅正門大開,門口站了一排衣衫光鮮的女眷,見盛老太太和明蘭下轎,當頭一個中年的圓臉婦人走上前來,對著盛老太太納頭便拜,笑道:「嬸嬸總算來了,我家老太太盼得脖子都長了。這些年沒見著嬸嬸,看嬸嬸精神爽健,侄媳婦比什麼都高興!」

  正說著,轉眼看見一個俏生生的小女孩站在盛老太太身後,便試探著問:「這是我那姪女兒?」盛老太太笑呵呵道:「就是這小猴兒,自小養在我身邊,正好和品蘭作伴。」

  然後用眼睛看了明蘭一眼。

  明蘭立刻挪動腳步,老實恭敬的站到跟前,乖巧的拜下:「給大伯母請安,大伯母安好。」

  李氏眼睛笑瞇成一條線,不住說:「好好好,好孩子。」又細細的摸了摸明蘭的臉,目光中流露出贊色:「這孩子可生得真好,規矩也好,這次可多住些日子,教教妳那潑猴般的品蘭堂姐,沒的她似沒籠頭的野馬。」然後指了指身邊一個年輕婦人:「這是妳大堂嫂,住這兒要什麼,儘管與她說。」

  明蘭再次恭身行禮:「大堂嫂好。」

  文氏立刻扶了明蘭起來,柔聲道:「妹妹別多禮,待見過了老太太,妳瞧瞧給妳預備的屋子可喜歡,若不喜歡,咱們立刻換。這裡便是妹妹自個兒的家,千萬莫拘著了。」

  李氏一身富態相,親切和氣卻又穩重威儀,說話間,已引著盛老太太眾人往裡走去。穿過二門和茶房門房,順著傳廊走進內宅,繞過罩壁,入了大老太太住的正堂,明蘭進去,只見當中坐了一個髮絲銀白的老婦人,面貌瘦弱乾枯,只一雙眼睛湛然有神,她一看見盛老太太立刻站起來,雙手張開去扶。

  盛老太太忙走上幾步,叫道:「大嫂子。」

  大老太太親親熱熱的回禮:「弟妹,多年不見了。妳身子不好,又隨著紘哥兒四處赴任,我也不好總累著妳,只盼著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妳一面,今日能如願真是佛祖保佑。」

  說著,聲音有些哽咽,盛老太太頗為感動,也說了幾句親熱話,然後又叫明蘭磕頭拜見,大老太太拉著明蘭細細看了,連連點頭:「這孩子生得好,標緻又有福氣。」

  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誇自己漂亮了,明蘭很努力才不去摸自己的臉,才十二歲的小姑娘能美麗到什麼地方去?估計是親戚之間的恭維,總不能見面就說『你家孩子怎麼長得跟倭瓜似的』吧。

  一向直爽的長梧今日有些扭捏,自打明蘭進門對他說了一句『恭喜梧哥哥了』,他就活像燒熟了的保羅,羞羞答答的回了盛老太太幾句話後,便紅著臉低著頭,直挺挺的立在一旁培養新郎官的含蓄氣質。

  看盛老太太和大老太太說話,李氏把明蘭拉過去,指著站在旁邊一個和明蘭同齡的女孩說:「這是妳堂姐品蘭,說起來妳們同歲。」

  明蘭拿眼睛去看那女孩,只見她圓臉大眼,模樣頗似李氏,一對英氣的秀眉挺拔,整張臉顯得生機盎然,她也正在看明蘭,明蘭和她目光一對上,微微一笑示好:「品蘭姐姐好。」

  那女孩眸子閃亮,回道:「明蘭妹妹也好。」

  說著,偷瞄了自己母親一眼,見李氏過去服侍兩位老太太,便左眼大大的朝明蘭眨了一下,明蘭嚇了一跳,迅速瞟了一遍左右,玩心大起,也朝那女孩眨了一眼回禮,隨即飛快垂下嘴角,一臉乖乖的老實狀。

  品蘭瞪大了眼睛,大眼裡盈滿了笑意。

PS:摞(ㄌㄨㄛˋ or ㄌㄨㄛˊ),量詞,用於重疊放置的東西。

第41回 表哥,表哥,表哥

  當天下午,已嫁了人的姑姑盛紜和堂姐淑蘭也回娘家來拜見盛老太太,李氏忙叫丫鬟把正在品蘭房裡玩的兩個女孩叫來。

  品蘭的長姐早嫁,長兄早娶,二哥長梧又去了京城,平日無人陪伴玩耍,只好苦心鑽研九連環。明蘭何曾練過這個?技不如人便甘拜下風,品蘭得意之極,一邊叫丫鬟整理裙裳釵鐶,一邊絮絮叨叨解九連環的訣竅。

  丹橘從螺鈿首飾盒裡捧出好大一支丹鳳銜紅寶累金絲珠釵,明蘭咬牙受下,只覺得脖子都短了三寸,那邊一個大丫鬟也緊著往品蘭頭上插一支嵌寶石花蝶重珠簪,品蘭繃著臉一下推開,嘴裡嚷著:「我不戴那玩意兒,上回我戴了一晌午,鬧得我脖子疼了三天!」

  那丫鬟好生哄勸:「我的姑娘,好好戴上罷,若是來的只有姑太太和大小姐也不逼著妳戴了,可慧姑娘和三太太也來呢。妳瞧明姑娘都戴上了,她那個瞧著比咱這個還沉呢。」

  品蘭抬頭看看明蘭那支微顫顫的大珠釵,心理平衡了些,便嘟著嘴讓戴上了。

  緩步朝正房走去,沿著抄手遊廊拐個彎,一個丫鬟守在門口打開簾子道:「二姑娘和明姑娘到了。」明蘭隨著品蘭跨進門去,正當中坐著盛老太太和大老太太,大太太李氏坐在墩子上,文氏站著張羅茶果,都笑著和幾個穿著華貴的女子說話。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一直緊挨著盛老太太咬耳朵說笑話,她膚色微黑,一雙眼睛卻靈動活潑得真不似她的年紀。她見品蘭旁邊跟了一個不認識的女孩,立即起來拉著明蘭細細上下打量,只見女孩膚如雪凝,目光清澈,一對米粒般的笑渦在嫣紅的嘴角隱隱若現,她頓時眼睛一亮,回頭笑道:「嬸嬸,這就是我姪女明蘭吧!哎喲喂,瞧這小模樣生得,比畫上的還好看,都說姪女肖姑姑,果不然與我一個模子呢!」

  大老太太指著她笑道:「好妳個沒臉的,妳這是誇明丫兒呢,還是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呢?就妳那塊料,就是再投十次胎,也撿不著這般的好皮子!」那婦人居然撒嬌著跺了跺腳:「娘!我這可是給您爭臉,我生得像您,我誇自個兒不也就把您帶上一道誇了嘛?您倒好,還拆台!」

  大老太太無奈的搖搖頭,盛老太太也被逗樂了,點點頭道:「紜丫頭果然孝順!」屋內眾人一齊大笑,丫鬟媳婦也捂著嘴暗笑。

  大老太太指著那婦人對明蘭道:「這是妳紜姑姑。」又指著坐在下首墩子上一個尖眉細眼的婦人道:「這是妳三老太爺家的嬸嬸。」然後指著站立在旁的一個年輕媳婦和一個垂首少女道:「這是妳淑蘭大姐姐,這是三房的慧蘭堂姐。」

  明蘭立刻屈身過去,盈盈下拜行禮,一一叫過。屋內眾人見她行禮嚴整規矩,從肩到腰到膝蓋足弓姿勢婉約輕靈,優雅渾然,待見得大老太太拉著她說上幾句話,都覺得她落落大方,舉止得體,恭敬老實又親近,眾人頗是喜歡。

  盛紜最是直率,一把拉過明蘭細細說話,問著喜歡吃什麼可住得慣之類的,一邊從懷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大紅金繡線滾邊荷包給她:「我家明蘭生得好,回頭姑姑送幾匹上好的雲錦倭緞來給妳做衣裳!」

  品蘭生性豁達,見明蘭受人喜歡也不生氣,只假意惱道:「姑姑好偏的心,如今見了個比我好的妹妹,便把我忘在腦後了。」盛紜用力點了下品蘭的腦門,笑罵道:「妳個小沒良心的,這些年妳從姑姑這兒拿的還少呀!」

  屋裡眾人說話,只那三太太沒人去搭理,她孤零零的喝著茶,忽然插口道:「品蘭姪女兒妳就知足吧,雖說都是姪女,可還有妳慧蘭姐姐可半分沒落著呢。」

  明蘭低著頭偷偷看向慧蘭,只見她紅著一張臉,低頭不語,再看那三太太,衣裳看著光鮮,仔細瞧那邊角袖口處卻有磨損補救的痕跡。

  盛紜不去理她,只輕飄飄的一句話掠過:「嬸嬸待我們兄妹有大恩,明蘭姪女兒自也不一般。」那三太太被撂下,轉頭狠狠瞪了一眼慧蘭,指桑罵槐道:「妳這不成器的,若妳有妳明蘭堂妹半分討人喜歡的本事,便也得了妳姑姑的大小宗物件了!如今白叫了十幾年姑姑,半分銀子也沒撈著!」

  盛紜當即反口:「縐大嫂子的話我可聽不懂了,難不成妳家裡的孩子叫我姑姑,都是打量著算計我的物件?」

  三太太豎著眉毛尖聲道:「喲,可不敢!只是如今外頭人都說,盛家大房二房都金山銀山堆填了海,卻只看著自己兄弟叔伯落魄得要討飯了也不管上一管!憑日日施粥放米給不相干的,也不過是虛圖了個大善人的好名聲,原來也是做樣子的!」

  品蘭一聽有人侮辱自家父親,立刻大聲道:「我爹爹前日裡剛給三嬸嬸家送去幾大車柴米,至於銀兩那是月月不斷的,這也是做樣子的?」

  大太太李氏沉聲道:「品蘭,休得無禮!還不快退下!」

  屋內一時刀光劍影。

  明蘭暗暗咋舌,只低著頭不敢讓人看見自己臉上的驚異:往日裡,她們姐妹三個吵嘴或者王氏和林姨娘明槍暗箭都是有的,可也從無這般撕破臉的行徑。再偷眼去看旁人,只見包括盛老太太在內的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大老太太哼了一聲:「縐兒媳婦,妳今日是來拜見妳二嬸子的,還是來尋釁的?在長輩面前如此大呼小叫,也不怕叫小輩看了笑話!」

  三太太漲紅了臉,一言不發的坐下,猛喝茶吃點心。

  明蘭轉頭,只見品蘭一臉得意,挑釁的看著慧蘭,倒是淑蘭頗有不忍,把慧蘭拉走去說話,解了屋裡的窘迫,這時一個丫鬟進來,稟道:「李家舅太太來了。」

  大太太忙道:「快請。」丫鬟打開簾子,只見一個滿頭珠翠肌膚豐腴的婦人進來,見了大老太太和盛老太太便恭敬的行禮,笑道:「我來叨擾了,老太太莫怪,只是常聽著我小姑子念叨嬸娘和氣慈愛,今日便厚著臉皮來拜見了。」

  盛老太太笑道:「舅太太也太過謙了,都是自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年紀大了就喜歡熱鬧,你們能來我高興得很。……明蘭,來見過舅太太。」

  明蘭上前恭身行禮,遲疑著不知叫什麼好,那舅太太忙開口:「妳便如品蘭一般叫我舅媽罷。」明蘭抬眼看了看盛老太太,見她微微頷首,便乖巧的叫了聲:「舅母好。」

  舅太太朱氏眼瞇成一線,笑道:「好標緻的閨女,老太太好福氣呀。」說著也從身邊的丫鬟手裡接過一個菡萏色的荷包塞到明蘭手裡。明蘭低頭一瞧,只見這荷包珠繡輝煌,鑲珍釘寶,極其華麗耀眼,不看裡頭的東西,光是這荷包就價值不菲了。

  大家坐下敘話,舅太太朱氏照舊沒有理睬三太太,只和盛老太太她們說話,從金陵說到京城,從內眷說到子女。明蘭從不小看這種內宅婦人間的閒話恭維,只細細聽了,才知道早年間李老太公是和盛老太公一起發的家,一開始並不如盛家興旺,不過人家的兒子養得好(沒有引進外來基因而是湊合了鄉下的結髮妻子),三代勤懇經營下來,家業繁盛,成了宥陽縣城裡數一數二的人家。

  三太太幾次欲插嘴都不得成功,大老太太說會子話,忽對盛紜道:「泰生呢?今日他沒隨妳來嗎?」盛紜笑道:「梧哥兒難得從京城回來,我那傻小子總也說個沒完。咦,舅太太,妳今日一人來嗎?」朱氏笑道:「來了郁哥兒和都哥兒,都在外頭呢。」

  大老太太笑道:「都是自家親戚,快叫進來。」

  說著便叫丫鬟傳人,然後簾子掀開,進來三個年歲相當的男孩,齊齊給盛老太太下拜行禮,大老太太笑著指當頭一個眉眼含笑唇紅齒白的男孩道:「這是舅太太家的二公子郁哥兒。」後指著左邊一個靦腆害羞的男孩道:「這是李家三公子都哥兒。」最後指著一個面皮微黑厚實健壯的男孩道:「這是我紜丫頭的小子,泰生。」

  三個男孩各有風采,一時間屋內一片勃勃之氣。除了明蘭,其餘眾人皆早識的,於是明蘭只得過來逐一施禮稱呼,隨著品蘭一概都叫『表哥』。

  朱氏笑著對明蘭道:「妳還有個大表哥,這會兒出外辦貨去了,妳大表嫂人是極好的,以後可要來我家頑。」

  盛老太太讚道:「舅太太好福氣,哥兒都這般豐秀儒雅,端的是美質良材。」舅太太笑道:「這兩個魔星可鬧著呢,老太太謬讚了。」

  盛老太太拉過李家兩個男孩,細細問了讀書學問,知道大的已經考上秀才,小的也是個廩生了,更是喜歡:「好好好,上進用功方是道理。」朱氏笑道:「他們這可算不得什麼,聽聞老太太家的長孫,不拘秀才舉人進士都是一次考中,如今被點了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職,這才是真真的文曲星下凡的命格喲。」

  盛老太太轉頭瞪了大老太太一眼:「定是老嫂子到處說去的,沒的誇壞了孩子。」大老太太笑道:「有好的自然要誇的,回頭等這兩個孩子上京赴考了,妳且照應著點兒就是了。」

  盛老太太道:「這還用說?維哥兒媳婦的侄子便如我們自家孩子般。舅太太,待哥兒們上京了,就住到我處去,家裡還有兩個備考的小子,恰好做伴。」

  朱氏就等著這句話,連聲笑道:「那可真謝謝老太太了,郁兒都兒,還不磕頭謝過?」

  李郁李都立刻再次拜倒,舅太太謝了又謝。

  品蘭附到明蘭耳邊輕聲問:「不過是住到自己親戚家裡頭,做什麼這般道謝呀?」

  明蘭苦笑,這小姑娘還真敢說,只答道:「我家書多。」

  事實是,考科舉其實除了悶頭用功之外,還需要大量的前後期工作。這裡面大有門道:首先要知道主副考官的文章喜好和政見傾向,甚至字體偏愛,然後是當今朝政風向,不能涉及禁忌話題和派系鬥爭等等,末了,還要會友拜師,在清流中混個人熟。

  雖然考卷是封了姓名的,但事實上能當上主考官的,基本能從文章字跡和行文中猜出自己熟悉的考生。這不是用來作弊的,但只要不很離譜,是可以獲得相對稍高的評價。有盛家這樣的官宦家族幫忙介紹引見,李郁李都可以事半功倍。

  明蘭覺得吧,這個……不想考中的考生不是好考生,但不拉關係的考場才是好考場。

  這時品蘭過去與胡泰生說話,嬉笑聲大了些,盛紜轉頭去瞧,皺了皺眉,便膩到盛老太太身邊笑道:「我家泰生不是讀書的料,嬸嬸可是嫌了哦。」

  盛老太太似乎很喜歡這個淘氣的姪女,笑罵道:「妳個潑猴,妳小時候我多少回教妳讀書寫字,妳學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連三字經也背不全,還有臉說嘴?!泰生這都是隨了妳!泰生,過來。」拉過泰生的手,笑道:「好孩子,男兒家行行出狀元,我常聽你舅父誇你,說你勤懇厚道,實心用事,打理家業十分得力,我聽了不知替你娘多高興呢!」

  胡泰生只一臉憨厚的笑,品蘭湊過來笑道:「表哥,我明妹妹新來,你可帶了什麼好東西?」泰生老實回答:「海子對邊的西洋點心,給妹妹們嘗個鮮兒。」

  三太太不甘寂寞,忍了許久終開口道:「我這一輩子也沒嘗過西洋點心,聽說是極香甜的,也給我帶些回去讓你三舅舅嘗嘗,外甥可別學人瞧不起你三舅舅家!」慧蘭也笑道:「瞧母親說的,泰生表哥最是厚道,怎麼會厚此薄彼瞧不起咱們家呢?」慧蘭語氣親暱,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朝泰生看去,泰生臉紅過耳,低頭站著,打死也不開口了。

  屋內其餘眾人全裝沒看見,只品蘭怒著又想衝過去,明蘭暗嘆一口氣,她本想扯住品蘭袖子,但估量了一下這位堂姐與自己的力量對比,決定改變戰略。

  明蘭輕巧的一個轉身,不著痕跡的攔在她跟前,一時還沒想好藉口,可箭在弦上,於是說了一句自以為高明的話:「品蘭姐姐,妳再與我說說那九重連環扣怎麼解吧,這老懸在腦子裡,我心頭撓似的難受呢。」

  品蘭果然被阻住了,驚奇的轉頭:「咦?剛才我不是手把手的與妳講明白了嗎?怎麼這會兒功夫妳又不知道了?」她音量有些大,一旁站的幾個男孩都看了過來,尤其是年紀最小的李都,表情隱約寫著『她好笨』三個字,明蘭窘迫得臉上發燒,心裡大罵丫的。

  那李郁輕輕笑了下,笑著看了明蘭一眼,道:「似九連環這般深奧的也只有品妹妹這般聰明的人才一學就會,咱們笨笨的,自然得多講幾遍了。」胡泰生最老實,連連應和:「是呀,是呀,我也老學不會呢。」

  品蘭聞言大是得意:「表哥說得是。」 轉頭便對明蘭耐心的再說一遍解九連環的訣竅來。

  明蘭心裡頗為惆悵:深奧你個頭呀深奧!不過好歹達到目的了不是?

  明蘭笑瞇瞇聽著,不斷點頭應是,隨意轉頭間,忽然看見上首坐的盛老太太,只見她與眾女眷說話,連連微笑,明蘭有些楞,只覺得這會兒祖母的笑容竟有幾分熟悉……啊,對了,小時候姥姥拿白煮蛋哄她穿耳洞時,就是這個笑容。

第42回 堂姐,堂姐,堂姐,堂姐,堂姐

  宥陽盛家的氣氛和悅美滿,一家人從上到下都脾氣相近,愛說愛笑,待人大方熱情,明蘭宛如服刑多年的勞改犯忽然獲得假釋了一樣,整個人都鬆開了。

  大約她和品蘭真的是臭味相投,幾乎一拍即合,一個行動派的野丫頭,一個出餿主意的幫凶,外加一個慣於被表妹支使的老好人泰生,這幾日盛家著實熱鬧:明蘭釣魚,品蘭就幫忙捉泥蚯蚓,泰生在一旁端著魚簍子,雞婆的叨叨著『小心腳下滑』或『不要再往前了』什麼的;品蘭抓麻雀,明蘭就幫著支簸箕撒穀子,泰生就蹲守在牆後扯著支棒上的繩子……

  李氏要理家備婚,只好叫兒媳文氏去逮她們回來,奈何文氏原就不是小姑子品蘭的對手,明蘭又不便管,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算了。

  「由她們去吧,小孩子家家的,想玩就多玩會兒吧,有生氣些好,沒的木頭人一般。」大老太太微笑著解圍。盛老太太看李氏一臉為難,本想訓誡明蘭一番,可轉眼看見明蘭這些日子玩得臉蛋紅潤,精神倒比在家時還好,心中不忍,便嘆氣道:「侄媳婦如何不疼孩子?只是這女孩子家……現在不拘著她們,將來怕是要吃苦。也罷,侄媳婦妳且擔待些,待過了梧哥兒的婚事,再好好收拾這兩隻小猴兒。」

  一旁的品蘭明蘭是被李氏逮來訓話的,原本垂頭喪氣的站著,聞言都是一臉喜色,李氏又瞪了自己女兒一眼。

  盛老太太和房媽媽均年老,早在登州時就叫明蘭幫著房媽媽管些事,這次長途跋涉她們早已累了,便叫明蘭整備行李,謄寫給親戚們的贈禮。明蘭與品蘭才玩了兩天便被捉去做事,品蘭十分抑鬱,只好跟在旁邊嘟嘴抱怨,不過看著不論小丫鬟老婆子都恭恭敬敬的回事稟報,明蘭說一不二,令行禁止,那些僕婦竟沒有半個囉嗦的,品蘭十分佩服。

  「我也幫著嫂子理過事,那起子下人總愛偷奸耍滑,每每叫我吃苦頭,母親不與我出頭還好生訓我,這……有什麼訣竅嗎?」品蘭倒也很虛心。

  明蘭何嘗沒有吃過苦頭?這幾日與品蘭玩耍也多少知道她的脾氣,便道:「我來給姐姐猜猜看,妳辦一件差事前,可有先問過管事媽媽原先是如何的?」

  「沒有。」品蘭一口否認,「我都向母親和嫂子問清楚前因後果了,還問下人做什麼?」

  明蘭又問:「妳是不是直接叫身邊人去辦了事,繞過那些媽媽嬤嬤的?」

  品蘭點點頭:「那些媽媽都仗著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有些體面,總也不把我放在眼裡,況且一件事明明一次可好的,為何還要經二手三手的窮麻煩?」

  明蘭一臉『果然如此』的高深表情,品蘭心更癢了,連連追問,明蘭便笑道:「那些家僕都是有身契在主人家手裡的,如何有膽子和主家小姐叫板?只要『蕭規曹隨』便無大錯。妳以後做事前,先將管事媽媽叫來細問了以前是怎麼行事的,可隨著便都隨著,若實在不喜想改個法子,妳不要自作主張,也不要在婆子跟前露了意思,先找太太或嫂子問問是否妥當,再行事不遲。」

  品蘭皺著小臉,抱怨道:「母親老挑我的錯,我才懶得問她!」

  明蘭用力扯住品蘭的臉,把她皺起來的臉拉平,板著臉道:「府裡行事都是自有定例的,妳怎知道自己的法子一定好?大伯母是經老了事的,妳的法子好或不好,她一聽就知道,總比妳做錯了要好。這是其一,其二呀,一件差事過一人的手便有一份干係在裡頭,妳一上來就剝了人家的油水,人家如何樂意?自然明著暗著給妳下絆子。妳若是提前與老太太和太太知會過了,便是再老再體面的媽媽嬤嬤也告不了妳這個正經小姐去!」

  看品蘭還有猶豫之色,明蘭最後送了一句話給她:「管家本就不是容易的,妳沒聽過『當家三年,貓狗都煩』的嗎?妳若是怕事,索性別插手,若想管,便不能怕煩怕難。妳如今還是有爹娘祖母撐腰的姑娘呢,那些做人媳婦的,對著婆婆妯娌小姑子,才真是難呢!」

  有些話明蘭沒說,作為庶女,她比品蘭更難,如蘭和墨蘭可都不是吃素的,王氏也未必會給她撐腰。

  在明蘭看來,多做多錯少做少錯,想要不錯只有不做。

  僱員的心願是少幹活多拿錢,而雇主的目標是讓僱員多幹活少拿錢,這組矛盾古今相同;不論多會做人的主母,只要危害到別人的既得利益了,那便免不了被難堪。

  拿十萬兩銀子當一萬兩銀子的家,讓僕人活計輕省,月錢翻倍,節假日雙薪,年末發花紅,外加每年三次海外旅遊,只要主母不是過分昏庸無能或被人騙了,基本上都會被人稱頌『慈悲仁善』;可拿一萬兩銀子當十萬兩銀子的家,今天大伯子買個八百兩的妾,明天小姑子們開個五百兩的詩社,後天老祖宗捐一千兩的香油錢,家裡養上上千口僕婦丫鬟,男人又不會掙錢,那估計只有七仙女下凡才能當好家——人家是神仙,會點石成銀票的說。

  正常的做法是,用合理的錢當合理規模的家,不要奢侈浪費,窮搞排場,也不要過分苛刻,太過精細的算計僕婦,當寬鬆時得寬鬆,手指縫裡漏出個一星半點的也無妨。在這個基礎上,嚴整家規,規範家僕行為,教導規制家僕守禮,讓家風井然,已是上上大吉了。

  其實品蘭很聰明,不過之前李氏教得不得法,又不如明蘭說的入耳,嫂子文氏又隔了一層不好細說。品蘭細細想了頗覺有理,回去後便跟著母親看她理事的光景,見母親指揮人手收妝奩,打賞僕婦,安床備席,天天都有十幾個婆子圍著問這問那,只忙得軲轆一般,品蘭忽覺母親辛苦,便乖乖的隨著明蘭一道做每日功課:臨帖、刺繡,連著老實了好幾日。

  李氏見女兒收了性子,大鬆了一口氣,前日她瞧明蘭指揮家僕清點箱籠或整理物事均十分乾脆俐落,再看她點起數來連算盤都不用,掰著手指在紙上劃兩筆就清楚了,這才多大的丫頭呀!李氏大吃一驚,再回頭看看跟在明蘭後頭一個勁兒嚷嚷『還沒好呀?我們去玩罷』的女兒,不由得暗暗發愁。

  如今看品蘭有些懂事,李氏大覺欣慰,可瞧著品蘭垂頭喪氣的樣子,又覺心疼,揉著女兒的頭髮道:「妳明妹妹素日在家裡規矩極重的,如今來了咱家,妳只要別出格,便帶著她在園子裡頭走走,也是好的。」

  到了接親那日,盛宅上下裝點一新,連僕婦都逐一換上新做的長襖比甲。品蘭扯著明蘭到處跑著看熱鬧,鑼鼓喧天中,只見長梧哥哥穿著大紅喜袍騎著高頭白馬迎喜轎而來。

  「二哥也忒沒出息了,瞧他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朵後頭去了!」品蘭攬著明蘭低語。明蘭點頭,今日長梧的確笑得像枚呆瓜,不過他值得原諒。

  因大老太太不許納妾,為避免青春期少年犯錯誤,男孩子都較早娶妻。長梧從十五歲開始說親事,一路荊棘不斷,什麼馬伕伙伕車伕都來湊過熱鬧,偏大老太太和李氏眼光頗高,不肯將就門第低的兒媳婦,於是長梧足足到了二十一歲才討上老婆,叫他如何不樂!

  明蘭還見到了泰生的爹,這位胡姑父大名為二牛,明蘭本以為既有二牛,上面定然還有大牛,其實不然,據說當年胡家老太太在生兒子的前夜夢見有人白送了他家兩頭牛,後便給兒子起名二牛。牛姑父人很好,一直跟在大舅子盛維後頭忙進忙出。

  不過淑蘭堂姐的夫婿孫志高那廝明蘭就不很喜歡,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可眼睛便如長在額頭上一般,一股傲慢之色,後來才知道這位孫姐夫是宥陽有名的神童,十二歲便中了秀才,嗯……可是到現在還是秀才。他在得知盛老太太出身侯府,兒孫均是科班出仕,立刻前倨後恭。

  姑娘家不好拋頭露面,便既不能去喜堂觀禮,也不能在外客中走動,品蘭幾次想突破重圍到前頭去看熱鬧,都被明蘭扼殺在萌芽中,反被扯著到後園子去看新扎的花樹。李氏清楚品蘭的性子,百忙中遣了人去叫女兒到後堂去陪老太太和眾女眷說話。

  「三房幾個表小姐都來了嗎?」品蘭問道。那丫鬟笑道:「全來了,連鄰縣的秀蘭姑奶奶和月蘭姑奶奶也來了。」品蘭立刻沉下臉來,一口回絕:「那我不去!」

  那丫鬟為難道:「姑娘,這可不成,太太吩咐過的……」明蘭見小丫鬟連汗都急出來了,便道:「妳先走,我和妳們姑娘這就過去。」

  小丫鬟知道這明蘭小姐雖來的日子不久,卻和自家小姐極是投緣,常能對品蘭規勸一二,便連聲道謝著放心走了。

  品蘭瞪著明蘭:「妳打什麼保票?我可不去。」明蘭涼涼道:「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大伯母不放心妳,自還會派人來逮妳的,三請四請,最後不過是敬酒罰酒的差別罷了。」

  品蘭想起自家母親的厲害,不由得灰心道:「我是真不想見三房那幾個呀!除了秀蘭姐姐還好些,那慧蘭妳是見過的,還有一個庶出的月蘭姐姐,哎,更不必說了。」

  明蘭拉著品蘭慢慢朝正堂走去,邊走邊問,順帶引開品蘭的注意力:「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妳這麼記著?」

  品蘭不知覺的隨明蘭往前頭走著,忿忿道:「你們一直在外地住,不知道三房那幾個討厭鬼!小時候三嬸嬸推說家境艱難,又說女兒家得貴養,便把三個女兒硬送到我家來,我和大姐沒少吃她們的苦頭!秀蘭姐姐只知自保,也還罷了,那月蘭,哼,逢年過節分東西她總要鬧一回。不是搶我的衣裳就是偷姐姐的釵鐶,我去告狀,她還到處腆著臉哭,說我們欺負她!」「她還偷東西?」明蘭還真沒想到。

  品蘭想起往事,一肚子的火氣:「哪是偷?就是明搶!大姐姐屋裡但凡沒人在,她就自己進去亂翻東西,撿了好的自己戴上便再也不還了!大姐姐老實,從不說她,她便愈發放肆,有好幾次連母親的屋子也敢進去翻,母親一開始還忍著,說不過是些首飾,女孩子大了愛打扮就隨她去吧,直至後來發覺少了幾份地契,裡頭還有這祖宅的文契,母親才急起來。」

  「後來呢,契書要回來了嗎?」明蘭很惡趣味的追問。

  這個問題很讓品蘭興奮,她得意洋洋道:「那時她差兩個月就要嫁人了,她仗著已聘了人家,娘家人不敢收拾她,誰知我母親先去三房客客氣氣的把她接來,然後派人去對那親家說月蘭姐姐染了風寒,婚期推遲半年,接著把月蘭姐姐關了起來,不論三房的人怎麼來鬧也不鬆口。不過三房的也不敢怎麼鬧,怕鬧大了被人家退親,哈哈,月蘭姐姐足足被關了好幾十天,她交出契書才放的人,原來她連三叔都沒說,偷偷藏在自己肚兜裡,想帶去夫家呢!」

  品蘭說得眉飛色舞,明蘭卻張大了嘴,心中翹起大拇指——果然真人不露相,想不到那個圓臉和氣的大伯母居然這般辣手!

  品蘭被勾起了談興,繼續往下說:「還有慧蘭,與我小時候不知打過幾架了,喏,妳瞧瞧,這疤!就是五年前她把我推到石頭上磕的,幸虧我拿胳膊撐住了,不然我的臉還不定怎麼樣呢!」說著擄起袖子湊到明蘭面前,明蘭伸頭去看,果然上面好大一條疤痕,如蜈蚣般扭曲的桃粉色。

  「然後,她就被送回自家去了。」品蘭恨恨道,「哼!都是白眼狼!」

  慧蘭和品蘭足足差了三歲,居然也下得去這個狠手?明蘭看著那條五六寸長的疤,能想像當初八九歲的品蘭有多疼,便幫品蘭放下袖子,安慰道:「我常聽大老太太說起秀蘭姐姐,說她倒是個好的,相夫教子,夫妻和睦,可見大伯母也不全白養了呀!」

  品蘭總算開了笑臉:「那還不都是我娘做了好事!那年秀蘭姐姐連夜哭著跑來我家,磕頭都磕出血來了,求我爹娘別讓三叔把她嫁給一個黑心老財做填房,我娘好容易把她保了下來,還做主把她嫁了現在的姐夫,姐夫考上秀才後一直中不了舉,也是我爹爹去疏通了關係,讓姐夫在鄰縣做個教諭的。」

  明蘭連連點頭:「大伯大伯母真是好人,這般肯為姪女出頭。唉,對了,那伯父為何不給孫姐夫也弄個教諭來當當?」

  品蘭冷哼一聲:「我那姐夫小時候曾被一個擺卦攤的說是有宰相的命,他便打定了主意要當兩榜進士的,怎肯屈就那麼一個八九品的清水小吏?幾次回絕了我爹爹的好意,哼哼,可別才學沒有志氣高才好!」

  聽品蘭吐槽,明蘭不禁莞爾,心想品蘭如果生在現代,可以到天涯上開一帖子《八一八我的極品堂姐堂姐夫堂叔堂嬸們》,何其狗血暢快,肯定能火!

  待品蘭講的告個段落,姐妹倆已走到正房門口,當前一個丫鬟正伸長了脖子等著,遠遠看她們來了,頓時喜出望外,急急的走上前來迎接:「好姑娘,妳們總算來了,裡頭老太太已經問過好幾遍了,再不來可又要打發人去尋妳們了。」

  「囉嗦什麼?這不來了嘛!」傾訴完了陳年恩怨,品蘭心情愉悅許多,拉著明蘭抬腿便往裡頭走,門邊服侍的丫鬟剛掀開簾子,裡頭一個陌生的老年女聲便傳了出來:「……就把你們家明姑娘許了我那侄孫罷!」

  品蘭大吃一驚,反射性的轉頭去看明蘭,驚奇的發現她居然反而有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只聽她笑瞇瞇道:「上回大伯母罰妳抄書時,妳怎麼說來著?哦,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好了,我們進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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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來說,四五品以上的上品官員是進士才能升上去的,但也有許多例外,比如說家世背景牛啦,或者才能出眾啦,但畢竟是少數。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便是海瑞同學。

  看了《明朝那些事兒》關於海瑞那一段後,偶不由得暗嘆,海家的祖墳一定冒青煙了。像海瑞這樣動不動得罪同僚上司的秀才,處處打破潛規則的槓頭,從地方到京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連皇帝都被罵得狗血淋頭,居然在監獄裡轉了一圈後好好的出來了,歷經知縣、州判官、一路高升到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尚書丞、右僉都御史等職位,好像死的時候是二品還是從二品來著。

  我由衷的敬佩,海大人的RP(人品)一定很好,不過這是不是也側面說明當時的明朝吏治並沒有清朝文人撰寫的《明史》裡面那樣爛呢?

第43回 幸福感這種東西,果然是通過比較得來的

  品蘭一馬當先的跨步進去,明蘭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一進裡屋,只見熙熙攘攘的一屋子女眷,太太奶奶小媳婦大姑娘或坐或立,滿室的華彩珠光。坐在邊上的三太太見明蘭進來,拍腿笑道:「哎喲,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正主兒來了!」

  明蘭恍若未聞,只隨品蘭上前一一給長輩見禮,然後恭敬的到上首坐的盛老太太旁邊去站好,淑蘭堂姐邊上坐的老婦人是她的婆婆,她身著赭紅錦繡褙子,頭上橫七豎八的插了五六支珠寶大釵外加一朵絨布玫瑰花,脖子上手腕上都掛得滿當當,全身披金戴銀,明晃晃的直耀得人眼睛花。

  孫母自明蘭進來就上下打量她,看了好半晌,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綻開笑容,才道:「前日裡我聽親家三太太說起這孩子,就覺得好,今日一見果然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嘖嘖,真是好模樣的姑娘!」說著朝上首的兩位老太太笑道:「我那侄子與這孩子年貌相當,趁今日大喜的日子,咱們也來個親上加親,親家覺著如何?」

  話說完,便直直的看著對方,等人家回話,一屋子女眷大多停下說話,抬頭望這邊看來。

  明蘭心中冷笑,一般說親事為了怕人家拒絕,都不會這麼直白提親的,這孫秀才的媽也真厚臉皮,居然當著半個縣有頭臉人家的女眷直白的提了親,叫人家怎麼拒絕?

  好吧,其實是明蘭不喜歡孫母打量她的樣子,活像市場上挑雞蛋似的。

  盛老太太用茶碗蓋來回撥動茶葉,一言不發,大老太太皺了皺眉,正待說兩句緩過去,盛紜已經搶著開口了:「喲,親家太太真會說笑,您那侄子都快二十了,我這小姪女才多大?這也算年貌相當?哎呀,不好不好。」孫母臉色有些不悅:「大幾歲怕什麼?先在屋裡放些人就是了,等媳婦過門也能伺候周到。」

  屋中女眷臉色各異,有好笑的,有驚詫的,也有搖頭的,更多的是鄙夷不屑,直接低頭與旁邊人竊竊私語起來。明蘭也對這位秀才媽敬佩不已,這媳婦還沒說上呢,屋裡人已經擺上檯面了,這位孫母不是存心來找茬,就是真覺得無所謂,無知者無畏嘛。

  可又不能明著說不許屋裡放人,不然就會扣上『妒』名,盛紜眼珠一轉,笑道:「親家太太挑侄媳婦,我這也要挑挑姪女婿。我們盛家多少有些薄面,我那堂兄是個品級不低的官兒,更別說我堂侄了,可是欽點的翰林大老爺!我說親家太太,您那侄子要討媳婦可有什麼說頭呢?是有功名呢,還是有田莊鋪子呢?這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您倒是說個一二呀。」

  盛紜說話又快又脆,兼之她這爽利性子也是本縣有名的,這番說的半真半假,屋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大家都知道孫母的侄子早年父母雙亡,不過是依附在姑姑家的,平日遊手好閒,只一張嘴哄得孫母喜歡。

  可孫母自打兒子考了秀才,覺得自己是書香門第,一般人家看不上,非要給侄子聘個好的,本縣裡有頭臉的人家都被她煩過,看在盛家面上也不曾無禮,孫母吃了幾次軟釘子後有些灰心,幾天前聽三太太說起明蘭,又動了心思,覺得明蘭雖出身官家,但不過是個庶女,她去提親還算抬舉了呢,誰知兩個老太太都不說話,乾乾的撂著她,而那盛紜又刀口無德,句句扎心,孫母沉下臉來:「我侄子雖沒有功名財帛,卻是正頭太太生的!」

  品蘭小臉一片漲紅,兩眼幾乎要噴火,在袖子下面無意識的攥著明蘭的手,用力的幾乎要掐出血來了,明蘭低下頭,騰出另一隻手輕輕拍拍她——李氏也是庶出的。

  當年盛維娶妻時,盛大老爺把家產幾乎敗淨,好在李老太公為人厚道,還記著當初和盛老太公一起發財的情分,便做主把孫女嫁過去,但他兒子兒媳不樂意,中途插手換了個庶出的閨女過去,誰知三十年河東河西,現在李家門裡就屬李氏嫁得最好,夫婿能掙錢又一心一意,當年那個被換掉的嫡小姐反而嫁得不怎麼樣,不知悔成什麼樣了。

  揭人不揭短,這些年盛家漸漸發跡了,已經無人再提李氏的出身,孫母這話過分了。屋內寂靜一片,眾人都拿眼睛去看盛家人和旁邊低頭吃茶的舅太太朱氏,只見始終沒有開口的大太太李氏直直的瞪著孫母,眼中冰冷一片,靜靜道:「長幼有序,明蘭頭上還有幾個姐姐呢,論年紀,三叔叔家的慧姐兒更配親家侄兒呢。」

  三太太剛才還在幸災樂禍,猛一下槍頭調轉被扎了個正著,連忙急急的擺手:「不成,不成,這哪成呀?!我家可不要個好吃懶做的窮……」兀然住口了,三太太看見孫母正對自己橫眉怒目,要不是眾目睽睽,估計孫母就拿出當年耙田的架勢來打人了。

  不過屋裡的女眷們都知道三太太的意思了,各個掩口低笑 ,一道道譏諷之色射向孫母和三太太,直把她們兩個看得老臉絳紅。

  品蘭心裡大樂,終於鬆開明蘭的手,明蘭也覺得很解氣,便拉了品蘭悄悄後退幾步,移開人群,站到花格後頭歇口氣。

  這時坐在三太太身旁的一個美貌少婦,掩口輕笑了一聲道:「母親也別急著推了,孫妹夫可是有功名的,沒準兒親家太太還瞧不上妹妹呢!」

  孫母面色稍稍緩和了些,冷哼了聲:「說得是,三太太多慮了~~~~!」故意把餘音拖長了。三太太氣得渾身發抖,身後站的慧蘭難堪之極,低頭咬唇,死死的揪著一塊帕子絞著,狠狠瞪了那美貌少婦一眼,那少婦毫不在意,看都不看她,屋裡眾人低低竊笑。

  剛才人太多,明蘭沒有一一記住,品蘭連忙解說:「坐在三嬸嬸旁邊那個穿水紅的就是月蘭姐姐,旁邊坐的那個好脾氣的是秀蘭姐姐。」

  明蘭哦了一聲,嫡母嫡妹和庶女,果然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句話,恐怕在月蘭身上不起作用。

  慧蘭看周圍女眷嬉笑指點間,似乎在指自己,羞紅了臉跺了跺腳,終忍耐不住,一扭頭跑了出去,秀蘭看妹妹行動失禮,便陪了個罪也跟著出去了。月蘭不耐煩跟三太太坐,站起來走到品蘭明蘭身邊,很自來熟的來摸明蘭的衣裳鬢髮,嘴裡笑道:「好個標緻的妹妹,我見了就喜歡。」

  明蘭在登州也會過女眷,可沒見這麼上來就動手動腳的,只把身子側側偏開,品蘭冷眼看著,一句話都不說。月蘭見姊妹倆都不搭理自己,也不難受,只自顧自的說話,品蘭煩她,撅撅嘴便扭頭去拿茶果吃了。

  月蘭一邊說話,一邊直勾勾的看著明蘭雙鬟上用珍珠金絲纏出來的花朵狀華勝,金絲綰花精緻漂亮,那明珠更是顆顆圓潤晶瑩,顯是貴重之物,心裡十分羨慕,上手去摸了摸,道:「姐姐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珠子呢!二伯父是做官的,妹妹必經慣富貴,不如將這借姐姐我戴兩天,也好在婆家風光風光!」

  明蘭訝然睜著眼睛,這是在……跟她要東西嗎?

  她突然懷念墨蘭了,她再怎麼耍心眼,好歹耍的檔次比較高,這般死乞白賴的向剛見面的堂妹要東西的事兒,墨蘭還做不出來。還沒等明蘭開口,月蘭已經自己動手,飛快從明蘭頭上拔下那華勝來,拿在手裡細看,摸著覺得甚是滿意,回頭對明蘭笑道:「謝謝妹妹了,回頭我再還妳。」說著便往自己頭上插去,明蘭看得目瞪口呆。

  這時品蘭拿茶果回來,正聽到最後一句話,心中怒火蹭蹭冒起來,從月蘭背後湊過去,冷不防發力,劈手奪過那華勝,塞回明蘭手裡,冷笑道:「月姐姐這是借呢,還是搶呀?明蘭還沒答應呢,妳就動手了!都說姐夫是個有錢的,月姐姐還眼紅妹妹的東西?!哪有這般做姐姐的?」

  月蘭見到了手的東西又被奪了回去,頓時柳眉倒豎,罵道:「我與明妹妹說話,妳來插什麼嘴?呸,尖酸刻薄的東西,當心嫁不出去!」轉頭又朝明蘭笑道:「妹妹不知道,我們這種鄉下財主就是有錢也買不到好東西,不過是借兩天戴戴,妹妹不會如此吝嗇吧!」

  品蘭正要還口,被明蘭一把拉住,明蘭用眼神安撫了下品蘭,轉頭對著月蘭笑了笑,然後一本正經道:「對不住,我吝嗇,我不借。」

  說完立刻扯著品蘭往前頭走去,月蘭張口結舌的站在原處,只見品蘭一邊幫明蘭把華勝戴回頭上去,一邊挨到老太太身邊笑著說話,月蘭倒也不敢追上去再去要,只在原地跺了跺腳。貪人東西的事兒月蘭是做慣的,本想著拔了那華勝便趕緊坐回堂中,適才看著明蘭一言不發的樣子,想她是個老實的,小女孩臉皮薄不敢聲張,待會兒趕緊回自家,此事便無聲無息的了了,沒想著……

  月蘭悻悻的回三太太身旁,才知道外頭戲台子快要開鑼了。屋內大部分女眷正隨著大太太李氏出去了,月蘭連忙跟上三太太一道走,盛紜和兩位老太太本也要去的,可被孫母纏住了,舅太太朱氏也在一旁聽著,品蘭和明蘭找了對墩子坐在那兒自己說話。

  孫母正在那裡滔滔不絕的大肆張揚自家兒子,誇得幾乎沒邊了:「…縣令老爺硬要請我家志哥兒吃酒,說是要請他寫一幅字去當匾額,哎呀呀,志兒推脫不得才應了的,要我說呀,能得了志兒的字真是縣令老爺的福氣了……」

  品蘭忍無可忍,湊到明蘭耳邊說:「明明是姐夫吃醉了酒硬要送字給縣令老爺的,且那次吃酒是我爹有事要與老爺說,偏偏姐夫自己過來亂喝一氣,又胡言亂語了半天,害我爹爹沒少和縣令老爺賠罪!」

  明蘭大囧,這孫母可以啊,都能應聘CNN了。

  孫母自我陶醉了半天,終於想到了盛老太太:「聽說親家老太太的孫子也是讀書人,不知幾歲中的秀才呀?」這是孫母最喜歡的話題,百談不厭,便是對方考了狀元的,若是中秀才的年紀比自家兒子大,她也要吹噓半天。

  盛老太太輕笑了下:「十五歲。」孫母十分得意:「喲,那可沒我們志兒考上得早,不過也算是年少才高了。」盛老太太輕描淡寫的謙虛道:「談不上才高,不過那年登州,有好幾個十一二歲的小秀才。」

  孫母皮笑肉不笑的乾笑了幾聲:「那也沒什麼,興許那年特別好考罷,就算都是秀才也不見得都是有才的。」

  這句話就惹惱了旁邊的舅太太朱氏,她忍不住諷刺道:「說起來,你家哥兒自打十二歲考上秀才,都考了幾回舉人了吧?怎麼還沒中?」

  孫母強忍怒氣:「人家考了幾十年的都有呢,幾年算什麼?」

  朱氏捂嘴輕笑:「您說得是,幾十年也是有的。」

  孫母大怒,又見盛家女眷不來幫自己,一肚子火氣無處發,便對著身旁的兒媳淑蘭罵道:「還不給妳婆婆續茶?這般沒眼力勁兒,要妳何用?」淑蘭當眾被罵,臉紅過耳,低頭去傳小丫鬟。品蘭見姐姐這般委屈,心裡疼痛,又不便出言,只捏著拳頭,明蘭忙在她耳邊低呼:「不要妄動,鎮定,鎮定,妳祖母有分寸的。」

  盛老太太不動聲色的繼續看茶葉浮動,大老太太漸漸帶了些氣,但臉上半點也不顯出來,只靜靜的聽著。

  孫母不滿的看著走開去的淑蘭,扁扁嘴,回頭道:「親家老太太呀,不是我自誇,如我家志兒這般品貌的,那是打著燈籠也難找,親家閨女能入了我家門真是八輩子修來的好福氣!這進門都幾年了,還一無所出的,這要換了別的人家,早一封休書打發了。」

  盛紜最是護短,閉了閉嘴,終於沒能忍住:「人家進門十年才生出娃娃來的也有,這四五年裡,我姪女都給姪女婿討了幾個小的了!」

  朱氏幫忙道:「說得是,子嗣自有祖宗老天保佑,都討了一屋子小老婆了,還想怎麼的?」

  孫母冷笑道:「她要真賢惠,就該讓人進門,沒的置在外頭惹人笑話。」

  大老太太沉聲道:「出身不乾淨的女人,如何進門?!女婿也是讀書人,妳這種話也說得出來,不怕辱沒了祖宗!」

  孫母不甘的叫道:「妳家閨女自己沒本事,還想攔著男人納妾不成?難道要我們家絕後?」

  品蘭忍無可忍,再也聽不下去了,扭頭就走,明蘭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品蘭體力好情緒差,憋著一口氣,一下子就跑了個八百米,明蘭幾乎跑斷腸子才在一棵柳樹下把人追上,抱著品蘭的胳膊死也不撒手,只一個勁兒的喘氣。

  品蘭一腳一腳的往樹上踹,氣憤的咒罵:「該死!我姐姐這般好的人,怎麼攤上這種事兒!憑什麼?憑什麼?」

  明蘭撫著胸口用力喘氣,只能等品蘭踹得沒力氣了,才把她慢慢拉到一座遮蔽得頗好的假山下,撿了塊乾淨的石頭兩人坐下。這種事情明蘭也不知道怎麼勸,若是她還在現代當小書記員,一定會很豪氣的大喊『離婚吧』,可這裡,唉……姐妹倆靜靜坐了半天,忽然假山後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妹子,妳莫走,聽姐姐把話說完呀!」

  「我要去看戲了,姐姐妳不用說了,我不想聽。」

  ——是秀蘭和慧蘭!品蘭和明蘭迅速對看了一眼。

  作為一個有經驗的偷聽者,明蘭第一個反應是去捂品蘭的嘴,誰知品蘭比她動作更快,一手就按在了自己嘴上,然後一動不動的坐好,專注的側耳傾聽。看見如此嫻熟流暢的動作,明蘭忍不住浮起疑問:莫非是同好?

  那邊秀蘭說話了——「婚嫁大事於我們女兒家可如投胎一般要緊,妹妹妳可千萬別糊塗呀!那家少爺我聽說過,雖有錢可貪花好色,十來歲就內寵頗多。」

  「那能怎麼辦?姑姑當我賊一般的防著,我連泰生表哥的面都見不上,如今年歲也到了,只能另找出路了。」慧蘭恨聲道。

  「泰生?哎,這妳想也不要想了,有些事妳不知道。當年姑姑想嫁給姑父,我們祖父卻硬攛掇著大伯爺把姑姑許配給別家,還差點把姑父活活打死,聽說後來是二老太太出面保下的。姑姑心裡縱使沒積下怨恨,也不會好瞧我們這一房的。」秀蘭語氣悵然。

  品蘭明蘭互看一眼,居然還有這種事?品蘭目光中大是興奮,明蘭也是一肚子八卦——原來牛姑父和姑姑是自由戀愛呀。

  鈍鈍幾聲,似乎是在跺腳,慧蘭的聲音隔著假山又傳過來:「…姐姐妳看今天他們家的排場,再看品蘭明蘭那兩丫頭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隨便摘一件下來便抵得上我所有了!我可不要過苦日子,要嫁就得嫁有錢的!」

  「妳別傻了,這嫁人不是有錢就好。妳姐夫家雖然貧寒,但待我誠心誠意,婆婆也是個知冷知熱的,如今我守著他和一雙兒女,比日日山珍海味還知足!妳莫看月蘭嫁有錢的,她那男人極是無賴,日日尋花問柳不說,好不好便把她打一頓,屋裡有兒女的姨娘誰都不把她放在眼裡,這種日子妳願意過?妳還是好好求求大伯母,她會為妳做主的。」秀蘭苦口婆心。

  慧蘭似乎冷笑了幾聲:「那是姐姐八字好,走了運,妳們同時許嫁,淑蘭姐姐嫁得如何?那也是個貧寒人家的秀才,可就不如姐夫心地好!受著媳婦的嫁妝,還整日呼來喝去的擺威風,偏也碰上淑蘭那個沒用的!哼,得了,還是有錢的穩妥些……」

  說完就一陣重重的腳步聲,似乎就甩開秀蘭走了,秀蘭急急的追上去,聲音漸漸遠去。

  品蘭緩緩放開明蘭的嘴,臉上似笑非笑,悠悠的開口:「明妹妹,我忽然不氣了,說起來,再怎麼樣,我姐姐還沒挨過一指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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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華勝,又叫花勝,古代婦女的一種花形首飾,通常製成花草的形狀插於髻上或綴於額前。(度娘說的)

第44回 她將來會嫁誰?

  其他地方明蘭不知道,可是宥陽風俗,沒有小JJ的不讓鬧洞房,加之當日信息接收量過大,所以品蘭明蘭很早就洗洗睡了。

  新二嫂康氏有個很哈韓的名字——允兒,第二天一早給兩位老太太和公婆敬茶時,明蘭在旁細細觀察,果然溫柔婉轉,嬌羞可人,再看看旁邊的二哥長梧傻笑得像個大倭瓜,看來昨晚很和諧嘎。

  盛維和李氏都很喜歡新媳婦,打賞了一封厚厚的紅包外加一對水色極好的翡翠龍鳳鐲,康允兒顫著頭上的五鳳朝陽珠釵紅著臉收下,李氏顧忌著大兒媳,便沒有說什麼開枝散葉的話,只和顏悅色的吩咐了幾句『妯娌和睦』。

  請安後,品蘭偷偷和明蘭說,康允兒陪來的嫁妝還不如淑蘭嫁給孫秀才時的多,明蘭看了一眼毫無心機的品蘭——看來康家是真有些落了,難怪父母都是世家嫡出的允兒會下嫁。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看大嫂嫂文氏幾年未有所出而公婆夫婿依舊多有維護的樣子來看,允兒也是有福氣的。

  想到這裡明蘭忍不住嘆氣,老天爺呀,為什麼她所知道的僅有的幾個古代好男人都是三代以內旁系血親呀!也不知將來她那口子是如何樣子,要是攤上個孫姐夫那樣的,那她只能在紅杏和百合之間選一個了,嗚嗚~~~

  從之後幾天的表現來看,盛老太太這次做的媒很好,康允兒謙和有禮,對長嫂恭敬,對小姑溫文,就是太矜持了,動不動害羞,不過配上大大咧咧的長梧也不錯。

  允兒對盛老太太特別恭敬,有一次布菜時知道有老太太喜歡的素燴芝麻菜,就一個勁兒的往老太太盤裡添菜,來吃飯的盛紜打趣道:「都說新人洞了房,媒人丟過牆,我這侄媳婦可一點沒忘了媒人呀!果然好孩子,不忘本!」

  允兒羞得連耳根子都燒熟了,恨不得一頭鑽進地裡去,大老太太用力打了盛紜兩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在旁間吃飯的品蘭深恨自己不在現場,不能插上一腳,她特別喜歡逗這個靦腆的新嫂子,明蘭每每拔刀相助,攔著不讓品蘭欺負,不過有長梧追在後頭教訓,品蘭也不大能得手,兄妹倆常打鬧成一團。

  李氏看家裡和睦很是欣慰,可想起長女淑蘭,不由得黯然,只在心裡連念阿彌陀佛,希望兒女們都能美滿和睦。

  婚後第七天,盛家上下一齊去祠堂拜祖先,男丁割祭肉上完供後,再退出讓女眷進去敬拜,主要項目是介紹允兒給盛家的牌位和活著的族人認識,入籍後允兒就算盛家人了。

  盛家發跡得晚,所以可考的祖先不多,明蘭昏頭昏腦的跟著拜了好幾回,一會兒上香一會兒磕頭,頭暈腦脹之際忽記起適才允兒被寫入家譜後,大老太太和自己的祖母又與幾位族老女眷說了幾句,然後族長盛維又添了幾筆,寫了些啥?

  在回去的馬車上,明蘭就忍不住問盛老太太,誰知老太太輕飄飄的丟了一句重磅炸彈:「將妳記入了妳母親名下,以後妳就與如蘭一般了。」

  明蘭瞠目,過了會兒才結巴道:「怎麼、怎麼這樣……?太…呃,母親知道嗎?」盛老太太看了明蘭一眼,神色不動:「我知會過她了。」

  明蘭一腦袋漿糊,呆呆坐在馬車裡。老太太行事乾淨俐落,事先沒有半點風聲,事後輕描淡寫,明蘭滿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抱著祖母的胳膊來回的搖晃,把腦袋埋在祖母身上,小聲道:「謝謝祖母,叫祖母費心了。」

  盛老太太半闔著眼睛,只吐出一句:「……廢話。」

  石青色絨錦織的車頂微微搖晃,明蘭靜靜抬頭看著,她知道只有寫在原配名下的兒女才算是嫡出,其實這不過是名頭好聽些罷了,親朋好友誰又不知道她是庶出的?不過她婚嫁時總算能體面點兒。

  明蘭忽然暗笑起來,以後如蘭再想罵她『小婦養的』卻也不能夠了……明蘭猛的一驚,拉著祖母的袖子輕輕問道:「那四姐姐呢?她也記入太太名下了嗎?」

  盛老太太沒睜開眼睛,只淡淡道:「妳是不與如蘭爭的,墨蘭……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明蘭似懂非懂的思忖著,看來就算記入了王氏名下,也並不表示她真的和如蘭平起平坐了,她依舊比如蘭差了一層,如果她和如蘭發生利益衝突,那麼……

  明蘭苦笑,原來是個山寨版的,不過也好,聊勝於無嘛。

  又過了半個月,長梧要回京任中威衛鎮撫,李氏雖捨不得兒子,可也知道這次獲的官職是多少人搶破了頭的,多虧了盛紘多方打點才能成,只康允兒忐忑不安,生怕婆婆發話叫她留下來,那京城花花世界,長梧單身一人如何守得住?就怕夫妻再見時,不知多出幾個小的,想起了自己母親的委屈。

  想到這裡,允兒心頭一陣一陣的發寒,只好愈加恭敬周到的服侍公婆,早起晚睡事事謙卑,倒讓盛府上下愈加喜歡。

  一日去給盛老太太請安,李氏說起這個,不由得嘆氣道:「哥兒要奔前程,我這做娘的也不好攔著,只可憐他小小年紀便離了爹娘,待回了京還要請嬸娘多看顧一二了。」

  允兒侍立在一旁,額頭沁出細細的汗來,李氏回頭看了她一眼,緩緩道:「梧哥兒媳婦才進門沒幾天,我也不甚放心,想留下多調教些日子。允兒,妳說如何?」

  允兒心裡一片冰涼,眼眶發熱,但依舊強笑著:「有母親教導,媳婦高興還來不及呢。」

  明蘭本來賴在祖母身上打盹,這會兒有些醒了,忍不住插嘴道:「大伯母,還是讓二嫂嫂隨哥哥一道上京吧。」李氏故意道:「這是為何?」

  明蘭不好意思道:「這個,我捨不得新嫂嫂啦。」這個理由太弱智,沒人相信,明蘭小小聲的又補上一句:「那個……其實梧哥哥更捨不得。」

  允兒臉上羞紅一片,雖知明蘭不過是童言童語,但心中感激,偷偷以目光示謝。

  又過了幾日,大兒媳文氏被大夫瞧出有了三個月的身孕,盛維和李氏樂壞了,直道是允兒帶來的好福氣,文氏聽了也信,甚是感激這弟媳,妯娌倆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子話。

  其實李氏並非刻薄的婆婆,只是她怕允兒官家小姐出身,沒了公婆箝制便恃寵生嬌,在京城裡有王氏撐腰會輕慢自己兒子,如今想想也算了,回頭不行再把兒媳召回來就是了。允兒樂得幾乎要淌淚,卻不敢顯出十分,只乖巧的聽李氏吩咐以後在京城裡如何人際來往照顧夫婿,幾日後隨長梧上京了。

  盛府漸漸清淨下來,一日秋風漸歇,日頭和暖,早飯後盛老太太忽對明蘭道:「明丫兒,陪祖母進城去逛逛罷。」

  明蘭正站在桌前裁剪布頭,丹橘在旁拿尺子比量著,翠微翻著幾本花樣,小桃在旁看茶爐子。這幾日品蘭被大伯母捉去看賬本,明蘭空下來便打算給大堂嫂文氏做個小孩兒肚兜,聞言抬頭,也沒反應過來,便道:「進城?我們不就在城裡嗎?」

  ——宥陽不是縣城嗎?難道是鄉下?

  盛老太太笑道:「傻孩子,待進了金陵妳就知道什麼叫城裡了。咱們回自家屋子瞧瞧去,這些年沒回去了,好些用不上的舊物件得歸置下,沒的都爛光蛀空了。」

  當年盛老太公分家時給三個兒子一人留了一座宅子,因為二兒子完成了從商賈到讀書人的轉變,在迎娶侯府小姐前,老太公便把二兒子的宅子置在了金陵。

  盛老太太和明蘭一齊上了馬車,帶上了一半的丫鬟婆子,盛維擔心照顧不到,便又給派了七八個粗壯的家僕婆子,車駕備好,一路緩緩朝金陵去。剛進了金陵城門,明蘭就覺得車外頭熱鬧喧囂不同凡幾,可大家小姐出門不好掀開車簾子朝外看,明蘭只能學武林高手,蹲在車裡聽風辨音,靠外頭的吆喝來判斷街上都有些什麼。

  盛老太太看著明蘭一副吱吱小松鼠樣的心癢難耐,強忍著不去翻簾子,只把小臉貼在車壁上細細聽著,心裡暗暗覺得好笑,卻故意不去點破,只讓她忍著。

  待到了盛宅,丹橘扶著明蘭下車,然後明蘭轉身扶著祖母下車,宅門口早迎了十幾個老僕,當頭一個老頭子樣的管事上前下跪行禮,高聲道:「小的們在這兒恭迎老太太六姑娘回府!」然後後面一排僕婦雜役都團團跪下磕頭,呼喊聲也很整齊。

  盛老太太點點頭,似乎還滿意,揮揮手讓都站了起來,然後由明蘭扶著,一行人魚貫進了府。那管事看見老太太十分激動,一路上磕磕巴巴的說個沒停:「許多年沒見著主子了,老奴心裡高興呀,這宅子空著也沒個樣子,老太太要不要坐上竹竿在府裡走一圈瞧瞧?喔唷,這是六姑娘吧!老奴一直沒見過,就跟珍珠花玉石樹一般,真真好氣派!」

  盛老太太也微笑道:「這屋子沒人住,冷清了也是有的,也不用到處瞧了,你我是信得過,你家小子在柏哥兒身邊當差也是得用的。」

  那管事老頭聽聞自家孫子受主子賞識,面上喜色,樂呵呵的迎著眾人到正堂坐下,管事的叫府中下人逐一來給盛老太太磕頭,明蘭受了幾車皮的恭維話,直吵得耳朵嗡嗡響,都沒記住誰是誰,忙活了半天,總算消停了。

  盛老太太帶著明蘭來到內堂,拐過幾個梢間,又繞過庫房後頭,最後來到幽僻冷清的屋子。房媽媽早已等在那裡,盛老太太看見她,淡淡道:「東西都起出來了?」

  房媽媽恭身答是,然後帶著翠微丹橘等一干丫鬟婆子出去了,只在屋裡留下祖孫倆。

  明蘭被這些舉動弄糊塗了,看祖母神神秘秘的架勢,似乎要交代什麼,她一回頭正看見盛老太太已經坐在當中的一把陳舊的木椅子上,然後指著地上整齊擺放的七八口箱子,對明蘭道:「這些都是妳祖母當初的陪嫁。」說著嘴角輕輕挑了挑,似有諷刺之色,又加上半句,「只剩下這些了。」

  明蘭愣愣的看著這些箱子,盛老太太示意她去打開,明蘭便走過去逐一把已經開了鎖的箱子掀開,然後一股子霉味撲鼻而來,明蘭一陣咳嗽,丫的,這少說也有三十年沒開了呀!也不知有沒有感染不好的細菌黴菌,勉強睜開眼看去,黑漆漆積滿了灰塵,有些上頭還掛了好些蜘蛛網,只能依稀看出是些瓷器青銅古玩之類的,最後兩個小箱子裹得更嚴實,沉重的紅木箱子裡頭似乎還有一層鐵箱子。

  盛老太太眼神幽深,似乎想起許多往事,靜靜道:「原來還有好幾十箱子的上等料子,什麼綢緞錦絨皮子的,都叫我一把火燒了。還有些被我變做了銀錢,打點疏通都要銀子,總不好讓妳父親兩手空空的行走官場。當初從侯府陪來的,只剩下這些了……給了妳罷。」

  明蘭剛剛咳嗽好了些,又險些嗆著,連忙回道:「祖母的東西自要傳給哥哥的,呵呵,給我些銀子就好了。」別開玩笑,她要是扛著這些嫁出去,還不被王氏掐死?就是長柏哥哥也未必會待見她呀。

  盛老太太似乎沒有聽見,自顧自的說下去:「妳們幾個姊妹,除開妳們父親給的嫁妝,我照例每人貼一千兩銀子,哥兒們嫡庶有別,妳大哥哥娶媳婦我貼一千五百兩,兩個小的我每人給八百兩就是了。我在盛家待了一輩子,妳祖父待我的那點子情分也算結清了,可這些箱子便與盛家無干係了。」

  語意平淡,倒像是在交代後事,明蘭心裡難過,要知道余嫣然所有陪嫁加起來也不過一千五百兩銀子,這還是余閣老憐惜她遠嫁給貼補了的,當然這從另一個方面也反映了余閣老很清廉,余大人很吝嗇。

  明蘭過去扯著祖母的袖子,輕輕勸道:「祖母,還是給哥哥罷,他才是咱家的長子嫡孫呀。」盛老太太久久才回過神來,看著明蘭,那眼神古怪得讓人心驚,才緩緩道:「這箱子不敢說價值連城,也夠妳一世無憂的了,妳真不要?」

  明蘭嘆著氣,索性說開了:「說實話罷,好東西人人都喜歡,可是有多大的頭戴多大的帽子,該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搶也沒用。這些個寶貝物件便是放到大姐姐夫家去也是夠闊氣的了,我如何受得起?還有……」明蘭在祖母興味的目光下說不下去了,訕訕的結尾:「總之,孫女年紀還輕,若是有造化自有好日子過的,這些青銅古玩還是算了吧。」

  在這古代,錢真不是萬能的,如果沒有相應的能力和家世護佑,有錢的商賈容易被官府或權貴訛詐敲打。盛維越發越財而沒什麼波折,就是有個當官的堂弟,宥陽的七品縣令換了幾任都與盛家和睦相處,李家為什麼死活也要兒子讀書做官?他們家早夠錢了,也是一樣的道理。如果為了這幾箱子東西得罪了王氏和長柏,那真是得不償失了。

  盛老太太好笑的看著明蘭:「誰說這七八口箱子都給妳了?」

  明蘭頓住了,好吧,她自想多了,只好尷尬的笑了笑。盛老太太指著最後那兩口箱子道:「那才是給妳的,都是些我使過的玉器首飾,多大腦袋戴多大帽子,這祖母知道,不會讓妳踰矩。」接著放柔聲音,「妳心明眼亮,能不貪圖銀錢,祖母很高興,這些物件給了妳,也不枉了。那幾口箱子也不是給妳大哥哥的,以後祖母自有別的打算,妳今日也見見世面,可是前朝的古物呢。」

  明蘭討好的扭到盛老太太身上去,小小聲道:「我哪裡看得懂?祖母說與我聽吧。」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無奈的拉著小孫女走到箱子前,一樣一樣的說了來歷名稱,明蘭聽著聽著,忽然冒出一句:「要不這兩箱子祖母也自己留著吧。」

  老太太這次是真驚奇了,覷了覷了孫女。明蘭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說了:「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姐姐自然都是極孝順的!可祖母總得留些體己銀子呀,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其實她想說的是,千子萬子不如手中銀子,何況妳還不是親的,這是常年工作於民事法庭的小書記員的肺腑之言。

  老太太心中一動,柔聲道:「好孩子,妳放心,祖母的棺材本厚著呢。」

  府裡留著的僕婦裡有不少是老太太原來的陪房,老太太要和他們說話,怕明蘭悶,便打發她到園子裡去逛逛,明蘭嘟著嘴:「我不愛逛園子。」她想逛街。

  盛老太太板著臉塞給她一把小算盤:「那就練練吧,連百子都打不下來,當心以後嫁了人,把家給敗了。」明蘭幽怨的瞅著祖母,權衡了一下,痛苦道:「那我還是逛園子吧。」

  人家上過小學初中高中的奧數班好不好,基本功就是心算!

  明蘭毫無興趣的繞著半片湖走了一圈,然後坐在一棵枯黃的柳樹下的白石頭上,雙手撐著臉頰,對著湖水發起呆來。金陵的湖水清凌凌的,和山東的大不相同,映照出明蘭一張皺皺的苦瓜臉,明蘭忽然使起小孩子氣來,撿起一把石子,一顆一顆的往湖裡亂丟。

  連嫁妝都備好了,看來祖母對自己的婚事已經心裡有數了,偏不讓她問,不論多疼她,不論被明蘭哄得多暈,盛老太太始終拒絕讓明蘭參與討論婚事。聽說當年她的婚事就是自己拿的主意,結果……在簪花筵上偷偷看見新出爐的探花郎,聽人家吟了兩句詩,當場生情,違抗疼愛自己的父母,下嫁盛家,新婚幾年後愛淡情馳,夫妻反目。

  聽起來很像話本故事,誠然藝術源於生活這句話是有根據的,可她可是理智的法律工作者呀,她不會一見鍾情然後發傻亂嫁人的!明蘭很傷感的繼續丟小石子,她真的很想知道她將來的阿娜答是誰唉。

  「明蘭妹妹。」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響起。

  明蘭呆呆的抬頭,胡亂張望一圈,才看見湖邊朗然站立一個俊朗少年,他正朝這邊走來。看明蘭木愣愣的樣子,賀弘文邊走邊笑道:「妹妹不認識我了嗎?」

  明蘭璨然而笑,站起來俏皮的福了福:「弘文哥哥,小妹這廂有禮了!」

  賀弘文走到明蘭三步處站住,拱手而鞠:「今日祖母攜我貿然造訪,失禮失禮。」

  明蘭瞧見賀弘文身上的素衣孝巾,便斂容道:「你外曾祖父出殯,我和祖母本想去的,可是……」賀弘文連忙擺手,溫和的笑道:「妳們原就是來吃喜酒的,又住在伯父家裡,紅白事相沖總是不好,妳們不來是對的。」

  明蘭低聲道:「賀老太太定然很是傷懷。」

  賀弘文走過來,瞧著明蘭,和氣道:「祖母豁達,常言人皆有生死,此乃天道,外曾祖父已是高壽,睡夢中過世,也算是喜喪了,死有何懼?」

  明蘭怔了一下,點頭道:「賀老太太說得極有道理,我也不怕死,我只怕活得不痛快。」

  賀弘文聽了一動,笑道:「我也不怕死,只怕活不長而已。」

  明蘭終於笑了出來,賀弘文見她笑了,才問道:「適才妹妹做什麼愁眉苦臉?妳堂兄婚宴上紅包拿少了嗎?」

  明蘭搖頭,苦著臉道:「我不會打算盤,祖母說我會敗家。」她當然不能說自己在擔心盲婚啞嫁,只好隨口謅一句。

  賀弘文失笑:「這有什麼?我小時候拿上等藥材配的人參膏去餵金魚,費掉了不知多少,金魚也翻了白眼,父親追著後頭訓我是敗家的。」想起亡父,弘文臉上一黯。

  明蘭大搖其頭:「伯父訓錯了,這哪是敗家?這是庸醫!我們的錯誤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請不要把我拉下水。」

  賀弘文噗哧一聲,不禁莞爾,指著明蘭連連搖頭。少年溫柔從容,笑得和煦爽朗,湖光山色,秋風吹動一抹淡淡的草葉香氣,明蘭忽覺心境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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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族譜,我找了幾份古代族譜看看,有這麼三種情況。

  一種是,族譜上根本不記女兒,兒媳倒是有的。

  一種是,女兒也記,但只記嫡女。

  最後一種是,嫡女庶女都記錄。

  關於嫡庶出,也有三種記錄方式。

  一種是,不論嫡出庶出都寫到正房太太名下。

  一種是,清楚的注明嫡庶,正房太太名下算嫡出,另外母親空白欄下寫的算庶出。

  還有一種是,連妾室的姓名也注明的,某某仔(妾X氏)。

  ……

  這些凌亂的記錄方式,分別代表了不同地區不同社會階層的繼承習慣。

  庶子記到嫡母名下的比較少,因為擔心發生繼承混亂,嫡母不肯削弱自己兒子的權利,母家親戚也是不肯的,而女兒記入嫡母名下比較多,因為可以高嫁,替家族拉關係。

  總的來說,越是大家族,地位顯赫,庶女的日子就越好過,如果是莊戶人家,溫飽水平,或者商賈人家,比較不講禮數,那庶女就很難過了,被黑心嫡母賣掉也不是沒有。

  ……

  說個八卦,我翻查了好久才知道原來林徽因是庶出的,她爹林老頭的原配無出,先後納了兩個妾,一個生了林徽因,另一個有兒有女。

  但是這些孩子統統算在那正房太太名下,當然也是因為林徽因很出色,老爹特別疼愛,林梁兩家也算開明,所以她後來配了梁啟超嫡次子,梁思成。

  當然也因為當時是民國了,新文化運動興起。

  吾友八戒曾說過,對比陸小曼和林徽因在婚戀過程中的種種選擇和行為,不得不說林徽因比陸小曼理智些(先不論人品小三什麼的),尤其是徐志摩死後陸小曼的選擇,真是令人嗟嘆。

  林徽因到底幸福與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從外人的眼光看來,她的人生還是成功的,無論愛情婚姻事業,她都經營得小心翼翼(我才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是她主要參與設計的)。

  現在想來,是不是跟她是庶女有關係呢?

第45回 一個業餘偷聽者的職業素養

  回宥陽盛宅已是傍晚,賀弘文留了一大包草藥風制的陳皮給明蘭,明蘭嘗著甘甜清涼,一回去就分出一半給品蘭送去,誰知品蘭卻不在屋裡,丫鬟支支吾吾的說大小姐回娘家了,明蘭立刻就覺著不對,連忙又到了淑蘭的原住處。剛進內間,只見淑蘭滿臉都是淚痕,面色灰敗如老嫗般倚在床榻上昏迷著,品蘭捏著拳頭在屋裡暴躁的走來走去。明蘭忙問何事,品蘭磨著牙齒把事情解釋了一番。

  原來孫志高的那位外室有身孕了,孫氏母子大喜過望,連忙要把外室納進府來,淑蘭秉性柔弱,不過身邊的媽媽頗為果斷,一看事態不對,即刻帶著淑蘭回了娘家。

  下午孫母便殺上門來,傲慢的要求淑蘭讓那外室進門,盛老太太寸步不讓,只給了四個字:留子去母。孫母冷笑幾聲,張揚擺袖而去。

  品蘭氣憤不過,跑出去對著一棵枯黃的柳樹破口大罵了半個時辰,明蘭在一旁也勸不出什麼話來,只默默陪著,直到天漸漸黑了,品蘭明蘭才垂頭喪氣的回屋,剛到屋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悲慼的哭聲和李氏無奈的哄勸聲。

  「…自婚後,婆婆說不可打擾相公讀書,一個月中…不到三五日,……埋怨我無能,我便為他納妾,……他又嫌那些個無趣……如何是好!」淑蘭的哭訴斷斷續續閃進了明蘭的耳朵,品蘭天真,半懂不懂,可明蘭全明白了。

  淑蘭相貌平凡,又老實懦弱,孫志高自詡才子雅士,老婆通房統統看不上,好容易見了一個漂亮懂風情又有幾分才華的『邊緣』女人,自然被迷住了。

  明蘭輕輕嘆氣,這個世界對男人總是比較寬容,只怕淑蘭這次要吃虧。

  果然,之後幾日盛府被幾撥人馬攪得雞飛狗跳,有來說情的孫氏族人,也有來瞧熱鬧的三房女眷,更有在鄉中素有名望的耆老來調解,不過說來說去,大意見還是一樣的:叫淑蘭大人大量,讓那女子進門算了,便是生下男丁也是歸在淑蘭名下。

  盛家始終不鬆口,時日久了,外頭流言蜚語驟起,說長道短,紛紛指責盛家女兒善妒,不肯容人。孫志高始終不曾來接妻子,更索性把那舞姬領進了門,裡裡外外當正頭夫人般奉承起來。李氏也漸漸熬不住了,只有大老太太堅韌沉默如同磐石,任憑誰來說只閉口不言。

  半月後,大老太太忽然發話,說她要見見那個舞姬。孫母以為盛家撐不住了,第二日便樂顛顛的帶著那舞姬上門來,誰知大老太太一言不發,只把那舞姬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又問了幾句話,然後轉身進屋,孫母還沒回過神來,便被送出門去了。

  這一日,品蘭心不在焉的看著明蘭往肚兜上描花樣,不住往外頭張望,忽然一個小丫鬟快步跑進來,在品蘭耳旁說了一句,品蘭立刻如彈簧般蹦起來,拉起明蘭飛也似的往外跑,明蘭險些被拖倒,繡花繃子掉在地上都來不及撿,沒頭沒腦的跟著跑起來。

  跌跌撞撞奔了一路,穿花叢過樹林,只覺得路越來越窄,後來索性連正經小路都不走了,踩著草泥地深一腳淺一腳的越走越偏僻,繞過主屋幾間房,來到一間幽暗的茅草屋。

  明蘭終於甩開品蘭的手,喘氣道:「我再也走不動道兒了,妳到底要作什麼?」

  品蘭紅彤彤的小臉上閃著興奮的光彩:「那天孫老太婆來過後,祖母把自己關在佛堂裡都幾天了,只和妳祖母說過幾句話,連我母親都不肯見,我一直叫人守著,今日祖母忽然叫母親去見她,如果我猜得不錯,她們是要商量姐姐的事兒。」

  明蘭連連點頭,覺著這位堂姐很有邏輯分析的頭腦,便問:「那又怎麼樣?」

  品蘭怪叫一聲,惡狠狠的揪住明蘭的袖子:「我姐姐的生死大事,妳居然說『那又怎麼樣』?信不信我揍妳!現在我要去聽她們說話,妳去不去?」

  明蘭驚奇得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所謂大家閨秀,是連打聽人家的私密都不應當的,何況偷聽?好吧,雖然她也偷聽過幾場,但那都是老天爺送上門來的呀!

  明蘭惴惴道:「這、這不好吧?怎麼可以偷聽!」一看品蘭臉色不虞,連忙又道:「況妳怎麼偷聽呀!妳祖母難道會敞著窗子大聲說出來?」

  品蘭胳膊一揮:「不用擔心,這兒有個狗洞,我小時候被罰在佛堂禁閉時常溜出去,很是隱蔽,幸虧這回祖母在佛堂說話,不然我還真沒轍。我當妳是親姐妹,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前幾回妳總與我一道挨罰,很講義氣,所以我有好事也不忘了妳!」

  明蘭一個趔趄,幾乎絕倒。有沒有搞錯?鑽狗洞和偷聽算哪門子的有福同享!

  品蘭不理明蘭哆哆嗦嗦的抗議,利索的扒開肆長的雜草山藤,露出一個尺餘寬的窟窿,一邊用眼神威逼明蘭,一把拖過她往那狗洞裡塞,明蘭苦著臉,等品蘭進去後,挽起袖子扎起裙襬,一路狗啃泥般的往前挪動。過了會兒,前頭的品蘭便直起了身子,然後把明蘭拉出狗洞,明蘭轉頭一看,自己剛才出來的洞口原來是一個大水缸和雜草擋著的。

  品蘭吃力的把水缸搬回去:「我特地叫她們這幾日別往這個缸裡打水。」

  然後兩個女孩賊頭賊腦的穿過一個院子,小心的閃進內宅,品蘭熟門熟路的溜進一個窄門,然後就是一片漆黑,品蘭蹲下,明蘭笨拙的隨著品蘭狗爬幾步,然後趴進一個類似櫃子裡的地方。

  品蘭湊到明蘭耳邊,蚊鳴般的聲音:「這裡是佛龕後面的夾間,放心,這屋子很大。」

  明蘭漸漸心慌起來,覺得今日自己著實唐突了,只伸手過去擰了把品蘭。她們趴著等了一會兒,忽聽見簾子掀動聲,然後是李氏屏退左右的聲音,似乎婆媳倆坐得離佛龕很遠。

  接著李氏輕輕道:「老太太,您、您……叫兒媳來,莫非……?」

  大老太太道:「我足足想了幾日,決心已定,叫淑蘭和離罷。」

  明蘭猛的一驚,黑暗中感覺品蘭呼吸也重了不少,只聽李氏輕輕涕道:「老太太,您再想想吧,淑蘭年紀還輕,這……下半輩子如何過呀!」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大老太太聲音乾澀無波:「我何嘗願意?我來回思量,足足想了幾個日夜,著實沒有法子,正是趁她還年輕,趕緊把事兒了結了,以後興許還有好日子過。」

  李氏輕輕抽泣,大老太太道:「女人這一輩子無非依靠三個男人,父親,夫婿,兒子。那孫家母子的德行妳是瞧見了,這樣的婆婆,這樣的男人,叫淑蘭如何熬過一輩子?若是她有個子嗣也罷了,靠著兒子總也能熬出頭,可如今她連個傍身的都沒有,待妳我和她爹閉了眼,她哥哥嫂子總是隔了一層,妳說她以後的日子可如何過?!」

  李氏忍不住,哭出聲來:「我可憐的淑兒,都是我害了她,當初豬油蒙了心,瞧上了那個姓孫的殺才!想著他家貧,瞧在我們厚待他們母子的份上,定會善待淑兒,誰知、誰知……竟是個豬狗不如的!」

  大老太太嘆氣道:「我本也不忍,原想等等看那小畜生如何作為,妳也看見了,淑丫頭回娘家這許多日子了,他竟連看都不來看一眼!我算是灰心了,如今他媳婦的長輩俱健在,他就敢如此糟踐淑丫頭,以後若真謀得了個一官半職,那還了得!罷罷罷,妳也把心眼放明白些,別指望他了。」

  品蘭緊緊抓住明蘭的腕子,明蘭吃痛,她很理解品蘭的心情,但毫不客氣的也擰回去。

  李氏哀戚道:「我並非捨不得那小畜生,只怕壞了家裡的名聲,若是撕破臉,他家不肯好好善了,執意要休妻怎辦?」

  大老太太冷笑幾聲,沉聲道:「姓孫的被人捧了這幾年,早忘了天高地厚,他以為別人捧他是瞧在他面上,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不過是七分錢財三分起鬨罷了,如今以我們家還怕了他不成?要私了,我們有人手,要公了,我們有錢財,便是要打官司,難道我們家官場上沒人?!他若是肯好聚好散的與淑蘭和離,便留下一半的嫁妝與他家,否則,哼哼,他們孫家原來是什麼樣子,便還讓他們什麼樣子!」

  李氏聽了,沉默了會兒,似乎還在猶豫,大老太太又道:「本想著不論哪個小的生下一男半女,淑丫頭過到自己名下也罷了,可是那賤人妳也是見過的,妖妖嬈嬈,口舌伶俐,慣會諂媚有心計,妳看著是個省事的?日後她生了兒子,淑兒還不被她連皮帶骨吞了!」

  李氏不語了,但泣聲漸止,明蘭覺得她是動搖了。大老太太長長嘆了一口氣,慘然道:「兒媳婦呀,妳是沒經過我那會兒,全家上下都叫那賤人把持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那大姐兒,不過一場風寒,一劑藥便能救了命的,卻生生被磨死了!我這才狠下心,帶著妳男人和紜丫頭躲到鄉下去,幸妳二嬸子幫把手,攔著不讓妳公公寫休書。我們母子三人在鄉下什麼苦都吃了,好容易才熬出頭……」

  說著似乎哽咽了,明蘭一陣心酸,想著大老太太枯槁的面容上遠過於年齡的皺紋,每條都埋藏了幾多苦痛酸楚,旁邊的品蘭似乎輕輕咬著牙齒。

  李氏輕輕道:「老太太的話我都省的,淑丫頭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瞧她受苦,我也似刀割般,可…可…,只怕、只怕耽誤了品兒,她也大了,人家要是因這個,不要她怎辦?」

  明蘭忽然覺得身邊一陣風動,品蘭再也忍不住,輕輕把明蘭推到裡角,一骨碌從夾間裡鑽出去,一把掀開厚厚的簾子,揚聲道:「我不怕,讓姐姐和離!我便是一輩子不嫁,也不能叫姐姐在孫家受罪!」

  明蘭以狗啃泥的姿勢趴在地上,只覺得根根頭髮都豎直了起來,嚇得魂飛魄散,肚裡一百遍的臭罵品蘭這隻豬,手腳嚇得冰涼,這要是被逮住了……呃,估計也不會把她怎麼樣。明蘭強自鎮定下來,仍舊一動不動的趴成狗狗狀。

  幸好她窩在木隔間的裡角,又隔了一層簾子一層流蘇,那婆媳倆並未察覺裡面還有一個人,只被忽然鑽出來的品蘭嚇了一跳,然後李氏氣急敗壞的罵起品蘭來,品蘭頂嘴,當然她不會說裡面還有一個,李氏和大老太太也想不到聽眾會有兩個。

  然後品蘭似乎被打了一巴掌,但她鐵骨錚錚,一聲未哭,撲通一聲跪下了,然後大聲表白:「人命,天注定,若女兒有福分,便是姐姐和離了也無妨,若是叫姐姐過著苦日子,我便是當神仙也無趣!」然後連連磕頭懇求李氏。

  明蘭驚慌之餘也沒怎麼聽清,最後似乎是母女倆抱頭痛哭起來。

  直到明蘭定下神來,李氏已帶著品蘭離開,似乎下定決心要和孫家幹一架了。明蘭趴在裡面背心都是冷汗,外面十分安靜,因此她也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心裡無數次祈禱,只希望大老太太今天不想唸經,趕緊回去休息,好讓她溜掉。

  誰知她趴了約一盞茶功夫,大老太太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只聽見她撥動念珠的聲音,明蘭覺著膝蓋已經麻了,汗水冷下來,身上一陣陣發寒,只暗暗叫苦中,這時,盛紜來了。

  母女倆都是爽快人,寒喧了幾句便直入正題,盛紜道:「母親和嫂子說定了?」

  大老太太沒說話,明蘭猜測她應該是點了點頭,然後聽盛紜又道:「也是當初嫂子想偏了,不喜老靠著堂哥家,不就是王氏嫂嫂給她看過幾次臉色嘛!那又如何?她連自己婆婆都敢輕慢,何況我們做買賣的。且二嬸和堂哥可是好的,提攜幫襯從來沒二話,咱們兩房有來有去的,有什麼不好?可嫂子非想自家也出一個官老爺,這才把孫家縱容成這樣!……好了好了,不說了,娘,您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大老太太嘆了口氣,道:「都預備好了,就這三兩天,事畢後叫淑丫頭住到妳那兒去,妳與她好好說說道理,女人家自己懦弱不爭氣,到哪兒都叫人看不起!妳若瞧著合適,也可打發她到蒼鄉桂姐兒的夫家去,那家婆婆與我是舊識,人是再好不過的,必不會給眼色瞧,讓淑丫頭在鄉下散散心也好。」

  盛紜似乎哼了一聲:「淑兒小時候還好,和我家桂姐兒一道爬山趕牛,膽子大性子也爽利,後來硬是叫嫂子拘成這樣,學什麼大家閨秀,這下可好,學出個沒用的!看看我家桂姐兒,親家和女婿是厚道人,公婆小姑都親親熱熱的,小日子別提多美了!」

  言語中頗有得色,大老太太輕笑道:「那是她肚子爭氣,那家九代單傳,人丁稀少,桂姐兒進門四年生了三個小子,這會兒肚子裡又是一個,那家人還不把她當菩薩供起來?不過妳也得提醒她,不可輕慢了,當心以後吃苦!」

  盛紜看把母親逗樂了,便又說了幾句長女的笑話,然後忽問:「哎呀,娘,……哦,對了,這事兒二嬸都知會過了?」

  大老太太道:「廢話!妳當這次非請她來不可?老三雖胡鬧,這些年我們處處忍讓,難道還拿捏不住?!自打那小畜生弄了外室,我就起了這個心意,這回妳二嬸帶了妳堂哥的一封信給縣太爺,金陵更是她娘家,故舊遍地,我看那小畜生能翻出天去!」

  盛紜恨聲道:「哼,孫家那群王八蛋,等淑蘭脫了身,看他們還得瑟的起來?哎,說起來,二嬸人可真好。」

  大老太太似乎嗯了一口,道:「親戚家就當如此,咱們自己立得住有本錢,也對得起妳二嬸家的禮數,親戚間好來好去的,你幫著我些我幫著你些,妳嫂子就是想不明白這一處。還有,妳少給我裝蒜!妳當我不知道?妳二嬸這次肯來,不單是給明丫頭入籍,妳打什麼鬼主意?當心妳嫂子和妳惱了!」

  清脆的一陣瓷器響動,盛紜似乎慢悠悠的倒了杯茶:「我知道您打的主意:緊著先讓梧哥兒成了親,然後遠遠打發到京城,便只剩下一個品蘭,她只十二三,議親還早,趁這個時候趕緊讓淑蘭和離,待過個幾年,眾人都忘了,品蘭說親也不耽誤了,便是有耽誤也無妨,不是還有我們泰生嘛!」

  大老太太似乎惱了,大聲道:「妳這副怪模怪樣的做給誰看?!品蘭配你們家泰生,親上加親,有甚不好?!難不成妳還瞧不上?」盛紜一陣清脆的笑:「喲,娘,您這話說反了吧?不是我瞧不上品蘭,是我嫂子瞧不上我們家泰生罷!」

  大老太太不說話了,盛紜似乎吹著熱茶,又道:「真論起來,品蘭這般野性子沒規矩,願意娶她做媳婦的也真不多,可到底是自己姪女,縱使平日裡對泰生呼呼喝喝的,我也願意娶進門來,好好待著。可大嫂子心眼高~~~,瞧不上妳女婿是莊戶人家出身,想攀李家的郁哥兒!偏李家又瞧不上品蘭,她又回過頭來瞧著我們泰生好了。哼,嫂子也忒氣人了,我們泰生再不濟,也是要錢財有錢財要人品有人品的,這幾年為著品蘭,我不知推掉了多少來說親的好人家!嫂子倒好,當我們泰生是什麼了?要就要,不要就不要,隨她挑挑揀揀的嗎?這回我還偏不隨她了!」

  盛紜似乎也動了氣,把茶杯重重的頓在桌上。

  屋子裡沉寂了好一會兒,大老太太才輕輕道:「所以妳便寫信給妳二嬸,把妳家泰生好生誇了一頓?」盛紜乾脆的承認:「不錯!我知道堂哥家裡有幾個丫頭,王氏嫂嫂的寶貝閨女我不敢想,不過養在二嬸跟前的那個我想想總成吧。」

  裡面的明蘭聽得心驚膽顫,忍不住再次痛罵品蘭:叫妳偷聽沉不住氣!叫妳只聽前半段!事關妳終身幸福的後半段沒聽到了吧?該!回去就不告訴妳!

  那邊,大老太太涼涼道:「如今呢?妳嫂子慌了手腳,日日和妳賠笑臉,妳痛快了?」

  盛紜呵呵笑道:「好吧,當初我請二嬸來,是想殺殺嫂子的威風,不過後來……咳咳,娘,不瞞您說,我可真動了心思。我二嬸教養的那孩子還真沒說的,也不扭扭捏捏的充大家閨秀架子,落落大方的。嘖嘖,那通身的規矩氣派,娘,您瞧見她吃飯走路行禮的樣子沒有?到底是宮裡的嬤嬤教出來的,一舉一動又好看又體面,待人親切和氣,女紅理家也都來的……娘,您別這副臉子給我瞧,您別當泰生是您外孫,您當他是親孫子,若讓您挑孫媳婦,您要哪個?」

  明蘭聽人這麼誇她,心裡有些飄飄然,要說泰生也是個好男孩,可是、可是……嗚嗚,為什麼?為什麼又是一個三代以內旁系血親呢?品蘭妳真的要嫁他嗎?遺傳不安全誒。

  大老太太似乎再次無語了,過了會兒,低聲嘆氣道:「可品蘭怎麼辦呢?」

  盛紜大大咧咧的笑道:「娘,您別往心裡去,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喜歡明蘭,也得二嬸喜歡泰生才行。唉?娘您看出來了沒有?李家舅太太好像對明蘭也有些想頭。」

  大老太太沒好氣道:「妳這猴兒都看出來了,別人會看不出?不止他家,我聽聞妳二嬸在金陵遇上個舊時的手帕交,那家也有個哥兒,好似人品頗得妳二嬸喜歡。」

  盛紜倒也不生氣:「對呀!所以說嘛,以後事兒且看著吧,若是我們泰生有福氣,二嬸能看上,那便很好,若是二嬸另有意思,也無妨,不是還有品蘭嘛!呵呵……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呀!」

  大老太太罵道:「妳這會兒倒不氣妳二嬸挑揀你們泰生了?」

  盛紜悠悠道:「不一樣,二嬸待我的恩德,只要不把我家泰生煮了吃嘍,都成!」

PS:趔趄(ㄌㄧㄝˋ ㄐㄩ),身體搖晃,站立不穩的樣子。

   殺才:該殺的。罵人之詞。

第46回 古代離婚現場見證實錄

  盛氏母女足足聊了大半個時辰,什麼該聽的不該聽的明蘭都聽了,好容易老人家乏了,盛紜扶著歇息去了,明蘭艱難地挪動已經跪麻的腿慢慢退出去,雙腿酸麻刺痛,腰酸背傴像個老阿太,一邊還要防著被人看見,明蘭很佩服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不忘記把水缸拉回去,鑽出狗洞時把雜草都撥拉上。

  一身泥巴,狼狽不堪,明蘭不敢回自己的屋,只偷偷溜去品蘭處,只見那丟下戰友的叛徒正忐忑不安的等著自己,一見面就滿臉堆笑討好起來,拿出備好的衣裳請明蘭梳洗更換。

  明蘭上去就是一陣揉搓,略略出了口氣後才動手梳洗,一脫下衣褲,兩個女孩都嚇了一跳,明蘭的手肘膝蓋都紅腫一片,白嫩的肌膚上好像蓋章似的佈滿了佛堂石磚的紋路,品蘭拿自備的藥膏子推拿了半天,又熬了薑湯給明蘭灌下去驅寒,饒是如此,第二天傷處還是轉成斑駁的青紫色了,好像廁所的隔色方磚。明蘭大怒,扯著品蘭的面頰用力扯開兩邊去,品蘭哇哇大叫,但很老實的受著,一連幾天都乖覺得跟隻小哈巴狗似的,一個勁兒賠罪。

  待明蘭膝蓋的青紫漸退時,大老太太便集齊了孫盛兩家的族長耆老,以及素有交情的德馨老人,最後請了孫氏母子,濟濟一堂,要了結這件事。如此盛事,品蘭豈坐得住?在李氏跟前央求了半天,李氏自然不肯讓女兒去觀看大人吵架,反是大老太太說了一句:「她也不小了,該讓她知道知道世道的艱難,沒的像那嬌花般經不起風浪。」

  大老太太的生存哲學和兒媳婦不一樣,她認為雜草比觀賞用的蘭花強多了,李氏不好違抗婆婆,瞪了品蘭一眼不管了,品蘭立刻去找明蘭連聲叫道『同去同去』,明蘭也很心癢,但還是先稟過盛老太太,誰知祖母竟也不攔她,於是兩個女孩便興興頭頭的偷繞到正堂的隔間,「不整死他丫的!」品蘭特別振奮。

  到了隔間,卻發現淑蘭已經端坐在那裡,神色枯槁如喪婦般。

  「是老太太叫我們姑娘來的。」淑蘭的貼身丫鬟輕輕說了。明蘭和品蘭對看一眼,這次大老太太怕是要下狠藥了,一次性斷了淑蘭的念想。

  孫氏母子見盛家僕人恭敬的來請,以為盛家妥協了,便大搖大擺的上門去,到了一看竟然坐了半屋子的人,在座的不是地方上德高望重的,便是兩家人的長輩,再一扭頭,竟然看見本地的通判老爺也在,旁邊還跟了兩個錄事,孫志高漸有些不安,只孫母還猶自不知,趾高氣揚的挑了把最前邊的椅子坐下。

  待眾人一一見過禮後,胡姑父和長松將那通判老爺和兩位錄事請出去吃茶。品蘭隔著門縫仔細瞧了瞧,回頭輕輕道:「幸虧三房的沒來,不然定叫他們瞧笑話了。」

  進過一盞茶,盛維掃了一圈堂內眾人,一拱手道:「今日請眾位父老到此,便是要議一議小女與孫家姑爺之事,家事不利,請諸位莫要見笑。」

  孫志高一看這架勢,心道莫非你盛家仗著勢大想要逼我就範不成?想著先下手為強,便冷哼一聲:「岳父大人,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志高忝為孫家子孫,如今二十有五尚無子息,實乃不孝,現家中妾室有了身孕,正是孫家之喜,內人自當妥善照料,豈料她竟妒忌至此,不肯容人,岳父大人深明大義,當訓誡她一二才是。」

  盛維聽他如此顛倒黑白,饒他素來厚道,聞言也不禁一股氣上湧,李氏看丈夫紫漲的臉色,便緩緩站起道:「此乃家宅內事,我當家的不好說,便由我這當娘的來說罷。」說著轉身向孫志高,「姑爺,我來問你,我閨女進門三年,為你納了幾個妾?」

  孫志高氣息一窒,哼了一聲不說話,李氏繼續道:「我閨女進門不足半年,便為姑爺你張羅了三個通房,一年後又從外頭買了兩個,第二年聘了一個良家的姨娘,另三個通房,第三年又是四五個,如今姑爺你二十有五,屋內人零零總總已有十二三個了。」

  聽李氏如數家珍把自己的底細抖摟出來,孫志高臉皮漲紅,四周耆老族人都紛紛側目,一個與孫志高素有嫌隙的族叔涼涼道:「怪道大侄子屢試不中,原來如此忙碌喲。」

  孫志高羞憤難言,孫母看兒子發窘,連忙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尋常,況且我兒是為子嗣大計,親家這是何意?」

  盛紜冷哼一聲道:「到底是為了子嗣,還是好色,天曉得~~~~!」

  孫志高大怒,幾乎要拍案而起。

  孫家老族長一看情況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道:「親家且先息怒,這夫妻嘛,床頭打架床尾和,一家人有話好好說,何必爭執呢?」

  孫母見有台階下,趕緊道:「沒錯,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媳婦自己無能也不說了,既然房裡有人懷了身子,她便好好接納進來,待生下個一男半女,也是她的福氣。」

  李氏語音森然:「今日便要說這個,我只問親家一句,若是我兒堅不肯納那女子,你們待如何?」

  孫志高霍然站起,一臉高傲:「不賢之人,要來何用?休書一封,下堂去罷!」

  盛維終於忍不住,連連冷笑道:「好好好!——好一個讀聖賢書的女婿!」

  明蘭心中憐憫,轉頭去看淑蘭,只見她眼神空洞,身子搖搖欲墜,全靠丫鬟撐住了。品蘭咬牙再三,在明蘭耳邊說:「我若是個男子,定出去狠狠揍他一頓!」明蘭看品蘭威武的樣子,心道:其實妳雖是女子,妳姐夫也未必打得過妳。

  孫志高看盛家人不說話,又傲慢一笑:「所謂一日夫妻百日恩,若她肯賢惠些,好好照料孫家子嗣,孫家也不會少她一口飯吃!岳父岳母仔細思量下罷。」大馬金刀的坐下,一副篤定了盛家捨不得他這女婿的模樣。

  李氏看他這副樣子,心中最後一抹猶豫都沒了,心裡恨得殺人的心都有了,大聲道:「不用思量了,你孫大才子我們高攀不起,不過不能休妻,只能和離,一應陪嫁全部取回!」

  孫氏母子大吃一驚,沒想到盛家人竟然如此剛硬,面面相覷,在座眾人也吃驚不小,震驚過後,紛紛勸道『莫要意氣用事』、『寧拆十座橋不毀一門親』云云。

  孫志高好容易回過神來,大叫道:「什麼和離?此等不賢不孝之人,休書一封都是便宜了的!」孫母忙接上:「嫁入我孫家門,那些陪嫁自然都姓了孫的,憑什麼取回?!」

  李氏看著這母子倆的德行,竟對自己勤懇老實的女兒沒有一絲留戀眷顧,她終於明白大老太太的一番苦心,心中堅硬起來,昂聲道:「什麼不賢不孝?!你們黑了心肝的也說得出口?你要孝順繁衍子嗣,我閨女也沒攔著,我家雖是做買賣的,可也知道何為婦道孝道。人道進門七年無出方為過,可我閨女成親不到半年就給你納小了,這樣你還說她『妒忌』?!她進門三年,一個月中倒有二十多天是睡在你老娘屋裡的,端茶遞水,伺候飲食,下灶上房,三更睡五更起,打罵沒有半句還口的,這還不賢惠?!」

  李氏想起女兒年紀輕輕,卻一副老婦般的枯瘦模樣,傷心難抑,幾乎哽咽,眾人聽了也是唏噓難言,指責的目光紛紛射向孫氏母子,更有人暗想:都不讓夫妻倆睡在一起,如何教人家生兒子?真好一個刁鑽刻薄的婆婆。

  孫母被眾人看得十分難堪,縱使是面皮老厚,也不禁臉紅了些,孫志高氣鼓鼓的低頭而坐,悶聲不吭。李氏恨意滿漲,大聲道:「你們這般苛待我兒,居然還想休妻,還想要陪嫁!我告訴你們,休想!」

  孫志高冷笑一聲:「男人休妻,天經地義,妳如何攔得住?」

  李氏也報以冷笑,從袖子中抽出一張紙來舉起,道:「你納妓為妾,有辱斯文,這是你那淫婦在千金閣的舊戶籍,你雖為她贖身,但卻忘了燒這舊籍書吧,哼哼,她原是賤籍,我這就修書一封,連這籍書一道寄去給你的老師和金陵的學政大人如何?也叫那些成日與你吟詩作對的書生們看看你的嘴臉,縱算不能革了你的功名,你在士林的名聲……」

  孫志高這次是真的變了臉色,強自鎮定:「哼,讀書人風流的多了,名滿天下的餘杭四子就個個都有出身風塵的紅顏知己。」

  盛紜笑道:「不過人家可都沒往家裡拉呀,更別說還讓她登堂入室延育子嗣了。」

  孫志高火冒三丈,卻又不敢發火,通判大人就在外頭。孫家族長一看李氏這架勢,就知道他們是有備而來,今日之事看來是不能輕輕揭過了,立刻轉頭勸孫志高:「既然如此,待那女子生下孩兒,你就把她送了吧,沒的為了一個風塵女子不要妻子。」

  孫志高聞言,忽然化身情聖,眼眶含淚:「這萬萬不可!她、她賣藝不賣身,實乃一青樓奇女子呀!」

  隔間裡的品蘭低低罵了聲:「放屁!」明蘭忍不住嘆氣道:「這很正常,從來奇女子大多出在青樓,平常人家出來的一般都是良家女子。」而這些奇女子通常都會遇到那麼一兩個嫖門英雄,上演一段可歌可泣的真情故事。

  不過淑蘭沒有明蘭這麼想得開,聽到這裡,她空洞的眼眶終於落下滾滾淚水,掩著嘴唇無聲的哭泣起來。

  這個時候,外頭忽然進來一個管事打扮的婦人,她恭敬的走到李氏身邊,交過去一大疊單據和一大串鑰匙,李氏拿過東西,微笑點頭。孫氏母子一見此人,頓時驚叫道:「卞媽,妳怎麼來這裡了?」

  那卞媽微笑道:「我不過是跟著大小姐陪嫁過去的,本就是盛家人,有何來不得?」轉頭對李氏道:「太太,這是姑娘陪過去的田產莊子還有奴婢的文契,這是當初的嫁妝單子。」

  大老太太謀劃了這麼久,自然事事周到,孫氏母子前腳出門,留在孫家的人手就立刻動手,粗壯雜役擋住門口,管事婆子迅速整理,打包箱籠,點齊人馬,把淑蘭嫁過去的一切連人帶東西都帶回了盛家。

  孫母一跳三丈高,幾乎撲過去:「好妳個盛李氏,妳居然敢抄我們老孫家?那都是俺家的東西,妳快還來!我、我和妳拼了!」說著便要過去抓李氏的臉,旁邊的僕婦連忙攔住了,在場的僕婦都是李氏的心腹,見自家大小姐受辱,都暗自氣憤,只聽撲通一聲,也不知怎麼回事,孫母腳下一絆,結結實實的跌了個狗啃泥。

  孫志高連忙去攙扶,只見孫母咬著了舌頭,結巴著說不出話來,品蘭明蘭心裡大是爽快。

  李氏一揚手中的契書,冷哼道:「陪嫁單子在此!我可沒拿你們孫家一針一線,倒是少了幾千兩銀子和許多首飾,也算了,便當做是我兒住你家三年的花用罷!哼,你若不服,要打官司,我也奉陪!」

  孫志高怒不可遏,大吼道:「她嫁了進來,便生是我孫家人死是我孫家鬼,她的東西自然都姓孫的!什麼你的我的?都是孫家的!」

  盛紜大笑出聲,指著笑道:「我雖不是讀書人,但也聽說過『見雕欄思駿馬』,既然我姪女這般惹你的眼,你又何必留著她的東西?豈不睹物思人?哦,莫非——」盛紜拉長聲音,一臉恍然大悟,「莫非我們宥陽第一大才子捨不得錢財?!嘖嘖,這可就太俗氣了喲。」

  孫志高被堵住了,梗得脖子老粗老紅的,面目幾乎扭曲,堂內一眾人都勸來勸去,一時沒個消停,這時久久沉默的大老太太忽然開口了:「各位父老鄉親,請聽我老婆子一言。」

  眾人方漸漸靜下來,大老太太沙啞著聲音慢慢道:「我們盛家在宥陽這地界上已數代,自老太公算起,與各家都是幾代交好的,並非我盛家女兒嫉妒不容人,而是、而是……哎……」大老太太長長嘆氣,神色哀戚。

  李家一位保長拱手道:「老太太莫非有難言之隱?盡請說來一二。」

  大老太太慘然道:「幾十年前,我們盛家門裡也進過一個風塵女子,那之後的事兒各位叔伯兄弟也都是知道的,我那大丫頭紅兒沒的時候還不足十歲!維兒他爹為那女子鬧得傾家蕩產,連這祖宅——」大老太太指著頭上的屋頂,「竟也賣了!」

  當初大老太爺寵妾滅妻的事兒可是遠近聞名,但凡上點兒歲數的人都知道,在座的耆老都是經過那事的,眼見著偌大的家產一點一滴被抵盡當光,這件事情被無數家長拿來做典型案例訓斥兒子少逛青樓之用。

  大老太太忽然打出悲情牌,孫氏母子立刻摸不著頭腦,只聽大老太太慘淡著神色,繼續道:「虧得祖宗保佑,各位叔伯父老扶持,我們母子這些年熬出了頭,這才贖回了祖宅,我閉上眼睛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老婆子這裡謝過諸位了!」

  說著,大老太太竟站起來,要給在座的耆老行禮,眾人忙都站起來攔住,連聲不可,盛維在宥陽名聲很好,不光是他撫卹孤老修路鋪橋,更是他復興家業的故事很有勵志意義。

  大老太太立直身子,決然道:「贖回這祖屋那一天,老婆子我對著老天立誓,族中其他人我管不著,可凡我這一支的,無論男丁女眷,絕不與娼門女子來往!若違此誓,老婆子我不得好死,死後墜入十八層地獄,叫牛頭馬面拔舌頭下油鍋!」

  斬釘截鐵的幾句話,眾人俱是一驚,心裡倒理解起來:人家當年被一個風塵女子弄得幾乎家破人亡,現在你叫人家閨女和一個舞姬互稱姐妹,豈不欺人太甚?

  幾句話下來,堂上氣氛已經變了,不說都向著盛家,卻也無人為孫家說話了,孫氏族人只能靜坐不語,孫氏母子也開始暗暗發慌,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他們十分被動。

  這時,大老太太忽然又放柔了聲音,徐徐嘆氣道:「你們孫家的難處我也曉得,好容易有了後,如何捨得放手?且志高又與那女子有情義,可我盛家女子又是斷斷不能與那女子同一個屋簷下的……」眾人都拉長了脖子,抬著頭等著聽。

  大老太太道:「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就讓他們和離了罷。當初淑丫頭帶去的陪嫁,留下一半在孫家,也算全了你我兩家一番因緣,如何?」

  這句話一說,全屋的人俱都是鬆了一口氣,孫族長立刻大聲道:「到底是老太太深明大義,如此自是再好不過的,兩家人也不可傷了和氣!志高侄兒,你說呢?」

  明蘭暗暗叫絕,這大老太太平日裡看著木訥沉默,沒想到一出手如此不凡,整場事件,角色分配明確,節奏控制得當,感情把握和離,一步一步引人入殻,自編自導自演,實在是人才呀人才。

  孫志高心中猶自不甘,覺得憋屈,孫母也不肯罷休,淑蘭那些嫁妝她初初就盯上了,要不是跟過來的幾個婆子厲害,她早就一口吞了,如今叫她吐出半口來,如何心平!

  李氏看了這母子倆一眼,大聲道:「若是不肯,咱們就衙門見!把你那淫婦拖出來遊街,叫宥陽縣裡大夥兒瞧瞧孫大才子的德行!」

  孫志高最是要臉面,聞言便冷哼道:「和離便和離,當我稀罕嗎?」反正有一半陪嫁在手,也算不少了。

  盛維沉著臉,立刻請外頭的通判老爺進來,連同那兩個錄事,低聲說明一番,便立刻當堂寫起文書來,隨後李氏拿出那張陪嫁單子,孫母還想細細看,挑些好東西,孫志高當著通判老爺的面,如何肯落人口舌?看也不看把那單子對半一撕,丟下半張。

  李氏又道:「陪去盛家的下人都是家生子,我們如今是兩家人了,也不好叫人家骨肉分離,這樣罷,我將銀子補齊了,人就一個都不留了。」

  說著從袖中拿出幾張銀票遞過去,站在當中的幾個族人耆老瞟眼看過去,每張都是一百兩面額,似乎有四五張之多,都暗忖:盛家倒是厚道,這些銀子買多少人也夠了。

  文書寫好,通判老爺看了眼盛維,道:「這就簽押了。」孫志高首先往前一立,龍飛鳳舞的署了名,然後按了個指印上去,李氏忙道:「小女體弱,由我當家的來吧。」

  這時,只聽嘩啦一聲巨響,明蘭和品蘭都嚇了一大跳,轉頭去看,只見淑蘭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來,雙手用力,一把推開槅扇,大步跨了出去,品蘭想追出去,被明蘭用力拖在門板後,透著門縫看過去。

  「淑蘭,妳出來做什麼?」李氏失聲道。

  淑蘭面上淚痕尚且未乾,卻朝父母直挺挺的跪下,泣聲道:「都是女兒不孝,叫祖母父親母親為我操心了!」李氏掩面暗泣,盛維心中大慟,轉頭不看,大老太太眼中卻閃動欣慰。

  只見淑蘭衣袂決然,神情堅毅,向堂內眾人盈盈一拜,緩步走向桌案前,拿過筆揮手寫下,按過手印。

  孫志高看著淑蘭枯黃的面色,忍不住輕蔑道:「妳無才無貌,本不與我相配,當初便是我家許錯了婚事,如今這便好好去了,以後配個殺豬種地的,可要賢惠些了。」

  欺人太甚!李氏和盛維俱是大怒,便是周圍眾人也覺得太過了。

  孫志高還在笑,淑蘭猛然一個回頭,目光熾火憤怒,看著這個她曾仰賴以生命的丈夫,這副嘴臉如今竟是如此令人作嘔,她用力吐出一口唾沫,重重的吐在孫志高臉上,然後看著氣急敗壞的那男人,靜靜道:「你這好色忘義,無德無行的小人,多瞧你一眼都噁心。」

  說完再次給眾人福了福,然後便揮袖而去。孫志高急著拿袖子擦臉,耳邊傳來輕輕的譏笑聲,恨得要命。

  眾人面露不屑,紛紛與盛維道別,竟無一人搭理孫家母子,便是孫氏族人也只與孫志高拱了拱手。孫志高覺著今天叫通判大人瞧笑話了,連忙上前去給通判大人搭話套近乎,誰知那通判理都沒理他,冷冷的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與盛維熱絡的說了幾句便告辭了。

  孫志高大怒,轉頭與孫母道:「好個勢力的老貪吏!前幾日還與我吃酒評詩,今日便翻臉不認人,待我考取了功名,當狠狠參他一本!」

  盛紜輕笑一聲:「喲,這都考了幾回?連個舉子都沒撈上,還參人呢,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孫志高氣得哇哇大叫,可論口舌他如何是盛紜的對手?又被諷刺了好幾句。

  品蘭早已離開隔間追著安慰淑蘭去了,只明蘭還待在隔間,兩個陪侍的丫鬟互相看了看,見明蘭一動不動站在當地,一臉沉思的模樣有些奇怪。

  明蘭慢慢挪動腳步,低頭思忖,這些日子來許多不解之事,連同自己祖母的良苦用心,她如今有些明白了。

第47回 上京

  來的時候兩艘船,回的時候六艘船,如果是當官的這把架勢,那御史立刻可以挽袖子磨墨寫參本了,幸好明蘭和祖母只是走親戚。京城來信,說盛紘這回考績依然是個優,已補了工部郎中,主經營繕清吏司,品級未變,不過好歹算京官了。

  既然要在京城安家,索性把老宅的東西搬過去裝點,再加上盛維和二牛姑父送的吃穿用物,光是各色綢緞皮絨就好幾十箱子,輜重甚浩,祖孫倆揮別親族,登舟而去。

  其實明蘭蠻奇怪的,自家老爹從年前就開始託關係走門路,加上他政績也不錯,還以為他能混進六部之首的吏部,最少也是戶部刑部這樣的熱門單位,當今皇帝在位二十餘年,宮殿太廟什麼的該建設的早建設完了,這會兒的工部太平空閒得好像養老院,盛紘怎麼會去那裡?明蘭這樣問盛老太太,老太太回問一句:「明丫自己覺著呢?」

  明蘭翻著白眼,盛老太太是互動啟發教學的提倡者,她很少告訴明蘭為什麼或該怎麼做,凡事總要明蘭自個兒琢磨。明蘭想了想,道:「聖上漸漸年老,儲位不明,如今京城正是風起雲湧,若真去了那些搶破頭的地兒,沒準兒會惹上是非,爹爹真聰明。」

  盛老太太微笑著撫摸孫女的頭髮,輕輕點頭讚許。江波順緩,船舶平穩,只微微一晃一晃搖著人很舒服,這段日子在宥陽,明蘭日日與品蘭玩在一處,祖孫倆都沒怎麼好好說話,一上了船後,才又說上話。

  「傻孩子,官場上哪個不聰明了?尤其是京城,水渾著呢,不過是有些人存了貪念,自以為聰明,想著趁機押一把注在皇位上,可宮闈之事何其詭幻,還是妳爹這般守拙些好。」盛老太太靠在一把鋪著絨毯的臥榻上,閒適的與明蘭說話,「適才妳與品蘭道別時,都說了些什麼?翠微說妳昨兒個晚上一夜沒睡好。」

  明蘭思量了下還是老實說了:「我叫品蘭以後莫要對泰生表兄隨意呼喝了,多少文靜穩重些,姑姑會不喜的。」盛老太太瞥了眼明蘭,悠悠道:「妳多心了,妳姑姑最喜歡女孩子家爽利潑辣,怎會不喜?」

  明蘭嘆氣道:「做姪女,自然喜歡;若是做媳婦,就難說了。」世界上沒有一個婆婆喜歡看見自己的兒子成老婆奴的。

  盛老太太皺眉道:「什麼媳婦?妳一個姑娘家,休得胡說。」

  明蘭連忙道:「我與祖母什麼不能說?又不會去外頭說。品蘭和泰生表哥是天生的一對,有眼睛都瞧得出。」

  盛老太太聽了這句話,似乎有些興味,慢慢坐了起來,盯著明蘭微笑道:「真論起來,泰哥兒真是個好孩子,家裡有錢財鋪子,又沒有兄弟來爭,宥陽地面上看上他的人家可不少。這幾日,妳姑姑著實疼妳,好些壓箱底的寶貝連品蘭都捨不得給的,怕都落了妳口袋了吧。」

  明蘭看著祖母的眼睛,認真的一字一句道:「姑姑待我好,多半是託了祖母您的福氣,孫女再傻也不至於這般自大。品蘭和泰生表哥自小一道長大,那個…呃,青梅竹馬。」

  盛老太太微感意外,只見明蘭雙目澄淨明亮,神情絲毫沒有猶豫,老太太便笑道:「妳倒瞧出來了?倒也不笨。」

  明蘭很慚愧,若不是那天偷聽了一耳朵,她這幾日老和品蘭吃吃玩玩,哪想得出來?

  盛老太太半身正坐起來,明蘭忙拿過一個大迎枕塞到祖母背後,自己也很自覺的縮進祖母的褥子裡,老太太摟著孫女小小的肩膀道:「這個把月在妳大伯父家裡,妳瞧了不少,聽了不少,也算見了別樣的世面,有什麼了悟嗎?」

  明蘭靠著祖母軟軟的肚皮,躺得很舒服,懶懶道:「一開始有些想不明白,現在好像明白了。在家時就聽說三房家的十分不濟,不僅要大伯父家處處周濟,還有些不知好歹,後來孫女親見了後,也有些瞧不起三房的作為,可奇怪的是,大伯家卻好像總忍讓著,不但時時貼補,逢年過節請吃酒開筵席,總也不忘了請他們出來,那時我就想了,明明大伯母也不怎麼待見他們,為何不遠著些?」

  盛老太太拍著明蘭的小手,道:「現在明白了?」

  「嗯。」明蘭蹭著祖母的肚皮,很適意的道:「待己以嚴,待人以寬,全宥陽都知道大伯父家的好,都曉得三房的不是,不論有個什麼,人人都會以為是三房的錯。」

  盛老太太滿意的點頭,擰了孫女的小臉一把,笑道:「妳自小懶散,厭惡人際往來,我本擔心妳性子疏高了不好,如今見妳也懂俗務了,我很是高興。明丫兒,記住了,三房再不濟,可三老太爺還在,說起來是兩代以內的親戚,若真全然不管不問,只顧自己富貴卻不接濟,豈不被人說嘴是嫌貧愛富?商賈人家多有不義之名,可妳大伯父卻是滿縣城誇上的,不過費些許銀子,也不白供著三房的大魚大肉,能博個美名,與子孫後代豈不更好?」

  明蘭知道老太太是在教她,認真的聽了,插口道:「當日淑蘭姐姐和離時,我和品蘭都氣得半死,孫家母子如此可惡,為何還要留一半陪嫁與他們?後來想想,若真把陪嫁都要過來,孫家人索性魚死網破,定不肯和離,要寫休書怎辦?這也是破財消災的道理。」

  盛老太太輕輕捋著明蘭柔軟的鬢髮,緩緩道:「是呀,誰不氣那家人!可沒法子呀,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和離談何容易?總得有個說法,男人無德,婆婆無行,這可都拿不上檯面來說呀。我那老嫂子手段了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錢財,逼之以利害,這種事兒要的就是快刀斬亂麻,一日了斷,然後即刻送淑蘭出門,待閒言閒語散了,也就好了。」

  明蘭連連點頭,忽然一骨碌爬起來,嘟著嘴道:「可孫家人如此可惡,直叫人牙癢癢的,就這麼算了不成?」

  「小丫頭好大的氣性!」盛老太太笑吟吟道,「妳大伯母也不是吃素的,不過短日頭裡且不能如何,明面上也不能現惡,還得與孫氏其他的族人交好,只待日後罷。不過我瞧著孫氏母子都是糊塗貪婪的,興許不用別人動手,他們也落不著好去了。」

  明蘭興頭道:「品蘭應承我了,那孫秀才一有故事立刻寫信與我,到時候我讀給祖母聽。」盛老太太罵道:「淘氣的小丫頭,這般喜歡吵架生事,也是個厲害的!這回妳可和品蘭玩夠了,我絲毫不曾拘著妳,待回了家,妳要收斂些了。」

  明蘭抱著祖母的胳膊誠懇保證:「祖母,您放心,我這回見了世面,知道了好些人情世故,待回去了,一定好好兒的,不讓您操心。」

  盛老太太愛憐的摟著小孫女,悠悠道:「有個可操心的人,日子倒也好打發。」

  到了京津渡口,下船乘車,一路沿著官道直奔京城,剛到京城門口,便有盛家僕婦等著,換過府中車輿後,再往前行。

  話說京城這種地方,百官雲集,權貴滿地,房產的價格不比姚依依那會兒的首都便宜,而且古代更龜毛,除了錢還要身份,尤其那些靠近皇城的黃金地段,職業不高尚的,來歷不乾淨的,有錢都不讓住。

  例如某高利貸主或肉聯廠小老闆,哪怕拿泰坦尼克號裝錢來都不行。盛家是商賈出身本來沒戲,不過幾十年前,盛老太公趁祖墳冒青煙兒子考上探花那會兒,挾著名望和銀票買下泰安門外一處四五進的大宅,地段中等偏上,右靠讀書人聚居的臨清坊,左臨半拉子權貴的住宅區,又趁著兒子迎娶侯爺千金的機會,順帶買下宅邸後的一處園子,打通後連成一片。

  盛紘的同年或同僚裡面,不少是家境平常靠科舉出仕的,便只能在京城外圍或偏角的胡同置宅,而盛紘成了同級別官員中少數擁有花園住宅的,明蘭再一次感嘆投胎很重要。

  「當年老侯爺知道老太爺有這麼一處宅子,覺著也不是沒家底沒根基的貧寒人家,才勉強答應婚事的。」房媽媽對明蘭咬耳朵。

  明蘭仰天長嘆:男人要結婚,果然得有房子嗎?

第48回 團聚

  離家近兩個月,明蘭忽覺有些眼眶發熱,這才發覺何時起自己竟將這戶人家當自己家人了?盛紘頜下多出了三縷短鬚,呈短長短的分布態勢,據說這是如今京城最流行的文官鬍鬚式樣,王氏為籌備長柏的婚事累出了一嘴的水泡,脂粉也蓋不住。

  「老太太您再不回來,媳婦兒可要跳河了,這裡裡外外一大攤子的!」王氏攙著盛老太太的胳膊,前所未有的親熱。

  這次海家老爺謀了個外放,為怕將來遠方送嫁不容易,索性就趕在年前把婚事辦了,王氏一邊要安頓剛來京的全家老小,一邊要備婚,忙得頭暈腦漲。

  兩代帝師海老太爺雖已致仕,但在清流中的威望猶在,這回海家嫁女,幾乎半個北方士林的頭面人物都要來,他們的家眷未必個個富貴,但個個都能拽兩句文。

  「貴府真乃文雅之所,瞧這幅林安之的《撫琴圖》,遷想妙得,以形寫神,盡得顧痴絕之風。」某翰林夫人文縐縐的評論牆上的畫。

  「畫是好畫,就是這題字略顯凝重,壓住了飄逸之氣,若能以探微先生的筆法,方全了『顧陸』之美。盛夫人,您說呢?」某學士夫人說完,然後兩個一齊看向王氏。

  王氏=_=……呵呵笑了幾聲,趕緊轉換話題,拉扯開去。

  誰能告訴她,她們剛才說的是啥?

  連累王氏的罪魁長柏還是一副老樣子,拉過明蘭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身高,面無表情道:「兩寸差六分。」——你賣布呢?

  長楓這回秋闈又落榜了,卻在京城交上了幾個詩文朋友,最近剛博了一個『嘉楓公子』的美名,大冷天搖著把扇子也不嫌得瑟。長棟變化最大,宛如剛抽出來的新芽,一口氣長了許多,「六姐姐,妳的東西我都看著呢,連箱子皮兒都沒蹭著。」長棟連忙道。

  「棟哥兒真能幹,回頭去我那兒取東西,我給香姨娘預留了。」明蘭湊過去咬耳朵。

  九歲的長棟小臉兒紅撲撲的,似乎羞赧:「又讓姐姐破費了,姨娘叫不用了,老太太都按份例送了的。」明蘭俯身輕聲道:「是咱姑姑送來的好料子,你正長個兒,叫姨娘給你做兩身鮮亮的,回頭上學堂也體面,這是京裡頭呢。」

  長棟心中感激,低著頭輕聲道謝。

  明蘭心裡清楚,若單靠月例過日子,墨蘭和長楓哪穿戴得那麼好?大家都知道,不過盛紘是個大老爺,從不注意罷了。

  「六妹妹,妳總算回來了,再晚些,妳那些箱籠可保不住要開嘍。」如蘭稟性難移,一開口就嗆,把墨蘭氣住了,明蘭連忙搭過如蘭的肩膀,笑嘻嘻的湊著說:「我有五姐在,便是丟了東西也知道在哪兒!這回呀,我給五姐留了好幾瓶子桂花油!」

  如蘭眼睛一亮:「是蒼鄉的?」

  「可不是?」明蘭笑得眉毛彎彎,十分可愛,輕聲道,「蒼鄉的桂花雖比不得西雲山的好,可是進貢上用的,每年多少瓶都是有數的,姑姑好容易從官坊裡勻出來,我硬是要了些,一瓶不留都給姐姐抹頭髮!」

  如蘭也十分高興,摟過明蘭的腰,笑道:「那敢情好,我正用得上,好妹妹,虧妳記著我。」她自小就頭髮枯黃稀疏,養了許多年也只略略好些,明蘭送的東西正合她意。

  墨蘭撅撅嘴,冷冷道:「妹妹去了趟老家,可學了不少眉眼高低呀,這馬屁拍的,瞧把五妹樂的!」明蘭也不生氣,笑瞇瞇的轉過身來:「是呀,四姐的馬屁我可也沒忘,喏,這是南邊來的醇香墨,說是裡頭摻了上等香料,寫出來的字都帶著香氣,極是風雅,我這個只識兩字的笨丫頭就不糟蹋好東西了,給姐姐罷。」

  墨蘭接過一個小巧的螺鈿黑漆木匣子,打開便是一股子清雅的墨香,再看那幾條墨錠,色澤隱隱透著青紫,錠身光滑細潤,無有一絲裂紋,顯是上品,不由得暗自喜歡,臉上卻淡淡的:「那便謝過妹妹了,回頭我把見海家夫人時得的南珠分妳一半。」

  明蘭也不客氣,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欸,五姐姐,妳呢?」挑著大眼睛,伸著小手,一副討要的模樣,如蘭瞪了她一眼,罵道:「妳個沒出息的,少不了妳的,給妳留了一對兒老坑水色的玉環呢。」

  明蘭拉著兩個姐姐,滿足嘆了口:「到底是有姐姐好,便是來得晚了,也有好東西得,我可真有福氣!」大約是明蘭歡喜的情緒感染了她們,如蘭和墨蘭也都笑著搖頭,氣氛頗也和睦。

  晚上盛紘回府,母子父女又是一番高興,王氏索性開了大桌,一家人坐一塊兒用晚飯,席上明蘭給盛紘敬了杯酒,朗聲道:「賀爹爹仕途順遂,沒有爹爹的辛勞,便沒有女兒們這般享福,願爹爹身體康泰,多福多壽!」

  盛紘見明蘭語氣真誠,舉止磊落,心裡頗為感動,一口喝下杯中酒,連聲誇道:「我家明兒可懂事了!」一眾兒女見狀,也都紛紛舉杯,向盛紘祝酒,盛紘心裡極是高興,道:「好好好,你們爭氣,比叫為父升官還高興!」

  男孩們都一口乾盡,盛老太太小聲吩咐,只讓女孩們抿了一小口。

  今日一家人都十分開懷,便不禁席間說話,只聽得明蘭興高采烈的述說回鄉之旅的見聞。

  「到的時候,正是金秋九十月份,哇,滿山的桂花好似鋪了金子一般,漫山遍野,香氣四溢,光是在桂林裡走一圈,人都染香了!」

  「咱們摘桂花的時候,叫人把繩子拴在枝椏上,然後下頭的人攥著繩子一頭用力搖晃,一搖便是滿身的桂花!品蘭手真臭,人家搖花兒吧,她卻搖下來幾條毛蟲!她還在樹下張大了嘴看,我的老天,有一條蟲子險些餵進她嘴裡!」

  「田邊的水牛脾氣可好了,我拿繩子輕輕趕著,牠就慢慢走著,品蘭笨,用力大了,惹惱了那牛,險些被撩起的後蹶子給踢了,嚇死我了!」

  明蘭聲音清脆,表情生動,挑著有趣的故事娓娓道來,說糗事時抑揚頓挫,說風景時文雅舒暢,那山間野趣,田園風光,彷彿歷歷在目,說得眾人一陣陣的嚮往發笑,盛家兒女都是大宅裡長大的,亦自小錦繡堆裡大的,何嘗有過這般樂趣?

  「咱們老家可是好地方呀!地靈人傑,風光旖旎。」盛紘都被勾起了思鄉之情,讚歎道。

  長楓忍不住道:「宥陽真有這麼好玩嗎?我也去過呀。」墨蘭見明蘭今日大出風頭,心裡有些酸溜溜的:「哥哥是讀書人,哪能和小丫頭野性子比?」

  盛紘皺眉道:「妳妹妹年紀小,好玩是常理,況且有下人們看著,也野不到哪裡去!妳大伯父大伯母寫信來,直誇明丫兒性子好又懂事,都把品蘭帶老實了許多。」

  墨蘭低頭不語,心中不滿,如蘭見墨蘭受責,比誇自己還開心,樂呵呵的又啃了個雞腿。

  明蘭不好意思的小聲道:「我與祖母說好了,叫我與品蘭玩一陣,然後回了京便要老老實實的。」盛紘笑道:「與親戚要好也是正理,不好端著架子的,回來後收斂性子便是了。」

  明蘭暗道:親戚當然好,這回上京,盛維唯恐京城米珠薪桂,盛紘又要安家又要辦喜事,擔心銀錢不夠用,便又送了不知多少錢來。

  不過官商官商,何嘗不是你幫我我幫你?雙贏罷了。

第49回 新宅與新人

  沒有海洋性氣候調節,十一月的京城寒冷異常,房媽媽打午飯後就燒起了地龍,晚上明蘭和祖母一同窩在暖閣裡睡,暖和是夠暖和了,就是燥的很,明蘭不習慣,一晚上起來喝了好幾口茶,依舊口乾舌燥,第二日醒來後,暈暈乎乎的聽房媽媽說話。

  京城乃首善之地,地方小皇帝近,且御史言官耳聰目明唾液系統發達,盛紘十分警覺,把府中最好的一排屋子給了盛老太太住,還叫壽安堂,然後是自己與王氏住的正屋,林姨娘的林棲閣依舊靠西,旁邊挨著長楓的小院,長柏獨自一個院,預備做新房。

  京城盛府沒有登州那麼寬敞,三個蘭沒法子住開,便另闢一處空闊的大院子,將三排廂房略略用籬笆和影壁隔開了,然後各自前後再造上罩房和抱廈供丫鬟婆子們使,便也是不錯的半獨立小院了。當初的葳蕤軒暗含了華蘭的名字,墨蘭和如蘭早不喜歡這個名字了,這回趕緊給自己的小院另起了名字,墨蘭的叫山月居,如蘭的叫陶然館,明蘭照舊。

  明蘭聽得稀裡糊塗,翠微和丹橘倒都記住了,一個打點著把行李從壽安堂搬進暮蒼齋,一個指揮著小丫鬟和粗使婆子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足足弄了一上午才好。盛老太太不放心,便拉著明蘭親去看了一圈,王氏陪在一旁,心裡有些忐忑,見老太太點頭才鬆了口氣。

  京城版的暮蒼齋只三間大屋,中間正房,左右兩梢間,明蘭喜歡有私密空間,特意把臥室隔斷了,然後拿百寶閣和簾子把右梢間隔成一個書房,丹橘和小桃親自把箱籠一一打開,把裡頭的書籍和擺設都一件件抹乾淨了,按著明蘭的意思擺放好。

  還沒等明蘭收拾完屋子,如蘭就來串門子,初來京城,依著如蘭的性子,哪裡能這麼快交上朋友?整日與墨蘭大小眼的鬥嘴早膩了,她積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與明蘭講。待丹橘沏上一碗熱騰騰的毛尖,如蘭就迫不及待的拉著明蘭進裡屋去了。

  「六妹妹,妳覺不覺著這回四姐姐挺不高興的?」還沒寒暄兩句,如蘭就迫不及待的點出中心思想。

  明蘭定了定神,略思忖了下,猶豫道:「還好吧,我覺著四姐姐就是有些心事重,午晌的時候,她來我屋裡看了一圈,話都沒說幾句就走了。」這很奇怪,墨蘭是個面子貨,不論肚子裡怎麼想,臉上總是和和氣氣的,沒事也要湊幾句的。

  如蘭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神秘的壓低聲音道:「妳不在的這陣子,四姐姐在平寧郡主那兒觸了個大霉頭。」

  理論上來說,除了儲君和太小的皇子,其餘的王爺一律是要就藩的,受寵些的去富庶點兒的地方,冷落些的去偏僻邊區,可如今情況詭異,儲君遲遲未定,三四兩位王爺在皇帝的默許下都留下了,而這位六王爺的位份不高不低,封了個郡王,藩地在大梁。

  去年皇帝老爺過六十整壽時,六王爺來賀壽時帶上了一溜兒整齊的三個崽,叫生不出兒子的三王爺幾乎看紅了眼,尤其是那個小的才四五歲,提溜白胖,憨態可愛,三王爺越看越喜歡。六王爺兄弟情深,六王妃善解人意,便時時帶著小崽上門給三哥看。

  「哦,我明白了,我在金陵時就聽說三王爺意欲過繼一個侄子,莫非就是六王爺家的這個?!」明蘭恍然大悟,隨即又糊塗了,「欸?可這和四姐姐有什麼干係?這是皇家的事兒呀,咱們哪插得上嘴?」

  如蘭得意的晃著腦袋:「六王爺家還有一位正當年的縣主娘娘,最近聖上壽誕在即,六王妃帶著這一兒一女來京了。」

  明蘭開動腦筋想了會兒,試探著問:「莫非他們與平寧郡主交情頗深?」

  如蘭拍著明蘭的肩膀,笑道:「六妹妹真聰明。……那日平寧郡主宴客,母親帶著我們倆去了,四姐姐對郡主可慇勤了,又是討好又是賣乖,奉承得也忒露骨了,誰知郡主乾撂著她,都沒怎麼理睬,只一個勁兒的和六王妃母女說話,回來後太太告訴了老爺,她叫老爺好一頓數落,還罰禁足了半個月呢,呵呵……」

  「這、這也忒丟人了些呀。」明蘭可以想像那場景,也覺得難堪,難怪這次回來,盛紘似乎對墨蘭頗為嚴厲的樣子。

  如今老皇帝日漸衰老,三王爺就差一個兒子就名正言順了,六王爺這一支立刻炙手可熱起來,平寧郡主想燒熱灶,看上了這位嘉成縣主做兒媳婦,仔細想想,墨蘭和人家縣主的家世還真沒有可比性。

  如蘭很樂,本想找個人一起樂,沒想到明蘭不捧場,還一臉憂愁狀,不免皺眉道:「妳怎麼了?別說妳替四姐姐難過哦!」

  明蘭苦笑道:「五姐姐,我難過的是我們。雖然這會子丟人的是四姐姐,可咱們姐妹也逃不了呀,外頭說起來,總是盛家女兒的教養不好。」

  如蘭心頭一震,心裡過了兩遍,暗道沒錯,難怪這段日子來開茶會詩會,那些官宦小姐都不怎麼搭理她,言語間還隱隱譏諷,她本以為是衝著墨蘭一個人去的,沒想到……敢情她是被連累了!如蘭頓時怒不可遏:「這個、這個小——!」

  想罵的不能罵,如蘭被生生憋紅了臉,明蘭趕忙去勸:「小聲些,別說有的沒的,這會兒我們可住得近了,小心被聽見!」

  如蘭拍了下桌子,吐出一句:「無妨,她適才往林棲閣那兒去了,哼!她再與那邊的來往下去,怕是再現眼的事兒也做得出來!」

  明蘭心疼的看著,震翻掉落地上碎掉的蓋碗,那是一整套的呀。

  ……

  林棲閣,炕几上燃著一個雲蝠紋鎏金熏爐,林姨娘看著面前悶悶不樂的女兒,攏了攏灰鼠皮手籠,皺眉道:「不過被老爺訓了一回,妳做什麼擺出這副面孔來?!」

  墨蘭擺弄著一個福祿壽的錦紋香囊,瞥了一眼林姨娘:「頭一回這般受罰,丟也丟死人了!要不是這回老太太她們回來,我怕是還不能出來呢。」

  林姨娘嘆氣道:「沒出息的東西!自己沒本事,只會哭喪著臉卻不知道算計,罷罷罷,各人有各命,妳沒這份能耐,回頭與妳尋個平常人家便是了!」

  墨蘭粉面飛紅,心有不甘道:「那縣主論人品長相不過是中等,可憐了元若哥哥。」

  林姨娘也沉悶了半天,才道:「人家命生得比妳好,這比什麼都強!妳少惦記那齊衡罷,我叫妳三哥哥去外頭打聽了,平寧郡主也是個勢力眼的,瞧著六王爺家得勢了,趕著巴結呢!算了,不說了……嘿,我叫妳去看看明蘭那丫頭,妳看了嗎?」

  墨蘭懨懨的抬起頭來:「擺設倒還素淨,布置得蠻精緻的,貴重物件嘛,不過那麼幾件,裡裡外外抬進抬出許多箱籠,我也瞧不出什麼來。娘,老太太疼愛明蘭,咱們再怎麼爭都是沒用的,何必呢?」

  林姨娘一掌拍在炕几上,瞪眼罵道:「說妳沒出息,妳還真沒出息!不該現眼的妳偏要去現,該妳爭的妳反倒不理會了!這趟明蘭回宥陽老家,也不知怎麼討好賣巧了,妳大伯一家子都喜歡她。妳也是的,當初叫妳哄哄品蘭,妳偏嫌她粗俗不文!這下可好,看明蘭大包小包的回來,妳就不氣?妳與她一般出身,說起來,她娘不過是個村姑,妳娘是官家來的,妳還有親哥撐腰,應當比她強十倍才是,如今反不如了!」

  墨蘭猛的轉頭,賭氣般哼哼道:「老太太是個犟脾氣的,她不喜歡我,我有什麼法子?」

  林姨娘氣過後便靜下來,對著繚繞的香煙,緩緩道:「瞧老太太的樣子,怕是連明蘭的婚事都有著落了,如蘭太太是早有打算的,待王家舅老爺打外任上回京,怕就要說起來了。我的兒,只有妳,還浮在半當中呢。」

  墨蘭聞言,不禁憂心起來,惴惴的瞧著母親,林姨娘回頭朝她笑了笑,道:「若只找個尋常的進士舉子或官宦子弟,不計老爺還是妳兄長都識得不少,可要人品才具,還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可難了!……也不知老太太給明蘭尋的是什麼人家?」

  ……

  明蘭看著面前痛哭流涕的老婦人,一臉懵懂,呆呆的去看房媽媽。那老婦人僕婦打扮,暗紅色細紋綢裌襖外頭罩著一件黑絨比甲,她拉著明蘭的手哭哭啼啼:「……姑娘,衛姨娘去得早,老婆子不中用,那時忽的病倒了,沒能顧上姑娘!……」

  明蘭實在跟不上狀況,只能發呆。

  房媽媽咳嗽了聲,道:「崔媽媽年歲大了,她兒子媳婦要接老人家回去養老,姑娘身邊沒個媽媽不好,太太便從莊子裡把尤媽媽找來了,本就是姑娘的奶子,想也好照看些。」

  明蘭點點頭,其實她對這個尤媽媽全無印象,只記得當初裝傻時聽丫鬟們的壁角,依稀記得她們說,衛姨娘懦弱老實,身邊只一個叫蝶兒的還算忠心,其餘都是貪心欺主的,一出了事,都各尋出路跑得不見蹤影。那這位尤媽媽……?

  待屏退了眾人,房媽媽才老實說了:「本來老太太打算自己挑個信得過的,可是太太都送來了,也不好打太太的臉。」

  明蘭想了想,忽問了句:「她既已在莊子裡了,走了什麼門路進到內宅來?」

  小姐的奶母可是個美差,月錢豐厚不說,上可以和管事嬤嬤平起平坐,下可以呼喝小丫鬟們,當初她估計是怕牽連衛姨娘的死,才腳底抹油的,如今倒又來了。

  房媽媽見明蘭能問出這句話來,心裡先放下了一半,低聲道:「姑娘有心了,聽聞她早幾年便想著要上來,可那時姑娘身邊已有了崔媽媽,這次聽聞是使了銀子與太太跟前人的。」

  明蘭再問:「沒有後頭人?」

  房媽媽搖搖頭:「若是有,老太太是絕不許的。因她原就是姑娘的奶子,如今頂上來也是順理成章的,我仔細打探過了,也就是薦人的婆子收了些好處,怕只怕因是奶姑娘的媽媽,若有個懶散惹事的,姑娘不好下臉子去壓制她。」

  明蘭嘴角微微挑了挑,笑道:「媽媽放心,我都這般大了,總不好一輩子叫老太太護著。」說著又笑了笑,無奈道,「若是真抵擋不住了,再來搬救兵罷。」

  待房媽媽走後,明蘭獨自坐在正房的湘妃榻上,低頭沉思了片刻,忽道:「請尤媽媽。」

  小桃應聲而去,尤媽媽一進來,立刻又是老淚縱橫,絮絮叨叨的訴說當初離開有多麼無奈,在莊子又是多麼想念明蘭,明蘭微笑的聽著,還示意小桃給端把杌子來。

  尤媽媽年歲不大,也就一中年婦女,菱形臉大闊嘴,看著倒是精明爽利,她離開時明蘭只有五歲,這會兒明蘭卻快十三了,她不住的提起明蘭小時的趣事和她的辛苦餵養,明蘭靜靜聽著,待她說得告一段落,才悠悠道:「我怕是不大記得了。」

  尤媽媽大吃一驚,回憶牌可是她手中僅有的大牌,趕緊抹乾眼淚,忙道:「姑娘那時雖小,可聰明伶俐極了,什麼東西都一教就會的,如何都忘了?」

  明蘭接過丹橘遞過來的茶碗,輕輕撥動碗蓋,低聲道:「衛姨娘過世後,我生了一場大病,昏迷了許多天,醒來後便許多事都糊塗了,可惜那會兒媽媽不在,不然我也能好快些。」

  尤媽媽臉上略有尷尬神色,乾笑道:「都是老婆子不爭氣,竟那會兒病倒了。」她很想說兩句衛姨娘的事兒,可是管事婆子早提醒過了,便不敢說。

  明蘭輕輕嘆息,淺淺的憂傷:「那段日子可真不好過,日日吃藥,纏綿病榻,偏又沒個貼心人照料,只這個笨笨的小桃在身邊,好幾回大夫都說怕是不好了,幸得太太悉心照料,老太太垂憐,我才撿回這條小命。」

  尤媽媽臉上青紅轉色,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訕訕的說了幾句場面話,連自己也覺得蒼白無力的很。

  明蘭合上蓋碗,嫣然而笑道:「現下可好了,我這屋裡幾個大丫頭都是老太太和太太一手調教的,最是懂事能幹,如今加上媽媽,我這小院可妥帖了。」

  尤媽媽心頭一驚,忍不住抬頭,望著明蘭雋長柔美的眼線,柔和含蓄的下頜弧度酷似多年前那位早逝的年輕姨娘,可神情卻截然不同,不論說什麼聽什麼,那對微翹的長長睫毛都紋絲未動,宛如靜謐不動的蝶翅,只秀美的面龐笑得靜好如水。

  面前這個素雅的女孩身上,透著一種鎮定,一種居高位者的悠然,尤媽媽有些失神,覺得和記憶中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怯弱膽小的女孩的印象合不起來,一陣無名的敬畏慢慢爬上她的脊樑。

  明蘭定定的看著尤媽媽:如果她夠聰明,該不會給自己惹麻煩,領一份薪水,拿整套福利,少貪心妄想,盡好本分,便大家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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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明清兩代的王爵制度略有不同。

  明朝的開國皇帝老朱同志,疼愛自家人,便規定凡是皇帝的兒子,一律親王開檔,然後依次下去郡王等等,但是基本上所有嫡出的兒子都會有個王爵,而且規定了非常高等級的享用,什麼每年銀錢多少,綢緞布匹多少,王府的僕人護衛多少,一應開支都有朝廷來買單,一開始就開了壞頭。

  朱元璋生了26個崽,後來建文和永樂搞家庭戰爭中死了不少,但是之後的兩百多年日子裡,朱明皇室不斷繁衍,形成了龐大的蝗蟲集團,到嘉靖年間,國家依然窮困不堪,一年的收入有三分之一要用來供養皇室,不少歷史學家說,如果張居正能夠成功削藩,或者最少降低皇室的消耗,那明朝可能就不會亡了。

  下面是摘自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的一段海瑞台詞,我個人認為這部電視劇還是很靠譜的。

  “從大明朝開國至今,親王、郡王、皇室宗親遍於天下。按照規制,一個親王每年就要供米五萬石,鈔二萬五千貫,錦緞四十匹,絲三百匹,絹五百匹,紗羅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還要一千匹,其他各種開支更是不勝繁舉。你們算過沒有?一個親王耗費國帑便如此之巨,那麼多的皇室宗親耗費的國帑又是多少!這些皇室宗親、宮中宦官、各級官吏所兼併之田莊佔天下之半皆不納賦,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卻要納天下之稅,這些更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就拿浙江而言,每年存留糧米六十二萬九千石,可供給皇室宗親府衙祿米卻要一百二十三萬石,以兩年存留之糧尚不能供皇室府衙一年之祿米。北方俺達年年侵犯,東南倭寇年年肆虐,危及天下,可將士的軍餉糧草卻要東挪西湊!”

  ……

  清朝吸取了這個教訓,於是愛新覺羅家的皇子不是各個都封王的,先從母族高貴程度來排比,然後靠各位阿哥自己的表現來掙爵位,九龍奪嫡時便是典型代表,貝子——貝勒——郡王——親王,好像是這樣的,而且大都是降級襲爵。

  這樣一來,大大降低了養皇室的費用,騰出了大量的銀錢給國庫。

  但是最近,作者翻查了一些資料,發現這個目前似乎有歷史學家不同意這個觀點,因為滿清皇室雖然省錢了,但是八旗男丁卻沒有,按照多爾袞入關時規定的,滿洲八旗凡是男丁,從成年起就可以領一份錢糧,雖然不多,但可以保證在失業的情況下,他們也不會餓死,有了這種衣食無憂的保證,所以後來晚清才出現了許多提鳥籠鬥蛐蛐的八旗子弟。

  在某本爭霸題材的穿越文裡我看見過一份資料,好像是《遠東狂人1908》哦,裡面說明了滿清繁衍二百年後,八旗男丁的數目也十分可觀了,因此如果把這個算上,那麼明清兩代豢養皇室或旗人的費用其實是差不多的咯?

  偶找不到精確的數據,所以沒法說。

  其實漢朝也很厚待皇室,不過太厚待了,以至於這些藩國有力量和中央叫板,所以被拍了好幾次,削藩了許多,費用反而降低了。

  偶在天涯煮酒上看見一篇帖子,是某個歷史強人寫的,他/她認為,比較好的宗室制度,應該是唐宋時代,依次襲爵,直到庶民,讓皇室子弟自由發揮,愛讀書讀書,愛經商經商,愛仗劍走天涯也行。

  好像是這樣的,偶也弄不清楚。

  PS︰偶不是學歷史的,只是喜歡而已。

第50回 華蘭來訪

  明蘭冷眼旁觀,見尤媽媽多少還知道好歹,這幾天裡只熱心照料明蘭的飲食起居,並不曾插手進箱籠細軟等財帛,不過……不知是在外頭莊子裡待久了,還是原本衛姨娘就是缺乏管束,尤媽媽行止有些跋扈,三天兩頭就打人罵狗的,逮著錯處就罵罵咧咧,除了翠微是老太太給的她不敢,其餘自丹橘以下全都被訓過,若眉和綠枝脾氣衝,好幾次險些要打起來。

  明蘭也不說話,只暗暗記下。這一日院裡的小丫頭偷懶,不曾按著規制值勤,便被尤媽媽揪著耳朵在院中罵了半天,一邊罵還一邊打,攆得小丫頭滿院子雞飛狗跳的。明蘭坐在裡屋看書並不言語,一旁的翠微看不下去要去制止,被明蘭一個眼神攔在當地。

  明蘭翻過三頁書,等尤媽媽罵痛快了才叫小桃去叫人,尤媽媽掀簾進屋,明蘭正端坐炕上,翠微坐在炕角做繡活,丹橘在書案旁收拾。尤媽媽見明蘭神色淡然,心裡多少有些不安,這幾日服侍下來,她知道這位六姑娘是個有主意的,不好拿捏,便先笑了笑,明蘭不待她開口,先轉頭道︰「小桃,給媽媽沏碗熱茶來。媽媽,請坐。」

  尤媽媽自己拉了把杌子,只坐了個邊角,然後笑問︰「姑娘喚我何事?」

  明蘭和煦的笑了笑,道︰「媽媽來我這兒幾天了,做事管教無不盡心,但有一處我覺著不妥,我當媽媽是自己人,便直說了,媽媽可莫要惱了。」

  尤媽媽心頭一沉,扯了扯嘴角︰「姑娘請說。」

  明蘭放下書卷,細白柔嫩的十指交疊而握,語氣緩和,神態悠然,道︰「媽媽瞧著小丫頭淘氣,指點管教一二是好的,可媽媽回回發作都鬧得滿院子雞飛狗跳,弄得人盡皆知,就不好了。」

  尤媽媽心中不服,直起身子反駁道︰「姑娘年輕心軟,不知道其中的厲害,這起子小蹄子壞心腸,整日躲懶耍滑,好言好語的說不頂事,非得給點兒厲害瞧瞧!」

  明蘭挑了挑眉,目光一閃,直接回擊︰「媽媽此言差矣。我雖年輕,可也知道『家醜不可外揚』這六個字,雖說都是一家人,可也都分管著自己的一畝三分田。哪個院子裡的小丫頭不淘氣的?可人家都是拉進屋裡去慢慢調教,哪個像媽媽您恨不能敲鑼打鼓讓全世界都知道了?知道的,是知道媽媽您有能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小院多不太平呢!」

  尤媽媽心頭一驚,知道明蘭說得在理,可當著三個大丫鬟的面挨了明蘭的訓,臉子也放不下,便不服氣的嘟囔道︰「人家只有媽媽說姑娘的,哪有反過來讓姑娘教訓媽媽的?老婆子我倒好,進來沒幾日便惹了姑娘的嫌。」

  明蘭耳朵尖聽見了,輕笑一聲,道︰「是了,我原是不該說媽媽的,這樣罷,我這就回了老太太和房媽媽,讓她們與媽媽好好說道說道。」

  說著作勢欲起身,尤媽媽立刻丟下茶碗,慌忙把明蘭按住,陪出一臉勉強的笑容道︰「姑娘別介,是老婆子糊塗了,姑娘有話儘管說,何必嚷到老太太跟前去擾了她的清淨?」在外頭的莊子裡時,尤媽媽就聽說這位六姑娘自小就極得老太太寵愛,是在老太太懷裡捂大的,她知道自己是走王氏的門路進來的,原就未必得老太太中意,如今進來才幾天便鬧到跟前,到底不好,便立刻服軟了。

  明蘭見尤媽媽如此上道,倒也不窮追猛打,重新窩進炕褥裡舒適的坐好,捧過琺瑯掐絲的銅胎手爐來取暖,柔聲道︰「媽媽管教小的們,用心原是好的,可也有好心辦壞事的。小丫頭們犯了錯,媽媽自可記下,待回頭慢慢教訓,該罵的就罵,該打的我這兒有戒尺,該罰月錢的叫九兒知會劉媽媽一聲便是,媽媽一把年紀了,做什麼和小孩子鬧得臉紅脖子粗的?沒的顯得自己不尊重不是?今日我與媽媽說話,可也沒有吆喝得滿院子都知道。」

  其實大部分情況下,奶母對自己撫養的哥兒姐兒還是忠心的,她們都是由太太選出來的,家人前程都在太太手裡,兒子將來可能成為少爺的小廝,女兒將來可能成為小姐的丫鬟,利益都綁在一塊兒了,例如墨蘭的奶母就是林姨娘的嬤嬤,如蘭的奶母就是王氏的陪房,只有自己……這個尤媽媽是半路來的,她的家庭背景明蘭只知道個大概,這忠誠度便大打折扣了,哎,也罷,人家小長棟的奶母還是臨時工呢,餵完了奶便被辭退了,想想自己也算不錯了。

  尤媽媽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心道這六姑娘好生厲害,拿住一點錯處便訓,條理分明,偏偏她態度柔和,一派端莊斯文,叫人一句嘴都還不出來,尤媽媽強笑著應聲︰「姑娘說得是,我省得了,都改了便是。」

  說著又訕訕的打了幾句圓場,明蘭嫣然而笑,隨意跟著說了幾句,很給面子的讓尤媽媽就坡下驢,說著說著忽道︰「聽說媽媽昨日添了個孫子,真是可喜可賀。」尤媽媽呆了下,旋即笑道︰「說不上什麼喜的,不過是多張吃飯的嘴罷了。」

  明蘭看著尤媽媽笑了笑,轉頭道︰「丹橘,取五兩銀子封個紅包給媽媽,多少添些喜氣,說起來也是媽媽的頭個孫子。」

  尤媽媽接過紅包,嘴裡千恩萬謝,心裡卻一陣亂跳,不是她沒見過錢,而是她終於知道明蘭不是當年的衛姨娘,她絕不是個可以隨人揉搓的麵團。

  小桃送尤媽媽出門後,丹橘終於從假裝忙碌中抬起頭來,笑道︰「姑娘說得真好,總算鎮住媽媽了。」明蘭白了她一眼,端起熱茶喝了一口,道︰「她到底是媽媽,顧慮的知道的終歸多些也周全些,妳們還是得敬重一二,更何況她也沒全訓斥錯。」

  丹橘知道明蘭的意思,低下頭訕訕不語。明蘭想起自己的院子不免頭痛,嘆著氣放下茶碗,對著丹橘道︰「說起來妳也有不是,一味的和氣老實,都叫她們爬到頭上來了。我知妳與燕草幾個是一塊兒長大的,不好說重話,以前有崔媽媽在還好,可這兩個月我不過出了趟門,她們便愈發懶散,前日屋裡燃著燭火炭爐,她們居然跑得一個都不剩,這般大的過錯妳也笑笑著就過去了,還是翠微出來震嚇了幾句,可是妳也要想想,翠微還能在我們這兒待幾天?待出了年她便要嫁人了。」

  窩在炕上做繡活的翠微忍不住嗔道︰「姑娘說便說,做什麼又扯上我?」

  明蘭轉過臉,一本正經道︰「妳放心,妳那份嫁妝老太太早已給妳備下了,妳陪我這幾年,我也不會叫妳白來一趟,我另外給妳預備了一份子,不過我忘性大,回頭妳要出去了,得提醒我下,免得我忘了。」翠微這幾年早被打趣得臉皮厚了,都懶得害羞,只衝明蘭皺了皺鼻子復又低頭往繡花繃子上扎花。

  倒是丹橘被說得不好意思,低著頭難為情,只囁嚅著說︰「我說過她們幾句,她們便說我攀高枝兒了,瞧不起小姐妹們了。」

  明蘭回過頭來,繼續做教育工作︰「我這屋子裡,除了小桃,便是妳跟我的日子最久,不說翠微拿著雙份,其餘一干的月錢和老太太的器重,哪個越得過妳去?妳若不想她們叫媽媽罰,便得規制她們,沒事還好,若有個好歹,驚動了太太和老太太,誰能跑得了?咱們院自有章法,妳照著條理拿住了規矩,有一說一,誰又能說妳什麼?」

  其實明蘭的思路很簡單,工作應該和職位薪水對稱,身為大丫鬟,除了照顧小姐,很大的一部分職責就是管制其餘丫鬟,前者丹橘完成得很好,後者明顯不合格。

  丹橘臉上一白,呆呆的站著。翠微嘆口氣,她也是家生子,自是知道丹橘的家事,她老子早逝,娘改嫁後又生了許多孩子,後爹不待見她,親娘也不護著,五六歲之前便如個野孩子般無人照看,總算她娘心有不忍,託了門路把她從莊子裡送進內宅,才過上些安穩日子。

  翠微放下繡繃,把丹橘拉到炕前,柔聲道︰「妹子,我知道妳是個老實的,可妳也替姑娘想想,姑娘漸漸大了,不好一有風吹草動就去老太太那兒搬救兵,回回都這樣,豈不叫人笑話咱們姑娘?如今那兩位——」

  翠微指了指山月居和陶然館的方向,輕聲道︰「住得近,可都盯著瞧呢。姑娘剛回來那會兒,給小丫頭們帶的東西,明明都寫了簽子分好的,偏她們沒規矩,胡搶亂鬧一氣。這也便罷了,以後若是有個什麼失竊走水的,那時可該如何?是叫姑娘親自來斷官司,還是叫管事媽媽來處置姐妹們?那才是真傷了和氣。如今又來個不好惹的媽媽,更得小心些。妹子呀,妳可得拿出些氣派威勢來,不然老太太頭一個換了妳,姑娘也不是非妳不可的,這些年要不是姑娘中意妳,老太太早從那幾個翠裡頭挑好使的給姑娘了。」

  明蘭崇拜的看著翠微,覺得房媽媽真是太會培訓人才了,翠微這一番話說得前後周到,既點出了厲害關係,又指明了後果。果然,丹橘一臉漸漸顯出奮發來,嚴肅的連連點頭,聽著翠微指點,神情異常鄭重肅穆,若在後頭豎面鐮刀錘頭旗便可直接宣誓入黨了。

  明蘭雖沒混過企業,但也知道管理的中心思想便是層層遞進,責任落實,沒的讓一個CEO去查職員的遲到早退。有好幾次明蘭都想衝出去吼一頓,但還是生生忍住了,吼人不是她的工作,只有下決斷定仲裁時才需要她出面。

  「姑娘,姑娘。」小桃連跑帶跳的從外頭進來,來到明蘭跟前喘著氣道︰「大小姐,哦不,大姑奶奶來了,老太太叫姑娘們都過去呢。」

  明蘭才反應過來,驚喜道︰「大姐姐來了?這可太好了,老太太可盼著呢。」

  丹橘手腳比嘴皮子快,立刻從裡頭找出一雙隔雪的洋紅掐金羊皮小靴來,蹲下服侍明蘭穿上,翠微忙下炕,從裡屋的螺鈿漆木大櫃裡找出一件淺紅羽紗銀灰鼠皮子裡的鶴氅,小桃打開手爐往裡頭添些炭火,撥旺了火苗子,三個丫鬟忙碌著把明蘭上下打點好,最後翠微在雪帽和大金釵之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了雪帽給明蘭戴上。翠微留下看家,明蘭帶著小桃和丹橘直往壽安堂去了。

  其實盛老太太回府的第二日,華蘭就要回來的,可不巧她婆婆就是忠勤伯夫人病倒了,做兒媳婦的不好緊著走娘家,便拖到了今天。

  一路匆匆,剛進正堂,明蘭便看見一個麗裝女子伏在老太太膝上低低哭泣,老太太也一臉愛憐,輕輕撫著女子的背,祖孫倆約有六七年未見,甫一見面就抱頭痛哭。王氏拎著帕子按在臉上湊情緒,心裡卻有些酸溜溜的,兩個月前母女倆久別重逢,華蘭都沒哭得這麼傷心。

  墨蘭和如蘭站在一旁,圍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逗著說話。

  聽到掀簾的丫鬟傳道,屋裡眾人抬頭過來看,那女子臉上淚痕猶未乾,便站起來笑道︰「這不是六妹妹嗎?快過來我看看。」

  丹橘幫明蘭摘了雪帽和鶴氅,明蘭立刻上前幾步讓華蘭挽住自己,脆聲道︰「大姐姐。」

  華蘭細細打量明蘭,目光中隱然驚艷之色,又看明蘭舉止大方得體,想起她小時候的乖巧,心裡便多喜歡幾分,回頭笑道︰「到底是老祖宗會養人,我走的那會兒,明丫兒還只是一把骨頭的小病貓,這會兒都成了個小美人兒了。」

  明蘭也偷眼去瞧多年未見的大姐,只見她身著一件鏤金絲鈕牡丹花紋蜀錦對襟褙子,下頭一條淺色直紋長裙,一身的華貴高雅,容貌嬌艷依舊,帶著一股子成熟女子的風韻,不過眉宇間卻有幾分舒展不開。

  華蘭從身邊丫鬟手中拿過一個繡袋塞到明蘭手裡,又隨手拔下鬢邊的一支赤金花鈿式寶釵給明蘭素淨的髮髻插上,嘴裡笑道︰「多年未見,姐姐聊表心意,妹妹莫要嫌棄。」

  明蘭眼睛一花,都沒看清那釵長啥模樣,只覺得腦袋沉了沉,想來那金子分量不小,又掂了掂手上的錦袋,摸著似乎是個玉珮,便福身謝過,抬頭笑道︰「謝大姐姐,怪道四姐姐五姐姐老盼著大姐姐來呢。」

  眾人都笑起來,王氏拉過明蘭,指著那個小女孩道︰「這是妳外甥女兒,叫莊姐兒。」

  明蘭看去,只見那小女孩白胖可愛,眉眼酷似華蘭,不過神態舉止卻迥然不同,膽怯害羞的躲在嬤嬤身後不肯出來,聽到王氏吩咐才鑽出來半個頭,細聲細氣的叫了聲︰「六姨。」

  聲音細軟,可愛的像隻剛斷奶的小動物,明蘭立刻被萌翻了,蹲下身與莊姐兒平視,笑瞇瞇道︰「莊姐兒真乖,六姨給妳備了好東西哦。」

  說著從丹橘手中接過一個扁方盒子,塞到莊姐兒手中,莊姐兒呆呆的雙手抱著盒子,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好奇看著,華蘭走上幾步,蹲下替女兒打開盒子。

  只見盒子裡整齊擺放了好幾件物事,一只鋥亮精緻的黃銅九連環,一個織錦紅茱萸的撥浪鼓,一隻白玉雕琢掌心大小的胖兔子,用紅繩串著的一對梅花狀的翠玉平安扣,玉質瑩然,顯是價值不菲,莊姐兒一手拿過那個撥浪鼓,咚咚搖晃起來,一手抓起那隻白玉胖兔子,白嫩的小臉蛋喜笑顏開,看著明蘭的目光便親近不少。

  華蘭見女兒喜歡,心裡也十分高興,笑著對明蘭道︰「妹妹費心了,怕是早備下的吧?妳外甥女可算有福的了,就是讓妹妹破費了。」

  明蘭亮了亮手中的錦袋,又摸著頭上的釵子,正色道︰「還好,還好,本以為是虧了的,沒曾想還能賺到大的。大姐姐回頭再生一個大胖外甥給我們幾個做姨的,才真能撈回本錢。」

  華蘭一雙杏眼盈滿笑意,擰著明蘭的耳朵,笑罵道︰「小丫頭片子,敢打趣妳姐姐,活膩味了吧?瞧我收拾妳!」明蘭被擰疼了,連忙鑽空子躲到老太太身後去,全屋裡眾人大笑,王氏尤其笑得厲害,指著明蘭笑道︰「還不擰她的嘴!」

  華蘭擰了明蘭兩下,轉眼看過去時看見小桃,便頑皮道︰「妳不是原先跟在明蘭身邊的那個嗎?妳家姑娘這會兒可還踢毽子?」

  小桃興沖沖的上前福了福,當年她曾奉命監督明蘭踢毽子,得了華蘭不少賞,心裡對這位大小姐很有好感,便憨憨的笑道︰「大姑奶奶安,我是小桃。……自打您出了門子,六姑娘便不肯老實踢毽子了,賴一日拖兩日的呢!」

  眾人都知道明蘭的習性,便哈哈大笑,還有個落井下石的如蘭,她一見此情狀,連忙大聲道︰「大姐姐妳可不知道,六妹妹平日裡除了請安,有三不出的:下雨天不出門,下雪天不出門,日頭大了也不出門!」

  屋裡哄堂大笑,各個都打趣起明蘭來,明蘭紅著臉一副老實模樣,任他們取笑,心道:可惜這裡沒有溫度計,否則28度以上15度以下她也不出門!

  大夥兒樂開了,便圍坐在老太太身邊,嘻嘻哈哈拉起家常來,這幾年下來華蘭似乎健談許多,說起京城的見聞趣事,眉飛色舞的,逗得眾人笑個不停,便是對墨蘭也客客氣氣的,不曾冷落了她,可明蘭卻隱隱覺得華蘭有些過了,似乎在掩飾著什麼,不過她一個庶妹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在一旁湊趣兒說上兩句。

  華蘭談笑間不動聲色的細細觀察三個妹妹,墨蘭如郁竹般皎然清雅,斯文嬌弱,就是帶了幾分孤芳自賞的味道;明蘭眉目如畫,尤其秀麗出眾,年紀雖小,卻一派溫婉可愛,說話舉止很有分寸,既親近孺慕長姐,卻又沒有半分越過如蘭的意思,很招人喜歡,華蘭暗暗點頭。

  最後看自己的同胞妹妹,華蘭暗暗嘆氣,如蘭長相多似王氏,姿色平平,不過好在肌膚白亮,一派富貴,舉止從容,一副嫡女做派,不過……華蘭騙不了自己,如蘭到底張揚了些,不夠穩重端莊。

  說了好一會子話,盛老太太微微示意王氏,又看了看華蘭,王氏心裡明白,便笑著起身叫女孩子們帶著莊姐兒去園子裡逛逛,明蘭一看便知道老太太有私房話要與華蘭說,起身讓丹橘小桃給自己穿戴上雪帽和大氅,墨蘭如蘭也是如此。王氏拉著穿戴得結結實實的莊姐兒先出去了,三個蘭跟上,一眾丫鬟婆子便如潮水般依次序慢慢退出壽安堂。

  待眾人都散去後,房媽媽和翠屏將門窗掩上,小心守在門口。華蘭見盛老太太這般做法,心裡有些惴惴,猶自笑道︰「老祖宗有話就與我說罷,何必如此?」

  盛老太太沒有接話,只拉過華蘭,細細看她氣色神情,直把華蘭看得不安起來,才緩緩道︰「大丫頭,這幾年妳信裡都說事事順遂,祖母今日問妳一句,妳不可隱瞞,妳這日子究竟過得如何?」

  華蘭臉上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強笑道︰「祖母說的什麼話?自然是好的。」

  老太太闔了闔眼,長嘆一聲,把華蘭摟到身邊,嘆聲道︰「妳連祖母也要瞞著嗎?」

  華蘭終忍不住心頭的一股惶惑,低頭顫聲道︰「我也不知道我這日子,過得好還是不好。」

第51回 珍珠與魚眼珠

  華蘭出了壽安堂便往王氏屋裡去了。王氏早在裡屋燒熱了地龍等著,見女兒進來忙叫丫鬟沏茶捧手爐,華蘭見屋裡只有王氏一人,問道:「莊姐兒呢?」

  王氏拉著女兒坐到炕上,笑道:「和妳妹妹們頑去了。她們把屋內的桌椅搬開,辟出一塊空地,幾個女孩兒鬧著玩『瞎子摸人』呢,旁邊陪著媽媽,妳放心。」

  華蘭接過彩環遞來的手爐,轉向王氏笑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這怕又是六丫頭的點子罷,上回來如蘭墨蘭便不耐煩哄小孩兒。」

  「六丫頭自個兒也是小孩兒,正貪玩呢,正好與莊姐兒一塊兒。」王氏看了看門口,便揮手叫屋裡的丫鬟都出去,最後一個彩環把簾子放下,守住門口。

  王氏走到華蘭身邊坐下,細細打量女兒,見她面上妝容似新上的,睫毛上還有幾分濕潤,便低聲道:「妳都與老太太說了?」

  華蘭疲憊地挨著王氏,半閉著眼睛道:「祖母火眼金睛,我如何瞞得過去?索性都說了。」王氏見女兒雖然神色無力,但精神卻反而舒展了些,便知此番談話不錯,問道:「老太太與妳說了什麼?」

  華蘭睜開眼睛,微笑道:「到底是祖母見過世面,聽了我婆家那攤子破事,只教了我兩件事兒,一是先趕緊把管家的活兒丟出去。」王氏一聽急了,連忙截口道:「老太太是糊塗了,妳好容易能管上家,這些年費了多少力氣,怎能說放手就放手?」

  華蘭嘆氣道:「我也捨不得,可祖母說得也對,忠勤伯府將來到底不是妳女婿的,管得再好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沒的累了自己又費了銀子,況且目前我當務之急,是生個兒子。」

  王氏聽了便輕哼一聲:「廢話,我也知道妳得生兒子,老太太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華蘭白了母親一眼,賭氣道:「娘,妳才是說了跟沒說一樣。祖母不但說了,還給我支了招,說她認識白石潭賀家的老夫人,賀老夫人的娘家便是三代御醫院正的張家,那位老夫人自幼便在娘家學醫,別的不說,於婦人內症最是了得,不過她是閨門中人,不如男兒家可行醫濟世,也不好張揚,嫁人後更無人知道了,這回祖母便為我託她去。」

  王氏一聽,喜上眉梢道:「真的?這我可真不知了,幸虧老太太知道底細。如今雖說妳身邊有個庶出的,可到底沒有親生的好,往日裡妳為著面子,不好大張旗鼓請大夫,且那些都是男子,如何瞧得仔細?真可憐我兒了。」

  華蘭目光中閃出希冀之色,喜悅道:「祖母還說這事兒不必聲張,只請了賀老夫人來家裡做客時我回趟娘家便是了,所以才要甩了管家的差事,好方便脫身,並慢慢調理。」

  王氏雙手合十,連聲唸佛:「阿彌陀佛,我的太上老君,這下子我兒可有望了。老太太這人說話最實在,她若說那賀老夫人行,便沒有十分也有八九分了。」生兒子的任務當前,王氏便覺得管家也沒什麼重要了。

  華蘭懶懶的靠到王氏肩上,嬌聲道:「娘,你們來了京城真好,我算有撐腰的了。」

  王氏攬著女兒的身子,心裡萬分愛惜,嘴裡卻輕罵道:「都是妳性子要強,不肯在信裡說實話。妳那婆婆竟如此偏心妳嫂子,生不出兒子來便好吃好喝的供著,休養了多少年才生出個兒子來,妳掉了孩子不過才幾年,便急急忙忙給塞了個丫頭,總算妳還有腦子,早一步給陪房丫頭開了臉,生了個兒子才堵住妳婆婆的嘴。」

  華蘭心頭不快,恨聲道:「嫂子是婆婆的外甥女,自然比我親,如今她娘家早無人為官了,還擺架子。」王氏拍著女兒的背,笑道:「妳知道就好。女婿能幹,將來你們分了家,便有好日子過的,如今且別和她們置氣了,先生個兒子要緊。」

  華蘭也很是期待,輕輕道:「但願如此。」

  王氏摟著女兒膩歪了會兒,思緒遠了開去,道:「如今妳兄弟是定下了,待妳妹妹也尋得個好人家,娘便無所求了。」

  華蘭抬起頭,輕聲嗤笑了下,拉長聲音道:「娘,妳還是老老實實的將如蘭許給表弟吧,趁如今外祖母還硬朗,舅母不好囉嗦,妳若變卦舅母定會笑破肚皮。」

  王氏惱羞成怒,作勢欲打華蘭,罵道:「妳個沒心肝的,妳嫁入了伯爵府,就不興妳妹妹也攀個好親嗎?妳舅舅雖好,可如今到底沒妳外祖父時風光了,且我那侄子老實木訥,我怕妳妹妹嫌窩囊。」

  華蘭笑著躲閃王氏的巴掌,攔著胳膊道:「舅舅縱使官位不高,但外祖家多少年家底還是在的。表弟老實才好呢,動不了花花腸子。」說著忽而傷感:「娘,妳當我在婆家日子好過嗎?說起來忠勤伯府還是冷落了的,這要是風光的爵位人家,還不定怎麼顯擺。妳老說我脾氣不好,可如蘭她還不如我呢,且她生得又平平,在那高門大院裡如何活得下去?」

  王氏看女兒一臉倦色,知道她過得不易,便也輕輕嘆氣了。靜默了一會兒,華蘭展顏一笑:「不過,我真沒料到六丫頭倒是出落得這般好了,舉止談吐也招人喜歡,待過了年我將她帶出去見見人,倒沒準兒能尋個好親事,祖母定然高興。」

  王氏見長女埋汰自己妹妹,卻抬舉明蘭,當即瞪眼道:「妳別多事了,明丫頭的親事老太太早有主意了,就是那個白石潭賀家的孫子,哦,好像還有妳姑姑的表弟和妳大伯母娘家的哥兒,為著這個,老太太特意回了趟老家,把明蘭記到我名下了。」

  華蘭聽王氏一口氣爆出三個候選人來,有些楞,隨即笑道:「老太太這是怎麼了?她早年不是只看讀書人順眼嗎?姑姑和大伯母娘家可都是商賈人家呀。那賀家倒是不錯,雖族中為官之人不多,官位又不高,但到底是大家族,不過,他們能瞧得上明蘭?」

  王氏也笑了,眉開眼笑道:「誰說不是?當初給那賤人說親時老太太也沒多上心,如今輪到明蘭了,她卻全想開了,到底是偏心,不肯六丫頭吃苦!哦,對了,那賀家孫子是偏支。」

  華蘭柳眉一揚,嗔道:「娘妳這些年與林姨娘鬥氣竟也糊塗了?她如何與我六妹比?她不過是老太太好心收來養著,沒錢沒勢,無親無故,縱算想挑個富貴人家,人家也未必瞧得上。可六妹妹可是咱們家親骨肉,老太太正經的孫女,頭上有祖母和父兄,下邊有太太和姊妹,便不能與我和如蘭比肩,也是不差的了。」

  王氏冷著臉道:「妳這般熱絡做什麼?她又不是與妳一個娘胎裡出來的!」華蘭攤攤手,神色一派調侃:「沒法子,與我一個娘胎裡出來的那個,不出挑呀。」

  說完便淘氣的躲開了,誰知這回王氏倒沒生氣,反嘆息道:「唉……你們父女倆一個口氣,妳老子也是這般說,過幾日襄陽侯七十大壽宴客,他還叮囑我定要把墨蘭明蘭帶上呢。」

  華蘭吃了些驚,隨即了然,「爹爹這樣想也有理,能多攀個好親事於家裡總是一番助力,只是……若墨丫頭嫁得好,那賤人豈不更得意了?」

  母女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樣的意思,其實王氏何嘗不想動手腳?可如蘭還未出嫁,投鼠忌器,不能壞了盛家女兒的名聲。

  這天晚上,袁文紹結了差事便來了盛府,先給盛老太太磕頭請安,然後與岳丈和三個大小舅子談笑起來。袁文紹是聰明人,作為襲蔭家族的武官,本來難與清流文官搭上關係,可盛紘給兒女聯姻是腳踩清濁兩道,正好左右逢源。

  王氏見家中熱鬧,索性把自家姐姐姐夫,即康氏夫婦,一道請了來聚聚,一同來的還有長梧小夫婦倆,如此盛家便開了兩大席。

  外席上,男人們觥籌交錯,說著官場上的往來人情,熱鬧酣暢,隔壁裡屋便設了女席,明蘭細細聽著外頭的說話聲,心中有所感悟:古代果然是氏族社會,便是以讀書科舉上位的清流,也十分講究師生同年交錯繁雜的人情關係,不過……現代何嘗不是如此?

  明蘭記得哪份雜誌上看到過,外國未來政治領袖大多是由幾個頂級大學培養出來的,例如牛津劍橋開大型同學會,往裡丟個炸彈,英國數得上的政治人物基本可以一網打盡了。

  雖然外頭那一桌官位都不高,最高也不過是盛紘的五品,但聯合起來的家族力量卻也不小了。

  閤家團聚,王氏十分高興,多喝了幾杯,臉蛋紅撲撲的倒有幾姿色。一旁的康姨媽卻有些憔悴,比起自己妹妹,她卻是多有不如,不過瞧著允兒臉色紅潤,新婚後更增幾分嬌豔,多少寬慰些,總算這樁婚事是不錯的,便連連敬了老太太好幾杯,老太太居然也痛快的喝下了,然後便叫房媽媽扶著回去休息了。

  莊姐兒的小臉像擦了胭脂般緋紅緋紅的,她和明蘭你追我躲的玩耍了一下午,整個人都活泛了,吃飯時也和明蘭挨著坐,華蘭見女兒開朗愛說話,便愈加高興。

  明蘭精疲力竭,她深深明白一個道理,不論看起來多害羞的小東西,瘋鬧起來也是高耗能型的,如今她拚命想甩脫這小包袱。

  晚上散席,盛老太太怕明蘭吃酒吹風後,小丫頭們照料不妥,便著房媽媽親自把明蘭接到壽安堂睡。灌了一碗醒酒茶再一碗薑湯後,明蘭舒服許多,便稀裡糊塗的讓人梳洗脫衣,最後挺著吃撐的肚皮,摟著祖母的胳膊暈暈的睡下了。躺了會兒後,不知為何並未立刻睡著,反有些精神,祖孫倆索性聊上了。

  「我第一次瞧見康姨父呢,怎麼……和聽到的不大一樣呀?與爹爹差遠了。」明蘭想起適才問安磕頭時的情景,康姨父年輕時應該和盛紘一樣,是個翩翩俊秀少年,可如今盛紘還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男子,康姨父卻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眼神渾濁,態度倨傲。

  老太太嘆氣道:「妳爹小時候經過人情冷暖,知道如今的日子來之不易,便多了幾分誡慎之意,可妳姨父是家中獨子,是康老太太寵溺著大的……」沒有說下去。

  明蘭暗暗補上:慈母多敗兒。

  「康姨媽生得真好,和太太不大像呢。」明蘭想起那憔悴的中年美婦,忽然心頭一動,撐著圓滾滾的肚皮趴在老太太身邊問:「當初,您為什麼不娶她呢?」

  盛老太太就著地上微亮的炭火,擰了把明蘭溫熱的小臉,罵道:「妳個小東西,外頭裝得老實,到我這兒什麼都敢說,這話是妳能問的嗎?」明蘭撒嬌的拿腦袋往祖母懷裡蹭,只蹭得老太太癢得笑起來。

  「當年我只是上門求親,並沒說準了求哪個,是王老太爺的意思,也是妳康姨媽隔著簾子瞧了,然後自個兒挑的。」老太太淡淡道:「王家老太爺和康老太爺都是先帝的股肱重臣,兩家門當戶對,那時妳康姨父剛考中了進士,也是意氣風發,而咱們家因妳祖父早逝,於官場上並沒有什麼根基,她也不算挑錯。」

  明蘭跟著點頭,忽又覺得不對,腦中一道亮光閃過,心裡有個念頭,湊過去輕聲道:「祖母,莫非……妳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康姨媽?」

  康王兩家交好,且早有口頭婚約,不過也沒定是哪個姑娘,不過大家都知道,王家最出挑的是長女而不是自小養在叔父家的次女,所以沒意外的話,王家會把大女兒嫁給康家,然後二女兒嫁給根基較淺的盛家。

  昏暗中看不清盛老太太的表情,不過她伸手拍了拍明蘭的頭,似乎嘉許:「又想門第高,又想姑娘十全十美,哪輪得到妳父親?且我也打聽過的,妳母親雖性子魯直,脾氣又衝,可究竟心地不壞,且會理家管事,真正陰毒狠辣的事兒她也做不出來,這便很好了。若沒有……咳,咱們家也算和睦了。」

  明蘭大為點頭,王氏氣量狹小,喜歡斤斤計較,待人也不寬厚,但著實不能算個壞人,什麼下藥打胎誣陷挑撥,這種壞主意她也操作不來……所以當初才會被林姨娘算計。

  「妳那康姨媽,瞧著慈眉善目,手段卻厲害,這些年妳姨父屋裡不知出了多少人命,發賣了多少妾室。」老太太又道。

  明蘭這次沒急著接口,沉默了會兒才緩緩道:「若不厲害,如今康家怕更不如了。康姨媽算是官逼民反,難免背上『妒惡』之名,那些屋裡的算是殃及池魚,也不免被指狐媚活該,可真正有過錯的那個,世人卻不見得多責怪他。」

  這是個男權社會,誰不願意當珍珠?誰又願意變成魚眼珠?可生活的逼迫下,有幾顆幸運的珍珠能始終保持光澤明麗?

  「呵呵,看來我的明丫兒長大了。」老太太似乎在笑:「既然妳明白,那是最好不過的。妳要知道,再要強出挑的女兒,若攤上個賴漢便也廢了。嫁人,便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呀。」

  明蘭靠到老太太頸窩邊,只覺得一股子溫暖柔和的檀香,心裡說不出的親近,便低低道:「可是,識幾個字容易,識一個人卻難,好些賴漢都披著畫皮呢。」

  這句話把老太太逗樂了,把小孫女摟到懷裡,呵呵笑了一陣,才道:「小丫頭,怎麼妳說話的口氣與靜安皇后有些像呢?她也極少責問後宮嬪妃,只把賬算在先帝爺頭上。」

  明蘭心頭一動,還沒來得及說話,盛老太太又開口了,這次口氣前所未有的冷漠肅穆:「可是呀,明丫兒,妳要記住,真到了那個境地,便是你死我活。妳若一味憐惜別人,死的便是妳自己!當年靜安皇后便是叫個所謂的好姐妹給害了,才會死得那麼早!」

  明蘭心頭一震。

  她知道老太太其實說的也是她自己,當年她的親生骨肉就是折在一個楚楚可憐的女人手裡,夫妻才最終反目。

  女人戰爭,狹路相逢,最忌心軟。

  明蘭心裡哀聲嘆氣:她不要做魚眼珠呀。

第52回 襄陽侯府一日游(上)

  盛老太太回府後,盛海兩家開始過六禮。海家乃東陽名門,盛紘決意遵行全套古禮,明蘭去請安時,就看見王氏的正房堂桌上放了一隻捆得結結實實的大肥雁,便好奇的拿手指戳了戳,那可憐的雁兒被扎住了嘴,只翻了個很有性格的白眼給明蘭。

  「是活的?」明蘭輕呼,「現在不是都用漆雕的嗎?」

  如蘭也扁扁嘴:「世代書香嘛,就是講究。前幾日就捉來了,跟伺候祖宗似的養著呢。」

  盛紘特意請了自己的好友,大理寺的柳大人,前去海家納采求親,因海大人即將離京,夫人時間有限,當日便帶回了海家小姐的八字庚帖,然後盛紘裝模作樣的請官媒核對問卜早就知道的八字,再把它放到先祖牌位前供了兩天,當然,得出的一定是吉兆。

  如此這般,才能文定下聘。婚事定於下個月,臘月十八,大吉大利。

  年底喜事多,今年平寧郡主的父親襄陽侯七十大壽,遂大開筵席,因盛家算是齊家遠親,長柏又與齊衡多年同窗,便一道請了。

  這天一清早,翠微就把明蘭捉起來細細打扮,上著淺銀紅遍地散金緙絲對襟長綢襖,下配肉桂粉百褶妝花裙,豐厚的頭髮綰成個溫婉的彎月鬟,用點翠嵌寶石赤金大髮釵定住,鬢邊再戴一支小巧的累絲含珠金雀釵,釵形雙翅平展,微顫抖動,十分靈俏。

  這一身都是在宥陽時新做的,待去了太太屋裡,見另兩個蘭也是一身新裝,墨蘭著淺藍遍地纏枝玉蘭花夾綢長襖和暗銀刺繡的蓮青月華裙,纖腰盈盈,清麗斯文,如蘭是大紅的百蝶穿花對襟褙子,倒也有一派富華氣息。

  王氏坐在堂上看著三個女孩,訓導了幾句『要守規矩,多聽少說』之類的,明蘭知道這是在說墨蘭,偷眼去瞧,誰知墨蘭竟沒半分異色。

  在有厚棉簾掛著的馬車裡晃了約一個多時辰才到了襄陽侯府,侯府大門敞開,雙掛一對灑金紅聯,還高高吊起密密麻麻的大紅鞭炮,因王氏一行人是女客,便從偏門進入,下了自家馬車換上侯府內巷的軟轎,又行了一會兒才到二門,女客們才下了轎子。

  門口早有丫鬟婆子等候著接人,王氏等人這才有機會細細看,只覺得眼前倏然開朗,府內高闊平和,遠眼過處還有小橋流水和山丘樹林。一個中年婆子引著王氏等人一路走進去,穿過一個蠻子門,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去,王氏和女孩們都不動神色的打量四邊環境,只見處處雕廊畫棟,著實氣派富貴,便是那門窗廊柱都是描金繪彩的。

  王氏暗暗吃驚,怪道平寧郡主眼珠子生在頭頂上,轉眼去看三個女孩,墨蘭心裡豔羨,神色還算鎮定,只是臉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如蘭就直白多了,眼中不加掩飾的流露出喜羨之色,王氏再去看明蘭——頓時一楞。

  只見明蘭若無其事,神色如常,態度自然流暢,也不像裝的,倒似真的不把眼前的富貴放在眼裡一般,王氏不由得刮目相看。

  不是明蘭眼界高,在法院工作每日對著的不是作奸犯科就是家庭倫理慘劇,工作人員心情抑鬱,工作鴨梨大,單位每年組織的旅行明蘭都沒落下。

  她去過故宮,走過王府,蹓躂過沈園,攀爬過天壇,也算見過世面的,只在3D屏幕前看到《指環王1》裡那座地下王宮時,明蘭倒是『哇』了好幾下。沒辦法,西風東漸,資本主義侵襲全球,現代人對建築的審美本就更偏向西化一些嘛。

  指派來引路的管事婆子是個口齒伶俐的,一路走一邊還指點著各處景致略略解說,王氏隨口笑道:「天下的富貴宅邸多了去,難得的是貴府格局雅緻,真是好山好水,有好兆頭的。」

  如蘭附到明蘭耳邊,輕聲一句:「六妹妹,這裡可比大姐夫家強多了。」明蘭點點頭,她沒去過忠勤伯府,沒有發言權,只規矩的走著路。

  古代上層社會的清流和權貴,雖有通婚但卻界限分明,權貴子弟大多靠著蔭襲或皇帝賞識,在軍中或衛戍禁軍裡謀職,再不然就在某部門掛個虛銜,而讀書人走的卻是文官科舉路線,童生,秀才,進士,成績好的進翰林院,成績一般的在六部熬資歷或外放,如此累積品級,或做高官,或回家賦閒做個鄉紳。

  當然,許多士紳之家的子弟,本就不緊著做官,考功名不過是為家族減免些稅錢,或添道保護傘而已。真正關鍵的是那些看著品級低的翰林學士,尤其是裡面的庶吉士。

  自前朝起,朝廷便形成慣例:非進士不入翰林院,非翰林不入內閣。因此庶吉士又被稱為『儲相』,換言之,長柏將來有可能平步青雲,直入內閣掌權。

  明蘭昨晚睡覺時,就覺得像襄陽侯這樣的熱門權貴做壽,實在沒有必要請自家的,後來細細度量了一番才明白,這不過是瞧在長柏和海家的面上罷了。若將來長柏真有發跡的機會,早一點做感情投資總是不錯的,何況投資數額又不大。

  正想著,便到了正堂。因王氏一行人來得早,客人都還未到,郡主索性請王氏帶著女孩兒來給壽星翁磕頭請安,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出來陣陣說話聲和大笑聲

  明蘭低著頭進去,只覺得腳下一軟,原來屋裡鋪著厚厚的『吉祥福壽』紋樣的猩紅駝絨氈毯,屋內很大,似乎是幾間屋子打通了的,只豎了幾面多寶格,格子裡有琳瑯閃爍著及許多精美華貴的瓷器古董做擺設。

  屋內一片喧嘩聲,或坐或站了許多男男女女,正熱鬧的說著話,不過平寧郡主的嬌笑還是最有穿透力,直傳入明蘭耳裡。

  「王家姐姐妳來了。」平寧郡主緩步走來,對著王氏笑道,態度親熱。

  王氏此人,說好聽點是腳踏實地,說難聽點是眼光短淺,自打斷了與齊衡結親的念頭後,她便覺得於郡主無所求了,所以來往之間十分自然,並無多少諂媚奉承之意,與郡主反而倒能結交得起來。

  王氏與平寧郡主寒暄後,立刻恭敬的給上首坐著的一位老人家行禮,堆起滿面笑容,嘴裡賀壽道:「給老侯爺道喜了,祝老侯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好好好,起來,起來。」顧老侯爺滿頭白髮,形容清癯,一身赭紅色壽紋錦緞直綴,身材高大,精神飽滿,看起來不過六十來歲。

  他衝著王氏笑道:「先帝爺在時,我與妳父親在甘陝總督麾下共過事,那會兒他捧著賬冊整日算計糧草,我就帶著大頭兵日日去找他要東西,好不好便是一番鬥嘴。前幾日我見了妳家大哥兒,活脫脫妳老子的做派,哎……歲月催人老喲,一轉眼就剩下我這老東西了嘍。」

  提起亡父,王氏眼角略有濕潤,平寧郡主搖晃著老侯爺,笑道:「哎喲,王家姐姐是來拜壽的,您沒事說這幹嘛?」老侯爺似乎很疼愛這個女兒,連聲道:「好好,我不說了,還不快看座?還有後頭幾個小丫頭,是妳家閨女吧?」

  王氏忙讓三個蘭上前磕頭,女孩們忙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照著事先演練好的,一齊脆聲道:「祝老侯爺松柏長青,多福多壽!」

  顧老侯爺受了禮,平寧郡主忙讓丫鬟捧著托盤送上三個繡囊,算是老侯爺的見面禮。明蘭接過繡囊,微微抬眼,總算是有機會抬頭看了,只見老侯爺後頭呼啦啦站了好些個青年,小的不過七八歲,大的也不過才二十出頭,面貌相似,估計都是顧氏本家的人。

  平寧郡主指著他們,笑道:「這都是我本家的兄弟子侄們,因瞧著前頭客還沒到,便先來給爹磕頭拜壽的,來,咱們都是自家人,便不必學那道學先生避嫌了。」古代大家族的規矩,還沒成親的都算未成年,本家女眷不必嚴格避諱。

  老侯爺的另一邊站著許多媳婦姑娘,各個珠翠環繞,妝容端莊,平寧郡主又介紹道:「這都是家中的嫂嫂弟妹,這些是我姪女兒,大家夥都來認識認識罷。」

  女人們走上前來,又是一番寒暄說笑,可苦了三姐妹,她們稀裡糊塗的給許多太太行了禮,然後又叔叔哥哥弟弟的叫了一屋子,明蘭磕頭磕得暈頭轉向,站起來時天旋地轉,沒想到體格健壯的如蘭腳步不穩,把自己的體重都壓到明蘭身上,害明蘭差點摔個狗啃泥,多虧她人品好,好歹面帶微笑的死命撐住了。

  明蘭手裡又塞進許多錦袋,她習慣性的掂了掂份量,嚴重的輕重不等,然後偷瞄了眼自己兩個姐姐,如蘭明顯還沒從頭暈中緩過來,墨蘭低著頭,神情肅穆,嘴裡唸唸有詞,明蘭輕輕側過去聽了,嘴角一翹,哦,原來她在默記這些夫人的來歷姓名,不過最可憐的是王氏,今天她可破財了。

  到底是男女不便,說了幾句後,平寧郡主便帶頭將一干女眷統統引到另一處院子裡。在一個寬敞的大堂屋裡,擺好了許多錦杌高椅,然後女眷們各自坐下,丫鬟再奉上茶點果子,這才鬆快的聊起天,一邊閒聊一邊等著客人陸續到來。

  明蘭乖乖的坐在一角,端著茶碗細看上頭的粉彩,暗嘆真是精品。旁邊的墨蘭和顧家的一個女孩聊著天,似乎是早就相識的。

  「怎麼齊國公府的人沒來?哦,沒早來?」如蘭臉對著明蘭,眼神卻往顧家女孩那兒瞟。

  明蘭不知道她在問誰,而那顧家姑娘顯然沒領會,明蘭嘆口氣,隨口道:「大約和我們一樣,冬日裡頭想多睡會子吧。」

  那邊的顧家姑娘聽見了,噗哧一聲笑出來,她生得嬌俏可人,一派天真,她笑著對墨蘭道:「妳這妹妹真好玩。」墨蘭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然後故作不在意的問:「這麼一說,呃?連姐兒,適才怎麼也不見老侯爺的外孫呀?」

  連姐兒是平寧郡主的姪女,不過這屋裡的顧家姑娘大多是十歲以下的小孩兒,只有她們幾個年齡相仿,便過來說話了。

  「我那堂哥昨夜就來了,今兒一早就拜過壽了,這會兒不知哪兒幫忙去了。」連姐兒故意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三個女孩便都笑了。

  這一笑,她們四個便坐到一塊說起話來,連姐兒很健談,一個人嘰嘰呱呱的說了半天京城裡當紅的戲班、髮釵華勝的流行式樣、京裡頭閨秀的詩會……墨蘭微笑著和她一搭一唱,十分融洽的樣子,其實如蘭和墨蘭是同時認識連姐兒的,不過顯然墨蘭更會交際,明蘭也不多搭話,只在旁邊微笑聽著。

  說著說著,連姐兒看了看明蘭,一眼又一眼的,似乎有話要問又猶豫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我聽妳姐姐說,妳在登州時,與余閣老的大孫女最是要好?」

  明蘭瞥了一眼墨蘭,墨蘭被明蘭的目光一掃,不安的動了動坐姿。明蘭轉過頭,斟酌著語氣道:「說不上最要好,不過投緣多說兩句罷了。」

  連姐兒是個藏不住的人,立刻道:「那她為何不肯嫁我二堂叔?」

  明蘭雲裡霧裡,完全糊塗了,反問道:「妳二堂叔是誰?」連姐兒見明蘭一臉懵懂,急了,低吼道:「就是寧遠侯府的二公子!剛才就站在老侯爺身邊的呀!」

  明蘭瞬間明白了,宛如被打了一記悶棍般向後仰了下,心裡大罵自己是豬,剛才磕頭磕糊塗了,竟然忘了這茬子事兒。

  最初代的襄陽侯與寧遠侯是一對兄弟,不過第二代襄陽侯無嗣,也不知怎麼搞的,他沒有從自家兄弟那裡過繼侄子,反而從老家的顧氏族人裡挑了一個幾乎不搭界的來做嗣子,從那時起,襄陽侯與寧遠侯便斷了往來,連子孫的名字排輩都不一樣。

  不過如今,襄陽老侯爺的獨子早逝,只有平寧郡主一個女兒,他努力到五六十歲時,知道自己終究是生不出兒子來了,只好過繼侄子來做嗣子,所以剛才老侯爺身邊才會聚集了那麼一大幫子的顧家子弟,怕都是衝著這爵位來的,連姐兒的父親便是老侯爺的一個侄子。

  剛才站的人裡有嫣然的前未婚夫?該死的,居然沒注意看!

  明蘭使勁兒回憶適才的情景,好像…似乎…她拜過的一群表叔中是有兩個獐頭鼠目的,不過到底是那個獐頭的,還是那個鼠目的呢?明蘭恨不得抓自己腦袋,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們兩家從不往來的,這回是我大伯爺特意請的,想請寧遠侯爺幫著挑個嗣子。我也是第一回瞧見那家的人,他家大爺身子不好沒來,來的是二爺和三爺。」

  連姐兒抬著頭,嘟著嘴道,然後繼續追問明蘭,「妳說呀,為什麼余家大小姐不肯嫁過去呀?是不是聽說了什麼不好的傳言?」連姐兒的話雖說像是在擔心自家人,可表情出賣了她,她分明是一臉興奮,只是想知道八卦罷了。

  明蘭有余家編好的第一手藉口,一副不在乎的樣子淡淡道:「不是的,不過是當年余閣老與大理段家有過口頭婚約,後來兩家人天南地北分隔開了,大家便也忘了,誰知年初的時候,段家來信提起這樁婚事,余閣老是守信之人,便二話不說的應下親事了。」

  連姐兒難掩失望之色:「就是這樣嗎?」

  「是呀,還能怎樣?」明蘭盡量讓口氣真誠些,「其實余閣老挺中意寧遠侯家的婚事的,這不,又將二小姐許了過去。親事定了吧?什麼時候?」

  聽不到猛料,連姐兒很失望,甩甩袖子隨意道:「定了,就在正月底。」

  然後又岔開話題和墨蘭如蘭聊起天來,明蘭這才鬆了口氣,學王氏的樣子在袖子底下雙手合十,暗念道:阿彌陀佛,幸虧余家的善後工作做得好,沒露出一點風聲,不然恐怕她也要折進去,太上老君作證,以後她再也不衝動了。

PS:緙(ㄎㄜˋ)絲,我國特有的一種絲織品,以彩色絲線交錯織成,質地堅韌,色澤鮮豔,花紋圖案有如雕刻,多織成花鳥、山水、人物等圖案。亦作「刻絲」。

   琳瑯,美玉。

   茬,ㄔㄚˊ。

第53回 襄陽侯府一日游(中)

  女客漸漸到來,一群服飾華貴的太太奶奶們三一叢四一堆的坐在一起吃茶說話,正當妙齡的小姐們也多了起來,有認識要好的便湊在一起說話,在座的女眷們不是來自公卿門第便是高品大員之家,至少也是出自官宦世家。

  墨蘭似乎見到什麼人,笑著起身而去,走過去拉著三兩個華服少女說起話來,連姐兒轉頭對明蘭笑道:「妳姐姐可真好人緣。」如蘭看著在人群中說笑的墨蘭,不悅的扁扁嘴,道:「這種自來熟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會的。」

  明蘭看去,發覺墨蘭在那群貴女中滿臉堆笑,見縫插針的湊趣兩句,頗有巴結討好之意,不由得暗暗搖頭——不是同一個圈子的,再巴結難道能巴結出真友誼來?

  連姐兒的這一房屬偏支小輩,她也認識不了幾個權貴,又懶得敷衍,便依舊和兩個蘭坐在一塊兒。

  「可惜如今兒天冷,地上都結了薄冰,不然咱們可出去逛逛。過逝的老侯爺夫人來自江南大族,因此這園子仿的也是江南園林,要是春暖花開的時候,可好看了。」連姐兒惋惜的看向窗外,似乎十分想出去的樣子。

  明蘭看著外頭白茫茫的一片,畏寒的縮了縮腳趾,對著連姐兒笑道:「妳是本家人,什麼時候不能來?待天兒暖些吧。」

  連姐兒搖搖頭,苦著小臉道:「郡主姑姑規矩大,我們這些分了家的親戚來一趟也不容易,何況最近她常請些貴客來,尋常不叫我們進園子的。」

  正在生悶氣的如蘭聽到這句話,終於回過神來,問道:「莫非是嘉成縣主?外頭都說郡主和六王妃交好呢。」連姐兒故作一臉神秘道:「我可沒說喲。……哎呀,說曹操曹操到。」

  說話間,外頭婆子傳道,六王妃並嘉成縣主到了。

  平寧郡主率先出去迎接,所有坐著的女客立刻都站起來,或跟著出去,或規矩的站在原地等,坐在角落的兩個蘭和連姐兒不引人注目,三個女孩悠閒的縮在一旁看著。

  過不一會兒,呼啦啦進來一群錦緞珠光的女眷,當頭一個中年美婦正和平寧郡主親熱的說話,後頭跟了一個前呼後擁的少女,明蘭知道,這便是六王妃母女了。

  六王妃生得白淨富態,一身大紅金團壓花妝花褙子,瞧著蠻和氣的,她身邊聚攏了許多女客問安,明蘭再去看嘉成縣主,只見她身姿曼妙,氣度華貴,一張嫵媚俏麗的瓜子臉脂粉薄施,明蘭忍不住笑了笑,輕聲道:「縣主和郡主倒有幾分相似。」

  連姐兒拍著明蘭的肩膀,輕呼知己:「妳說的太好了,我也這麼覺著,只老也說不出來!」

  嘉成縣主約莫十五六歲,正是含苞欲放的迤邐年華,被七八個貴女圍著說話,便如眾星拱月一般,一忽兒嬌笑一忽兒戲謔,長袖善舞的模樣,竟與平寧郡主有六七分相似。

  再看平寧郡主,她如今把一腔熱情都用在六王妃身上,熱絡的幾乎跟親姐妹一般,其餘人便不怎麼搭理了,如蘭陰沉的瞪著,忽低低道:「馬屁精!」

  明蘭嚇了一跳,趕緊去看四周,好在人聲嘈雜,也沒人聽見,明蘭連忙把如蘭再拉開人群中心一些,到牆角找了個杌子坐,連姐兒也跟著過去。

  明蘭挑了話頭,扯著如蘭一道說在泉州時的南方風光,連姐兒還沒離開過京城,十分好奇,明蘭那會兒病得一腦門子漿糊,自也不知道,兩個女孩連連追問之下,如蘭終也起了興致,端著架子細細說起來,三個女孩嘻嘻哈哈的,倒也投緣。

  堪堪講到泉州著名小吃,蘿蔔絲菜包子,如蘭講得津津有味,幾乎把連姐兒的口水都引出來,這時忽聽平寧郡主高聲道:「……戲台子的點景都搭好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郡主首先挽著六王妃的胳膊,帶頭出去了,後頭一干太太小姐們都說著笑著的魚貫跟出去,留下丫鬟婆子慢慢收拾桌椅茶碟。

  連姐兒輕快的跳起來,一手去拉一個蘭,笑道:「走,咱們看戲去,這回姑姑請的是最紅的雙喜班,他們的《玄女拜壽》和《醉打金枝》兩出戲在京城可唱火了!」

  明蘭聽著也頗感興趣,剛要從杌子上起來,一隻手放下茶碗的時候,忽然旁邊一個正收拾的小丫頭手一歪,將一盅沒剩多少的蜜棗泥倒在了明蘭手背上。

  明蘭輕輕啊了一聲,連姐兒忍不住罵道:「笨丫頭!妳怎麼弄的?!」

  那小丫頭才十一二歲,見闖了禍,立刻賠禮下跪,連聲道不是,明蘭無奈道:「算了,還好只是手上,若是衣服上就麻煩了。」說著甩甩手,只覺得手指縫黏糊糊的,有些溫熱。

  那小丫頭十分乖覺,連忙道:「請姑娘去後頭淨下手吧,洗了手便好了。」

  如蘭皺眉道:「那戲怎麼辦?晚了可要開鑼了。」連姐兒是戲迷,也是心急難耐,她仰慕雙喜班已久,明蘭見她們的模樣,便笑道:「妳們先去,我淨過手再來尋妳們。」

  連姐兒大喜,又叮囑了那丫頭幾句,然後拉著如蘭先走了。

  明蘭一邊暗叫倒霉,一邊跟著那小丫頭從後頭出去,到一間裡屋坐下,那小丫頭很快捧出一盆溫水,幫明蘭捲起袖子,卸下指環手鐲,細細洗淨了,然後用乾淨的布帕給明蘭抹乾手,再幫明蘭戴好首飾,一忽兒功夫便全好了。

  明蘭但看她如此動作利落,有些意外,一邊給自己捋平袖子,一邊打趣道:「瞧妳手腳利落的,倒似常給人洗手,莫非妳常把棗泥倒人手上?」

  那小丫頭十分伶俐,甜笑道:「瞧姑娘說的,奴婢哪有那個膽子?」說著,她還不住的偷眼打量明蘭,還讚了一句:「姑娘真好看,人也和氣,跟個仙女似的。」

  明蘭暗嘆:到底是侯府,瞧這丫頭的素質,手上嘴上都來的!

  然後這小丫頭便自告奮勇的給明蘭帶路:「姑娘走好,我來扶您罷。這路上滑,從這兒走去戲台子更近。」

  明蘭是路痴,只有老實跟著的份兒,穿出了垂花門,只見丫鬟婆子穿梭來往,明蘭忽心頭一跳,覺得有些不對,今日出來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外罩著統一的青藍色束腰比甲,怎麼這個小丫頭沒穿?不過人家府裡的事兒,她不好多問。

  小丫頭扶著明蘭迅速的走著,東一拐西一繞,越走越偏僻,明蘭心裡開始打鼓了,連連質問,每回那小丫頭都說:快到了。

  明蘭越看這小丫頭越像人販子,奈何自己不識路,只好再忍一忍,直把兩整段的抄手遊廊都走完了,還要往前走,來到一處冷僻的花廳園子後,明蘭終於忍不住一把甩開小丫頭,瞪眼道:「妳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小丫頭往前方一處指去,輕聲道:「姑娘您瞧,咱們到了。」明蘭微怒,厲聲道:「到什麼到?妳家戲台子搭在半個人都沒有的地方?」

  忽聽一聲輕笑,有人道:「難道我不是人嗎?」明蘭嚇了一大跳,趕緊抬頭去瞧,只見一個錦衣金冠的翩翩美少年,扶廊而笑,不是齊衡又是誰?

  小丫頭見任務完成,衝齊衡福了福,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明蘭都來不及叫住,不由得氣急:妳丫的練過神行百步呀。

  齊衡嘴角含笑,走到明蘭身邊,裝模作樣的拱手道:「六妹妹,許久不見了。」

  明蘭心裡生氣,又怕被人瞧見,不去理他,轉頭就要走,齊衡急了,連忙攔在明蘭身前,道:「這兒僻靜的很,不會有人來的,且春兒是我的丫頭,妹妹大可放心。」

  明蘭一聽,怎麼覺得這話這麼曖昧?於是冷著臉道:「齊公子自重。」

  齊衡立刻樂了,伸手便要去拍明蘭的頭:「小丫頭又和我掉書袋,前幾日我去妳家,大家都在,偏妳不出來,怎麼回事?」

  明蘭急急的甩開腦袋,盡力嚴肅道:「旅途勞頓,偶感不適,臥床歇息。」

  齊衡板著臉罵道:「妳個小騙子,從小就愛騙我,我早問過妳三哥了,他說妳好的很,我來前的兩時辰還活泛著呢。」說著要去揪明蘭的耳朵。

  一天之內被那兩兄妹各出賣了一次,明蘭也火了,用力推開齊衡的胳膊,叫道:「你是天王老子不成?你一來,我們全家都得出來接駕!少我一個,你就不痛快了?」

  明蘭用了些力氣,急得小臉兒紅撲撲的,瓷白的肌膚嫩得幾乎可以掐出水來了,齊衡頓時心中一蕩,一把拉住明蘭的胳膊,湊過去低聲道:「我只想見妳,妳知道的。」

  語氣溫柔,心意纏綿。

  明蘭幾乎吐血,從小到大,她明明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好話都沒說過幾句,可他偏偏就愛來鬧她,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自己腦補出這麼一段來,眼看著齊衡抓著自己的胳膊,越靠越近幾乎可聞男子氣息,明蘭急了,心一橫,低頭看準,抬腳用足力氣,就是一下。

  齊衡疼得連連後退,蹲下去摸自己的腳,明蘭這才鬆了口氣,正色道:「你好好說話,不許動手動腳!」

  齊衡瞧著明蘭孩子氣的跺著腳,她撅起來的小嘴精緻嫣紅,齊衡不免有些痴迷,理直氣壯道:「若妳肯與我好好說話,我何必出此下策?」明蘭冷笑道:「齊公子果然長進了,若是將這份心思用到讀書上,沒準兒能撈個狀元榜眼的。」

  齊衡臉色刷的變了,慢慢站起來,向明蘭走近幾步,又站住,低聲道:「妳不必如此刺我,我知道妳生氣了。大半年未見妳,我不過想瞧瞧妳如何了。」

  明蘭聽出他話中的委屈之意,心裡軟了下,知道不可意氣用事,就算要和他保持距離,也不能得罪人,便緩和了聲音,道:「我就在這裡,你瞧吧。」

  齊衡細細上下看了看明蘭,不過幾個月沒見,明蘭渾似變了一圈,面如水映韶光,目如月皎清輝,齊衡微微有些失神,笑道:「妳長高了,也……好看了。」

  明蘭想了想,走到齊衡跟前,認真道:「元若哥哥,你見過嘉成縣主嗎?」

  齊衡呆了呆,道:「見過。怎麼?」

  明蘭重重嘆了口氣,決定索性把話說開了:「元若哥哥是聰明人,難道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兒,你會不知道?郡主的心意,你做兒子的早該領會了。」

  齊衡蠕動了下嘴唇,臉色變了幾剎,然後神色從慌亂漸漸轉成決心,忽抬頭道:「可我不願意,她、她……我不喜歡。」

  明蘭深深無力,柔聲勸道:「喜不喜歡她另說,可你卻不該再來尋我了。我知道你從小就與我家兄妹好,可如今我們漸漸大了,你如何能不避忌著些?若有個三言兩語,我家姊妹的名聲便全毀了。」

  齊衡也不知想通了什麼,居然展眉而笑,笑得麗色如花,帶了幾分天真,溫柔道:「我不是那孟浪之人,定不會如此了。我也知道好歹,只是妳大哥進了翰林院,我以後怕不好來妳家了。」說著放低聲音,輕輕道,「只是想見一見妳,想得厲害。」

  縱使明蘭在法庭裡已經百煉成鋼,這等纏綿悱惻的情話往自己身上招呼,她也忍不住紅了紅臉,但是鐵一樣的現實擺在面前,明蘭努力硬起心腸:「齊公子,請有分寸些,我人微家薄,當不起你的厚意。」

  齊衡神色迷茫,呆呆道:「…我只是喜歡妹妹。」她又古怪,又挑剔,人前乖巧老實,人後懶散小氣,待他也不好,還騙他躲他,可他偏偏喜歡她。

  明蘭心頭微微酸苦,強逼著自己去直視他的眼睛,懇切道:「算我求求你,人前人後莫要提起我半句,但有半絲閒話,別說郡主,便是六王爺,我家哪個又惹得起?即便不是嘉成縣主,也輪不到我一個小小庶女,齊公子你自小眼見耳聞,難道會不知道?」

  齊衡知道她說的是事實,臉色灰敗,神色委頓下來。

  明蘭狠狠心,再添一把火:「以後不要再來尋我,便是碰上了也不許與我說話,非得說話也請以禮相待!這世上,女兒家活得何等艱難,若有個風言風語,我便只有死路一條!你可得記住了!」明蘭直直的著看齊衡,用目光強烈的懇求著他,齊衡木木的點點頭。

  明蘭無奈的嘆了口氣,低著頭,轉身離去,齊衡只呆呆瞧著明蘭的背影,漸漸在那長廊盡頭處不見了。

第54回 襄陽侯府一日游(下)

  蜿蜿蜒蜒的曲徑迴廊一段接著一段,似乎永遠也走不完,明蘭心裡悶得難受,索性跨出迴廊,沿著零星散雪的石子路大步邁開,卻始終甩不掉心裡的鬱氣。

  快到中午了,日頭漸高,晴雪初好,或近或遠的種了許多梅樹,梅花淡如浮煙的香氣伴著冰雪的清冷緩緩沁入明蘭鼻端,明蘭深吸了一口氣,冰涼清香溢滿胸腔,覺得心裡暢快了些,才慢慢放緩腳步。

  明蘭低著頭走路,忽聞一陣腳步聲,然後頭頂響起一個極低沉的男聲:「盛…六小姐。」

  明蘭嚇了一跳,猛然抬頭,只見一棵粗老的梅花樹後轉過一個男子,身著暗紅色流雲蝙蝠暗紋直褂,邊角以兩指寬暗金色錦絨滾邊,外頭罩著一件醬色緞貂皮袍子,他朝著明蘭走上前幾步,高大頎長的身材因背光遮出整片巨大的陰影,明蘭生生被罩在裡頭。

  明蘭側開幾步,終於看清他的面孔。他約二十來歲,挺直的鼻翼在白皙的臉頰上遮出一小塊暗影,眼睛瞇成一線,線條格外秀長,卻透著幾分不耐和陰戾。

  明蘭心頭一動,她終於想起來了,試探道:「二…表叔?」盛家姊妹適才行禮時,是按著平寧郡主那一邊來叫的。

  那男子點點頭,沉聲道:「妳與余閣老家的大小姐相熟?」表情帶著幾分不悅和憤懣,目光猶如釘子般,這句話語尾雖上揚,卻不是問句。

  明蘭心臟跳得厲害,強自按捺下心慌,恭敬的福了福,道:「余老夫人與我祖母常一同禮佛,余大小姐也常來我家。」她可什麼都沒說。

  男子短促的冷笑兩聲:「余閣老好大的架子,既與大理段氏有婚約,在先前何不去信詢問?非得等人家找上門來才『記起』這婚事?」語氣中充滿了壓抑的不平和憤怒。

  明蘭低著頭,飛快的思考,她知道與嫣然說親的是寧遠侯二公子顧廷燁,他雖聲名狼藉在外,但在求娶嫣然時倒實實在在的規矩了一陣子,還登門誠懇表態過,結果努力了半天,還是沒能娶成嫡長女,只給了個繼室所出的次女。

  他本不是個好性子的,一口氣活活憋到現在,估計怎麼也想不明白,剛有些鬆動的口氣了,一覺睡醒人家就變卦了,還以迅雷之勢嫁去了雲南。

  「看來余閣老果真是個重信之人!只是為何不早些說明?要知道顧某人也不是非她不可!」顧廷燁語帶諷刺,一拳捶在梅花樹上,粗壯的老枝幹紛紛搖下一地花瓣。

  明蘭後退幾步,感受到他強自隱忍卻將將勃發的怒氣,心驚膽顫的看著他青筋暴起的拳頭,很無厘頭的忽然想起中學課本裡面《魯提轄拳打鄭關西》裡的情景,小心肝顫了顫,心裡盤算了下,知道在這個男人面前用糊弄連姐兒的那些話是過不了關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簡短道:「今年九月初,一女子,名曼娘,攜一雙稚齡兒女去過余家,余閣老吐血病倒,隨後傳出來與大理段氏的婚約。」

  其實沒那麼嚴重,余閣老吐出淤血後更活泛了。余家把這件事捂得十分嚴實,但後來余大人執意要結這門親事,把次女許過去之前,余閣老是去過信的,但余大人置之不理,顯然也沒有抖出去平白丟人現眼。

  顧廷燁面色驟變,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個階:「當真?!」

  明蘭點點頭,又忍不住退了幾步,這哥們兒的氣勢委實有些嚇人,想著他肯定會回去問,要是曼娘嘴皮子功夫了得,沒準兒也能挽回,便又添上兩句:「聽說,那位段家的公子似有腿疾,若不是……余閣老也不至如此。」

  阿米豆腐,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希望沒有人知道她曾經在曼娘面前發威過一把。

  那顧廷燁低著頭,臉色陰鬱,似是陷入沉思。明蘭一看他如此,趕緊福了福身,恭敬道:「二表叔,我這就過去了,您……慢慢賞花罷。」

  說完,不待那人開口,明蘭拔腿就走,又不敢跑步,只能輕提著裙子,盡量高頻率的邁動自己的小短腿。剛才連姐兒怎麼說的來著?戲台子搭在侯府的西邊,明蘭看了看日頭,雖然她是路痴,但不是方向痴,遂趕緊往西邊過去了。

  大約驚險之下,人類的潛力就出來了,明蘭一路上居然沒被彎彎繞繞的林木迴廊給迷惑,只一路往西,然後看見人群漸多,她抓著一個丫鬟問了路,便被安安全全的帶去了戲台。

  只聽得胡琴嗯呀,旦角兒婉轉吟唱,顯然戲已開場了,明蘭立刻往戲棚子裡走去。

  說是戲棚子,其實便如一個大開著門窗的大堂,裡頭人頭攢動,珠光寶氣盈滿一室,女客們早已入座,正中自然是平寧郡主和六王妃,然後兩邊開去,再一排排往下,擺放著許多長凳高椅,十幾張海棠雕漆的如意方桌在其中,七八個著青藍色錦紋褙子的丫鬟穿插著給女客們續茶或添上瓜果點心。

  明蘭目光往人群中一轉,只見王氏坐在右邊第四桌,和一個著粉紫色妝花寬袖褙子的婦人挨著說話,墨蘭與一群女孩子坐在一塊兒,再往回看,看見連姐兒和如蘭坐在左邊第一排的角落,那裡最靠近戲台,卻最遠離正座中心,兩個女孩一個捧著茶碗,一個捏著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的看著戲台,一邊看一邊還說上幾句。

  明蘭輕手輕腳的挪過去,坐到她們倆旁邊,故作無恙道:「哎呀,還是來遲了,這都開鑼好一會兒了罷?」

  連姐兒正看得入神,頭也不回道:「無妨,無妨,才剛剛唱了個頭,正角兒還沒出來呢。」

  如蘭回頭皺眉道:「洗個手怎麼這般久?妳洗到哪裡去了?」

  明蘭勉強笑道:「若我自己洗洗就好了,侯府規矩大,小丫頭端水拿香胰子找乾帕子的,來回折騰個沒完,才耽擱了。」

  如蘭冷哼了下,低聲道:「就妳事兒多,現在開始好好待著,不要亂跑,免得丟人……」

  話還沒說完,忽聽一聲響亮的長長嬌笑,越過整個大堂傳過來,鐵桿戲迷的連姐兒被打斷了,不悅的回頭道:「誰笑得這麼大聲?扈老闆最後一句我都沒聽清!」

  大家紛紛轉頭,只見正座上,平寧郡主緊挨著嘉成縣主,親親熱熱的說著話,好似一對母女,嘉成縣主高高抬著下巴,顧盼間神色驕傲,宛如一隻五彩鳳凰,說笑無忌。

  連姐兒皺了皺眉,轉回頭繼續看戲,如蘭撅撅嘴,湊到明蘭耳邊道:「我瞧這縣主也忒沒規矩了,若是孔嬤嬤在,定是一番教訓,這還是皇家的呢。欸,聽說六王妃是外戚家族出來的,原本她家是屠戶……」

  明蘭心裡微笑,本朝明令,外戚子弟不得領實差,若入朝堂則不能超過四品,而尚公主的駙馬,則只能封爵賞虛銜,所以一般公主都嫁入功勛享爵之家,或者世襲武將,反正這些人家的子弟也不緊著考科舉。而真正的清流文官重臣則剛好相反,他們對公主避之唯恐不及,因為一旦娶了公主,就等於宣告他們的政治生涯結束。

  聽盛老太太說,五十年前有兩位公主,一個瞧上了那科的榜眼,一個瞧上了當朝首輔之子,那兩個後生不但風度翩翩,且都家世清貴,連太后都動心了。可那兩家人聽到風聲,不約而同的迅速動手,一家立刻冒出一個『指腹為婚』的親家,一家立刻傳出兒子的八字剋妻。這婚事只得作罷,可明眼人誰瞧不出來?

  可見公主是一種華而不實的高級消費品,如同施華洛世奇的高檔水晶擺設,看著漂亮,其實沒什麼用,皇家親情淡薄,有幾個皇帝會顧念自家姐妹?若不是同一母妃的話,搞不好連面都沒怎麼見過。那些勳貴之家娶了公主,不過是錦上添花,駙馬不能納妾,睡個通房也要戰戰兢兢,家中翁婆妯娌姑嫂還得看著臉色,客氣的端著,甚是累煞人也。

  這位嘉成縣主最妙的地方就在於,作為六王爺唯一的女兒,如果一切順遂的話,她弟弟小宗入籍大宗後,她不必承擔公主的種種忌諱,但卻可以享受到公主的所有實在好處,她的丈夫依然可以為官做宰,大權在握,便是言官御史也沒法子從禮法上明目張膽的攻擊。

  難怪平寧郡主這般熱情了。

  「啊!」如蘭忽然輕呼道,拉著明蘭,指向平寧郡主那裡,「元…齊家哥哥來了!」

  明蘭看了眼連姐兒,見她沒有注意,自顧著看戲,便向如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才看過去,只見齊衡正在給六王妃見禮,六王妃十分親熱的拉著齊衡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滿臉堆笑著和平寧郡主說了幾句話。

  明蘭幾乎可以給她們配音了,必然是在誇齊衡多麼俊秀出挑。

  平寧郡主生性要強,因沒有親兄弟撐腰,便在妯娌叔伯之間總要爭個高低,從小將齊衡管教得極嚴,似他這般的王孫公子,早就走馬觀花鬥雞養鳥,可齊衡卻老老實實坐在書齋裡,無論在京城還是登州,一日來回的去讀書,冬夏不改。

  齊衡自小俊秀白淨,秉性老實孝順,各家走動時不免有女眷探問,平寧郡主怕兒子迷花了眼,尋常連親戚家的女孩子都不讓他多接觸,尤其諄諄教導兒子要謹防那些獻慇勤的姑娘,至於房裡的丫鬟,郡主更是跟防賊一般,但凡有半分輕狂的,輕則打罰一頓,重則攆賣出去,甚至還有出了人命的。

  在登州時,齊衡就半玩笑道:「六妹妹怕是我說過話最多的女孩兒了。」

  如蘭看著那邊,輕輕咬著牙,諷刺道:「妳瞧,嘉成縣主可真夠熱絡的,咱們家那個倒是一般。咦?不過,齊家哥哥怎麼……似乎身子不適?」

  明蘭抬眼看去,不知平寧郡主說了什麼,只見嘉成縣主嬌羞的挨著她,不住的巧笑,一雙大眼睛卻毫不閃避的看著齊衡,流露出思慕之色。

  可齊衡卻一副懨懨的,有一句沒一句的答話,臉色蒼白,神情憂鬱,頂棚裝點的花朵隔著日光灑下斑駁,一朵朵淡暗的陰影落在他秀美如玉的面龐上,絢麗精緻如同少女的花鈿。

  明蘭微微出神。

  小時候,他最喜歡捏她的小鬏,大些了,他又喜歡揪她的耳朵。明蘭躲在壽安堂,他就早早晚晚去給盛老太太請安,趁人沒瞧見就隨手欺負她一把,明蘭搬進了暮蒼齋,他就拖著長柏遍尋了藉口去找她,她貪生怕死,怕招惹麻煩,氣他騙他譏諷他,可他還是回回來。

  她喜歡什麼,但凡在長柏面前露過口風,過幾日便會藉著長柏的名義送過來,她一件件都退了回去,他還接著送,後來,連長柏也不幫他了……

  明蘭隨意瞥了過去,只見那邊廂的他正微微抬眼,虛無的目光不知在看什麼,隔著喧囂的人群,忽然對上了她的眼,明蘭立刻躲開目光,不動神色的轉頭盯著戲台。

  齊衡只能看見明蘭的側影,小小的下頜柔和雋秀,他不敢停留目光,立刻轉開頭去,卻覺得一股子熱血直衝上他的頭頂,那嘉成縣主正和他說著什麼,他一句都沒聽見,蒼白的面孔倏地緋紅,忽然站起身來,重重的給自己母親和六王妃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離去。

  嘉成縣主似乎有些訕訕的,平寧郡主也有些尷尬,六王妃倒還鎮定,平寧郡主一邊和六王妃說笑,一邊趕忙吩咐人跟去:「這幾日為著壽宴,這傻小子定是累了。快,上去跟著,叫他好好歇息!」這句話聲音格外響亮,似乎有意解釋給在場所有偷偷窺視的女客們聽。

  齊衡還沒走幾步,便是呼啦啦一大群人圍攏過去,噓寒問暖的,六王妃還特意把自己身邊通醫術的嬤嬤派了過去,讓叫瞧瞧是否妥當。

  明蘭低頭而坐,手心一片冰涼。

  ——他在人群中央,眾星拱月,而她在冷僻角落,獨自芬芳。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罷……

第55回 兒媳的典範

  「大好的日子,妳做什麼發這麼大脾氣?衡兒也大了,妳動不動把他屋裡的人打上一頓,他面子上也不好過。」齊大人換過便服,歪在炕頭與妻子說話。

  平寧郡主披著一件豆綠掐絲雲錦褙子,端著一個玲瓏湯茶盅碗喝著參湯,聞言沉下一張面孔:「這不長臉的東西,他外祖父做壽,他不幫著協理庶務,也可循著機緣多識得幾個叔伯長輩。可他倒好,挖空了心思想這等鬼祟伎倆,哼,見人家不肯搭理他,便失魂落魄了一整天,適才送客時,他那臉色難看的,還道是討債的呢。」

  齊大人也嘆息道:「妳也別氣了,妳已把春兒打發得遠遠的,這事也沒旁的人知道。哎……到底是讀書人家,人家姑娘多有分寸,這事兒便當沒過了罷。」

  平寧郡主奇道:「那你嘆什麼氣?」

  齊大人抬眼看著頂梁上的雕花雲紋,幽幽道:「妳我只此一子,他自小懂事聽話,讀書上進,他七八歲時,跟著令國公家的小公子出去鬥蛐蛐,回來叫妳捆起來狠打一頓,晚上我去瞧他,他卻撐著身子在寫先生給的功課。」

  平寧郡主沉默不語,齊大人又道:「衡兒自小不曾讓我們操心,也從沒要過什麼,只此一次,他不曾遂妳的心意。說起來,幾年前我就瞧出他對盛兄的小閨女十分上心,我那時也不點破,只想著他沒見過什麼姑娘,長些小孩兒的痴心思也是有的,便過幾年就好了。哎,可如今,我瞧著他是真喜歡那姑娘……」

  平寧郡主臉色變了幾變,扯動嘴角笑道:「都說嚴父慈母,咱們家倒是掉了個個,我是狠心的娘,你是慈悲的爹,可你願意叫兒子討個五品官的庶女做兒媳婦?」

  齊大人不言語了,平寧郡主側眼窺下丈夫的臉色,見他垂著眼瞼,便又緩緩道:「你那侄子雖說病弱,可如今到底還是好端端的,我也不能為了自己兒子能繼承爵位便咒著他早死,可這樣一來,咱們就得為衡哥兒將來著想呀!我早去宮裡探過口風了,聖上還是屬意三王爺,唯獨憂愁三王無嗣。如今六王妃的舉動也是宮裡看著的,聖上什麼也沒說,這不就是默許了嗎?那嘉成縣主我瞧著模樣脾氣都還不錯,這般好的親事哪裡去找?」

  齊大人再次嘆氣,論口才他從來不是這郡主老婆的對手:「只盼衡兒也能轉過彎兒來。」

  平寧郡主看著丈夫慈善的面容,想起適才兒子跪在自己跟前哭著苦苦哀求的模樣,也有些心軟。夫妻倆對坐一會兒,只聞得平寧郡主用湯匙攪動盅碗清脆的瓷器碰撞聲,過了一會兒,平寧郡主面色鬆動,緩和下口氣道:「我也心疼兒子,若……他真喜歡,不如待縣主過門後,咱們去求了來給衡哥兒做個偏房吧?不過是個庶女,也當得了……」

  話還沒說完,齊大人似被口水嗆著了咳嗽起來,他連連擺手道:「別別別,妳切莫動這個心思!…盛兄自己不說,他家大哥兒眼瞅著是有前程的,才在聖上面前奏對了兩次,卻已叫聖上褒獎了一回。盛兄是個有心計的,妳瞧瞧他為一兒一女結的親事,一邊搭上了權爵,一邊搭上了清流,他豈肯隨意將女兒許人做妾?以後在官場上還見我不見?且他便與我提過,他家小閨女自小是養在老太太身邊的,他家老太太是個什麼人,妳比我更清楚。」

  平寧郡主猶自不服氣:「不過是個庶女,有什麼了不得的?」

  齊大人白了妻子一眼:「我再說一句罷,妳這幾日別被人捧了幾句就飄飄然了,若盛兄真打算叫女兒與人做妾,又何必非衡哥兒不可?京城裡,藩地上,有多少王公貴胄?他若真能捨下老臉送出女兒,沒準兒還能混個側妃!」

  平寧郡主想起今日見到明蘭時的情景,連自己也忍不住多看兩眼,這般品貌混個側妃怕也能成,想著想著忽然輕笑了一聲,齊大人奇道:「怎麼了?」

  平寧郡主輕輕放下碗盅,笑道:「我笑你們父子倆一個樣,適才衡兒求到我跟前來,好話賭咒說了一籮筐,我被他夾纏不過,當時也說不如納明蘭為妾,他當時就慌了手腳,連連說不可,說明蘭是個剛烈性子的,當著一地的碎瓷片差點就要跪下來。」

  齊大人鼻子裡哼了一聲:「那是自然,盛家老太太當年何等決絕。」

  平寧郡主也嘆道:「說起來她家三姊妹裡,倒是那孩子最上眼,乖巧懂事,品貌出眾,瞧著她乖乖順順孝順祖母嫡母的模樣,我也喜歡,可惜了,沒緣分。」

  又過了會兒,齊大人忽的想起一事,轉頭問妻子道:「如此,妳便屬意六王那邊了?那小榮妃打算怎麼辦?她長兄可來探過好幾次口風了。」

  提起這事兒,平寧郡主直氣得身子發抖,腕子上一對嵌寶石的鳳紋金鐲碰在一起叮咚作響:「呸!祖宗八代都是泥瓦匠的奴才,不過仗著年紀輕顏色好,哄得聖上開心,那一家子何等粗俗不堪,也敢來肖想咱們家!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如今聖上漸老了,她又沒生出個一男半女,她的好日子掰著手指也數得出來!」

  齊大人沉吟一會兒,截聲道:「如此也好,不過妳不可回得太絕,索性將這事兒推到六王妃那兒去,妳故作為難之狀,叫那兩家自己爭去,這樣既不得罪人,也可叫六王妃知道咱們不是上趕著的,好歹拿些架子出來,沒的將來衡兒在縣主面前抬不起頭來。衡兒與盛家閨女的事兒,妳且捂嚴實了。」

  平寧郡主笑道:「都聽您的。」

  ……

  那日從襄陽侯府回家後,明蘭當夜便睡在了壽安堂,把齊衡的事兒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順帶表明心跡,盛老太太摟著小孫女什麼都沒說,只長長的嘆氣,祖孫倆睜著眼睛躺著睡了。夜深人靜,明蘭半睡半醒之間,忽聽老太太輕輕道:「妳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前頭是死胡同,便不會再走這條路了。」

  困倦和疲憊一下子湧上來,明蘭覺得眼角濕濕的,把頭挨在祖母胳膊上,讓衣料吸走所有的軟弱和猶豫,她對自己說,等這一覺醒來,她依舊要好好生活,開開心心的。

  臘月初二,王氏便請了天衣閣的師傅來給兒女們量身段,長柏眼皮子也沒抬一下的挑了幾個烏漆抹黑的顏色,長楓照例挑出最貴最飄逸的幾塊料子,長棟只敢撿著那不起眼的。待裁衣師傅到了三姊妹處……

  「這都什麼時候了?連丫鬟小廝都穿上新冬衣了,咱們這會兒才做新衣裳。」墨蘭隨意翻檢著衣料,語意若有所指。

  如蘭警覺性奇強,立刻道:「妳又不是一年只做一回新衣裳,四季常服什麼時候少了的?剛搬來京城,母親忙了些才耽擱的。」

  墨蘭捂嘴輕笑道:「喲,我又沒說什麼,妹妹急什麼?……不過呀,照我說,母親這般勞累,何不請人協理家務?她自己輕省,又不耽誤事兒,豈不更好?」

  這陣子王氏忙得腳不沾地,應酬、拜會、籌備婚事,家務不免有所疏漏,林姨娘趁機向盛紘要求分擔些,盛紘覺得可行,但王氏死活不肯。

  如蘭知道墨蘭的打算,冷笑道:「妳還是少算計些罷,安生的做妳的小姐,太太平平的,母親便謝天謝地了。」墨蘭一臉擔憂狀:「妹妹此言差矣,我不過是擔憂太太的身子罷了,做兒女的憂心家事,何謂『算計』?六妹妹,妳說呢?」

  槍口一轉,又繞回明蘭身上了,如蘭也瞪大一雙眼睛看向明蘭,明蘭頭疼至極,三國演義就是這個點不好,無論那兩個發生什麼,總少不了她。

  明蘭按著太陽穴,嘆息道:「天衣閣貨好,針線精緻,是全京城首屈一指的,因生意紅火,每年年底做新衣裳的都在九十月份便訂下了的,咱們來京城來得晚,如今能做上,已是萬幸。丫鬟小廝的新衣都是針線上趕出來的,也是太太心細,想著大哥哥成親,叫咱們好在新嫂嫂面前鮮亮些,這才不肯屈就了尋常針線吧。」

  墨蘭立刻沉下一張臉:「又不止這一件事兒,難不成事事都這般匆忙?六妹妹怎麼不想想以後?」明蘭微笑道:「以後?以後便有新嫂嫂了唄。」

  墨蘭暗咬銀牙,全府都誇六姑娘是個和氣的,極少與人置氣,可她若認真起來,自己卻從來拿不住她一句話柄。

  如蘭聽得眉開眼笑,拉著明蘭的手道:「妹妹說得對,來來來,我這邊料子多,妳來挑!」

  婚期將近,海家的嫁妝流水價的抬進盛府,家具包括床桌椅屏,一色泛著好看的紅光,衣料足足有幾十大箱子,還有各式擺設裝點,還有陪嫁過來的幾百畝田地和不知多少家的店舖,明蘭只看得目瞪口呆。

  「…古人說的十里紅妝,便是把姑娘一輩子要用的銀錢衣裳都備齊了,什麼恭桶臉盆,便是那壽衣都是有的,老太太當年便是如此。」房媽媽紅光滿面,說得與有榮焉。

  明蘭結巴道:「要這麼多嫁妝呀?有這個必要嗎?」

  房媽媽猛力點頭:「姑娘做了媳婦便要矮三寸,若嫁妝豐厚,便可挺直了腰桿,因她的吃喝嚼用都是自家的,可不是仰仗夫家養活的。」

  明蘭掰著指頭算了算,道:「這些東西別說養活一個嫂嫂,便是大哥哥外加幾個小妾也能一道養活了。都說海家是清流,嗯,如此看來,清流的清和清貧的清,不是同一個字呀。」

  房媽媽臉皮抽搐了幾下。

  婚禮這種事兒未婚姑娘沒什麼可參與的,一不能替新郎頂酒,二不能起鬨鬧洞房,直到第二日,三個蘭才清楚瞧見新嫂嫂海氏,給老太太磕頭之後,便去了正房給公婆見禮。

  海氏身著大紅錦緞金團壓花的褙子,下頭著流雲蝙蝠的挑線裙子,頭上一支展翅欲飛的累絲攢珠金鳳,她對著盛紘王氏盈盈下拜時,腕子上九節金蟠套鐲一聲都沒有響。

  明蘭暗嘆一聲:好技術!

  待她微微抬頭時,明蘭細細看她,只見她容長面孔,細長眉眼,不如華蘭嬌豔,也不如允兒漂亮,不過勝在一身高華氣度,用文縐縐的說法是『腹有詩書氣自華』,明蘭看小夫妻倆行動間,長柏對新婦頗有維護,便知哥哥對嫂嫂是滿意的。

  不過各花入各眼,王氏就有些不滿,覺得自家兒子這般品貌,即便不配個月裡嫦娥,也起碼得是王嬙西施之流。接過媳婦敬上來的茶,王氏用很高貴的神情給了一封紅包,見盛紘眼光掃來,她又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鐲給海氏戴上,寓意團圓圓滿。

  盛紘清了清嗓子,嘉勉了兒子兒媳幾句『舉案齊眉,開枝散葉』的話,明蘭記得當初盛家大伯這麼對長梧和允兒說時,允兒直羞得抬不起頭來,可如今這位海家嫂嫂卻大大方方的,只臉上飛起兩團淡淡的紅暈,連一旁陪侍的丫鬟媽媽也都端莊規矩。

  明蘭微有憐意的瞥了眼王氏,她忽的有一種預感:這位嫂嫂不是省油的。

  給父母行過禮後,便是三個妹妹兩個弟弟給兄嫂見禮,海氏早準備好了五個精緻的刻絲厚錦荷包,兩個葫蘆形的,石青和靛藍的,三個荷花形的,銀紅、藕荷以及玫紫的,按著齒序明蘭是倒數第二個下拜的,便沒什麼好挑的。

  沒幾天,明蘭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海氏閨訓十分成功,她恭恭敬敬的服侍王氏,晨昏定省不說,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盛紘長柏回府,一直跟在王氏身邊伺候,王氏吃飯她就站著布菜,王氏喝茶她就先試冷熱,王氏洗手淨臉她就端盆絞帕,且始終面帶微笑,絲毫沒有勞苦疲累之意,非但沒有半句抱怨,反而言笑晏晏,彷彿伺候王氏是件多麼愉快開心的事兒。

  墨蘭很想挑刺幾句,尋頭尋腦找不出來,如蘭想擺擺小姑子的架子,被三下兩下哄了回來,明蘭看得心驚膽顫:「做人兒媳婦的,都要這樣嗎?大姐姐在婆家也這樣嗎?」

  墨蘭如蘭立刻想到了自己,不由得惴惴的唏噓了下。

  便是一開始存心要給媳婦下馬威的王氏,也全然挑不出一絲毛病來,有時沒事找茬說兩句,海氏也誠心誠意的受下,還一臉感激的謝過王氏指點,表情之真誠,態度之柔順,要嘛就是全然發自內心,要嘛就是影后呀影后。

  「傻孩子,哪有人喜歡吃苦受罪的?不過她能做到這個份兒上,也是可以了。」盛老太太摟著小孫女窩在炕上,笑呵呵的說話。

  其實王氏很快就知道厲害了,幾天福氣受下來,盛紘便忍不住酸了幾句,雖沒直說,但意思是:當年妳伺候我老娘如何如何的,如今自己當婆婆受媳婦伺候倒心安理得之類的。不止盛紘如此,連府裡上了年紀的媽媽婆子瞧了,都在讚歎大少奶奶之餘,忍不住暗暗譏了王氏兩句。風言風語多了,王氏如何不知道?

  其實王氏也很心虛,她在叔叔嬸嬸處長到十幾歲,然後沒在親娘身邊待兩年就嫁人了,叔嬸自己沒女兒,當心肝肉般的待她,親娘對她心有愧疚,也不曾嚴厲約束她,待她嫁進盛家之後,老太太也沒怎麼擺婆婆架子,她便這麼橫衝直撞的活到現在。

  如今有個活生生的對照典範在身邊,她著實渾身難受,終於在大年三十那晚,盛家人齊聚吃年夜飯,老太太瞧著軲轆般忙碌的海氏,對著王氏微笑著,緩緩道了一句:「妳比我有福氣,是個有兒媳婦命的。」

  這話深得厲害,王氏立刻冷汗就下來了。

  一出了年,王氏就暗示海氏不要再隨身服侍了,海氏先裝不明白,王氏又挨了幾天,變暗示為明示,海氏抵死不從,說這樣不合規矩,她不敢不孝,王氏幾乎吐血,加之林姨娘推波助瀾,盛紘最近來王氏處,幾乎拿婆媳對比做序言了,還越比越愉快。

  最後王氏發了狠,執意不許海氏老陪著她,叫她去壽安堂服侍,海氏便分出一半孝順力度給老太太,王氏才總算鬆了口氣。

  老太太自然不會苛刻孫媳,常叫海氏自去歇息,或者陪著明蘭下棋讀書,或者湊上房媽媽或如蘭四人抹牌。連贏了海氏好幾貫錢之後,明蘭立刻覺得新嫂嫂又和氣又大方,海氏雖然自小飽讀詩書,卻沒有半點酸氣兒,待小叔子小姑子都隨和豁達,明理友愛。

  長棟還偷偷告訴明蘭,說自打海氏接手了些許家務後,香姨娘和他的日子好過了許多,月例再沒拖延,衣裳點心也都挑上乘的來。

  「嫂嫂,妳剛來時那麼孝順太太,不累得慌嗎?還是新媳婦都得這樣?」明蘭裝著小孩子不懂事的樣子,試探著問海氏。

  「是妳大哥哥叫我那麼著的。」海氏低聲道,與明蘭處了快兩個月,知她溫順可愛,不是個搬弄的人,且又不是王氏肚皮裡出來的,說話便比如蘭墨蘭都隨意些,姑嫂頗為和睦。

  「他說呀,累不了半個月,我就能過關了。」海氏淘氣的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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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萬曆皇帝的媽,李太后,就是泥瓦匠家裡出來的哦。

第56回 女子不易

  剛過了年,莊子上便遞了話給壽安堂,說翠微的老子眼瞅著不行了,指著女兒能儘早成親,好沖沖喜,求老太太給個恩典。翠微是家中的老來女,兄姐俱已成家,父母只是放心不下她,老太太便點了頭,吩咐房媽媽給撥了三十兩銀子給她家置辦嫁妝。

  明蘭得了信,立刻從自己房中翻出二十兩銀子給翠微添妝,翠微推手不要:「好姑娘,這可使不得,您前兒已經給了兩副金銀頭面首飾並五匹緞子,這已夠厚的了。想著當初太太房裡的彩簪出嫁時,太太也不過給了二十兩銀子,因我算是老太太房裡的,這才又厚了些,姑娘您若再給,一來太太那邊不好看,二來回頭院裡的姊妹再有出嫁的,您如何置辦?」

  明蘭十分感動,知道她在替自己著想,有些訕訕的:「我知道姐姐的好意,可……若不是妳放心不下我,去年便要妳嫁了的。」

  翠微瞧著左右無人,便輕悄悄的掩上了門窗,放下梢間的門簾,才道:「有句話我早想問姑娘了,這回我去了,姑娘便得提拔一個上來,小丫頭們早眼睜睜的看著了,姑娘心裡可有主意?」明蘭早想過這個問題了,先問:「妳怎麼看?」

  翠微不假思索道:「若論資歷,當是燕草;若論爽利能幹,當是九兒;若論……模樣性情,當是若眉。」陪嫁丫頭大都是要給姑爺做通房的,翠微提起若眉便猶豫了下。

  明蘭沉吟片刻,沉聲道:「我想提綠枝。」

  翠微吃驚道:「綠枝嘴皮子不饒人,姑娘怎會提她?」

  明蘭微笑不語,反問:「若提了一個,下頭便要再進一個小丫頭,尤媽媽這陣子可沒少跟我薦她家閨女,妳怎麼瞧?」

  翠微想了想,搖頭道:「尤媽媽不是個省心的,全靠姑娘壓制著,如今再弄個她家的來,豈不又生是非?還不如直向老太太、太太,或大奶奶要人,一來顯得您敬重長輩,二來,有過那年的事兒,想她們也不會送來些不著調的。」

  明蘭點點頭,正色道:「好姐姐,妳說的句句在理。」說著把桌上那二十兩銀子的盒子還推了過去,沉聲道:「這幾年姐姐為了我,勞累不說,還得罪了不少人,這銀子妳非得收不可,若怕招眼,便不要聲張,壓在箱子底拿去吧。」

  翠微有些哽咽,自來主子賞賜下人,為博個好名聲,都恨不能四處說的,這六姑娘心地厚道,也不枉自己一番盡心盡力。忽的想到房媽媽那日的暗示,說將來六姑娘嫁了,便讓她家做陪房過去,翠微心裡很是一動。

  翠微是房媽媽嫡系培養的,消息傳遞得快,第二天老太太就找了明蘭過去,似笑非笑的問道:「妳要提綠枝那丫頭?怎麼想的?」

  明蘭老實的坦白:「九兒不會長久跟我,劉媽媽定要留下女兒的,便提了也沒用;燕草和丹橘都是一副性子,威勢不足;若眉太傲氣了些,便是如今她還瞧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若真的提了大丫頭,恐會生事;最後,孫女覺得還是綠枝好,雖嘴皮子利了些,但少了幾分傲氣,頗有些嫉惡如仇,好好調教,未嘗不可用,……起初我是這麼想的。」

  老太太興味道:「起初?那如今呢?」

  明蘭一副大人模樣,搖頭晃腦道:「後來我想了想,沒的白叫她們姊妹生了怨懟,還是論資歷提燕草吧,她周全厚道,留她在身邊安穩。」——效益不是重點,穩定壓倒一切呀!

  老太太聽了,微微點頭道:「我本也覺得不妥,如今妳這麼想很好,哎……有些事還是無為而治的好,……到底大了。」語氣頗有些感慨,看著明蘭白皙秀麗的面龐,想起當年嬌嫩的小胖娃娃,如今也能拿主意管事兒細細思度了,老母雞般的心情油然而生。

  堪堪過了正月,海氏的父親海大人便要離京了,臨走前海夫人特意來了趟盛府,拉著女兒囑咐了許多,又與王氏說了好一會子話,語氣間盡是謙恭溫和,而明蘭幾個出去拜見後便回房了,三個蘭照例在明蘭屋裡聚會吃茶。

  「海夫人可真和氣,說話這般有禮得體。」墨蘭十分羨慕那清貴的氣度,「聽說海大人這回任的是從三品的布政使司參政呢!」

  如蘭笑道:「那自然,親家嘛。」

  墨蘭瞥了如蘭一眼,吹著茶碗,道:「那可不見得,上回咱們去忠勤伯府,大姐姐的婆婆可沒這般好說話,坐了半天才上點心茶水。」

  如蘭又要瞪眼發作。

  丫的,妳們一天不鬥嘴會死呀!明蘭嘆著氣岔開話題,故作好奇狀:「誒,嫂嫂家裡真的不許納妾嗎?那嫂嫂的嫂嫂們豈不十分舒心?」

  如蘭被繞開去了,得意道:「人家可是世代的書香世家,家裡不知出了多少個進士舉人,規矩嚴著呢。不過也因如此,想嫁進海家的有權有勢的多了去了,人家挑兒媳婦比聖上點狀元還仔細,要人品、才貌、家世樣樣俱全,還非嫡出不論婚嫁~~~!」

  最後一句拖得長長的,故意說給另兩個蘭聽,明蘭臉皮厚,倒沒什麼,心知自己不過是個半吊子的山寨嫡女,只哦了一聲,墨蘭卻一股子氣湧上來,冷笑道:「什麼了不起的家規?是!是不能納妾,可通房也不老少呀,哦,還有在外頭置辦了宅子的。哼,不過是沽名釣譽,陽奉陰違罷了。」

  「真的?!」明蘭後知後覺,深感自己的情報系統太落後了。

  如蘭強辯道:「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那些海門的旁支,人口繁雜,怎麼管得過來?」

  明蘭心驚膽顫的看著墨蘭把自己心愛的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頓,好險,沒碎……

  只聽墨蘭譏笑道:「我也沒說什麼呀!不過是覺得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既守不住,又擺那麼大的名頭作甚呢?」

  如蘭氣得半死,明蘭倒覺得沒什麼,在古代官宦人家裡尋找一夫一妻制,便如在種馬文裡尋找純情男一樣艱難,既然做了古代女人,就得看開些,不要為難自己。

  又過了幾日,翠微辭別老太太和明蘭,叫家人接回去了。燕草受了提拔,姊妹們一同道賀,又從壽安堂來了個叫翠袖的小丫頭補缺,才十一二歲,聰明伶俐,很快便與暮蒼齋的女孩們混熟了。明蘭見大家高興,索性叫丹橘拿銅剪子絞了二三兩銀子送給廚房的媽媽們,讓簡單的置辦兩桌,然後早些給院門上了栓,讓女孩子們稍微喝兩杯,也高興高興。

  「姑娘也忒好心了,縱得這幫小蹄子們樂的,一個個都醉得七倒八歪,虧得尤媽媽不在,不然不定說什麼閒話呢。如今都攆上了炕,我才放下心。」丹橘只敬了一杯酒,便出來看著屋子,「燕草也罷了,可氣的是小桃那沒心眼的,也不來守著火爐。還是若眉有眼色,沒喝幾杯,現提著燈籠查屋子呢。」

  明蘭適才也喝了幾杯,頭暈乎乎的,看著忙忙碌碌的給自己鋪床疊被的丹橘,悠悠道:「這回過年這般忙,她們也沒好好樂樂,都是貪玩的年紀,怪可憐的,便當做喝了翠微的喜酒罷。唉,也不知翠微怎麼樣了?新郎官對她可好?有沒有欺負她?」

  丹橘回頭笑道:「那親事是房媽媽看過的,不會差。」說著有些傷感,「做丫頭的能如翠微姐姐這般體面,已是造化了,咱們能攤上姑娘這個主子已是福氣,若是那些不理不顧的,還不定怎麼被人糟踐呢。」

  「……可兒怎麼樣了?」明蘭忽的問道。

  丹橘鋪平了床褥,又張著一條毯子放在熏籠上烤著,低低嘆息道:「林姨娘真狠心,趁老太太去了宥陽,太太忙著搬家來京城,竟把那樣一個嬌花般的女孩兒,配了前門口成婆子的腌臢兒子,那人酗酒賭博,多少不堪,可兒被捆著手腳堵了嘴押過去,沒兩個月就沒了。」

  「三哥哥也沒說什麼嗎?」

  丹橘素來溫厚的面容也顯出些不屑來:「三爺倒是狠哭了一場,過後三五日,也撂開手了,如今他最喜歡的,是個叫柔兒的。」

  明蘭心裡有些難過,輕聲道:「還是老太太說得對,女兒家最怕貪心。」明蘭低落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正色道:「明日起,妳與燕草小桃便要好好約束大家夥兒的言行,不許她們隨意與外頭的小廝說笑,要森嚴門戶!」

  丹橘望著明蘭肅穆的神情,認真應了。

  ……

  明蘭正在趴在梢間的炕上,替老太太抄一份字大些的經書,盛老太太坐在外頭正堂上的羅漢床上,下首的王氏和華蘭母女一個勁兒的伸著脖子往外瞧,說話也牛頭不對馬嘴,原本悠閒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便道:「安生些罷。賀家住在回春胡同,便是天不亮出門也沒這麼快。這會兒知道心急了?早先怎麼瞞得點滴不漏?」

  華蘭不好意思的訕笑道:「祖母,孫女、孫女……不是不想麻煩您嗎?」老太太白了她一眼,罵道:「早些知道厲害,便不會拖了這許多年了!」

  三個人語焉不詳,不過裡頭的明蘭也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正說著話,外頭丫鬟傳道:客人來了!

  老太太忙道:「快把裡頭的明丫兒叫出來。」一邊忙不迭的請人進來。

  一陣人聲走動,明蘭掀了簾子出去,便看見許久未見的賀老夫人,旁邊還立了一個修長身段的少年郎。盛老太太罕見的親切道:「可算把妳盼來了,快請坐!」

  賀老夫人還是老樣子,紅潤圓胖的臉蛋,花白的頭髮整齊的挽了個攥兒,用一根白玉吉祥四錢的扁方簪住。雙方一陣寒暄過後,便叫晚輩見禮,華蘭和明蘭先給賀老夫人磕頭,然後賀弘文給盛老太太和王氏行禮。

  王氏拉著賀弘文左看右看,嘖嘖稱讚:「果然是個一表人才的哥兒,怪道老太太打回京城便誇不絕口呢。」說著又溫和地問了賀弘文的年歲,讀了什麼書,喜歡吃什麼……老太太忍不住打斷,笑道:「好了!快讓孩子坐下,妳這是問人呢,還是逼債呢!」

  屋內眾人都笑了,華蘭上前拉住王氏,回頭笑道:「賀老太太可莫見怪,我娘這是喜歡他!」賀老夫人搖搖頭,轉眼瞧見明蘭,便笑了:「過了個年,明丫兒可是長高了。」老太太笑道:「這孩子只長個兒不長心眼兒,就知道淘氣!」

  華蘭面色發亮,嗔笑道:「祖母,瞧您!便是要謙遜些,也不能這麼埋汰六妹妹呀!我這妹子可孝順懂事了。」

  王氏也湊趣道:「這倒是實話,我這幾個女兒裡頭,也就數六丫頭最可心了。」

  這麼大力度的誇獎,明蘭有些傻眼,心裡泛起一陣詭異,她看看對面端坐的賀弘文,只見他臉色緋紅,眼神躲躲閃閃的,自己看過去,他便如小兔子般挪開眼神。

  明蘭心頭警鐘大響,她看著在座的五個老中小女人們,暗忖:有什麼是她們知道,但自己不知道的嗎?

  大夥兒又說了會子話,盛老太太指著華蘭,笑道:「我這大孫女帶了幾匹上等的厚絨料子,我瞧著好,正想給妳送些去,不如妳進屋來瞧瞧,喜歡哪個?」

  賀老夫人布滿皺紋的眼睛笑成了一朵花,泛著幾分淘氣,裝模作樣道:「既是妳大孫女送來的,不如叫她陪我瞧吧。」

  「一起去,一起去。」盛老太太滿面笑容,華蘭似有臉紅,但也飛快的站了起來,隨著兩位老太太往裡屋走去了,一旁跟來的賀府丫鬟抱著個胖胖的箱子也跟進去了。

  這幾句話說得宛如暗號一般,明蘭心裡暗道:至於嘛!不就是不孕不育的專家門診嘛!

  這一看就不出來了,留下心不在焉的王氏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賀弘文說話,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王氏已經第三遍問賀弘文『令堂可好』後,她實在忍不住了,不自然的笑道:「我也去裡頭瞧瞧!」

  然後只剩下明蘭和賀弘文了,他們倆對面坐著,一個捧著茶碗仔細端詳上頭的花紋,一個兩眼朝地,彷彿地毯上長出了一朵海棠花。他們本是認識的,前幾回見也是說笑無忌的,可這次明蘭明顯感覺出氣氛異樣,所以她堅決不先開口。

  室內一片寂靜,只聽見當中的七層蓮花台黃銅暖爐中的炭火發出『嗶啵』之聲,還是賀弘文先忍不住了,輕輕咳嗽了兩聲,道:「這料子怎麼還沒看完?」

  明蘭也似模似樣的回答:「定是料子太多了。」

  「再多的料子,也該看完了。」賀弘文有些不安。

  「定是料子太好了。」明蘭很淡定。

  靜默一會兒,兩人互相對看了一眼,噗哧一聲都笑了出來,賀弘文一雙俊朗的眼睛蔓出春日湖畔般的明媚,看得人暖融融的,他重重嘆氣道:「做大夫不容易呀!」

  「何必呢?大大方方瞧了不成嗎?」明蘭也呼出一口氣。

  賀弘文嘴角含笑:「自來就有諱疾忌醫的,何況於女子,『惡疾』二字最是傷人,妳大姐姐也是無奈。」

  明蘭靜靜看著他,道:「你也覺得女子不易?」

  賀弘文眉眼溫厚,宛如一泓溫泉般淳然,認真道:「若祖母生而為男兒身,她這一身醫術定然天下皆知,可嘆她只能在閨中操持家務,老來教教我這個不成器的孫子。」

  明蘭笑了:「沒有呀,哪能不成器呢?我聽說你已開堂坐診了,不過既然是醫館藥鋪,我就不祝你生意興隆,恭喜發財了!」

  賀弘文心裡好笑,瞥了一眼明蘭暈紅的有些異常的雙頰,心裡一計上來,便板起面孔道:「既然蒙謬讚在下成器,在下便要說一句了。」

  「請說!」明蘭不在意的道。

  「不要喝冷酒!尤其睡前!」

  「呃——」明蘭反射性的摀住嘴,有種被當場戳穿的惱怒,含糊道:「你——」正想抵賴,看見賀弘文笑意盈盈的望著自己,一副篤定的樣子,便認了慫,忿忿道:「這你也瞧得出來呀?!」

  賀弘文故作嘆息狀:「沒法子,誰叫我這麼成器呢?」

  明蘭捧著袖子輕輕悶聲,幾乎笑彎了腰。

  賀弘文看著對面的明蘭,彎曲著嘴角,露出兩顆可愛的小白牙齒,又不好意思又惱羞的模樣,翠眉映在白皙的幾乎透明的皮膚上,便如孔雀藍一般的好顏色。

  他心頭一熱,便低下頭去,不敢再看了。

PS:不老少,不少的意思。

第57回 姐妹一場

  二月初到,春寒料峭,枝葉抽出了嫩嫩的新綠,明蘭心情大好,決心寫兩幅大字歡迎春天,便鋪開了閒置一冬的桌案,叫丹橘細細的磨了一硯濃墨,剛提筆寫了一句『竹外桃花三兩枝』,墨蘭就便來串門了,明蘭忙擱下筆,笑著迎進門來。

  寒暄過後,墨蘭一抬眼便瞧見黃花梨木雕海棠嵌大理石的桌案上,鋪了一層雪白的宣紙,墨跡未乾,便笑道:「打攪妹妹用功了。」明蘭笑笑:「不過是寫著頑罷了,哪算用功?」

  墨蘭走到案前拈起紙張來看,挑剔道:「就妳這般的也敢寫斗筆?!半分力道也無,筆力不開,字兒便如團在一起似的!」

  明蘭劈頭就被批了一頓,訕訕道:「我就小楷還能見人,還是抄經書練出來的。」拜託,課餘時間練習來湊點兒才藝分給高考加分的,和真正日夜苦練的藝術追求者能一樣嗎?

  墨蘭輕蔑的看了明蘭一眼,二話不說提起筆來唰唰幾下,續寫了一句『春江水暖鴨先知』,果然飽滿圓潤,比明蘭那幾個字強多了,不過……她雖不會寫,但也看得出,這幾個字比起老太太來還是差的。

  當然,明蘭還是大聲叫好,賣力誇獎,墨蘭看著自己這幾個字,也頗為得意,便又接著往下寫起來,剛剛寫完最後一個字,給『時』字點上濃濃的一點時,如蘭也來了,她一見墨蘭也在,便皺了皺眉,道:「怎麼妳也在?」

  明蘭來不及讚揚墨蘭的最後一筆,便上前把如蘭迎進屋來,那邊掀簾子的燕草早已習慣了,不等吩咐便去泡茶了。墨蘭放下筆,從桌案後轉出來,笑道:「妳來得,我就來不得?」明蘭連忙打圓場,自我調侃道:「主要是我這兒忒好了,茶好,點心好,主家尤其好。」

  墨蘭如蘭齊齊啐了她一口。

  不知何時起,三姐妹常齊聚暮蒼齋,其實真說起來,如蘭的陶然館最舒適豪華,不過墨蘭每每進去,都要調笑一番『庸俗土氣』,而墨蘭的山月居最是清雅宜人,遍地堆滿筆墨紙硯,如蘭進去又要挑釁一番『假學究』,如此常常沒說上兩句,便要爆發戰爭,只有明蘭臉皮扛得住,能聳聳肩過去。

  如蘭繞到桌案後也去看那大字,她雖評不出字的好壞,但也要說上幾句:「怎麼不用燕子箋?這回過年,我舅舅不是送來許多嗎?」明蘭籠著手,怕怕道:「那多貴呀!尋常練字就不用了吧。」

  墨蘭冷哼一聲:「寫字瞧的是筆法,便是王羲之的《蘭亭序》,也不過寫在尋常紙上,卻也流傳千古,為的難道是那紙?」

  明蘭趕忙插嘴進去:「兩位姐姐說的都沒錯,不過我這樣的筆法,也就配得上這尋常宣紙了,回頭姐姐們要來我這兒寫字,請自帶上好的紙箋哦。」

  她並不怕她們吵架,但最好戰場不要是暮蒼齋,上回她們倆置氣,墨蘭隨手砸了一個掐絲琺瑯的香盒,如蘭一揮摔掉了三個粉彩豆綠釉的西施杯,又不好去索賠,明蘭好生心疼。

  燕草端著茶盤上來了,後頭跟著端點心提籃盒子的丹橘,明蘭連忙把她們兩個拉到桌邊坐,笑道:「這是昨兒房媽媽新做的豆沙點心,我從老太太那兒順來的,姐姐們嘗嘗。」

  墨蘭如常又品評了茶水幾句,如蘭照例也挑剔了點心幾句,這才平和了氣氛。

  幾句過後,便說到了昨日的訪客,如蘭道:「母親說了,那賀老夫人頗通醫術,來與老太太敘舊,沒說幾句便給老太太把了脈,瞧起身子來,便不叫我們去拜見了。」

  墨蘭斯文的撥動著茶碗蓋,笑道:「聽聞一同來的那位賀家公子,也是學醫的,哎……行醫好是好,可惜便是進了太醫院,熬上了院使院判,最多也不過五六品。」

  如蘭哼了聲:「有本事妳一輩子別瞧大夫!」墨蘭不去理如蘭,只瞥了明蘭一眼,意有所指的笑了笑:「不過……好在門風清白,人口簡單。」

  明蘭低頭喝茶,並不接口,如蘭不知內情,自顧自的調轉話題:「後日去廣濟寺,六妹妹可想好穿戴什麼了?我要把大姐姐給的那副累絲嵌珠大鳳釵戴上,上頭的寶蝦形纏頭一抖一抖的,可好玩兒了。」

  明蘭笑道:「我嘛!就戴那副嵌翠玉的蓮花銀纏絲頭面去。」如蘭皺了皺鼻子,嫌棄道:「太寒酸了,妳就不能給咱們家長長臉嗎?若沒好的,我借妳就是!」氣勢凌人。

  明蘭倒不在意,放下茶碗,一臉正經道:「咱們是去進香祈福,妳戴那麼多金晃晃的去,小心耀花了菩薩的眼睛,便聽不進妳求什麼了!長臉?小心被打劫的瞧中了,那可真長臉了!」

  如蘭瞪眼道:「天子腳下,誰敢打劫?悶了這許多天,我可要好好玩玩,我還要戴上太太那支寶石攢花的金簪和珍珠掛鏈呢。」炫耀之意溢於言表。

  「我的天呀!您這一身便可開個首飾鋪子了,五姐姐行行好,饒了您那可憐的脖子吧!」明蘭吐槽。如蘭伸手來擰她的臉,明蘭忙躲。

  墨蘭見她們倆笑鬧成一團,覺得有些受冷落,便冷言冷語道:「往年都是正月裡去上香,偏今年拖到了如今才去,有什麼趣兒?妳們還這般高興。」

  如蘭立刻回頭,反駁道:「老太太說了,京城魚龍混雜,若趕在正月裡人多時去上香,便不能妥帖照看,到時候別引出些故事來!妳以為在登州呀!能把寺裡寺外的閒雜人驅趕開?若被登徒浪子瞧見了怎辦?」

  墨蘭輕笑道:「妹妹戲文看多了吧!這般多慮。正月裡多是名門豪族去的,便是我們看不嚴實,他們也會嚴密提防,有什麼好怕的?老太太也忒小心了,到底年紀大了。」

  明蘭聽了很不舒服,眉頭一皺道:「難道名門豪族裡便沒有登徒浪子?姐姐這般花容月貌,人見人愛,還是少為爹爹兄長惹些麻煩罷。」聲音中不自覺帶了幾分冷意。

  墨蘭生生一噎,咬牙怒道:「妹妹什麼意思?!」

  明蘭微笑道:「姐姐說呢?」

  墨蘭憤恨的瞪過去,明蘭毫不退讓,如蘭十分興奮,可惜兩人只對視了一會兒,明蘭便撇開眼神,溫和的笑了笑,道:「妹妹的意思是,長輩總比咱們想得周全些,咱們做小輩的聽話便是。」

  墨蘭忿忿坐下,如蘭還嫌不過癮,正要添上兩把柴,忽然簾子掀開,一個伶俐清秀的小丫頭鑽進來,正是如蘭身邊的丫鬟小喜鵲,她朝幾個女孩恭敬的福了福,然後向著如蘭笑著稟道:「五姑娘,太太叫您去呢。」

  如蘭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驚呼道:「呀!我又忘了!太太叫我幫著她看些賬本。」還故意看著兩個蘭,不無得意,「…四姐姐,六妹妹,我先走了。」說著便急急忙忙的離去了。

  待人走遠後,墨蘭才重重拍了下桌子,恨聲道:「瞧她那張狂樣兒!太太也忒偏心了!」

  明蘭又端起茶碗,輕輕吹著,還道:「林姨娘教四姐姐詩詞歌賦,太太教五姐姐管家立賬,我跟著房媽媽學些女紅,這不挺好的嘛?」

  墨蘭看著明蘭,只覺得一拳頭打在棉花上,肚子裡憋著氣,便又陰陽怪氣道:「聽說那賀家公子的祖父已致仕,家中只一個大伯父在南邊當知府,也不知會不會看顧侄子?」

  明蘭一句話也不說,只默默聽她說完,才放下茶碗,微微側身正對著墨蘭坐好,正色道:「姐姐可還記得登州的美韻姐姐?」

  墨蘭沒想到明蘭忽然提起這個來,怔了怔,才道:「記得,怎麼了?」

  明蘭緩緩道:「美韻姐姐是劉知府家的庶女,劉夫人也算得上和氣仁慈了,去年她嫁了一位清貧的當地舉子。」見墨蘭不明所以,明蘭繼續說,「不單是她,咱們在登州這麼多年,姐姐認得那許多閨中姊妹,那些庶女們都嫁得如何?」

  墨蘭漸漸明白她的意思,臉色十分難看,秀氣的眉毛聳成一個尖銳的斗角,明蘭接著道:「說起來,她們中運氣最好的雲珠姐姐,也不過是嫁了同僚嫡子,那還是她家太太自己沒有女兒,把雲珠姐姐當親生的。其他呢?金娥姐姐嫁了一個中年經歷做填房,好在前頭沒兒子,瑞春姐姐嫁了鎮上的一個員外。最可憐的是順娘姊妹倆,錢知縣只顧自己貪財好色,從不管庶出子女死活,她們便任由太太揉搓,一個被送給了山東按察使做妾,一個嫁了年過半百的鄉下富戶做填房,換回許多禮錢……」

  墨蘭想起那些曾經認識的女孩子,那般水靈嬌美,一轉眼卻都風吹人散,心裡也沉沉的。明蘭低聲嘆氣道:「能出來閨中交際的,還算是有頭臉的,那些被太太拘在家中的庶女,還不知怎麼樣呢?……大姐姐是嫁入伯爵府,姐姐這幾日要好的那幾個京城閨秀也都十分體面,可咱們能和她們比嗎?」

  嫡女比庶女好的不僅僅是出身和教養,嫡女是個可攻可守的位置,混好了攀龍附鳳都有可能,可庶女就不一樣了,高不成低不就,和嫡出的姊妹生活在一個圈子裡,見一樣的人過一樣的生活,可最後婚嫁了,結果,差了個十萬八千里,這種比較產生的失落感十分可怕。

  墨蘭鏗聲道:「咱們不一樣,爹爹為官得力,兄長年少有為。」頓了一頓,低聲道:「別說什麼嫡的庶的,論才學、品貌,我哪一樣輸人了?不就是沒托生在太太肚子裡嗎?看看長棟,府裡便是個下人也捧紅踩低的,我若不多長個心眼,便被踩到泥裡去了。憑什麼我一輩子都要屈居人下?」

  明蘭忽覺氣悶,起身去開窗,輕輕道:「但願姐姐心想事成。」——如何區別上進和不安分?登高跌重,若不成怎麼辦?姐妹一場,能勸的都勸了,她若繼續執迷不悟,也與人無尤了,明蘭又不是拜聖母的。

PS:經歷,職官名。掌出納文移(公文)。自金代、元代至清代皆曾設置。

第58回 廣濟寺半日游(上)

  這天便是盛家進香還願的日子,一大早內宅便動了起來,二門口備下三輛桐木漆的平頭大馬車,老太太王氏海氏一輛,三個蘭一輛,幾個丫鬟婆子一輛,王氏另點了八九個粗壯婆子和一打護院上路。

  因都是一早起身,墨蘭和如蘭也倦倦的,沒興致鬥嘴,只和明蘭一般瞌睡模樣,靠著軟墊隨著車轎晃動昏昏假寐。如蘭厭惡墨蘭,便只一個勁兒的往明蘭身上靠,直壓得明蘭迷糊中痛苦輾轉,好半天捱不過去才醒過來,又聽見外頭隱約的禪唱鐘聲,便知快到了。

  明蘭拿出當年搓醒室友上早自習的功夫,很熟練的捏住兩個蘭的鼻子,她們在憋悶中不一會兒便醒了,齊齊向明蘭怒目,只見明蘭笑瞇瞇道:「兩位姐姐,廣濟寺快到了。」

  墨蘭聞言,趕緊低頭整理自己的妝容,如蘭慢了一拍,也伸手去扶正鬢邊一支燦爍的金鑲倒垂蓮小雙釵,三個蘭在車內聞得外頭人聲漸大,多為婦人聲音,間雜著些許孩童稚音,似乎不少人家來進香,淡淡的檀香餘味漫進車來。

  聽著外頭熱鬧,三個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都好似一隻肥貓在撓,彼此面面相覷,偏誰都不敢先去掀開一點簾子來看,明蘭低頭嘆息:三個和尚的理論真經典。

  車內氣氛低落,忽然馬車猛的一震,三個女孩一個沒坐穩,齊齊往前一衝,險些撲倒,車外隨即傳來一陣呵斥大罵聲,明蘭心裡一陣激動,難道古代的馬車也追尾?!

  身手最敏捷的如蘭第一個摸著腦袋爬起來,饒是車內鋪陳厚厚的絨墊,她還是撞得腦門生疼,當即吼道:「怎麼回事?!」——當然不會有人回答她。

  墨蘭爬起來後,便很機警的靠到邊上掀開一線簾子去看,如蘭顧不得譏諷她,也俯身過去看,最後爬起來的明蘭隨大流的湊過腦袋去瞧,好在盛府車伕將車馬趕在路邊一顆大樹後,頗有些遮蔽,三個蘭偷掀簾子也不曾被人瞧見。

  這一看頓時嚇了一跳,老太太她們的那輛馬車正停在前頭,外頭一片混亂,哭爹喊娘的吵成一片,遂馬車無法過去,只見不遠處,幾個錦衣玉飾的公子騎著高頭大馬在當中笑罵,明蘭略略聽了聽,才知道他們適才縱馬飛馳而過,將原本擺放在路口的幾處小攤販盡皆踢翻,因去勢太急,連帶踩倒了許多行人,一時婦孺哭泣,人仰馬翻,卻也阻住了去路。

  墨蘭輕罵:「紈褲!」

  如蘭低吼:「敗類!」

  明蘭暗忖:城管?!

  只聽其中一個大紅錦衣的男子揚著馬鞭,破口大罵道:「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敢擋著爺的路,爺便一氣踩死了你,便如踩死一隻螞蚱!」

  下邊一漢子扶著自己被撞得滿頭鮮血已奄奄一息的老母,怒道:「你們…你們,沒有王法了嗎?如此傷天害理,草菅人命!」

  那紅衣男子一鞭子打下去,那漢子便一臉血痕,低頭抱住自己的老母,紅衣男子一臉橫肉抖動著,撩開後槽牙吐了一口痰下去:「王法?爺就是王法!還不躲開!」那漢子似被激出了倔勁兒,便上前一把抱住紅衣男子的大腿死活不鬆手,紅衣男子只一鞭一鞭的抽下去,那漢子也死活不鬆手。

  旁邊另幾個騎在馬上的貴胄青年便都紛紛笑道:「榮顯!你的鞭子可不夠勁兒呀!」

  「莫不是昨夜叫小翠仙掏騰空了身子罷?哈哈哈……」

  「我說兄弟呀,你可悠著點兒抽,別閃著腰了,你若有個好歹,天仙閣可倒了一半兒的買賣!」……周圍一干鮮衣怒馬的公子哥們嬉笑連連。

  那榮顯更是惱怒,加力抽動鞭子,發了狠般的把那漢子抽得皮開肉綻,旁邊正調笑著,忽聞一聲冷冷的男音道:「想抽人回去尋個奴才抽個痛快,便抽死了也無人管你,在這兒現什麼眼?今日楊閣老的公子在後山梅林設了詩會,一會兒人可都要上山了!」

  明蘭本已經收回腦袋不看了,忽覺這個聲音似曾相識,便又偷眼去看,只見當中有個穿寶藍色圓領直綴的男子,便是騎在馬上也顯肩寬背挺,十分高大,不是那顧廷燁又是誰?

  此時停在路口的馬車漸多了起來,俱是車馬華麗,人丁壯健,已有幾戶人家遣了家丁上前詢問了,那群錦衣公子一瞧不對,便灑下一大把銀錢,策馬疾馳,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地哭喊的平頭老百姓,平白被踢傷踩傷,卻還趕緊撿錢。

  明蘭搖著頭退回車裡,看來傳言不假,嫣然好險。

  一眾馬車裡的女眷大都出自高門大戶,見一地哭號,便立刻解囊相助,散了好些銀錢給傷者,外頭人眾才漸漸散開了,餘下馬車便又繼續前行,往山上趕去。

  廣濟寺坐落於城西玉梅山頂左側,乃京城三大名寺之一,本朝開國時太祖爺曾親筆題詞『普渡眾生』四字而揚名,寺廟並不特別宏大華麗,只前後三座大殿,分別供奉著如來佛祖、觀音大士和彌勒羅漢等,兩側再各一個鐘樓,香火並不如另兩座大寺鼎盛,因此盛老太太為圖個清淨,才選了這裡進香。

  燒香拜佛明蘭是做熟了的,一行人便隨著知客僧引著進了大殿,才見到主持妙善親來迎接,雙方一陣寒暄,盛老太太捐了一大筆香油錢,王氏和海氏也都隨後捐了些,然後女眷們從正殿開始,由左至右依著佛像一處處都燃香磕頭,暗自祝禱心願,燒了許多紙。

  因求神拜佛的大都是婦孺,於是寺內往來忙碌的不是掉了半嘴牙的老和尚,就是剛換了乳牙的小沙彌,一眼看過去,竟無半個青壯年僧侶,明蘭暗嘆一聲:瞧這職業素質!

  拜到第三座大殿最後一處的楊枝觀音時,明蘭想到姚爸姚媽和姚哥,便誠心誠意的多磕了幾個頭,萬望他們一切都好,待抬起頭來的時候,正瞧見王氏拉著海氏往後方一角的送子觀音那兒去了,海氏臉色泛紅,羞羞答答的拜了又拜,盛老太太則站在一旁,仰頭看著觀音像靜默不語。明蘭回過頭來,只見墨蘭正呆呆望著香案的一個籤筒,眼光中似躍躍欲試,瞧見明蘭在看自己,她掩袖輕笑道:「妹妹要否試試?」

  還沒等明蘭開口,如蘭一把拿下籤筒便跪下,唸唸有詞的搖了起來,墨蘭咬了咬嘴唇,因在外頭不好發作,便看著如蘭搖出了一支籤,還沒看清是什麼,如蘭便抓在手裡,然後瞧著她們道:「妳們可要求籤?求完了一起去解籤罷。」

  墨蘭被如蘭拔了頭籌,便不再耽擱,立刻拿過籤筒跪下,連磕三下頭,才小心翼翼的搖了起來,然後也掉出一支來,依舊沒被看清就抓在手裡,然後去看明蘭。

  明蘭搖頭道:「我不用了,姐姐們去解籤吧。」如蘭不依,扯著明蘭壓到蒲團上,道:「不成不成,咱們倆都求了,妳可不能落下。」墨蘭也輕飄飄道:「妹妹還是求了吧,要是叫祖母知道了,還不定怪我這做姐姐的不看顧妳呢。」

  明蘭苦笑著跪在菩薩面前,一邊搖晃籤筒,一邊忽的想起那日賀弘文走後,盛老太太對她說的一番話,不由得臉上微微發紅。其實她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但是在這個閉塞的世界,她能認識多少人?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不是更好?

  老太太半生傷痛之後,覺得功名利祿皆是浮雲,日子過得去便可,要緊的是人要溫厚,一開始她考慮的是泰生表哥,胡家雖為商賈,但胡姑父父子再厚道不過了,而盛紜姑姑欠了老太太人情,明蘭若嫁進去,定能一生順遂,喜樂安康。

  誰知路上殺出兩個程咬金,先是遇上了賀家祖孫,賀老太太見了明蘭很是喜歡,就流露出結親之意,然後又識得李家舅太太,也對明蘭頗有聘娶之心,入住盛家祖宅之後,盛老太太又細細觀察,發覺大老太太和李氏暗暗表露出希望品蘭和泰生結親的意思,老太太不願親戚為難,便對泰生淡了意思。

  如此,明蘭的婚配人選便剩下兩個,賀弘文和李郁。

  雖然李家更有錢,但到底是商賈出身,且在世家中沒有根基(明蘭語:若又有錢又有世家根基幹嘛要娶她),賀弘文人品儒雅,生得清俊溫文,盛老太太倒頗為喜歡,就是擔心他年幼喪父無有依靠,且寡母病弱,以後兒媳不免辛苦。

  那日賀老太太來給華蘭診完脈後,便對盛老太太透了底,首先他們老夫婦倆最疼愛這小孫子,當初他父親一過世,他們老倆口擔心孩子的將來,便早早的分了家,將三房那一份產業銀兩早劃了出來,現由賀老太太代為掌管,等老倆口過世,再三房平分祖業,賀弘文自己又能行醫治病,還有為官的大伯和其他族人可依靠,便生活無憂。

  後來多說了幾句,心直口快的賀老太太還透露,賀弘文的寡母早已病入膏肓,不過是靠著婆母調養,撐著身子想看兒子成家立業,她最多熬不過三五年了——想到這裡,明蘭深深懺悔,覺得自己太壞心了,當時居然心裡有一絲竊喜不用應付婆婆。

  墨蘭和如蘭老嘲笑她沒志氣,其實明蘭覺得她們倆是見識了京城繁華後,心眼太高了,在京城裡有多少皇親貴戚達官貴人,那是全國級的,可是如盛紘這樣在京城不怎麼起眼的,在宥陽卻是大人物了。

  且讓賀弘文在京城裡多學些東西,在太醫院裡鍍層金,找個山清水秀的小縣城,開個醫館藥鋪便能悠哉度日了,說起來賀家的老家就在宥陽附近的一個縣城。

  根據賀老太太的反饋,賀弘文也挺喜歡她的,對照幾次見面的情景,相信他們成親後,也能做到舉案齊眉,到時候,她要好好打理家業,爭取當個縣城首富,然後養上一二三四條護花犬,橫著在街上走,豈不美哉!

  不過盛老太太也說了:不急,再瞧瞧,萬一有更合適的呢?總之她要再觀察觀察賀弘文,再考慮考慮李郁,說不定還有其他的程咬金殺進來呢。

  墨蘭和如蘭看著明蘭在那裡一個勁兒的搖籤筒,臉上露出呆呆的傻笑,如蘭不耐煩的推了她一把,然後稀裡糊塗搖出一支籤來,明蘭站起身來,三姊妹擎著籤子比對,由大到小依次是:上中,中上,下下。

  墨蘭和如蘭都頗有得色,然後似做憐憫狀看著明蘭手中那支可憐的下下籤,紛紛勸慰道:「不過一支破籤罷了,妹妹別往心裡去。」

  明蘭很淡定:這支籤很真實的反映了她的遭遇。

  殿門口便是解籤處,三五個老僧坐在那裡,三個蘭稟過了老太太和王氏,便由丫鬟婆子陪著過去解籤,剛走到近處,便見那裡一群僕婦簇擁坐著的一個錦衣華服的妙齡少女,她背對而坐看不清容貌,只聽她對面的老僧道:「……秦瓊賣馬時,柳暗花明處。姑娘目前雖稍有不順,但只消順勢而行,總會撥得雲開見月明……」

  明蘭失笑了,所有的籤文都是萬金油,哪裡都可用。

  墨蘭和如蘭也興興頭的各找了一個老僧解籤,明蘭在後頭略略一站,聽了會兒,大約總結了一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只要努力奮鬥,哪怕你是豬頭——婚姻,事業,健康,皆適用。

  明蘭覺得自己不可太與眾不同,便也去解籤,只見邊上坐了一個奇異醜陋的老僧,比風乾橘子皮還要皺巴的面容,還神情猙獰可怖,他獨自一人坐在冷落處,無人找他解籤,明蘭不耐煩排隊,便徑直過去坐下,雙手把籤遞過去,那老僧略略一看,正要開口,忽見明蘭面相,眉頭一皺,似是有些吃驚,便把那籤隨手一丟,揮手趕蒼蠅般讓明蘭離開:「這支籤不是妳的,妳以後也不用再求籤了,求了也沒用。」

  明蘭大吃一驚,心想莫非遇到高人了?正要開口問,那老僧一臉不耐煩喝罵道:「去去去,多說多錯,莫來害我!」

  明蘭心裡似懂非懂,還想說點什麼,那邊如蘭和墨蘭已經解完籤,一婆子來叫她們三個回去,明蘭被尤媽媽拖著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只見那老僧忙不迭的跑開了,活似後頭有老虎在追趕,明蘭心裡大怒:誰說世外高人都愛助人為樂的?!

  三個女孩先被帶入一間耳房去吃茶,只見那裡除了盛老太太王氏海氏還有主持,還坐了幾個華衣貴婦,一群女人喋喋說個不休,有些成人話題姑娘在不好說,王氏便打發三個蘭到一旁的廂房裡歇息。

  小沙彌尋了一間清淨淡雅的空廂房,請三位姑娘進去,誰知如蘭一腳踏進去,便瞧見裡頭已有一個女孩坐在圓桌旁吃茶,看衣裳正是適才解籤的那女孩,她大約十五六歲,生得柳眉杏眼,容色嬌豔,眉目間帶著幾分嬌媚。

第59回 廣濟寺半日游(下)

  內有佳人,三個蘭遲疑不前,墨蘭看了看如蘭,如蘭一昂首,便跨了進去,墨蘭明蘭跟上,三姐妹往臨窗的一張羅漢長椅坐下了,然後丫鬟婆子們流水價的進來,拿出隨車帶來的茶果點心一一擺放在案几上,又去外頭要了熱水泡茶奉上。

  那女孩眼見這一眾僕婦服侍,只自顧自的撥弄碗蓋,明蘭細細看她,只見她一身桃紅杭緞面子的刻絲掐腰斜襟長襖,領口袖口籠了一圈灰鼠毛皮,遍地繡了金色纏枝花卉,下頭露著月白挑線裙子,胸前掛著一枚碩大的吉祥如意六福赤金鎖,金光燦燦,耀眼生輝,頭上插著一對鑲珠寶鎏金碧玉簪。那女孩低頭間也打量三個蘭,只見她們各色衣著華貴,胸前的赤金瓔珞圈上墜著三枚玉鎖,玉色上乘,三姐妹舉止也都斯文大方。

  墨蘭呷了幾口茶後,便上前與那女孩攀談起來,兩句便交代了自家來歷,那女孩矜持道:「我姓榮,小字飛燕,我爹爹是富昌伯。」

  墨蘭頓了頓,笑道:「原來姐姐是榮妃娘娘的姪女。」

  如蘭和明蘭神色各異,這戶人家聽著很精神,其實很悲催,泥瓦匠家裡飛出個金鳳凰,美人一朝選在君王側,便封了家人。眾所周知,除非能生下兒子或立儲或封王,否則因這種原因封了爵位的大都不是世襲罔替,好些的承襲三五代,差些的一代即止或降等襲位直至庶民,所以這樣的家庭一般都會抓緊時間到處聯姻或培養人才,以延續家族富貴。

  小榮妃寵冠後宮,可惜老皇帝有心無力,迄今為止或者永遠生不出兒子來,為這戶人家的聯姻之路打上了問號。

  榮飛燕笑笑,道:「我哥哥嫂嫂帶我來的,那屋裡人太多,吵得我腦仁兒疼,便尋了這個屋子想清靜下,倒是叨擾了幾位妹妹了。」

  話雖說得客氣,但神色間明顯帶著高高在上之意。如蘭生平最恨比她強的,便自顧自的吃茶歇息,不去搭話,明蘭則想起了早上騎馬打人的那個榮顯原來就是她哥哥,心中厭惡,也不大想說話,剩下一個墨蘭在那裡慇勤應酬,她一味做小心逢迎,便漸漸挑起了榮飛燕的話興,說著說著便繞到盛家在登州的生活。

  「……妳們與齊家有親?」榮飛燕眼光發亮,頃刻發覺自己有些過了,便斂容一些,然後謹慎的輕問,「妳們可見過他家二公子?」

  墨蘭笑道:「怎麼不識?在登州時,他與我家大哥哥一同讀書。年前襄陽侯壽宴,我們姐妹也去了,……還見了六王妃和嘉成縣主呢。」

  榮飛燕『哼』了一聲,似有不悅道:「藩王家眷不好好待在藩地,老往京城跑是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這樣,不是壞了祖制嗎?」

  墨蘭神態和煦,看似寬慰道:「姐姐快別這麼說了,六王如今炙手可熱,將來還有大造化也未有可定呢!」

  榮飛燕面色不佳,捏掌為拳頭駐在桌上,鑲著金剛石的赤金石榴花戒指和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冷笑道:「大造化?別是成了大笑話罷。」

  墨蘭笑得十分討好,只有明蘭這樣一起相處了好幾年的,才看得出她其實也很討厭榮飛燕,然後墨蘭挑些京城閨秀時新的話題與榮飛燕接著聊天。

  六王爺家和榮家正是一體兩面的典型,一個是現在冷清將來可能熱門,一個是現在有權但容易過期作廢,明蘭低頭撥弄盤子裡炸得酥脆的松仁奶油卷,不經意的瞥了墨蘭一眼。

  京城就這麼點兒大,聚集了一幫看似莊嚴其實骨子裡很八卦的高門女眷,榮家屬意齊衡的事兒早不新鮮了,奈何榮家幾次流露結親之意,都吃了齊家的軟釘子,如今又來了個嘉成縣主,恰似一根肉骨頭兩家搶,好不熱鬧!

  又說了幾句,榮家一個丫鬟進屋來請榮飛燕回去,王氏身邊的一個媽媽也來叫三個蘭回去用素齋,這一上午下來,三個蘭早餓了,便是食性文雅的墨蘭也吃了滿滿一碗飯,明蘭一個人便幹掉了半盆白灼芥藍,如蘭扒著一道春筍油燜花菇不肯讓人。飯後,眾人捧上廣濟寺自炒的清茶慢慢喝著,明蘭只覺得腹內暖暖的,十分舒適。

  這會兒本該走的,但海氏心細,發覺盛老太太神情倦怠,便輕輕道:「這會兒剛吃了飯便去車上顛簸不好,不如歇息片刻再上路,老太太和太太覺得可好?」

  王氏也累了,覺得甚好,盛老太太也點了點頭,明蘭見大人們都同意了,便立刻去找尤媽媽要被毯枕褥,想小憩一下。

  誰知墨蘭走到老太太和王氏跟前,笑道:「祖母,太太,嫂嫂,孫女久聞廣濟禪寺後院的滴露亭是前朝古蹟,柱子上還留有當年高大學士的題詩,還有那九龍罩壁更是天下一絕,十分雅緻,今日既來了,孫女想去瞧一瞧,也好見見世面。」

  如蘭本就不願老實待著,一聽也來了興致,跑到王氏身邊搖著胳膊撒嬌道:「母親,妳說京城裡頭規矩大,平日拘著我們一絲兒都不鬆,如今難得出來一回,便讓我們逛逛吧。」

  王氏被如蘭一求,心便動了,轉頭去看盛老太太,只見老太太靠在一張羅漢床背上,半闔著眼睛道:「叫幾個媽媽同去,看得嚴實些。」王氏知她是同意了,便回過頭來對如蘭板臉道:「只許去一個時辰,看完了立刻回來!」

  如蘭大喜,對著王氏和老太太跳猴般的福了福,一轉身便來拖明蘭。明蘭正懨懨的,賴在尤媽媽身邊道:「我就不去了,叫我躺會兒,姐姐們自去吧。」

  如蘭一瞪眼睛:「妳剛吃了飯不去走走,待會兒坐車又得嘔了!」然後彎下脖子,附到明蘭耳邊,低吼:「我可不與她逛,妳不去也得去!」手指用力,狠捏了明蘭胳膊一把。

  明蘭無奈,只得跟她們一道去了。

  廣濟寺第三座大殿後頭,便是一片敞闊的石磚地,可做佛事之用,當中設有一清靈水池,水池後頭便是一面極長的牆壁,牆壁呈拱形,一邊延伸向滴露亭,一邊則通向後山梅林,院內十分清靜,幾個稚齡小沙彌在輕掃落葉。

  因是初春,日頭照在人身上並不曬,反而十分和煦舒適,三姊妹伴著幾個丫鬟婆子慢慢走著,順著鵝卵小徑先看見的就是九龍壁的中央,一條猙獰雄渾的巨龍盤旋其間,便如要脫牆而出了一般,那龍身上的彩釉歷經風雨打磨依舊十分鮮豔。

  墨蘭彷彿忽然對民間浮雕藝術產生極大的興趣,一邊看一邊贊,從每條龍的龍鱗一直誇到龍鱗上脫落的釉彩,如蘭不願受拘束,生生把一眾丫鬟婆子留在院子裡,這會兒便輕快的蹦跳著,嘻嘻哈哈哈說笑,明蘭懶懶的隨著一起走,極力忍住打呵氣,走著走著,忽覺鼻端一股梅香隱約,抬頭一看,見週遭梅樹漸多,明蘭神色一斂,立刻止住了腳步,道:「四姐姐,便到這兒吧,咱們該往另一頭去了,滴露亭還沒瞧呢。」

  墨蘭正興致勃勃的往前走,聞言回頭道:「這一邊還沒瞧完呢,再往前走走吧。」

  明蘭見她一臉輕笑,彷若無偽,便也笑道:「這九龍壁是兩邊對稱的,咱們瞧了那一邊,便如同瞧完了這一邊,豈不既省些時辰又省力氣?」

  不論明蘭如何說,墨蘭只是不允,非要把剩下的看完,如蘭一開始不明白,但見墨蘭神色柔媚,又回想起適才出來時她刻意整理裝束頭髮的情形,也瞧出些端倪來了,便大聲道:「再往前走,可便是梅林了,這會兒那裡當有一群人在辦詩會呢,叫人瞧見了不好吧?」

  墨蘭柔柔一笑:「咱們自管自己看石壁,與旁人有何相干?便是瞧見了也無妨。」說得光明磊落至極,說完還把頭高高的一揚,以示心中清白。

  如蘭冷笑道:「妳素來說得最好聽,妳當我不知道妳心裡打量著什麼,我告訴妳,趁早死了心!瞧妳那副妖嬈輕浮的模樣,別把咱們家的臉面丟到外頭去了!」

  墨蘭一張俏臉刷的紅了,立刻反唇道:「妹妹的話我聽不懂,自家姐妹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如此我還非要往前走下去了,便瞧瞧會出什麼事兒?!妹妹有本事便大聲叫人,來把我捉回去吧!」 說著轉身便走。

  如蘭被氣了個絕倒,此地已接近梅林,她也不敢高聲叫人,只恨恨的跺腳。

  明蘭輕走幾步,堵在墨蘭的去路上,面沉如水,墨蘭恨聲道:「妳也要與我作對?!平白無故污我清名,便為了這口氣,我還非往前不可!」

  明蘭一抬胳膊便拉住了墨蘭,淡淡道:「妳當真不回去?」

  墨蘭發了狠,怒道:「不回去!」

  「好!」

  說著明蘭手上不知何物一揚,直往墨蘭身上去了,墨蘭一聲尖叫,只見她那雨過天晴藍的蘇繡裙襬上好大一塊污泥!

  「這是什麼?」墨蘭漲紅了臉,低吼道。

  只見明蘭輕輕展開手上一方帕子,裡頭一團爛泥,原來明蘭適才趁如蘭說話當口,用帕子裹了一團泥巴在手裡。

  「妳妳妳……」墨蘭氣得渾身發抖,直指著明蘭,一旁的如蘭也驚呆了。

  明蘭淡淡道:「有本事妳就這般去見那些王孫公子罷,妳若還去,我便扔妳的臉。」

  「妳竟敢如此對我?!」墨蘭終於緩過一口氣來。

  明蘭冷笑道:「我本想一巴掌搧醒妳!不過瞧在姐妹一場便算了!我只送妳一句話,妳不要臉,我們還要呢!爹爹一生謹慎,老太太和太太小心持家,怎可讓妳敗壞了去!」說實話,她想揍她很久了。

  墨蘭一揚胳膊,想去打明蘭,卻被明蘭機靈的閃開,然後如蘭從後頭一把捉住了墨蘭,墨蘭兩眼一紅,哭喊道:「我要去告訴爹爹,妳們兩個合起來欺負我!」

  這下如蘭樂了,笑道:「妳去告呀!我就不信了,爹爹聽得妳要去拋頭露面,還會拍手稱是?他不打妳一頓便是好的了!」想了想,又加上半句,「六妹妹素來老實溫厚,爹爹便是不信我,也定會信她的!」

  墨蘭不服氣的咬著嘴唇,怒火熊熊的目光瞪著明蘭和如蘭,明蘭絲毫不懼,轉頭對如蘭道:「適才看九龍壁時,四姐姐不慎跌了一跤,弄髒了裙子,咱們倆把她扶回去罷,瞧著時辰,老太太該要回府了。」

  如蘭拍手笑道︰「四姐姐,妳還不回去?」

  墨蘭恨恨一跺腳,轉身就走,如蘭趕忙追上,大喊道︰「四姐姐,我來扶妳!」這會兒,她恨不得越多人瞧見墨蘭一身污穢的模樣。

  明蘭在後頭暗笑,心裡十分暢快,一上午的疲勞似乎都不見了。這些年來,每當墨蘭可氣時,照明蘭原本的性子,便要上去教訓一頓,卻被盛老太太勸住了,她說︰女人家束縛多,除非拿住了對方的把柄,一擊即中,否則便不可輕啟事端,免得在旁人面前留下潑辣厲害的印象,以後反倒不好行事。

  墨蘭和林姨娘一個德性,平日裡沒少挑撥弄舌,可一到盛紘面前卻一臉楚楚可憐,彷彿全府都在欺負她們母女倆,便是上回墨蘭在平寧郡主面前出醜,盛紘雖罰了她,但一轉頭便被林姨娘的眼淚給說糊塗了,還以為是王氏故意在外頭人前叫墨蘭出醜。

  如此偏心,原因無它,不過是王氏和如蘭早給盛紘留下了跋扈囂張的壞印象,一對宛如獅子般凶悍厲害的母女VS一對如同綿羊般可憐孱弱的母女,這個時候男人通常會腦筋短路,雄性荷爾蒙自動做出秀逗的判斷。

  所以,她平時從不與墨蘭爭執,尤其當著盛紘的面,更是一派姊妹和睦。

  明蘭抖了抖帕子,然後擰成一團收入袖中,正要離開時,忽聞後頭一聲輕笑,明蘭渾身一緊,立刻回頭,因是低著頭,先瞧見一雙粉底黑緞面的雲靴,並一角暗繡銀紋的寶藍色袍裾,再抬頭,一片高大的陰影直蓋在她頭頂上。

  明蘭立刻退後兩步,瞇眼去看,此刻日頭正好,映在男人半邊身子寶藍色的直綴上,色澤純粹鮮亮,而他另半邊身子卻被石壁的陰影遮成了昏暗的墨藍色,袍子上的紋路便如暗刻上去的琺瑯點翠般迤邐。

  「二表叔。」明蘭恭恭敬敬的福下去。

  顧廷燁一歪嘴角,譏諷道︰「如此待自家姊妹,不好吧?」

  明蘭低著頭,依舊恭敬的語調︰「清官難斷家務事,若姪女做錯了,自有爹爹來罰。」言下之意是,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顧廷燁雙眉斜飛,只神色一頓︰「妳既叫我一聲表叔,我便得教導妳一二。」

  明蘭抬起頭來,淘氣的笑了笑,忽道︰「還沒恭喜二表叔新婚呢。」然後捧著一對白胖爪子,輕巧討喜的又福了福,「祝二表叔與表嬸花開並蒂,白頭偕老!」

  顧廷燁臉色立刻沉下去,目光陰鷙,明蘭有些後悔,忍不住退了一步。

  上月底,顧廷燁迎娶了嫣然的妹子,這位二少奶奶自小嬌生慣養,脾氣十分潑辣,一成親便著力於改造京城著名的浪蕩公子哥兒。進門第五天便把顧二的兩個通房賣了,第十天便逼著顧二讀書習武,不許出去胡混,第十五天,她把上門來找顧二看戲的友人趕跑了,第二十天,也不知哪裡得來的消息,竟帶著一大幫子的婆子家丁,找到了顧二外室的宅子,上去便是一通亂打亂砸,好在顧二及時趕到,不然曼娘母子三人便要被捆了賣掉。

  顧二本不是好脾氣,便嚷著要休妻,寧遠侯爺自然不肯,然後便是雞飛狗跳父子一通爭吵,險些又鬧進宗人府去。連番精彩好戲,為京城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了許多茶餘飯後的材料。

  眼見顧廷燁神色危險,明蘭腦袋自動產生預警機制,立刻擺出一臉歉色,低著頭輕聲道︰「表叔莫要惱怒,都是明蘭說錯了。」顧廷燁怒氣稍減,看了看明蘭低垂的小腦袋,心道與個孩子置什麼氣?便鏗聲道︰「曼娘何辜?」

  明蘭立刻贊同道︰「二表叔說得極是!表嬸……也急了些。」還十分狗腿的用力點頭。

  顧廷燁一聽這話,無端又被挑起怒氣,他神色倨傲的斜睨明蘭,冷笑道︰「妳少裝蒜,妳們都是一般,狗眼看人低!曼娘吃的苦頭誰知道!」

  明蘭洩氣,她發現很難糊弄這人,便嘆氣道︰「二表叔,旁人怎麼想不要緊,曼娘……的好處只要您自己明白就成了!對於余家人來說,一個孤身女子,帶著一雙稚童,安然無恙的從京城到登州,還有膽子上余府去鬧,是個人都會覺得這女子不簡單的。」

  顧廷燁冷哼一聲,睥睨著明蘭,道︰「她自小討生活不易,素有智謀,自不如妳們這些閨秀嬌氣!」

  得!又一個盛紘,又一個林姨娘!林姨娘什麼都對,殺了人放了火,也都是別人的錯!

  明蘭心生反感,抬頭直視對方,努力撫平心中氣憤,盡量心平氣和道︰「二表叔,明蘭有一問,不知二叔可否解惑?」

  顧廷燁怔了怔,道︰「說。」

  明蘭吸了口氣,朗聲道︰「余家大姐姐隨余閣老在京城一直待到十三歲,閨門之間也素有賢淑慧靜之美名,想必二表叔也是聽說這個,才幾次誠懇上門求親的吧?那麼,若那曼娘真只想進門為妾,只消等著余大姐姐進門,依著她那溫柔和氣的性子,便是老侯爺夫婦一時不允,也遲早能被勸通,到時候曼娘豈不能得償所願?何必還巴巴的跑去登州鬧呢?惹得余閣老氣急,豈不是雞飛蛋打,反而壞事?」

  顧廷燁嘴唇動了動,他才說過曼娘素有智謀,這會兒當然不能說曼娘『沒料到』之類的。

  明蘭心裡冷笑,有些事她早就想過了。

  曼娘去登州叩門哭求,根本不是想要嫣然接納她,而是相反,她怕嫣然賢良淑德,品貌過人,會搶走顧廷燁的歡心。曼娘真正希望的是,顧廷燁能娶個悍妻惡妻,然後夫妻不和,反目爭吵,她這個外室才能當得逍遙自在,穩若泰山!

  明蘭看著顧廷燁面色陰晴不定,趕緊放柔了聲音,一臉真誠道︰「表叔,您是磊落之人,便當明蘭是小人之心罷,都因明蘭與余家大姐姐自小要好,為她不平罷了,興許那曼娘真有難言之隱,也未可言說呢。」

  說到底,明蘭敢如此放肆,也不過是多少看出這顧二的性子,他這人囂張跋扈,無法無天,肆意妄為,要放在現代,那不過是個前衛青年,可惜在禮教森嚴的古代,他只能當紈褲浪蕩子了。他這種人,便是個壞人,也是個真壞蛋,不是偽君子,更不是齷齪猥瑣的賴漢,多拍兩記馬屁總是沒錯的。

  顧廷燁正心裡一團亂麻,聽了明蘭這番言不由衷的言語,更是惱怒,低聲咆哮道︰「還不快滾!」

  明蘭如聞天籟,提起裙邊拔腿就跑,一溜煙不見了。

第60回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回去之後,明蘭立即跟老太太坦白了泥巴事件,老太太側臥在羅漢床上,並不發一言,明蘭有些惴惴,道:「祖母可是覺著孫女做錯了?」

  老太太搖搖頭,摸摸明蘭柔軟的頭髮,緩緩道:「妳並沒有做錯,四丫頭也不會敲鑼打鼓去告狀,不過……」明蘭提了一口氣,等著老太太繼續道,「只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明蘭略略一忖,便明白了,抬頭道:「後天爹爹休沐,我便把新做好的矮躋鞋送去,這件事老祖宗只作不知道罷。」

  老太太點點頭。

  這一日,盛紘休沐,早上訓完了長楓長棟好好讀書後,便穿了一身常服,在內宅書房裡寫幾筆字吟幾句詩,表示自己做官這許多年還未忘記文人根本。

  這時明蘭便堆著滿臉可愛的笑容來了,盛紘眉頭一皺,臉色有些冷淡,明蘭卻似毫不知曉,拿出自己新做好的鞋遞到父親面前,叫丫鬟服侍盛紘穿上,然後站在一旁笑嘻嘻的等著誇獎。

  盛紘一穿上這厚絨鞋子,只覺得腳掌觸覺柔軟舒適,伸展妥帖,不由得心頭一暖,想起明蘭自稚齡起便年年為自己做這做那,甚是孝順,便道:「我兒甚是乖巧。」

  小明蘭樂顛顛的跑過去,扯著盛紘的袖子說這說那,嘰嘰呱呱的挑了些小女兒的趣事說了些許,明蘭口才本就不錯,說到有趣處,盛紘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明蘭苦著臉道:「…這繡花針可不比筆好伺候,女兒好好捏著它,它左右不聽話,若是後頭頂上個硬氣的頂針,它便老實了!哼,女兒總算知道了,它也是個欺軟怕硬的!」

  然後攤開一雙白胖的小手給盛紘看,只見幾個手指之上有不少針眼。

  盛紘又好氣又好笑,心裡有些感動,指著明蘭說笑了幾句。明蘭撒嬌賣乖很是討人喜歡,看著小女兒乖順可愛的模樣,盛紘嘴唇動了幾動,終忍不住道:「前日妳們去廣濟寺,妳為何拿泥巴丟妳四姐姐?」

  明蘭心頭一沉,來了!

  然後睜大一雙懵懂的眸子,看著盛紘呆呆道:「這是…四姐姐說的?」

  盛紘一時無語,那晚他去林姨娘處歇息,墨蘭便來哭著告狀,林姨娘也傷心的哭了一場,盛紘很是生氣,便要去訓斥明蘭,卻被林姨娘苦苦勸住:「…老爺,六姑娘是老太太的心頭肉,今日若為了墨丫頭,老爺去罰了她,以後墨兒便更不受老太太待見了!叫咱們娘兒倆的日子怎麼過?老爺,只要您知道咱們的委屈,妾身便知足了,這事便不要說了。」

  說著還連連磕頭,懇求盛紘不要提起這件事兒了,還不住的說明蘭仗著老太太寵愛,如何瞧不起墨蘭等等,上足了眼藥。當時盛紘生著氣答應了,心裡對明蘭十分不滿,只一口氣憋著,越想越氣,可今日瞧著明蘭天真孝順的樣子,又心裡喜歡,忍不住便倒了出來。

  「別管是誰說的!妳只說有沒有?」盛紘好生勸道,「不過是姊妹間鬧口角,若是妳錯了,與妳四姐姐道個歉便是了。」

  誰知明蘭也不言語,只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的往下掉,咬著嘴唇卻不出聲,濡濕著一對大大的眼睛,只哽咽道:「爹爹真覺著女兒是那般無理之人?」

  盛紘想起這幾年明蘭的行為舉止著實穩妥可心,也遲疑道:「莫非有別情?」

  明蘭就怕墨蘭告黑狀,叫自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如今都攤開了,她反倒鬆了口氣。

  她抬起頭,一臉孺慕的看著盛紘,道:「父親,請去把四姐姐喚來吧,不計是怎樣的,總要她在女兒才好說話。」

  盛紘想了想,便揮手叫丫鬟去請墨蘭,不一會兒墨蘭來了。她正在山月居寫字,聽到盛紘喚她,便挑了幾幅自己得意的字拿著,打算叫父親瞧瞧,誰知一進書房便瞧見兩眼通紅的明蘭和不住勸慰她的盛紘。盛紘看明蘭哭得可憐,心裡早已不氣她了,只當她是小孩子不懂事,還勸道:「傻孩子哭什麼?一塊泥巴罷了,便是錯了,妳姐姐也會見諒的…」

  墨蘭一聽,心頭猛的一冷。

  不論盛紘如何勸說,明蘭卻不言語,只低低哭泣,她一見墨蘭來了,立刻站起身來,含著淚,張口就問:「爹爹說,前日我扔了泥巴在姐姐身上,可是姐姐說的?」

  墨蘭立刻抬眼去看盛紘,似乎在說『父親為何食言』,盛紘老臉一窘,便擺出老子的派頭道:「今日妳們姊妹倆都在,有什麼話便說清楚吧!」

  明蘭上前扯住墨蘭的袖子,柔弱無力的輕輕搖晃,邊哭邊道:「妳說呀,妳說呀,有什麼過不去的,妳是姐姐,便來訓妹妹好了,為何去找爹爹告狀?這會兒卻又不說了!」

  墨蘭被盛紘的目光逼迫,便咬牙道:「沒錯,是妳扔的,難道不是?」

  明蘭輕輕抹去淚水,問:「那好!姐姐倒是說說,咱們究竟招了什麼口角,我才如此蠻橫,竟拿泥巴扔在姐姐身上?」

  墨蘭臉上一紅,含糊道:「不過一些口角。」問及究竟什麼口角,她又說不出來。

  明蘭轉頭去看盛紘,委屈道:「我與四姐姐這些年,從未吵過嘴,便是有些什麼,第二日也好了。爹爹想想,有什麼要緊的事,女兒非得在外頭給姐姐難堪?」

  盛紘見墨蘭如此忸怩,已心中起疑,想起墨蘭如蘭三天兩頭的爭吵,便瞪向墨蘭喝道:「莫非妳污衊妳妹妹!」

  墨蘭被父親一吼,心中更加虛了,便急著抹眼睛,卻什麼也不說,打算用眼淚換時間,誰知明蘭卻反道:「不是的,父親,女兒的的確確拿泥巴扔了姐姐,可女兒問心無愧。」

  盛紘一聽便糊塗了,明蘭一臉鎮定淡然,三言兩語便把那日的情景說明了,言語清楚,語音清脆,墨蘭越聽越臉紅,盛紘卻越聽越氣,忍不住一拍案几,罵道:「妳個不知規矩的東西!那梅林裡聚了多少男子,妳也敢往裡頭衝!如此不知廉恥,是何道理?!」

  墨蘭膝蓋一軟,立刻跪下了,嚶嚶哭了起來,聲聲道:「…女兒怎敢?不過是瞧著那九龍壁雅緻,便想一氣瞧完了,妹妹們說話又衝,女兒生氣,便頂著氣要走下去!」

  明蘭看著墨蘭哭得梨花帶雨,趕緊也在一旁跪下了,拉著墨蘭的袖子,一臉難過的委屈,道:「姐姐真糊塗了,不論那九龍壁再好看,難不成比爹爹的名聲還要緊?爹爹為官做人何等謹慎,咱們做女兒的不能為父親分憂,難道還要給家裡抹黑嗎?!那梅林裡大多是京裡有頭臉的公子少爺,姐姐若被他們瞧見了,那、那……」

  明蘭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難言,轉頭掩面而哭,盛紘氣極,一掌打翻了一個茶碗,粉碎的瓷片四濺在地上,他臉色鐵青,鎮不住的手腕發抖,衝著墨蘭呵斥道:「哭什麼哭?白長了這幾歲,還不如妳妹妹懂事!也不知哪裡學來的歪心思,妳當別人都是傻子嗎?妳這不要臉的東西,還好意思告妳妹妹的狀!」

  墨蘭頭一次被盛紘罵得這麼難聽,哭得更起勁了。

  明蘭也沒歇著,她膝行幾步到盛紘跟前,扯著父親的衣角,眼中淚花一片,淒淒切切道:「我只當姐姐是一時糊塗,怕張揚出去,祖母會怪罪姐姐,女兒便把這件事嚴嚴實實的捂在心裡,連祖母也沒告訴,心想咱們到底是親骨肉,便是鬧了不快,第二日也好了,誰知、誰知……姐姐居然還在背後告我?!」

  明蘭一臉傷心欲絕,哭得肝腸欲斷,一轉頭看向墨蘭,哀柔的質問道:「四姐姐,四姐姐,妳為何要這樣對我?!」一副被至親骨肉背叛的痛心模樣。

  墨蘭有些傻眼,說實話,在比哭和比可憐這兩個項目上,她們母女倆還未逢敗績,正在盛府獨孤求敗之時,忽然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明蘭一頭哭倒在盛紘腳邊,哀哀淒淒,盛紘心裡疼惜,一把扶起明蘭坐到一邊的椅子上,回頭便指著墨蘭,疾言厲色的罵道:「妳這孽障!為父平日裡何等憐妳疼妳,妳竟如此下作!妳妹妹為著全家臉面勸阻了妳,妳便嫉恨在心,伺機報復。小小年紀,待自家姊妹也這般心腸歹毒,我留妳何用!來人呀,去請太太來!」

  王氏正在教如蘭看魚鱗賬,如蘭沒耐性,兩次錯過便要撂挑子,王氏急了正要罵女兒,誰知喜訊從天而降,她急急趕去書房,只見自家老公鐵青著臉,發了狠的痛罵墨蘭,一旁還跪著嚶嚶哭泣的林姨娘。

  三言兩語弄明白了前因後果,王氏喜不自禁,再看萎倒在一旁的明蘭已經哭得有些氣喘脫力,立刻擺出慈愛嫡母的架勢,叫人扶明蘭回去歇息。

  後來的事情明蘭沒機會目擊,因為她實在是『太傷心』了。晚上如蘭興奮的趕來爆料,說墨蘭左右兩手各被打了三十戒尺,手掌腫得半天高,還被罰禁足半年,然後不許再看那些詩呀詞呀的,要把《女誡》和《女則》各抄一百遍。

  本來王氏想搞株連,不過墨蘭還算硬氣,咬死了說林姨娘也是被蒙蔽了,並不知情,所以林姨娘只被罰了五十戒尺,禁足三個月。

  ……

  「這事妳早知道?」好容易休息一天,盛紘被氣了個半死,只躺在床上哼哼。

  王氏坐在菱花鏡前,小心的塗抹著香蜜,輕鬆道:「知道,如蘭當日便與我說了。」

  「妳為何不說與我聽?!」盛紘怒著捶了捶床板。

  王氏心情大好,特意換上一身全新的綺羅紗衣,水紅的蘇杭綾羅上繡著蔥黃的荷葉蛐蛐,極是精緻,她回頭一笑道:「我哪敢說那屋裡的事兒?老爺可得怨我心眼小,不待見四丫頭,我哪敢再自尋沒趣!不止我不說,連如兒我也不讓說的,免得又叫老爺怪罪。」

  語音拖得長長的,似在戲謔。

  盛紘被噎了一口氣,王氏款款起身,坐到床邊,笑道:「這回你該知道那四丫頭不簡單了吧?不是我說,若論心眼,十個如兒加起來也頂不上半個四丫頭,可惜嘍,心眼不用在正道上!」

  盛紘心裡也十分惱怒,轉念間道:「老太太也不知道?」

  王氏嗤笑一聲,道:「老太太是眼裡揉不進沙子的,若是知道了,還能好好的到現在?…嘖嘖,六丫頭倒是個好的,為著怕四丫頭面子上不好,連老太太也瞞了。可惜呀,好心當作了驢肝肺,反被咬一口!」

  王氏說著風涼話,心裡痛快極了。

  盛紘也嘆氣了,搖頭道:「這是老太太教養得好,那孩子孝順懂事,厚道淳樸,還知道手足和睦。」說到這裡,他忽然坐起身來,恨聲道,「不可再叫四丫頭與林氏見了,沒的學了許多鬼祟伎倆。」

  他不是不知道林姨娘的小動作,礙著戀愛一場,能忍的便容忍些,不能忍的便狠狠斥責一頓,不叫她踰越就是了。一個妾室在內宅撲騰幾下,盛紘認為無傷大雅,但是看見自家女兒也這樣,他卻不樂意了,當下決定要隔開她們母女。

  ……

  「妳別哭了!我知道妳心裡不好受,都是四姐姐不好,咱們以後不理她了!」

  如蘭一分力氣沒花,白看了一場夢寐以求的白戲,瞧著墨蘭被打得哎哎而叫,被盛紘用嫌惡的口氣大罵了一頓,開心之餘便生出百分耐心,好生勸解此番的大功臣,勸了半天,卻見明蘭還止不住的哭,她忍不住抱怨道,「妳怎麼還哭呀!」

  明蘭低著頭,不住用濕帕子抹眼睛:丫的,品蘭寄來的桂花油太給力了!真是不看廣告看療效。

第61回 太平歲月

  至此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明蘭都過得很太平,盛紘很慈祥,王氏很關懷,如蘭很熱絡。盛老太太擰著她的耳朵,笑罵道:「小丫頭裝神弄鬼!」

  明蘭紅著臉,扭著手指,不好意思道:「祖母不怪我這般算計?」

  老太太將目光轉向窗外,外頭滿眼的新綠染遍林梢,她只緩緩道:「咱們家算安生的了,妳還沒見過真正的『算計』,便爛泥坑的污糟也更乾淨些。」

  明蘭情緒有些低落道:「就沒有一勞永逸的法子?非要一次一次的防著?」

  老太太布滿皺紋的嘴角浮出一點笑意:「當然有,端看能不能狠下心。」

  明蘭不解的抬頭,老太太道,「妳爹爹就那麼點要求,那邊的都幾歲了?買個懂風情會詩文的女子來,別讓那人生育,就結了。」

  明蘭默了一刻,輕嘆道:「太太不會肯的,這是拿刀割自己的心。」

  老太太略帶諷意的笑道:「那就只能忍了,忍得一時,換得一世;忍過一世,一生平安。」

  「要是忍不過去呢?」

  老太太看了看面色寥落的明蘭,淡淡道:「我和妳大祖母也都沒算計,我是眼高於頂,不屑,她那會兒是心慈手軟,不忍,後來,我忍不下去,她忍下去了。」

  明蘭沉默著,盛老太太一時痛快換得半生孤苦,滿府姓盛的無有一個是她的骨血,大老太太卻幾十年血淚一朝熬出了頭,如今兒孫滿堂,安享天年。

  明蘭小小的嘆了口氣:死道友不死貧道,男人該對自己狠一點,女人就該對別人狠一點。

  陽春三月,喜鵲巴住枝頭喳喳的叫喚,暖意融融的日子。這幾日王氏春風得意。

  先是華蘭傳出了喜訊,喜脈穩健有力,賀老夫人鐵口直斷說是個男丁,王氏一邊喜極而泣,一邊置辦了一份厚厚的大禮,請盛老太太替華蘭謝過賀老夫人,然後連連往道觀寺廟灑銀子,被廣濟寺方丈知道後十分不滿,他認為人類對待信仰應該專一,既信佛又信道好比一女侍二夫,是要浸豬籠的!王氏十分憂愁,她始終不知道在人生的旅途中那個神靈出力更多些,要是選擇其中一個,另一個惱了怎麼辦?

  王氏憂愁信仰問題時,林姨娘卻一路霉運直黑,因她這次的禁足令被執行得很嚴格,外頭的產業便出了岔子,京城生意不好做,沒有後台也撐不起門面來,於是她就拿銀子去放了利子錢,結果逼死了人牽連上來,東窗事發。

  其實古代高利貸也是個正當行業,不過於官聲很不好,盛紘知道後氣了個絕倒,一怒之下,索性收了所有當年給林姨娘的田地莊子,全都交由老太太統一管理。

  據說當盛紘怒氣沖沖進來的時候,王氏正在敲木魚,盛紘拍著桌子罵完林姨娘出去後,王氏當下決定選佛祖來信,畢竟那也是進口貨不是?

  明蘭竊以為,盛紘還是給墨蘭和長楓留了後路,盛老太太品性高潔是出了名的,必不會貪那份產業,不過是叫林姨娘收收氣焰,到底也沒收去這些年來林姨娘私蓄的銀子。

  事後,林姨娘隔著門扇捶胸頓足,作死要活的鬧了半天,盛紘也不去理她,打定主意冷她個一年半載的再說。

  王氏三天兩頭去忠勤伯府看望懷孕的華蘭,每每去都帶上一大車的補品,然後帶回來一肚子王公貴胄圈子的八卦,極大的豐富了初來京城的盛府女眷精神生活,倒也不算虧本。

  按照時間順序,先是顧廷燁終於和家裡鬧翻了,老爹老媽老婆統統不要了,隻身一人離家出走,據說連那外室也沒帶上,寧遠侯老侯爺被氣倒在病床上,但為了家族體面,寧遠侯府還得對外宣布:為了體會民間疾苦,生活實踐去了。

  明蘭有些心虛:應該……和自己沒關係吧。

  然後是一樁聞者色變的醜聞,富昌侯家的小姐一日出外,竟被一夥強人劫持了去,只逃出一個丫鬟,幸遇上結伴前去進香的中極殿大學士趙夫人和中書省參政知事錢夫人,遂遣家丁前去搭救,榮家姑娘是救回來了,可惜……

  「富昌侯家小姐?莫非是飛燕姐姐?」明蘭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廢話!」如蘭白了明蘭一眼,然後斟酌著語氣問道,「難道……她被……?」她停頓的很有藝術性。

  海氏嘆息道:「便是沒有,姑娘家的名聲也毀了,可惜了,榮家就這麼一個閨女,富昌侯爺被氣得風癱了,小榮妃也哭得昏死過去。」

  明蘭心裡也不好受,輕問道:「抓住那夥強人沒有?」

  海氏很有神秘感的搖搖頭,含蓄道:「順天府尹連夜搜遍全城,可全無蹤跡。」

  如蘭奇道:「莫非他們會飛天遁地不成?還是官兵忒沒用了?」海氏含蓄的笑笑,道:「小榮妃的娘家出了事,官兵自然是有用的。」

  明蘭低下頭,什麼都沒有說。

  以京城的嚴格的戶籍管理制度,別說一夥尋常強人,就是一個西門吹雪,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也早聞得風聲了。這般也查不出來,那麼那夥所謂的強人,並不是真正的歹人!

  幾天後,傳出消息,榮飛燕難忍羞辱,懸梁自盡。

  一個月後,齊國公府與六王爺結親,大長公主的兒媳為女媒,梁國公的世子為男媒,齊衡迎娶嘉成縣主,十里紅妝,半城喜慶,大宴賓客三日三夜,城外的流水席直鋪出幾里遠。

  那日,被禁足的墨蘭懨懨的,只吃了兩碗粥,如蘭則化悲憤為食量,連刨了三碗飯,還加了頓宵夜,明蘭關上暮蒼齋的大門,屏退眾人,獨自把這些年來齊衡送給她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擦拭乾淨,包裹妥當,收進了箱籠,押上大鎖。

  初夏涼爽時節,賀弘文的母親病情好轉,賀老夫人便下帖子邀請盛家女眷來玩,海氏有了身孕,正害喜得厲害,如蘭染了風寒,王氏要照料她們走不開,墨蘭被禁足,便只有盛老太太帶著明蘭去了。

  明蘭初見未來婆婆,心裡本惴惴的,誰知賀母雖然憔悴蒼白,病骨支離,脾氣卻很溫和,微笑時尤其和賀弘文相似,如柔柔的溫泉水輕淌一般。

  賀母本顧慮明蘭是庶出的,會有些小家子氣,委屈了兒子,誰知她見明蘭溫柔和氣,舉止落落大方,笑起來嘴角露出一對小小的梨渦,十分俏皮可愛,想著這女孩到底是養在盛老太太跟前的,人品當是信得過的,心裡便喜歡了,拉著明蘭的手笑著說話,略有咳嗽時又避得遠遠的,生怕傳過一點病氣給明蘭,知道盛家有孕婦後,便細細叮囑明蘭回去後,拿金銀花和艾草碾制的藥草泡湯洗浴過後才好去見人。

  至於那藥草,自然由賀弘文友情提供。

  「弘文哥哥的娘親人挺和氣的嘛,其實她的病又不染人,何必這般小心呢?」明蘭在回去的路上,終於鬆了一口氣。

  盛老太太和藹的摟著孫女,笑道:「且別放心得這麼早,便是她將來不叫兒媳婦伺候,難道兒媳婦還能安生的歇著不成?」

  明蘭想了想,抬頭,有些臉紅,小聲道:「我願意孝順她,她一個人待著寂寞,我可以與她說話解悶的。」

  盛老太太笑出滿臉的欣慰,輕輕揉著明蘭的頭髮,笑道:「我家的明丫兒是好孩子呢。」

  明蘭埋在老太太懷裡,輕輕道:「我好好孝順她,待她喜歡我了,我便可以把您接來……小住,到時候,賀老夫人她們倆,加上咱們倆,便可常抹牌玩兒了,大家就都不冷清了。」

  盛老太太板起臉罵道:「胡說!哪有嫁出去的閨女,叫祖母過去婆家住的!」

  「有的,有的!」明蘭急得抬起頭來,「我早打聽過了,柳大人的岳母就住在他家裡,便當自家母親般奉養的,兩個親家母可要好了!」

  盛老太太失笑:「那是她膝下無子,老年孤獨,才住到女兒家裡去的,我可是兒孫滿堂。」

  明蘭又低下頭去了,小小聲道:「所以才是『小住』嘛,常常的『小住』。」

  老太太聽得發怔,心裡暖乎乎的,眼眶似有些潤,也不言語了,只摟著明蘭輕輕晃著,好像在搖一個不懂事的小嬰兒。

  華蘭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明蘭便張羅著要給小寶寶做小衣裳小肚兜,如蘭被王氏逼著也在明蘭屋裡握了兩天剪刀針線,好歹送出去時可以把她的名字添上。

  這般日子明蘭過得十分逍遙,晚上與老太太說說話,玩幾把牌;白日裡做做針線,抄幾筆經書,陪著如蘭在園子裡踢毽子,如蘭拿明蘭練手,百戰百勝,自然心情大好。

  偶爾賀弘文會託詞送些時令藥草補品來,趁機偷偷和明蘭見上一面,運氣好的話,能說上兩句,運氣不好的話,只能隔著簾子看看。不過便是這樣,賀弘文也心裡喜孜孜的,白淨清秀的面龐緋紅一片,雀躍著回家,一步三回頭。

  墨蘭頗有耳福,她禁足期滿的第二天,王氏就從華蘭那兒帶來新的八卦,很爽很勁爆那種,說那齊衡與嘉成縣主過得十分不睦,縣主驕橫,不但動輒打賣僕從(女性),還壓得齊國公府的大房一家都抬不起頭來。某次,似乎是齊衡有意收用一個小丫鬟,第二天,嘉成縣主便尋了個由頭,將那丫鬟生生杖斃。

  齊衡大怒,收拾鋪蓋睡到了書房,不論縣主如何哭鬧撒潑,他死活不肯和她同房,這一僵持便是兩個月,後來還是平寧郡主病倒了,在病床前苦苦相勸,齊衡才肯回房去。

  「哼哼,這便是郡主挑來的好兒媳!」如蘭傳達完畢,得意洋洋的添上自己的感想。

  墨蘭則詩意多了,低眉輕皺,嬌嘆道:「可憐的元若哥哥!齊國公府也是不容易。」她來向明蘭道歉,並表示希望回復親密無間的姐妹關係,明蘭當然『真誠』的同意了。

  明蘭淡淡道,「以後都能撈回本的。」不過一場政治投資,大家各取所需,誰都不用說誰可憐。

  撈回本的日子很快到來了。

  大病一場的老皇帝終於下定決心,奄奄一息中下旨宗人府重新制定玉碟,叫三王爺過繼六王爺家的幼子為嗣子,同時開倉放糧,以示普天同慶,這般作為,便等於宣告儲君已定。

  「阿彌陀佛,聖上真是聖明!」海氏開始跟著王氏禮佛了,「這事兒總算有個了結了,總這麼拖著,人心也不穩。」

  明蘭腹誹:聖上自然聖明,不聖明能叫聖上嗎?

  當晚,王氏便在家中開了一桌筵席,叫家人齊聚著吃頓飯,盛紘喜上眉梢,連著喝了好幾杯,大著舌頭讚揚偉大的皇帝好幾遍,連長柏也板著臉忍不住背了一段《太祖訓》,長楓當場賦詩一首,高度評價了老皇帝的英明決策以及深遠的影響。

  「有這麼高興嗎?」對政治極端不敏感的如蘭有些納悶。

  「當然,當然。」明蘭喝得小臉紅撲撲的,笑嘻嘻道,「百姓有了磕頭的主子,官員有了效忠的方向,國家有了努力的目標,皆大歡喜嘛!」

  的確是皆大歡喜,便只齊國公府一家就放掉了上萬兩銀子的爆竹,整個京城張燈結綵,喜氣洋洋,除了悲催的四王爺一家。不過人家畢竟是自家人,在德妃淑妃的良好溝通下,兄弟倆當著老皇帝的面,哽咽著和睦如初了。

  只可憐四王爺王府裡的右長史和四王爺的兩位講經師傅,因為得罪三王爺過甚,被填了炮灰,已被革職查辦,要清算以前的老賬。

  這便是皇家的規矩,小皇子們讀書不好,挨打的是小侍讀;大些後,皇子犯錯,杖斃的是身邊的宮女太監;成年後,皇子的勾心鬥角爭權奪利,首當其衝被炮灰的自然是狗腿們。

  明蘭深深敬佩那些在高危集中的皇子之間穿梭遊走而安然無恙的穿越前輩們,如今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瞧自己混的!

PS:西門吹雪,虛構人物,男,是古龍的武俠小說《陸小鳳傳奇》中的人物之一,外號“劍神”。

第62回 申辰之亂

  很久以後,明蘭想起那幾天來,還覺得有些模糊。

  那是三王爺過繼嗣子後的第五天,如蘭新得了一盆雲陽文竹,茂盛蔥郁,請了墨蘭和明蘭來賞,墨蘭懶得聽如蘭炫耀,半陰不陽的打趣起賀家的事兒來。

  「賀老夫人與老太太多少年的交情,難得人家下一次帖子,可太太嫂嫂和姐姐們都沒法子去,自然只有老太太和我了。」明蘭遮掩得滴水不漏。

  如蘭狡獪的捂嘴偷笑,故意拉長調子道:「哦~~~,四姐姐那會兒是沒法子去的。」

  墨蘭目光忿忿,狠瞪了她一眼。

  照老太太的意思,兩家相看過一對小兒女後都很滿意,這事兒便成了一大半,不過明蘭上頭的兩個姐姐都還沒議親,她也不好先定,如此未免言語難聽,有損姑娘清譽,便只知會了盛紘和王氏曉得,其餘人一概瞞了下來。

  盛紘很盡責的照例探查了番賀家底細,來回估量了一遍,連連點頭道:「雖家裡單薄了些,倒是個殷實人家,哥兒也懂事能幹,明兒有老太太看顧,是個有福氣的。」

  王氏扁扁嘴角道:「那哥兒父親早亡,祖父又早致仕了,只有個大伯在外當著個同知,不過配明丫頭也當夠了。」

  其實她在泛酸,賀弘文看起來條件平平,但各方面比例卻很恰當,有財帛家底,有官方背景,基本不用伺候公婆,嫁過去就能自己當家,雖看著不怎麼樣,卻很實惠。

  王氏並不知道,這種對象在明蘭那個世界,叫做經濟適用男,很脫銷。夫妻倆說完這番後,盛紘便去了工部,長柏已早一步出發去了翰林院。

  那日分外陰沉,大清早便灰蒙蒙的不見日頭,到了晌午也依舊陰著,明明已是初冬,秋老虎卻捲土重來,蒸得人生生悶出一身汗來,透不過氣來的厲害。

  才到下午申時初刻,城中竟然響起暮鼓來,沉沉的咚咚聲直敲得人心頭往下墜,隨即全城戒嚴,家家戶戶緊閉不出,路上但無半個行人,處處都有兵士巡邏,見著個可疑的就一刀戳死,幾個時辰的功夫,路上無辜喪生者頗眾。

  大戶人家都緊閉門戶,一直等到晚上,盛紘和長柏也沒回家,王氏立時慌了手腳,海氏還算鎮定,只挺著肚子發怔,全家惶惶不可終日。一連三天,兩父子都沒回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眾女眷都齊聚壽安堂,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老太太鐵青著臉,呵斥她們不許慌張,一邊吩咐家丁偷偷出去打聽。

  誰知外頭越發嚴了,連尋常買菜挑柴的都不許進出,多抗辯幾句便當街殺頭,什麼也打聽不到,只知道是禁衛軍控制了京城,還有一些是從五城兵馬司調過來的,老太太又偷偷遣人去問康允兒,才知道長梧也幾日沒回家了,允兒堅不肯躲去娘家,只守在自家終日哭泣。

  女人們都坐在一起,手足無措,神智惶恐,一室安靜中,只聽見墨蘭輕輕的哭聲,如蘭伏在王氏懷裡,海氏睜著雙眼呆呆看著不知何處,長楓急躁了在門口走來走去,長棟睜大一雙眼睛,緊緊揪著明蘭的袖子不敢說話,明蘭只覺得身子發寒,從骨頭裡滲出一股冷意,如此悶熱的天氣,她卻冷得想發抖。

  她第一次認識到父兄於這個家庭的重要性,如果盛紘或長柏死了?明蘭不敢想像。

  盛紘也許不是個好兒子,好丈夫,但他於父親一職卻是合格的,他一有空閒總不忘記檢查兒女功課,指點兒子讀書考試,訓導女兒知禮懂事,並不一味罵人。為了兒女的前程,他仔細尋撿人家,四處打聽名師,便是長棟,也是盛紘尋託門路,在京城找了個上好的學堂。

  明蘭忍不住要哭,她不想失去這個父親。

  第四天,人依舊沒有回來,只隱約聽說是三王爺謀反,已事敗被賜死,如今四王爺正奉旨到處搜檢一同謀逆者,三王爺府的幾位講經師傅俱已伏誅,詹事府少詹事以下八人被誅,文華殿大學士沈貞大人、內閣次輔于炎大人,還有吏部尚書以同謀論罪,白綾賜死,還有許多受牽連的官員,被捉進詔獄後不知生死。

  這消息簡直雪上加霜,一時間整個京城風聲鶴唳,盛府女眷更是驚慌。

  「詔獄是什麼地方?」如蘭惶然道,「爹爹和大哥哥,是去那裡了嗎?」

  墨蘭哭得淚水漣漣:「那是皇上親下旨的牢子,都說進去的不死也脫層皮!難道……爹爹和哥哥也……」明蘭冷著臉,大聲喝道:「四姐姐不要胡說,爹爹兄長謹慎,從不結黨,與三王爺府並無往來,如何會牽連進去?!」

  「這也未必!」一直站在後頭的林姨娘忍不住道,「太太與平寧郡主常有往來,那郡主可是六王的親家,六王與三王是一條繩上……」

  「住口!」林姨娘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忽然發怒,把一碗滾燙的茶連碗帶水一起摔在地上,熱水四濺,老太太直直的站起來,立在眾人面前,明蘭從未覺得她如此威風凜凜。

  「如今一切未明,不許再說喪氣話!誰要再敢說半句,立刻掌嘴!」老太太殺氣騰騰的掃了一遍下頭,王氏含淚輕泣,林姨娘沉默的低頭下去。

  老太太面容果斷,一字一句道:「那些武將的家眷,父兄出征了,她們也好端端的過日子,難道也如妳們這般沒出息!」女人們略略收斂了哭泣聲,老太太斬釘截鐵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盛家有祖宗保佑,神明庇護,他們自能好好回來!」

  也許是老太太這一聲斷喝,也許是緊張過了頭,大家反而鎮定下來,王氏抹乾了眼淚,照舊打點家務,瞪起眼睛訓斥那些惶恐不安的下人,把家門看起來。

  當天晚上,不知哪路軍隊趁夜摸進京城,與城內守軍發生激烈巷戰,還好盛府不在黃金地段,只知道皇宮王府那一帶,殺聲震天,火光彌眼,血水盈道,許多平民百姓死於亂刀。

  女眷們只好縮在家中,惶惶不可終日,這般廝殺了一天兩夜,第六日一早,殺聲忽止,天下了一陣小雨,連續幾日的悶熱終被驅散,涼風吹進屋內,叫人透出一口鬱氣,然後,在一陣濛濛小雨中,盛紘和長柏終於回府了。

  父子倆俱是狼狽不堪,一個滿臉鬍子,眼眶深陷,好似在拘留所度了個黃金週,一個面頰凹進,嘴唇發白,如同連續看了一禮拜的驚悚片。

  王氏又笑又哭的上去,林姨娘也想撲上去,可惜被劉昆家的巧妙的攔住了,海氏也不顧禮數,扯著長柏的胳膊死活不放手,三個蘭高興的拉著父親的袖子滿臉是淚,一片混亂的你問我答之間,誰也沒聽清,還是老太太發了話,叫那爺兒倆先去收拾下。

  一番生死,恍如隔世,梳洗過後,盛紘抱著老太太的膝頭也忍不住淚水滾滾,長柏拉著哭泣的王氏和海氏輕輕撫慰,好半天才靜下來。老太太屏退一干丫鬟婆子,叫盛紘父子說清楚前因後果。

  六天前,老皇帝照舊稱病不朝,由各部主事奏本於內閣,本來一切無恙,哪知風雲驟變,先是禁衛軍指揮使徐信於西華門外受伏擊而死,然後副指揮使榮顯接掌京畿衛隊,並宣布皇城戒嚴,四王爺奉旨進宮護駕。

  盛紘一聽到這消息,就知道是四王爺發動兵變了。

  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吳勇軟禁了竇指揮使,領兵控制了內閣、六部、都察院等要緊部,將一干官員齊齊拘禁,然後禁衛軍將皇宮和三王爺府團團圍住,四王爺手持矯詔,一杯鴆酒賜死了三王爺,隨即兵諫皇上,逼宮立自己為儲。

  明蘭心頭一凜,活脫脫又一個玄武門之變!

  不過四王爺不是李世民,老皇帝也不是李淵,他到底給自己留了後手,盛紘父子並不知道老皇帝如何行事,只知幾日後,屯於京郊的三大營反撲回來,五城兵馬司下屬的另幾個副指揮使尋機脫逃,救出竇指揮使,然後伺機擊殺吳勇,重掌衛隊,爾後裡應外合,將三大營放進城來,一起反攻皇城。

  這下形勢立刻倒轉,兩派人馬短兵相接,四王爺兵敗被俘,其餘一干同謀從犯或殺或俘或逃,歷時七天的『申辰之亂』結束了。

  盛紘忍不住嘆道:「還好我們尚書大人機敏,一瞧不對,趕緊領著我們進了工部的暗室,我們那兒還儲了食水,躲過幾日便好了,沒有什麼死傷。可是其他部的同僚……有些個耿直不屈的於拘禁時便被賊兵害了,其他的在昨夜的亂兵中,不知又死傷多少。」

  始終沉默的長柏,此時忽道:「首輔大人逃離,次輔大人被害,那夥奸賊便威逼唐大學士擬寫詔令,大學士不從,並直言斥他們為亂臣賊子,說完便一頭撞死在金階之上,那血濺在我們一眾人身上;隨後他們逼迫侍講學士林大人,他拒不從命,含笑就死;爾後是侍讀學士孔大人,他唾痰於賊兵面上,引頸就戮。」說著,長柏也紅了眼眶,海氏站在一旁默默擦淚,那幾位都是她祖父當年的門生,平日十分看顧長柏。

  「……竇大人再晚半日殺到,怕也要輪到我這個七品小編修了。」長柏面色蒼白,苦笑道,「那時,孫兒連遺書也寫好了,就藏在袖子裡。」

  王氏明知此刻兒子活著,依舊驚嚇得臉色慘綠,死死揪著長柏的袖子,一旁的長楓神色慘淡,嘴唇動了幾動,似在想像自己如何應對,然後還是低下了頭,坐在後頭的林姨娘眼神閃爍了幾下,似有不甘。

  屋內長久安靜,點滴可聞,盛紘又嘆:「天家骨肉,何至於此!」

  無人回答,過了好一會兒,長柏收斂情緒,靜靜道:「若聖上早些立儲就好了。」

  一切的根源在於儲位久空,老皇帝的猶豫使得兩王長期對立,兩邊各自聚集了大批勢力,文官互相攻訐,武將自成派系,兩邊勢同水火,到了後來全都騎虎難下,雙方已呈不死不休之勢,老皇帝同意三王爺過繼嗣子的那一刻,便點燃了導火索。

  那時便是四王爺肯罷休,他身邊的那些人為了身家前程,也是不肯退了的。

  「好在袁姑爺和梧哥兒都安好,咱們家也算祖宗保佑了!」老太太長嘆一口氣。

  袁文紹是竇老西的親信,一起被軟禁,一起被救出,然後一起反攻皇城,功過相抵,大約無事。長梧所在的中威衛一早被矯詔調離京畿,是以他並未捲入混戰,還在反攻時立下些不大不小的功勞,估計能升點兒官。

  慘烈廝殺,朝堂激變,多少人頭落地,幾多家破人亡,眾人俱都心力疲憊,講的人累,聽的人也累,老太太叫各自都回去歇息,眾人魚貫而走,盛紘先出門,他要回書房寫兩份摺子,長楓長棟跟著後頭,接著是女孩們。

  最後輪到長柏要走時,他站起身,遲疑了片刻,忽回過身來,對老太太和身邊的王氏道:「還有一事,……六王妃和嘉成縣主過世了。」

  此時三個蘭已走出門外,不過那時夜深人靜,她們都聽見了這一句,面面相覷之餘,全都止住了腳步,輕手輕腳湊到門口聽。

  屋內老太太和海氏齊齊一驚,王氏連忙問道:「怎麼死的?」

  長柏語氣很艱難:「富昌侯勾結四王爺,小榮妃做了內應,發難前她們宣召了一些王爵之家的女眷進宮為質,兵變後,榮顯闖宮,當著眾人的面拿走了六王妃和嘉成縣主,直到昨日竇指揮使打進來,才於一宮室內發現六王妃母女倆的屍首,是……」

  長柏頓了頓,似乎很難措辭,但想想當時看見屍體的兵丁那麼多,事情也保密不了了,便簡短道:「是凌辱致死。」

  空氣似乎忽然停滯了,瞬間的寒氣擊中了女孩們的心口,如蘭和墨蘭嚇得臉色慘白,摀住嘴巴不敢相信,明蘭看不見屋內情景,想必也是人人驚惶的。

  過了片刻,只聽見老太太乾澀的聲音響起:「莫非……是為了榮家閨女?」

  「正是。」長柏輕輕的聲音,「那榮顯口口聲聲要為妹子報仇,早幾個月前他們就查出那夥劫持榮家小姐的強人,竟是六王妃的護衛和家丁假扮的,原不過是想壞了榮姑娘的名聲,叫她不能在京城立足,誰知中間出了岔子。沒想到縣主年紀輕輕,竟這般狠毒,而那榮姑娘也是個烈性子的,便……」長柏說得含糊,但聽的人都明白了。

  「他們可以向皇上告御狀呀!」王氏急切的聲音。

  「即便告了,又能如何?」長柏冷靜道。

  ——是呀,告了又能如何?難道老皇帝會殺了自己的兒媳或孫女給榮飛燕償命嗎?小榮妃又沒子嗣,老皇帝還沒死,六王家就敢這般囂張,若老皇帝一崩,榮家眼看著就是砧板上的肉,還不如投靠困境中的四王爺,一舉兩便,而榮飛燕的死便是仇恨的火種。

  屋內無人說話,明蘭一手拉著一個姐姐,輕輕轉身走開了,走到半路,墨蘭便捂著嘴,輕輕哭起來,到底是一起喝過茶說過話的女孩,幾個月前還那樣鮮豔明媚的兩個青春的生命,如今都死於非命。

  如蘭忍不住輕泣道:「這事兒,算完了吧?」

  明蘭心道:怕是沒完,還得一場清算,外加一個新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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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將置於番外的番外中,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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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脫銷,大陸地區指商品賣完,一時不能繼續供應。

   鴆(ㄓㄣˋ)酒,毒酒。

【第三卷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薦華堂】

第63回 大亂后的平靜

  早春二月,一冬的積雪漸漸化去,地上一個碩大的銀鎏金字雙壽雙耳鼎爐還幽幽燃著銀絲細炭,烘得屋裡暖洋洋的,床頭的蓮花梨木小翹几上擺放了三四個盛湯藥的碗盞,一色的浮紋美人繪粉彩石青宮窯瓷,床邊放著一滑搭著玄色豹紋毛皮的椅袱的太師椅,上頭坐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神情溫和,頜下蓄短鬚。

  「…衡兒進去都一天一夜了,也不知他考得如何?」床內傳來一女聲。

  齊大人道:「衡兒這回是下了苦功夫的,這幾個月他日夜伏案苦讀,必能博個功名回來,妳也莫要再憂心兒子了,好好調理身子才是要緊的。這一冬妳便沒斷過湯藥,因妳病著,連年也沒好好過。」

  平寧郡主靠在一個金絲攢牡丹厚錦靠枕上,面色泛黃,顴骨峭立,一臉憔悴,全不見往日的神采飛揚,只病懨懨道:「衡兒是在怨我。」

  「妳別多心了,母子倆哪有隔夜仇的?」齊大人勸慰道:「年前那場亂子,各部的死傷著實不少,翰林院和內閣因挨著宮裡近,幾乎空了大半,聖上這才於今年初加開了恩科,衡兒日夜苦讀,想考個功名回來,也是正理。」

  平寧郡主幽幽嘆氣道:「你莫哄我了,衡兒在京裡數一數二的品貌才學,到哪兒都是眾人捧著的,如今成了個鰥夫不說,還平白無故被人指指點點的笑話,說起來都是我的不是!」

  齊大人不語,心裡想著:其實妻子也不算錯,她的寶是押對了,不過運氣太背。

  平寧郡主紅了雙目,哽咽道:「榮家姑娘出事時,我已隱隱覺著不對,可那時…已騎虎難下,縣主過門後我也不喜,囂張跋扈,草菅人命,實非家門之福,可我還是逼著衡兒去親近她!可……縱然如此,我也沒想她會那般慘死!」

  說著,平寧郡主嚶嚶哭了起來,齊大人也無法,只輕輕拍著妻子的手,郡主拿帕子在臉上掩著,低低道:「我這幾月,常夢見榮顯闖宮那日的情形,那夥亂兵滿臉殺氣,劍尖還淌著血,宮娥們哭叫著往裡頭擠,六王妃和縣主當著我的面被拖走……」平寧郡主目光中掩飾不住的驚恐之色,惶惑道:「我這才知道,這樁大好親事後頭,竟背著幾條人命!」

  她伏到丈夫身邊,忍不住淚珠滾滾。

  齊大人與郡主是少年夫妻,雖平日也有口角爭執,如今見妻子這般無助也不禁心軟了,好聲好氣的勸道:「六王妃母女膽敢如此妄為,便可想六王爺在藩地的惡行,聖上惱怒,便奪了他的郡王位,只是閒散宗室了,若不是瞧著三王妃孤苦無後,連那嗣子也要一併褫了的。小榮妃和淑妃自盡,四王爺賜死後兒女均貶為庶人,唉……十年爭鬥,一朝皆成空,京裡受牽連的王爵世族何其多,幸得聖上英明,對岳父和我府多有撫卹,咱們…也當看開些。」

  「我並非為此傷悲。」平寧郡主輕拭淚珠,搖頭道:「我是打宮裡長大的,我知道那裡面的門道,聖上雖依舊厚待咱們,可他那身子是過一日少一日的了。不論是非如何,咱們總是牽進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往後……怕是不復如今聖寵了。」

  說到這個,齊大人也忍不住喟嘆:「當真人算不如天算!誰曾想,最後會是八王爺!」

  「真定下他了?」平寧郡主遲疑道,她如今再也不敢篤定了。

  齊大人按著妻子到靠枕上,苦笑道:「聖上已冊了李淑儀為后,德妃為皇貴妃,冊封德妃是為了撫卹喪子之痛,可那李淑儀,浣衣局出來的,不過生了一子才得封,聖上從未寵過,直在冷宮邊上養老了,聖上如此作為,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況聖上已宣了八王爺進京。」

  平寧郡主久久不語,長嘆一聲:「聖上從不待見那母子倆,如今卻……哎,人如何拗得過老天爺?罷了,國賴長君,剩餘的皇子都還年幼,也只有他了。…我記得八王爺的藩地遠在蜀邊,他何時能到京?」

  「蜀道艱難,少說還得個把月吧。」齊大人道,然後往妻子邊上湊了湊,溫和道,「所以妳更得好好調養身子,若此次衡兒得中,妳還得為他張羅呢。」

  平寧郡主想到兒子的前程,陡然生出力氣來,從靠枕上撐起身子,眼神閃了閃,忽又嘆道:「衡哥兒也不知隨了誰,竟這般死心眼!」

  「兒子又哪兒不如妳的意了?」齊大人笑道。

  平寧郡主看著雕繪著百子千孫石榴紋的檀木床頂,洩氣道:「年前聖上下旨開了恩科,我想起衡兒素與盛家大公子長柏交好,便叫他多去找人家說說科舉文章,誰知衡兒寧可大冷天去翰林院外等著,也不肯上盛府去!」

  「咦?這是為何?」齊大人不解。

  平寧郡主嗔了丈夫一眼:「你且想想縣主杖斃的那個丫頭?她那雙眼睛生得像誰?」

  齊大人想了想,輕輕『啊』了一聲,額手道:「我就說縣主給衡兒安排的丫頭都既笨且俗,衡兒如何瞧上了那個諂媚的,莫非衡兒還唸著盛兄的閨女?」

  郡主不可置否的點頭,無奈道:「幸虧明蘭那孩子極少於人前出來,不然若叫縣主瞧見了,怕是要起疑心的……你怎麼了?想什麼呢?」去扯了扯了丈夫的衣角。

  齊大人正低著頭,定定的瞧著地上的紫金銅爐,被扯動衣角才驚醒過來,忙道:「適才我想著,盛兄倒是好福氣,盧老尚書平日裡瞧著耳聾糊塗,一問三不知,沒曾想危急關頭卻腦子靈光,不但攜下屬安然無恙度過劫難,且工部各類文書秘圖一絲未損,大亂之後,聖上嘉了工部群吏『臨危不亂』四字,老尚書自己入了閣不說,盛兄也升了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

  平寧郡主笑道:「不單如此,王家姐姐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家大公子提了典籍,侄子提了把總,女婿續任了副指揮使,喏……那是她前日送來的喜蛋,雙份的,上個月她家大閨女生了個胖小子,這個月她兒媳也生了,還是個小子!」語氣中掩飾不住的酸意。

  大理石鑲花梨木的如意紋圓桌上擺放著一盤紅豔豔的喜蛋,齊大人望去,心有感觸,轉頭朝妻子道:「下個月便是寧遠老侯爺的一年忌了,妳可要去?」

  平寧郡主看著那盤喜蛋,有些眼熱,便道:「不去了,早就出了五服的親戚,送份祭禮也就是了,說起來廷燁媳婦過身也一年多了。」說著重重嘆了口氣,不忿道,「可憐我那老叔一生小心,沒曾想臨了臨了,子孫會牽連進亂子裡去。廷煜身子又不好,偏攤上這場大亂子,如今全家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叫人參上一本,立時便是奪爵抄家。」

  齊大人聽著不是滋味,再看那喜蛋,便生出幾分別的想頭:「……既然衡兒還唸著盛兄的閨女,不若妳去說說罷,我瞧著也是門好親事。妳覺著如何?」

  平寧郡主哼哼著道:「晚了,人家早有安排了。」

  齊大人驚道:「妳已問過了?」齊家和自己兒子就夠倒霉的了,若再添上求親被拒一項,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我怎會那般魯莽!」平寧郡主知道丈夫的意思,忙寬慰道,「王家姐姐是個直性子,三言兩語叫我套了出來,她那嫡出閨女,估計要與她娘家侄兒親上加親,不過也沒定,且瞧著呢;明蘭那丫頭是老太太早給打算好了的,是白石潭賀家旁支的一個哥兒。」

  齊大人掩飾不住失望,他想起兒子失落沉默的模樣,猶豫道:「如此……,便剩下一個姑娘了,那個如何?」

  「呸。」郡主斯文的輕啐一口,朝丈夫皺眉道,「衡兒再不濟,也不至於將就個庶女!若不是瞧著明蘭那丫頭是她家老太太跟前養的,性子模樣都是一等的,你當我樂意?還不是為著對不住兒子了一回,想遂了他的意。」

  齊大人沉默良久,才道:「這回若有人家,妳且多相看相看,也問問衡兒意思罷,總得他樂意才好。」

  郡主瞧丈夫心疼兒子的模樣,忍不住道:「聽說,盛家還未與賀家過明路呢,且現下盛家春風得意,沒準兒會有變數呢。」

  其實,春風得意的盛家也有壞消息。

  「母親,您再想想,您年歲也大了,不好總來回跋涉的。」盛紘連官服都還未換去,一下衙便來了壽安堂,下首已然坐著王氏和一干兒女。

  盛老太太固執的搖搖頭,手指來回撥動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我們妯娌一場,幾十年的緣分了,如今她不好了,我如何能撂開不理?」

  盛紘皺起眉頭,看向一旁坐立不安的泰生:「大伯娘身子到底如何?」

  幾年未見,泰生長高了許多,原本矮墩墩的胖男孩,這會兒漸拉出少年的模子來了,他一臉歉意,站起身來,衝著盛紘躬身而鞠,低聲道:「舅父見諒,自打出了年,外祖母便瞧著不成了,家裡請了致仕的白太醫,他也說怕是就這幾個月了。消息漏了出去後,三房那家子便一天到晚輪著上門來,一會兒說老太公還留了財物在外祖母處,如今要分銀錢,一會兒又說,要替大舅父當家操持,三老太公也年紀大了,動不動就坐在家裡不肯走,大家夥兒怕有個好歹,也不敢挪動他……實在是沒法子了。」

  盛紘聽了,長長的嘆氣,轉而朝盛老太太道:「可若老太太身子有個好歹,叫兒子如何過意得去?」

  一旁坐著的長梧滿臉愧色,立刻跪到盛紘面前,抬眼誠懇道:「侄兒不孝,祖母有恙,做孫子的卻不能服侍身邊,卻要叫二老太太辛勞。這回子……這回子便由泰生表弟護送老太太過去,待到了後,我娘自會妥帖照料,請姑父放心!」

  王氏滿臉不願,繃著臉嘀咕道:「說得容易。」

  盛紘還待再說,盛老太太放下念珠,輕輕擺了擺手,嘆道:「不必說了,我意已決,明日便啟程。」頓了一頓,看下首坐的盛紘一臉憂心,便放緩口氣道,「我知道你們的孝心,可事有輕重緩急,我這把老骨頭還走得動,便走上一趟罷。唉……說起來,這回京城大亂,只我們家平平安安不說,你和柏哥兒梧哥兒還受了拔擢,這固然是你們平日裡小心謹慎,可也虧得神明眷顧,祖宗保佑。如此,我等更得與人為善,多積福德,何況這回是自家人。」

  盛紘與王氏互看一眼,也不好再言語了,又說了會子話,長柏便送長梧和泰生出去了,明蘭瞧著事已定局,便站起來衝著盛紘打包票,只差沒拍胸脯,道:「父親放心,有我呢,這一路上,女兒會妥善照料老太太的。」

  誰知盛老太太搖頭道:「不了,這回妳不去。」

  明蘭大吃一驚,這些年她幾乎與老太太形影不離的,這一時要分開如何捨得?可沒等她開口,老太太便轉頭對著王氏,囑託道:「明丫頭漸大了,不好老住在外頭,更不好東奔西跑的,我且先去宥陽,若我那老嫂子……,到時再叫孩子來罷。」

  王氏起身,恭敬的應了,老太太又道:「現下柏哥兒媳婦正坐著月子,家裡這一攤子,便要妳多操心了。」然後又看了眼苦著小臉的明蘭,忍不住道,「六丫頭自小沒離過我眼前,她是個沒心眼的,我多有放心不下,妳要多看著些,別要叫她淘氣了。」

  王氏心知肚明老太太的意思,便笑道:「瞧老太太說的,我瞧著明丫頭好得很,比她兩個姐姐都懂事。」盛老太太點了點頭:「妳多費心了。」

  墨蘭見老太太這般,心口泛酸,嬌笑道:「祖母好偏的心,只有六妹妹您放心不下?五妹妹和我便是沒人疼沒人憐的了。」

  如蘭也心有不快,但又不願意被墨蘭當槍使,便道:「六妹妹最小,祖母放心不下也是有的,不過……祖母倒的確最疼六妹妹。」說著便嘟起嘴來。

  盛老太太笑笑,沒有說話。盛紘皺起眉頭來,訓道:「這是誰教的規矩?老太太明日便要啟程了,妳們不想著老太太的身子,倒只想著自己!」

  兩個蘭立刻低頭不說話了。

  夜裡,明蘭賴在壽安堂,哭喪著臉磨著盛老太太,車軲轆話來回的說,平常這招很管用,可這回老太太鐵了心。明蘭嘟囔著:「孫女已經不暈馬車了,坐船也慣了,路上還能與您說話解悶,大伯伯家算什麼外頭呀?都是自家人……」

  老太太又好氣又好笑,一巴掌拍在孫女的腦袋上,板著臉道:「妳也與妳嫂子多學著些,瞧瞧她在太太手底下如何說話行事,多少穩妥,多少滴水不漏。妳呢?這般黏著我,將來嫁了人可怎麼好?」越想越揪心,手上的茶碗和碗蓋碰得砰砰響。

  明蘭小嘴翹了老高,悶悶不樂道:「要不您跟我一塊嫁過去得了。」

  盛老太太一個撐不住,險些一口茶水噴出來,放下茶碗去擰明蘭的臉,罵道:「便是我心軟,小時候應狠狠多打妳幾板子才是!」

  明蘭眼見勸說無望,便調轉話題,開始叮囑老太太注意身子,晚上不要多喝水,多起夜容易著涼,早上不要緊著出門,待太陽露臉了再去散步,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直到房媽媽和翠屏進來,聽了都笑:「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姑娘可是大了,知道體貼老太太的身子了,以前都是老太太捉著姑娘嘮叨,這會兒可掉了個個。」

  盛老太太被囉嗦得耳朵發麻,逃脫不得,只無奈的嘆氣:「泰生不是給妳捎來了品蘭的信嗎?每回妳收了品丫頭的信都要樂上半天,還不趕緊拆了看去?」

  明蘭扭著手指,耍起無賴來,如小胖松鼠般爬在老太太身上,拿小腦袋悉悉索索的蹭著祖母的頸窩,直蹭得老太太癢得笑起來,祖孫倆你扭我扯的嬉鬧起來,房媽媽和翠屏瞧著有趣,卻也不敢笑,默默退了出去,好一會兒後祖孫倆才收住頑勁兒。

  老太太被折騰得髮髻都亂了,卻也有些老小孩的快活,她輕輕拍打明蘭的小手,斥道:「不許胡鬧了,聽我好好說話!」

  明蘭這才乖乖坐直了,老太太瞧著明蘭,語重心長道:「哎……我本以為這輩子無有血脈,便也這麼過了,沒想老天爺弄了妳這個小魔星與我,平白給我添了多少操心。」

  明蘭也不說話,只埋頭抱著老太太的胳膊親暱著,老太太心口暖暖的,目光慈愛,抱著孫女搖著,緩緩道:「我自小脾氣執拗,仗著父母寵愛橫衝直撞,頭破血流了也不知回頭,現在想來,還不如小時候受些挫折好。祖母能護著妳多久?將來妳嫁了人,正經娘家還是得瞧太太和妳嫂子的,祖母也不能一味把妳放在胳肢窩底下,不經風雨也是不好,這回妳便好好與她們相處。聽到沒?」

  明蘭抬起小腦袋點點頭,眼眶卻有些濕了,長長的睫毛上掛了幾顆水珠,瓷白的皮膚幾乎掐得出水來,老太太最心疼明蘭這副可憐模樣,愛惜道:「沒我在跟前,她們不會束手束腳,太太別的不說,管家理賬卻是一把好手,妳嫂子更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妳也好好與她們學學。唉……再過一兩年,妳也要及笄了。」

  明蘭哽咽著:「我捨不得祖母。」

  老太太拍著女孩,只是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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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對於古代官員來說,孝順是必修課,他們是發自真心希望父母親長能長壽些,因為丁憂對於哪一級的官員來說都是很頭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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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額手,舉手齊額。

第64回 長幼,嫡庶,孔融

  泰生護送老太太啟程後,明蘭還沉浸在分離的悲傷中,如蘭就風風火火的殺來暮蒼齋,見明蘭懨懨的躺在軟榻上,抱著個大迎枕發呆,便上前去拍明蘭的臉蛋:「喂喂,醒醒,還難過呢!得得得,就妳一個是孝順的孫女,我們都是狼心狗肺的!」

  明蘭沒什麼力氣和她鬥嘴,只半死不活道:「哪裡哪裡,姐姐們是難過在心裡,妹妹的修養不夠,這才難過在臉上的。」

  如蘭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沒什麼好說的,遂直奔主題道:「呃,那個…品蘭又寄信來了罷,快與我講講,那孫秀才如今怎麼樣了?」

  明蘭朝屋頂翻白眼。

  品蘭的系列來信基本只有兩個主題,一個是『喪盡天良無德敗類狠心拋棄糟糠及其家庭衰落記錄』,二是『慘遭錯待蕙質蘭心盛淑蘭女士的滿狀態復活記錄』,自打明蘭無意中提起一次後,如蘭便成了這個連載故事的忠實聽眾。

  話說當年,孫志高用一紙休書換來半分陪嫁之後,立刻把那位出淤泥而不染的舞姬搬進了正房,而淑蘭則被家人送去了桂姐兒嫁的村莊,那裡物富民豐,民風淳樸,加上桂姐兒的公公便是當地裡正,倒也沒什麼人說閒話。

  沒了淑蘭掣肘,也沒了淑蘭陪嫁去的管事看著,孫志高便日日花天酒地,動不動在酒樓大擺筵席,請上一幫附庸風雅的清客相公吟詩呷妓,真是好不快活。此番行徑叫學政大人知道了,大人大怒,一次地方秀才舉人開科舉文章研討會時,當著眾人面冷斥孫志高『無行無德』,乃『斯文敗類』,孫志高大受羞辱而歸,回去後越發肆意揮霍。

  孫母耳朵根子軟,拿捏著大筆銀錢不知怎麼花才好,決定學人家投資,一會兒是胭脂鋪子,一會兒是米糧行,有時候還放印子錢,行業千差萬別,但結果很一致,虧錢。明蘭嚴重懷疑盛維大伯暗中添了一把柴。

  就這樣,待到那青樓奇女子產下一子後,孫家已然大不如前了,不過孫志高好面子,依舊擺著闊氣的場面,為了繼續過著呼奴引婢的舒坦日子,只得陸續變賣家產,孫母也曾勸過兒子稍加節制,但孫志高開口閉口就是——待我高中之後如何如何。

  不過那位青樓奇女子顯然等不及了,一日孫氏母子出外赴宴晚歸,回來後一碗解酒湯下去,母子倆俱昏睡過去,一覺醒來,發覺家中一干財物並銀票錢箱都不見了,只有那青樓奇女子和孫母侄子留下的一封『感人至深』的長信。

  說是那兩人是早就相識的,她生的兒子也是那侄子的,兩人相愛已久,真情可感天地,奈何天公不作美,有情人不得相聚,苦苦支撐這些日子,他們終於無法欺騙自己的感情,遂決定雙宿雙棲去了,請『好仁慈好寬宏』的孫母和『好高貴好偉大』的孫志高理解他們的這份感情,哦,請順便理解他們帶走財物的行為。

  這事傳出來後,孫氏母子立刻淪為宥陽的笑柄,那對真心鴛鴦走得匆忙,沒賣掉房子,但卻把一干田莊土地及其他貴重擺設都賣了。這下子孫志高立刻度日艱難起來,鎮上酒樓飯莊再不肯與他賒欠,那些書局紙鋪也紛紛來追債,看著桌上的稀粥鹹菜,孫氏母子這才想起淑蘭的好處來,便打聽著摸去了蒼鄉。孫志高一開始還想擺譜,表示自己是紆尊降貴願意娶回淑蘭,誰知他們去的時候,淑蘭不但嫁了人,連肚子都老大了。

  淑蘭夫家是鄰村的大戶,家中有屋又有田,新姐夫是個和氣又憨厚的漢子,這回盛維和李氏仔細查看了人品,也拿足了架子,開開心心的嫁了女兒。

  孫氏母子看著淑蘭隆起的肚子目瞪口呆,孫志高氣憤之餘大約說了些難聽話,不過淑蘭已非當年吳下阿蒙,冷笑著把他們狠狠奚落了一番,桂姐兒更狠,直接指出孫志高的要害問題——『沒準兒是你不能生呀好好去瞧瞧大夫別耽誤人家大好閨女不拉不拉』。

  孫志高羞憤得幾欲死去,這時彪悍實誠的鄉下漢子們趕來了,他們不會廢話,直接掄扁擔招呼,將孫志高狠打了一頓攆出去了。

  最近的消息是,淑蘭生了對龍鳳胎,孫志高成了當鋪的熟客。

  如蘭留下一桌子的瓜子殼兒,對這個結局很不盡興,同時對明蘭毫無激情的解說方式表示不滿,明蘭也亂不爽一把的,撈起老太太留給自己的賬本細細看了起來。

  題一:一畝中等旱地約五兩銀子,水田則翻倍,上等水田卻可賣上二十兩,如果她有一千兩銀子,該如何置辦?

  答:看情況和政策。

  題二:家原有陪房十戶,經主家三代,家僕孳生繁多,還依仗輩分拿大,不堪使用,家需開支卻漸大,如何削減?

  答:上策,計劃生育,好好管教;中策,放出去;下策,賣掉。

  題三:家中人口繁多,男丁不事生產,月錢花銷入不敷出,如何?

  答:分家,各養各的。

  題四:公婆顢頇,偏寵別房且不肯分家,妯娌貪財叔伯好色,公中巨額虧空,男人寵妾滅妻,娘家冷漠不管死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答:……重新投胎吧。

  賬目上所反映的不只是收支問題,還有複雜的人際往來,親疏關係,最後攪和成一團漿糊,明蘭看了一整天,只覺得頭痛欲裂,大家庭就是折騰,各房有各房的打算,有些問題根本無解,只能慢慢耗著,等到媳婦熬成了婆,就把接力棒交給下一代,接著耗。

  「姑娘。」丹橘打簾子進來,笑著稟道,「太太房裡的來傳姑娘,說新有了春衣和釵鐶,請幾位姑娘去挑呢。」

  明蘭便下了榻,一邊由丹橘給自己整理衣裳頭髮,一邊問道:「這幾日院裡可好?」

  丹橘略一沉吟,低聲回道:「自不如老太太在時好,有幾個小丫頭生了些閒話。」

  明蘭微微一笑,吩咐道:「妳也不必刻意訓斥,只多看著些。」丹橘不解,明蘭嘴角微彎,「內院裡的人,都是同富貴易,共患難難,咱們且瞧瞧吧。」

  以前老太太為了調理明蘭的身體,於吃用一項上極為精細小心,白日的點心,奶油的、酥酪的、粉蒸的,輪番換著吃,夜裡的宵夜,冰糖燕窩粥、金絲紅棗羹,什麼好的上什麼,直把明蘭吃得皮光肉滑白裡透紅,連帶著小丫頭也沾了光,如今可都得按公中的來。

  丹橘聽明白了,臉色肅然:「往日姑娘待她們何等恩厚,倘若一有差落她們就生了怨懟,便是該死!姑娘,我會瞧著的。」

  小桃扶著明蘭來到王氏房裡,只見王氏倚在湘妃榻上,和劉昆家的笑著說話,中間兩張方桌拼在一起,上頭擺放了摺疊整齊的新色綢緞衣襖,錦繡織繪,甚是亮眼,墨蘭和如蘭正站在桌旁,拿眼睛打量這些東西,見明蘭來了,都瞪了她一眼。

  王氏知道明蘭做什麼都慢一拍,磕頭請安慢也就罷了,每回分東西也晚來,只拿那挑剩下的,這樣一來,大家倒也無話。王氏放下茶碗,拿起小翹几上的一個黑漆木螺鈿小匣子,叫劉昆家的遞過去,笑道:「翠寶齋新出的樣子,妳們大姐姐年前訂下的,她瞧著鮮亮,便送來了,妳們姊妹們自己瞧著選吧。」

  劉昆家的已把匣子打開,放在桌上的綢緞旁邊,只見匣內一片光彩珠翠,金碧生輝,明蘭抬眼看去,匣子裡並排放了三支頭飾,一支琉璃鑲的鴛鴦花流蘇簪子,一支蝙蝠紋鑲南珠顫枝金步搖,一支蜜花色水晶髮釵,的確是款式新穎,通透亮麗。

  三個蘭互相看著,如蘭扁扁嘴道:「四姐姐先挑吧,父親常說長幼有序。」

  墨蘭淡淡一笑,徑直上前左挑右看,最後拿了那支最耀眼的金珠步搖,如蘭忽輕笑一聲,轉頭對明蘭道:「六妹妹,妳說『孔融讓梨』裡頭,是哥哥讓弟弟呢,還是弟弟讓哥哥呢?」

  明蘭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苦笑道:「四姐姐,妹妹肚裡有多少墨水妳還不知道嗎?就別為難妹妹了。」

  如蘭白了她一眼,轉頭向著墨蘭道:「父親常誇四姐姐是咱們姐妹裡學問最好的,四姐姐說呢?」

  墨蘭俏臉紅漲,神情尷尬,勉強笑道:「妹妹若中意這支便直說罷,何必扯上什麼典故呢?自家姐妹,難不成姐姐還會與妹妹爭?」

  如蘭慢條斯理道:「哪支釵不打緊,不過妹妹想著跟姐姐學學道理罷了。」

  「那便妳先挑罷!」墨蘭放下那支金珠釵,低垂的眼神充滿忿忿。

  如蘭輕蔑道:「姐姐都挑了,妹妹怎麼好奪人所愛?回頭爹爹又要訓了。」

  明蘭見如蘭這般不依不饒,微微皺眉,抬眼去看王氏,只見她只顧著和劉昆家的說話,一眼沒往這兒瞧,恍若不知,明蘭低頭,她明白了。

  這次老皇帝開恩科,盛紘不少同僚同窗都有子弟去赴考,偏長楓連舉人都沒中,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難得的機會飛跑了,最近盛紘看著長楓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前日開考,半個都察院的僚員都在談論彼此家中的赴考子弟,盛紘聽得很不是滋味,黑著臉回家後,徑直去了長楓書房,打算好好教育兒子一番,務必明年秋闈中舉,後年春闈中第。

  誰知一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男女嬉笑之聲,盛紘一腳踢開門進去,只見自家的兒子嘴角含笑,風流倜儻的舉著一支玉制管筆,一旁挨著個裊娜美貌的丫頭,她撩著兩個袖子,長楓便在她兩條雪白粉嫩的內臂上寫下濃豔的詩句。

  盛紘眼尖,一眼看見上頭寫的是 『冰肌玉骨透濃香,解帶脫衣待爾嘗』的豔詞,一肚子火便蹭蹭蹭冒了出來,當下大發雷霆,二話不說把長楓捆嚴實了,然後家法伺候,一頓棍子打下來,只打得這位翩翩公子哭爹喊娘,林姨娘趕來求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盛紘氣急,當著滿府人的面,指著他們母子倆大罵『爛泥扶不上牆』。

  林姨娘也很委屈,她何嘗不想管好兒子?可她到底是姨娘,名不正言不順,兒子也不大服管教,又怕管得嚴了,傷了母子感情,她下半輩子還得依仗他呢。

  盛紘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長楓的書房搜了個底朝天,一搜之下,竟然翻出十幾本『春宮圖』和豔詞集,且紙張敝舊,顯然是常常溫故知新的結果。

  盛紘出離憤怒了,親自操起棍子又打了長楓一頓,然後把他禁了足,接著找了外賬房,嚴令再不許長楓隨意支領銀錢,凡超出五兩的都要上報。

  林姨娘得勢不過因二,她自己得寵,兒子受盛紘看重,如今她的寵愛早不如前,兒子又遭了厭棄,府裡的下人們都是水晶心肝,遂風頭一時倒向王氏。

  「那妹妹想怎樣?」墨蘭冷笑道,她以前何嘗受過這般奚落?

  「不想怎麼樣。」如蘭輕慢的翻著一旁的衣裳,故意道,「不過姐姐既叫我先挑,豈不是違了父親的意思?自得有個說法才行,自家姐妹,難不成誰比誰尊貴些了?」

  她把語尾拉長,挑釁的看著墨蘭。

  墨蘭咬著嘴唇,她知道如蘭是想逼她說出『嫡庶有別』四個字來,早些年林姨娘一房得寵時,她沒少拿『嫡庶』做文章,在盛紘面前得了多少憐惜疼愛。

  雖說今時不同往日,可她到底不肯放下臉來,一眼瞥見旁邊低頭而站的明蘭,心念一轉,笑道:「五妹妹說得沒錯,孔融讓梨也是大的讓小的,既然如此,便叫六妹妹先挑罷。」

  明蘭看了墨蘭一眼,好吧,剛剛升起來的那點兒憐憫立刻煙消雲散,看見墨蘭走過來拉自己過去,明蘭輕巧的一個轉身,閃開墨蘭的手,早想好了措辭,正要說的時候,外頭忽傳道:「老爺回來了。」

  正側眼看戲的王氏愣了愣,看了看一旁的漏壺,才申時初,還沒到下衙時刻呀!

  劉昆家的比較機警,立刻扶著王氏起來去迎盛紘,只見盛紘一身官服翅帽的走進來,臉色似有不虞,幾絡鬍子有些散亂,他直走到正座的太師椅上坐好了,王氏連忙吩咐上茶,走過去笑道:「老爺回來了,怎麼今日這般早?」

  盛紘小心的摘下官帽,隨口道:「今日恩科收尾,連左都御史都先走了,剩下我等幾個,便也回來了。」做官不好太與眾不同,只要不涉及原則厲害問題,還是隨大流的好。

  三個蘭都規矩的立好,恭敬的給盛紘行禮。

  盛紘見三個女孩都在,略略頷首,又看見一桌子衣裳釵簪,便皺眉道:「這些不是華兒昨日就送了來?妳怎麼今日才分給她們?」

  王氏臉色一僵,掩飾道:「過幾日,忠勤伯府便要給華蘭的哥兒做滿月,我想著姑娘不好太素淨了,就又添了些衣裳料子,是以今日才分的。」

  盛紘點了點頭,忽想起剛才進來時,眼風瞟到墨蘭和明蘭兩個站在邊上,只如蘭一個站在桌邊,再看桌上還擺著個打開的首飾匣子,他看了一眼王氏,心裡不快,直道:「怎麼就如兒一個人在挑?墨兒和明丫兒都分到了嗎?」

  墨蘭斯斯文文的走到盛紘跟前,笑道:「請五妹先挑。」

  盛紘素知如蘭和王氏一副脾氣,都不是寬厚的,想著王氏可能在刻薄庶女,便立刻橫了如蘭一眼,如蘭面色蒼白。

  明蘭一看不對,連忙上前扯著盛紘的袖子,笑道:「父親,您給咱們斷斷,適才五姐姐說長幼有序,請四姐姐先挑,可是四姐姐說要『孔融讓梨』,便要叫我先挑,我想呀,不計哪回,要嘛是四姐姐要嘛是我,總也輪不著五姐姐先挑,她也忒虧了,這回便請她先挑了。父親,您說這樣好不好呀?」

  盛紘素來喜歡明蘭,見她明麗可愛,聽了她一番孩子氣的說法,便笑對三個蘭,道:「好,妳們知道姐妹友愛,為父甚慰。」

  墨蘭暗暗咬牙,又不好反駁,直能強笑著應是,如蘭也鬆了一口氣,王氏見機立刻道:「回頭我把東西送過去,妳們自己挑罷,妳們父親要歇歇。」

  三個蘭恭敬的退了出去。

  盛紘看著三個女兒走出去,起身與王氏走進內室,張開手臂由王氏卸衣鬆帶,道:「全哥兒可好?兒媳可好?」

  王氏想起肉墩墩的孫子,滿臉堆笑:「好,都好!孩子也小,不好見風,不然便抱出來叫老爺喜歡喜歡,喲,那小子,胳膊腿兒可有力了!」

  盛紘也笑起來了,連聲道:「瞧那孩子的面相,便是個有福的!有勁兒好,有勁兒好!」都說老兒子大孫子,老倆口的命根子,看見孫子擺動的白胖小胳膊,盛紘心肝都酥了,不住的吩咐王氏好好照看。

  「不單全哥兒,華蘭的實哥兒也好看,我上回去瞧,已經會笑了,喲喲,笑起來那個甜喲,活脫脫華丫頭小時候的模樣!」王氏滿心歡喜的嘆道,「這下可好了,華蘭也能挺起腰桿了,免得她老要看婆婆臉色!」

  盛紘其實很是疼愛這個長女,家裡這許多孩子,只有華蘭小時候是他實實在在抱過睡哄著吃的,作為一個不應該道人是非的官老爺,盛紘也忍不住道:「忠勤老伯爺人倒是不錯,只是親家母……如今也好多了罷?」

  王氏冷哼道:「哼,若不是我上門去說,她連滿月酒都想只擺兩桌酒算了,都是自己兒子,一個開了五十桌筵席,一個卻這般,也不怕人笑話她心長偏了!女婿一味愚孝,只可憐了華丫頭,也不知被算計去多少陪嫁,這回老爺和柏哥兒升了官,她才消停些。哼,也不想想當日他家門庭冷落,華蘭肯嫁過去便是他家祖宗積德了!」

  盛紘沉吟片刻,道:「那日我與老伯爺略提了提,他會約束親家母的。」

  說到這裡,盛紘忽想到一事,問道:「那…墨丫頭的親事怎麼說了?」

  王氏折好官袍,皺眉嘆氣道:「我不是沒到處尋,可老爺不都不樂意?柏兒翰林院裡的編修,您嫌貧寒;我託人問來的,您又嫌沒根基,若是大戶人家,那便只有庶出的哥兒了。老實說罷,不是沒好的,可咱們物色女婿,人家也物色媳婦兒呀,墨丫頭,一個庶出的,能有多大出息?怎麼尋摸?」

  盛紘心裡不舒服,其實他也覺得那些對象就可以了,可架不住林姨娘死哭活求的,在現實面前,林姨娘不得不低頭,這才發現賀弘文的條件實在不錯。

  「話可說在前頭,過幾個月墨蘭便要及笄了,她再這麼左挑右撿的,我也不管了。不過呀,她拖得起,如丫頭和明丫頭可拖不起,到時候,別怪做妹妹的不等她做姐姐的!」王氏在盛紘面前先打好預防針。

  盛紘揪著眉心,頭痛道:「老太太與我提過,上回她去宥陽,瞧見大嫂子的娘家侄兒,叫郁哥兒的,讀書上進,家底也殷實,聽著倒是不錯,端看他明年是否能中舉吧。」

  他還是很信任老太太的眼光,當時老太太提起時,曾似笑非笑的說,那哥兒和自己年少時頗為神似,想到這裡,盛紘心情好多了,像自己,那麼估計也是個有才有貌的有為青年!

  很好,很好,如能成事,墨蘭便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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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設定的這個家庭,基本是典型的,有受寵的嫡女,也有不受寵的嫡女,有受寵的庶女,也有不受寵的庶女,規矩有些嚴,也不是很嚴,太太上頭有婆婆,基本也等於沒有,有受寵的妾室,漸漸也不大寵了,老爺想升官發財,也沒有特别利慾薰心。

  這個家庭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們是處於上升期的,並且碰上一場變動,升遷更快了,所以他們原來的思想會隨著家族地位的提高慢慢變化,比如華蘭,她當初嫁給袁文紹是高嫁的,可現在卻是基本平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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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出離,超出的意思。

第65回 滿月酒,有爵家,無妄之災

  出身於科舉正途官宦家庭的明蘭本以為爵位是鐵打的飯碗,只要不去摻和奪位結黨之類的高層次犯罪,基本可以舒舒服服靠祖蔭活到死,明蘭曾無不羨慕的和長柏討論過這個問題,結果換來了長柏哥哥十分鄙夷的白眼一枚。

  太祖開國,為恩賞能臣勇將及謀略之士,共封有五位異姓王,十九位國公,四十二位侯爵,一百十五位伯爵,另世襲將軍無計。太祖為人多疑,不過一代時間,便褫奪誅殺了三位異姓王和半數的公侯伯爵,此後,太宗繼位,即先帝爺,北擊韃靼,南襲蠻荒,東西南北開疆海陸拓土無數,便又陸續封了些許爵位,但有『流』和『世』之分,並非全都世襲罔替。

  太宗皇帝平定四疆之後,首封的第一謀臣張閣老率先諫言『以無上之富貴酬無邊之功績』,武將之首時任靖國大將軍的英國公領頭附議,太宗皇帝便順勢卸了這些軍事貴族大半的朝政權,從此議政權柄向文官集團傾斜。

  然,富貴有數,子孫無盡,有爵之家繁衍三四代之後,俱是人丁繁多,管不勝管,此時便要看哪家在軍中宮裡更有勢力,哪家人才輩出,若家世傾頹,孝期放縱,穿戴逾制,侵佔民財,一樁樁一條條,都是御史言官可參之本,然後要看皇帝心情了。

  太祖爺子嗣眾多,先帝爺即位時,汝陽王連同一干豪戚貴胄上奏『九王攝政』,太宗皇帝手腕鐵血,親率三千鐵騎夜襲西山大營,一舉搗破汝陽王本部,後追根究底,一氣廢了牽連其中的十幾個王爵,其中,便有擦邊球的炮灰,忠勤伯府。

  先帝在位時間不長,靜安皇后薨逝後沒多久也跟著去了,當今皇帝仁慈,登基後幾年,便起復了幾個非首罪重惡的爵家,但這些人家已元氣大傷,如驚弓之鳥,再也不敢蹦躂了。

  明蘭第一次去忠勤伯府時,就輕輕『呀』了一聲,四五進的大院子,連帶左右兩個小園子,只略比盛府大些,論地段還不如盛府,後長柏才告訴明蘭,原先的忠勤伯府被收回後,早賞了別的功勛貴戚了,如今這宅子還是老皇帝後來另賞的。

  今日忠勤伯府為次孫擺滿月酒,裡裡外外三十六桌,討了個六六大吉的彩頭,盛府作為外祖家自然是上賓,明蘭等下車就轎,進二門後步行,繞過一個富貴吉祥的照壁,才進了迎賓堂,迎面一個身著挑金線桃紅妝花褙子的女孩便迎過來,笑道:「妳們總算來了,我從早起便等著了,偏妳們還遲了!」

  墨蘭首先迎上去,滿臉堆笑道:「早知道姐姐在等我們,便是飛也飛來了!」如蘭半笑不笑:「文纓姐姐是主家,自是等客的,難不成叫客等主家?」

  袁文纓的鵝蛋臉白潤俏麗,和氣大度,也沒去理如蘭,只去拉後頭的明蘭,笑道:「明蘭妹妹可是稀客,你們家自打來了京城,妳兩個姐姐倒是常來頑,只妳,統共來過我家兩回!」

  明蘭揉著太陽穴,還覺得頭暈,便老實認了:「文纓姐姐,我懶,別怪我了,我人雖沒來,四季荷包扇墜子可回回託了五姐姐帶來的。」說著淺淺而笑,這一笑倒把袁文纓怔住了。

  不過幾月未見,白皙的幾乎可以掐出水來的皮膚,臉頰上有一抹似是而非的嫣色,唇色淡粉的好似菡萏掐出的汁兒印在脆弱的雪白宣紙上,叫人心瓣兒都憐惜起來,端的是顏若桃花,烏黑濃密的頭髮鬆鬆挽了一個斜彎月髻,只用一支碧玉棱花雙合長簪定了,鬢邊壓了一朵米珠金線穿的水晶花,一眼看去,滿室的花團錦簇中,似只能看見她一人,清極豔極。

  「…沒多久不見,妹妹愈發俊俏了。」袁文纓衷心道,「妳也該多出來走走。」

  墨蘭臉色沉了沉,立刻恢復原樣道:「我這妹妹最是憊懶,只喜歡隨著我家祖母唸經禮佛,妳就別勸她了。」

  袁文纓輕笑了聲,轉而對明蘭道:「聽二嫂子說,妳小時候身子不好,這會兒該好些了罷?今兒天冷,不然咱們好釣魚去。」

  明蘭見袁文纓這般客氣,也不好再裝靦腆了,也去拉她的手,道:「謝過文纓姐姐惦記了,我身子早好了,不過是…不過是今早沒睡足。」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

  袁文纓噗哧笑了出來:「這倒是,今兒一大早我就被捉了起來,剛還一直打哈欠呢!」

  如蘭被冷落多時,忍無可忍道:「到底進不進去?!」

  袁文纓知道如蘭脾氣,只挑了挑眉,便領著三個蘭到了裡屋,裡屋已是一片說笑聲。

  華蘭今日滿臉喜氣,穿著一身大紅百蝶穿花的滾金線妝花褙子,頭戴五鳳朝陽攢珠金鳳,旁邊一個體態豐滿的奶媽子抱著一個大紅的錦繡襁褓,三個蘭連忙上去看了看,只見那嬰兒白胖秀氣,只閉著眼睛睡覺,花苞般粉嫩的小嘴還吐著奶泡泡,甚是討喜。

  一眾貴婦紛紛恭賀道喜,還有幾隻戴著寶石戒指的大媽手去摸小嬰兒的小臉,不一會兒實哥兒就哭了起來,華蘭便叫奶媽子抱了下去。

  王氏是真高興,臉上泛著愉快的桃紅色,她已坐在上首,一見如蘭便招手叫過去,拉著女兒在一堆貴婦中說話,一旁的忠勤伯袁夫人卻神色淡淡的,看著二兒媳婦隨著娘家發跡水漲船高,她心裡很不舒坦。近一年來華蘭也學乖了,託病示弱,又把家事推了回來,她和大兒媳婦怎願意拿自己私房貼補家計?

  且,近來兒子也不如以前聽話了。

  「父親和我的俸祿全交了母親,家中的田地莊鋪也都捏在母親手中,以前華蘭當家時要家用,母親推三阻四不肯給,這樣的家有什麼好當的?!」袁文紹是武人,本最是孝順,尋常也不生氣,但袁夫人偏心過度惹著了他,他悶悶的甩下一句話,「若想要華蘭的陪嫁便說一聲,若家計艱難,拼著叫外頭人看不起,叫岳家白眼,兒子也一定雙手奉上!也不用打什麼幌子了,沒的傷了身子又傷了情分!」

  忠勤伯知道後,把老妻叫來狠訓一頓:「大戶人家,能守得住什麼秘密了?妳打量妳做得不留痕跡,外頭早笑話開了!家裡不是過不下去,又沒什麼大的出項,妳算計兒媳的陪嫁,也不顧顧我的臉!大兒媳在文紹媳婦嫁來前,一天能吃五頓,這會兒她倒金貴上了,動不動躺著哼哼?她不能管,妳管!若非要文紹媳婦管,妳就連田鋪都交出去!」

  袁夫人氣得半死,也無可奈何,後來華蘭懷了身子,她便接二連三的往兒子屋裡塞人,一個個花枝妖嬈,華蘭倒也忍住了,只吩咐媽媽熬好蕪子湯一個個灌下去,硬是忍到生出兒子來,袁夫人一瞧不對,便又要給袁文紹納房側室。

  華蘭哭到老伯爺面前:「雖說爺兒們三妻四妾是尋常事,可是母親也當一碗水端平了,大嫂屋裡母親一個人都不給,卻往我屋裡放了七八個之多,說都是服侍爺的,可不是嫌棄媳婦不賢,不會服侍夫婿嗎?!這會兒好好的,又要給二爺納偏房,若兩位高堂真嫌棄了媳婦,媳婦這就求去了吧!」

  袁文紹剛得了個白胖兒子,正喜歡得要命,也忿忿道:「大哥那兒不過一妻一妾,我卻滿屋子的小星,知道的,曉得是母親給的,不知道的,還不定怎麼議論我好色無德呢!」

  忠勤老伯爺嚇了一跳,一場大亂剛過,他正想著給自家子弟找找門路,怎能與盛家結怨?連忙安撫了兒子兒媳幾句,轉頭呵斥老妻,不許她再插手兒媳屋裡的事。

  如此,今日袁夫人如何高興得起來?只皮笑肉不笑的敷衍著,王氏也不去理她,只開開心心的吃茶說話。在座中的人都知道,如今忠勤伯府唯二公子文紹出息,華蘭又生了兒子,自是多有結交逢迎。

  袁夫人愈發生氣,只低頭與身邊一個頭戴富貴雙喜銀步搖的中年婦人說話,她們身邊挨一個遍地纏枝銀線杏色斜襟長襖的少女,容色可人,文靜秀麗,墨蘭見了,低聲問袁文纓,文纓正與明蘭說草魚的十二種煲湯法,明蘭已經實踐了其中八種,兩人正說得口水分泌旺盛,聽墨蘭問後,文纓抬頭看了眼,答道:「這是大嫂子娘家的,我姨母和表妹,姓章。」

  說著撅了撅嘴,轉頭又與明蘭說到一塊兒去了。

  墨蘭對草魚話題不感興趣,忍著聽了會兒,終不耐煩道:「妳們姑娘家的,怎麼一天到晚談論吃食?真真一對吃貨!」

  文纓回頭笑道:「妳上回還拉著我說了半天胭脂香膏呢。」

  「這如何一樣?」墨蘭皺眉。

  明蘭大搖其頭:「非也,非也,所謂由內而外,白裡透紅,藥補不如食補,吃得精細周到便比擦什麼粉兒膏兒都好,自然氣色皮膚都會好的。」

  墨蘭心頭一動,看著明蘭宛若凝脂般的皮膚,遲疑道:「真的嗎?」

  話音剛落,前頭一陣響動,只見屋裡又進來兩位華服雲翠的中老年貴婦,袁夫人滿臉笑容的迎著坐到上首,親自奉茶招呼,頗有慇勤之意,文纓立刻給墨蘭明蘭解釋,那個笑容可掬富態的是壽山伯黃夫人,也是忠勤老伯爺的長姐,旁邊一個面色淡然穿戴清貴的是永昌侯梁夫人,她不大言語,只由袁夫人自說自話。

  「那不是妳姑姑嗎?姑姑做婆婆,文纓姐姐好福氣喲。」墨蘭打趣文纓,目光閃著豔羨。

  文纓羞紅了臉,惱著不答話,明蘭忙來解圍,岔開話題:「梁夫人也與妳家有親?」今日這滿月酒並未大肆鋪張,只請了幾家要好的,明蘭再孤陋寡聞,也知道這永昌侯非忠勤伯府和壽山伯府可比,雖無高官顯貴,卻人丁繁盛,姻親廣澤,頗有根基。

  文纓鬆了口氣,答道:「姑姑家的三表姐,嫁去了永昌侯府。」

  那邊,袁夫人已把章秀梅領到兩位夫人面前,笑道:「這是我外甥女。秀梅,見禮呀。」章秀梅端端正正的斂衽下福,溫婉而笑,袁夫人便坐在一旁,含蓄的誇起章秀梅來了,從品貌出身,到女紅詩文,直誇得袁文纓皺起眉頭。

  明蘭看出來了,悄聲笑問:「妳姑姑家還有別的兒子嗎?」

  文纓看著自己母親多有舉止失當,頗感丟人,忿忿的扯著帕子:「不是我姑姑,是永昌侯夫人,她有個小兒子,如今由二哥帶著,快要補上五城兵馬司分副指揮使了。」

  墨蘭耳朵一動,轉頭試探道:「那位公子……是個怎樣的人?」

  文纓回憶著聽來的信息:「他叫梁晗,大概十七八歲吧,是梁老侯爺和梁夫人的老來子。」然後瞪了那邊的章氏母女一眼,低頭恨恨道,「我娘不知給尋了多少人家,章姨母總挑三揀四的,要高門第好人家!不過是梁夫人曾說過一句,自家幺兒跳脫淘氣,以後娶媳,不論富貴根基,但要品貌德行好便可。章姨母聽了,便日日攛掇著娘去巴結永昌侯夫人,連帶著姑姑面子上也不好過。哼,不是我心眼壞,姨父過逝了,表姐想找個好人家無可厚非,可也得瞧瞧自個兒斤兩!她也不打盆水照照自己,配也不配!」

  文纓這番話說出來,明蘭忍不住瞥了眼墨蘭,只見她臉上平白發起燒來,強笑道:「喲,文纓姐姐還沒嫁過去呢,就心疼起婆婆來了?」

  這時的壽山伯夫人的確需要心疼,她看著自家弟媳第三遍誇那章秀梅溫順嫻雅,言語間隱隱帶上攀嫁之意,已然有些坐不住了,再看那永昌侯夫人面色愈發冷淡,壽山伯夫人心裡不悅,便插嘴道:「我那大侄媳婦呢?」

  袁夫人愣了愣,輕嘆道:「她身子不適,正歇著呢。」眼角瞥了眼華蘭,不鹹不淡的加了句,「我便是個勞碌命的,也沒人幫著管個家。」

  華蘭神色一僵,壽山伯夫人立刻接口過去道:「前日我才請了胡太醫來給大侄媳婦診脈,我都問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別是心裡不適吧?妳也別一味體恤大的,她皺個眉頭妳也當個大病來伺候,也心疼心疼小的,年前那會兒,她都七八個月的身子了,還叫她給妳立規矩,有妳這麼做婆婆的嗎?!瞧她臉色煞白的,想是還沒養好!」

  王氏和華蘭暗暗感激,袁夫人神色尷尬,這位姑太太最好教訓人,因是大姐,她又不好回嘴,只能忍著聽。

  其實那次她只讓華蘭過來站了半個時辰,丈夫就趕過來痛斥自己一頓,前後多少婆子哭爹喊娘,當晚華蘭說是動了胎氣,連床都下不得了,兒子又來哭了一場,這事傳出去後,周邊往來的親眷明裡暗裡說都她偏私心狠,只偏著娘家外甥女,不把人家閨女當人看。

  袁夫人扯動嘴角的笑了笑:「大兒媳不如華兒能幹,我便想著讓她多辛苦些……」

  話還沒說完,壽山伯夫人便打斷道:「你們百年後,這爵位府邸都得大侄子兩口操持吧?二侄媳婦再能幹,還能替大嫂子當家?大侄媳婦若真不行,不若我去物色個能幹的,當到大侄子房裡,將來也好有個助力,也不能把個伯府交到七災八難的手裡呀!」

  此言一出,袁夫人和章夫人雙雙煞白了臉,王氏心裡熨帖得什麼似的,華蘭拚命把頭低下去,好不讓人看見自己翹起的嘴角。壽山伯夫人說話厲害,但口氣全然一派關心娘家的意味,周圍都是要好的女眷,都知道這家底細,倒也見怪不怪。

  這位姑太太原是家中長女,自小穩重能幹,父母高看一等,弟弟忠勤伯爺也極是信賴,硬撐著孱弱老實的夫婿歷練上進,她當初明明能為兒子選個更好的親事,但看在弟弟面上,還是許了文纓婚事,袁夫人瞧見這位大姐從來都是矮上一等,偏她與華蘭頗投契。

  壽山伯夫人知道也不可太窮追猛打,又怕弟媳婦不著調再去糾纏永昌侯夫人,一眼瞥見王氏,便笑道:「叫親家太太瞧笑話了。」

  王氏連忙搖頭,這種笑話她願意連日連夜看的,樂呵呵的湊到壽山伯夫人跟前:「您這不是心裡掛著娘家嗎?都是自家人,什麼話不能說?」

  壽山伯夫人笑了笑,指著一旁的如蘭道:「親家閨女是越長越好了,咦?還有一個呢?」

  墨蘭在另一邊早窺伺半天了,一聽這句話,立刻笑著上來,含羞半怯的行了禮,道了安。壽山伯夫人指著墨蘭,朝永昌侯夫人道:「這孩子詩文頗好,人也乖巧。」

  永昌侯夫人點點頭,道:「是個清秀孩子,盛家太太好福氣。」便無下話了。

  墨蘭立刻笑道:「夫人謬讚了,墨蘭豈敢?」她縱有滿腹的話,見永昌侯夫人這般清冷,也不知怎麼開頭。

  華蘭目光閃了閃,掩口笑道:「姑母,今日我最小的妹子也來了呢。」

  壽山伯夫人喜道:「還不讓我瞧瞧?」

  華蘭連忙把明蘭和文纓從後頭拉出來,文纓是早見過了的,但一見明蘭,壽山伯夫人和永昌侯夫人都不禁怔了怔,過了會兒,壽山伯夫人拉過明蘭的手,與華蘭笑道:「怪道妳與我誇了一百零八遍,果然好個精緻的人兒。」然而又嗔道,「妳家老太太也忒小氣了,這麼藏著掖著,怕人搶了不成!」

  然後拉著明蘭坐在自己身旁,細細問生辰何時,問平日做什麼消遣,又問喜歡吃什麼穿什麼,明蘭低頭老實的一一回答了,壽山伯夫人見明蘭大方明朗,言語間頗見慧黠爽朗,很合自己的性子,倒愈發喜歡了,直把一旁的章秀梅和墨蘭都冷落了。

  章秀梅眼眶閃了閃淚珠,後退幾步到面色難看的袁夫人身後。

  墨蘭很不甘心,忽的想起林姨娘說過第一次見衛姨娘的情景,當真是荊釵布裙難掩絕色,儘管懦弱蠢笨,卻也把盛紘迷去了小半顆心。墨蘭暗罵這兩位貴婦人不識貨,只認皮相,不看內涵,沒有認識到自己出眾的才華修養!

  壽山伯夫人拉著明蘭誇了半天,轉頭瞪了親家一句:「妳倒是說話呀,鋸嘴葫蘆了?」

  永昌侯夫人冷清的表情這才露出一絲笑意,緩緩道:「我若有個這般標緻的閨女,定也藏起來。」

  王氏湊趣笑道:「這孩子自小養在我家老太太跟前,老人家最是疼她,一時一刻也離不開,便不大出來,禮數若有不周,兩位夫人請見諒。」

  永昌侯夫人淡笑道:「妳家老太太規矩最是嚴整,她教出來的女孩兒怎差的了?」

  王氏瞥了眼低頭站在一旁的墨蘭,言語上更是客氣,加上華蘭一邊插科打諢,氣氛倒也和諧。只是明蘭頭皮發麻,她只覺得後背快被幾道熊熊怒火的目光盯穿了,真是無妄之災,便趁著幾位夫人說話時,藉口有小禮物要給莊姐兒,請華蘭找個丫鬟帶她去,文纓便也幫口著說了幾句,明蘭才得以脫身。

  穿過一個小小的半月門,來到莊姐兒屋裡,才看見小女孩穿著一件大紅羽紗遍地灑金石榴花的小短襖,正悶悶不樂的發呆,一旁站著個石青比甲暗紅中襖的媽媽一直哄著也不見好,莊姐兒一臉寥落,見明蘭來看自己,才露出小小的笑容,軟軟的叫著『六姨母』,明蘭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小包裹,拿出自己新做的布娃娃給莊姐兒。

  胖乎乎的純棉娃娃,各色棉線繡出可愛的眼睛鼻子嘴巴,外頭還穿著綢緞小衣裳,眉眼彎彎的模樣十分討喜,莊姐兒拿自己紅蘋果一般的小臉蹭著,摟在懷裡愛不釋手,喜笑顏開起來,蹦著兩隻小腳下了炕床,拉著明蘭吵著要去外頭,一旁的丫鬟婆子連忙給莊姐兒外頭罩了件挖雲添金洋紅絨小披風。

  明蘭知道莊姐兒心事,從獨生女一下子變成了『招弟』,難免失落,便也順著小女孩,牽著她的小嫩手,一大一小,笑呵呵的慢慢走著。

  「六姨,娘是不是不喜歡我了?」莊姐兒低著頭,「自打有了弟弟,娘都不大和我好了。」

  明蘭理解的拍拍莊姐兒的小腦袋,勸慰道:「不是的,妳弟弟才剛來,大家都新鮮著呢。妳若得了個新娃娃,是不是也愛得很?過一陣子就好了,咱們莊姐兒又好看又聰明,是妳娘的心頭肉,怎麼會不和莊姐兒好呢!」

  小孩子很好哄,心裡想開了,便樂顛顛的要拉著明蘭去園子裡頑,一邊走還一邊嘰嘰喳喳的說著小孩的傻笑話,見明蘭臉色不虞,便問道:「六姨,妳怎麼老皺著眉頭呀?」

  「六姨在想事兒。」

  「什麼事兒?」

  明蘭頓了頓,低頭問道:「莊姐兒呀,六姨來問妳,妳是喜歡天天穿新衣裳,有好玩的,吃好吃的,可是妳爹娘還有許多弟弟妹妹要疼愛呢?還是,沒什麼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但妳爹娘只疼妳一個呢?」

  小女孩歪著腦袋想了想,白嫩的小臉皺成個小肉包,苦思冥想了會兒,痛苦道:「能不能既要好東西,爹娘又只疼我一個呢?」

  明蘭失笑,嚴肅道:「人人都想這般,可是不成,只能選一樣。」

  莊姐兒痛苦抉擇半天,猶豫道:「還是爹娘只疼我好些吧。」

  明蘭微笑著點點頭,長長呼氣道:「六姨也是這麼想的。」

  又走了幾步,莊姐兒忽停住腳,抬起頭,撲閃著大眼睛,也很嚴肅的問道:「六姨,要是既沒了好東西,又有許多弟弟妹妹與我分爹娘,那可該怎麼辦?」

  明蘭一個趔趄,險些滑倒,定住身體才道:「應該……不會這麼背吧。」想起溫若泉水般柔和的賀弘文,心裡搖了搖頭,天下哪有萬分可靠的事兒?不過是危險係數高低的問題,宅男的出軌率好歹比CEO低些。

  姨姪倆又頑了片刻,明蘭抬頭瞧瞧日已當中,她記得文纓說過酒席開在偏花廳裡,想著這會兒該吃酒了,她也不好老躲著,便叫丫鬟把莊姐兒領回去,自己則慢悠悠的踱步過去。

  忠勤伯府她來過兩次,地方不大,且文纓領著自己到處逛過,所以識得路,沿著園子邊一排剛出了花苞的海棠樹慢慢走過去,也不怕迷路。正悠然自得的賞花散步間,忽見前頭一棵蔥綠嫵媚的海棠樹下,站著一個修長身材的男子,隱約模糊間,似曾相識。

  那男子似乎聽見腳步,回過頭來,明蘭堪堪看清後,心頭一咯噔。

PS:菡萏(ㄏㄢˋ ㄉㄢˋ),荷花的別名。

   晗,ㄏㄢˊ。

第66回 海棠樹下,蛐蛐兒,知了,山石

  男人五官深邃,瞳深如夜,只靜靜的站在那裡,幾片海棠樹葉打下的陰影斜斜覆在他的臉上,半掩不掩的有些模糊,玄色夾暗金綢紋的直綴長袍,邊角隱有損舊。

  明蘭的上半身處於想後轉的趨勢,兩條腿卻牢牢僵在那裡,最後福下身子,苦笑著:「請二表叔安,二表叔近來可好?」

  顧廷燁雙手負背緩緩走過來,一雙眼睛黑得深不可測,微瞇看著明蘭,也不知在想什麼,空氣靜謐得難受,明蘭低著腦袋,只覺得鬢邊的珠花瓣兒,在細微顫抖。

  過了會兒,顧廷燁才簡短道:「家父過世一年了。」

  明蘭反應敏捷,順嘴道:「二表叔節哀順變。」

  顧廷燁忍著不讓嘴角抽搐,猶豫了下,又道:「余家大小姐……嫁得可好?」

  明蘭陡然抬頭,只見他神情和氣,語意微歉,明蘭摸不著頭腦,顧廷燁見明蘭一臉糊塗,嘴角一挑,又道:「我素來敬重余閣老,出了……那般的事,非我所願。」

  明蘭隱約有些明白了,顧廷燁搞不好是特意在這裡等自己的,人家余閣老一世明公正道,臨老了,兩個孫女都栽在顧家,一個遠嫁去了雲南,一個不到半年就亡故了,雖是余大人貪心所致,但眼前這位『元兇』可能也多少有些歉意。

  明蘭思忖了下,便道:「雲南路遠,這一年多我也只收到余大姐姐三封信,她嫁得很好,公婆和氣,夫婿溫厚,雲南雖民風未開,但天高水長,風光迤邐,余姐姐過得很好。」

  她在給嫣然的信中也說了,顧廷燁前腳離家出走,後腳老婆就病了,他又急急忙忙回來,只趕上喪事,喪事剛辦完,他老爹也去了,事故發作的節奏非常緊湊,之後,京城裡就沒怎麼聽說顧廷燁的消息了。

  偶有風聲傳來,說他『墮落』了,與江湖上一些下九流的混在一起,吃喝嫖賭,愈加放縱,好像也闖出些名堂,不過,這種『成就』在官宦權貴眼裡是提不上檯面的。

  顧廷燁聞言,似乎鬆了口氣,微微直起高大勻稱的身體,溫言道:「若她有什麼難處,請告知於我,顧某不才,當鼎力相助。」

  明蘭極力忍住瞠目,胡亂應了聲,但看向顧廷燁的眼神中就微帶了幾分詫異,再看看頂上的日頭,莫非從西邊出來的?

  顧廷燁舉止落落大方,似全不在意明蘭驚疑不定的表情,微笑道:「妳叫明蘭吧?論起來與齊家有親。」明蘭用力點頭,不論心裡怎麼想,她的表情很真誠。

  顧廷燁又謙和道:「前兩回顧某多有得罪,請勿見怪,曼……都是顧某識人不明。」

  明蘭忍不住又要抬頭看太陽,到底怎麼了?!她之前統共見過顧廷燁兩次,一次他來興師問罪,一次他在看笑話,最後都是明蘭落荒而逃。明蘭清楚記得他那一身銳利鋒光的戾氣,句句冷笑,字字帶傷,說不到三句,明蘭就想抽他一嘴巴。

  可如今……明蘭偷眼看他英俊的側面,濃密烏黑的鬢角帶著幾分風霜之色,侯門公子的白皙被江湖風塵染成了淡褐色,眉宇間一片滄桑,似這一年過得並不舒適,但看他神情舒展,言語誠懇,氣度磊落,似乎忽然變成『正人君子』了。

  顧廷燁沉默了片刻,沉聲道:「若妳有急難之處,也可與我說,興許能幫上一二。」

  一個養在深閨的官宦小姐,上有父兄,小有家族,能有什麼急難?不過聽說他在外頭混江湖,難道將來明蘭老公出軌,請他找人撲上麻袋揍一頓?!以寧遠侯府如今的風雨飄搖,他還敢這麼拽,很好,有性格!明蘭呵呵笑了幾聲,也沒回答。

  大約是瞧出了明蘭的心思,顧廷燁微微一笑,淡淡道:「梁晗那小子為人仗義實在,不過有些風流自賞;齊府那家子人多事雜,不過郡主護短,齊衡溫文和善,有他們護著也不錯。」

  明蘭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結巴著:「你——」

  顧廷燁走到明蘭跟前,從上往下俯瞰女孩,威嚴自若道:「小孩子家家的,還是多聽妳家老太太的話,不要自作主張。」

  說完後,男子揚長而去,帶起一叢海棠枝葉搖曳舞動。明蘭頓在那裡呆了半天,摸著腦門上的冷汗︰他在江湖上開私人偵探所的嗎?

  這般遭遇,明蘭還能很鎮定的繼續赴宴,墨蘭要裝淑女,抿著嘴小口吃酒,還時不時與左右的貴女搭話,如蘭和文纓趁著沒人注意,居然拼掉了一壺女兒紅,最後王氏臉色鐵青的看著喝得兩頰通紅的女兒上了馬車,墨蘭面帶諷刺︰「她那爆炭性子,裝了一晌午了,終露了餡兒,還真當浪子回頭了呢。」

  明蘭難得同意墨蘭一回,作為法院工作者,她是『浪子回頭』理論的忠實懷疑者,為此常被法官老太批評覺悟不夠,缺乏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黨員熱忱,難怪老也評不上先進。

  反正也不會有干係,明蘭索性放開不想了。

  沒有老太太在身邊的日子,明蘭十分無聊,以前她寫兩字就拿去祖母面前獻寶,繡兩片花瓣葉子就去房媽媽跟前顯擺,如今……哎,莫非,小孩扮久了,她果然沒了自制力?需要鼓勵監督才能繼續學習?

  如此,閒來無事,她便常去海氏屋裡哄小侄子玩兒,一丁點大的小東西,嫩生生的藕節般的小胳膊被殷紅小繩子扎在袖子裡,艱難的揮動著,全哥兒脾氣很好,愛笑,不哭鬧,稍微逗一逗,就露著無齒的小嘴咯咯笑個不停,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王氏連念阿彌陀佛,總算孫子不像兒子般面癱,她的香沒白燒;海氏有子萬事足,整日喜笑顏開,面色紅潤,出了月子後略略收拾,顏色倒比剛成親那會兒還嬌豔。

  「他怎麼老吐泡泡呀?」明蘭用玉蔥般的食指戳破嬰兒嘴邊第N個泡泡。

  海氏笑道:「小孩兒都這樣,有時還吐奶呢。」

  明蘭抱著軟乎乎的襁褓,忽發奇想:「大哥哥抱過全哥兒嗎?」

  海氏掩口輕笑:「他呀,抱過兩下子,就跟張飛握筆似的,叫太太看見了,笑了幾句,他就板起臉說什麼『抱孫不抱子』的聖人訓。」

  明蘭輕輕搖晃著襁褓,看著裡面的嬰兒小嘴紅嘟嘟的,小臉軟乎乎的,閉著眼睛呼呼的睡著了,明蘭被萌倒了,細細數著嬰兒長長的睫毛。

  「姑娘,給我吧,哥兒睡了,別累著您。」一旁富態白胖的奶媽子笑道,明蘭知道自己胳膊的持久力,便小心的把孩子交過去。

  屋內不好多見風,便有些悶,海氏躺在籐條編的軟榻上,伸手拉過明蘭坐在身旁,手拿白紈宮扇輕輕給明蘭打著,笑道:「咱們全哥兒好福氣,有三個姑姑,一個比一個貼心細緻。」

  外頭竹簾子輕輕掀開,羊毫端著井水湃過的果子進來,放到軟榻前的小案上,明蘭見鳶尾紋白瓷小碟裡盛著各色水果鮮豔,上頭插著幾支銀籤子,水淋淋的芬芳,甚是好看。

  「奶奶,姑娘,且嘗嘗看。」羊毫手腳麻利的收拾好,然後恭敬的退出去。

  明蘭目送著羊毫出去的樣子,轉頭看著海氏欲言又止:「她……不出去?」

  海氏叉起一片蘋果,塞到明蘭嘴裡,無不自嘲道:「我們這般的人家,妳大哥哥身邊沒個人也不好,沒的又叫旁人說海家女兒善妒了。前陣子還有人在酒席上,要送妳大哥哥妾呢,好在有個她在,妳大哥哥也拒得出去。」

  明蘭鼓著臉頰嚼動著,含糊道:「最煩那幫送妾的人!送點兒啥不好,金銀珠寶宅邸莊鋪,哪樣不能表達同僚之情的,偏送妾?真真無聊!定不是什麼好官!」

  海氏輕笑起來,笑瞪了明蘭一眼,搖頭道:「休得胡說。」看明蘭身上那件蜜合色六合如意有些皺,便伸手替她捋平了,邊道:「羊毫這丫頭人老實,也懂規矩,便留下吧。」

  明蘭咽下蘋果,瞥了眼容色溫和的海氏,心想:最重要的,恐怕是羊毫長得姿色平平,人也不甚機變靈巧,長柏一個月也去不了一次,基本沒有威脅性,否則,為何她進門後最先打發的就是鼠須和豬毫?

  「唉,嫂子求妳件事兒。」海氏想起一事,拉著明蘭的小手,「上回妳做給全哥兒的那個香囊很好,裡頭放了什麼?味道又乾淨又清香的,掛在身上還避蟲豸。」

  明蘭回憶起來,掰著手指道:「桂花干、桂花油、曬乾的艾草……」她背不出來,是賀弘文配的草藥方子,寫了份單子給她,對小孩子無害,又好聞。

  海氏也不是真想知道秘方,便直接道:「再給嫂子做一個,上回我表姐來了瞧見,十分喜歡,妹妹得空了,做三四個罷。」

  明蘭直起脖子,瞠目道:「三四個?!妳當那是種白菜呀,一畦能收好幾十棵!大姐姐要的我還沒做出來呢,況香囊這種細小東西,做不難,做得好卻不容易。」

  海氏佯怒著,尖尖的食指點著明蘭的腦門,笑罵道:「壞妮子,嫂子哪回得了好茶好吃的,不是給妳偷留了許多?吃人嘴軟聽過沒?!既吃了我的,便得替我出力!」

  明蘭瞪了半天眼,洩氣道:「嫂子,您的債還得也忒快了,比放印子錢的還狠。」

  海氏拿扇子掩嘴輕笑,似乎十分得意,還繼續提要求道:「還要上回那花兒,就是一隻小蛐蛐兒爬在大知了背上的,旁邊立著塊小山石,怪逗趣兒的。」

  明蘭眼神怪異:「妳們…都喜歡?」

  海氏點頭道:「是呀,挺新鮮的,和尋常的不一樣,且彩頭也好。」

  「什麼彩頭?」明蘭糊塗。

  「妳個傻丫頭,『知趣』呀!」海氏又去戳明蘭的腦袋。

  明蘭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她還以為是李大導演的潛在觀眾遍及古今。

PS:蛐蛐(ㄑㄩ ‧ㄑㄩ)兒,蟋蟀的別名。

   懲前毖(ㄅㄧˋ)後,以從前的過失為教訓,戒慎不再犯錯。毖,謹慎。

   蟲豸(ㄓˋ),昆蟲的通稱。

   畦(ㄒㄧ),量詞,古代計算面積的單位,五十畝為一畦。

第67回 兩樁婚事

  明蘭正聚精會神的描著花樣子,藉著明亮的日光,把幾隻蛐蛐頭上的觸角描得栩栩如生,丹橘端著茶碗過來,瞧著明蘭不敢眨眼的樣子,心疼道:「姑娘歇一歇吧,別熬壞了眼睛。」

  明蘭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動也沒動:「就是怕熬壞了眼睛,我才忍著白日做。」描下最後一筆,明蘭才長長出了口氣,擱下筆桿,「描好了,妳和燕草一道把樣子剪出來罷。」

  丹橘試了試碗壁的熱度,把茶碗放進明蘭手裡,才去案前看,笑道:「姑娘描得真好,這指甲蓋大的小蛐蛐兒和小知了就跟會動似的。」

  在梢間整理衣物的小桃聽見了,放下手中的活兒,出來抱怨道:「還不若捉幾隻活的來得輕省呢,姑娘,回頭您但凡把活兒做差些,也不會攬上這事兒了。怪道外頭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她驚覺到自己說錯話,連忙摀住嘴。

  明蘭指著小桃搖頭嘆氣,丹橘也噗哧笑了出來,隨即板起臉道:「都多大了?還這般胡說八道,若換了旁的主子,定揭了妳的皮去!」

  小桃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道:「下回不敢了。」又鑽回去收拾了。

  這時,竹簾響動,綠枝笑著進來,卻還客氣的側身扶著竹簾,讓後面一個面龐發福的婆子進來。

  「六姑娘好。」那婆子身著一件銀紅色對襟暗妝花褙子,裡頭一件墨綠刻絲長襖,懷裡還捧著個扁長錦盒,半蹲了下身子給明蘭行禮。她也是王氏的陪房,劉昆家的沒來之前頗受王氏信重,如今倒退了一射之地,應是在和林姨娘的鬥爭中不夠給力吧。

  明蘭笑道:「錢媽媽太客氣了。綠枝,還不看座上茶?」一斜臉,給丹橘打了眼色,丹橘明白,立刻進了裡屋去。

  錢媽媽含笑坐下,朝明蘭側著身子道:「今兒我帶了幾個針線上的媳婦子來,給姑娘院裡的丫頭們量身材,好做夏秋衣裳了。」

  「這種小事如何勞媽媽親來?」明蘭指著面前一盤子玫瑰松子瓤蜂糕,叫綠枝送到錢媽媽跟前,「這還是房媽媽教了我做的,配料麻煩,工序又多,我覺著太甜太軟,可老太太偏喜歡,媽媽嘗嘗。」

  錢媽媽撿了一小塊嘗,只覺得入口清甜軟糯,綠枝又慇勤的遞上新沏的雲嵐瓜片,錢媽媽再呷一口茶,更覺得齒頰留香,連聲誇讚。

  「媽媽若喜歡,便把這點心和茶帶些回去,閒了消磨罷。」明蘭溫婉道。

  錢媽媽心裡喜歡,不怎麼堅決道:「這怎麼好?又吃又拿的。」

  綠枝嘴巴最巧,連忙輕搖著錢媽媽的胳膊,撒嬌道:「媽媽,快別與我們姑娘客氣了,若媽媽覺著不好意思呀,回頭給咱們姐妹偷著多做兩身衣裳就是了。」

  明蘭莞爾道:「瞧這丫頭,別是貪心鬼投的胎罷,媽媽別理她。」

  這時丹橘從裡屋出來,手裡捧著個小包,送到錢媽媽手裡,明蘭對著她,溫和關切道:「聽聞媽媽前幾日感了風寒,都說這倒春寒最是厲害,媽媽也有年紀了,平日辛苦,更要小心身子,這是上回老太太做褂子剩下的褐金絲蘆花絨的邊角料,拼綴出來這麼一件坎肩,媽媽若不嫌棄便拿去穿在裡頭罷,又暖和又透氣的。」

  錢媽媽忙不迭的接過來,連聲道謝,還嘆氣道:「都說六姑娘最是體恤人的,滿院的丫頭都養得又白又胖,哎…還是劉媽媽的九兒有福氣,不似我那丫頭,進不來這裡。」

  明蘭也不接口,只笑著謙虛了幾句,眾人玩笑一陣,錢媽媽把身旁的那錦盒遞給綠枝,道:「這裡頭有幾支宮花兒,太太叫來送給姑娘的。」明蘭忙道:「四姐姐和五姐姐可有?」錢媽媽道:「已有了。」明蘭釋然道:「這就好。」

  這才打開錦盒,只見裡頭分別有淺粉、豆綠、雨過天青藍、玫瑰紫和海棠紅五支宮花,絹紗為瓣,絲絨為蕊,顏色鮮亮,形狀精緻。

  錢媽媽湊過去悄聲道:「這是我給姑娘預先留下的,可不是挑剩的。」

  明蘭讚道:「這花兒真好看,謝過媽媽了,哪兒得來的?」

  錢媽媽放下茶碗,笑著解釋道:「前幾日發榜,平寧郡主的公子中了二甲頭幾名,昨兒齊國公府便開了幾桌筵席,太太受邀去了,便得了這個,與姑娘們分了。」

  明蘭神色未變,也笑道:「這可真是恭喜了,太太素與郡主交好,定是很高興的。怪道今早我去請安時,太太臉上還泛著紅,沒準兒昨日吃了幾杯。」

  「正是。」錢媽媽撫掌笑道:「我是跟著去的,親眼瞧見的,那郡主娘娘待我們太太可親熱了,便如姊妹一般,還在裡屋說了好一會子話。」

  明蘭眼神微動了下,繼而關切道:「昨夜我聽說五姐姐頗晚從太太屋裡回來,怕是太太醉得厲害,別是五姐姐一人照料的罷?哎呀,我都不知道,真真不孝。」一臉憂心狀。

  錢媽媽忙搖手:「不礙事的,太太喝了解酒湯便好多了,只是太太委實高興,便叫五姑娘去說說話。」明蘭似鬆了口氣,宛然微笑:「這我便放心了。」

  錢媽媽離去前,又湊到明蘭耳邊輕道:「昨日筵席之上,太太還與永昌侯夫人說了半天話,我依稀聽見,似乎提及了府裡的姑娘。」

  明蘭心頭一驚。

  送錢媽媽走後,過了半晌,綠枝才嘟著嘴進來,抱怨道:「燕草那沒用的,連幾個小蹄子也震不住,由著她們搶著量……如今錢媽媽也不得太太重用了,姑娘何必這麼著?」

  明蘭靜靜的看了她一眼,綠枝立刻縮回嘴巴,垂首而立,丹橘過來擰了她鼻子一把:「不許混說,姑娘自有道理,妳且好好辦差就是。」

  「一草一木皆有用。」明蘭緩緩道:「不起眼的人,也有些是有用的。」說著,看向綠枝,道,「燕草性子軟和,可她究竟比妳早進府,辦事又老了的,妳不可輕慢她。」

  綠枝惶恐著應是,併腳跟握手指,不敢出大氣。過了會兒,明蘭又放緩了口氣,道:「但凡待我真心的,我總唸著她的好,燕草…終歸比妳大幾歲,妳且收一收嘴巴和性子才是。」

  綠枝把話在心裡咀嚼了半刻,似聽出了什麼,眼睛一亮,抬頭道:「姑娘,綠枝知道了。」

  待幾個丫頭退出去後,明蘭沉思片刻,自己取出幾張信箋,放在案上鋪平了,略略思索了下,提筆便寫起來。

  當晚,盛紘在香姨娘處用了飯,因連日應酬多有疲累,本想歇下算了,誰知卻被王氏硬叫了回去。到了正房,看見端正坐在炕沿上的髮妻,徐娘半老,臉帶紅暈,眉梢還有幾分喜色,盛紘決定和她談一談關於『雨露和茶杯』的問題,不能每個晚上都和她睡呀,也得照顧下群眾情緒,誰知他還沒開口,王氏就趕緊關上房門,噼哩啪啦一頓述說,頓時把他驚呆了。

  「妳說什麼?把如兒許配給齊衡?郡主真這麼說的?」盛紘呆了半晌,才驚道,「那……妳娘家怎辦?如兒不是要與舅兄家做親的嗎?只差來下定了。」

  王氏猶豫了下,但想起嫂子看著如蘭那副不滿意的神情,梗聲道:「這不是還沒下定嗎?就不興我給閨女尋個更好的地兒呀?」

  「齊衡很好嗎?」作為男人,盛紘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齊府上空綠油油的顏色。

  王氏壓低聲音,熱切道:「我仔細盤算了,是門好親。不論那爵位有沒有衡哥兒的份兒,他這點兒年紀就有了功名,將來自有前途,又有國公府靠著,旱澇保收!還有,襄陽侯無嗣,他那爵位是要給嗣子的,可除了祖產之外襄陽侯這幾十年的產業有多厚呀,都已陸續給了郡主了,哦,還有齊大人,鹽政那差事有多肥,老爺比我更清楚罷,他當了多少年的都檢使,那銀子還不堆成山了?將來這些,還不都是衡哥兒的!那日子能差的了?」

  盛紘被王氏滿眼逼人的金光給晃傻了,似乎看見無數銀子在王氏眼睛裡飛,此刻,王氏頭腦異常清楚,說得頭頭是道:「年前齊府出了那麼件丟人的事兒,衡哥兒面子上不好過,不好立刻提親,郡主便私下與我說的。」

  王氏把聲音再壓低些,神秘道:「郡主說,皇上的身子……就在這兩個月了,到時候咱們這種人家都得守一年,過個一兩年,誰還記得先帝時的污糟事呀!反正如蘭還有一年才及笄,咱們可慢慢瞧著呢。」

  盛紘慢慢恢復了精明,細細思索下,道:「這回恩科發榜,聖上遲遲沒有殿試,說是等八王爺進京後再行論名,明擺著是把這撥中榜的新秀,留給新皇上用了,沒準兒…衡兒真有些前途,這親事也未嘗不可。…可是,舅兄那兒怎麼辦?」

  王氏遲疑道:「皇上若……,兄長也是官身,也得守孝,再瞧瞧吧。」

  盛紘想了想,點點頭。

  王氏見丈夫首肯自己的打算,愈發得意,又丟了顆重磅炸彈下去:「昨日吃酒,我還遇上了永昌侯夫人呢。」

  盛紘嗯了一聲,微打著哈欠靠在床頭,散開外衣叫王氏給拾掇,王氏一邊收拾衣裳,一邊笑嘻嘻道:「梁夫人與我示意,她瞧上咱們家明蘭了!」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盛紘不瞌睡了,一個激靈爬了起來,腦袋又糊塗了,才低吼道,「老太太才走開兩個月,妳就敢打明丫頭主意?她不是定了賀家嘛!」

  「瞧你慌的,難不成我還會坑了明丫頭?且聽我說。」王氏用力把丈夫按了下去,臉上笑意滿盈,道:「實哥兒做滿月那日,在親家府上宴飲,梁夫人一眼就相中了明蘭,也不嫌明蘭是庶出的,直說女孩兒品貌好。永昌侯梁家,那是什麼人家?那哥兒雖是老幺,卻也是嫡子,如今正想著要補五城兵馬司分副指揮使的缺兒,便是補不上,也在禁衛軍裡有個七品營衛的差事在。怎麼樣?這門親事不委屈了明丫頭吧?比賀家強多了!」

  盛紘很想堅持老太太的決定,可想著梁家的根基和勢力,又猶豫了。

  王氏瞧著丈夫動搖的臉色,又添上一把柴,道:「你也想想,明丫頭生得這樣好,配了賀家豈不委屈?若能與齊家梁家做親,柏哥兒幾個將來也有靠呀。」其實最要緊的是,明蘭沒有同胞兄弟,除了自己兒子,還能依靠娘家什麼人?

  盛紘被說動了,輕咬著牙,問道:「那後生人品如何?若老太太不願意,說什麼也白搭。」

  王氏知道事已成了一半,便放緩了語氣,故作委屈道:「瞧老爺說的,像是我要賣女求榮似的,明丫頭這些年在我跟前也乖巧孝順,兄妹友愛,姑嫂和睦,又疼全哥兒,我自是為了她著想的。那後生叫梁晗,人品如何老爺自己去打聽吧,免得回頭叫人說我的不是。」

  說著嘟起嘴,一臉生氣的不說話了,盛紘忙好言相勸,又摟著說了幾句耳邊話,直說得王氏又見了笑容。

  「這樣罷,」王氏把自己的盤算全部亮了出來,「老爺且慢慢打聽,也想好了說辭,待老太太回來好勸道。老太太的脾氣您是知道的,若是那梁晗人品能過關,想必老太太也不會咬死了賀家。」

  盛紘雖心動梁家的親事,但想起要勸服盛老太太,不免覺得頭痛,這些年來他幾乎事事順著老太太,再無半點違抗,這會兒又……他忍不住道:「咱們到京城這麼多日子了,就沒人瞧上墨蘭的?」

  要是梁家相中的是墨蘭,那豈不是兩全其美?他也不用頭痛了。

  王氏正羞羞答答的解著盛紘的腰帶,聽到這句話,立刻變了臉色,抑制不住的冷哼了幾聲:「老爺!說句您不愛聽的,墨丫頭好的不學,偏和那位一個樣兒,爺兒們興許喜歡,正頭的夫人太太們可最不待見那模樣。」

  盛紘這次倒沒有反駁,只能嘆氣。王氏斜看著盛紘的側臉,心裡冷笑,再寵愛的妾室,天長日久,也會愛淡情馳,只有名分和子嗣才是牢靠的,時至今日,這道理她才悟過來。

  可不知為何,痛快過後,心裡卻一片寂寞。

PS:瓤(ㄖㄤˊ),瓜、果內部可食的部分,如西瓜瓤、松瓤(松仁)。吳語中,亦指餡。

第68回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千等萬等,全國人民翹首期盼的八王爺終於風塵僕僕的趕到了,幾乎十五年沒見面的老皇帝和八王爺,一見面就父慈子愛的水乳交融,沒有半點隔閡,老子抖著手臂,慰問兒子在蜀邊就藩的風霜辛苦,兒子熱淚盈眶,連聲道父親日理萬機積勞成疾才是真的辛苦,旁邊站著一個手足無措徐娘很老完全沒有進入狀態的李皇后,真是吉祥的一家三口。

  下頭一群文武臣工也很配合氣氛,各個拿袖子抹著眼淚,感動天朝皇家的父子情深,難怪我朝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諸事皆宜,原來是榜樣的功勞!父子相認完畢,老皇帝拉著兒子的手,顫顫巍巍的介紹群臣:來來來,這位是死裡逃生的內閣首輔,那位是勞苦功高的文淵閣大學士,那邊幾個是五大閣僚,後頭幾位是……人名太多,明蘭完全全沒有記住。

  「父親,八王爺長得什麼樣?」如蘭心直口快,其實她問的也是在座女眷想知道的。

  盛紘一臉忠君愛國,昂首道:「殿下自然是龍睛鳳瞳,文修武德,器宇不凡。」

  眾女眷深信不疑,下一代國家領導人總是帥一些的好,長柏則偷瞄了老爹一眼,面無表情的保持沉默。其實八王爺長得方頭大耳,頂多算端正,據說一代亂世豪傑太祖高皇帝也是一代曠世醜男,其醜陋基因之堅韌,經過幾代美女改良至今還未見成效,不過話說回來,一國之君就是要這種長相安全的。

  老皇帝估計是真撐不住了,於是善解人意的欽天監監正立刻算出最近的吉日,著即行冊立儲君大禮,群臣遂上賀表,早有準備的禮部和太常寺眾官員大顯身手的時刻到來了。吉日當天清晨,天還沒亮,盛家父子就摸著黑出了門,到奉天殿參禮,跪了又跪,站起伏倒足足一整天,最後太子接過寶冊,到中宮謝過皇后,再拜謁宗廟,祭告祖宗,才算禮成。饒是如此,盛紘還說是因為年前大亂,老皇帝心力交瘁,冊儀已是簡化許多了。

  京城百姓覺悟很高,知道喜皇家之所喜,當晚就大燃煙花,有財之家索性放焰口,廣布施捨於窮困百姓,以示普天同慶。小長棟也很高興,因為冊立太子大典,他們學堂放了幾天假,放假當日回來時,他偷偷告訴明蘭,他聽見那些去領米接粥的乞丐們在說『這幾個月都兩回了,要是天天都冊立太子就好了』云云,明蘭不禁莞爾。

  長棟十一歲了,孩童的模樣漸漸抽長了身子,平日裡在父兄面前是畢恭畢敬的,見了明蘭卻依舊淘氣,明蘭便鼓勵長棟把先生誇獎的文章拿去給盛紘看,盛紘倒也誇了幾次,長棟愈發刻苦勤奮讀書,起早摸黑的用功,跟人說話時也目光呆滯。

  明蘭怕他讀傻了,常開解他不要太執念:「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十個讀書的,倒有九個半是為了做官。可讀書好的就一定能做官好嗎?你的功課已然很好,混不上顯眼的名次,便討個上榜總是有的,要緊的是多學些道理世情,將來與恩師同僚相處,定能和睦,若為官,也能為福一方百姓,不要把腦袋讀得僵掉了。」說到底,長棟並不如長柏資質好,他靠的不過是一股子執拗的鑽勁兒。

  長棟小小少年的臉上浮起苦笑:「我不過是想叫姨娘過得好些罷了。」

  明蘭看了他會兒,然後摸著他的腦袋輕輕嘆氣。

  冊立大典後,老皇帝本想把政事交接給太子,白己好好養病,誰知太子純孝,一概不理會朝臣求見和各處拜會的項事,只一心撲在老皇帝身上,白日伺候湯藥,每口必先嘗,夜裡便在老皇帝寢殿裡的臥榻上淺寐,日日不綴,朝朝不歇,不過十天功夫,新上任的太子爺已瘦去了一圈,寬大的袍服晃晃悠悠的。

  老皇帝嘆息道:「我兒至孝,朕甚感欣慰,汝乃當朝太子,當以國事為重。」

  太子垂淚道:「吾眾兄弟皆可為太子,然兒父只有一人。」

  老皇帝老淚感泣,遂父子抱頭痛哭。內外朝臣聞得,皆嗟贊。

  五軍都督府右大都督薄天冑年事已高,自年前便在家養病,也道:豈不聞子欲養而親不待?太子果乃賢孝之人。後夤夜奉旨進宮,解兵符與太子。

  明蘭聽著長棟打聽來的消息,嘴角微微翹起。

  過得半個月,一日深夜京城喪鐘大作,雲板扣響,明蘭細細數著,四下,然後外頭腳步驚亂紛雜,一忽兒後,丹橘進來稟道:「皇上駕崩了。」

  明蘭不夠覺悟,並不覺得多麼悲傷,老皇帝的死便如樓頂上的第二隻靴子,大家都咬著牙等待著,卻一直遲遲不來,反倒心焦,為此還填了許多炮灰。

  一切準備早已就緒,新皇次日便登了基,遂大赦天下。

  先帝喪儀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宮中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和六品以上官宦人家一年不得宴飲作樂,一年不得婚嫁,百姓半年停綴,凡誥命等皆隨朝按班守制。群臣也沒閒著,除了定時去哭靈,還擬定了先皇謚號為『仁』。

  隨即新皇封典,冊封李皇后為聖安皇太后,皇貴妃為聖德皇太后,其餘一應後宮殯妃按品級封賞,同時冊封太子妃沈氏為后,母儀天下,然後全國百姓沉浸在一片悲痛中。

  期間發生了一件小插曲,太僕寺左寺丞見新皇後宮寥落,佳麗無幾,便揣摩著聖意,上奏本請新皇廣選才淑,充裕後宮,以備皇室子孫延綿,結果被新皇帝一頓痛罵,順便摘了他的頂戴,新皇義正詞嚴的宣布:朕已有子,當為先帝守孝三年.

  這諭一出,幾家歡喜幾家愁,京中有些權宦家族早等著要把自家閨女送進後宮,如此要等三年,許多千金小姐便要過了花期。不過也有不少放心的,明蘭就大大鬆了口氣,三年後她總該嫁了吧。

  先帝喪儀足足辦了大半個月,總算將棺槨送入陵寢,這辭舊迎新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如蘭火急火燎的脫掉穿了好些日子的素服,趕緊翻出她喜歡的豔色衣裳來打扮;墨蘭仍舊做她的『怨歌體』詩歌,時不時抹兩滴眼淚出來,王氏房裡的婆子暗中諷刺墨蘭這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死了男人呢』;明蘭則繼續她的『背背山』系列繡品創作,說實話,她並不是腐女,但來到這個拘束的世界後,不這樣無以排遣日益變態的心情。

  此時的齊國公府也在去孝飾,家僕們安靜而利索的拿下白燈籠白綾帶等物件,二房屋內卻一片狼藉,門外守著平寧郡主得力的管事婆子和丫鬟,只讓這對母子說話。

  「孽障,你說什麼?!」平寧郡主氣得渾身發抖。

  齊衡冷漠而諷刺的輕笑:「我說,這會兒我已入了翰林院,若將來有更好的婚事,母親是否又要改弦易張?何必這麼早定下呢?」

  『啪』一聲,齊衡的臉斜了開去,白皙秀美的面龐紅起幾個指印,郡主厲聲道:「你這忤逆不孝的東西,放肆!」

  齊衡目中隱有水光,笑聲含悲:「母親明明知道兒子心意,不過一步之遙,卻這般狠心!」

  平寧郡主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隱隱作痛,顫顫後退幾步,又拚命立住,低聲道:「那日做筵,我們三個坐在一塊兒,我本想試探著問問王夫人看看,才說了兩句,永昌侯夫人便半道插進來,開口就是相中了明蘭。人家連日子人選都說清楚了,你叫為娘的如何言說?!去與人相爭嗎?」

  齊衡知道自己母親生性高傲,若換了往常早服了軟,可今日他只一股火氣上衝,又冷笑道:「……母親素來思辨敏捷,那時立刻就想到與永昌侯府也可結個轉折親了吧?況且您的兒媳是嫡出的,又高了人一等!」

  郡主被生生噎住,她從未想過素來百依百順的溫柔兒子會這副摸樣,自從知道這事後,便始終一副冷面孔不搭理白己,郡主透出一口氣,艱難道:「我不過與王家姐姐說說,並未訂下,你若真不喜歡,便算了,只是……你以後再也別想見到她了。」

  這句話讓齊衡怔住了,心頭起伏如潮,一陣難過,忍不住淚水盈眶。

  郡主見兒子這般,不由得也泣淚道:「你莫要怪為娘的貪圖權勢,你自小到大都是眾人捧著捂著的,從不曾嘗那落魄滋味,可自從『申辰之亂』後,那些勢利的嘴臉你也瞧見了,還有人背地裡偷偷笑話咱們……」

  齊衡想起年前那光景,臉色蒼白,秀緻的眉峰蹙起。

  郡主心疼的拉過兒子,軟言道:「如今種種,不都因了那『權勢』二字嗎?若你有親舅舅,若你爹是世子,若咱們夠力量夠能耐,你愛娶誰就娶誰,娘何嘗不想遂了你心願?便是叫盛府送庶女過門與你為側室,也未嘗不成。可是……衡兒呀,咱們如今只是瞧著風光,你外公百年之後,襄陽侯府就得給了旁人,你大伯母又與我們二房素有齟齬,咱們是兩邊靠不著呀。新皇登基,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爹爹如何還未可知,他這些年在鹽務上,不知多少人紅著眼睛盯著,只等著揪著錯好踩下你爹,娘如何能不為家裡多想著些?!」

  說著,淒淒切切的哭起來。

  齊衡視線模糊,恍惚中,忽然想起明蘭小時候的一件事,小小的她,蹲在地上用花枝在泥土上劃了兩道平平的溝,說是平行線,兩條線雖看著挨得很近,卻永遠不會碰上。

  他故意逗她,便抓了條毛蟲在她裙子上,小姑娘嚇得尖叫,連連跺腳甩掉毛蟲,他卻哈哈大笑,指著地上被腳印踩在一塊兒的兩條線,笑道:「這不是碰上了嗎?」

  小姑娘瓷娃娃一般精緻漂亮,顯是氣極了,細白的皮膚上熏染出菡萏掐出汁的明媚,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觸碰,他連忙作揖賠罪,小女孩不肯輕饒,拾起一塊泥巴丟向自己,然後轉身就跑了。

  他想追過去,卻被聞聲而來的隨身小廝拉住了。

PS:放焰口,僧眾夜間誦經度亡魂,施食餓鬼。一種佛教修行儀式。焰口本是一餓鬼名,源於唐代翻譯的密教典籍。據說一次夜裡,阿難正在修行時看到口吐火焰的餓鬼焰口,為免自己墮入餓鬼道,及使諸餓鬼解除痛苦,向佛陀請示。佛陀說出此種施食的方法。後人稱向餓鬼施食的儀式為「焰口」。有關焰口的儀式,由於傳承不一,相互徑庭。亦稱為「施食」、「焰口」。(阿難,人名。阿難陀的略稱,意譯慶喜。傳說是斛飯王之子,釋迦牟尼佛的堂弟,侍從釋迦牟尼二十五年,為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被稱為「多聞第一」。)

   夤(ㄧㄣˊ)夜,深夜。

第69回 盡忠容易盡孝難

  明蘭和墨蘭無論喜惡都相去甚遠,基本沒有什麼共同的興趣愛好,但眼前的這個錦衣秀眉的少女成功的引起了兩姐妹的共鳴,她們都討厭她。

  「如妹妹,上回妳送來的白茶我吃著極好,我娘起先覺著樣子怪,銀白的芽頭看得怪磣人的,誰知吃著卻毫香清鮮呢。」陶然居裡,幾個女孩子正吃茶,康元兒拉著如蘭的手說話。

  如蘭抿嘴而笑:「表姐喜歡,我原該多送妳些,奈何這白茶都是六妹妹分與我們的,妳自己去問她吧。」

  康元兒立刻看向明蘭,明蘭輕吹著茶,笑道:「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都是嫣然姐姐打雲南寄來的,不過是稀罕罷了,本就不多,我是個留不住的,已一股腦兒都送了。」

  康元兒秀氣的瓜子臉沉下來,盯著明蘭道:「看來六妹妹是不拿我當自家姐妹呀,分的時候怎麼沒我的份?」眉宇間已是隱隱怒氣。

  墨蘭嬌笑道:「喲,康家姐姐,我這六妹妹最是實誠,就那麼點兒茶,自家姐妹還不夠分呢,自然先裡後外了。」

  這話是火上澆油,康元兒是康姨媽的小女兒,自小仗著母親寵愛在家裡頤指氣使慣了,庶出的姊妹在她跟前連氣都不敢出,她何曾受過這種擠兌?聽了墨蘭這般說,她立刻冷笑一聲:「送東送西,連大姐姐家的文纓都有,就是沒我的份!敢情妹妹是瞧不起我?我倒要與姨母說道說道。」

  如蘭也皺眉道:「妳也是的,怎麼不勻出一點來給表姐?都是自家人。」

  明蘭放下手中滾燙的茶碗,甩甩發熱的手,不緊不慢道:「嫣然姐姐統共寄來了兩斤半的白茶,一斤我送去了宥陽老家給老太太,她在那裡替我們這一房照應大老太太,著實辛苦了,我們孫輩的原該孝順。然後半斤給了太太,餘下的我們姐妹四人並大嫂子和允兒姐姐分了,大姐姐自小於我多有照料,我便把自己那份兒也勻了過去,是以文纓姐姐那裡也有。表姐若真喜歡,回頭我寫信與嫣然姐姐,請她再寄些來,不過雲南路遠,可得等了。」

  說到底,明蘭分茶的對象都是盛家人,妳一個外姓的狂吠什麼?她連自己都沒留,全給了華蘭,就是告到王氏跟前去,明蘭也說得出。

  康元兒找不到把柄,不悅的挑了挑嘴角,隨即笑道:「我不過說說,妹妹何必當真?」

  她本是世家嫡女,因父親不長進,家勢多有傾頹,吃穿住行比不上華蘭如蘭也就罷了,她只瞧墨蘭和如蘭不順眼,時時挑撥如蘭,當面笑著十分和氣,背後卻動不動與如蘭說她在家中庶出的姊妹面前如何威風等等,每每她來過,如蘭總要和墨蘭明蘭置一陣子氣。

  康元兒眼珠一轉,又笑道:「常聽說六妹妹心巧手活,針線上很是得贊,上回我請六妹妹與我娘做的兩幅帳子,不知如何了?」明蘭親描淡寫道:「早了,怕是得等。」

  康元兒對自家庶姐妹發火慣了,冷哼道:「給長輩做些活兒也推三阻四的,都說六妹妹孝順嫻淑,便是這般推諉嗎?還是瞧不起我娘?」

  明蘭看了一眼低頭吃茶的墨蘭,決定還是單兵作戰吧,便一臉為難道:「瞧表姐說這話,我又不是空著的。前陣子天熱,我想著小孩子最易熱天著涼,便緊著做了兩個夾層棉絹布的軟肚兜給實哥兒和全哥兒,我人又笨,手又慢,好容易才做完送去呢。康姨媽是長輩,總會體恤小孩子的。」

  如蘭眼睛一亮:「那肚兜……妳做了兩個?」明蘭朝她輕眨了兩下眼,暗示道:「是呀。」

  如蘭立刻低頭不說話了,每次明蘭給華蘭做東西都是兩份,一份說是如蘭做的,如此在來往的親眷中,如蘭也顯得十分賢良淑德,明蘭在這方面從來都很識趣。

  康元兒見如蘭不幫忙,更怒道:「那到底什麼時候能做完?別是想拖延罷,我家裡的幾個姐妹早做完了。」

  明蘭攤著兩隻白生生的小嫩手,無辜道:「怎麼能和表姐家比?五姐姐只有我一個妹子,表姐家卻人手充裕,哎呀,五姐姐呀,妳若是多幾個妹妹就好了,又熱鬧,又能做活。」

  如蘭臉色古怪,別說庶出的,就是嫡親的同胞姊妹她也不想要了,墨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掩嘴輕顫,康元兒跺腳道:「誰說這個了?我是說妳手腳太慢。」

  明蘭認真道:「表姐說得是,我定勤加練習,多向表姐們學著些,怎麼也得趕上外頭針線繡娘的那般功夫才是!」

  這次連如蘭也忍不住嘴角彎起來了。康姨媽口甜心苦,常使喚刁難一干庶出子女,娶無好娶,嫁無好嫁,康姨母來這麼多次,明蘭只見過兩個庶出的康家女孩,生得倒如花似玉,可惜,一個畏縮戰兢,出不了大場面,一個著意討好,逢迎嫡母嫡妹。

  每次看見這種情景,明蘭都感謝老天爺沒讓自己投胎到那種人家裡,不然的話,沒準兒她立刻掉頭尋死去了。話說回來,這康元兒也是欺軟怕硬的,不過是瞧著自己既沒生母又沒胞兄,便總柿子揀軟的捏。

  康元兒氣結,卻又辯駁不出什麼來,明蘭在字面上從來不會叫人捉住把柄。

  這時外頭忽然一陣吵雜,似有爭執聲,如蘭皺眉,叫喜鵲去看看,過了會兒,喜鵲回來,笑著稟道:「姑娘,沒什麼大不了的,喜枝在屋裡試新釵子,喜葉瞧見了,以為是自己短了,誰知是喜枝家裡送來的,便鬧了幾句口角,叫我說了一通,便又和好了。」

  如蘭正要說話,墨蘭卻搶著開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這丫頭也太不知趣了,雖然都是一個府裡的家生子,可喜枝的老子和娘都是老爺太太得力的,哥哥嫂嫂又能幹,喜葉娘早沒了,老子又是個酒渾蟲,如何和喜枝比?便是要比,也瞧瞧自己配也不配?」

  康元兒臉上鐵青,如蘭有些不安,卻不知說什麼,墨蘭故意瞥了她們一眼,接著對喜鵲道:「還有,雖都是姑娘院裡的丫頭,卻各有老子和娘,姓氏祖宗都不同,整日盯著別人家裡的事兒,給兩分顏色就開染坊,別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康元兒怕案而起,青筋暴起的小手都拍紅了,大怒道:「妳什麼意思?!」

  墨蘭故作驚訝道:「不過是教了這丫頭兩句,又沒打又沒罵的,莫非表姐覺著不妥?我可不敢僭越,若喜歡管教丫頭,會去自己院裡管的。」墨蘭笑吟吟的看著康元兒,她的靠山從來不是王氏,康元兒沒少諷刺她庶出的身份,康姨媽更是積極勸導王氏不要給庶女找太好的親事,免得將來壓制嫡房,積怨已深。

  康元兒氣極,又說了幾句話,不歡而散。

  明蘭看著外頭樹枝上顫顫悠悠的葉子,似乎漸有飄落,轉頭與如蘭笑道:「天要冷了,父親的膝蓋受冷總要疼的,不若與父親做對護膝吧,五姐姐,要不絨布妳來揉?」

  盛紘對自己女兒有幾分斤兩還是清楚的,不好作假,不過搭點手也能算一份,好叫盛紘稍微誇兩句,如蘭立刻欣欣然道:「好呀,我這兒剛好有幾塊好料子,待會妳來選。」其實連揉搓的工作也是丫頭做的,她索性出些材料。

  按官爵守制,對於內宅的女人們沒什麼,不過是別聽戲別大擺筵席就是了,反正還可以串門子走親戚,做做針線,說說八卦,日子也就打發了。

  可是男人們就難受了,那些京城權宦的子弟們忍過了開頭的幾個月,幾戶得勢的人家漸漸暴露原形,有在家裡聚眾宴飲作樂的,有去紅燈區哈皮的,還有偷著摸著納小妾的。

  新皇甫登基,眾臣尚不知道皇帝的脾氣,寫起奏本來不免有些縮手縮腳,哪知盛紘單位裡剛分配進來的一個愣頭青,一本摺子遞上去,把京城中一干花花老少們的事情抖了一番,皇帝氣得臉色鐵青,當場在朝會上發了火。

  好容易做上皇帝,為了給老爹守孝,他不敢睡嬪妃,不敢擺酒席,連宮中的女樂都散了,過得比和尚還清淨,活得比礦泉水還純潔,可下頭那群吃著皇俸的爵權子弟居然敢百姓放火?!當他這州官是死人哪!

  皇帝出手很快,先是大大嘉獎了那個愣頭青御史一番,誇他『剛直忠孝』,非『趨勢逢迎』之輩,然後立刻升官賜賞,接著下旨,勒令順天府尹加大打擊力度,言官廣開監察職能,五城兵馬司準備好隨時逮人。

  有了榜樣,都察院立刻忙起來了,盛紘已有些根基,自然不願得罪太多權貴,只挑了些清淡的寫寫,可那些等著矛頭的小言官卻兩肋生膽,幾乎把全京城的生猛海鮮彈劾了個遍。古代對男子的品德要求很簡答,百善孝為首,新皇打著『為先帝盡孝』的名頭,誰也無話可說,尤其是清流言官本就看權爵之家不順眼。

  短短半個月,皇帝一口氣責罰了十幾家爵祿,罰俸降職斥責等輕重不等。

  有十幾個特別顯眼的皇親國戚,不服管制,當街辱罵前來巡視的官員,皇帝立刻發了禁衛軍,把他們捉進宮裡打了一頓板子,傷好後拖進國子監宿舍裡關起來,請了幾個嫉惡如仇的鴻學博士開了個培訓班,集中學習禮義廉恥忠孝節義。

  皇帝親派兩位大學士定期考察,隨機點背,背不出書的就不許回家,藐視師長的再打板子,丫丫個呸的,還打不服你小樣的!

  那些紈褲子弟平日裡鬥雞走狗,欺男霸女,何其繁忙,哪有時間學習文化知識,押期一再延長,天氣漸冷,他們還在裡頭苦哈哈的吃青菜饅頭,幾個特別無法無天的被打得鼻青臉腫,其中最哭爹喊娘的就是慶寧大長公主的寶貝兒子,她一頭哭到宮裡去求情,誰知還沒見兩宮皇太后的面,就被攔在外頭。

  一位內侍冷冷的讀旨:「君父駕崩,舉國哀慟,爾皇胄血脈,深受皇恩,豈容放浪忤逆?如此不忠不孝之輩,留之無益。」

  慶寧公主聽後,驚駭萬分,仁宗皇帝素來寬仁厚慈,對一干內外皇孫俱多加偏袒,於京城沾親帶故的權貴也很少責罰,公主這時才意識到,皇帝換人了。至此,再無人敢進宮求情。等到這幫紈褲出了培訓班後,還得去宮裡謝恩,紛紛表示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了質的飛躍,以後幫著家裡寫些對聯請柬都不是問題了,有幾個在勞改期間心靈受創,還能有感而發的做兩句歪詩,平仄倒也對仗工整。

  這樣一輪打擊下來,朝廷內外就心裡有數了,新皇帝英不英明另說,但絕對不好惹,不像以前的老皇帝那麼容易左右了。

  「皇上這是在立威呢。」盛紘站在案前,身著一襲圓領青袍便服,提筆寫完一幅字,然後捋著頜下長鬚,「也對,先震住了京裡再說旁的。」

  站在一旁的長柏沉吟片刻,輕道:「皇上已登基,難道還有不服的?」

  盛紘換過一管朱紫小毫,在字幅角落提小字:「自然有,荊王乃先帝第五子,若論齒序,應是他即位,可先帝不喜他性情暴虐,早早封了藩地,逐其離京。『申辰之亂』後,先帝搶著立了當今聖上之母為后,論嫡以貴,方立了這儲君,荊王如何服氣?」

  長柏微微點頭,多有明了:「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大義在皇上這邊,只望皇上寬宏大度,莫要計較荊王,太平不易呀。」

  盛紘停筆,似乎對自己這幅字頗感滿意,遂擱下筆,取私章加印,對兒子道:「皇家的事兒,不是咱們可以摻和的,還是多想想自家吧。」朱紅小印蓋上後,盛紘又道:「老太太信中說,大老太太怕是就在這段日子了,那時梧哥兒要丁憂一年,可惜了,他那把總的位置還沒坐滿一年呢。」

  長柏低聲道:「堂兄的事好辦,他當差得極好,與上司同僚都十分相得,等九個月後咱們幫著疏通起復就是了,不過……昨日姨母又來了。」

  盛紘舉起字幅,就光而看,聞言眉頭一皺:「你姨父的事,不是我們不肯出力,只是他恃才傲物,妄言內閣是非,偏還膽大包天,蚊子腿上都敢刮肉。」

  長柏也不喜歡康姨父,不過到底是親戚,姨母屢次求上門來,總不好一點不管,便道:「不如我們幫著些表兄,我瞧著他還穩重堪用。」

  盛紘放下字幅,來回走了幾步,抬頭道:「這倒可以。」

第70回 還是長柏大哥哥有老婆命

  秋末冬初,北風乍起,因國喪期間,墨蘭的及笄禮便十分簡單,王氏只請了幾位素來交好的官家夫人,做了一身新衣襖,再擺了兩三桌意思一下,林姨娘覺得自己女兒委屈,可她也知道最近嚴打風聲很緊,連權宦貴胄都挨了整,何況盛家,哪敢大肆鋪張?

  為此,林姨娘淒淒切切的在盛紘面前哭了半夜,一邊表示理解一邊表示委屈,盛紘一心軟,便提了三百兩銀子給墨蘭置辦了一副赤金頭面,從盛紘出手的大方程度來看,當晚林姨娘的服務項目應該不只是哭。

  京城不比登州和泉州,一入冬就乾冷刺骨,府裡的丫鬟婆子陸續換上臃腫的冬衣,隔著白茫茫的空氣看過去都是一團團的人,這種寒冷的天氣明蘭最是不喜歡出門的,捧著個暖暖的手爐窩在炕上發呆多舒服,不過事與願違。

  老太太來信了,說大老太太就這幾日了,墨蘭眼瞅著要議親,不便參加白事,怕沖著了,如蘭『很不巧』的染了風寒,長楓要備考,海氏要照看全哥兒,盛紘舉著巴掌數了一遍,於是叫明蘭打點行李,和長棟先回去。

  看著站在跟前的幼子幼女,盛紘忽感一陣內疚,想起自己和盛維幾十年兄弟情義,人家每年往自己這兒一車車的拉銀子送年貨,如今人家要死了媽了,自己卻只派了最小的兒女去,未免……

  「這般……似有不妥,還是為父的親去一趟罷。」盛紘猶豫道。

  「父親所慮的,兒子都知道。」長柏站起來,對著父親躬身道:「此事現還不定,且此刻新皇才登基,正是都察院大有作為之時,父親也不宜告假,讓六妹妹和四弟先過去盡盡孝心,待……兒子再去告假奔喪也不遲。」

  盛紘輕輕嘆氣,他也知道長柏作為一個清閒的翰林院典籍偶爾告假無妨,可自己這個正四品左僉都御史卻不好為了伯母病喪而告假,未免被人詬病托大。

  長柏看著父親臉色,知道他的脾氣,再道:「父親不必過歉,二堂兄已告假回鄉,若大老太太真……他便要丁憂,到時父親再多助力一二便是。」

  說到這裡,盛紘皺起的眉頭才鬆開,轉頭朝著明蘭和長棟道:「你們何時啟程?」

  明蘭站起來,恭敬道:「回父親,長梧哥哥已雇好了車船,五日後會來接女兒和四弟的。」

  盛紘點點頭,肅容呵斥道:「你們此去宥陽,當謹言慎行,不可淘氣胡鬧,不可與大伯父大伯母添麻煩,好好照料老太太,不要叫老人家累著了,路上要聽你們堂兄的話。」

  明蘭和長棟躬身稱喏,盛紘聽著他們稚嫩的聲音,又嘆了口氣,坐在一旁的王氏和氣的朝他們笑了笑,囑咐了幾句『不可擅自離車』、『船上不要亂跑』、『不要靠船舷太近』、『不要拋頭露面』云云,最後又對明蘭叮嚀道:「妳是姐姐,路上多看著些棟哥兒。」

  見王氏對庶子庶女慈藹,盛紘側頭,滿意的看了眼王氏。

  回去後,明蘭把屋裡人叫攏了,逐一吩咐院中留守事項,然後叫了丹橘小桃去壽安堂,守院的婆子一見是明蘭都紛紛讓開,明蘭逕自進了裡屋,叫丹橘從一個等人高的黑漆木螺鈿衣櫃裡取出一頂薑黃色貂鼠腦袋毛綴的暖帽,一件大毛黑灰鼠裡的裘皮大褂子,還有一件暗褐刻絲灰鼠披風,其他各色冬衣若干,小桃幫著一起摺疊打包起來。

  明蘭走到老太太的床後頭,從裙下解了鑰匙,打開幾個押了重鎖的大箱子,取出一大包銀子和一沓銀票,想想自己也要出門,這兒可不安全,索性把裡頭一疊房地契一股腦兒都拿了,收進隨身的小囊中。

  此後幾日,明蘭都忙著給自己打包箱籠,小桃出手不凡,可勁兒的往箱籠裡裝金珠翠寶,明蘭忍不住笑話她:「這次是去……,多帶些銀飾吧。這許多寶貝,要是遭了賊呢?」

  小桃很嚴肅:「好贖您。」

  明蘭:……

  丹橘剛收攏好兩方硯台並幾管筆,綠枝打簾子進來,笑道:「永昌侯夫人來了,太太叫姑娘過去呢。」一邊說著,一邊還眨眨眼睛。

  「四姐姐和五姐姐過去嗎?」明蘭覺得綠枝神色有些怪。

  「不,太太就叫了姑娘一個,說是侯夫人今日恰好回一趟娘家,知道姑娘明兒就要出門了,順道來看看姑娘。」綠枝一臉飛揚,與有榮焉,「姑娘快去吧。」

  丹橘和小桃知道賀家的事,互看一眼,臉色有些沉。

  梁夫人這大半年來雖說來盛府兩回了,但每回都有旁人陪著,第一次是叫華蘭陪著壽山伯夫人和自己來的,第二次是隨著另幾個官宦女眷來的。其實盛府和永昌侯府的關係,屬於轉折親的轉折親,本沒有來往的必要,她這般行止,府裡便隱約有了些言語,說永昌侯夫人是來挑兒媳婦的,這般便叫林姨娘起了心思,常叫墨蘭上前顯擺奉承。

  可梁夫人為人謹慎細緻,說話滴水不漏,從不在言語中露出半點心意,連王氏也拿捏不住她的心思。作為女家,王氏矜持著面子,不肯提前發問婚事如何,也裝著糊塗,什麼都不說,每次只叫三個蘭出來走動一番就完了。

  第一次來時,梁夫人對誰都是冷冰冰的,只聽見王氏同旁人談天說地的熱鬧,她偶爾湊趣一句,大多功夫都只靜靜坐著,至於墨蘭的熱絡,她全只淡淡笑過,從不接嘴,倒叫墨蘭在人前鬧了好幾次無人接茬的尷尬。

  但第二次來時,梁夫人明顯表示出對明蘭的善意,坐下後便拉著明蘭細細問話,神情頗為溫和,對王氏的態度也愈加親近。墨蘭咬牙不已,她很想直截了當的說『明蘭已許了賀家』,但她一個姑娘家要是在外客面前這般說自家妹妹的隱事,自己的名聲也壞了。

  好容易逮著個機會,一位夫人說起太醫瞧病也不準的事,墨蘭連忙插嘴道:「白石潭賀家的老夫人也是杏林世家出來的呢,我家老太太與她最好,回回都叫我這六妹妹陪著。」

  當時王氏的茶碗就砰的一聲放在桌上了,屋裡也無人接話,或低頭吃茶,或自顧說話,墨蘭未免有些訕訕的,她不再賣弄詩詞,低下頭,緊著奉承,端茶放碟,妙語如珠,引著一眾太太夫人們都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誇王氏好福氣,連梁夫人也贊了幾句,墨蘭正得意,誰知梁夫人輕飄飄的說了一句:「府上四姑娘已及笄了罷?該緊著許親事了,可別耽誤了。」

  淡淡一句,墨蘭頓時紅了眼睛。

  客散後三個蘭回去,墨蘭當著兩個妹子的面冷笑:「什麼了不起的人家?永昌侯府那麼多房,侯爺兒子又多,等分到了一個個的手上,還能有幾分?!」

  大冬天裡,如蘭笑得春光明媚,笑道:「姐姐說得是。」反正王氏暗示過,她將來的婆家很有錢。

  明蘭不參與。

  今天,是永昌侯夫人第三次來。

  丫鬟打開簾子,明蘭微曲側身,從左肩到腰到裙襬再到足尖,一條水線流過般幽靜嫻雅,流水靜觴般姿容娟好,坐在王氏身旁的梁夫人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幾分讚賞。

  明蘭斂衽躬身給王氏和梁夫人行禮,瞧見王氏的面前放著一口箱子,裡面似有些毛茸茸的東西,只聽王氏口氣有些惶恐,道:「夫人也忒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梁夫人緩緩道:「我娘家兄弟在北邊,那兒天寒地凍的,毛皮卻是極好,每年都送來些,我撿了幾張送來,粗陋得很,別嫌棄。」

  王氏連忙擺手,笑道:「哪能呢?瞧夫人說的,我這裡可多謝了。嘖嘖,這般好的皮子我還從沒見過,今兒可是託夫人的福了,回頭我得與針線上的好好說說,可得小心著點兒,別糟蹋了好東西,哎……,明丫頭別愣著呀,快來謝過夫人呀。」

  明蘭腹誹這皮子又不全給她的,但還是恭敬的上前謝了,梁夫人身姿未動,只和氣的看著明蘭,語意似有憐惜:「這麼大冷天出門,可得當心身子,衣裳要穿暖了。」對於像她那麼冷淡的人來說,這話已經很溫柔了。

  明蘭展顏而笑道:「明蘭謝夫人提點,太太給我做了件極好的毛皮褂子,便是多冷也不怕了。」其實那件是如蘭的,針線上的人春天量的身子,誰知道,到了冬天如蘭竟長高大了許多,褂子便不合身了。

  看著梁夫人衝著自己微笑,王氏心裡很舒服,笑罵道:「妳這沒心眼的孩子,夫人剛送了毛皮來,妳就顯擺自己的,不是叫人笑話嗎?」

  明蘭低著頭,一臉靦腆的紅暈。

  梁夫人走後,明蘭心裡沉墜墜的,總覺得有些不安,這般著意的單獨見面,這樣露骨的關懷,外加王氏異常熱絡的態度,似乎事情已經定了。明蘭皺著眉,慢慢走回暮蒼齋後,見到長棟竟然在,小桃正苦著臉端了一碗熱茶給他,長棟一見明蘭,便笑道:「六姐姐,這都第三碗茶了,妳總算回來了,今日起我學堂裡便告假了。」

  明蘭板著臉道:「別高興得太早,我叫香姨娘把你的書本都收了,回頭路上你還得好好讀書!」隨手把梁夫人給的一個裡外發燒的銀鼠皮手籠給丹橘,叫也收進箱籠裡。

  長棟一張白胖的小臉笑嘻嘻的:「六姐姐,妳別急著給我上籠頭,這回我可立了大功了,這都半年了,我總算打聽到……」

  話還沒說完,門口的厚棉包錦的簾子『唰』的被打開了,只見墨蘭怒氣沖沖的站在那裡,手握拳頭,一臉鐵青,明蘭忍不住退了幾步,在背後向長棟搖搖手,又朝小桃送了個眼色。

  「好好好!」墨蘭冷笑著,一步步走進來,「我竟小瞧了妳,想不到妳竟是個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她雙目赤紅,似乎要冒出火來,幾個丫頭要上來勸,全被她推了出去,反手栓上了門。

  明蘭沉聲道:「姐姐說話要小心!便不顧著自己,也要想想家裡的名聲。」她不怕打架,也未必打不過墨蘭,可自家姊妹衝突到動手相向,傳出去實在不好聽,到時候不論誰對誰錯,一概落個刻薄凶悍的惡名。

  墨蘭面目幾近猙獰,怒喝道:「妳個小賤人!最慣用大帽子來扣我!我今日便給妳些顏色看看!」說著上前,一呼啦,一把掀翻了當中的圓桌,長棟那剛沏好的熱茶便摔在地上,熱茶還濺了幾滴在長棟臉上和手上。

  明蘭從沒想到墨蘭竟也有這樣暴力凶悍的一面,她心疼的看著捂著臉和手背的長棟,轉頭微笑道:「四姐姐果然能文能武,既做得詩文,也掀得桌子!不論妹妹有什麼不好的,既姐姐出了氣,便算了吧。」

  誰知此時墨蘭一眼看見那個銀鼠皮手籠,更加怒不可遏,清秀的面龐扭曲得厲害,指著明蘭叫罵道:「妳個不要臉的小娼婦!說得好聽,什麼平淡日子才好,什麼不爭,明裡瞧著好,肚裡卻邋遢齷齪跟個賤貨一樣,說一套做一套……」

  長棟嚇呆了,都不知道說什麼,墨蘭越罵越難聽,言語中還漸漸帶上了老太太,明蘭臉色雖未變,但目中帶火,口氣反而愈發鎮定,靜靜道:「四姐姐敢情是魘著了?什麼髒的臭的都敢說,我這就去請人來給姐姐瞧瞧。」她本想算了,看來還是得給點兒顏色看看。

  說著明蘭便要出去,她慢慢數著步子,果然背後一陣腳步聲,墨蘭衝過來一把把明蘭摜倒在地上,一巴掌搧過去,明蘭咬牙忍著,側臉迎過。還沒等長棟過來勸架,只聽『啪』一聲,墨蘭也呆了呆,她不過想痛罵明蘭一頓,然後把她的屋子砸爛,不過看著明蘭如玉般的容貌,她邪火上來,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朝明蘭臉上劃去!

  明蘭見苦肉計已售出,自不肯再吃苦,雙臂一撐,一把推開墨蘭,順腳把她絆倒在地上,明蘭摸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她不必照鏡子,也知道上面定有一個紅紅的掌印——自己的皮膚是那種很容易留印子的。

  明蘭撲身上去,一個巧妙的反手扭住墨蘭的胳膊,從旁人看來,只是兩姐妹在扭纏,明蘭湊過去輕聲道:「告訴妳一件事兒,妳娘是潛元四年一月份,喝了太太的茶進的門,可妳哥哥卻是當年五月生出來的,都說十月懷胎,姐姐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嗎?」

  墨蘭臉色漲紅,拚命掙扎,嘴裡罵罵咧咧的,很是難聽,明蘭故意用柔滑的聲音,湊過去繼續道:「妳娘才是個真正的賤貨!她才是說一套做一套,受著老太太的照料,吃老太太的,用老太太的,一邊感恩涕零,一轉頭就上了爹爹的床!恩將仇報!」

  這時,外頭一聲清脆的大喊:「太太!您總算來了!」是小翠袖的聲音!

  明蘭立刻放開墨蘭,跳開她三步以外,隨即傳來猛烈的敲門聲和叫聲,長棟趕忙去開門,王氏進來,見滿屋狼藉,墨蘭臉上一片怒氣,明蘭低頭站著,神色不明,臉上有一個鮮明的掌印,再看長棟臉上手上也有幾處紅紅的燙傷。

  王氏大怒道:「妳們翻了天了!」然後轉頭罵丫鬟,「妳們都死了不成?趕緊把六姑娘扶下去歇息!…彩環,去找劉昆家的,請家法!妳們幾個,還不把四姑娘拿住了!」

  墨蘭聽到家法,這才神色慌張的怕了起來。

  誰知此時外頭一聲女音:「她們姊妹爭吵,怎地太太問也不問一句就要打人?!」

  林姨娘一身月柳色的織錦妝花褙子,搖曳而來,旁邊跟著墨蘭身邊的栽雲,後頭還有好幾個丫鬟婆子,見生母來了,墨蘭陡然生出勇氣,一把甩脫來拿她的丫鬟,一溜煙站到林姨娘身旁去了。

  看著她們母女倆的模樣,王氏忍不住冷笑:「妳是什麼東西?也敢爬出來叫囂?這裡也有妳說話的地兒?」

  林姨娘假假的笑了笑,道:「在這個府裡熬了快二十年了,如今事有不平,難不成妾身連話都不能說了?太太不公,莫不是怕人說?」

  王氏怒氣沖上來,指著墨蘭道:「妳養的好閨女!放肆無禮,打罵弟妹,難道不能責罰?」

  林姨娘掩口嬌笑起來,銀鈴聲般的:「太太真說笑了,小姊妹鬧口角,便有推搡幾下也是有的,算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兒罷了。」

  綠枝終忍不住,大聲叫道:「我呸!什麼各打五十大板?四姑娘把我們姑娘的臉都打腫了,四爺的手和臉都燙傷了,咱們都是有眼睛的,誰做了睜眼瞎子瞧不見?!」

  林姨娘臉色一變,罵道:「多嘴的小蹄子!輪得到妳說什麼?!」

  墨蘭從背後伸出腦袋,反口道:「妳們都是明丫頭的人,一夥的,妳們說的怎能信?就是明丫頭先動的手,我不過還了幾下罷了!」

  綠枝正要叉腰發作,被後頭的燕草扯了一把,只好忿忿住嘴,這時劉昆家的趕來了,正聽見王氏怒聲道:「我是一家主母,要管教兒女,關妳什麼事?妳不過是我家裡的一個奴才罷了,別以為生了兒女便得了勢了!」劉昆家的眉頭一皺,每回都是如此,王氏火氣一上來,就被挑撥得胡說一氣,回頭被加油添醋一番,又要吃虧。

  王氏罵得痛快,林姨娘一味抵賴,王氏大怒之下便叫丫鬟婆子去抓墨蘭,誰知林姨娘帶來的人馬也不示弱,立時便扭打在一起,配上墨蘭淒慘的哭聲,還有林姨娘淒厲的大叫『還不去把三爺叫來!她妹子要被打死了!』,暮蒼齋好不熱鬧。

  過不多時,長楓趕來了,自要護衛林姨娘母女,眾奴僕顧忌著,又是一陣混鬧,最後王氏被劉昆家的半攙半扶著,只會喘氣了。

  ——明蘭在裡頭聽得直嘆氣,很想出去點撥一下,王氏的戰鬥技巧太單一了,缺乏變化,容易被對手看穿。

  「住手!」一聲清亮的女音響起,眾人俱是回頭,只見海氏站在院口,她清冷威嚴的目光掃射了一遍眾人,並不置一詞,只先轉頭與劉昆家的說,「太太身子不適,請劉媽媽先扶回去歇息吧。」

  劉昆家的等這句話很久了,立刻半強硬的把王氏扶了回去,海氏目送著王氏離開了,才又轉頭看著長楓,淡淡道:「除了一家之主,從沒聽說過內宅的事兒有爺兒們插手的份兒,三弟飽讀詩書,莫非此中還有大道理?……還是趕緊回去讀書吧,明年秋闈要緊。」

  長楓面紅過耳,灰溜溜的走了。

  林姨娘見海氏把人一個個都支走了,偽笑道:「到底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大奶奶真曉事,這般懂得好歹,妾身這裡先謝過了,墨兒,還不謝謝大嫂子?咱們走吧。」

  「慢著!」海氏忽然出聲,對著左右丫鬟道,「妳們三個,去,把四姑娘扶過來,到我屋裡坐著,一刻不許離開,一眼都不許眨。」

  林姨娘秀眉一挑,又要說話,海氏搶在前頭,先道:「再過一個時辰,老爺便下衙了,我已叫人去請老爺趕緊回來了,到時便請父親做個仲裁。六妹妹臉上的掌印大夥兒已都瞧見了,可是四妹妹……這樣罷,去我屋裡待著,我叫丫鬟好好照應著,一根指頭也不碰她的。」最後半句話,字字咬音,林姨娘心頭一震,知道碰上個厲害的,強笑道:「何必呢?還是……」

  海氏截斷她的話,乾脆道:「若離了我的眼睛,四妹妹身上若有個什麼傷,到時候可說不清楚!姨娘,妳若硬要把人帶回去,便帶回去吧。」

  說著,海氏身邊那三個丫鬟,便過去請墨蘭,墨蘭這下心裡害怕了,又要朝林姨娘求救,林姨娘身後的婆子丫鬟蠢蠢欲動,海氏嘴角挑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冷聲道:「今日在這院子中的每一個,一個也跑不了,誰要再敢拉扯扭打,我一個一個記下名字,哼!旁的人尊貴,我治不了,可妳們……」海氏輕輕冷笑一聲,「要打要賣,怕我還做的了主,解決不了全部,便挑幾個出頭的敲打著!」

  語含殺氣,林姨娘呆在當地,一干丫鬟婆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想做出頭鳥,個個縮回手腳,老實了。

  明蘭暗暗點頭,還是長柏大哥哥有老婆命。

第71回 一勺燴了

  來福管事去都察院門外候盛紘的時候,盛紘正打算和新分來的幾個小愣頭青去小酌幾杯,順便聯絡感情,培養個人勢力,誰知來福急急來告,盛紘只好匆匆忙忙回了府。

  墨蘭被拘住了,林姨娘沒法子和她對口供,也不能做什麼手腳,便打算等在府門口,搶先一步與盛紘哭訴,誰知道海氏早有準備,叫來福管事藉口路近,引著盛紘從側門繞進來,先去了暮蒼齋看了明蘭。

  盛紘看見明蘭倚在軟榻上,白玉般的小臉上,赫然一個清晰的掌印,小女兒人似被嚇呆了,只害怕的扯著自己的袖子發抖,吧嗒吧嗒的掉眼淚,盛紘聽旁邊一個口齒伶俐的丫鬟哭著說明原委,再看看屋裡一片狼藉,打砸的碎杯破碗散了一地,頓時臉色沉了下來,

  「人呢?」盛紘沉聲道。

  海氏恭敬的福了福,低聲道:「林姨娘情急心切,怕四妹妹吃虧,死活不肯教太太帶走,媳婦便自作主張,將四妹妹領去了自己屋裡,待爹爹回來再做主張。」

  盛紘滿意的點點頭,想起王氏和林姨娘多年的恩怨,又擔心裡頭有什麼貓膩,面色似有猶疑,海氏側眼瞥了他一眼,又溫言道:「媳婦兒是後頭才趕到的,這事兒究竟如何也不清楚,爹爹且問問四妹妹,也別冤枉了她。」

  盛紘想著也是,便吩咐了幾個小丫頭好好照料明蘭,然後揮袖出去,海氏連忙跟上,又叫上丹橘和綠枝,一行人來到了正房屋裡,這時海氏早已布置好了。

  只見正房之內,上坐著撫著胸口不住喘氣的王氏,旁邊站著劉昆家的,下頭站著林姨娘母子三人,香姨娘母子,一干丫頭婆子俱被趕了出去,只在門口站了幾個心腹的僕婦,盛紘知道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暗嘆媳婦行事謹慎。

  盛紘一言不發的走進來,林姨娘本一直在抹眼淚,見盛紘走過身邊,連忙去拉,哭道:「老爺——」還沒說完,海氏上前一步,走到林姨娘跟前,把她扯回來,微笑道:「老爺放下要緊公事才緊著趕回來的,總得讓老爺先說吧。」

  林姨娘淚眼盈眶,顫聲道:「大奶奶,難不成妾身連話都不得說了?總不能瞧著四姑娘受冤屈,也無人說一句吧?」

  海氏眉眼和善,笑道:「今日請了大夥兒來,便想叫大夥兒在老爺跟前說個明白,都是一家人,骨肉至親的情意,有什麼說不明白的,若有過錯,老爺自有處置,若有誤會,咱們說清楚了,依舊和和氣氣的不好?不過,林姨娘,我聽說,您也是在太太之後才趕去的,怕也沒瞧見四妹妹和六妹妹的事兒,您……這會兒要說什麼?」

  林姨娘頓時語塞,海氏還什麼都沒說,她連叫冤枉的機會都沒有。

  盛紘走上前,在上首坐下後,先去看墨蘭,只見她身上完好,不見半點傷痕,只神色有些慌張,再看旁邊的小長棟,稚嫩的左頰上起了幾個水泡,似是被燙起來的,右手上纏著紗布,臉上似有痛楚之意,最後去看長楓,只見他一副縮手縮腳的模樣,盛紘頓時心頭冒火,一抬手,一個茶杯砸過去,碎在長楓腳邊,長楓驚跳了幾步。

  盛紘怒罵道:「你可出息了啊?!不在書房裡好好讀書,成日的沾花弄草,如今還摻和到內宅女眷的事裡頭去了,你要臉不要?聖人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要你何用!先滾出去,回頭再與你算賬!」

  長楓嚇得臉色蒼白,踉踉蹌蹌的出去了。

  盛紘發作完了兒子,再去看墨蘭,喝道:「四丫頭跪下。」

  墨蘭噗通一聲,含淚跪下,連忙申辯起來:「父親明鑒,我不過和六妹妹吵了幾句嘴,一時火氣大了,扭打間也不知手輕腳重的,女兒不是有意的。誰知太太要叫我受家法,姨娘捨不得,這才鬧起來的,女兒知錯了,請父親責罰,千萬不要怪罪三哥哥和姨娘,他們……他們都是心疼女兒。」說著嚶嚶哭了起來,一片楚楚可憐。

  盛紘臉色一滯,想到小孩打架的確也顧不上輕重,皺眉道:「可旁人卻不是這麼說的。」

  林姨娘掩著袖子,連忙哭道:「六姑娘院裡的丫頭,自然向著自家主子了。」

  盛紘神色猶豫,海氏見狀,忽然輕笑一聲,朝著盛紘恭敬道:「爹爹,當時四弟也在,不如問問他?」盛紘為人慎重,自任同知起便鮮少偏聽,覺得媳婦說的有理,便立刻朝長棟問道:「你來說,當時情形如何?」

  林姨娘和墨蘭對視一眼,都是臉色一沉。

  香姨娘低著頭,在袖中輕捏了長棟的胳膊一下,長棟明白,便垂首走上前,抬起頭來,臉上雖無淚,但說話卻帶著哭音,清楚的把當時的經過講了一遍:「……就要出門了,我怕有疏漏,便去問六姐姐,去宥陽還要帶什麼,小桃剛沏上一碗熱茶,四姐姐便來了……」

  長棟口齒並不利落,但勝在鉅細靡遺,一個細節一個動作都講清楚了,連墨蘭罵明蘭的『小賤人』『小娼婦』也沒漏下,這般細緻想也編不出來,疙疙瘩瘩的復述起來,反倒增加可信度,林姨娘幾次想插嘴,都叫海氏擋了回去。

  盛紘臉色越來越難看,等到長棟說到明蘭要走,墨蘭卻追上去搧耳光,更是忍耐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怒罵道:「妳這孽障!」

  墨蘭嚇得發抖,已言不成聲,林姨娘一見事急,立刻也跪下來,朝著長棟哭道:「四少爺,全府都知道你素與六姑娘要好,冬日的棉鞋、夏日的帕子,六姑娘都與你做,你四姐姐疏漏,不曾關照與你,可你也不必如此……如此……,你這不是要害了你四姐姐嗎?」

  小長棟再傻也聽得出來,林姨娘是在指責自己徇私說謊,頓時小臉兒漲得通紅,噗通朝著盛紘跪下了,梗著脖子道:「我說的都是真的!……若是我有一句假話,叫我、叫我……」長棟自覺問心無愧,鏗聲道:「叫我一輩子考不上科試!」

  「胡說!」海氏連忙過去掩住長棟的嘴,輕罵道:「這話也是渾說的?」

  香姨娘也哭著跪下,朝著盛紘連連磕頭:「老爺,知子莫如父,您是最曉得四少爺的,他……他就是個老實疙瘩,平日裡連話都說不利落的呀,如何作假?!」

  對於有心仕途的讀書人而言,這個誓言的惡毒性不亞於『全家死光光』,盛紘雖然心裡惱怒小兒子沉不住氣,但心裡更是篤信了,便緩和著臉色,安慰了幾句,叫人扶了香姨娘母子倆下去,走出門前,小長棟還哽咽著說了一句:「……後來,四姐姐還撿了地上的碎瓷要去劃六姐姐的臉呢……」

  話音輕消在門口,他們出去了,可是屋裡眾人卻齊齊臉色一變,姐妹倆打架,還屬於教養問題,但要毀妹妹的容,就是品德問題了。劉昆家的眼明手快,一伸手拉起墨蘭的右手,迅速一翻,燈光下,只見墨蘭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赫然有淺淺的劃痕,不需要宋慈出馬,眾人也都瞧得出,這是拿捏利片所致。

  盛紘眼神冰冷,目光如同利劍般射向墨蘭,低聲道:「四丫頭,為父的最後問妳一句,棟哥兒剛才說的,妳認或不認?」

  墨蘭臉色白得嚇人,搖搖欲墜的幾乎暈倒,抬頭看見素來疼愛自己的父親正凶惡的瞪著自己,她顫著嘴唇,低低道:「是的。」然後身子一歪,便向一邊倒了過去,林姨娘呼天搶地的撲了過去,抱著女兒的身體。

  盛紘臉色鐵青,看也不看她們一眼,便要傳家法,林姨娘一邊哭,一邊揮舞著手臂,打開左右的婆子,厲聲哭道:「便是四姑娘先動的手,老爺也當問問緣由!您問問太太,她心裡如何偏頗,又做了什麼不公之事。」

  「放屁!」王氏忍耐良久,終破口大罵,「妳自己閨女不爭氣,又想渾賴到旁人頭上,賤人生賤種,四丫頭便和妳一個德行!」

  眼看勝利在望,王氏又受不住激將,海氏幾乎要嘆氣,她忽然想起與明蘭玩笑時,明蘭說過一句『不怕狼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她現在打心眼裡覺得這句話真對,但又覺得這般想是對婆母不恭,便忍著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果然,盛紘聽見王氏大罵,立刻眉頭一皺,這會兒功夫,林姨娘已經跪著爬到他跟前,拉扯著他袍服下擺,淒切的哭訴:「老爺,我知道太太素來瞧不上我,可這都二十年了,我低頭奉茶,跪著端水,老實伺候太太,無一不敢有不盡心的,我便有一千一萬個不是,太太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怎能把怨氣出到四姑娘頭上?她到底也是老爺的骨肉,縱比不上五姑娘,可也與六姑娘一般呀!四姑娘都及笄了,今日有貴客來,為什麼不叫四姑娘出來見見?四姑娘可憐見的,兩個妹子都有了著落,偏托生在我這個沒用的肚子裡,惹了太太的嫌,耽誤至今,她這才窩了一肚子火去尋六姑娘的不是。雖事有不該,但情有可原呀!老爺,這滿府的人都要將我們踩下去了,您可要替我們做主呀!」

  一邊說,一邊連珠串的淚水順著清麗的面龐流下來,林姨娘哭得梨花帶雨,盛紘忍不住愣了一楞,王氏只氣得渾身發抖,晃著手指抖個不停:「妳、妳……妳竟敢這般不要臉,永昌侯夫人自己要見明蘭的,與我何干?她瞧不上四丫頭,難不成也是我的錯?!」

  林姨娘一臉的委屈哀怨,哽咽道:「我是出不了門的,不能到太太夫人中去,可我也知道,人家挑兒媳婦,七分是說的,三分才是相看的,若太太多替四姑娘美言幾句,也不當如此呀!太太您行行好,瞧在老爺的面上,便幫幫四姑娘吧,這可是她一輩子的事兒呀!您要打要罵都成,妾身在這裡給您磕頭了!」

  說著,便砰砰的磕起頭來,磕得額頭通紅,盛紘神色鬆動,墨蘭也悠悠醒轉,扯著林姨娘嚶嚶哭泣,當真是一派淒楚可憐。

  海氏自進門來,頭一回見到林姨娘的本事,心裡忍不住暗暗讚嘆,難怪婆母叫她頂住了二十年,端的是有本事有智謀,明明白白的一件事也能叫她顛倒黑白,明明是明蘭吃了虧,被她這麼一辯白,竟反過來,成了墨蘭受了委屈。

  想到這裡,海氏朝著劉昆家的打了一個眼色,劉昆家的立刻明白,過去輕輕扶住王氏,在她背後慢慢揉著,打定主意不叫王氏再開口了。

  海氏看盛紘一臉難色,斂容上前幾步,躬身於盛紘面前,輕聲道:「爹爹,不如叫兒媳說幾句。」盛紘靜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海氏先叫丫鬟把磕頭磕得半死的林姨娘扶起來,斯文道:「林姨娘,我是晚輩,有件事著實不明,不知姨娘可否與我釋疑?」

  林姨娘怔怔的揩臉,海氏看著她,靜靜道:「照姨娘這麼說,姐妹間但凡有個不平,四姑娘就可以隨意打罵妹妹,傷著弟弟,砸毀物事,忤逆嫡母了嗎?」

  此言一出,盛紘頓時一震,林姨娘變了臉色。

  海氏轉頭向著盛紘,緩聲道:「爹爹,兒媳娘家裡只有一位胞姐,可也知道兄弟姐妹相處,天長日久,總有個針長線短的,別說爭得急赤白臉,就是言語口角,也會叫人笑話的。太太只一回沒叫四妹妹去,四妹妹便污言穢語的辱罵手足,還意欲殘害妹子,今日若有個萬一,六妹妹的臉可就……」

  盛紘怒氣漸消後,頭腦反倒明白了,看向墨蘭的眼光一片失望,林姨娘何等機警,又想開口,海氏趕緊搶著道:「再說了,姨娘,您摸著良心說一句,自打來了京城後,太太每每出門,哪回不帶著四妹妹?反倒是六妹妹沒跟著去幾回。況且男婚女嫁之事,哪裡有女方家上趕著去求的?!妳叫太太如何幫著四妹妹?」

  海氏言語簡單,但卻句句點到要害,林姨娘一臉不甘,淒聲道:「那四姑娘怎麼辦?難不成眼見著姐姐妹妹都飛上枝頭,只她一個掉在泥裡?」

  海氏失聲而笑,輕掩口道:「姨娘說的什麼話?四姑娘上有老太太老爺太太,下有兄弟嫂子,怎麼會掉在泥裡?!且姻緣天注定,別人的緣法是別人前世修來的,眼紅不得。」

  林姨娘欲辯駁的話被堵在喉嚨裡,臉上再不復那楚楚之色,一雙美目中露出凶光,啞聲道:「大奶奶好大的口氣,便是肉不疼在妳身上,不是妳去嫁那些個窮秀才舉人的?!」

  海氏微微嘆口氣:「如今朝堂上的哪位大員不是秀才舉人來的?有誰一開始便是閣老首輔的?便是老爺,也是考了科舉,兩榜進士,然後克勤盡勉,積累資歷,造福地方百姓,漸成國之棟梁。姨娘何必瞧不起秀才舉人的?」

  這馬屁拍得盛紘很舒服,忍不住想若自己當時只是個秀才舉人,那林姨娘……?

  林姨娘被一句剎住,惡狠狠的瞪著海氏,眼見盛紘面色不滿,銳利的目光掃射了過來,她心思轉得極快,立刻轉了口徑,放下身段,軟語賠罪起來:「大奶奶說得是,都是妾身不明事理,妾身與太太賠罪了,回頭四姑娘也會去與六姑娘賠罪的,老爺若覺得不成,便打上幾板子,叫四姑娘記記疼吧,總不好禁足,她……她也得備著出閣了。」

  言語懇切,一副認錯的樣子。

  海氏心裡冷笑,心想著:妳想這般過去算了?於是便肅了容,恭敬的朝盛紘福了福,正色道:「爹爹,有句話本不當兒媳說的,可今日之事,事雖小,卻是禍延家族之勢,情雖輕,卻會遺禍後世子孫。」

  盛紘對兒媳婦頗為滿意,溫言道:「妳說。」

  海氏站直了身子,依舊垂首,恭敬道:「四姑娘今日會如此狂暴無理,便是情有可原,也理不能恕,四姑娘大了,在家裡還能留幾天?若這般嫁出去,將來在婆家也不好;三弟更是荒唐,內宅女眷有口角,他一個男子竟去插手其間,哎……不過也是,到底是林姨娘養的,總不好瞧著姨娘妹子吃虧罷,可這總是不妥。還有,院裡的丫頭婆子最最可恨,不論如何,太太總是內宅之主,不論對錯,豈有她們插手阻擾太太的份兒?若是再嘴鬆些,把事兒傳到外頭去,豈非誤了爹爹的清譽?」

  盛紘心頭一震,海氏再添一句當頭棒,她低聲道:「爹爹,永昌侯府未必非得與我府結親的,若四妹妹再鬧,怕是連六妹妹也攪黃了,還有最要緊的……您也知道,新皇登基,最忌的就是這嫡庶不分呀!」

  盛紘頓時額頭滾下幾滴汗來,他想起這幾個月裡被摘爵奪位的權貴,幾位連連碰壁的閣老和大員,手心竟也濕了。

  王氏總算看出門道來了,拿帕子捂著臉,輕輕哭道:「老太太走前,一再托付我好好照看六丫頭,說她老實厚道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說的,如今明蘭就要啟程去宥陽了,若臉上的傷不褪,叫老太太瞧見了,還不定怎麼傷心呢。」

  她於哭之一道並不嫻熟,只乾嚎了幾聲就哭不下去了,遂暗嘆:果然術業有專攻。

  今日,眾人紛紛紜說,說到這裡後,盛紘心裡已一片清明,家中一切的禍源都在一處,他思慮極快,沉吟片刻,便最後宣判道:「墨蘭欺凌姊妹,口出惡言,毫無端方賢淑之德,從今日起,禁足於院中,好生抄習《女誡》,修養心性,不許出來。」

  墨蘭一開始還以為要打板子,心頭一輕,林姨娘卻心裡驚慌,既不打板子,那就還有更重的懲罰,且沒有說明禁足時間,那豈非一直關下去了嗎?

  盛紘轉頭與王氏道:「墨蘭已及笄,上會我與妳說的那位舉人文炎敬,我瞧著極好,過幾日妳便請文老太太過府一敘,問問生辰忌諱,若一切都好,待出了國喪,便把事兒辦了吧。」

  墨蘭和林姨娘大驚失色,立刻尖叫著哀求盛紘,盛紘橫眼瞪去,厲聲罵道:「我意已決,妳們不用贅言!再多說一句,我便沒妳這個女兒!」

  墨蘭委頓在當地,林姨娘不敢置信的看著盛紘,王氏低頭暗喜。

  盛紘威嚴的目光掃視一遍眾人,又道:「林氏管教不嚴,從今日起禁足,直到四姑娘出閣,若這之前,妳再與墨丫頭見面,我一張切結書,立刻將妳趕出府去!從今以後,沒有我的吩咐,妳也不可與楓哥兒見面!妳這般無德之人,好好的孩子也教妳教唆壞了!沒的拖累了他們!」盛紘說得聲色俱厲,林姨娘掩面而哭,本想去扯盛紘的袍服,盛紘厭惡的一腳踢開她的手,理也不去理她,林姨娘只覺得萬念俱灰,這次真是放聲痛哭起來。

  盛紘也覺得十分疲憊,站起身來,緩緩走到林姨娘母女身邊,看著墨蘭,緩聲道:「妳自小便受我寵愛,我教妳詩詞歌賦,沒想到妳卻滿口的污言穢語;教妳讀書寫字,是想妳懂事理明是非,沒想到妳竟如此蠻狠無禮,動輒埋怨在心,欺侮弟妹……,為父的,對妳十分失望。」盛紘厭惡的看著墨蘭,冷淡中透著不贊成,墨蘭心頭如墜冰窖般,幾乎背過氣去。

  然後他又對林姨娘輕聲道:「老太太說得是,一切緣由一個『貪』字,若不是我寵愛太甚,妳們母女也不會有如此妄念。」說完,也不理林姨娘的拉扯苦求,徑直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王氏婆媳,一字一句道:「妳們還是清理下丫鬟婆子,該發賣的發賣,該打罰的打罰,內宅總當安寧才是。」

  王氏這次是真的大喜過望,劉昆家的連忙又擰了她胳膊一把,王氏艱難的低下頭,拚命屏住笑容,海氏卻依舊神色不變,還寬慰道:「爹爹別往心裡去,不是兒媳自誇,整個京城裡頭,有幾戶人家有咱們家這麼太平安寧?不過一些小瑕疵,幾天便好了。」

  盛紘心裡略略安慰些,轉頭便去了。

  ……

  丹橘和綠枝回來,結案了,證據也可以不用留了,丹橘趕緊尋藥膏給明蘭擦,綠枝口齒伶俐,叉著腰利索的把適才的情形講了一遍。

  「大奶奶真是了得,平日裡見她斯文和氣,誰知說起話來這般厲害,一句句的,都中了林姨娘要害,回都回不出話來!」綠枝一臉偶像崇拜,「這下咱們可消停了,四姑娘不敢再來鬧了,老爺定也厭惡了她,我聽說那文舉人家裡可窮呢。」

  明蘭靜靜聽著,搖搖頭:「爹爹是怕四姐姐再做出錯事來,這是為了她好,只要能捱得過去,若以後四姐夫得力,仕途順遂,四姐姐依舊能過上好日子。」

  綠枝搖搖頭,開始烏鴉嘴:「天下舉子何其多,三年一考,再是進士,再是仕官,有幾個能拼出頭的?別回頭還要老爺和大爺幫襯著才好。」她是外頭買來的,原先在村裡,她也見過落魄的秀才舉子,或是做了幾任官兒,因不會經營巴結,被免了回鄉的,好些的還能置些產業做士紳,差些的還得另尋門路糊口。

  明蘭還是不同意,基本上,盛紘的眼光還是不錯的,看袁文紹,看海氏,甚至看時局,都八九不離十,能叫他看上的後生怎麼也不會差的,只不過……叫墨蘭過次一等的清貧日子,那直如要了她的命!好罷,也算懲罰了。

  丹橘輕輕的揉著明蘭青腫撞疼的肘部,抬頭笑道:「無論如何……林姨娘是慘了,以後就看三少爺有沒有出息了,若沒有,她便沒了指望了。」

  這次明蘭同意了,想起長楓怯懦的樣子,忍不住點點頭。

PS:宋慈(1186年-1249年),南宋人,著有《洗冤集錄》,是世界歷史上第一本以死亡方式系統編輯的法醫學著作。

第72回 前因後果

  當晚,明蘭的便宜老爹老娘前來慰問傷員,王氏摸著明蘭的小臉,慈愛的目光幾乎可以滴出水來,只盯得明蘭一陣陣心肝兒發顫,盛紘倒是真的很心疼,溫和的說了好些關懷的話。作為回報,明蘭噙著淚水低聲替墨蘭的行為辯解,一來希望盛紘不要太生氣,二來辯解墨蘭應當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誤會的云云,盛紘十分感動,覺得自己對兒女的教育也不全是失敗的,抖著鬍子誇了明蘭好幾句。

  明蘭暗暗懺悔:沒法子,領導就喜歡這種柔弱賢良的調調,一切都是為了生存。

  也不知海氏與王氏說了什麼,第二日王氏便託病不起,一應整頓家務都交了海氏,海氏先將當日在暮蒼齋裡推搡過的僕婦都拿了,每人打上二十板子,然後劉昆家的領人衝入她們屋裡一陣搜索,便找出許多金銀細軟,海氏便以貪墨主子財物的罪名要將人送官查辦,下頭人慌了,急忙互相攀附推諉,拔出蘿蔔帶著泥,一下子將林姨娘素日得力要好的管事僕婦都拖了進去,海氏按著輕重,丫鬟配人的配人,發賣的發賣,其餘都攆到莊子裡去。

  短短一日功夫,林棲閣便上下換了一撥人,林姨娘原想哭著出來鬧一番,海氏只微笑著說:「原從夏顯家的屋裡也搜出好許不當的物件,可我想著她是姨娘身邊最得力的,便沒下了沒稟太太。」一旁扶著林姨娘的雪娘立刻臉色煞白,直直的跪下了,林姨娘氣得不住發抖,卻也不敢再鬧了。

  若眉從外頭打聽來後,都一一稟報了明蘭:「林姨娘那兒只剩下夏顯家的和麻貴家的,餘下的都攆了出去,三爺那兒和四姑娘那兒倒還好,只攆了幾個最牙尖嘴利的可惡丫頭。她們見我去了,都央求我幫著藏些財物,生怕大奶奶一發性,再來搜上一回。我撿著素日老實可信的兩個收了些不打緊的,其餘都不理了,若姑娘覺著不妥,我就還回去。」

  明蘭在暖炕上窩著,把胳膊支在炕几上:「那倒不用,想來大嫂子不會再折騰了。」海氏的目的不過是收攏盛府大權,墨蘭快嫁了,她犯不著得罪,長楓自有爹娘管束,更是輪不到她這個大嫂廢話。

  正說著,外頭有人來報,是如蘭身邊的喜鵲,說是明蘭翌日就要啟程了,請明蘭過去一敘。還沒等明蘭開口,若眉忍不住道:「五姑娘好大的架子,給妹子送行,不自己來也就罷了,還叫我們姑娘過去,這是哪裡的規矩?」

  喜鵲尷尬道:「我們姑娘……這不是風寒著呢嘛?」話一畢,明蘭以下,若眉、丹橘、燕草都掩口而笑,小桃卻呆呆的,直言道:「既風寒著,怎麼好叫我們姑娘去?若染上了怎辦?這路上最不好有個頭疼腦熱的呀!」

  喜鵲甚是為難,她也算機靈,連忙湊到明蘭耳邊,輕聲道:「這兩日府裡熱鬧,我們姑娘心裡跟貓兒撓一般,可偏出不來,姑娘就當疼疼我們做丫頭的,去一趟吧。」

  明蘭含著一口茶,抿嘴笑了笑,瞪了自己的丫頭們一眼,笑著起來叫燕草整理衣裳,喜鵲這才鬆了口氣。丹橘從裡頭拿了一個拇指大的白瓷小罐出來,塞到喜鵲袖子裡,笑道:「姐姐莫見怪,我們姑娘寬厚,便縱得這幫小蹄子沒大沒小的亂說話,這是蚌蛤油,大冷天擦手擦臉最好的,姐姐若不嫌棄,便拿了罷。」

  喜鵲笑容滿面:「都說六姑娘待丫頭們最和氣,我是個厚臉皮的,便不客氣了。」

  明蘭隨著喜鵲繞過山月居,走了會兒就到了陶然館,進屋內後,只見如蘭面色紅潤的歪在床頭,腦門上還似模似樣的綁著布條,她一見明蘭,就大聲道:「妳怎麼才來?還要三催四請的?不是說只打了臉嘛,難不成連腿也折了?」

  明蘭瞪眼道:「看來五姐姐的病甚重,我還是走吧,若是病了,可走不了了。」

  如蘭立刻『誒』了一聲,生怕明蘭真走了,喜鵲笑著把明蘭推過去,連聲賠罪:「姑娘,好歹來了,快別與我們姑娘玩笑了。」又轉頭與如蘭道,「姑娘您也是的,適才我去暮蒼齋,六姑娘那兒可忙呢,她又傷著,能來便是最好了。」如蘭鼓著臉頰不說話。

  明蘭不清不願的坐到如蘭床邊,板著臉道:「沒法子,輕傷員比不上重病患,還是得來!」

  如蘭樂了,扭過明蘭的臉來,上下左右細細看了,嘖嘖道:「怪道我覺著妳臉色怪呢,原來是擦了粉,喲,這指印還在呢。」

  明蘭嘆息道:「總不好頂著個巴掌到處跑吧?只好擦粉了。」

  如蘭忿忿道:「大嫂子厲害是厲害,可心也太軟了些,她們敢那般頂撞太太,也不發狠了治一治,還吃好喝好的,給那房的留著體面作甚?」

  明蘭沉思片刻,淡淡道:「大嫂子仁慈,這是好事,且……她也有顧忌。」

  內宅裡做事除非能一擊即斃,否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日林姨娘既沒封院又沒攆出去,還是盛紘的妾室,只要盛紘去她那兒睡上一晚,沒準兒事情又有變化。做事留有餘地,林姨娘便是想告狀,也說不了什麼,盛紘也會認為這兒媳婦心地仁厚,不是刻薄之人。

  如蘭悠悠的嘆了口氣,皺著眉頭道:「真討厭這樣,喜歡就說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偏要裝模作樣的。」

  明蘭摸摸她腦門上的布條,也輕輕嘆了口氣,如蘭忽又歡喜起來,拉著明蘭道:「這回妳去,再與我帶些桂花油來吧,要無色的那種,這一年多抹下來,妳瞧我頭髮,可好許多了。」

  明蘭瞠目結舌,指著如蘭道:「這回我去是為了……,大伯母和姑姑哭還來不及呢,妳還好意思惦記著頭髮?!我可沒臉去要!」

  如蘭蠻橫慣了,要什麼就有什麼,見明蘭不答應,立時眼睛不悅起來,忽又看見明蘭的臉,眼珠一轉道:「不過幾瓶油罷了,妳與我要來,我告訴妳一件痛快事兒,妳定然高興。」

  其實明蘭手裡還有幾瓶,只不過看不慣如蘭這副只想著自己的自私脾氣。明蘭聞言奇道:「什麼痛快事兒?」

  如蘭一臉神秘的湊過去,輕聲道:「妳可知道四姐姐要嫁的那個人怎樣?」明蘭搖頭,她怎麼會知道?這裡又沒有人肉搜索。

  如蘭悄聲開始爆料:「聽說那文舉人家境貧寒,自幼亡父,老母刻薄,兄弟混賬!性子還優柔寡斷,唯一能說上的,不過是個『老實』!到時候,看她怎麼受婆婆小叔的氣!」

  「不會這麼差吧?爹爹看上的總是還可以的。」明蘭並不激動驚訝。

  這不廢話嘛?舉人離進士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家境優越,人品出眾,京裡那達官貴人多了去了,嫡女庶女一大堆,輪得到一個四品官的庶女嗎?別說文炎敬了,就是李郁,若真敞開了在京城尋親家,難到找不著比盛家更好的了嗎?不過是李家怕尋了個不知根底的,回頭架子大派頭足,娘家折騰,媳婦驕橫,給家裡添堵才得不償失。

  如蘭見明蘭不和自己共鳴,很是掃興,拉長了臉發脾氣,明蘭笑著哄道:「好了,妳那桂花油我定幫妳弄到就是了!」

  第二日一大早,長梧率了六七輛大車來接人,盛紘緊著叮囑了長梧幾句;允兒已有了身孕,如今正五六個月,王氏拉著外甥女的手說了好些注意的事項。好一會兒的吩咐,明蘭和長棟這才拜別了父母,海氏一直送到門口,又偷著塞了一張銀票在明蘭手裡,然後對著長梧和允兒殷殷道:「我自進了門都不曾去老家拜過,這回本該我去的,可家裡一攤子走不開,便辛苦了六妹和四弟,二堂兄和允兒姐姐千萬別見怪,待見了大伯大伯母,定替我告罪一二。」

  長梧連聲稱是,明蘭也點頭應下,孩子氣的笑道:「大伯伯和大伯母人最好了,就是這會兒生氣了,回頭見了又白又胖的二孫子,氣也都消了。」

  周圍眾人都笑了,海氏直搖頭,半嗔著:「這孩子!」允兒羞紅了臉,輕掩著帕子笑著,長梧本是愁容滿面,聞言也失笑了。

  一路上車馬轆轆,長棟本想著和長梧一道騎馬,結果被趕了回來,只好與明蘭坐在馬車裡往外伸脖子,允兒坐在車上本有些不適,但隨著明蘭姐弟倆說說笑笑,也開了心思。

  長梧自小離家到處奔走,於安頓行宿最是幹練,一路上沿途歇息用飯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從不會錯過宿頭;允兒冷眼看去,也不見明蘭怎麼差遣下人,丫鬟打點床鋪,生爐子暖炕,整理妝奩衣裳,婆子要熱水熱飯,燙過杯盞碗碟,服侍吃飯,雖沒有長輩在身邊,但一切俱是妥當條理,若與同來投宿的其他貴客有些許爭執衝撞,明蘭便溫言安撫了,叫下人退讓一步,多塞些銀子,和氣了事罷了。

  一次,綠枝與同來投宿的某官眷家僕拌了幾句嘴,回來氣呼呼的:「不過是個參政,打著什麼侯的子弟名頭,派頭擺的什麼似的,還以為是天王老子呢!」

  明蘭半笑半嘆道:「有什麼法子?妳們姑娘就這些能耐。一山總比一山高,只有把咱們綠枝姑娘送進宮裡去,回頭伺候了皇后娘娘,便要怎麼派頭都成!」

  綠枝紅了臉,這時小桃得意洋洋的從外頭回來,說又來了群尚書的家眷,還與廉國公有親,那參政家僕立刻把上房退讓出來,這下子,屋裡的小丫頭們都輕笑起來。此後,明蘭愈加仔細規範下人,不許惹是非,女孩兒們便出去一步,都要叫粗壯家丁跟著。

  連看了幾日,允兒終忍不住,夜裡與丈夫道:「怪道我姨母總想著要叫明蘭高嫁呢,你瞧瞧她,娃娃一般的小人兒,做起事情來清清楚楚,沒有半分糊塗的,且心性豁達,我自愧不如。生得那麼個模樣,又沒有同胞兄弟,若托生在太太肚裡,哎——也是命。」長梧摟著妻子,笑道:「胡說,我瞧著妳就最好。」

  允兒笑著錘了丈夫一下。

  又行了幾日,終到了河渡碼頭,長梧已僱好了一艘兩層的紅桐漆木大船,然後允兒叫明蘭一道下車上船。不論身體多結實,到底是多日勞頓,一上了船允兒便躺下養胎,明蘭陪著她說了會子話,見她睡著了,才輕手輕腳離開。

  船上到底比車上穩當些,允兒也能睡著了,不似前幾日老也躺不踏實,此後幾天,明蘭一邊盯著允兒服藥歇息,陪她說話解悶,一邊把長棟從船舷上捉回來,重新溫習書本。

  「當初咱們從泉州到登州,不論車上船上,大哥哥都是手不釋卷的。你說說你自己,這幾天你可有碰過書本?」明蘭舉出先進榜樣作例子。

  長棟再用功,到底是小孩兒心性,頭一回這般自由,盛紘王氏香姨娘統統不在,長梧夫婦不大管著,便漸漸脫了淘性兒,叫明蘭這麼一說,便耷拉著耳朵又去讀書了。

  允兒見狀,輕笑道:「六妹妹好厲害,回頭定能督促夫婿上進。」明蘭翻眼瞪過去:「妳就說吧,等妳肚裡這個生出來,妳不緊著催他讀書考狀元?」

  允兒佯嗔著去打明蘭,心裡卻十分高興,她自希望一舉得男。

  此後幾天,浪平船穩,北風把船帆鼓得胖胖的,水疾船速,陸陸續續停過了石州、濟寧、商州和淮陰,長梧很高興的告訴大夥兒,這般好風頭,大約再三四天便可到了。

  這晚風停浪靜,長梧索性叫人將船停在水中,歇息一晚上,還從岸上的漁夫那兒要了些河鮮,生了河鮮火鍋叫了弟弟妹妹一道吃,允兒只笑呵呵的陪著扒了些魚肉粥,長梧兄妹三個卻一口氣幹掉了五六簍魚蝦,什麼白灼的、椒鹽的、紅燜的、碳烤的,滿船都是魚蝦蟹的香味,尤其是明蘭,似乎與那河蟹有仇似的,可著勁兒的吃,還是允兒怕她肚子受不住,硬是搶了下來,明蘭這才忿忿作罷,長棟握著拆蟹八大件都看傻了。

  吃蟹總要飲些黃酒來驅寒,長梧喝得微醺,便與妻子早早睡了,小丫鬟們也吃得半醉,紛紛早睡了,明蘭卻叫小長棟去自己屋裡,一進屋,明蘭忽一改面色,慎重的關上門窗。

  小長棟不明所以,但也老實的隨著明蘭坐到最裡邊的凳子上,只見明蘭正色道:「這幾日總不得空,身邊有人不好說話,好在你不喜吃蟹,便也沒飲酒,這會兒便把我叫你打聽的事兒一一與我說來。」

  長棟猛然一頓,知道明蘭問的是什麼,他其實憋在心裡很久了,在盛府就想說,可偏偏出了墨蘭那檔子事,後來急急忙忙上了車,一路上卻總有人在,明蘭謹慎得很,從不肯在外頭多說一句,便勒令長棟不要提起。

  約莫大半年前,明蘭從錢媽媽的隻言片語裡知道,王氏在齊國公府的筵席上與平寧郡主和永昌侯夫人談及婚事後,明蘭就暗暗上了心,她隱約猜出王氏想與齊梁兩家聯姻。

  按照王氏的邏輯,有好事她絕不會便宜了墨蘭,那就只有如蘭和自己了。根據夫婿人選的好壞程度排行,明蘭很不情願的得出結論:王氏怕是想將她嫁給梁晗。

  明蘭的一顆心被提在半空中,她之前之所以老神在在的,那是因為信任老太太的眼光,她接觸過賀弘文,覺得很可以過日子,可現在……不好意思,不是她不信任王氏,而是王氏不會考慮她的婚姻幸福。

  可是婚姻大事總是父母之命的,當初余嫣然的祖父母還是親的呢,也差點拗不過余大人,如果和梁家的親事真的對盛府十分有利,對盛紘長柏乃至全家都有助益,又沒什麼找得出來的硬毛病,那盛老太太該怎麼說?

  明蘭第一次覺得惶惑無依,她對那個人完全沒有瞭解,於是暗中叫了丹橘藉著去莊子裡看家人的功夫去打聽下,可內宅的丫鬟,尤其是姑娘身邊的,為了防止私相授受,都是看得很嚴的。那麼一兩次功夫,哪裡打聽得出什麼來?只知道梁晗素無大過,沒有打死過人,也沒有緋聞,沒有同性戀傾向,府裡也沒什麼異常的事。

  明蘭還是覺得不放心,後來還是若眉提醒了她,長棟讀書的那學堂,既有書香世家出來的子弟,也有京城爵宦家的孩子,要知道,梁家姻親廣布,枝葉滿地,雖不是多顯赫,但八卦卻是不少的,明蘭便叫長棟去打聽。小長棟為人老實木訥,這樣的人通常不受人防範,他一日日慢慢的下功夫,繞著圈子慢慢打聽,足足過了半年,終於有了個大致明確的輪廓。

  梁晗性子跳脫豪爽,做事大大咧咧的,與兄弟好友最是熱血,因永昌侯夫人管得嚴,除了三兩個通房,其它倒也乾淨,可就在幾個月前,梁府開始不安穩了,原因是永昌侯的庶長子媳婦往府裡帶進了一個姑娘,。

  「說是梁府大奶奶的表姨母的庶妹的庶女。」長棟記性很好,掰著小短手指數著關係,「叫什麼春舸的。」

  明蘭當時就忍不住笑出來,原來是『春哥』。

  春舸小姐自然生得花容月貌,估計還手腕了得,在梁夫人眼皮子底下居然與梁晗有了些什麼,梁府大奶奶便哭著要梁夫人給個說法。

  庶子的媳婦的表姨母的庶妹的庶女,這種身份梁夫人怎麼看得上?這種做派和關係在裡頭,便是做妾,梁夫人也不願意。春舸小姐十分烈性,說梁府若不給個交代,她就一頭撞死在永昌侯府的門口,豁出一條命,她也要叫京城人都知道梁家何等刻薄無德。

  聽長棟結結巴巴的講完,明蘭深吸一口氣,巍然朝後倒去,靠在椅子上發呆,這才對,這才符合她的擔憂。說句實話,她從不認為自己有多金貴,值得永昌侯夫人一再相看,厚禮相待,一個侯爵的嫡幺子配個四品官的庶女,那是綽綽有餘。

  那到底是什麼緣故,叫永昌侯夫人對自己另眼相看呢?

  明蘭微微側過頭,牆邊上靠著一個簡易的櫸木妝台,上頭的菱花鏡打磨得十分光潔明亮,恰好照出明蘭的面龐,真如明珠螢光,美玉生暈,難怪墨蘭失心瘋了一般想劃破自己的臉。

  這個答案很令人沮喪,可是在她硬件條件先天不足的情況下,這恐怕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接下來的很好推演。

  事發後,永昌侯夫人當機立斷,同意春舸為妾,但要梁晗先娶一房正頭太太,雙方僵持許久,梁夫人等得,可春舸小姐卻等不得,梁晗只好同意先娶妻。

  梁夫人何等精明,她知道若隨意挑一位高門小姐,其實於事無補,反而鬧出亂子來。

  她已有嫡長子和出身高貴的嫡長媳,並不缺好門第的兒媳婦,她很清楚自己的兒子,梁晗談不上情深似海,不過是被一個有手段的美貌女子拿住了。而她要做的是,找一個容貌比春舸更美,做派談吐都能壓得住的女子。娶進門來,要是能搶回梁晗的歡心最好,要是不成,只消在禮法上拿住了,便出不了大亂子。

  春舸小姐很美,梁夫人挑來挑去,始終沒有滿意的,這時候,明蘭出現在她面前,她眼前一亮。接下來幾個月,梁夫人慢慢瞭解明蘭,越看越滿意,出身書香,父兄得力,雖然是個庶出的,但教養舉止都十分合她心意,於是便……

  明蘭心頭十分敞亮,很奇怪的是,她居然也沒很生氣,憑良心說,梁晗這門親事算是她高攀了,如果不是有個『春哥』在,哪輪得到她?便是賀弘文,也不是非明蘭不可,不過是賀老夫人和祖母的舊情在,兩家又看得順眼。

  明蘭竟覺得忽然放心了,宛如一個不知前方迷霧裡有多少危險的舵手,後來迷霧散了,即便是知道前方灘塗暗礁密布,也比無知時的那種感覺好許多。

  其實『春哥』的問題也不是很嚴重,看著林姨娘的例子就知道,對於那些官宦子弟而言,什麼情愛都是短暫的,只有家族、前途、子嗣才是永恆的,嫁給梁晗的媳婦,有禮法的撐腰,婆母的護航,外加些姿色心機和手段,天長日久,不怕『春哥』不倒台。

  除非梁晗是『五阿哥』型的,鐵了心要吊死在一隻鳥上,那便只能自認倒霉,不過那種機率很低就是了。

  長棟惴惴的看著明蘭,他雖年紀小,但因自小不受寵愛,也早早學會了察言寡色,他知道這與明蘭並非好消息,他見明蘭呆呆的靠著椅背望著房頂出神,不安的去拉明蘭的袖子,明蘭回過神來,笑著對長棟道:「不要緊的,待見了老太太,一切都會好的。」

  明蘭掂了下自己的斤兩,未必鬥得過春舸小姐,還是算了,讓梁夫人另請高明吧。這次長棟居功甚偉,有了這些料,估計老太太也能直著腰板拒絕了,王氏對永昌侯夫人始終瞞著賀家的事兒,待老太太一回去,只消說自己已定了親,便天下太平了。

  正想著,忽然遠處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水面都晃動了,明蘭在椅子上搖了搖才穩住,然後與扶著椅子的長棟面面相覷。

  ——發生什麼事了?

PS:舸(音同葛)

第73回 遇襲,獲救

  明蘭連忙去開窗,抬眼望去,只見遠方某處火光沖天,似是其中一艘大船著了火,其間人影閃動,隱約能看見一個個人掉下水去。順著風水聲,明蘭隱隱聽到一陣陣叫喊聲和打鬥聲,長棟趴著窗,小臉兒慘白,這時船舷上也響起尖銳的呼哨聲,似是放哨的船伕在示警。

  不一會兒,船上的人都醒過來,明蘭一邊把丹橘叫醒,叫她把其他女孩叫起來,一邊拉著長棟去尋長梧,一路上船伕丫鬟婆子都趴在船舷上張望,人人俱是神色慌張,明蘭不去看他們,只一路衝到長梧艙內,只見允兒嚇得臉色蒼白,只捧著微隆起的肚子坐在那裡,她一看見明蘭,連忙拽著她的手道:「妳兄長去外頭查看了,我剛叫了人去尋你們,菩薩保佑,大家沒事才好!」

  明蘭不知道外頭出了什麼事,也只好坐到允兒身邊,長棟伸頭伸腦的想要出去,被明蘭一巴掌拍了回去。

  不過一盞茶功夫,長梧氣喘吁吁的回來,道:「是水賊!」眾女眷大驚失色,然後長梧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

  如今眾人行駛的水道叫永通渠,南北向運河的淮陰段,今夜風平浪靜,許多船隻都停泊著歇息,除了盛家這艘,還有兩艘官眷富戶的大船,兩艘護衛船,外加寶昌隆的商船數隻,因都停泊在河中,便都在這個葫蘆口的避風處靠了,前後是商船,中間是護衛船和客船。

  待眾人入睡後,一夥水賊趁夜摸上船,首先劫殺了前後幾艘商船,誰知寶昌隆的其中一艘船上運的俱是桐油,糾纏打鬥中,幾個商行的小夥計們點燃貨艙,一整艙的油桶炸了開來,整艘船立刻火光熊熊,不但夥計們趁機跳水逃生,也給了其他船隻預了警。

  明蘭看允兒嚇得不住哆嗦,拍著她的手安慰道:「嫂子,妳莫太憂心了,我瞧這水賊也不甚高明,有經驗的都知道應先打劫客船的,哪會先往貨船上跑呀?這不打草驚…人嘛?」

  此言一出,一直繃著臉的長梧忍不住莞爾,讚道:「六妹說得好,正是如此!大約是群散碎蟊賊,現正被護衛船纏住了,下邊已經備了舢板,妳們收拾一下,到了左岸邊便好了!」

  眾女眷頓時神情一鬆。

  水賊人數並不多,不過勝在『偷襲』二字,且船上狹小,受襲者不便躲避,他們才能逞凶,永通渠右岸曲折,恰巧成了個避風處,眾船隻便停在此處,而左岸卻是一片廣闊的蘆葦地,那密密叢叢的蘆葦直有一人多高,且那裡直通往最近的淮陰衛所營,若到了左岸上,會有衛所的兵營前來援手不說,來追擊的水賊一分散,便也追趕不及了。

  這個時代還沒有救生艇的概念,原本岸上的船家早叫水賊趁夜全制住了,長梧好容易才弄來兩艘小舢板,好在他到底是砍過人的把總,知道些對敵之策,於是一邊叫人收拾著下了大船,一邊叫人將整艘大船每個屋子都點得燈火通明,再叫人來回跑動,顯得船上的人眾十分慌張,而小舢板上則不許點半分火光,在夜色的掩映下,就能無聲無息的上岸。

  急忙之下,丫鬟們愈加手忙腳亂,長梧不斷催促,允兒臉色蒼白得嚇人,捂著腹部,面色痛苦,想是動了胎氣,明蘭看了眼數十丈遠的火光處,似乎廝殺正酣,便道:「嫂子不適,待會兒怕更不能動彈了,不若哥哥先護送嫂子和四弟弟過去,我一收拾完即刻趕上。」

  允兒和長梧本來不肯,但眼瞧著水賊還未可到,長梧咬了咬牙,便留下一半的護衛和一艘小舢板,臨走前諄諄囑咐︰「一些銀錢沒了便沒了,妳趕緊上來!」

  明蘭點頭,還把燕草留在長梧身邊。

  其實她估量過對岸的距離,作為志在上山下鄉的有為青年,明蘭哪怕只剩下以前姚依依游泳技術的一半,應該也是能游過去的,剩下的,丹橘會些狗刨,小桃能帶著她游,綠枝和允兒留下來的幾個丫鬟也都多少會些水性。

  這次長梧是回家奔喪的,待大老太太一過世他便要丁憂,是以長梧幾乎將京城這幾年積攢的財物都帶上了,著實不少,沒道理便宜了那夥技術含量不高的蟊賊,明蘭一面指揮幾個丫鬟將輕便的玉瓷古玩和金銀首飾全都收入油布裹制的小囊中,正收拾著,忽聽在船舷放風的綠枝一聲歡呼:「活該!射死他們!」

  明蘭連忙撲過去看,只見不遠處幾艘大船的船舷上,一些護衛正張弓搭箭朝水裡射,一陣陣叫罵聲中,還夾雜著慘叫和驚呼聲,明蘭心頭一緊,立刻道:「不好!他們的船被堵住了,便散開人手,從水裡游過來了!」

  女孩們都嚇壞了,明蘭沉吟片刻,抬眼看了下長梧的那艘小船己到了江心,她迅速做出反應,指著面前的女孩們,沉聲喝道:「妳們三個把這一層所有艙室的燈都丟進江裡,不許留下半點照明物件,我帶著綠枝去把下一層,小桃和丹橘把這些薄皮小鐵箱拿繩子繫了,小桃水性好,把繩子繫到船底,然後把箱子都放到水裡去!完事後到底艙的廚房來匯合!要快!」

  「姑娘,為何我們不趕緊上小船走呢?」允兒的一個大丫鬟遲疑的問道。

  綠枝瞪著眼睛,怒罵道:「混賬!姑娘讓做就做,廢話什麼!若不是為了妳們的主子,我們姑娘早走了!妳們還敢囉嗦!」丹橘脾氣溫和,趕緊解釋道:「如今水裡已有了賊人,我們能駛多快?若被追上了,一鑿子就翻了我們的小舢板!」

  那女孩立刻紅著臉低下頭去。

  明蘭也懶得生氣,到底不是自己的隊伍,她立刻跑去外頭船舷上,把那幾個護衛分成四批,分別護著四撥女孩去行動,不一會兒,整艘船立刻變得黑漆漆的,老天爺很給面子,今夜月色無光,伸手不見五指。

  明蘭一路奔去,趕緊叫一干僕婦雜役都躲起來,身強力壯的去船舷上迎敵,她自己則直衝廚房,從裡頭翻出許多菜刀尖叉鍋鏟鐵杵,待分頭行動的女孩們來了,都分了些『武器』在她們手裡,小桃分了個鐵鍋,綠枝分到把菜刀,其餘女孩也都拿了。

  準備完畢後,明蘭叫護衛們去外頭戒備,再去船底中一個不起眼的艙室躲起來。

  在黑暗中,女孩們靜靜等待,只隱約聽見有人咽唾沫的聲音,這種感覺十分漫長,明蘭知道女孩們都緊張得厲害,便輕輕安慰起大家來:首先,不是所有的水賊都能游過來的,會被箭射死一些的;其次,這裡共有三艘客船,想必不會全衝到自己這艘船上來,這樣人又少了些;再次,這艘船共有上下兩層共十二間屋子,如果那夥水賊的腦子沒有進水,他們應該會先去摸廂房,這樣又要分散一些人手;還有,水賊是鳧水過來的,身上必沒有火種,船上的燈燭和廚房裡的柴草全都被丟進江裡,他們除非拆船板或門框來點火把,可惜船上的木材早被江水染上了潮氣,並不易點燃,看不清,他們就搜索不明白;最後,這艙室後頭有個艙門,直通江面,原是為了取水倒水方便的,如若情況不妙,立刻跳水便是。

  況且那夥水賊不會在船上耽擱很久,見沒有什麼收穫,說不定就換一艘打劫了,大家躲過去便是……這樣一說,女孩們安心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忽聞上面一陣呼喊,兵器碰撞的斬殺聲頓起,明蘭知道水賊摸上來了,暗暗握緊手中一支鋒利的長簪,女孩們又呼吸急促起來,聽著頂上不斷傳來打鬥聲,還有呼喊著叫救命聲,然後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混亂腳步聲中,門板被『砰』的一聲踢開了。

  兩個黑色的人影直衝進來,嘴裡罵罵咧咧的,明蘭早候著了,和對面的丹橘用力一拉地上的繩子,只聽撲通一聲,前頭那個先倒下了,就著外頭的亮光,小桃用盡吃奶的力氣,一鐵鍋砸在那人腦袋上,那賊人哼了一聲,便暈過去了。

  第二個賊只踉蹌了一下,見滿屋子的女孩,立刻要叫人,一個丫鬟立刻舉起手中的板凳,用力砸過去,那賊人悶哼一聲,晃了晃,然後另一個丫鬟跳上去撞在他身上,一下把他撲倒在地上,明蘭騰出手來,一個箭步上前,一腳踏在他胸膛上,一簪子下去,直插在那蟊賊的胸口,只見血水撲騰撲騰的冒出來,那蟊賊剛耍慘叫,嘴裡就被塞進一把茅草灰,然後沒頭沒腦的被不知什麼東西亂砸了許多下在頭上,眼睛一翻,便也昏過去了,只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昧。

  丹橘忍著噁心,把門板輕輕關上,明蘭指揮女孩們拿出準備好的繩子把兩個半死的蟊賊結實的捆起來,嘴裡都塞住了,不叫發出聲音來。忙完後,屋子裡帶明蘭在內的七個女孩面面相覷,解決了兩個蟊賊後忽覺勇氣大增,彼此目光中的恐懼被沖淡了不少,反有些興奮。

  頂上一陣吵雜過後,然後一陣寂靜,順著氣孔隱隱聽見『這裡沒有!去別處尋』之類的字句,女孩們臉上露出歡喜之色,正在明蘭也鬆了口氣的當口,忽然上頭傳來一陣粗野的叫聲,聲音尤其宏亮,女孩們細細聽了,竟是:「……這幾個婆娘開口了,快去底艙!說這家小姐還在船上,兄弟快上呀!抓住可賺大發了!還有幾個細皮嫩肉的小丫頭給大夥快活!」

  明蘭臉色一白,綠枝那兒已經罵起來了:「她們竟敢出賣姑娘!」明蘭不敢再等了,厲聲對女孩們喝道:「脫掉外衣,快跳水!」

  時值冬初,女孩們外頭都穿著厚實的錦緞棉衣,一把扯開後就往水裡跳了,外頭一陣嘈雜的呼喊聲音,腳步聲重重往下而來,眾女孩心慌之下,一股腦兒都跳了下去。

  明蘭一入水,只覺得江水刺骨寒冷,好在不是隆冬,耳邊還聽見一陣叫罵聲『不好,有人跳水了!快去捉!』,明蘭立刻划動雙臂,忍著幾乎沁入心臟的寒冷,賣力朝對岸游去,後頭傳來噗通噗通接連不斷的幾下入水聲,然後一陣女孩的尖叫聲,想是不知哪個被捉住了,明蘭沉下一口氣,沉入水中,盡量不讓腦袋浮出水面。

  剛游了幾下,忽然腰上一緊,後面伸出一條胳膊圈住自己,明蘭大驚失色,立刻伸腿去踹,誰知身後那人身手靈活之極,一翻身來到明蘭身側,雙手扣住明蘭兩條胳膊不知什麼地方,明蘭只覺雙臂一陣酸軟,然後身子叫那人團團圈住,一貼上去,明蘭立刻感覺到身後這個是女子!

  那女子雙腳連蹬了幾下,兩人浮出了水面,明蘭迎著冰冷的江風,深吸一口氣,隨即下巴一緊,身後那女子扣著自己的臉扭過去一看,明蘭皮膚吃疼,呲著牙輕『嘶』了聲,然後那女子高聲大喊道:「找到了!就是這個!」聲音中不勝喜悅。

  明蘭一得空,立刻雙肘朝後撞去,那女子痛呼一聲,愈發使力,人家到底是有功夫的,拿捏住明蘭的穴位,便把她牢牢的擒住,還笑道:「姑娘別怕,咱們是來救妳的!妳是盛家六姑娘吧?說的就是嘴角有一對小渦的!……誒!快來,這兒呢!」

  那女子說完這句話,還未等明蘭訝異,只聽一陣江水拍動聲,一艘張點著好幾個大燈籠的小船駛了過來,那女子似乎水性極好,一個挺腰舉起,就把明蘭壓到船邊,然後一雙有力的大手,一把把明蘭整個提了上去。

  一離開水面,一縷縷刺骨的江風如同針扎般刺入明蘭身上,不過須臾之間,一條厚厚的大棉被劈頭蓋臉的罩了過來,把明蘭上下左右全都包住了,然後水中的女子也爬上船來,隔著水淋淋的頭髮,明蘭依稀看見一個大熊般的男子在給她裹衣裳。

  明蘭渾身哆嗦著,迅速抬頭四下看,只見小船被燈籠照得通明,船上站立了幾個男子,正忙碌著把自己裹成個大粽子的男子,身形高大剛健,只著一身黑色的敝舊長袍,一臉絡腮大鬍子覆蓋了三分之二張臉,身上沒有半件飾物,只一雙幽深的俊目似曾相識。

  明蘭用力眨了眨眼睛,心裡忽然一陣歡喜,大聲道:「二叔!」

  她終於知道在小黑巷子裡碰上一群不懷好意的小流氓時看見警察叔叔是怎樣一種心情了,儘管這位警察叔叔曾無故罰過她的款。

  顧廷燁眸子一亮,鬍子臉上看不出表情來,只聽見他低低道:「妳認得出我?」

  明蘭覺得很奇怪,此時江面上明明一片嘈雜,叫喊聲、搏擊聲、哀嚎聲,交雜成一片哄鬧,可他開口的那一刻起,她覺得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明蘭忙道:「自然自然,認不出誰也不能認不出來救命的呀!」

  明蘭惦記著丹橘小桃她們,又連忙向顧廷燁身邊湊了湊,白玉般的精緻小臉笑得十分討好乖巧,呵呵懇求道:「二叔,我幾個丫頭還在水裡呢,趕緊幫我撈上來吧,大冷天的,別泡壞了她們!」有事找人幫忙時,明蘭總能表現得特別可愛。

  顧廷燁幽黑的眼睛忽然沉了沉,秀長的眼線挑起幾絲薄嗔,宛如影影綽綽的湖面上流動著光影,似乎想瞪明蘭一眼,但又忍住了。

PS:鳧(ㄈㄨˊ)水,泅水、游水。鳧,動物名,鳥綱雁形目,狀如鴨而略大,體長二尺許,嘴扁,腳短,趾間有蹼,翼長能飛翔,常群居於湖沼中,或稱為「野鴨」。

第74回 冷夜,江面,泄露,揭穿

  夜風冷清,明蘭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那個大熊般的男子正捂著一壺酒給那水性極好的女子喝,那女子見明蘭瑟縮的樣子,便遞過一個小杯子來,順著清冷的江風,明蘭聞到一股淡淡的酒香,那女子笑道:「不嫌棄的話,喝些暖暖身子。」

  明蘭立刻抬頭去看顧廷燁——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顧廷燁見明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過來,心裡一陣舒服,便微微點頭,明蘭這才從棉被粽子裡伸出一隻小拳頭,接過酒杯,一翻手腕,一仰而盡,把酒杯還回去,爽朗道:「多謝。」

  酒味醇厚,一股暖氣立刻從身體裡冒起來。

  那女子和船上其餘幾個男子都似有略略吃驚,他們素日也見過高門大戶出來的小姐,個個嬌貴矜持,沒想這女孩漂亮嬌嫩得像個娃娃,卻一派光風霽月,沒半分扭捏做作,那大熊男子首先翹起大拇哥,粗著嗓門讚道:「大姪女兒真爽快!」

  那女子也微笑著自我介紹道:「姑娘莫見怪,我當家的素來在江湖上混飯吃,沒什麼規矩。我叫車三娘。」

  明蘭這才仔細打量這女子,只見她大約十八九歲,面盤微黑,大眼大嘴,生得頗為靈動俏麗,她指著船上的人一一介紹:那大熊般的男子是她丈夫,名叫石鏗,旁邊一個微矮些的壯實男孩叫石鏘,是他弟弟;站在船頭的一個白面清秀少年叫于文龍,他們都是漕幫的;顧廷燁身邊還站了個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一直笑瞇瞇的,叫公孫白石,後頭一個與他頗像的少年,一臉機警乖覺,叫公孫猛,二人是叔侄。

  明蘭努力從棉被粽子裡伸出另一隻小手,然後握成一對白胖小饅頭來朝眾人拱了拱,很客氣道:「雖從未聽說,但久仰久仰。」

  石氏兄弟性子憨,估計沒聽懂,還很熱情的回拱手;車三娘和公孫叔侄則忍俊不禁,于文龍偷眼看了眼明蘭,只覺得她眉目如畫,明媚難言,他面上一紅,低下頭去;顧廷燁回過頭來,沒什麼表情,但漫天星斗都沒他的眸子亮。

  這時又一艘小船駛過來,除了石家兄弟,其餘人都跳了上去,車三娘坐到明蘭身邊,笑道:「妳家的船這會兒當是乾淨了,咱們先回去,妳好換身衣裳,他們去收拾剩下的蟊賊,幫裡的兄弟們水性好得很,保准把妳的丫頭們都找回來。」

  明蘭連連謝過,儘管她心裡很納悶,什麼時候漕幫變成水上治安隊了?

  此時江上打鬥漸止,石氏兄弟一前一後護著小舟,車三娘緊緊摟著明蘭,四下戒備,明蘭眼看著漸漸駛向自家大船,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顧廷燁一腳踏在船頭,手持一張大弓,彎弓搭箭,屈猿臂挺蜂腰,嗖嗖幾箭下去,江面上浮動的幾處立刻冒出血水來,周圍幾條漢子也照樣射起箭來,至於原本就在江面上的人頭,更成了活動靶子。

  淡淡月光下,顧廷燁面色陰翳,高大的身子俯視著江面上浮起來的一具具屍體,但見有哀嚎掙扎的,一箭下去補了性命,一派鷹視狼顧,滿眼殺氣嗜血,明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石氏兄弟操舟頗為嫻熟,也不見水波如何拍動,小舟卻行駛如飛,輕啟緩聲的朝大船去了,一路上明蘭與車三娘閒來嘮嗑,江湖女子十分豪邁直爽,明蘭幾句話下來,就問出了些信息,頓時嚇了一跳,叫石鏗的竟是新上任的漕幫副幫主,適才見他對顧廷燁滿口『大哥』的叫著,還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江湖漢子呢。

  明蘭呆呆嘆了口氣,輕聲道:「石幫主替我撐船,今日這遭劫的可不虧了。」車三娘閃著一雙火辣的大眼睛,笑道:「妳倒是不推辭兩下。」明蘭攤著雙手,很老實的回答:「我又不會駕船,推辭掉了,哪個來撐篙?算了,還是把臉皮裝厚些罷。」

  車三娘笑得花枝亂顫,輕輕拍打了明蘭兩下。

  盛家的大船並未受到許多損毀,明蘭一上去就瞧見呆小桃站在船舷上左顧右盼,旁邊是急得臉色發青的丹橘,明蘭瞠目,只由得這兩個丫頭撲到自己身上又哭又笑,待進了廂房,明蘭才急急問道:「妳們怎麼還在船上?沒有……事?」說著上下打量她們倆,只見她們紋絲未傷,大為奇怪。

  小桃十分得意,道:「帶著丹橘姐姐,怎游得快?於是我帶著她憋氣,躲到船底下去了,隔一會兒換個氣,那夥水賊忙著追別人,也沒來管船底,天又黑,沒人注意。本來想游過對岸去的,誰知來了一群人,把船上的水賊都打跑了,咱們索性又回來了。」

  明蘭看著小桃,久久不語,暗嘆:這才是大智大勇呀!

  丹橘服侍明蘭裡裡外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給拿了乾帕子給明蘭揩乾頭髮,簡單綰了纂兒;那車三娘身段比明蘭大些,小桃便去找了一身允兒的衣裳去給她換。隨後明蘭找人來清點船上人數,盛家的一眾僕婦護衛大都安好,統共死了兩個船伕,傷了大約七八個,明蘭叫丹橘記下了人名,回頭好撫卹。

  接著兩個家丁捉著三個婆子進來,一把摔在地上,丹橘看見她們就恨得咬牙切齒:「姑娘,就是她們三個告了咱們的密!」

  明蘭端坐在上方,側眼看著案几旁擺放著倉促找來的油燈,幽幽暗暗的照得屋裡一切都有些鬼蜮,她低頭撫摸著自己身上微凸的妝花絲絨褙子,涼涼滑滑的觸感,上好的江南錦織,下面跪著的三個婆子頭髮散亂,不住磕頭痛哭,滿臉都是涕淚。

  明蘭靜靜道:「那會兒,是怎麼個情形?」

  其中一個婆子看了看旁邊兩個,大著膽子申辯道:「姑娘明鑒,那些賊人拿住了我等,卻尋摸不出財物來,惱怒之下便要砍殺我等!老婆子委實怕極了,才說了……姑娘,咱們真不是有心賣主的,姑娘!饒命呀!」

  說著三個婆子不斷哀求,連連討饒,一旁的家丁惱怒的踢了她們幾腳,丹橘想起適才的驚恐,心中也是憤怒不已,大聲道:「為主子送命也是值當的,不然白花花的銀子供著妳們這些媽媽作甚?我早去問過了,那會兒賊人不過是打殺了幾下,妳們只消照著姑娘說的,直指主子們已帶著財物乘小舟去了對岸,此船已空不就成了?不過是自己怕死,慌張之下才什麼都說了的,險些累了姑娘性命!」

  明蘭面無表情,低著頭繼續撫弄衣料上的花紋,慢慢抬起頭,嘆息道:「罷了,你們把她們三個看管起來,待回了宥陽,我請老太太發放妳們了罷。」三個婆子還待求饒,明蘭疲倦的揮揮手,直道:「妳們驚恐之下做錯的事,也算情有可原,可是,妳們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也是命,我不罰妳們,卻也不能留妳們了。」

  說完,便叫人把三個婆子押了出去,這時正好車三娘進來,瞧見這一幕,便笑道:「大姪女兒實在厚道,這事兒要是出在咱們幫裡,出賣兄弟,泄露機要,立時便要開堂口,在關二爺面前三刀六個洞!」

  丹橘本來還在忿忿的,聽見這句話遲疑了下:「這麼……厲害?」跟在車三娘後頭進來的小桃連忙接上:「姐姐又心軟了,適才妳嗆水的時候,咳得幾乎斷了氣,那時也發狠說要厲害的懲治一番呢!敢情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明蘭看著丹橘訕訕的樣子,一本正經的對著丹橘和小桃道:「所以,這件事告訴我們:不是好漢的,不要混幫派;凡是幫派裡的,那都是豪傑英雄!」順便拍馬,不費力氣。

  車三娘噗哧就笑了出來,拉著明蘭的手親熱道:「大姪女兒真真是個妙人喲!三娘我走南闖北的,不是沒見過大家出來的小姐,可沒見過大姪女這般有趣的!」

  明蘭紅著臉說了幾句『哪裡哪裡』之類的。

  過不多會兒,一陣重重的腳步聲,石鏗頓頓的走了進來,剛一瞧見車三娘身上靛藍色寶相花纏枝銀絲紋的刻絲褙子,就眼睛一亮,笑道:「三娘,妳這身可真好看!顯得妳也不黑了,人也苗條了!」

  明蘭張大了嘴,這傢伙也太不會說話了,回去定被老婆罰跪搓衣板,誰知車三娘也不生氣,笑呵呵道:「是這衣裳好,人要衣裝嘛!」石鏗扯著妻子看來看去,連連點頭道:「回頭咱們去天衣閣做衣裳!不就是銀子嘛?」車三娘笑盈盈的贊好。

  明蘭見他們夫妻說得差不多了,恭敬的站起來,正聲道:「今夜若非賢伉儷及幫裡眾好漢搭救,明蘭和這些女孩們怕是難說了,大恩大德,不敢言謝,請受明蘭一拜!」說著斂衽下福,垂膝幾乎到地,小桃和丹橘也連忙拜倒。

  石氏夫婦連忙去扶她們,石鏗還連聲道:「不當事的,不當事的,大哥的姪女兒,便是我自家姪女兒,如何能不救!」

  明蘭再三拜謝,這才肯起身,車三娘生怕明蘭再謝,趕緊岔開話題,問道:「當家的,阿弟呢?」石鏗道:「我叫他在外頭幫忙,那些外傷他最拿手了。」

  此時船上正忙,明蘭叫丹橘出去,指揮僕婦們整理被翻得稀巴亂的各個廂房,小桃去找柴草來燒水煮茶,然後請了石氏夫婦坐下閒聊。

  明蘭說話風趣,態度爽朗,語氣又謙和有禮,石氏夫婦很是放鬆,不一會兒便聊開了。

  石鏗本是江湖子弟,父執輩都是在碼頭上撈飯吃的,車三娘原是海邊漁姑,後家鄉遭了難,便隨著師傅出來賣解,後結識了石鏗,便結為夫婦。明蘭聽他們說起江湖上的趣事也十分新奇,聽得津津有味,待小桃端了茶水點心上來,石鏗潤潤嗓子接著說。

  大約兩年前,他們認識了離家出走的顧廷燁,一見如故,便結了兄弟,石鏗對顧廷燁的身手和人品讚不絕口,繪聲繪色的講述了顧廷燁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幫助自己的叔父得了幫主之位,直說得口沫橫飛,石氏夫婦粗中有細,除了些要緊的幫務,大都說得很敞快。

  「…哎,大哥的日子過得也忒苦了,他便是不當侯府公子,如今也是要銀子有銀子,要名聲有名聲了,何必還……」石鏗開始嘆氣,「照我說呀,曼娘嫂子就不錯了,大老遠的跟來,肯跟著大哥吃苦,對我們一眾弟兄都和氣熱心,處處照顧著,偏大哥從不理她,寧肯自己在外頭風餐露宿的!」

  車三娘皺起眉頭,連忙推了丈夫一把,制止道:「你別胡說!」不安的看了看明蘭,似乎擔心丈夫說漏了嘴,明蘭興味道:「曼娘也來了?她不是在京城嗎?孩子帶來了嗎?」

  石鏗見明蘭也知道,橫了妻子一眼,放心道:「瞧,大姪女兒也知道呢。」然後咧著大嘴對明蘭道:「大姪女兒,妳可知曉為何大哥那般嫌惡曼娘嫂子呀?」

  明蘭低著頭,沉吟片刻,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她……做錯了事。」

  車三娘眼光一閃,心裡似乎了然,那石鏗卻不以為然,還嘮叨著:「可大哥風裡來雨裡去的,總得有個女人照顧呀,我瞧著那曼娘嫂子挺好的,大哥就給她個名分唄,大哥他大哥說的親就好嗎?不也黃了……」

  車三娘用力捅了丈夫一把,厲聲喝道:「你個渾漢子,知道什麼?!大哥屋裡的事兒你少摻和,你上回喊了她聲『嫂子』,大哥半年都沒與你說話!你忘了?大哥最恨她黏著,你還跟著起鬨!」石鏗聞言,大熊一樣的身子縮了縮,搖頭不言語了。

  車三娘恨鐵不成鋼的戳了下丈夫,輕罵道:「你就是嘴上沒個把門的,一興頭起來,什麼都敢說!」轉頭對明蘭笑道,「大姪女兒,妳可別聽他瞎扯。」

  明蘭淺淺微笑著,好言安慰道:「無妨的。二表叔說的那門親事是不是贛南慶城的彭家?」這一年來,為了給先帝守孝,京城中禁絕了大部分娛樂活動,休閒生活異常空虛的結果是,八卦閒聊產業欣欣向榮,明蘭試探著問道:「親事沒說成嗎?」

  車三娘惴惴的看了眼明蘭,見她一臉和善,便嘆息著低聲道:「大哥的那位侯爺兄長給說的親,咱們去打聽了,彭家雖說門戶不大,但那家小姐倒溫順嫻雅,誰知……哼!」三娘冷哼了聲,繼續道,「那彭家也忒氣人了,不願意就不願意,居然、居然…想弄個旁支的庶女來抵數,當咱們大哥娶不著婆姨,要他們可憐嗎?!」

  贛南慶城的彭家原是錦鄉侯的後裔,太宗武皇帝時壞了事,被褫爵抄家,全族發還原籍,先帝即位後雖沒起復他家爵位,倒也給了些賞賜。家族一直賣力鑽營,可後來錦鄉侯的爵位還是給了新貴,他家終究起復無望,但彭家與京中權爵到底有些老姻親,加之家中又有子弟當著差,也沒有沒落,但說起權勢來,還不如盛紘,下可監察百官,上可直達天聽。

  顧廷燁的婚姻線也未免太坎坷了些,明蘭聽了後,沉吟不語,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石鏗不解,大嗓門的叫起來:「大姪女兒,妳倒是說話呀!」

  明蘭本不想說,但石氏夫婦都是直腸子的人,一個勁兒的催逼,明蘭又不願意違心而言,只好斟酌著語句,慢慢道:「彭家想找旁的姑娘來抵數,這確是欺人了,不過他們不答應婚事,倒也情有可原。」

  石鏗臉色漲得通紅,粗著脖子立刻就要反駁:「大姪女兒這話怎麼說的?我大哥他……哎喲,妳幹什麼?」三娘一腳踹過去,石鏗痛呼著彎腰去撫小腿,卻見到門口站了一個高健挺拔的身影,一臉大鬍子的顧廷燁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車三娘已經惴惴的站起來,石鏗呵呵乾笑幾聲走到顧廷燁身邊噓寒問暖道:「大哥回來了?那夥蟊賊定是收拾乾淨了,可真快呢。」車三娘連忙接上:「那是自然,有大哥出馬,什麼事兒成不了?!」

  夫妻倆一搭一唱,恭維得十分賣力,想要掩飾適才背後說人閒話恰好被撞個正著的困窘,明蘭也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老實的站在一旁,湊趣的傻笑兩聲。

  顧廷燁靜靜掃了石氏夫婦一遍,他們倆立刻額頭冒出絲絲冷汗,顧廷燁也不說話,雙手負背的慢慢走進來,沉聲道:「外頭沒事了,你們趕緊啟程罷,我交代兩句就來。」

  石氏夫婦似乎十分敬畏顧廷燁,一聽見這句話就匆匆向明蘭道了個別走出房門,然後屋裡就剩下尷尬的明蘭和一臉大鬍子的她二表叔。

  顧廷燁找了把靠門的椅子,姿態沉穩的坐下,距離那一頭的明蘭足有十步遠,居高臨下的發號施令:「坐。」明蘭立刻乖乖坐好,等候領導指示。

  顧廷燁語氣和善,緩緩道:「兩件事。第一,今夜妳落水的事外頭不會有人知道,妳自家僕婦回去後自己料理,其餘見過妳的人,我會辦好。」

  明蘭猛然抬頭,目中盡是欣喜,嘴角綻出雋好的淡粉色,雪白的皮膚上跳出兩顆小小的梨渦,甜得像六月裡的槐花糖。顧廷燁嘴角歪了歪,不過有一把大鬍子的掩飾,誰也不知道,他接著道:「…第二,不要與任何人提及我的事,只說是漕幫率眾來搭救即可。」

  明蘭連連點頭,不論石鏗對顧廷燁在江湖上的成就多麼推崇,江湖就是江湖,在廟堂朝宇上的達官貴人看來,這些於市井混飯吃的不過都是下九流,不是為權貴所驅使,看家護院,就是充當背後勢力的馬前卒,拼打喊殺。

  侯府公子成了江湖大哥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紅花會扛把子陳家洛在江湖上再威風赫赫,可對世代清貴顯赫的海寧陳家而言,他也只是個不長進的敗家子,還豬腦袋的學人家造反,提都不願提。

  「二表叔放心!」明蘭立刻表決心,只差沒拍胸膛,「除了在小舟上喊過您一聲,之後我並未提起您半句,絕不會有人知曉。」

  顧廷燁滿意的點點頭。

  然後屋內一陣相顧無言,明蘭看看坐著不動的顧廷燁,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呆呆去看身旁的那盞油燈,一豆燈光,微微發黃,只焰尖的簇頭帶著些淡青色的暈光,似一彎女孩的蹙起的眉尖,這時,顧廷燁忽然開口了,十分突兀的半截話:「……為何情有可原?」

  很奇怪的,明蘭似乎早知道他會忍不住問這句話,他還是他,不論是鮮衣怒馬的京城浪蕩兒,還是落拓江湖的王孫公子,依舊是在襄陽侯府裡那副追根究底的脾氣。

  明蘭早準備好了一肚皮的回話,保管讓人聽了身心舒暢眉開眼笑,正要開口忽悠,誰知顧廷燁搶在前頭,輕輕加了一句:「妳若還念著我的幾分好處,便說實話罷,敷衍的廢話我聽了二十年了。」

  被濃密大鬍子掩蓋的面龐,沉鬱如深夜的江水,雙目微側,竟然隱隱透著些許慘淡。

  明蘭噎住了一口氣,準備好的腹稿被打斷,犯難的不斷撥弄袖口的繡花紋路,從顧廷燁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瞧見她一截小巧白皙的脖子,潤白如嫩藕般,昏暗燈光下,近乎半透明的皮膚下,幾條孱弱的青色血管柔軟稚嫩。

  女孩忽然開口了,聲音卻異常清冷:「二表叔,當初您幾次誠懇求娶余家大姐姐,到底是為什麼?京城裡並非沒有其他淑女了吧?」

  顧廷燁愣了愣,沒想到明蘭會突然問這個,沒等他回答,明蘭自顧自的說下去:「那是因為余家大姐姐素來溫順賢惠,謙恭儉讓,事事願以家人為重,這樣的一個妻子,定能容忍曼娘,善待庶子庶女吧。」——還有的是,余夫人是繼室,未必會全心護著繼女。

  聽著明蘭悠悠然道明他當初的用心,顧廷燁一陣沉默,明蘭微微側揚起頭:「女人家困在內宅的一畝三分田裡,整日琢磨的就是這個,這點道理連我都能明白,何況旁人?」明蘭輕笑了聲,「這樣一來,真心疼愛閨女的爹娘如何肯?如果不深知二表叔的為人,卻還上趕著,歡天喜地著,願和您結親,那般反倒要疑心人家是否別有所圖了。」

  明蘭的話點到即止,以顧廷燁的聰明何嘗不知道?他前有浪蕩的惡名在外,後有不孝不義的劣跡,還想找個能寬容外室庶子的好妻子,憑什麼?!真心為女兒著想的人家都不會要他,要他的不過是奔著他的身份家族,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權勢地位。

  明蘭看著顧廷燁低沉的面龐,猶豫了下,輕聲道:「恕明蘭僭越,二表叔您為何不索性娶了曼娘呢?你們到底多年情分,且又有兒女。」顧廷燁輕哼了聲,冷笑道:「盛大人家教果然好,女兒這般寬和厚道。」

  明蘭能聽出其中的諷刺之意,卻正色道:「不計曼娘先前做過什麼,她到底對二表叔一片真心,一不圖財二不圖勢,為的不過是您這個人,這已比許多人好得多了。」

  顧廷燁失笑了下:「妳變得倒快。」明蘭直言道:「以前二表叔依仗的是寧遠侯府,受之以惠,自要遵從侯府的規矩來,可如今二表叔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自可娶心愛的女子,又何必受人掣肘呢?」

  顧廷燁神情冷峻,依舊緩緩的搖頭,明蘭興味的凝視著他,心裡浮出幾絲諷刺。

  ——這個男人,表面上再怎麼張揚叛逆,骨子裡依舊是個王孫公子,這種與生俱來的驕傲和尊貴早已刻進他的血管裡,一個賤籍戲子出身的女子,他願意寵愛,願意包養,卻還是不願托付中饋,他還是希望娶一個門當戶對的淑女,找一個淑雅嫻靜的妻子,能識大體,能相夫教子,能拿得出手。

  明蘭心裡覺得有趣,涼涼道:「二表叔,您雖瞧著一身反骨,滿京城裡最瞧不上世俗規矩,其實骨子裡卻是個最規矩不過的。」——他倒是始終頭腦清醒,不似別的公子哥兒,一被迷昏了頭,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顧廷燁抬眼,只見明蘭眼中隱露的諷刺,他微微一瞇眼睛,還未等明蘭再度開口,他便乾脆的抬了抬手,制止她繼續說下去,直言道:「不必說了,曼娘心術已壞。」

  電光石火間,明蘭腦中一閃,脫口而出道:「莫非余家二姐姐的死與她有干?」

  話一說完,她立刻後悔了,忙不迭的掩住自己的嘴,在法院工作就是這個不好,時時處處從人家話裡尋找疑點和破綻,一經找到便立刻提出來。人家的陰私如何可以亂說?

  顧廷燁的聲音冰冷的像明蘭適才泡過的江水,直凍透了四肢,他威嚴的逼視著明蘭,一字一句道:「妳再這般不知死活,遲早送了小命!」明蘭低著頭,悶悶道歉:「對不住。」

  顧廷燁起身而立,轉身就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了腳步,轉回頭來瞧著明蘭。

  「也奉送妳一句。」顧廷燁語帶戲謔,冷笑道:「妳的一舉一動雖瞧著再規矩不過了,其實骨子裡卻嗤之以鼻,平日還能裝得似模似樣,可一有變故,立時便露了馬腳!只盼著妳能裝一輩子,莫教人揭穿了!」說完,大步流星,轉身離去。

  半敞的門,只留下一股子冰冷的穿堂風,門外,夜色漸退,天光緩緩泛青,水面盡處透著一抹微弱的淺紅光澤,和灰暗的雲彩交糅起來,雜成斑駁的淺彩。

  明蘭站在當地,久久無語。

  其實她早就知道自己這個要命的毛病,從小出生成長得平淡簡單,天生膽小安耽,可腔子裡偏又藏了一小撮熱血,也想見義勇為一把,也想拔刀相助的充一回英雄。

  所以她才會吃飽了撐著的去支邊,所以才會狗拿耗子的去替嫣然出頭,所以才會不知死活的留在船上善後,做出種種爛尾的白痴事來。

  姚爸爸曾護短的安慰女兒:不犯錯誤的人生不是人生,沒有遺憾的回憶沒多大意思,漫長的一生中,隨著自己性子做些無傷大雅的傻事,其實很有意義。

  明蘭頹喪的低頭:老爹呀,她都因公殉職了,那還算是小傻事嗎?下一次再犯錯還不知道怎麼樣呢,還是都改了吧。

PS:纂(ㄗㄨㄢˇ)兒,婦女梳在頭後的髮髻。

   賣解,江湖雜技,命婦女在馬上表現騰擲跳躍的技藝。

   掣肘(ㄔㄜˋ ㄓㄡˇ),比喻為難、牽制。《呂氏春秋‧審應覽‧具備》:宓(ㄈㄨˊ)子賤(名不齊,字子賤,孔子弟子)治理單(ㄕㄢˋ)父(春秋魯國邑名。故址在今山東省單縣南),恐魯君聽信讒人,使己無法依其理想施政,因而借著魯君派在他身旁的二吏書寫記錄,又從旁搖晃他們的手肘,使他們無法寫字,再據此將他們辭退,借此來向魯君進諫。

第75回 衰人衰事

  長梧和允兒回來時,看見明蘭好端端的坐在軟榻上清點財物,丹橘坐在一旁,溫順的剝著橘子,然後一瓣一瓣的往她嘴裡塞,小桃和綠枝對面坐著,對著賬本,一個朗聲念,一個揮筆勾,窗外天光水清,風景極好。

  小夫妻倆看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明蘭很鎮定的匯報經過:收拾東西,賊來了,跳水了,漕幫趕到,賊跑了,她們又回船上了。

  簡單扼要,明確概括,明蘭覺得自己越來越有長柏哥哥的風範了。

  小夫妻倆好生歉疚,遂化歉意為動力,他們知道事情的厲害,如不妥當處理,定會累及家族,便迅速行動起來。允兒到底是康姨媽的女兒,發落起來手起刀落,一點也不手軟,把一干僕婦安頓得妥妥當當,該封口的絕不會漏出一句來,待到上岸時,一切都風平浪靜。

  長松早已得信,率一眾家僕在碼頭上等候,兄弟相見分外親熱,小長棟堅決的要騎馬,纏著兄長死活不肯進馬車,最後得逞;允兒強撐著酸軟的後腰也說了幾句,然後被細心的婆子扶進一頂藍油布綴靛紅呢的車轎裡,明蘭本也想跟著進去,卻被婆子扶進了後一輛車中,一進去,只見品蘭正笑吟吟的捧著一個八寶果盒等自己。

  兩年未見,品蘭面龐秀麗許多,身段也展開了,這兩年李氏拘她越發緊了,成果顯著,舉止已不復當年浮躁跳脫,頗有些大姑娘的樣子了。

  品蘭早想念得明蘭狠了,知道今日明蘭要到,心裡貓抓似的撓了半天,苦苦哀求了半日,才求得母親和嫂子點頭叫大哥帶著自己一道來接人。

  小姐妹倆素來相投,一見面就摟著扯擰成一團,你扭我一把臉,我捏你一下膀子,嘻嘻哈哈鬧了好一會兒,直到外頭侍候的媽媽不悅的重咳了一聲,她們才消停些。

  「死丫頭,姐姐可想死妳了!」品蘭貼著明蘭的胳膊,滿臉笑容;明蘭被扯得頭髮都亂了,正努力抽手出來攏頭髮,用力甩手道:「妳少咒我死!」

  品蘭惡狠狠的一齜牙,撲上去又是一陣揉搓,明蘭技不如人,雙手投降。

  「大老太太怎麼樣了?」小姐妹倆靜下來後,明蘭忙問起來,品蘭臉色黯淡:「上個月原本好些了的,誰知天一入寒,又不成了,這幾日只昏昏沉沉的,連整話都說不出一句來,大夫說、說怕是就這幾天了。」

  車廂內一陣沉默,明蘭拍著品蘭的手安慰了好一會兒,又問及自己祖母,品蘭扯出笑臉來:「多虧了二老太太,常說些老日子的趣事,祖母方覺著好些。有時三老太爺上門來尋事,二老太太往那兒一坐,三房的就老實了。」

  「怎麼個老實法?」明蘭興致勃勃的問道。

  品蘭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的如說書先生般拍了下案几,繪聲繪色的學起來——

  三老太爺:大侄子,當初老太公過世時可把五萬兩銀子存在大房了,這會兒該分分了吧。

  盛維:這事兒……沒聽說呀。

  三老太爺:你小子想賴!敢對叔叔無禮,我這兒可還留著當年老太公的手記呢!

  盛老太太:哦,是有這事兒,不過那年三叔要給翠仙樓的頭牌姐兒贖身,不是預支去了嗎?當初經手的崔家老太爺應還留著當年的檔記呢,回頭我去封信取來就是了……怎麼?你橫眉毛豎眼睛的,還想對嫂子無禮?!

  三老太爺:……

  盛老太太:真說起來,當初三叔缺銀子,便把我們二房那一份也支了去,我這兒可還存著三叔您的借條呢,如今咱們都老了,也該說說何時還了吧。

  三老太爺:今兒日頭不錯大家早些回家注意休息天黑了別忘收衣服那啥我們先走了哈。

  品蘭和明蘭笑得東倒西歪,伏在案几上直樂得發抖。

  說起來,三老太爺著實是個妙人,他雖然一直不成器,但卻很懂得見好就收,見風使舵,以至於一直都沒和大房二房徹底翻臉,時不時的弄些銀子,打些秋風就知足了。

  盛維很聰明,做生意要的就是和氣生財,是以他從不和長輩鬧口角,三老太爺還能活多久?待他死了,盛維既是長房長子又是族長,族裡基本可以說了算的,那時三房若還不能自己爭氣起來,整日鬧得雞飛狗跳,那長房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車行了一個多時辰,眼看就要進鎮了,長松叫停了車馬,在村口略作歇息,車伕飲馬檢修軲轆輪轍,丫鬟婆子服侍奶奶姑娘們盥洗小解,明蘭和品蘭完事後,被快快趕回了馬車。一上車,品蘭就異常興奮的扒著車窗口,掀開一線簾子來看,明蘭奇道:「看什麼呢?」

  「適才下去時,我瞧見了老熟人……啊,來了,來了,快來看!」品蘭往後連連招手,明蘭疑惑著也趴過去看,順著品蘭的指向,看見村口那邊,一棵大槐樹下站著幾個人,明蘭輕輕『啊』了一聲。

  ——的確是老熟人。

  一身狼狽的孫志高蹲在地上,抱著腦袋瑟瑟發抖,身上的長衫已然處處髒漬,旁邊站了一個身材高壯的婦人,手握著一根大棒,孫母在一旁指著叫罵:「哪來的婆娘?這麼霸道,男人去外頭喝壺小酒,妳竟敢打男人?!瞧把我兒打的!」

  那婦人高聲道:「打的就是他!」神色如常。

  孫母大怒,撲上去就要捶打那婦人,那婦人一個閃身躲開了,孫母重重摔在地上,跌了個四腳朝天,那婦人哈哈大笑,孫母索性躺在地上,大罵道:「妳個作死的寡婦,自打入了我家的門,三天兩頭氣婆婆,捶男人,天下哪有妳這樣做媳婦的!見婆婆跌倒,也就看著?」

  寡婦摔了棒子,毫不在意的笑道:「婆婆,我以前是個寡婦,可如今已嫁了妳兒子,您老還整日寡婦長寡婦短的,莫不是咒妳兒子?」

  旁邊圍觀的村民都笑起來,指指點點。

  寡婦臉盤闊大,門牙聳出,生得頗為彪悍,她當著一眾村民,大聲道:「我雖是寡婦再嫁,但當日嫁過來時,也是帶足了嫁資的,現下住的屋子,耕種的田地,哪樣不是我出的?婆婆妳白吃閒飯不要緊,好歹管一管兒子,他一個秀才,要嘛好好讀書考功名去,要嘛開個私塾掙些束脩,整日的東跑西竄,一忽兒與人飲酒作樂,一忽兒領上一群狐朋狗友來胡吃一頓,凡事不理,我若不管著他些,回頭又要賣屋賣地!婆婆莫非打主意待把我的嫁妝敗光了後,再去尋一門親事來?」

  周圍村民都知道孫家的事,聽了無不大笑,有些好事的還說兩句風涼話,孫母見無人幫她,便躺在地上大哭大叫:「大夥兒聽聽呀,這哪是媳婦說的話?自來媳婦都要服侍著婆婆,討婆婆歡心的,哪有這般忤逆的?!還叫我幹活,做這做那的,累得半死,我不活了,不活了……」

  有幾個村裡的老頭大叔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句嘴,說笑話般道:「這麼凶的媳婦,休了不就是了,怎可這般待婆婆?」

  寡婦臉色一黑,凶悍的瞪過去,尖聲道:「我已是第二次嫁男人了,倘若誰叫我日子不好過,我就死到他家裡去,放火上吊,誰也別想好過!」

  那些男人立刻閉嘴了,寡婦看著孫母,大聲奚落道:「婆婆,妳還當自己是什麼富貴老太太呀?一大家子人守著十幾畝田過日子,村裡哪家老太太不幫著做些活兒?我不過叫妳看著後院的雞鴨,一不動手二不彎腰的妳這還叫累!想過好日子,別休了妳原先那財神媳婦呀!既有種休了人家,還腆著臉去想找人家回頭,妳別臊人了!」

  孫母想起淑蘭在時過的好日子,一口氣被噎住了。

  寡婦對著周圍眾人,又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媽大嬸不知道,我這婆婆最是糊塗,先頭我男人娶過一個再好不過的媳婦,人家也是銀子宅子田地下人陪嫁過來的,那媳婦半夜送茶,三更捶腿的,就差沒把我婆婆當王母娘娘來伺候了,誰知我婆婆還是不喜歡,整日欺負媳婦,最後終把人家趕走了!這樣好的媳婦,我婆婆不喜歡,偏喜歡一個腌臢地方來的窯姐兒,叫那賤貨兩句話哄過,就當了親閨女般!後來那窯姐兒給我男人戴了頂綠帽子不說,還生了個野種,末了,還跟奸夫捲了銀錢跑了!我說婆婆呀,妳這老毛病怎麼還不改一改?自古良藥苦口忠言逆耳,瞧我不順眼,難不成又想尋個嘴甜的窯姐兒來做媳婦?」

  寡婦人雖粗笨高大,嘴巴卻極為利落,一番話說下來,圍觀的村民哄然大笑,一些婦人幾乎笑破了肚皮,再也沒有幫孫母的,孫母氣得渾身發抖,一下子撲到孫志高身上,一邊捶打兒子一邊哭叫道:「你眼睜睜的瞧著老娘受媳婦欺負也不出來管一管!我白生了你啊!」

  孫志高抖起膽子,指著寡婦道:「百善孝為首,妳怎可這般氣婆母?還敢與婆母頂嘴,當初我連那般好門第的都敢休,道我不敢休了妳嗎!」

  孫母來了精神,也慫恿道:「對!休了她,咱們再找好的來!」

  寡婦大笑三聲,冷下臉來,高聲大罵道:「尋好的?你別做白日夢了!當初你們母子倆傾家蕩產,無處容身,若不是我嫁過來,立時就要挨餓受凍!你兒子是個不能生崽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念兩句酸詩,還尋花問柳,你真當你自己是甘羅潘安哪,我若不是再嫁,鬼才跟你!連個兒子也生不出來,還得往族裡過繼,我還不知道下半輩子靠得住靠不住呢!休了我可以,當初我可是在耆老里正那裡寫清了文書的,宅子田地我都要收回來!」

  孫志高氣得滿臉通紅,羞憤難當,孫母心疼兒子,見周圍的村民都嬉笑打趣,拿古怪的眼神看自己母子,又羞又惱道:「妳個女人家的,好沒羞沒臊,這種事也是能在外頭混說的嗎?」

  寡婦昂首道:「妳兒子以前那些妾室一個都生不出來,好容易那窯姐兒生了一個,還是個野種!還有,妳前頭那媳婦改嫁後,如今一個接一個的生兒子呢!咱們還是先說清楚的好,讓大夥兒作個見證,回頭妳又拿『無出』的罪名給我安上,想要休了我,我可不依!」

  話說,淑蘭似乎想要一雪前恥,改嫁後小宇宙爆發,噹噹噹噹,兩年生了兩對雙胞胎,三兒一女,如今正坐著月子,夫家從族中人丁單薄的家庭一躍發達為人丁興旺,公婆倆一改當初有些不滿她再嫁之身的態度,一看見媳婦就眉開眼笑。

  孫母氣得發瘋,提起地上的大棒子,用力朝寡婦身上打去,那寡婦側身一閃,一把抓住孫母,把她推掄開,奪過棒子來,一下一下的朝孫志高身上揮去,嘴裡大罵道:「你個窩囊廢!敢出去喝酒尋花,敢亂使銀子,亂交狐朋狗友,不給我好好在家待著!」

  打得孫志高嗷嗷直叫,滿地跳著躲避,寡婦神勇無敵,擰著他耳朵,邊打邊罵,孫母爬起來想救兒子,卻又推搡不過,三人立刻扭打成一團,周圍村民樂哈哈的看著笑話。

  明蘭看著孫志高潦倒昏聵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當初趾高氣揚的傲慢才子模樣?孫母一身的粗布衣裳,竟叫明蘭想起當初她滿頭金釵玉簪,綾羅綢緞,坐在盛家正堂上,當著李氏的面奚落淑蘭的樣子來。真是往事如煙,不堪回首呀。

  不一會兒,馬車便要開動,長松知道前頭是孫氏母子在鬧騰,怕他們又纏上來,便繞開了走另一條路,品蘭扒著窗口看得依依不捨,直到看不見了才放下簾子,轉過身來坐好,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長長呼了一口氣。

  明蘭瞧她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笑著吐槽道:「這下心裡快活了?」

  品蘭過癮的晃了晃腦袋,一臉的神清氣爽:「止疼消病,延年益壽呀。」

PS:飲馬,使馬飲水。

   甘羅,人名。戰國秦下蔡(今安徽省鳳臺縣)人,生卒年不詳。年十二,事秦相呂不韋使趙,遊說趙王割五城以事秦,回國後封為上卿。

第76回 再回祖宅

  這次回盛家祖宅,全不復兩年前明蘭來時的歡樂氣氛,內宅進出的僕婦們都輕手輕腳,不敢有半點喧鬧嬉笑。

  明蘭先拜見了蒼白瘦削的盛維夫婦,李氏一臉憔悴,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可大老太太不是一般意義的母親,她當年帶著弱子幼女歷盡坎坷才換來了今日盛府的繁盛光景,李氏作為長房長媳,自得鞠躬盡瘁,這幾個月下來已累掉了半條命了。

  「父親母親服侍祖母病榻前,委實辛苦了,兒子來遲了!」長梧泣倒在盛維夫婦膝前,允兒也跪在一旁,李氏連忙扶起兒子兒媳,然後拉著允兒坐在一旁,連聲:「我的兒,妳有身子在,這一路已然累著了,待會兒見了老太太後便去歇息罷,家裡不會見怪的。」

  允兒堅辭不肯,盛維也道:「聽妳母親的話,這也是老太太原來交代過的。」李氏轉過身來,一手一邊拉起明蘭和小長棟的手,憐惜道:「好孩子,你們也累著了,趕緊隨我來吧。」

  走進大老太太的寢房,明蘭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屋內正中置了一個五層高的鎏金八寶蓮花座暖爐,裡頭的銀絲炭一閃一閃的亮著,外面寒冷,一進屋子驟然暖了起來,小長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明蘭輕輕撫著他的背。

  盛老太太坐在床頭,看見自己的孫女孫子,原本肅穆的神情露出一抹笑容,微微點頭,卻並沒有說話,長梧已經一步上前,撲倒在床前,哀戚的哭道:「祖母,孫兒來了!」

  明蘭微微走近,只見大老太太滿頭白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眼眶深深的陷下去,鼻梁竟也有些塌了,她虛弱的躺靠著,雙眼緊緊闔閉著,聽見長梧的聲音也只能微啟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什麼聲音來,最後在湯藥婆子的幫助下艱難的點了下頭,沒過多久又昏迷過去了。

  一旁服侍的文氏,輕輕抹了抹眼淚,哽咽道:「幾日前起,祖母就說不了話了,只能咽些薄粥,今日算是好些的了。」長梧連忙躬身道:「嫂子勞累了。」

  因怕打擾大老太太歇息,眾人便退了出來,回到正房坐下後,長梧夫婦和明蘭長棟給盛老太太見禮,盛老太太問了幾句京城可好,長梧都一一答了,李氏見外頭大箱小籠的一大堆,覺著奇怪,長梧支吾著:「…已報了九個月…」

  李氏心疼起來,兒子升任把總後,她在娘家夫家可沒少威風,如今她家也算要錢有錢要官有官的,雖然伺候大老太太辛苦,但想到子孫將來也會這般孝順自己,什麼都忍下來了,可這並不代表她願意讓兒子拿前程來孝順。

  李氏呵斥道:「自作主張!在京裡好好當差就是,家裡有我們和你哥嫂呢!朝廷並無明令規制孫輩也要丁憂呀!」好容易得來的官兒,要是叫人頂了怎辦?

  盛維看了一眼盛老太太,威嚴道:「兒子事先與我說過的,雖說並無明令,但梧哥兒有這個孝心,總是好的!妳別摻和,我心裡有數!」

  盛老太太正拉著明蘭的小手,左一眼右一眼的巡視寶貝孫女胖瘦,聞聽此言,微微一笑,衝著李氏安慰道:「侄媳婦勿用擔心,他叔早與中威衛上下幾個正副指揮使打好招呼了,那位置給梧哥兒留著,若一時之間,家國社稷需人出力,上峰也會奪情召復的。」

  盛維夫婦大喜,立刻叫長梧夫婦給盛老太太磕頭,明蘭很機靈,立刻上前扶起堂兄嫂二人,連聲道:「嫂嫂有身子了,不好亂動的,趕緊坐下吧。梧二哥哥秉性孝順,以後不計仕途子嗣,都必能順遂的。」

  李氏見明蘭這般識趣,說話乖覺,心裡十分喜歡,從一旁的丫鬟手中取過兩個早已備好的荷包,分別塞給了明蘭和長棟,又從自己腕子上擼下一對翡翠鐲子給明蘭套上。

  明蘭見這鐲子色澤碧翠,通透晶瑩,觸肌溫潤,通體竟無一絲雜色,端的是極罕見的上品,她立刻連聲推辭,李氏不依,一臉慈愛道:「好孩子,明年妳就及笄了,大伯娘是沒法子去觀禮,這權當提前給妳的賀禮,不可推辭的。」

  明蘭回頭,見盛老太太微微點頭才收下,恭敬的福身道謝,一邊下福,一邊心道:

  大伯娘,其實您不用憂心,官場上的的男人都門兒精,雖說孫輩無需硬性丁憂,但武將和文官的一個很大區別就是,在太平歲月,武將在或不在區別不大,還不如丁憂九個月,博得個好名聲,反正盛紘和長柏會替他看著官位的。

  接下來,大人們有話要說,小孩子們就先出來了,小長棟騎了兩個時辰的馬,一開始還覺著好玩,後來就受罪了,大腿內側肌肉一陣酸疼,長梧早就叫了婆子備了藥膏給他敷上。

  明蘭本來想跟進去照看,被小長棟繃著小臉趕了出來,明蘭看著面前『砰』的關上的門,大為腹誹:不就有隻小鳥嘛,有什麼了不起的?當她沒見過世面呀?

  一出門,品蘭正在外頭等她,一見她就扯著她的袖子,一臉凶惡道:「把鐲子交出來!」那對鐲子是李氏多年的心愛之物,品蘭早惦記許久了。

  明蘭晦氣的哼了聲:「最近真是倒了血霉了,前幾日遇水賊,今天碰路匪!」其實李氏早給京城的三個蘭備了及笄禮的。

  說著,明蘭就褪下鐲子遞給品蘭,品蘭興致道:「我聽二嫂都說了,那水賊怎樣?妳見著了?」明蘭豪邁的一揚首,驕傲道:「何止?我以一當十,打退了一船的蟊賊!」

  品蘭白了她一眼,接過鐲子,笑嘻嘻對著日頭看了看,又放在自己腕子上比對了半天,然後還是還給了明蘭,明蘭只收了一個,另一個塞了回去:「咱們一人一個罷!」

  品蘭雖心裡喜歡,但卻不好意思,猶豫道:「這是母親給妳的,怎麼好……」明蘭拍著她的肩,調侃道:「拿著罷,見一面分一半,不是你們道上的規矩嗎?」耍嘴皮子的結果,又被品蘭的大力金剛爪揉搓了一頓。

  晚飯後,明蘭隨盛老太太回屋歇息,才有機會好好說話,誰知明蘭剛黏上老太太的胳膊,嬉皮笑臉的還沒說上一句,老太太便冷下臉來,喝道:「跪下!」明蘭呆了呆,老太太疾言厲色道:「還不跪下!」

  明蘭趕緊從老太太身上跳下來,噗通就跪下了,然後房媽媽板著臉從後頭出來,手裡捧著一把令人心驚膽顫的戒尺。

  「左手!」老太太持尺在手,冷冰冰道。

  明蘭怯生生的伸出左手,老太太高高揚起戒尺,肅穆道:「可知錯在哪裡?」

  明蘭看著那明晃晃的黃銅戒尺,心想她經常犯錯,能不能給個提示先?一旁的房媽媽好心的提醒道:「午晌時,梧二奶奶已把路上遇水賊的事說了。」

  明蘭無奈的閉了閉眼睛,允兒嘴真快,這次她知道自己踩著哪處地雷了,低聲承認道:「孫女知錯了,不該肆意妄為,將自己處於險境。」

  「知道就好。」老太太鐵面無私,認錯只是處罰條例第一章第一節,接下來還有挨打、訓話、講道理和罰抄書,一系列流程,如拒不認錯,還有續集連播,不過看在明蘭改造態度良好的份上,減刑處理。

  「傻姑娘,老太太是心疼妳才罰妳的!」房媽媽給明蘭的手掌心塗上一層梔子花香的藥膏子,慢慢嘮叨著,「這回是姑娘運氣好,都是自己人,事情又出在外頭,京城和宥陽都不沾邊,但把上下都處置好了,便沒什麼閒話了。梧二奶奶和老太太說時,老太太嚇得手都打顫了,碗蓋都拿不穩。事雖了結了,可姑娘真得改一改性子了,老這麼著可不成,老太太閉上眼睛都不會安生的。」

  明蘭心理上是個成年人,自然知道好歹,知道自己氣著老年人了,也很過意不去,於是敷好了藥膏子後,就眉開眼笑的溜進老太太的屋裡,小土狗搖尾巴似的討好老太太,一忽兒作揖,一忽兒鞠躬,最後鑽到老太太炕上,牛皮糖一般的黏著磨蹭。

  這幾年下來,這全套撒嬌賣乖的功夫明蘭做得熟練之極,老太太素來是招架不住的,再大的氣也消了,實在氣不過了,扯住明蘭狠狠拍打了幾下撒氣。

  房媽媽目測了下,估計那力氣剛夠拍死個蚊子。

  到底大老太太重病臥床著,不然依著品蘭的性子,定然要拉明蘭上樹下河捉鳥摸魚不可,如今卻只能老實的待在內宅裡。明蘭寫字抄書,品蘭就在一旁記賬目;明蘭做繡活,品蘭就打算盤;一個刺繡揮毫的身姿秀美雅緻,一個數銅錢算銀票的很市儈。

  殘酷的對比下,品蘭抑鬱了,明蘭很真心道:「其實我更喜歡妳的活兒。」

  每隔幾日,盛紜就會與泰生一道來瞧大老太太,盛紜在床頭看著奄奄一息的老母哭天抹淚,泰生負責安慰傷心的表妹。

  不是明蘭。

  品蘭的確是大了,看見泰生知道臉紅了,說話也不粗聲粗氣的使性子,對著姑姑盛紜也懂得溫婉可愛的裝賢惠了,呃,不過就明蘭這種專業程度來看,品蘭且得修煉。

  寒風似刀,歲入隆冬,密密的雪花片覆蓋了整個庭院,大老太太到底撐不住了,屋裡燒著融融的炭火,氣氛凝重而哀傷,大老太太從昨夜開始就完全昏迷了,只有胸口微微的跳動表示她還活著,盛維夫婦始終陪在病床邊上。

  床邊小几上置一銀盤,內有幾根細柔的羽毛,湯藥婆子時不時的把羽毛放到大老太太鼻端前,試試是否還有微弱的呼吸。盛紜伏在床前,低聲哭泣,不斷的叫著『娘親』,周圍兒孫媳婦或做或站了一地,只有允兒,因怕她過了病氣,便免了她床前伺候。

  忽然,大老太太一陣急促的呼吸,短促的喘息聲呼嘯在靜謐的屋裡,盛維連忙撲過去,扶著大老太太:「娘,您有什麼要說的?兒子和小妹都在呢!」

  大老太太眼皮子艱難的動了動,倏然睜開眼睛,枯骨般的手猛的抓住盛維和盛紜,掙扎的爬起來,蠟黃枯瘦的臉上泛著奇怪的紅暈。

  「娘,您怎麼了?您說呀!」盛紜靜靜抱著大老太太的身子,哭問道。

  大老太太雙目虛空,不知在看什麼,嘴裡喃喃了幾聲,忽然厲聲大叫道:「…紅兒!我的紅兒!」淒厲的尖叫把一屋子的兒孫都嚇呆了。

  大老太太宛如魔怔了一般,啞聲嘶叫著:「紅兒!…都是娘不好!娘沒能護著妳!」

  盛維兄妹倆已是滿臉淚水,大老太太一陣猛烈的咳嗽,脫力般的向後倒去,喉嚨裡爆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嘶啞:「…紅兒,妳、妳放心,娘為妳報仇了!那害了、害了妳的賤婢,娘找到了!娘找出去了幾個省…找到了!她以為捲走了錢,就能快活了?哈哈哈…沒門!娘把她賣到了最下賤的煤井窯子裡去,她死後…挫骨揚灰!…報仇了…報仇了……」

  笑聲比哭的還要難聽,明蘭無法想像素來慈祥和氣的大老太太,會突出這樣異常狠毒的口氣來,當初到底有多深的怨恨呀?

  大老太太氣息微弱了,漸漸喘不上氣來了,猶自低低吼叫著:「…盛懷中!……你!你寵妾滅妻,為色所迷,枉顧兒女性命,我到閻王那兒也要告你!」言語中滿腔都是恨意。

  一陣尖銳的喘氣之後,大老太太顫抖了幾下,然後闔上雙目,再無聲息了。

  湯藥婆子拿羽毛試了試鼻息,對著眾人搖了搖頭,盛維和盛紜看著大老太太枯槁般的面龐,想起母親這一生的苦難,放聲大哭,一眾晚輩都跟著哭起來,外頭服侍的丫鬟婆子聽見裡頭的哭聲,都跟著一起哭嚎著。

  明蘭低頭伏在盛老太太膝蓋上,低低的哭泣著,她並未受過那種苦難,但卻覺得心頭難以言喻的酸楚,一個女人的一生,就這樣過去了。

  一切後事都是早就預備好的,擦洗、換孝衣、設靈堂、出殯、大殮,李氏和文氏料理得妥妥當當,盛維在鄉鎮裡素有德名,憐弱憫老,多有撫卹,每每行善不落人後,且盛家也是殷實的商戶,喪事辦得很是風光,請了五十一名僧眾,做足了三十五天的水陸道場。

  宥陽城裡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弔唁,上至知府,下到小商人家,無有不來的,盛維本想等等看,興許盛紘或長柏會告假而來,誰知待出殯之日還沒等到,遂先行下葬了。

  幾戶素來交好的人家沿途設了路祭,花裡胡哨的祭棚搭了一路,抬棺隊伍繞著宥陽足足繞了一圈,最後在郊外盛家祖墳裡下了土。

  喪禮後的第二天,外頭傳來消息,就藩皖西的荊王扯旗起事,直指當今天子篡詔謀位。荊王蓄謀已久,府兵器物都儲備頗豐,一時間,皖地烽火遍起,反旗直指北上京城,是以從京畿到金陵的水陸路俱已斷了。

PS:水陸道場,一種佛教法會。時間少則七天,多則四十九天,法會期間以誦經、設齋、禮佛、拜懺為主,以使六道眾生脫離苦海。水陸是概括六道眾生的生存環境,故稱為「水陸道場」。或稱為「水陸法會」、「水陸齋」。

第77回 安全的武官升職途徑

  崇德元年十月,北疆羯奴五支作亂,集結草原韃靼殘部,兵鋒直指京畿重地,嘉峪關總兵八百里加急奏本,五軍都督府遂遣兩路大軍赴援;同年十一月,仁宗第五子,皖藩荊王謀反,親領府兵及謀逆衛所兵士十萬,北上『反正』。

  「十萬?!」李氏大驚失色。

  明蘭扭頭道:「大伯娘別慌,定是連伙伕工卒七大姑八大姨都算上了,能有五萬就不錯了。」曹操那百萬雄師的真實水分也就二三十萬。

  長梧從座位上站起,點頭道:「妹妹說得是。我仔細打聽了,其實就三萬人馬。」

  「…我記得太宗武皇帝平定『九王之亂』後便明令嚴旨,我朝藩王自親王起,府兵不得過三百,且無封土,無臣民,無吏權,地方都司要按制督察藩王行徑,定期向京畿匯報情形。怎麼一忽兒功夫,荊王就弄出三萬兵眾來?」明蘭走到長梧面前,疑問道。

  長梧苦笑了下,答道:「妹子不知,那荊王雖惹先帝嫌惡,早早的解往外地就藩,但先帝到底仁厚,且荊王生母嘉貴妃早逝,先帝不忍兒子在外受苦,便對荊王在外的許多不肖行徑寬容了些。這些年我在營衛裡也常聽說荊王在皖西權勢滔天,地方官吏非但不敢言語,還多有幫縱。」

  明蘭柳眉一挑,又問:「那梧二哥哥可知道荊王在藩地行徑如何?」長梧呆了呆:「什麼…意思?」明蘭迅速分解問題:「先說說他如何操演兵丁?」

  長梧想了想,答道:「荊王生母原是先帝爺時奉國大將軍之嫡女,荊王就藩立府後,大將軍送了不少能臣幹將過去,府中有幾個衛士長頗有能耐,不過荊王似乎更器重自家的幾個小舅子,常帶妃妾家的兄弟來京索要兵器銀糧。」

  明蘭又問:「那他待皖地百姓如何?」

  長梧搖頭道:「荊王要養這許多扈從兵士,只靠藩王的俸祿如何夠?便是先帝爺再寬厚多賜,也是不足的,其餘的只能百姓出了,還有……皖地的許多高門大戶多將家中女兒送入荊王府為妃妾,這樣一來,地方豪族自和荊王綁在一塊兒了。」

  明蘭不可置否的彎了彎嘴角,再問:「那荊王平素行徑厚薄如何?」長梧被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繞暈了,只覺得這個小妹妹雖語氣溫柔,但句句問到要害。

  坐在上首的盛老太太皺眉不悅,輕喝道:「明丫兒!怎麼說話的?一句趕一句的,這是妳一個姑娘家問的嗎?」明蘭也不回嘴,只老實的低頭站了。

  在座的盛家人都聽得兩眼發直,李氏和文氏目瞪口呆,長松張大了嘴,盛維聽得入神,連忙擺擺手,道:「嬸嬸不必責備姪女,她問得好,我們這兒正一團漿糊呢,姪女和梧兒這麼一問一答,我倒有些明白了。就是說,那荊王任人唯親,盤剝百姓,與將士也未必一心,這麼說荊王謀逆未必得逞嘍?明蘭,妳有話就問。」這話是對著盛老太太說的。

  品蘭也起勁道:「是呀,是呀。」

  盛老太太看了一遍屋內,俱是盛維自家人,遂朝明蘭點了點頭,明蘭欲知的還有許多,便不客氣的上前一步,對長梧又問道:「二哥哥離京時,京衛指揮使司和五城兵馬司是怎麼個情形?兵丁是否滿員?器械是否常備?各個指揮使可有調動?」

  這個長梧最清楚,立刻答道:「皇上登基近一年來,指揮使一級的只調了兩三個,不過同知把總都統一級的卻換了不少,提拔了許多寒門子弟,我就是其中之一。上任後,我們陸續接了許多條整頓指令,不許吃空餉,不許懈怠操演什麼的。」

  盛維神色一鬆,略有些放心的看了李氏一眼。

  明蘭又追問道:「那北疆的叛亂呢?京城出了多少人馬?」長梧約莫估計了下,道:「我們行到魯地時,我聽說,五軍都督府撥調了大約三分之二的將士。」

  明蘭沉吟片刻,最後問了一句:「那豫中和蘇西……如何?」

  長梧知道明蘭的意思,深嘆一口氣:「這十幾年來,荊王每年回京幾次,這一路上……唉,那幾地的衛所和宗室藩王俱和他交好。」

  明蘭忍不住微笑了:「那梧二哥哥還緊著要回京效力?」

  長梧捶了下身旁的案几,悔聲道:「那怎辦?」

  文臣靠嘴皮子和案頭工作來熬資歷,可他們武官最好的晉升途徑是打仗,上回的『申辰之亂』就讓多少像長梧一樣非勳貴子弟出身的低級軍官上了位。

  明蘭看著長梧一臉懊惱的神色,心裡暗暗替他補上想說的話:這荊王也太猥瑣了,要謀反也事先給個風聲呀,若早知道有建功立業的機會,他就不會回來了,可現在……

  李氏忙過去撫著長梧的肩,慈心苦勸:「梧兒呀,打仗升官的機會有的是,如今外頭亂成一鍋粥了,千萬別出去呀,你媳婦兒還懷著身子呢,你可不能有個好歹。」

  盛維雖然也希望兒子加官進爵,但到底心疼兒子,也道:「你母親說得是,人最要緊,何況……誰也不知道……」品蘭快口接上:「誰也不知道哪邊贏!」

  盛維一拍桌子,怒喝道:「死丫頭閉嘴!胡扯什麼!許妳在這兒便是不當的了!」

  品蘭縮回脖子,不說話了。

  長梧滿肚子的苦水,含糊道:「爹娘有所不知,我們武官講的就是富貴險中求,將士拚命哪有不冒險的!平亂雖凶險,可比起北疆西涼那種苦寒之地,如今這陣仗已是最便宜的了。」

  盛維不禁猶豫了,太平年月能在軍中升官的大多是權爵子弟,像盛家這樣在軍中沒什麼根基的,如此的確是個大好機會,且武官和文官不一樣,文官做到七老八十背彎眼花,還可以老驥伏櫪,可武官吃的是身體飯,若到六十歲還沒能混上個都統,那就……

  自從幾日前得知荊王作亂之後,長梧立刻往金陵打探消息,知道中原腹地一帶已是兵荒馬亂,長梧心急難耐的要返京效力,盛維和李氏嚇得魂飛魄散,長松和文氏也一道勸阻,還找了盛老太太來壓陣,當然,品蘭明蘭和小長棟也渾水摸魚的溜來了。

  盛維家裡氣氛比較溫暖和睦,且規矩也沒官宦人家那麼重,兒女在父母面前都是有什麼說什麼,沒有如蘭扯後腿,沒有墨蘭說風涼話,也沒有王氏的猜忌,明蘭對著盛維夫婦反倒更敢說話。

  李氏還在苦勸,不願長梧去,長梧被母親纏得不行,無奈道:「娘,妳不知道!京城繁華,凡是能在京畿重地衛戍部隊裡當個一官半職的,都是權爵子弟,我還是靠著叔父走動,才謀得差事的,後來『申辰之亂』中僥倖立了點兒小功勞,才能升任把總,到地方衛所上,也能當個指揮僉事了。娘,妳可知道,若實打實的在邊關苦熬,沒個十年八年的,能成嗎?!」

  李氏結巴了,為難的看著在座的家人,最後衝著盛維大聲道:「他爹,你倒是說話呀!」

  盛維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知說什麼,他的眼光從家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李氏、長松、文氏、品蘭……他們的面色或有困惑,或有為難,盛維眼光一轉,上首端坐的是盛老太太,一旁是明蘭和小長棟。

  盛維朝盛老太太一拱手,恭敬道:「嬸嬸見多識廣,吃的鹽比我們吃的飯還多,侄兒請嬸嬸指教。」盛老太太看了眼長梧,心裡也猶豫著,擺擺手,緩緩道:「我一個婦道人家,如何知道軍國大事?要是你兄弟和柏哥兒兩個在,興許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盛維忍不住瞄了明蘭一眼,回頭又瞧了瞧長梧,長梧知道父親的意思,父親不便說的話自然兒子來說,便道:「明妹妹,妳覺著呢?」

  明蘭一直低頭站在盛老太太身邊,聽了這句話,很謙虛的回道:「這般大事,大伯和哥哥們做主便是,祖母伯父伯母在上,我一個小女子如何知道?」

  盛維溫和道:「姪女兒,妳就說說吧。妳們姐妹幾個,小時候是與柏哥兒一道讀書的,那莊先生的學問那般好,妳也說說。」

  盛維經商二十餘年,於官商經濟之道頗為精通,官場上的派系,世家之間的脈絡,他也能說個一二來,可於這軍國大事,他真是摸不著邊了,剛才要不是明蘭那一連串明確犀利的問題,他還未必能明白外頭局勢的厲害。

  這不能怪他,這時代沒有初中高中歷史必修課,更沒有鋪天蓋地的網絡歷史軍事普及帖,信息閉塞的古代,他一個商人和幾個內宅婦人哪裡知道這些?

  明蘭見盛老太太朝自己微微頷首,躑躅的走出來幾步,想了想,才道:「梧二哥哥的意思明蘭知道,怕失了這為國報效的機會。可二哥哥想想,此去京城,必然途經皖、蘇、豫、魯和晉這幾地,而這幾處地方,如今怕是兵亂四起了,那些個蟊賊山匪自不會閒著,沒準兒也瞅機會出來發一把財。二哥哥如今身邊沒有人馬,了不起帶上些家丁鄉勇,可這未必夠呀。」

  李氏聽了連連點頭,連聲道:「明姐兒說得好!梧哥兒,娘就是怕這個!」

  長梧試問道:「若我布衣喬裝,隨百姓一路輕騎小路而去呢?未必會遇上禍事。」

  明蘭點頭道:「這也有可能。」李氏臉色驟變,長梧倒有幾分欣喜,誰知明蘭下一句就是:「可二哥哥怎麼知道定能報效成功呢?」

  長梧不解。

  明蘭朝中間的黃銅大暖爐又走近幾步,好讓身子暖些,微笑道:「前頭北疆作亂,後頭荊王就舉了反旗,也不知是荊王伺機而動呢,還是隨機應變的?不過如今反軍一意北上,靠的就是『快』字,只消皖、蘇、豫、魯和晉五地都無甚阻礙,若能趁著京畿空虛,等一舉拿下皇城,改天換日,這事兒便成了一大半。」

  皇帝對這個跋扈的五哥早看不順眼了,連著削了荊王好幾項特權,不能開煤礦了,不能鑄錢幣了,還要消減年俸,縮編府兵,荊王心存反意久矣。

  再說得陰暗些,再陰謀論些,再匪夷所思些,搞不好北疆變亂就是皇帝自作的魚餌,不過明蘭覺得是自己無厘頭軍史小說看多了,這世上沒幾個腦抽風的皇帝敢拿軍隊造反來做陰謀詭計的。

  李氏嘴唇發白,驚懼道:「那……荊王能成事?」

  明蘭歪著腦袋,回憶道:「當年莊先生與我們說史時,曾說過,自古以來王爺或藩鎮造反,打的都是『清君側』的幌子,可如今這位荊王倒好,一氣指向皇帝。可當今聖上明明是先帝冊了儲君,爾後敬告天地太廟才登的基,只這一條,荊王便名不正言不順了。」

  一般農民起義才會直接攻擊皇帝是壞蛋,例如張角同志的著名口號『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如果是臣屬造反的話,即使厲害如中斷了盛唐基業的安祿山,他也不敢說都是李隆基的錯,只能說老楊家好壞呀好壞,荔枝老貴的,還拚命吃,勞苦大眾們,咱們一道去打奸臣吧,於是安史之亂了。

  「再加上梧二哥哥適才說的那些,足見那荊王也是弱點不少。」明蘭補充道,「且聖上對京畿軍備整頓得十分得力,京城又城牆高厚,未必能攻得下,只消拖延些時日,四地的勤王軍隊趕來,那荊王就沒什麼戲好唱了。」

  長梧喜上眉梢,更是著急的大聲道:「妹子說得對,所以我才要趕回去呀!」

  明蘭又輕飄飄的潑了盆冷水:「那也未必準贏,當年九王的軍隊物資民力均數倍於太宗武皇帝,誰曉得不過短短一年,就叫武皇帝一舉剿滅了。」

  品蘭急道:「妳到底什麼意思呀?反過來復過去的說廢話!」

  盛維瞪了女兒一眼,也疑惑的去看明蘭,只見明蘭也是一臉苦笑,攤著兩隻小手,為難道:「我也不知道呀!這種事情誰能說明白呀?」這好比搖色子,沒開盅之前都不知道。

  長梧黑著臉不說話了,明蘭在盛維面前站好,斟酌道:「姪女的意思是,京城變數太大,能不能到京城不一定,到了京城局勢怎樣也不一定,但梧二哥哥又不好乾坐著,不如……去金陵吧,到金陵都尉府去效力。」

  長梧奇怪道:「妹子弄錯了吧,荊王的軍隊都北上了,南邊沒有戰事呀。」

  明蘭搖頭:「是沒有戰事,但有流民,有匪患,甚至還有渾水摸魚的賊兵。」

  長梧輕吸一口氣,沉吟起來,明蘭一字一句道:「莊先生說過,哪兒有兵亂,哪兒就有流民。金陵繁華富庶,離皖地又近,這回梧二哥哥去打聽,不是也說那兒軍備鬆懈,將士空缺嗎?不論如何,保家護城,安一方百姓,總是沒有錯的吧。」

  李氏終於高興起來,臉上有了些紅暈:「對,對,金陵離這兒不過一個時辰的車馬,一家人在一塊兒也有個照應!」宥陽在金陵以南,又安全些。

  盛維也覺得可行,轉頭與長梧道:「金陵都尉府你識得不少人,你拿著中威衛的腰牌和文書去,為父給都指揮司的劉經歷寫封信去。」有盛紘那個專職告狀的御史叔父在,想必金陵都指揮司也不至於貪了長梧的功勞。

  此言一出,盛家人都鬆了一口氣,各個都轉頭勸說長梧去金陵,長梧被說得暈頭暈腦,對明蘭遲疑道:「真的會有流民嗎?」幾天前他去的時候,金陵看著還很和諧呢。

  明蘭掰著手指數了數日子:「這個嘛……等等看吧。」

  長梧瞪著小堂妹,明蘭很無辜的看回去——狗頭軍師的確是個好職業,只負責出主意,採不採納是別人的事,說好了功勞有一份,要是不好,那是老大沒判斷力,幹嘛隨便聽信?軍師說什麼你聽什麼,他讓你跳樓你跳不?

  眾人散去後,盛老太太抓著明蘭到跟前,輕聲道:「剛才妳說的,都是妳自己想出來的?」

  明蘭點點頭,反復回想剛才所言,應該沒有超出時代性社會性吧,那點東西盛紘和長柏,或者任何一個有眼光的文官,都能說得出來。

  盛老太太的表情很複雜,目光在明蘭身上來回溜了兩遍,又輕問道:「金陵真的會有流民?妳有幾分把握?」

  明蘭湊過去咬耳朵:「完全沒有把握。」

  老太太愕然。

  明蘭趴在老太太肩頭,附在耳邊慢慢道:「其實我贊成大伯母,性命比升官要緊,但梧二哥哥定是不肯罷休的,索性給他找些事兒做。」

  老太太楞了半晌,驚疑道:「那妳全是胡說八道?」

  「哪有?!」明蘭用力壓低嗓門,「前面一大半都是真的呀,就後面幾句摻了水的。金陵到底是陪都,城池高厚,流民哪那麼容易進來呀?」

  老太太癟了癟嘴,哼哼道:「小丫頭挺機靈的呀。」然後朝天嘆了口氣,憂心道:「也不知妳父親和柏哥兒他們怎樣了?千萬要平安呀。」

  明蘭想了想,正色道:「孫女剛剛想到一件事,其實現在叛軍離我們比離父親他們近,若荊王北上途中遇到阻礙,散兵游勇便會直撲回來攻打稍弱些的金陵,或是劫掠一番補充軍餉,或是攻下城池作為巢穴,所以現在……我們先擔心自己,等荊王打了幾場勝仗後,再來擔心父親他們吧。」

  明蘭頓了一下,很好心的又補了半句:「這句話沒摻水。」

  老太太剛剛嘆出去的氣又被哽了回來,她盯著明蘭看了半天,胸口心潮起伏,忽然覺得自己一定能很長命。

PS:張角,人名。(?~西元184)東漢鉅鹿(今河北省平鄉縣)人。以符咒治病,藉此聚眾,達數十萬人,號太平道。靈帝時,遂趁政敝民飢,起而為亂,自稱黃天。徒眾皆著黃巾,時稱黃巾賊,後由皇甫嵩討平。

第78回 老母雞變鴨,世界真奇妙

  歲入隆冬,春節將近,明蘭打算送自己一副對聯,上聯書『料事如神』,下聯書『鐵口直斷』,橫批——『半仙』。

  那日忽悠了一通後,長梧翌日就去了金陵,時局不穩的當口,多些武人來保家護院總是好的,金陵都指揮使司及周邊五處衛所都只恨能打的人太少,長梧自然很受歡迎,連續五頓肥鵝大鴨子的接風宴後,長梧告假回了趟宥陽。

  「妹子,妳瞎扯吧!我就說南邊沒戰事吧,我趴在金陵牆頭這許多日子,啥事都沒有,不過金陵城裡的大戶知道外頭戰亂,都怕得半死,這不…半個月的功夫已經納了三次護城捐了!喏,連我都分到了五十兩銀子。」長梧把一個沉甸甸的繡金絲布袋丟在桌上,苦笑著,對於那些靠兵餉過日子的人來說,這是一大筆錢了,可盛家子弟並不缺錢。

  李氏見兒子言語之間又流露出想北上的意思,苦於無話可勸,大冬天急出一頭汗來。

  「二哥哥你別急呀。」明蘭悠悠然道,「你想呀,上個月才起的戰事,流民用兩條腿走,哪有騎馬快呀?再等等吧!」

  「是嗎……?」長梧滿眼懷疑的看著明蘭。

  明蘭用力點頭,然後用先進事跡鼓勵他,用說書先生的口氣道:「想當年,武皇帝御駕親征兀良哈,數九寒天,滴水成冰呀,領著十萬大軍在奴兒干古城一等就是兩個月,不驕不躁,終賺得兀良哈輕敵,幾個部落精銳盡出,後武皇帝一舉將其剿滅!二哥哥,你學的是百人敵千人敵,說不定將來還要萬人敵,『耐心』便是第一等要緊的!」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長梧被唬得一愣一愣,當晚就回金陵去了。晚飯時,李氏一個勁兒的往明蘭碗裡夾菜,允兒把原本優待孕婦的兩隻雞腿都放進明蘭碟裡了。

  「侄媳婦,妳就別捧她了!」盛老太太嘴角含笑,「這小丫頭就一張嘴皮子討人喜歡。」

  盛維神色凝重道:「未然。我瞧著姪女的話有理,這些日子我已在鄉裡鎮上走動了一番,請了各大戶大族的耆老吃茶,請他們此次過年莫要鋪張,多存些糧食柴炭,以備不時之需,到底外頭亂了。」

  盛維的感覺很靈敏,不過三日後,長梧託人帶信回來:流民來了。

  因荊王密謀竄逆已久,急需巨額銀糧充作軍需,多年來於民間大肆盤剝,上行下效,各級官吏便於百姓敲骨吸髓,恰逢隆冬時節,天降鵝毛大雪,百姓飢寒交迫,不堪困苦,流離失所之眾只得逃離皖地,遂流民大起,流竄往蘇、豫、鄂、贛、浙幾省而去。

  崇德元年臘月底,皖地五萬流民匯聚金陵城下,官府開倉放糧,城中富戶也大開粥棚,廣施柴炭,容流民於城外民舍過冬。

  長梧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因怕流民生事變亂,每開城門救難之時,都要軍隊護衛在旁,日夜周作不息。宥陽也於崇德二年的正月底,迎來了第一波流民潮。

  好在盛家早有準備,連同縣裡其他幾戶大族,臨時搭了許多窩棚,好讓流民容身,一日兩次捨粥,再找出些不用的棉被棉衣給他們過冬。

  明蘭也隨著李氏坐在車轎裡出去看過,回來之後難過了好久,在衣食無憂的現代長大的孩子無法想像那是怎樣一番光景:鵝毛大雪,滿地冰霜,許多老人孩子都只穿著單衣,哆嗦著挨著一小堆火取暖,皮膚凍得醬紫,小孩滿手滿臉的凍瘡,一雙雙飢餓的眼神木然的盯著那一碗冰冷的薄粥,彷彿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窩棚裡沒有大哭聲,只有稀稀落落的抽泣聲,母親抱著滾燙發燒的孩子,奄奄一息的連哭都哭不出來,一聲聲微弱的呼餓,讓明蘭的心都揪到了一塊兒。

  「…我家鄉那會兒,就是遭了水災,家裡的田地都淹了,沒收成,沒吃的,弟弟又生病,爹娘就把我賣了。」小桃回憶著模糊的過去,說得很平靜,「聽村裡的叔太公說,本朝的日子還算是好的了,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田地,不用交租,前朝大亂的時候,百姓哪有自己的地呀?都是大戶的!但凡有些天災人禍,交不起一文錢的地租,便要賣兒賣女,挨餓受凍。」

  明蘭微微點頭,一個王朝越到後來,土地兼併越嚴重,待到農民活不下去的時候便改朝換代,一切重新來過。

  秦桑的情緒也很低落,低聲道:「我家裡原有十多畝地,風調雨順的時候,一家人也過得去。可那年來了個縣令,見天兒的尋名目要錢,還瞧上了村裡的銀花姐姐做妾,銀花姐姐家裡不肯,他就拿了銀花姐姐的爹爹哥哥去,說他們是刁民抗糧,關在牢裡用刑,銀花姐姐第三日就進了縣令府,誰知她爹爹哥哥熬不住刑,早死在牢裡了,鄉裡人去論理,縣令的管家說,睡也睡了,別自討沒趣了,後來,銀花姐姐一頭撞死在縣衙門口了。」

  明蘭心頭慘然,真是『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這年頭,老百姓的幸福生活宛如一張薄紙,一點天災人禍就能捅破了,明蘭忽覺得自己這胎投得不錯了。

  「這關妳家什麼事?」綠枝聽了半天,沒抓住重點。

  「銀花姐姐是我哥哥沒過門的媳婦。」

  ——眾人皆肅然。

  秦桑撥了撥爐子裡的炭火,火光照著她平淡的面龐柔和起來:「哥哥氣不過,要去拚命,被衙役們打得血肉模糊的攆出來,爹爹也氣得生了病,家裡兩個男人要瞧病,又沒了勞力,哪有這許多銀錢?祖母說不能賣地,等男人們好了還要種的,只好把我賣了。一起賣的,還有銀花姐姐的弟弟妹妹,也不知他們現在哪裡了。」

  丹橘輕輕問道:「妳還記得那縣令叫什麼嗎?」

  秦桑搖搖頭,雙鬟上的絨花輕輕抖動:「不記得了,那時我才五六歲,只曉得我離開時,村長和里正商量著,大夥兒湊些銀錢,一定要叫村裡頭出個秀才,以後受欺負時,也有個能說話的。……後來聽說,那縣令叫人告了,抄家罷官,還充軍發配,我高興極了,可惜銀花姐姐家已經家破人亡,屋子田地都荒蕪了,再沒人提起他們。」

  眾人心裡一片難過,沉默了許久,秦桑又快活起來,笑道:「前兩年,家裡託人來了封信,家裡漸好了,大哥二哥都討了媳婦,弟弟在唸書,我爹娘還說等光景好了就贖我出去,我說不用,我在這兒好著呢,一個月有二三錢銀子,比爹爹哥哥都賺得多,我都攢下帶回家去了,好多置些田地。」

  明蘭一直靜靜的聽著她們說話,這時忍不住問了一句:「妳家裡寧肯賣妳都不肯賣地,妳不怨他們嗎?」

  秦桑笑得臉微微發紅:「怪過一陣子,後來就想開了,有地有爹爹有哥哥,便有了指望,娘也是千打聽萬打聽了後,才賣了我的。我的命好,能進到咱們府來,不打不罵的,還有福氣服侍姑娘,這許多年來,吃好的穿好的,姐姐妹妹們都和我好,有什麼好埋怨的?」

  明蘭不禁怔了怔,秦桑在暮蒼齋裡不算得用,模樣性情都只是平平,既沒燕草周到仔細,也沒綠枝爽利能幹,因此月錢和賞賜也排在後頭,可聽她的語氣,卻對生活萬分知足,說起家裡時,更是一片眷戀留戀,這般溫厚老實的人品,便是十分難得的了。

  明蘭第一次見識到底層老百姓的善良誠懇,他們就像腳底的泥土一樣,卑微,卻實在,明蘭心裡喜歡,便笑道:「若妳家裡真的光景好了,不用拿銀子來贖,我放妳出去便是,想必妳爹娘連姑爺都給妳說好了,到時候我再陪妳一份嫁妝!」

  秦桑的臉紅成一朵胭脂色,跺著腳羞惱道:「姑娘!這話妳也能混說的?我告訴房媽媽去!」

  笑聲終於吹散了陰霾,明蘭稟過老太太後,把自己平時存的私房錢拿出四分之三來,小丫頭們也湊了些零碎銀子,全買了米糧棉被去周濟那些流民。

  「這些年攢的錢都沒了,這下心裡舒服了?難不成差妳這一份,外頭就不會凍死人了?」盛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著明蘭。

  明蘭認真的點點頭:「孫女知道是杯水車薪,但盡我所能,做我能做,也便如此了。聽梧二哥哥說,待到開春後,官府會統一安排他們,願回原籍的回去,沒處可回的便去開荒墾地,落地生根,只望他們能熬過這一冬罷。」

  老太太摟著小孫女,面露微笑,輕嘆道:「小傻瓜喲!」

  崇德二年正月底,皖東、浙西、蘇南及蘇西幾處山匪成患,常劫掠逃難的百姓,攻掠防備鬆懈的城鎮,所到之處,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兼之流民無處可去,遂落草為寇者甚眾。

  長梧和一干熱血的將士幾次請命,希冀領衛所兵出城剿匪,俱被金陵知府和都指揮使壓了回去,如今外面刀兵四起,金陵緊守城門還來不及,哪裡敢開城剿匪?!

  長梧幾次請命都被駁回,氣急之下告假回家。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與上峰橫眉毛豎眼睛的,收收性子!官場不好混的!」盛維擔心兒子與上司鬧僵,劈頭就說了兒子一頓。

  「爹!我怎會如此?!兄弟們都拍桌子摔酒杯的諫言胡指揮使大人,就我沒說什麼!」長梧梗著脖子,臉色漲得通紅:「就是因為如此,我才告假回家的!不然哪有臉見兄弟們!」

  明蘭在一旁安慰道:「二哥哥別著急,你又不是金陵直屬的武官,不好多勸也是對的。唉,對了,如今外頭戰事如何?我瞧著咱們南邊還算太平,莫非荊王北上一路順利?!」

  「他做夢!」長梧臉色十分不屑,「就那幫烏合之眾,聲勢鬧得倒大,不過是無能之輩,剛一入魯地就吃了敗仗,大軍被對半截斷,後一半退到徐州,又吃了個山谷埋伏,前一半逃竄去了莊州,估計也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都神情一鬆,盛維長松父子互視一笑,總算放下些心來,老太太數著念珠微笑,李氏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文氏喜孜孜的在屋內張羅茶果,品蘭輕輕『切』了一聲,輕聲對明蘭道:「這荊王也太草包了!」

  明蘭拍拍胸口,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長梧急得在屋裡團團走了兩圈,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很絕望:「明蘭妹子,妳算是說對了,我的確不用回京城,我瞧著荊王趕不到京城就得玩完!如今能立功的,都是平亂的軍隊,我要是早知道,一早去投軍了!」

  盛維見兒子一臉懊惱,便岔開話題道:「不知這次平亂的是哪路大軍?」

  長梧不走了,一屁股坐下,道:「怕是聖上早對南邊有所戒備,這幾個月來,明著防備京城治安,其實早暗調出了一半的五軍營人馬在京郊操練,北疆大亂後皇上也沒動這支軍隊,荊王舉反旗後大軍才暗中南下,於徐州伏擊反賊。」

  長梧心裡好受了些,他所在的中威衛隸屬三千營裡,就算他在京城,也輪不上他出征。

  「五軍營?那不是甘老將軍統領的嗎?到底是老將呀。」盛維和軍隊做過幾次買賣,多少知道些軍中情形。

  誰知長梧搖頭:「不是甘老將軍,是皇上新拔擢的一位將軍,原也是京中權爵子弟,聽說皇上為藩王之時便多有看重,此次便尋機提拔了,將來怕大有前程。」

  明蘭眼睛一亮,笑吟吟的又給自己添了半杯茶,道:「是嗎?這位將軍倒有眼光。」

  當年八王爺在眾皇子中,可以說是冷灶中的冷灶,文不如三王,武不如四王,尊貴不如五王,會來事不如六王,受寵愛不如先帝的幾個老來子,只有生母卑微的程度倒是首屈一指,居然會有人想到投資這支冷門股,簡直巴菲特他老哥呀。

  盛維也大是興味,暗暗盤算著要和這位軍隊新貴拉上關係:「是哪位?之前可有聽說?」

  長梧似乎死心了,嘆氣道:「聽說,叫顧廷燁。」

  屋內眾人一片茫然,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明蘭含著一口水,舉著茶杯足足看了有半刻,才艱難的咽下,謹慎的問道:「這個……怎麼之前沒聽說過?二哥哥,就算武官不必像文官一般慢慢熬資歷,難道可以從白身一步拔擢為將軍的嗎?」

  一眨眼,老母雞變鴨呀!三個月前還和漕幫一起行俠仗義的江湖大哥,怎麼一會兒就成了平亂的大將軍?果然軍民合作嗎?

  長梧精神大振,從荊王叛亂以來,自己這個有閱歷的大老爺們就一直被小堂妹提點,還不得不承認她的確說得精闢有理,今日總算逮著機會可以擺一擺兄長的見識了。

  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大聲道:「妹子,這妳就不知道了,那顧將軍早年原就是正七品的上十二衛營衛。」

  「這不過是閒職,不少京城的權爵子弟都有呀,怎麼不見他們也當大將軍?」明蘭幾乎失笑,自己那位假定的追求者梁晗公子也有這個職務。

  長梧語氣頗帶羨慕,轉述金陵的軍報道:「要緊的是,這位顧將軍深受皇上賞識,自聖上登基後,他已領了正五品的京衛指揮使司鎮撫,如今領軍平叛也是事先領了皇上的暗旨。」

  明蘭無語了,咂巴了下嘴,呵呵乾笑兩聲,走過去給長梧添上茶水,一臉乖巧:「二哥哥,你曉得的可真多呀,難怪我爹爹常誇二哥哥有見地。」

  長梧咧嘴而笑,覺得氣順多了,這小堂妹就是這點可愛,以後堂妹夫要敢怠慢她,他一定鼎力相『揍』。

第79回 前途未卜的三姐妹

  崇德二年正月,欽封都指揮將軍顧廷燁領三千步兵一千騎兵自京郊南下,於山東陽縣爐橋設伏,以騎兵穿插反軍縱橫三回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截斷三萬反軍於前後,反軍大亂,遂荊王親率前鋒精銳疾速往北直奔莊州。

  同年二月,顧廷燁分一半兵卒與莊州守軍抗敵,自率輕騎繼續南下,日夜兼程,搶先一步趕到潰軍必經之路上,設伏於徐州以南靈岩谷,依仗地形優勢,以少圍多,全殲潰逃反軍一萬三千多人,活捉從逆的譚王,後命越州、馬隆兩處衛所指揮掃平殘餘。

  及至三月底,顧廷燁回軍北上,與沈皇后親弟沈從興將軍合兵,於莊州城下合擊荊王殘兵,荊王大敗,殘兵潰逃,自此之後,各地衛所都司紛紛開城門掃清反軍殘餘,直至崇德二年四月,荊王逃至小商山上,被親兵刺殺獻首,至此,歷時近半年的『荊譚之亂』結束。

  ……

  至五月,春暖花開,河道清晏,各地的流寇賊匪已漸肅清,盛老太太帶著明蘭和長棟乘舟回京,來時驚變,去時安穩,又逢天氣和暖,河岸上一路花紅柳綠,澄淨的天空中燕子北歸,風景獨好,旅途心情大是不同。

  祖孫三人常坐在二層大船的廂房中,烹一爐香茶,擺幾碟瓜果,開窗觀景,言笑晏晏,看著兩岸忙碌的河夫,還有來回不停裝卸貨的船工,宛如幾個月前那場變亂不曾發生過一般。

  「棟哥兒,吃過這盅茶,你就回屋去讀書吧,到回府為止都不要出來了,好好用功。」盛老太太坐在軟榻上,臉朝著外頭看景。

  小長棟小臉一紅,明蘭幫著說項:「祖母,四弟弟這陣子可不曾掉過書本,不論外頭多亂,他都老實讀書呢。」

  「我知道。」盛老太太淡淡道,「你們父親與我說過,待奔喪回來,今年二月份的童試原要叫棟哥兒下場去試試的,誰知生了這場變亂,便錯過一次練手的機緣。」

  明蘭憐憫的看了小長棟一眼,才十二歲的小豆丁呀,小長棟也老實的放下茶碗,可憐兮兮的瞅著明蘭,盛老太太不理他們姐弟倆的眼色,繼續道:「錯過今年的童試,老爺難保心裡不痛快,說不準一回去便要考教棟哥兒學問,不過幾天功夫就回了,臨時抱佛腳也是好的。」

  小長棟很知道好歹,曉得這是老太太在提醒自己,恭敬的躬身行禮後便回自己廂房讀書去了,明蘭看著小長棟的背影,不無嘆息道:「皓首窮經,方悟讀盡詩書無所用,哎……」

  老太太重重的哼了一聲,明蘭連忙補上:「黃髻始畫,須知玩點筆墨有其心。」

  老太太嘴角含了些笑意,道:「巧言令色!敢情讀了幾天書就是為了賣弄嘴皮子?箱籠都收拾好了?別忘記在東西上都寫好簽子。」

  明蘭點點頭,給老太太剝了半個橘子,一瓣一瓣塞進她嘴裡,笑道:「自然,連著收拾了幾夜呢!四姐姐和五姐姐的及笄禮物,還有太太和嫂嫂的,都分好了。」

  盛維盛紜兄妹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賺錢利落,出手也大方,老太太當初給品蘭帶去的及笄禮是鑲翠玉蓮瓣銀盞一對,而他們給墨蘭補上的及笄禮是一支累絲銜珠金鳳簪,三月裡如蘭的及笄禮是鏨梅花嵌紅寶紋金簪,給明蘭的是一對累絲嵌寶鑲玉八卦金杯,另外給王氏和海氏也多有物件相送。

  值得一提的是,後來一段日子流民漸散,大戶人家之間重又串門子起來,大伯母李氏的娘家舅太太更是頻頻上門,每回拉著明蘭的手看個不停,從繡鞋上的花樣一直看到耳垂上的墜子,嘴裡讚個不歇,臨走前,還塞給明蘭一對白玉圓鐲,玉色極好,隱隱透著水色。

  明蘭本來抵死不要,古代的姑娘家可不能隨便收人東西,還是大伯母發話了,說只是長輩的見禮,明蘭才收了。

  「聽說那李家的郁哥兒正在松山書院讀書,學問是極好的,今年秋闈便要下場試試了。」盛老太太慢悠悠道,「可惜墨丫頭等不及了,不然我瞧著倒不錯。」

  王氏擺明了不肯再留著墨蘭了,哪裡肯等李郁考中再論婚事?也不知這會兒墨蘭和那文舉人的婚事談的如何了?明蘭想起自己的事,連忙湊到老太太跟前,小聲道:「祖母,那永昌侯府,孫女可是打死不去的。」

  老太太好笑的瞪了她一眼,板臉道:「人家可什麼都還沒說呢!妳少自己抬舉自己!」

  明蘭訕訕道:「這不是未雨綢繆嘛?沒有最好,若是有的話……」明蘭咬了咬嘴唇,撲在老太太膝蓋上,哭喪著臉道:「要是太太執意要結親,祖母您可得頂住呀!就孫女這斤兩,哪是人家的對手呀?怕是一個回合就交代了!」

  老太太瞪著眼睛罵道:「一個姑娘家家的,開口閉口說什麼呢?!妳的親事長輩自有主張,老實待著去!反正不會害了妳的!」

  明蘭討好的蹭著老太太的脖子,呵呵傻笑。

  待長棟把帶去的書本翻過一遍後,明蘭一行便到岸了,祖孫三人精神抖擻的下了船,見來福管家率一眾家丁已等在碼頭,換乘馬車向京城轆轆而行,行得幾日便到了京城門下,出乎意料的,竟是海氏親來迎接。

  盛老太太和明蘭都覺得有些奇怪,還是不動聲色的換了車轎,當前一乘是平頂藍綢墜銅燈角的平穩大馬車,換乘時,幾個婆子有意將小長棟和明蘭迎到後頭一輛馬車裡去,老太太看了海氏一眼,只見她臉色略黃,神情憔悴。

  「讓妳六妹妹一道來吧,過幾個月她就及笄了,該知道的都讓知道吧。」老太太淡淡道。

  海氏低了頭,臉色微紅,便又叫婆子把明蘭扶到這輛馬車來。

  在城門口查過路引後,盛家幾輛馬車緩緩朝盛府而去了。

  「說吧,家裡怎麼了?」老太太背靠著一個秋香色雲錦大迎枕上,明蘭湊過去把枕頭條褥都理平整些,又從一旁的小箱籠裡取出些百合香丟進熏爐裡。

  海氏神色還算鎮定,只是語氣掩飾不住疲憊,略思量了下:「這事……原想寫信給老太太的,可老爺算過日子後,說老太太既已出行,就別胡亂送信了,沒的叫旁人知道了。」

  老太太微闔的眼睛忽然睜開,單刀直入道:「是不是妳妹妹出事了?哪個?」

  海氏微吃驚,隨即眼眶一紅,哽咽道:「什麼都瞞不過老太太,是…是…四妹妹。」

  「別廢話了,快說!回府之前說清楚了!」老太太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

  海氏拿出帕子來抹抹眼睛,緩緩敘述道:「四妹妹原是禁足在屋裡的,平日裡連請安都免了,太太看她老實,便一心為她籌辦婚事,相看了那文舉人,老爺和全哥兒他爹都滿意的,本已約好了要見文家老太太,誰知外頭出了兵亂,行路不便,這便耽擱下了。好容易等到兵亂平了,就在上個月…上個月…」

  海氏眼眶又滿上眼淚,匆匆抹了抹,繼續道:「因大亂平息,京城絲毫未損,城裡好些男人在軍中效力的人家都去寺廟庵堂裡進香還願,那一日本好好的,快入夜時,忽的門房來傳話,說永昌侯府派了下人把四妹妹送了回來。太太當時就懵了,孫媳趕緊去山月居瞧,哪裡有四妹妹的人影?孫媳氣極了,捆了院子裡的丫頭來問,原來四妹妹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海氏輕輕抽泣著,如今府裡不少事都是她在管的,出了這樣的事情,估計她也挨了不少責罵,明蘭看海氏心力交瘁的樣子,心裡不忍,過去輕輕撫著她的背,給她順順氣。

  海氏感激的看了明蘭一眼,抹乾眼淚,接著道:「…我去門口接了四妹妹回來,又好一番打聽,才知道…原來四妹妹一早擅自去了西山龍華寺,當時梁晗公子也正巧陪著梁夫人去進香,也不知怎麼湊的,四妹妹從馬車上跌下來,險些滾下坡子,恰巧梁晗公子縱馬在旁,便救了四妹妹,眾目睽睽,四妹妹是叫人家抱著回來的!」

  說到這裡,海氏低下頭,明蘭和老太太互視一眼,眼神都很複雜,不知是喜是憂:於明蘭,用不著惹盛紘王氏不高興了;於老太太,省下她一番唇舌;不過於盛府,這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能做成這番事,必有裡外連通,你們查出來了?」老太太盯著海氏,慢慢道。

  海氏止住哭聲,抬頭道:「事情一發,太太就捆了山月居上下,動了家法拷問,從頂替四妹妹在床裝病的雲栽,到替四妹妹準備車馬的門房,沒幾下就問出了林姨娘,這回老爺是真發火了,把林姨娘和四妹妹狠狠打了一頓,關進了柴房三日三夜,每日只送一頓吃的。」

  明蘭心裡咋舌,這林姨娘好生厲害,很有策劃能力呀:首先要打聽清楚永昌侯府的夫人公子何時去上香,什麼路徑,然後要買通裡外一條龍的下人幫忙遮掩,再來要足足瞞住一整天,有決心有手段,是個人物。

  老太太也有些氣了,胸口起伏了幾下,再問:「那沒臉的東西預備怎麼辦?」

  海氏臉色灰敗,低聲道:「這事之後,永昌侯府便再無音訊,林姨娘跪在老爺跟前日夜啼哭,口口聲聲道,求太太上永昌侯府提親,不然四妹妹只有死路一條了,太太氣病了。」

  老太太輕嗤了一聲:「妳這婆婆也太不中用了。這點子事情便垮了,當初的勁頭哪兒去了?不就是一死嘛?她們有臉做,便得有膽子當!理她做甚!」

  海氏眼神中露出難堪,輕輕道:「太太不是為這事病倒的。」

  「還有什麼事?」老太太簡短道。

  海氏絞著帕子,毅然的抬起臉,道:「內閣首輔申老大人相中了齊國公府的二公子,便是平寧郡主的兒子齊衡,沒多久便上門提親了,國公府已一口應下了!」

  老太太嘴角輕輕一歪,目光似有諷刺:「那又如何?與我家有什麼干係?」

  海氏為難的看著老太太,結結巴巴道:「老太太不知道,前些日子,平寧郡主與太太露了口風,有意思娶我家五妹妹的,太太也很是滿意,雖未明說,但也心照不宣了,誰知平寧郡主說變卦就變卦!太太著人去質問,那郡主只答了一句,貴府四姑娘的婚事如何了?」

  老太太拍著案几,恨聲罵道:「沒臉的東西,盡禍害家門了!」

  明蘭也很抑鬱,這種古代家族真討厭,一個女孩丟了人,其他姐妹就跟著一起倒霉,墨蘭去外頭勾搭關她毛事呀?

  海氏還在那裡囁囁嚅嚅的,老太太不耐煩了,喝道:「還有什麼?一道說了吧!索性我這把老骨頭還頂得住!」

  其實原本海氏也是個爽利明快的人,但這段日子來,一連串的驟變來得迅雷一般,著實叫人緩不過神來,海氏平了平氣息,決心一口氣說完:「老爺要太太去永昌侯府提親,太太死活不肯,就在這個僵持的當口,王家舅太太來了一封信,說是王家表弟與康家的元兒表妹已定了親,連小定都下了!……太太這一驚非同小可,著人連夜快馬去了奉天問了,舅太太回了封信,說太太既早有了國公府的貴婿,自家的不肖兒子便自行結親了,來人還帶回了王家老太太的話,說老太太也生太太的氣了,太太這般反復,把王家的嫡孫當什麼了!老太太呀,太太和平寧郡主說親的事兒從未在外頭聲張,遠在奉天的王家如何知道了?太太堵住了一口氣,便去找康姨媽論理了,被氣得半死回來,這才真病倒了。」

  明蘭倒吸了一口氣,王氏之所以在墨蘭的事情上這麼硬氣,不過是仗著如蘭早與王家說好了親事的,反正是自己娘家,也不會計較什麼的,如蘭出嫁既不成問題,王氏便高枕無憂了,誰知居然被她信任的姐姐截胡了!

  對於王家老太太而言,雖然女兒很可疼,但畢竟孫子更親,王氏挑三揀四的行為嚴重傷害了王家人的自尊心,加上康姨媽的不懈努力,反正哪邊的姑娘都是外孫女,如此這般,康元兒表姐的終身問題便順利解決了。

  聽完了這些,老太太也不想說話了,只嘆著氣,看著小孫女低著頭,輕輕給自己捶著腿,她忽然慶幸起來,好歹以賀老太太的人品和她們倆的交情,明蘭的婚事應當不會變卦吧。

  唉……可這一攤亂局,可怎生了結?

  這會兒怕是王氏活吃了林姨娘母女的心都有了。

  「除了這些,家裡其他還好吧?」老太太語氣疲憊,微微側了側身子。

  海氏放下帕子,努力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都好的,全哥兒長牙了,如今能喊幾個人了,回頭給老太太瞧瞧。……哦,還有,這回過年,孫媳照著老太太吩咐,依舊往賀家送了年禮的,賀家老夫人脾氣好極了,連連道謝,前不久功夫,孫媳聽說賀家在尋摸合適的屋子,說是弘文哥兒的姨丈家來京了,孫媳有個表嫂,倒恰有這麼一處院子,前後兩進的,不是很大,不過倒也乾淨整齊,不用翻整,進去便能住的,想等著老太太回來了商量,是不是與賀家去說說……」

  明蘭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眼老太太,只見老太太眼神也是微微閃動。

  賀弘文的母親只有一個姐姐,所以賀弘文也只有一個姨丈,早年間兩家人也常來常往,這些年與賀家交往下來,盛老太太也知道賀母對曹家頗有牽掛,不知涼州水土養人否?

  老太太長長吸了一口氣,手指握緊了念珠,指節微微發白,事情得一件一件的來,她得打點起精神來。

PS:皓首窮經,年老而仍持續地鑽研經書。亦作「白首窮經」。

   薑桂之性,生薑和肉桂愈久愈辣。比喻年紀越大性格越剛直。

第80回 老太太的手段,林姨娘的去處,墨蘭的決心

  從跨進盛府大門起,老太太就冰著一張面孔,先叫小長棟自回去見香姨娘,然後去正房屋裡看王氏,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一陣尖利的女人叫聲:「……你死了心吧!我就是養著閨女一輩子,也不叫那賤人好過!」然後是盛紘的吼聲:「不然妳想如何了結!」

  老太太側臉看海氏,海氏臉上一紅,連忙推了下身邊的丫頭,那丫頭立刻扯起嗓子大聲傳報:「老太太來了!」

  屋裡靜下來,老太太一行人掀簾子進去,穿過百寶閣,直進梢間裡去,只見王氏躺在床上,身著一件蜜藕色中衣窩在金線錦被裡頭,面色蠟黃,顴骨處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顯是剛發過脾氣,一旁站著的盛紘見老太太進來,連忙過來行禮。

  老太太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什麼話也沒說,王氏掙扎著要起身相迎,明蘭連忙過去按住了她,老太太走過去和氣道:「別起來了,好好養著吧。」

  明蘭偷偷打量了盛紘夫婦一眼,頓時心裡嚇了一跳,盛紘鬢邊陡然生出華髮,似乎生生老了七八歲,王氏也面容憔悴,好似生了一場大病。明蘭瞧著情形不對,便不敢多待,向盛紘和王氏恭敬的行了禮,問了安後便躬身退出去,直回暮蒼齋去了。

  王氏看了眼一旁侍立的海氏,只見海氏微微點頭,知道老太太都已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淚盈滿眶:「老太太……媳婦是個不中用的,眼皮子底下叫出了這樣沒臉的事!我…我…」

  老太太揮揮手,截斷王氏的話頭:「墨丫頭的事不怪妳,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何況又是老爺愛重的人,誰還不得給幾分面子?自不好下死命管制了。」

  這話說得夾帶諷刺,盛紘臉上一紅,只低頭作揖,不敢答話,王氏見老太太為她說話,便拿著帕子捂在臉上,大聲哭道:「娘說得是!若不是瞧在老爺面上,誰會叫她們做成了這鬼祟伎倆!卻害了我的兒……」

  老太太再次打斷了她的話:「墨丫頭的事不怪妳,但如丫頭的事卻是妳的過錯!妳一個閨女到底想許幾戶人家?這山望著那山高,一忽兒朝東一忽兒朝西,親家母那般疼妳,如今也惱了妳,妳還不好好思過!」

  王氏想起慈母的憤怒和親姐的背叛,心裡一陣苦痛,伏在枕頭上抽抽搭搭哭起來。

  盛紘面帶羞愧,低頭道:「母親,您看這…該怎麼辦?」

  盛老太太依舊不理他,直對王氏道:「妳還是好好養著吧,那些糟心事先別去想了,如蘭才剛及笄,親事可以慢慢說。」又囑咐了海氏要好好服侍之類的,然後轉頭就出去了。盛紘見老太太臉色凌厲,也不敢出聲,只眼睜睜的瞧著人出去了。

  明蘭甫一回到暮蒼齋,只見若眉領著一群小丫鬟整齊的站在門口迎接,明蘭笑了笑,待進到屋裡,見房間收拾得窗几明淨,門旁燒著滾滾的茶水,桌上放著一套明蘭春日素用的白瓷底繪彩的杯盞,當中還擺了一碟新鮮果子,明蘭心下頗為滿意,便著實嘉獎了若眉幾句。

  一進屋裡,丹橘就笑吟吟的打開一口小箱籠,取出一個淺紫色的薄綢包袱塞到若眉手裡:「怪道姑娘要給妳的這份特別厚,果然是個好的!」

  若眉傲氣的挑了挑眉,接過東西,淡淡道:「我是個嘴笨的,不如姐姐們討姑娘喜歡,孤零零的留著看院子,自然只有多出些力氣了。」

  正埋頭從大箱子裡往外搬東西的綠枝聽見了,忍不住又要爬出來鬥嘴,叫燕草按了下去,丹橘溫和的笑了笑,也不多作答,小桃忍不住道:「若眉姐姐,我聽姑娘說了,若留了別個,不一定看得住院子,妳是個有定性的,靠得住,姑娘才放心叫妳看門戶的。」

  若眉無可無不可的抿了抿唇,轉身出去,然後小翠袖打竹簾鑽了進來,甜蜜蜜的笑道:「各位姐姐們辛苦了,妳們的屋子床褥若眉姐姐早提溜我們收拾好了,回頭等姐姐們忙完了姑娘的活兒,便好歇著了。若眉姐姐就這嘴巴,其實她可惦記妳們呢。」

  聽了這話,綠枝吐出一口氣,繼續低頭幹活,丹橘幾個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收拾了一下午才得空,明蘭狠狠洗了個澡,才覺得略略洗去了些疲乏,覺得身上鬆快了些,這才直往壽安堂蹭飯去了。

  老太太的規矩是食不言,祖孫倆端正的坐下用飯,明蘭一邊扒飯,一邊偷偷注意老太太的神情,似乎沒有特別不悅,只是眉頭深深皺起,像是十分頭痛。

  飯後一碗清茶,明蘭對著老太太不知道說什麼好,便上去給輕輕的揉著肩膀。

  「…妳說這檔子破事,我管還是不管?」老太太悠悠的開口了,氤氳的熱茶氣霧瀰漫著老太太的面龐,一臉厭倦。剛才房媽媽已來報,林姨娘被鎖在偏房,墨蘭叫關在自己屋裡,盛紘下了死令,誰也不許見。

  「…管。」明蘭脫口而出,見老太太神色不虞,立刻又補充道,「但不能輕易管,呃…起碼得叫父親來求您……嗯,三次!」白胖的手掌豎起三根嫩嫩的手指。

  老太太翻了個白眼給她,哼哼道:「適才一下午的功夫,妳老子已來求兩回了。」

  明蘭訕訕的,腹誹盛紘老爹太沉不住氣了,呵呵乾笑道:「那……起碼五次。」五根白胖手指全部都鬆開了。

  老太太嘆氣了,輕輕搖頭道:「血濃於水呀,到底是自己骨肉。也罷,這事兒總不能這麼僵著吧,可是……」老太太忍不住咬牙,「又不願遂了那起子沒臉東西的打算!」

  明蘭慢慢停下手,思量了下,道:「一碼歸一碼,林姨娘的錯是一回事,家裡的臉面又是另一回事;該罰的要罰,該挽回的也要挽回。」

  老太太閉著眼睛沉吟片刻,開口道:「是這個理。」

  第二日,老太太叫明蘭把從宥陽帶來的東西都一一分了,王氏依舊窩在床上養病,海氏見老太太回府,鬆了一口氣後精神反倒好了許多,臉色也不那麼難看了,下午明蘭捧著新鮮的桂花油去陶然居慰問受害者。

  在明蘭的猜度中,這會兒如蘭不是正在發脾氣,就是剛發完脾氣,不然就是醞釀著即將發脾氣,結果出乎意料,如蘭並沒有預想中的那麼憤怒,雖然提起墨蘭母女時依舊刀口無德,不過卻很理智,還有心情叫丫鬟描花樣子。

  「她自己尋死,怨不得別人,偏要累得我們倒霉!」如蘭忿忿道,然後又展開眉宇,「姻緣自有緣分,老天爺看著給的,沒什麼好囉嗦的。」看樣子,她對齊衡和王家表哥都沒什麼意思,所以也一副無所謂了。

  「五姐姐,妳長大了哦。」明蘭由衷感慨,然後額頭上挨了重重一個爆栗。

  這段日子盛紘也不好過,家族顏面盡失,一向彪悍的老婆還撂挑子,只得去求老太太,兩天裡面去尋了老太太四次,回回還沒開口就被一通冷言冷語堵了回來,盛紘知道老太太一直暗怪他對林姨娘太過手軟,不曾好好約束,瞧吧,這會兒出事了吧,該!

  第三日一大早,盛紘又摸著鼻子去求老太太,老太太雙手籠在袖子裡,掰著手指數完了一巴掌,便稍緩辭色了些,盛紘大喜過望,忙懇求道:「兒子知道錯了,萬請母親管教!」

  老太太靜靜的看著盛紘,目光森然:「聽說林氏把身邊一個丫頭給了你,如今還有了身孕?可是在國喪期呀?」

  盛紘面紅過耳,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連聲道:「兒子糊塗!」

  老太太冷哼一聲:「怪道她又有能耐興風作浪,原來是討了你喜歡的。」

  王氏看盛紘如同管犯人,林姨娘善解人意,給他弄了個嬌滴滴的美豔丫頭,正中盛紘下懷,但事後,盛紘心中也大是後悔,他素來重官聲,此次也是被撩撥得忘了形。

  「都是兒子的錯!母親請重重責罰兒子!」盛紘低頭跪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一掌拍在桌子上,冷笑道:「你個糊塗蟲!叫人算計了也不知道!你也不想想,墨丫頭那事是一天兩天策劃出來的嗎?怕是人家早算計上了,自然得先把你誘入殼中!讓你做下虧心事,好拿捏了你!」

  盛紘額頭的汗水涔涔,老太太喘了幾口氣才定下來,緩緩道:「紘兒,你可還記得幾年前,衛姨娘身亡後你我母子的一番談話?」盛紘心頭一怔,反應過來:「兒子記得。」

  老太太嘆氣道:「那時我就要你好好管束林氏了,可你並沒有聽進去,今日才釀此大禍。當初我說,家宅不寧,仕途焉能順遂,如今這情形……」

  盛紘羞慚難當,五月底的天氣漸漸暖和了,他身上卻一陣一陣的冒冷汗,心裡開始恨起林姨娘了,若不是她屢屢作亂,他如何會被同僚指指點點?

  老太太正色問道:「你這次真要我管?」盛紘磕了一個頭,朗聲道:「兒子無德無才,這些年來全靠母親提點,煩請母親再勞累些罷!」

  老太太盯著盛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次我可不是說說的,事後要重重處罰的,你可捨得?!」盛紘聽出了老太太言語中的森冷之意,想了想,咬牙道:「自然!」

  老太太緊著追問:「即便我要了她的性命?」盛紘想著其中的厲害關係,況且這些年來,與林氏的情分早已淡了許多,遂橫下一條心,大聲道:「那賤人死有餘辜!便是殺了她,也不過算償了衛氏的命!」

  老太太盯著盛紘看了半晌,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淡淡道:「不會要她的命,不過……也不能再留她了。」

  用過晚飯後,老太太便把明蘭趕了回去,明蘭留了個心眼,借故把丹橘留在壽安堂,好回頭給自己轉播實況。

  盛老太太和海氏的辦事風格不同,海氏出身之乎者也的門第,喜歡以德服人,最好對方心服口服外帶佩服,老太太則是有爵之家嫡女出身,做事向來說一不二,最不耐煩和人糾纏,但只把話說清楚了,我明白不需要你明白。

  盛紘和王氏坐在壽安堂的裡屋,一個坐在桌旁,一個坐在窗邊羅漢床上,夫妻倆都憋著氣,誰也不看誰,外頭,盛老太太獨自端坐在正堂,叫人把林姨娘和墨蘭領了過來。

  林姨娘很知趣的跪下了,旁邊一個水紅衣裳的美婢扶著,老太太看了那美婢幾眼,只見她杏眼桃腮,眉目含情,只是腰身有些粗,心裡忍不住冷笑了下;另一邊的墨蘭就倔得多了,雖然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頭,打扮潦草,神色有些萎靡,但依舊昂著脖子站在當中。

  老太太看著墨蘭,緩緩開口:「大道理我不說了,想必老爺太太和妳大嫂子也說了不少,我只問妳一句,那文家妳是嫁不了了,如今妳預備怎麼收場?」

  墨蘭一肚子氣頂在胸口,哼聲道:「左右不過命一條,有什麼了不得的!你們要我死,我便死了就是!」

  老太太不假思索的喝道:「說得好!端上來。」房媽媽從一頭進來,手上托著個盤子,老太太指著那盤子裡的物事道,「這裡有白綾一條,砒霜茶一碗,妳挑一個罷,也算洗乾淨我們盛家的名聲!」

  墨蘭小臉蒼白,倔強的神情再也維持不住了,看著托盤裡的白綾和毒藥,身子劇烈的抖了起來,林姨娘慘呼一聲,磕頭道:「老太太饒命呀!墨蘭,還不快跪下給祖母賠罪!…老太太千萬不要了,墨丫頭不懂事,惹惱了老太太,老太太瞧在老爺的面上……」

  老太太伸手一揮,『啪』的一聲,一個茶碗砸在地上,指著林姨娘,冷聲喝道:「閉上妳的嘴!我這輩子最後悔之事,就是一時心軟讓妳入了府後又進了門,這些年來,妳興風作怪了多少事,我先不與妳理論,妳若再插一句嘴,我立時便把這砒霜給妳女兒灌下去!妳是知道我的,我說得出,也做得到!」

  林姨娘喉頭咕嘟一聲,低下頭去,一雙眼睛四下尋找些什麼,老太太冷笑道:「妳不必尋老爺了,他今日是不會來的,一切事由我處置。」

  林姨娘委頓在地上,神情楚楚可憐,卻也不敢再開口。坐在裡屋的王氏譏諷的笑了笑,轉頭去看丈夫,卻見盛紘一動不動,心裡氣順了許多。

  墨蘭一瞧情狀不對,連忙跪下,連聲賠罪道:「祖母饒了孫女吧,我知道錯了,知道錯了!孫女再也不敢了,孫女……還不想死呀!」說著便哭了起來,一邊看了眼跪在身旁的林姨娘,忽想起之前的謀算,連忙道,「孫女不是有意的,是日日禁足在家中,著實悶得慌了,才出去進香的,想著為老太太祈福添壽,讓爹爹加官進爵,誰知遇上那事……孫女怎知道呀!不過是無心之失……」墨蘭看見老太太面帶譏諷的瞧著自己,說不下去了。

  裡屋的王氏幾乎氣了個仰倒,到了如此地步,墨蘭居然還想糊弄人,外頭的盛老太太也啼笑皆非,緩緩道:「妳姨娘自幾個月前起就打上梁家的主意了,叫林姨娘以前得用的個奴才去與梁家的門房套近乎,打聽到那日梁晗公子要陪母去進香,然後妳叫身邊的那個丫頭雲栽扮成妳躺在床上,妳穿著丫頭衣裳偷溜出去,在外頭打扮好了,叫夏顯給妳套的車……三頓棒子下去,下人什麼都說了,妳們母女倆要是不嫌丟人現眼,這就叫人把他們提溜過來,與妳們對質。哼哼,當著我的面,妳就敢這般扯謊,呵!果然是有本事!林姨娘這輩子就慣會顛倒是非,妳倒也學會了!」

  墨蘭臉上再無一點血色,心知老太太是一切打聽清楚的,伏在地上,抖得身子如篩糠。

  裡屋的王氏嘲諷的看了盛紘一眼,盛紘覺得很是難堪。正堂裡,老太太示意房媽媽把托盤放到一邊去,才又開口道:「如今妳壞了名聲,別的好人家怕難說上了,梁家又不要妳,妳做出這樣的事情,可想過後路?」

  墨蘭聞言,忽然一哆嗦,大聲道:「太太還未去提親,如何知道梁家不要我?」

  老太太冷冷的瞧著她:「原來妳們母女打的是這個主意,可妳想沒想過,興許人家根本瞧不上妳呢?自來都是男家向女家提的親,便是有反例,那也是兩家早就通了氣的,若我家去提親,叫人回了,妳叫妳爹爹的臉往哪兒放?」

  墨蘭一邊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辯解道:「如果梁夫人瞧得上明蘭,為何會瞧不上我?我又哪點不如明蘭了!說起來,我姨娘可比她親娘強多了!」語氣中猶自帶著憤憤不平。

  老太太訕笑道:「為何瞧不上妳?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曉得自那日後,永昌侯府再也無半點音訊,妳爹爹試探著放過去些風聲,也如泥牛入海。」

  墨蘭胸口起伏厲害,大口大口的喘氣,忽似抓住浮萍的溺水人,跪著過去扯住老太太的衣角,大聲祈求道:「求祖母可憐可憐我,明蘭是您孫女,我也是呀!您為她一個勁兒的籌謀,不能不管我呀!我知道我給家裡丟人了,叫爹爹厭惡了,可是我也沒法子的,太太惱恨我們母女倆,恨不能吃了我姨娘,如何會在我的婚事上盡心?我…我和姨娘不過是想要一門好親事,免得後半輩子叫人作踐!」

  說著,墨蘭面頰上一串串淚水便滾了下來,眼珠子都紅了,猶自哭泣道:「我眼紅明蘭處處比我討人喜歡,祖母喜歡她,爹爹喜歡她,大哥哥大嫂子也喜歡她,如今好容易結識了個貴人,永昌侯夫人也喜歡她!我不服,我就是不服!憑什麼她就能嫁得比我好!祖母,事已至此,您就成全了我罷,就當可憐可憐孫女了!」

  說到後來,墨蘭伏在地上嗚嗚哭個不停,聲氣哽咽。

  「妳要我們如何成全妳?」老太太緩緩道。

  墨蘭連忙抬頭,似乎瞧見了一線生機:「請爹爹去求求永昌侯吧,爹爹素有官聲,侯爺不會不給面子的!反正梁夫人本也打算與我家結親的,不過是換個人罷了,不都是盛家的閨女嗎?我又比明蘭差什麼了!請爹爹去,太太也去!我若進了梁家門,與盛家也有助益不是?只要爹爹和太太肯盡力,沒有不成的!給我條活路吧!」

  裡屋的王氏已經無聲的連連冷笑,盛紘氣得拳頭緊捏,氣得臉色已成醬紫色了,他這一輩子行走官場何其謹慎,從不平白結怨,也不無故求人,才混到今日地位,卻要為了個不知禮數的庶女去丟人現眼,還不一定能結成親家,這京城就那麼點兒大,若傳了出去,以後他的臉面往哪兒放?!

  老太太看著滿臉淚痕的墨蘭,看了眼那邊的林姨娘,心裡漸漸冷下去了,譏諷道:「妳的意思是,若事有不成,便是老爺和太太沒有盡力?便是不給妳活路?」

  墨蘭一驚,低頭道:「爹爹疼我,便該為我著想!」

  屋裡一片寂靜,久久無聲,只聞得院子外頭那棵桂花樹的枝葉搖曳聲,裡屋的盛紘直氣得臉色煞白,對林氏母女涼透了心,王氏見丈夫這麼難過,心裡也軟了下。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悠悠道:「妳長到這麼大,妳爹爹有多疼愛妳,全府上下沒有不知道的,妳一個庶女,吃穿用度處處都和五丫頭一般,便是太太也不敢怠慢妳,為的就是怕妳爹爹心疼,妳比比康姨媽家的幾個庶女,自己摸摸良心說話,如今竟講出這般不孝的狂言來!妳爹爹一番心血都餵到狗肚子裡去了!妳與明丫頭的最大不同,便是她樂天知命,曉得有所為有所不為,妳說我為她籌謀,可我一般的為妳籌謀,妳願意嗎?妳總瞧著富貴眼紅,這偏偏是我不喜歡的。唉……罷了,太太不去提親,我去!」

  此言一出,裡屋外堂幾個人皆驚。到了這個地步,盛紘臉色一片冰冷,只覺得便是一碗毒藥送了墨蘭,也不算冤枉了她,王氏也驚跳起來。

  墨蘭不敢置信的抬頭望著老太太,臉上的幽怨立刻換成驚喜一片,還沒等她道謝,老太太又自顧自道:「我腆著這張老臉,上梁府為妳提親,為妳說好話,為妳籌謀,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那梁家願不願意,祖母便不敢保證了。」

  墨蘭心頭一跳,老太太盯著她的眼睛,異常緩慢道:「梁夫人若願意討妳做兒媳,妳也不必謝我,是妳自己的運氣;若梁夫人怎麼也不願意……」墨蘭手指發顫,老太太繼續道,「妳父兄還要在京裡為官,盛家女兒不能去梁家做妾,妳大姐夫還是梁晗的上峰,妳大姐姐也丟不起這個人,我便送妳回宥陽,叫妳姑姑與妳尋個殷實的莊戶人家嫁了。」

  墨蘭嚇得滿頭冷汗,背心都汗濕了一片,還想抗辯幾句,老太太一指那裝著白綾和砒霜的托盤,直截了當道:「妳若還推三阻四的,便在那盤子和剃頭剪子裡挑一樣吧!喪禮定會與妳風光大辦,進了姑子庵也會時時來看妳的。」

  墨蘭愣住了,不敢說話,林姨娘卻心頭暗喜,她知道盛老太太的脾氣,既然她答應了全力以赴,必然不會弄虛作假,連老太太都出馬了,盛紘必然會去找永昌侯爺的。

  說完這句後,老太太便不再多看墨蘭一眼,轉頭向著林姨娘,道:「妳呢,是不能留在盛府了,待過了今晚,明日一早,就送妳到鄉下莊子裡去。」

  這句話真如晴天霹靂,林姨娘『啊』的一聲驚呼出來:「老太太……」話還沒說完,房媽媽早領了兩個壯實的婆子等在一旁,一下便把林姨娘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腳。母女連心,墨蘭哭叫著,扯著老太太的衣角求饒,林姨娘宛如一頭野獸般,瘋了似的掙扎。

  老太太盯著林姨娘,冷冷道:「再有囉嗦,便把妳送到京郊的銅杵庵去!」

  林姨娘不敢掙扎了,墨蘭也發了傻,那銅杵庵不是一般的庵堂,是大戶人家犯了錯的女眷送去受罰的地方,裡面的尼姑動輒打罵,勞作又極辛苦,吃不飽睡不好的,據說進去的女人都得去層皮。

  老太太站起身來,瞧著地上的林姨娘,只見她赤紅的眼神中流露出憤恨之色,狠狠瞪著自己,老太太絲毫不懼,只淡然道:「我著實後悔,當初拼著叫老爺心裡不痛快,也該把楓哥兒和墨丫頭從妳那兒抱出來,瞧瞧這一兒一女都叫妳教成什麼樣子了!一個自詡風流,不思進取,一個貪慕虛榮,不知廉恥,妳誤了自己也罷,卻還誤了孩子們!妳也是手上有人命的,去莊子裡清淨清淨,只當思過吧,待過個一二十年,妳這一兒一女若是有出息,便能把妳從莊子裡接出來享享兒孫福,若是沒出息……」

  後面沒說下去,林姨娘眼神中露出恐懼之色,一二十年,那會兒她都幾歲了?便拚命嗚嗚叫著想要磕頭求饒,捆她的婆子手勁大得很,沒能掙脫開。

  老太太忽然面孔一轉,朝著林姨娘身旁那個水紅衣裳的丫頭微微一笑,溫和道:「妳叫菊芳吧。」那丫頭早被老太太這一番威勢嚇住了,一直躲在角落裡發抖,聞聲後連忙磕頭。

  老太太神色和善:「果然生得好模樣,可惜了……」

  菊芳聽了前一句話和老太太的神色,還有些心喜,誰知後一句又讓她心驚膽顫,不解的望著老太太,只聽她嘆息道:「妳這孩子,叫人害了還不知道。」

  菊芳大驚,顫聲道:「誰…誰害我?」

  老太太面帶憐憫的搖搖頭:「妳肚子幾個月了?」菊芳粉面緋紅,羞道:「四個月了。」

  「那便是國喪期裡有的。」老太太冰冷的一句話把菊芳打入冰窟,她心如亂麻,大驚失色,過了會兒便連聲哀叫道:「我不知道呀,不知道呀!是姨娘叫我服侍老爺的!」

  「妳主子自有深意。」老太太眼光一瞄林姨娘,「國喪期有孕,老爺如何能落下這個把柄?到時候太太一發怒,妳便是完了。」

  裡屋的王氏狠狠的瞪著盛紘,這事她完全被蒙在鼓裡,平白又多出個狐狸精來,如何不氣?盛紘面色赧然,轉頭不去看王氏,心裡卻暗恨林氏用心何其毒也。

  菊芳嚇得面無人色,哭叫道:「老太太救命呀!」她心裡大罵林姨娘歹毒,若誠心想成全自己,便該避過了國喪期,好好給自己安排,偏偏這樣害她。

  盛老太太向她招招手,菊芳一路小跑過去跪在她腳下,只聽老太太緩緩道:「這樣罷,回頭房媽媽與妳抓副溫緩的落胎藥,妳先去了這把柄,好好調理身子,然後我做主,正正經經的給妳抬姨娘,如何?」

  菊芳雖不忍腹中骨肉,但想起王氏的暴戾脾氣,再看看林姨娘的下場,便咬咬牙應了,心裡只深深恨上了林姨娘。

  看見這一幕,林姨娘才真正怕起來,抑制不住的發抖,她本還想著盛紘會念舊情,過上一年半載,再有兒女時常求情,盛紘便把自己接回來,但若叫這麼一個年輕貌美懂風情又深深憎恨自己的女人留在盛紘身邊,日日吹著枕頭風,怕盛紘想起自己只有恨意了。

  林姨娘心裡驚懼不已,把祈求的目光射向女兒,墨蘭看見,又想開口給生母求饒,不料老太太已經起身,由翠屏扶著往裡屋走去了,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來,對著墨蘭道:「過兩天,我便去梁府了,若成了事的話……」

  墨蘭心裡咯噔一下,便先閉上嘴聽老太太講,只聽老太太聲音中帶著疲倦,道:「永昌侯府比盛家勢大,妳又是這般進的門,以後妳得處處靠自己,討夫婿歡心,討公婆喜愛,若想依仗娘家,便難了。」

  墨蘭聞言,心頭陡然生出一股力氣,先把林姨娘的事放下,暗暗下定決心,要家裡家外一把抓,到時候叫娘家瞧她如何威風!

第81回 墨蘭的婚事,如蘭的吼叫,明蘭的輕鬆

  翌日清早,明蘭坐在盆架前,胸前圍著細棉大巾子,燕草給她淨面,丹橘從外頭輕手輕腳進來,俯身在明蘭耳邊低語:「寅時三刻左右,林姨娘就叫捆了手腳抬出去了,聽說送到老太太的一個莊子裡去了。」——若送到王氏名下的莊子裡去,怕她活不過三個月。

  明蘭未動聲色,只問:「我聽著林棲閣那邊吵了足一夜,怎回事?」

  丹橘小臉一紅,瞥了眼一旁的燕草,小聲道:「昨夜散去後,聽說劉媽媽端了碗東西送到菊芳…姑娘那兒,…足足疼了一夜,也尖聲罵了林姨娘一夜,到快天亮才……下來。」

  明蘭神色黯了下,不再言語。

  去給老太太和王氏請安時都沒見著海氏,聽說她正忙著發落林棲閣的人,從管事婆子到丫頭小廝,賣的賣攆的攆,尤其是林姨娘的心腹夏顯家的,似乎墨蘭能順利的滾進梁晗的懷裡,他家居功甚偉,海氏恨極了,從裡到外把他們擄了個乾淨。

  連著幾日,海氏端著讓人發磣的笑容開始動手整頓,從山月居的使喚丫頭到廚房採買上的人手,一個也沒落下,至此,林姨娘在盛府盤踞近二十年的勢力化作雲煙。長柏則整日拉長個臉,長輩的過錯他不好議論,便時常瞪著自己一歲多的兒子,想像將來如何教育這小子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腦補來過癮,全哥兒很乖覺,一瞧見他爹繃著的死人臉,就怯怯的露出兩顆米粒牙傻笑表示自己一定會很規矩。

  盛紘一天三趟跑去老太太那兒充孝子,微笑過度後通常去長楓那兒狠訓一通,以緩和臉部肌肉的僵硬;王氏索性成了祥林嫂,差別是,祥林嫂的口頭禪是『我可憐的阿毛』,而王氏的開頭語則是『我可憐的如兒』,一天起碼念叨十遍。

  每回去請安,王氏都要拉著如蘭的手抽搭上半天,並且用悲痛欲絕的眼神久久凝視女兒,明蘭旁觀,得出結論:參加領袖的追悼會也不過如此。

  兩天下來,如蘭終於忍無可忍,大吼一聲:「我還沒死呢!」甩手離去。

  王氏遂轉頭向著明蘭,捂著帕子繼續哀傷:「好孩子,妳要時常去陪著妳五姐姐,不要叫她胡思亂想……別叫她拿著針線剪子……」

  明蘭很慇勤的點頭,但她覺得王氏真不瞭解自己女兒,如果如蘭真的手持利器,那她首要做的應該是提醒墨蘭趕緊逃命。

  王氏抹著淚,臉上的脂粉早已掩飾不住眼角的皺紋,看著明蘭的樣子怔怔的有些出神,緩緩道:「妳生得可真像衛姨娘,不過這鼻子像老爺。…妳可還記得衛姨娘?」

  明蘭呆了呆,老實的搖頭:「不記得了。」其實她根本沒見過衛姨娘,她穿來的時候,衛姨娘已咽氣了。

  王氏看著明蘭如花嬌嫩的面龐,目光閃動,然後靠倒在炕上,挨著柔軟的靠墊,背脊舒服了許多,才悠悠道:「妳性子也像衛姨娘,老實、省心,如兒雖是做姐姐的,但這麼多年來,卻是妳時時讓著她。我的兒,為難妳了!」

  明蘭立刻羞澀的低下頭,道:「自家姐妹,說什麼讓不讓的?」她覺得王氏也不瞭解自己。

  王氏把明蘭拉到身邊,輕輕拍著她的小手,嘆道:「妳雖不是我肚裡出來的,可這些年來我也拿妳當親生的一般,本想著妳這般的模樣性情,定得配門高婿才是,唉……偏墨丫頭不受禮數,壞了妳這門好姻緣。」

  明蘭依舊紅著臉,小聲道:「老太太常與我說,姻緣天注定,興許四姐姐才當得這門好姻緣,反正都是盛家的女兒,也是一樣的。」這個時候和她說這個,什麼意思?

  王氏皺眉,不知哪裡來了精神,提高了聲音道:「傻孩子,妳不知道,那幾回永昌侯夫人來府裡,相中的是妳!」

  明蘭頭更低了,囁嚅道:「是太太抬舉明蘭了,四姐姐……也是有好處的,我……我雖和四姐姐,不如跟五姐姐那麼好,但也瞧得出些許。」她不擅演溫情戲,情緒控制有些艱難,是不是應該再熱情些呢?不應該對墨蘭表現得太姐妹情深,不然王氏會不高興。

  明蘭低頭站著,滿臉通紅,兩隻小手不知所措的互相絞著,時不時像小鳥一樣抬眼看下王氏,王氏恨鐵不成鋼,再次倒回靠墊上,心裡愈發痛恨墨蘭,若是這個老實聽話的明蘭進了永昌侯府,豈不妙哉?!

  其實明蘭是真心同情王氏的,王氏並不是最好的嫡母,但也不是最壞的,她雖從沒有關心過明蘭什麼,但也從來沒有切齒痛恨,並時刻想著暗害庶子庶女。在她身邊長大的小長棟雖然待遇不高,但至少好好的活到現在,也沒有長歪。

  所以,明蘭還是聽了王氏的話去了陶然居,見到如蘭正散著頭髮坐在鏡奩前,梨花木的雕紋中嵌著一面打磨的異常明淨的銅鏡,映著少女的面龐青春俏麗,小喜鵲站在她身旁,拿抿子沾著清香撲鼻的桂花油,細心均勻的抹在如蘭的髮絲上,輕輕揉著。

  見明蘭來了,小喜鵲回頭笑道:「六姑娘快來瞧瞧,我們姑娘這陣兒頭髮可好了,多虧了六姑娘送來的桂花油,我們姑娘用著極好。」

  如蘭聞言不悅,冷冷的哼了一聲:「敢情沒這玩意兒,我便是一頭稻草了?」

  小喜鵲依舊笑吟吟的,嗔笑道:「喲,我的姑娘呀,六姑娘是客,還不興我誇誇客人呢!姑娘要是不怕羞,以後我一準先誇姑娘!」如蘭撅撅嘴。

  明蘭坐在一旁,看著小喜鵲一邊哄著如蘭,一邊含蓄的恭維自己,一邊還要招呼小丫頭上茶,手還不能停下,明蘭不由得讚歎,劉昆家的不讓自己女兒當如蘭的貼身大丫鬟,而挑了這個丫頭,倒是有氣度有眼光,王家老太太送來這麼個人,的確很疼王氏呀,可惜如今被氣得夠嗆,可憐天下慈母心。

  打發丫鬟們出去後,如蘭立刻賭氣道:「妳不必時時來瞧著我,我好得很!」

  「五姐姐當真一點也不氣?」明蘭拈著一顆新鮮大紅的魯棗咬著,有些含糊道,「四姐姐也就罷了,元兒表姐妳也不氣?妳這般無動於衷,太太反倒擔心。」如果如蘭真大發一通脾氣,王氏也許會放下些心來,事有反常,自然引起王氏的不安。

  如蘭仰起脖子,從喉嚨裡『哈』出一聲來,攏起頭髮坐到明蘭身邊,連連冷笑:「妳是沒見過舅母,厲害的什麼似的,也只有外祖母還壓得住,當初在登州時,每年我都得隨母親去外祖家,嘖嘖,可瞧得多了。舅舅是疼我,可用處能有多大?妳看大姐姐,姐夫也算不錯了,會心疼媳婦,忠勤老伯爺人也好,可屋裡還是叫塞了許多通房姨娘。哼!婆婆要為難媳婦就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容易,可媳婦要掣肘婆婆,那才是難!娘是沒吃過婆婆的苦頭,怎會知道?!」

  明蘭愕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不知不覺,當年魯莽無腦的如蘭居然變得頭腦清楚了。反觀自己,只長個子不長心眼,著實阿斗,明蘭十分慚愧。

  如蘭毫不客氣的拿走明蘭手中剝好的橘瓣,塞進自己嘴裡,接著道:「還有,我那王家表哥自小就唯唯諾諾,一味的孝順,我素來就瞧不上!哼,姨媽還以為撿著什麼寶了,就元兒表姐那的性子……哼哼,等著瞧,以後有的苦頭吃了!」越說越興奮,又再放了一個橘子在明蘭手中,示意她繼續剝橘子皮。

  明蘭忽然理解如蘭了,其實她們倆很像,在整個盛府都烏雲密布的時節,唯獨她們姐妹倆有一種奇特而違和的放鬆感,雖然她們受到了名聲的拖累,但另一方面,她們也順利擺脫掉自己不中意的婚配對象。

  大約想得太入神了,明蘭剝好了橘子後,把橘瓣放進自己嘴裡,橘皮給了如蘭。

  ……

  又過了幾日,老太太挑了個好天氣的早晨,只帶著房媽媽去了永昌侯府,王氏原本表示願意一道去,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只淡淡的丟下一句:「腆著臉也好,撕破臉也罷,總是我一人去的好,也給妳留些說話的餘地。」

  雖說老太太應下去提親的任務,可她到底驕傲了一輩子,一想起這事就覺著像是吞了隻蒼蠅,這幾日看誰都板著臉,王氏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永昌侯府在皇城內圈,一來一回便要一個多時辰,直到未時初老太太才回來,王氏一聽聞立刻飛速從正房趕來,一腳踏進壽安堂門檻時,正瞧見明蘭捧著一碗溫溫的燕窩粥,湊在軟榻旁服侍老太太吃:「……我叫翠屏去擺飯了,您先用些粥墊墊肚子罷。」

  老太太明顯是累了,卻還瞪著眼睛數落她:「都什麼時候了還沒吃飯?成仙了啊?好容易養妳這些肉,當我容易嗎?!」明蘭被訓得頭皮發麻,淘氣的吐吐舌頭。

  王氏定了定神,緩步進去,斂衽行了個禮,明蘭也下地給王氏行禮,又請王氏坐下,明蘭見王氏坐臥不安,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便清清嗓子,小心的問道:「祖母,那個…怎麼樣了?」王氏見明蘭如此乖覺,十分滿意的瞧了她一眼。

  老太太白了明蘭下,徑直對王氏道:「這個月二十五是個好日子,永昌侯夫人會來下定,妳好好準備下。……喏,這是梁家晗哥兒的庚帖,妳拿去與墨丫頭的合一合。」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撒金的封子,交到王氏手裡,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角諷刺的一彎,「都這個時候了,便是八字不合,也無甚可說的了。」

  王氏捧著庚帖,下巴幾乎掉下來,吃驚的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老太太,嘴唇翳動著想要問問過程,卻始終開不了口。明蘭躍躍欲試的也想問,冷不防老太太朝自己道:「妳叫她們把飯擺到右梢間去,然後到次間替我尋兩丸葛曹丹來。」

  這架勢,明顯接下來的話題少兒不宜,不好未出嫁的姑娘們在場,可次間就在隔壁,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可以旁聽,但不要讓我知道。

  這就是古代人說話的藝術,明蘭摸摸鼻子,很聽話的退了出去。

  見明蘭的身影消失在簾子後頭,王氏才低聲道:「都是媳婦不中用,叫老太太辛苦了。…說起來,都是媳婦沒看好家!墨丫頭真是愚昧,如何可以做這樣的糊塗事?也不好好想想!」說著又掏出帕子來抹眼睛。

  隔壁的明蘭不同意王氏的看法,華蘭出嫁後,墨蘭便是家中最大的女孩,她們母女倆拿捏盛紘的是盛府的名聲,拿捏王氏和老太太的則是如蘭和明蘭的婚事前景,逼著全家不得不為墨蘭的婚事奔走。梁晗事件雖然看著衝動魯莽,卻是林姨娘和墨蘭深思熟慮的,從結果來看,雖然炮灰了林姨娘,但卻達成了目的。

  「好了,別哭哭啼啼的了。」老太太面無表情,乾脆道:「我這不是單為了墨丫頭一個,為的是盛家的臉面,底下幾個女孩兒的婚配!妳少磨磨唧唧的,我最不耐煩瞧人哭天抹淚的!」

  王氏這才收住了眼淚,轉而問道:「老太太說得是,都是為了盛家的前程,媳婦敢問老太太,這梁夫人怎麼答應的?」

  老太太冷冷的笑了幾聲:「妳這一輩子最喜歡自以為聰明,妳也不想想,永昌侯府的嫡子,哪怕是老幺,哪家姑娘尋不著,非要巴巴的來聘盛家的庶女!妳就這麼放心的叫明丫頭出去見人?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妳也敢一口吞了,就不怕有毒?!」話裡話外都是諷刺。

  王氏臉上一紅,知道老太太這是要跟自己算老賬,只敢輕輕道:「媳婦聽聞梁家公子,人品還尚可的,便想著…既然梁夫人喜歡明蘭,便……」

  老太太冷電一樣的目光盯著自己,王氏不敢說下去了。

  老太太冷哼道:「人品尚可?不見得罷。我雖剛回京城,沒工夫打聽那梁晗的人品,但只聽墨蘭那一段,便知道他於男女之事上乾淨不了!便真有閨閣姑娘落了險境,他幫把手便罷了,撈一把就完了,做什麼還抱著人家未婚女子一路走過去?婆子僕役都做什麼去了?!哼哼,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他也是知書達理養大的,就不知道這樣會壞了姑娘名節?」

  這番話下來,隔壁的明蘭讚歎不已,她說起旁的也許頭頭是道,可於這人情世故到底比不了看了一輩子世情的老人精,王氏倒不是想不到,而是壓根沒去想,只要自己女兒不是嫁給梁晗,那梁晗的人品關她毛事?

  王氏臉上有些訕訕的,強笑幾下,道:「到底是老太太,既然拿住了道理,想那梁夫人也不敢多推脫了吧。」

  老太太放下燕窩粥的白瓷碗,重重頓在炕几上,冷冷的諷刺道:「我就不信這麼一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郎國喪期間會消停?便著人去打聽了,哼!原來梁夫人庶長子的媳婦娘家來了個遠房表親,一年多前就入了那梁晗的屋,哼哼,剛出了國喪期,那表姑娘肚子卻鼓了起來!未免說不清,到底是不是國喪期裡有的,旁人家也就算了,他梁家可是開國輔臣,權爵之家,若張揚了出去,便是斷定不了也得脫層皮!」

  王氏精神大振,眼睛發亮,湊上前去道:「原來如此!梁府有這麼大一個把柄在,還敢拿鼻孔瞧人,他們也配?!老太太,如此一來,何愁他們不來提親!」

  老太太看著王氏喜怒形於表象的模樣,不免心中嘆氣,隨即安慰自己,也罷,腦子不甚聰明的兒媳也有其好處的,便嘆息道:「媳婦兒呀,妳想得太容易了。那梁夫人原就不喜歡那表姑娘,巴不得拿捏這把柄送上一碗落胎藥,是那梁晗死活不答應,還緊著要討一房媳婦,好叫那表姑娘端茶進門,免得那孩子沒名沒分。說起來,永昌侯夫人也不容易,這些年來,她那庶長子在軍中著實建了不少功業,人前人後都是誇的,老侯爺也是頂器重他的,如今庶長媳鬧騰起來,也不好弄呀。」

  王氏這次不敢輕易發表議論,想了想後,才道:「媳婦明白了,這麼家裡家外的一鬧騰,如今梁夫人是投鼠忌器,既想收拾了那表姑娘,又不願兒子受罪,如今老太太上門去,好言相勸,又有說法,梁夫人便就坡下驢了。……不過,呵呵,這般進的門,不知以後四丫頭的日子能否過得好?」

  老太太想起適才梁夫人端架子的模樣,心裡忍不住一股氣冒上來,偏王氏還在那裡幸災樂禍,便沉聲喝道:「妳先別急著看墨丫頭的笑話,趕緊想想如丫頭罷!」

  想到如蘭,王氏忍不住眼眶再次紅了,垂淚道:「原本好好的,可是現在……,京城地界這麼大,找女婿吧,說好找,那很好找,官兒多富貴多,可說不好找也不好找,都是不知根底的,有些索性是沒有根底的,如今媳婦全然沒了主意,還請老太太指點。」

  「妳呀……」老太太扶著軟榻的扶手坐直了身子,拍拍王氏的肩膀,嘆道,「如蘭的事兒妳是做錯了,女婿應該仔細挑是不錯的,可不能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這不是結親家倒是結仇家了!……還有妳那好姐姐!」

  老太太重重的在扶手上一拍,面露怒色:「柏哥兒他爹替康家出了多少力,她兒子求官,她女兒婚配,哪一樣求到咱們家來,咱們不是誠心誠意的替他們著想的?她倒好!背後撬我孫女的牆角!當盛家是冤大頭嗎!允兒就罷了,如今算是盛家的媳婦了,以後……」老太太指著王氏,喝道,「以後除了逢年過節,妳少和康家的來往!」

  自己娘家姐姐不上道,王氏臉上也火辣辣的,老太太說的句句在理,且吃虧的還是自己女兒,王氏也跟著數落了幾句康家的不是。

  罵了一通,狠出了一口氣,老太太也覺著氣順多了,揮揮手道:「好了,如今柏哥兒媳婦幫妳管這家,妳也別整日病病歪歪的,趕緊養好了身子,好替如兒張羅婚事,我也去四處瞧瞧,有沒有合意的人家。妳不用著急,這才及笄的姑娘,不可病急亂投醫了,得好好挑了,重要的是人品好!」

  這個話題王氏最愛聽,當下點頭如搗蒜,見老太太有意下榻,趕緊蹲下身子十分孝順的替婆婆著鞋,老太太扶著王氏的肩膀穿好了鞋,待王氏抬起頭來,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腕子,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道:「永昌侯府來下定之時,妳與我好好照應,不許鬧意氣出了岔子,只有墨丫頭順順當當進了門,之前的事兒才能一把抹了乾淨!妳以後還會有滿堂的孫子孫女,不可壞了名聲,妳可明白?」

  王氏心裡膈應得厲害,但想著自己骨肉,便咬牙點頭,老太太鬆了手勁兒,緩和道:「嫁妝妳就不用愁了,當初老爺把給了林姨娘的產業都交了我,我對半分了給楓哥兒和墨蘭,待墨丫頭出門時,我做祖母的照例再添上一千兩銀子便是。」

  王氏算術甚好,略略算了下,這份嫁妝說厚不厚,說薄不薄,既沒有越過華蘭,也不至於在永昌侯府面前丟人,自己只需費些人手酒席即可,便很樂意的應了聲。

  老太太看王氏一概都應了,很是滿意:「前幾日柏哥兒媳婦發落林棲閣時,從主子到那起子奸僕處蒐羅出許多金銀細軟,這回如丫頭是叫墨蘭連累了,便都給她添妝罷。」

  王氏這點眼色還是有的,趕緊笑容滿面的迎上去,嘴上抹蜜般:「瞧母親說的,如兒和明蘭好得成日在一塊,有如兒的哪能少了明丫頭的?她們小姐妹倆一人一半吧。明丫頭眼瞅著要及笄了,很該做幾身鮮亮的新衣裳,回頭我就去天衣閣下單子,還有金寶的頭面首飾也不能少了……」

PS:抿子,梳髮的小刷子。亦作「笢子」。

第82回 國喪之後,喜事上門

  一整年的國喪甫出,京中的有爵之家便摘了自家門前的素白燈罩,因前頭皇帝厲行嚴厲,後頭平叛又打了勝仗,皇帝權威日重,城中的紈褲子弟儘管心癢得厲害,到底也不敢亂來。

  又過了一兩個月,皇帝給幾個素來老實的宗室子弟賜了婚,權宦人家才鬆了口氣,想納妾的納妾,想討媳婦的討媳婦,想去青樓視察民情的……呃,換身衣裳蓋頂大簷帽再去。

  老太太說到做到,菊芳落胎後歇息了十來天,便擺了一桌酒算是抬她做了姨娘,王氏也很給面子的賞了個紅包,然後照香姨娘和萍姨娘的份例,把新上任的芳姨娘安置在自己院裡,芳姨娘瞧見背著書袋上學堂的小長棟進進出出,想起自己無緣的孩兒,心裡越發恨林姨娘。

  因做著小月,芳姨娘還不能侍寢,但不妨礙摸摸小手親親小嘴,說兩句巧妙的恭維話哄盛紘抖著鬍鬚一陣開心,順帶抹著眼淚傷痛那個孩兒,引得盛紘也厭惡極了林氏。

  沒過幾日,永昌侯府遣媒來盛府下定,王氏如今看墨蘭便如個瘟神,恨不得第二日就把她嫁出去,反正嫁妝早就備下了,而那邊的春舸小姐估計也等不住,待生出孩子再敬茶也不好看,兩下一湊,便定在六月二十八來下聘,七月初八完婚。

  婚事一訂下,墨蘭聞訊後立刻活泛起來,先是鬧著要去給盛紘行禮謝過養育之恩,海氏本不肯,但墨蘭擺出『孝道』的名頭,海氏只好答應,誰知墨蘭到了盛紘面前便開始哭起來,一會兒哭自己不孝,一會兒懺悔叫父親受累了,然後抽抽搭搭的替林姨娘求情。

  「爹爹,女兒要嫁人了,好歹瞧在侯府的面子上,叫把姨娘接回來,女兒是姨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也叫姨娘瞧著女兒出門呀!」墨蘭跪在盛紘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十足感人的母女情深。

  果然,盛紘只冷冷道:「為妳前後張羅婚事的是太太,為妳提親並備嫁妝的是老太太,妳若真有心,便去謝她們罷!……林氏犯了家法,便當以法處置,別仗著妳說上了侯府的親事,便敢來放肆!若真想念妳姨娘,便報妳一個『體弱有疾』免了婚事,去莊子陪她罷。」

  墨蘭驚呆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瞧著盛紘,她不知道那天老太太拿她審問時盛紘就在簾後,更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菊芳倒了多少林姨娘的壞話進盛紘的耳朵。

  盛紘又訓了墨蘭幾句『德行品性』的嚴厲話,便叫了海氏來帶走墨蘭,並令嚴加看管。

  墨蘭不信這個邪,又闖著出了一回院子,自來快出嫁的女兒再如何不好的,家裡都得忍讓一二,更不能過分重罰,這次王氏是下了狠心,二話不說就先捆了墨蘭身邊的雲栽狠打了一頓,然後發賣出去,墨蘭哭鬧不休,扯著海氏的袖子要人。

  海氏吃逼不過,王氏便叫人來傳話:「姑娘不好,都是下頭的服侍不盡心,若姑娘再鬧一回,便賣了露種,還不消停,便依次攆了碧桃、芙蓉、秋江……,待姑娘出門子了,再與姑娘挑好的帶去。」墨蘭看著周圍跪成一片的丫頭,咬碎一口銀牙,卻也不敢再鬧了。

  其實出嫁女和娘家是互相制約的關係,娘家眼睜睜瞧著自己女兒在外受欺侮而不加以援手自然會被笑話無能,但出嫁女不敬娘家親長,卻一樣會扣上個『不孝忤逆』之名,而墨蘭的親長名單裡,沒有林姨娘,倒有王氏。

  王氏這一輩子都是橫著走過來的,哪怕遇佛被佛拍,見神被神打,也從未改過跋扈潑辣的秉性,如今又怎會忌憚一個小小庶女的撒潑?反正永昌侯府也來提過親了,盛家的面子算是圓了,墨蘭要是再鬧,哼哼,她巴不得攪了這婚事!

  墨蘭見識了厲害,便老實的待在了山月居備嫁。

  大約六月二十八著實是個好日子,永昌侯府挑這日子來下聘不說,京裡還有好幾個大戶人家都選了這日子辦喜事,其中有戶部左侍郎嫁女、都察院右都御使討兒媳婦、福安公主的兒子娶填房……還有,當朝首輔申時其與齊國公府結親。

  入夜,盛紘在頂頭上司那兒喝過喜酒回來,換了一身家常的便服就去了書房,推開房門,只見長柏正坐在桌旁等待,此時已起身朝自己行禮,盛紘頗感滿意,略一頷首,打趣兒子道:「你倒回來得早,齊國公府喜宴上的菜不好嗎?」

  長柏淡淡道:「菜很好,只是母親的臉色不好看。」盛紘微一皺眉,徑直走到書桌後頭,撩起衣擺坐下道:「為著如丫頭的事兒,你母親氣得不輕,不過,她也有錯。」

  長柏毫無所動,走向書桌旁的案几,從一把雕刻『歲寒三友』繪紋的紫砂陶壺裡倒了一杯溫溫的濃茶,穩穩的端到盛紘面前,才道:「子不便言母過,此事,不能怪元若賢弟。」乍聽著,像是在說平寧郡主的不是,其實把王氏一起捎上了。

  盛紘接過茶碗,酒後口乾的很,一口就喝乾了,同時點點頭:「齊賢侄為人不錯,幸虧他前幾日偷著與你通了消息,為父才沒在嚴大人的奏本上附名,昨日去找了盧老大人後,便證實了卻有其事。」

  長柏手執茶壺,再為父親的茶碗裡續上茶水,低聲道:「父親莫若再看看,嚴大人也是久經官場的,興許另有深意。」

  盛紘再次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為兒子解釋道:「那甘老將軍這十幾年來執掌軍權,居功自傲,連薄老帥都解了兵符與皇上,他還敢妄自拿大!年前的北伐,皇上幾乎傾盡三大營兵力,甘老將軍卻領著大軍拖延不戰,放任羯奴縱禍邊城,沈國舅和顧二郎乘南下平叛之威,興兵北上剿敵,不但分去了甘老一半兵權,還連連得勝,繳獲輜重牛羊無數。盧老大人念得當初在工部時的情分,昨日私下向為父的透露,前幾日已傳來戰報,皇上秘旨未發,說的是,沈國舅一舉掀翻了羯奴中軍大帳,顧二郎斬殺了左谷蠡王及部將無數,你說嚴大人這會兒參沈顧二人縱兵為禍,不服軍令,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長柏略略沉思了一會兒,問道:「嚴大人本是極謹慎的,這次怎會輕易參奏沈顧二人呢?難道他不知,他們一個是當朝皇后親弟,一個是皇上心腹?」他雖天資聰穎,但到底只是日日待在翰林院苦讀聖賢書,於朝堂中錯綜複雜的關係不甚清楚。

  盛紘蓋上茶碗,瓷器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他緩緩道:「我兒不知,我朝自來便是武將受文官節制,除非是皇親國戚或權貴子弟,否則一個武將若朝中無人幫襯,甘老將軍如何能在軍中屹立十幾年不倒?呵呵,只是不知嚴大人的上頭又是誰了?申首輔精明溜滑,百事不沾,只怕這些人弄左了,我瞧著當今聖上可沒先帝那般好說話。」

  長柏默默點頭,忽又問道:「既然父親昨日就知嚴大人的奏本怕是要壞事的,為何今日還去嚴府吃喜酒?」

  盛紘捋著鬍鬚微笑:「柏兒記住了,官場上為人,若做不到至剛至堅,一往無前,便得和光同塵。我不肯附言與嚴大人,不過是政見略有不同,但上下級一場,卻不可早早撇清了干係,徒惹人非議。」

  長柏認真的聽了,書房內靜默了會兒。

  盛紘又轉頭朝著兒子道:「我瞧著齊賢侄很好,頗念著與你的同窗之誼,你可與之一交,你媳婦很賢惠,知道這次要送雙份的賀禮,不要怕你母親生氣,為父會去說的。還有,那文…賢侄,唉……也是好好的後生,是墨丫頭沒福氣,論起來你是他師兄,多加安慰罷。」盛紘嘆氣起來,臉上露出失望之色,「算了,看墨丫頭自己造化罷,咱們能使的力氣也都使上了。可恨的是,倒把老太太氣病了,好在明丫頭孝順,時時在旁看著……」

  盛老太太到底年紀大了,舟車勞頓,一路顛簸,加之一回府便大戰一場,自辦完墨蘭的事便感了風寒,臥病在床徐徐養著,至六月末天氣漸熱,方見好轉。

  明蘭第一次覺著自己的身體應該是很健康的了,足足湊在病人跟前近一個月,居然沒打過一個噴嚏,這是一個劃時代的標誌,表示這具病弱倒霉的身體,從六歲以來的病秧子稱號可以徹底摘掉了!

  這容易嗎?!這是一個感冒掛掉率10%的破地方,生育死亡率高達20%的女性地獄,明蘭必須每天堅持不斷的散步,堅決摒棄挑食厭食,攝入各種不同營養成分的膳食,注意粗細糧均衡搭配,還有科學的衛生習慣,足足九年呀九年!

  明蘭高興之餘,索性直接拿網兜從池塘裡逮了兩條胖魚上來,決意給老太太煲一盅新鮮的生魚湯來吃,交代好掌勺大娘注意火候薑料之後,便擄下袖子去了老太太房裡,只見老太太正瞇著眼睛在瞧一封信。

  「叫妳不許再往池子邊上湊了,怎麼老也不聽?!」老太太一天不訓明蘭,就覺著骨頭發癢,明蘭裝作沒聽見,扭過頭去,顧左右而言他:「今兒日頭真好呀。」

  老太太又好氣又好笑,一巴掌拍過去,明蘭應聲抱頭,小松鼠般鑽到老太太咯吱窩下去,故意奶聲奶氣道:「誒呀……那池子邊上,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尺深,小桃伸手一撈就能抓住孫女,這樣的好天氣,掉下去了也不會著涼的!」

  一邊說一邊在老太太身上磨蹭著,只恨沒有尾巴拿出來搖一搖表示討好,老太太照例是沒法子撐很久的,扮了半天也軟了下來,明蘭趕緊岔開話題:「祖母,這是誰家來的信呀?」

  老太太把信紙放在翹案上,摸著明蘭的腦袋,緩緩道:「是賀家來的信,她身子不便,專程寫信來道謝的。」明蘭『哦』了一聲,繼續賴在老太太懷裡不起來,道:「大嫂子薦的那宅子他們覺著好?」老太太點點頭,微笑道:「妳大嫂子也是熱心的,不然誰家少奶奶這麼空來做掮人?」

  明蘭拿起信粗粗看了眼,抬頭笑道:「賀老夫人說她家後院的梔子花開了,請我們後日去賞花吃茶,祖母,咱們去不去?」

  老太太拍著明蘭的肩,笑道:「這一個月我也躺得乏了,且有日子沒和我那老姐姐說話了,去瞧瞧也好,只可惜,弘文哥兒去採辦藥材還未回來……」

  「在賀家哥哥眼裡,花兒草兒那都是藥,賞啥呀?他會拿去入藥的。」

  明蘭大搖其頭,想起有一次,賀老夫人從外地帶來一盆鮮豔的素白芍藥,還沒等請人來賞,一個疏忽不查,卻叫不知情的賀弘文都拔了去,制了一盒『益脾清肺丹』,巴巴的送到盛府孝敬脾胃不好的盛老太太,鬧得賀老夫人哭笑不得。

PS:掮人,亦作「掮客」,經紀人,是以獨立第三者的立場,媒介他人間商業上的交易,而收取佣金的中間商人。掮(ㄑㄧㄢˊ),用肩扛東西。

第83回 表妹,你好

  賀氏家族原籍蘇南白石潭,因賀弘文祖父賀老大人正任著太僕寺卿,這一支便於京城住下了,賀府是一座前後三進的宅子,明蘭之前來過幾次,知道府中住著賀家老夫婦倆,賀二老爺一家,還有賀弘文母子。

  六月底的日頭已頗為火辣,明蘭坐在祖母的右側,一路上都搖著把大蒲葉扇子,一人打扇兩人涼快,晃了大半個時辰的馬車才到,賀府的僕婦早熟識了盛家祖孫倆的,一見面就笑容滿面的迎了上去,扶著攙著打著蓋傘把祖孫二人引進後園的花廳。

  賀家離皇城較遠些,四處林蔭滿栽,一走進後園便一陣陰涼,明蘭吐出一口熱氣,拿帕子摁了摁面頰,叫丹橘看了看妝容有否亂了,丹橘低聲道:「您才擦了一層香膏,連粉兒都沒沾,便是有些汗也不打緊的。」

  小桃側眼瞧了眼明蘭幾乎看不見毛孔的細膩皮膚,「姑娘放心,連汗也沒有。」

  穿過一扇垂花門,又繞過了正房院落,抬步進了後花廳,只見廳堂內四面窗戶打開,當中一張大圓桌上擺著各色鮮果點心,兩邊是藤編軟椅,上風口的柳葉細門處的地上放了一個銅盆,裡頭置著一些冰塊,冰融風涼,屋內一片舒爽,老太太和明蘭同時精神一振。

  只見賀老夫人坐在當中的上首,正笑著站起來迎客:「我的老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吧!來,與我給妳先把把脈!」說著便去拉盛老太太的手腕子,卻叫老太太一下打開,嗔道:「哪有妳這般做主家的?客來了,妳一不請坐,二不上茶,反倒拉著人家要看脈!怎麼?生怕人家不曉得妳是名醫張家的姑娘不成?!」

  周圍站著的幾個女眷一道笑了起來,一個身著鵝黃色花鳥雙繪繡的薄綢單襖,下著一件淡素色挑線裙子的中年婦人走過來,輕輕扶著賀老夫人,笑道:「老太太不知,我這婆婆呀,在家見日的惦記您,好容易才把您盼來的。」

  說著便請盛家祖孫坐下,又熟稔的喚丫鬟奉上溫溫的解暑湯。明蘭屈身先給這位賀二太太行禮,再輕輕轉身,朝著靜靜立在一旁的賀弘文母親行禮,然後才在下首的藤葛椅上坐下。

  待大家都坐定後,賀弘文的母親起身,向著盛老太太躬身福了福,話音像是垂弱的風聲:「多虧了老太太熱心腸,姐姐一家如今住著那院子極好的,我這裡替我姐姐一家子謝過老太太了。」盛老太太輕輕揮手,辭謝道:「不打緊的,人生在世,總是要互相幫襯著才是。」

  賀母文弱,又道謝了幾次,臉色有些泛白,賀老夫人連忙叫丫鬟扶著她坐下了。

  賀二夫人體態略微豐腴,下頷圓潤,說起話來很是周到,顯是多年掌理家務的幹練人,她笑容慇勤道:「聽聞貴府上近日便要有喜事了,我這兒先道聲賀了!回頭老太太可不要吝惜一杯喜酒與我們喲!」

  盛老太太在賀府頗為放鬆,打趣道:「只要妳備足了賀儀,但來無妨!」賀老夫人笑罵道:「妳早些年可管那些金銀叫阿堵物的,這會兒越老越貪財了!可怎麼好!」

  盛老太太故意瞪眼道:「便是憑妳這句話,也得出雙份的!」

  「妳這杯喜酒也忒貴了!兒媳婦呀,咱們不去了!」賀老夫人也裝作使性子道。

  賀二太太站在婆婆身邊,輕輕打著扇子,抿嘴笑道:「母親別急呀,兒媳婦能掐會算,知道盛府上必有一頓喜酒是落不下您的!到那會兒呀,便是要出再多銀子,您也樂得很!」

  話中意有所指,眼風還掃過坐在下首的明蘭,賀老夫人和盛老太太均是嘴角含笑。

  明蘭所坐的位置正迎著風口,十分涼爽,身上剛降下去些熱度,聞聽此言不禁再度臉上發燒,低下頭去不肯說話,對面坐著的賀母見她害臊,忍不住輕聲道:「二嫂!」然後走過去輕輕拍著明蘭的肩,溫言道:「好孩子,這兒涼,換個地兒坐罷。」

  明蘭聽話的站起來,和賀母坐到對面去,然後賀母拉著明蘭的手,低聲問起話來,最近身子可好、可還在做繡活、莫要熬壞了眼睛云云,明蘭感覺著賀母乾乾涼涼的掌心,覺得十分熨帖舒服,一一柔順的答了話。

  賀母一邊問話,一邊細細打量明蘭,只見她一身淡柳青色軟葛及膝單衫,下頭是雪緞雲紋百褶裙,外罩一件沈綠色的薄錦妝花比甲,烏油油的頭髮挽了一個偏墮馬的纂兒,半垂著頭髮,留著覆額的柔軟劉海,只簪了一對點翠鑲南珠金銀絞死花鈿,髻後壓了一小柄白玉纏花月牙梳,便如一棵水嫩的小翠蔥,映著粉菡萏紅的臉兒,可口的想叫人咬兩口。賀母心中喜歡,待明蘭愈加親熱和氣,又低聲囑咐了幾句夏日注意的要項。

  盛老太太側眼看去,見賀母與明蘭這般要好投緣,心中又是放心又覺得安慰,抬眼瞧了下一旁的賀老夫人,卻見她臉上雖然也笑著,眼中卻帶了幾抹鬱色,似乎有心事。

  花廳外頭種著兩棵極高大的梔子花樹,此時正是開花的好時節,葉瓣翠綠,花形潤白,隨著微風將陣陣清香柔柔的送進花廳,廳中眾女眷品著香茗,聽兩位老人家說著舊話,賀二太太時不時的湊趣打諢,眾人都覺得心情十分舒暢。

  花廳中笑聲陣陣,說著說著,賀老夫人便談到外出採辦藥材的賀弘文,言語中頗為自豪,剛對著盛老太太說到『弘哥兒該說親了』的時候,一個婆子急急來報:「曹府姨太太來了。」

  然後,廳堂上便如忽然起了一陣冷風般,賀老夫人臉上的笑容漸止,目光掃過下首的賀母,賀母低著頭,有些不安的挪動了下身子。

  賀二太太看婆婆微微頷首,才高聲道:「還不快請?」

  明蘭抬眼去看盛老太太,只見她神色如常,毫不在意,便也穩穩坐住了,過不多會兒,一個婆子打開簾子,進來兩個女子,當前一個婦人年約五旬,面相衰老,縱然擦著厚厚的粉也遮掩不住黑黃粗糙的皮色,只眉眼間與賀母有幾分相似;後頭一個女子年約十七八,低低的垂著頭,弓背含首,形相瘦削得厲害,一身銀紅錦緞的衣裳,只是領口袖口的暗金繡紋都褪色了,顯然是陳舊磨損的衣物了,露在外頭的一雙手顯得枯瘦乾癟。

  賀老夫人神色不悅,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一點介紹的意思都沒有,賀母只得自己站起來,訕訕的向盛老太太道:「這是弘哥兒他姨母,這是他姨表妹,小字錦繡。」

  曹太太趕緊拉著女兒給賀老夫人和盛老太太行禮,賀老夫人揮手請起,又叫賀二太太張羅座位茶果,一番停當後,曹太太立刻動起嘴巴來,一會兒誇這花廳風景好又亮敞,一會兒誇賀二太太會料理,解暑湯好喝茶果也可口,更是趕著叫曹錦繡上前服侍賀老夫人,又是換茶水,又是挑鮮果,一味的奉承,賀老夫人卻淡淡的不怎麼搭理,神色間更添了幾分凌厲。

  賀母見了,愈加惴惴的不敢說話,連賀二太太也不怎麼言語了。

  那曹太太還在喋喋不休,見賀老夫人不怎麼理自己母女,話漸漸少了,賀老夫人自顧自的轉頭與盛老太太說話:「待到了九月,明丫頭便及笄了,可想好了讓誰來加笄?」

  盛老太太含笑道:「老姐妹裡妳最有福氣,自然是妳了,不知妳肯不肯了?」

  賀老夫人早就有此打算,聞言撫掌大樂道:「這敢情好,放心!我這就去預備支寶簪,一定配得上妳的寶貝孫女!」

  曹太太見她們自說自話,全然不把自己母女放在眼裡,不由得一陣暗生悶氣,立刻轉頭朝著明蘭去了,明蘭躲閃不及,叫她扯住胳膊,只聞一陣咯咯笑聲:「喲,果然是玉石雕出來的可人兒!瞧瞧,這眉眼,這身段……」

  盛老太太見她言語輕佻,又涉及明蘭,不由得眉頭一皺,曹太太卻還在說:「嘖嘖,真是好模樣!要說我們家錦繡呀,打小也是人人誇的標緻,可惜沒有明姑娘的命好!小小年紀就去那鬼地方吃苦頭,如今人瞧著不大精神,若能好吃好喝的調理一陣子,定不輸了誰去的!」一邊說一邊還去摸明蘭的衣裳。

  明蘭胳膊暗暗使力,一彎手肘,輕巧的脫開曹太太的手掌,微微側身,躲了開去,心中暗自奇怪,曹太太和賀母是兩姐妹,怎麼一個竟像粗俗的村婦了?!再一側眼,只見賀母臉色尷尬得一陣紅一陣白,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姐姐出醜,一旁的曹錦繡始終低著頭,明蘭仔細瞄了幾眼,只見她皮色微黑,面帶風霜之色,更兼消瘦支伶,容色實在不怎麼樣。

  因是客人,賀家人也不好說什麼,曹太太便愈發得意起來,轉頭朝著盛老太太道:「聽我妹子說,老太太和我妹子的婆婆是頂要好的手帕交,我也不嫌臊了,我們錦兒和我外甥弘哥兒是自小青梅竹馬一道大的,那情分喲……不是我誇口,當初我們家離京時,弘哥兒可是追在後頭哭著喊錦兒的!如此情義,我們錦兒自然……」

  賀老夫人臉色已變,重重把茶碗頓在桌上,『鏘』的一聲脆響,只見碗蓋已經碎在茶几上了,賀二太太和賀母知道婆婆性子的,無事的時候自是爽朗愛說笑,但發起怒來,卻是連老太爺也敢罵的辣脾氣,她們立刻嚇得肅立到一旁去了。

  賀老夫人心裡怒極,臉上反而微笑,緩緩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支雕福壽雙字的青金石如意簪,放在茶几上,指著道:「姨太太,我一直想送錦兒這孩子一支簪子,今日趁大家都在,姨太太若不嫌棄,便拿去罷。」

  曹太太愣了愣,隨即大喜過望,小步上前,伸手就領了簪子,比劃著連聲誇好,賀老夫人臉上含著一種奇怪的笑容,緩緩道:「既有了簪子,回頭便叫錦兒把頭髮都盤起來吧,這穿戴也該改一改了,沒的婦人家還做姑娘打扮的!」

  此言一出,廳堂內便如一記無聲的轟雷響在眾人頭上,曹錦繡猛的一抬頭,眼眶中飽含淚水,恍如一根木頭一樣杵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廳堂上眾人神色驟變。

  『砰』的一聲,曹太太驚慌失措的把那支簪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賀老夫人轉頭,對著臉色蒼白如死人的賀母冷笑道:「看來妳姐姐是瞧不上我這支簪子了!」

  賀母也嚇得手足亂顫,不敢置信的去看曹太太,目光中盡是驚疑,曹太太避開妹妹的眼光,暗自狠一咬牙,隨即又強扭起笑臉,衝賀老夫人笑道:「老夫人莫不是弄錯了?我家錦兒還未出……」賀老夫人一揮手截斷她的話,順手抓起身旁曹錦繡的手腕子,三根手指正扣住她的脈門,然後眼睛盯著曹太太,冷冷微笑。

  曹太太悚然想起以前妹妹曾說過,賀老夫人自幼研習醫術,一個女子是閨女還是婦人,便光看身形就能猜出來,若一把脈更是什麼都瞞不住的,想到這裡,她頓時汗水涔涔而下,不知所措的去看自家妹妹,卻見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見此情形,賀母已是透亮,自己婆婆怕一早就有疑心,但礙著自己面子並未點破,可如今卻當著盛家祖孫和二嫂的面說了出來,不但是向外明確表態,更是間接表示對曹家的強烈不滿。賀母年少守寡,這十幾年能安穩度日,撫育賀弘文成才,婆母助力極大,她自來便是很敬服賀老夫人的,如今見她顯是氣極了,心裡也是害怕。

  接下來,眾人也沒心思賞花了,盛老太太託言身子還未全好,便攜了明蘭告辭,賀老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了好幾句話,賀二太太一路送到門口,滿嘴都是歉意,又把預先備下的夏日常用藥草裝好了箱籠帶上,才恭敬的道別。

  上了馬車後,祖孫倆久久無言。

  明蘭低頭思忖,初識賀老夫人之時,她只覺得這位老人家性子闊直,十分好說話,但現在想來,賀老太爺少年時風流自賞,姬妾也是不少的,可幾十年下來,愣是一個庶子女都沒有,如今老夫老妻了,賀老夫人更是拿住了一家老小,說分家就分家,說給賀弘文母子多少產業就多少產業,丈夫兒子兒媳誰都沒二話,日子過得甚是自在。

  今日見她一出手,便是殺招辣手,這樣一個人,怎會簡單?!內宅如同一個精緻隱忍的競技場,能最終存活下來的,不是像余嫣然的祖母一樣天生好運氣,便都是有兩下子的!

  過了好一會兒,明蘭才嘆息道:「幸虧有賀家祖母在。」

  盛老太太神色高深,眼神不可置否的閃了閃:「兩家結親,講究的是你情我願,皆大歡喜,要靠老人家彈壓才成的,也不是什麼好親事,再瞧瞧吧,也不知弘文他娘是什麼意思…」

  ……

  此時,賀母正滿心驚慌的站在賀老夫人裡屋中,屋內只有婆媳二人,門窗都是關緊了的,屋內有些悶熱,賀母卻依舊覺著背心一陣陣發涼。

  「妳昏了頭了!」賀老夫人一掌拍在茶几上,上頭的茶碗跳了跳,「妳明明曉得我的意思,還把今日會客之事告知曹家!妳安的什麼心?!莫非妳真想要錦兒做兒媳婦?!」

  賀母神色慌亂,連忙搖手:「不不不,明蘭那孩子我是極喜歡的,怎麼會……」說著眼眶一熱,哽咽道,「可是姐姐她一個勁兒的求我,我就……媳婦娘家只剩下這麼個姐姐了!」

  「妳呀!」賀老夫人惱恨不已,斥道:「就是心軟!我今日把話跟妳說明白了吧,我們賀家也不是嫌貧愛富之流,倘若當初曹家犯事之前,就讓他家閨女和弘文哥兒定了親事,如今便是惹人嘲笑,我也認了這孫媳婦!可妳別忘了,當初是他們曹家嫌棄你們孤兒寡母,沒有依仗的,那會兒曹家架子可大得很,口口聲聲要把閨女高嫁的!哼!如今可好,他們家敗落了,潦倒了,倒想起有妳這個妹子,有弘文這個外甥了!」

  說到這裡,賀老夫人提高了聲音,怒道:「尤其可恨的是,他們居然還敢欺瞞與我家,明明已非完璧,還想瞞天過海!真真可恨之極!」

  賀母抽泣起來,斷斷續續道:「適才姐姐與我說,在涼州之時他們一家實在是過不下去了,被逼無奈,錦兒才與那武官做妾的,誰知不過幾個月就大赦天下了,如今曹家也悔恨極了的!」

  「那又如何?」賀老夫人瞪眼道,「他們痴心妄想在前,有心欺瞞在後,妳還真想遂了妳姐姐的意,討這麼個破落的給妳兒子做媳婦?!」

  自來寡母帶大兒子,所寄託的心血遠大於普通母親,賀母望子成龍之心也是有的,但她秉性柔弱,又耳根子軟,被姐姐一哭一求便心軟了,如今事情掰扯開了,一邊是姐妹情深,一邊是兒子的前程,她不禁慌了手腳。

  最後,賀母抹了抹眼淚,抬頭道:「母親,我想好了,我兒媳還是明丫頭的好!……不過,適才我姐姐離去前又央求我,說便是叫錦兒做偏房也是好的,母親,您說呢?」

  「想也別想!」賀老夫人又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說話間咬牙切齒,但瞧著賀母一臉驚嚇,她素來憐惜這個青春守寡的兒媳婦,便放柔聲音道,「兒媳呀,妳好好想想,盛家這門親事是再好不過的了。妳公爹年紀大了,過不了幾日便要致仕了,到時候我與妳公爹不是回白石潭老家,便是隨他大伯赴任去的,到時候妳叫弘文靠誰去?自得替他尋一門能依仗的岳家才是!高門大戶的嫡女咱們攀不上,低門小戶的又不好,尋常人家的庶女上不了檯面,妳自己也挑過的,還有比明蘭更妥帖的嗎?父兄俱在朝為官,家底富庶,雖是庶女,那容貌性情卻是一等一的,在家也得父兄嫂子疼愛,她又是我那老姐姐一手帶大的,將來便是你們一家三口單過,她也能穩當的料理家務,照顧婆母,輔助夫婿!我瞧了這麼多年,便是明丫頭最合適的,偏曹家這會兒來出幺蛾子!做妾?!哼!媳婦還沒進門,倒連妾室都備好了,我可沒臉去與我那老姐姐說!」

  賀母叫婆婆說得心動,慢慢抹乾眼淚,怔忪道:「母親說得極是,可……錦兒怎辦?」

  賀老夫人冷冷道:「她自有爹娘,妳不過是姨母,便少操些心罷!尋房子、給家用、找差事,該幫忙的都幫了,難不成還得管曹家一輩子?!還有,妳給我把手指縫合攏些!我從老大老二那兒分出厚厚一份家業給你們孤兒寡母,是將來給弘哥兒成家立業的,不是叫妳去貼補曹家的。兒子和曹家,妳分分輕重!曹家有男人有兒子,有手有腳,難不成一家子都叫賀家養活不成?這世上,只有救急,沒有救貧的!這會兒我替妳掌著產業也還罷了,待我咽氣了,照妳這麼個軟性子,若不尋個可靠的孫媳婦,還不定這些都姓了曹了呢!我把話都與妳說清楚了,到底是妳討兒媳婦,妳自己個兒想吧!」

  這話十分嚴厲,暗含深意,賀母心裡一驚,知道婆母的意思了,再不敢言語。

PS:停當,安排、安置。

第84回 墨蘭出嫁了

  天氣漸入暑,眼看離墨蘭的婚期沒幾天了,明蘭思忖著好歹姐妹一場,是不是該送份嫁禮順便提醒一下墨蘭以後將要面對何種對手呢?

  一邊想著,一邊就叫丹橘搬出老太太給的那口匣籠擱在床頭,反正下午閒來無事,明蘭索性叫關了門窗,拿出貼身的雙魚鑰匙,一格一格打開,獨個兒點起家當來。

  因平日裡用的首飾細軟都另裝在一個花梨木螺鈿首飾妝奩盒裡,所以這套巨氣派的烏木海棠匣籠倒有一大半是空的,明蘭從最下頭一層抽起一格來,觸目盡是金光閃閃,這是她從小到大積攢的金子,和數年不用的舊金飾。

  作為一個不事勞動的古代米蟲,明蘭的收入主要來自三個方面,一個是逢年過節長輩的賞賜,一個是老太太時時的貼補,還有就是月錢。

  其中以盛維夫婦給的最豐厚,年年都有一小袋金錁子,尤其是兩次回宥陽老家,明蘭更是撈了一大把,可惜玉瓷首飾不好典當,還是盛紜姑姑上道,一口氣打了九對小金豬給她,每隻都足有二兩重。

  月錢基本是留不下的,老太太的貼補也沒攢下多少,不是打賞了媽媽管事,就是用來改善小丫鬟們的日常生活了,在這種古代大家庭裡生活,做主子的很難省錢,容易叫人說成摳門吝嗇,明蘭雖然心疼,但也只好入鄉隨俗了。

  數了半天金子,明蘭最終還是從自己的首飾匣子裡挑了一對自己從未戴過的鴛鴦金鐲,叫丹橘拿了戥子秤了下,大約有七八兩上下,想想也夠意思了,又捉出三對胖嘟嘟的金小豬和一把小魚金錁子,想著等如蘭出閣時,就把這些個小豬小魚都宰了,送去翠寶齋打成時新的精緻首飾,便也差不多了。

  到底是統治階級的一部分呀,想當年姚依依最要好的表姐出嫁,她也不過狠狠心花了一個月工資買了瓶CHANEL魅力過去,現在她居然送上金子了!腐敗呀腐敗。

  說起來,做小妹真不划算!明蘭倒在床上,捂著胸口嗚嗚了半天。

  第二日,明蘭叫丹橘拿織錦繡袋裝了金燦燦的鐲子,又拿上兩幅新料子,便出了暮蒼齋直奔山月居,七月流火,小桃在旁撐著傘也直流汗,明蘭趕緊快行幾步。

  如今的山月居大不同以前,前後兩個院門都叫嚴厲的媽媽看了起來,輕易不能進出,每日海氏都會來瞧墨蘭一趟,說些禮儀婦道的話,也不知墨蘭能聽進去多少。

  進了裡屋,只見墨蘭臉頰瘦削,雖不如往日潤澤鮮妍,但別有一番楚楚之姿,她一身青羅紗襖斜倚在籐椅上,露種連忙接過東西,然後細細翻給墨蘭看,墨蘭只翻了翻眼皮,沒什麼反應,明蘭又開始心疼了。

  露種見墨蘭不言不語的,生怕明蘭心裡不舒服,趕緊道:「奴婢替我們姑娘謝過六姑娘了,六姑娘快坐,我這就沏茶去!」

  明蘭原本也沒打算多留,放下東西便算盡了姐妹情分,隨即揮揮手叫露種別忙了,正打算告辭,懶洋洋靠著的墨蘭忽然直起身子來,道:「既然來了,就坐會兒吧。」

  明蘭轉過身來,看了看一臉落寞的墨蘭,便去一邊的圓凳上坐下了。

  墨蘭轉頭朝露種道:「大嫂子送來的果子還有罷?帶她們兩個出去吃些,我與六妹妹說說話。」露種知道自己主子想和明蘭說兩句,便轉身去扯小桃和綠枝,誰知她們兩個站著不動,只看著明蘭等吩咐,待明蘭也頷了下首,三個女孩兒才一起出去。

  墨蘭目光尾隨著她們出門,才轉過頭來,嘴角露出一抹諷刺:「六妹妹好手段,把院裡的都收拾服帖了,不論妳出門多少日子,院門都看得牢牢的。」明蘭垂下長長的睫毛,輕聲道:「主僕一場,她們待我忠心,我便也護著她們安穩,如此罷了。」

  墨蘭想起被打得半死後又被賣了的雲栽,心裡一陣不適,過了半晌,才忽的輕笑道:「妳可還記得大姐姐出嫁時的情形?那會兒,咱們家裡裡外外張燈結綵,大姐姐的屋子裡也堆滿了各色喜慶的物件,我那時還小,瞧著好生眼熱,只想著將來我出嫁時會是什麼樣子。可是如今……呵呵,妳瞧瞧,我這兒怕連寡婦的屋子都不如。」

  明蘭抬眼看了一遍,一屋子的冷清,日常沒有姐妹兄嫂來關照道喜,晚上也沒有生母低低細語出嫁後要注意的事項,明蘭沉默了半晌,只道:「四姐姐不是太太肚裡出來的。」頓了頓,又低聲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墨蘭臉色一沉,目光中又露出那種凶色:「妳打量著我這會兒已和爹爹太太撕破了臉,便敢出言放肆!我知道,永昌侯夫人瞧上的兒媳婦是妳,如今叫我捷足先登,妳心裡必是不痛快!這會兒便敢來消遣我?!」

  明蘭搖搖頭,道:「高門不是那麼好攀的,四姐姐有膽有識,自是不懼怕的,妹妹膽小,沒這個金剛鑽,便不攬瓷器活。」

  墨蘭愣了愣,捂著嘴呵呵笑倒在榻上,好容易止住笑聲,才一臉傲色道:「妳索性直說出來罷,永昌侯府有位了得的表姑娘!如蘭那丫頭早來譏笑過一番了!哼!女子生而在世,哪裡不是個『爭』字?難不成低嫁便高枕無憂了?!」

  不知為何,明蘭心頭忽然飄過一個瘦骨支離的身影,眼中陰霾了一下,想了想,心頭澄淨下來,又搖頭道:「不一樣的。爹爹再喜歡林姨娘,王家老太太可以送陪房過來幫襯,王家舅老爺可以寫信過來提點,誰也越不過太太去,便如孫秀才一般混帳的,還有個得力的娘家可以助淑蘭姐姐脫離苦海,另尋良緣。可是高嫁……那便難了。」

  墨蘭被堵得臉皮漲紅,她知道,按禮數嫡女就該比庶女嫁得好,可她偏偏咽不下這口氣,明蘭瞧著墨蘭變幻的臉色,輕輕道:「如今為了姐姐的事兒,前前後後多少人遭了殃,但願姐姐覺得值。」

  墨蘭想起林姨娘,心裡愈加難受,轉了幾遍臉色,好容易緩過一口氣,一昂脖子,倔強道:「自然值得!」明蘭清楚墨蘭的秉性,心知她必然是在打主意怎樣將來翻盤。

  瞧著墨蘭驕傲的神色,明蘭又想起了曹錦繡。

  墨蘭雖然看著斯文嬌弱,但到底是千嬌萬寵養大的,骨子裡那種自認為尊貴的傲氣是抹不去的,像曹錦繡那樣,十歲舉家被流放,一個少女最美麗的荳蔻年華都埋在了西涼的風沙裡,皮色粗黃,手腳粗糙,身骨伶仃,那種深入骨髓的卑微才是真的可憐。

  明蘭心裡無端的煩躁起來,最近也不知怎麼的,老是想起這檔子爛事,她是思路素來清晰乾脆,從不糾纏煩瑣,現在不能解決的問題,就不要去想它!

  明蘭抬頭,微笑著看向猶自喋喋『遠大抱負』的墨蘭,殊不知,這是明蘭最後一次看見墨蘭這樣率性說話。

  ……

  七月初八,梁盛結親,老太太照舊只露了露臉,然後回屋歇息去了,只有王氏僵著一張臉出面張羅,好歹也收拾出一百二十八抬嫁妝,不過若是林姨娘在的話,只消仔細一查點,就曉得其中三分之一不過是虛抬。

  永昌侯府似乎也沒什麼意思鋪張,不過梁夫人的忽悠水平顯然比王氏高多了,張口就是一番大道理:「…國喪甫出,陛下且尚未選秀女,吾等臣子怎好大肆操辦婚嫁?」

  非但沒人說閒話,還贏得不少讚賞,盛老太太忍不住又拿這先進事例教育了王氏一番。

  王氏得知梁夫人的態度後,心裡樂了好一陣,不過婚嫁當日,當她瞧見白馬紅衣的梁晗,一身帥氣英武嘴角含笑,就立刻又是一番火氣上湧,劉昆家的在袖子底下扯了她好幾把,王氏抽搐的嘴角才緩過來。

  照習俗,新郎官要被攔在門口敲出幾個開門紅包來才算數,大姐夫袁文紹要求梁晗劍舞一段《將進酒》,長楓要求當場以夏桃為題作一首詩,長柏最好說話,因為他根本不說話。

  待到墨蘭三朝回門,王氏瞧見墨蘭身著大紅羽遍地石榴花開撒金紗襖,一臉嬌羞的坐在那裡,旁邊的梁晗態度也算和煦,王氏好容易捂下去的火氣又上來了,忍不住板起臉來,數落了墨蘭幾句:「…永昌侯府不如盛家,可由不得妳使性子亂來!如今嫁了,更要孝順公婆,友愛弟妹妯娌,不可妄言妄行,丟了盛家的臉!」然後就是一長段訓斥。

  劉昆家的無語,林姨娘母女最擅長應對的就是這種強攻,果不然,對著王氏一連串的嚴厲訓話,墨蘭一概低頭應下,眼中卻泛起微微水光,側眼去望梁晗時,更是弱不禁風的似乎立刻要倒了,梁晗大為心疼,言語行動間,更是維護墨蘭。

  王氏加倍氣憤!想了想之後,轉頭低聲吩咐了彩佩幾句,嘴角起了幾絲笑容。

  盛紘卻瞧著梁晗多少有些公子哥兒習氣之外,其他倒也看得過去,長楓最是高興,梁晗算是他的正牌妹夫,便拉著梁晗長說短訴個沒完,奈何一個以為王羲之和王獻之是兄弟倆,一個不知道斧鉞的十一種用法,怎麼也說不到一塊兒去。

  長柏依舊沒什麼話。「倉促不查的斷定一個人,不若索性不要下斷定。」

  這是長柏常說的一句話,明蘭深以為然。

  梁晗隨著墨蘭給老太太磕了頭,站起身來時一抬頭間,見老太太身邊立著兩個衣著考究的少女,左邊一個也就罷了,右邊一個女孩穿著一件淺玫瑰粉的羽紗對襟比甲,裡頭一身雪荷色綾緞長襖,下邊是同色的挑線裙子,頭髮也就簡單的側綰了一個墜馬髻兒,用一支荷花頭紅瑪瑙簪子簪住了,身旁的烏木花几上擺了一件水玉白瓷花囊,插了幾枝新鮮清香的夏荷。

  梁晗目光觸及,只覺得這女孩眉目如畫,清豔難言,雖只低頭肅穆而立,但叫她那麼輕巧的一站,滿屋的衣香鬢影似乎都失了顏色。

  恍惚間,聽王氏一一指認了:「……這是你六妹妹,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梁晗心裡忽然沉了沉,當初盛家來提親時,他一口應下親事,一來春舸的肚子等不住了,二來他覺著那盛家四姑娘也是個難得的清秀佳人,如今,他終於明白當時母親眼中的深意了——「你可莫要後悔。」梁夫人如是道。

  墨蘭則很惱怒,自來三朝回門,拜的是長輩,識的是兄弟連襟,除了華蘭婆婆又『病』了沒來,未嫁的小姨子不一定要出來見姐夫的,可王氏如此行事,分明是……

  墨蘭咬了咬牙,一側頭,朝梁晗嫣然一笑,眼中風情盈盈,唇瓣嬌媚點點,梁晗一愣,心裡又舒服了些,雖然容貌不如,但這般的風情卻也補足了。如蘭瞧見了,輕蔑的扁了扁嘴,明蘭死命的低頭,她知道王氏的意思,偏又不能不給王氏面子,只好裝死人了。

  拜見過後,男人和女眷便分了開席吃飯,飯後是茶點,墨蘭一直想吹噓兩句永昌侯府的富貴排場,可偏偏王氏和兩個蘭都沒有任何問她侯府的意思,便是她自己挑了話頭想說幾句,剛開了個頭就被如蘭岔了開去,具體案例如下。

  墨蘭拿帕子輕輕扇著自己嫣紅的臉,似乎很熱的樣子:「……這天兒可真熱呀,好在侯府地窖夠大,便是天天用冰也……」

  「前回連姐兒送來的酥酪可真好吃,我覺著像是羊奶做的,六妹妹妳說呢?」如蘭一臉興趣狀望著明蘭。

  「呃……我吃不出來。」這是真話。

  到了後來,如蘭索性喧賓奪主,嘰嘰呱呱的和王氏明蘭不住的說笑,三朝回門的主角卻半點搭不上,墨蘭氣得俏臉煞白,還是海氏瞧不過去,微笑著問了兩句墨蘭過得好不好,才算把氣氛掩了過去。

  這種行為於理不合,到了晚上,海氏便去了陶然館勸說如蘭,沒想到明蘭也在。

  「五姐姐想學針線活,便叫我來看看。」明蘭其實很疲勞。大約是姑娘大了,如蘭漸漸對針線活有了興趣,便常叫明蘭來指點,「教人做繡活可比自己做累多了。」明蘭揉著自己的眼睛,不無吐槽,心裡再暗暗補上一句——尤其是學生還不怎麼聰明。

  海氏瞧著明蘭有些懨懨的,知道如蘭急躁的性子,心裡有些不忍,便叫她們先歇歇,然後對著如蘭說上了。

  「五妹妹,聽嫂子一句,到底是自家姐妹,如今她都出嫁了,妳們尋常也見不到,為何不好好處著呢?叫外頭人知道了,還不笑話咱們家?況且了,墨丫頭嫁進了侯府,姐妹間將來未必沒個依著靠著的,妳想想呢?」海氏的確是長嫂做派,勸得苦口婆心。

  誰知如蘭全然不領情,反而振振有詞道:「外頭人怎麼會知道我們家裡姐妹的事兒?除非墨蘭自己去說的。大嫂子,我與四姐姐的過節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厭惡我,我也煩見她,大嫂子也好好想想,便是我從此刻起好好的與她處著,難不成她就不會在外頭說我壞話?難不成我有了難處,她就會鼎力相助?別踩我一腳便很好了!算了,我還是靠父親母親和大哥哥大嫂子罷。」

  海氏被生生哽住了,細想之下覺得也沒什麼錯,一旁捧著針線繃子的明蘭更是心有戚戚焉,還覺得很痛快,如果她投胎成嫡女,有厲害的老娘和哥哥,說不定她也會這樣的。

  海氏語塞了半刻,苦笑一聲:「旁的嫂子也不多嘴了,不過以後在外頭,在眾人面前,妳當做的樣子還是得做的,免得落了話柄。」

  如蘭撅撅嘴,不樂意的點點頭,海氏又拉裡拉雜的說了好些,直把如蘭也說煩了,索性賭氣說要睡覺了,明蘭這才逮著機會溜走了。

  走出一半後,綠枝忍不住忿忿:「五姑娘也真是的,想學針線,為何不叫針線上的來教?她大小姐一發起性來,不論白天黑夜,想到了便把姑娘叫過去,也不想想人家是不是已經睡下了,當我們姑娘是什麼!」

  便是丹橘也有些不高興:「做針線的最怕熬壞了眼睛,便是要學,也挑挑時辰呀。」

  明蘭沉默了一會兒,輕斥道:「不要說了。」

  走在庭院裡,夏夜星空點點,周圍異常靜謐,明蘭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舒服許多了,人類是比較的動物,如果動輒和華蘭如蘭比,那她一定早早更年期,想想那落魄的曹錦繡,她豈不是強上許多?!在沒有心理醫生的古代,穿越女要學會自我心理建設。

  又過了一會兒,丹橘又輕輕道:「瞧著四姑奶奶今日的架勢,似乎在侯府過得不錯。」丹橘想著,若真是一樁美滿的親事,那這原本當是自己姑娘的。

  綠枝不屑的哼了一聲,低聲毒舌道:「今日不算什麼,日子得放長了看。新開的茅坑還有三日熱鬧呢!」

  明蘭大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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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古代貨幣。

  我說過本文的背景是架空,參考明清風俗,但沒想到,在銀錢上,明清居然有不少的差別。

  首先,偶問了度娘,她說,一般來說,在明朝的比例兌換是這樣的。

  一兩金子=十多兩銀子

  一兩銀子=一貫銅錢=一吊銅錢=大約一千文

  PS︰然後根據不同的時期,略微有不同,比如明初的時候,大亂剛止,民生凋敝,那時候金銀比較值錢,所以一兩金子可以換約二三十兩銀子,而一兩銀子可以換一千多文銅錢。

  可是到了後來,海路開通,商貿繁榮起來,由於古代中國(鴉片戰爭之前)在對外貿易中,始終處於入超的地位,西洋南洋還有其他地方的金銀源源不斷的流進中國,所以到了明朝中後期(所謂資本主義萌芽初期),金銀充足,一兩金子大約只能換十兩左右甚至不到的銀子,而一兩銀子則只能換八九百文銅錢。

  本來我想取個中間數也就算了,這樣也好,誰知翻了一下《紅樓夢》,立刻又糊塗了。

  ……

  《紅樓夢》裡,見三十六回,趙姨娘抱怨少了一吊錢,鳳姐說她的兩個丫頭月錢減半,每人從一吊錢減到五百錢,從此可清楚看出一吊錢指一千錢。

  還是三十六回,鳳姐說,襲人原是老太太房裡的人,月錢一兩銀子,寶玉並沒有月錢一兩的丫頭,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是一吊錢,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是五百錢。可推論出丫頭的月錢級別是半半之數。

  這是什麼意思?就說一兩銀子可以換兩貫銅錢?

  偶不死心,又去翻了《金瓶梅》《水滸傳》裡的用錢狀況,越看越糊塗,浪費了很多時間,最後決定,稀裡糊塗的一勺燴了,就採取十進制好了,簡單明確。

  大家如果有興趣,可以自己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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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戥(ㄉㄥˇ)子,很小的秤,用來秤金銀、珠寶、藥品等分釐小數的東西。

   鉞(ㄩㄝˋ),武器名。形制似斧而較大,通常以金屬製成,多用作禮仗,以象徵帝王的權威,也用為刑具。同「戉(ㄩㄝˋ,大斧)」。

第85回 秋闈將至,賀弘文回家了

  要說女兒是娘的貼身小棉襖,王氏心裡想什麼華蘭清楚得很,為此,華蘭積極打聽墨蘭在永昌侯府的情形,不需要後期加工,過程就精彩得跌宕起伏如同美劇。

  墨蘭在永昌侯府的日子的確不容易,新婚當夜,那位春舸姨娘就嚷著肚子疼,叫心腹丫鬢闖進新房找梁晗,這要是碰在如蘭身上,估計當場就打了出去,也虧得墨蘭好氣性,生生忍了下來,她按住了想跑出去的梁晗,還溫柔的勸梁晗『以後都是自家姐妹了,女人家的毛病男人不方便瞧的』,然後把新郎留在洞房裡,她親自去探望春舸,噓寒問暖,關切備至,請了大夫,熬了楊藥,墨蘭親自守在門口,硬是一整夜沒闔眼,連梁府最挑剔的大奶奶也說不出話來。

  王氏氣得臉色鐵青,重重一掌拍在藤漆茶几上,茶碗叮咚碰撞了幾下——當年林姨娘就常用裝病這一招把盛紘從她屋裡叫走,顯然墨蘭是早有防備的。

  海氏連忙給婆婆捧上一碗新茶,如蘭聽得入迷,連連催促華蘭接著講下去。

  新婚之夜空度,春舸小姐尚不肯罷休,第二晚居然又肚子疼,又叫人去找梁晗,墨蘭動心忍性,愣是瞧不出半點不悅來,還倒過來勸慰梁晗『女人懷孩子到底辛苦,難保不三災五難』,她又親自去探望春舸小姐,照舊體貼照看了一宿,還替春舸求到梁夫人面前,求來了幾支上好的老山參,直累得自己一臉憔悴。

  新媳婦過門兩天,竟被一個妾室阻撓得未能和新郎圓房,這一下,永昌侯府上下都紛紛議論那春舸小姐的不是了,風言風語傳到永昌侯爺耳朵裡,永昌侯生了氣,把大兒媳婦叫來數落了一頓,梁夫人更是話裡話外指摘大奶奶姨媽家沒家教,這才養出這麼個沒禮數的姑娘來,進門還沒幾天,居然就敢跟正房太太爭寵

  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放在嘴邊,連著兩夜都沒能成事,便是梁晗也對春舸有些不滿。

  第三夜春舸又肚子疼,再叫丫鬢去找梁晗,這次輿論風向都朝著墨蘭,春舸小姐倒了大霉。據可靠消息,憤怒中的梁晗穿著中衣就跑了出來,照著那丫鬢狠瑞了十幾腳,當場就打發了出去,還把照看春舸的丫鬢婆子狠狠一頓發落。

  「身子不適叫大夫便是,想男人就直說好了,整日拘著爺們算怎麼回事!咱們爺是瞧女人的大夫嗎?這種下作伎倆也做得出來!不嫌丟人現眼!」梁府的管事媽媽故意大聲的冷言冷語,墨蘭卻一副賢惠狀,又替春舸說了不少好話。

  這之後梁晗對墨蘭又是歉意又是溫存,這才有了三朝回門的情形。

  如蘭雖然討厭墨蘭,但聽了這些也是咋舌不己:「這位表姑娘……哦不,春舸姨娘也太過了吧!居然敢如此?永昌侯夫人也不做做規矩!」

  華蘭呷了一口井水湃過的梅子茶,伸出食指戳了下如蘭的腦門,悠然道:「傻妹子!我說了這許多妳還聽不出來!如今永昌侯爺的庶長子得力,還有風言風語說侯爺有意立他為世子,他家大奶奶自也得臉,梁夫人為了避嫌,不好隨意動那位表姨娘的。」

  如蘭似懂非懂,明蘭輕輕哦了一聲,心裡明白,若梁夫人出手收抬春舸,難免叫人帶上嫡庶之爭的閒話,但若是墨蘭動手,就只是妻妾之間的內宅之事了。

  王氏深深一嘆,心情有些複雜,她並不希望墨蘭過得風生水起,但站在嫡妻的立場上,她又很讚賞墨蘭的手段心機,當初她要是有這番能耐心計,也輪不到林姨娘風光了。

  明蘭看了看王氏有些黯然的臉色,轉頭問道:「大姐姐,那四姐姐和梁府其他人可好?公婆妯娌叔叔小姑什麼的。」

  華蘭伸手刮了一下明蘭的鼻子,笑道:「還是六妹妹機靈,問到點子上了。」

  梁夫人對墨蘭淡淡的,沒有特別親熱,也沒有為難,墨蘭頭天給公婆敬茶,梁夫人也給足了見面禮,不過明眼人都瞧得出梁夫人並不喜歡墨蘭,別說嫡媳,便是下頭幾個庶媳,因幾個庶子自小養在梁夫人屋裡,便也常把他們媳婦帶在身邊說話吃茶,對墨蘭卻少有理會。

  王氏陡然精神起來,譏諷的笑道:「她以後便靠自己本事罷,反正婆婆那兒是靠不住了。」華蘭撇嘴而笑,面有不屑:「四妹妹賢惠著呢,這進門才一個月,己把身邊的幾個丫頭都給妹夫收用了。」

  明蘭心中暗暗嘆息:這才是梁夫人的厲害之處,墨蘭無人可依仗,便要全力撲在丈夫身上,聽華蘭的描述,那位春舸小姐似乎是個尤三姐式的人物,雖豔若桃李,性子潑辣,但未必敵得過墨蘭的陰柔手段。梁夫人忌憚庶長子夫婦已久,怎肯叫自己嫡子身邊留著春舸?推波助瀾,藉著墨蘭的手能收拾掉春舸最好,便是拚個兩敗俱傷,梁夫人也不損失什麼。

  正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明蘭心情還是有些低落,送華蘭出門時,挽著她的胳膊,輕輕道:「大姐姐,袁家姑太太壽山伯夫人和永昌侯夫人交好,妳若是有機緣,還是稍微提點四姐姐一二罷。」

  華蘭臉色一沉,冷哼道:「妳倒是個好心的,便是忘了她打妳的事兒,也不該忘了衛姨娘是怎麼死的!」

  明蘭正色的搖搖頭,對著華蘭誠懇道:「妹妹是個沒用的,叫孔嬤嬤打了一頓板子,至今還記著。四姐姐再不好,卻也姓盛,若她真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咱們姐妹又有什麼好名聲了?」若墨蘭的手段太激進太狠毒,但頭一個受非議的,就是娘家家教不好。

  華蘭容色一肅,她何等聰明,只是和林氏母女積怨太深而一時看不清罷了,思忖了下便明白了,她親熱的攬住明蘭的肩,微笑道:「好妹妹,妳是個明白的,姐姐記下了。」

  明蘭展顏而笑,嘴角兩顆俏皮的梨渦跑了出來:「上回送去的小鞋子,莊姐兒和實哥兒穿著可好?」

  「好,都好。」提起自己的一雙兒女,華蘭神情立刻柔軟下來,「妳給莊姐兒做的那個布娃娃,她喜歡得什麼似的,誰都不許抱一下。小孩兒腳長得快,鞋子最費了,妹妹下回不要做那麼精細的繡活了,怪可惜的。妳這般惦著姐姐,姐姐定不會忘了妳的好,回頭妳出嫁了,姐姐給妳添一份厚厚的嫁妝!」

  明蘭看著華蘭綻放的笑容,知道她最近過得不錯,也替她覺得很高興。

  ……

  八月一到,秋闈將至,劃在北直隸區的各處學子陸續進京了,盛府迎來了五位客人,三個是盛紘故舊之子,兩個是盛紘交好的同年同鄉的子侄,他們赴京趕考卻無親屬在京,而每三年秋闈春闈之時,京都的驛站會館客棧什麼的,都是漲價得離譜,不但輜費耗大,且也不能安心讀書。

  盛紘和王氏一合計,索性把盛宅後園邊上的一排屋子撥出去,給這些學子讀書暫住,王氏這次之所以這麼大方,顯然是另有打算,這其中有不少家底豐厚的官宦子弟。

  至八月中旬,長梧九個月孝期滿了,帶著妻女再度上京,一道來的還有表弟李郁,這次,不論是李郁赴考還是自己起復,都要仰仗盛紘,剛一安頓好,長梧便直奔盛府,允兒早一步去見了王氏,一通眼淚鼻涕的告罪,口口聲聲自己母親對不起王氏,她是萬分羞愧。

  王氏心裡帶氣,但經不住允兒哭得天昏地暗,又奉上成箱成箱的厚禮,再想想到底不干她的事,也是自己太輕信康姨媽,自家姐姐什麼德性自己還不清楚?也得怪自己。

  「罷了,下回把妳閨女帶來罷,既算我姪孫女,又算我外甥孫女的,少不了要拿雙份紅包的。」最後,王氏淡淡的表示算了。

  李郁是初次拜見盛紘夫婦,剛要下跪磕頭,盛紘搶先一把扶起了他,忙道:「都是自家人,別講什麼虛禮了。」

  盛老太太上下打量李郁,只見他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右衽薄綢衫子更顯得白皙俊俏,便笑道:「幾年不見,郁哥兒可長高了。」

  李郁恭敬的拱一拱手,笑容滿面道:「老太太倒瞧著愈加松柏精神了,這回我來,母親叫帶了幾支雲南來的白參,既不上火又滋補,權作孝敬了。」然後微微轉過身子,對著王氏道,「家母還備了些薄禮,給太太和幾位妹妹們,萬望莫要嫌棄了。」

  老太太滿意的頷首,王氏也微微而笑,盛紘見李郁言語周到,態度妥帖,也十分喜歡,道:「好好!你先好好讀書,回頭叫柏哥兒帶你和你兄弟一道去拜師會友,鄉試不比會試,沒那麼多門道,你們松山書院的幾位先生都是當過考官的,你只消把功夫做扎實了便好。」

  李郁臉上湧出幾分喜色,連連垂首拜謝。

  如蘭站在一旁,百無聊賴,王氏拉著允兒到老太太身邊去說話了,明蘭有些驚奇的發覺盛紘似乎很喜歡李郁,細細看後,才明白老太太為什麼說李郁和少年時的盛紘有些像了。

  長楓雖和盛紘長得像,但到底是錦衣玉食長大的,身上多了幾分矜貴的公子哥兒氣,反倒是這個李郁,都是商家子走仕途,都朝氣蓬勃,都有旺盛的上進心,而且……

  明蘭瞇了瞇眼睛。

  從適才盛紘和長梧談起復的事兒起,李郁就時不時的偷眼看她,有一次他們倆目光恰好對上,他居然還眉目含情的衝自己笑了笑,明蘭驚愕,趕緊看了看旁邊的如蘭,見她目光呆滯的看向窗外,似乎在發呆,明蘭這才放心。

  好吧,這傢伙的確和盛紘很像。

  老太太常說盛紘其實並不壞,他與王氏剛成婚時,也是真心想要夫妻美滿,他也尊重妻子,信任妻子,任由王氏發落了兩個自小服侍的通房也沒說什麼,若不是王氏仗著家世頤指氣使,過分摻和外院事務,或者再溫柔些,賢惠些,懂些風花雪月,就算盛紘將來會有兩個小妾,也出不了林姨娘這檔子事兒了。

  用現代話來說,盛紘雖有功利心,但也有情感需求,所以他明知會得罪王家,還腦子不清楚的寵愛林姨娘。

  便如李郁。

  現在的這個情形,明明如蘭這個嫡女比自己更有爭取價值,以盛紘對他的欣賞喜歡,只消他順利考取,迎娶如蘭的可能性高達八九成呀,可這個沒出息的傢伙,卻微微羞澀的偷看自己,他懂不懂道理呀!

  要知道,美色易求,什麼揚州瘦馬北地胭脂,功成名就之後討他十七八個美妾就是了,可是有個得力的岳家比啥都實在!小年輕就是不懂事,明蘭十分遺憾。

  ……

  老太太最近有些忙,常叫長柏過來詢問李郁的情況,問他的待人接物、談吐舉止什麼的,直到八月二十八秋闈開試那日,長柏才吐了一句話:「此人勤勉實在,心思靈敏,年紀雖輕但處事練達圓滑,將來必有些出息。」

  老太太眼神閃了好幾下。

  明蘭知道老太太是心思括泛了,自從見過曹家母女後,雖然什麼都沒說,但老太太對賀家的熱情明顯下降了,明蘭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說一千道一萬,要看賀弘文的態度,若他也跟賀母一般糊塗,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秋闈要考三場,第二日一早,明蘭正在壽安堂做針線活時,忽然房媽媽從外頭疾步進來,滿面笑容道:「賀家弘文少爺回來了,剛把幾車貨交了藥行,連自家都還沒回呢,便直往咱們府來了!說是替老太太辦了些東西,順路先送了來。」

  明蘭停下手中的活計,抬眼去看老太太,清楚的從她的目光中看出滿意之色。

第86回 偏房,妾室,丫鬟,都不行

  賀弘文風塵僕僕,一身玄色棉布袍子多有破損,行過禮後,盛老太太叫人看座上茶,明蘭則一言不發的立在老太太身旁。

  「哥兒這回可壯實多了。」老太太笑瞇瞇的瞧著賀弘文,「也曬得黑了。」

  賀弘文抬眼間,見明蘭亭亭玉立,秀美更勝往昔,一雙澄淨的眸子清亮之極,他面上一紅,低頭回道:「這回與祖母家的叔叔伯伯們一道去,識得了好些稀罕的藥,也曉得了藥行藥市的好些規矩,弘文受益匪淺。」

  老太太微微點頭,言道:「好男兒生當自立,你這樣很好。聽你家祖母說,你已在太醫院掛上名號了?」

  賀弘文似有羞赧,恭敬道:「都是叔叔伯伯們提攜的,其實……照弘文的意思,還是想在下頭歷練歷練,醫者不比尋常行當,越是見識多的才好。」

  老太太聽得連連點頭,微笑愈發和煦了:「你是個肯吃苦實幹的好孩子,明理懂事,不枉你祖母悉心養育你一番。」正說著,老太太話鋒一轉,又道,「前陣子暑氣重,這會兒又涼得快了些,你母親的身子多有不適,我這兒備了些東西,回頭你帶與你娘吧。」

  一邊說,一旁的房媽媽就叫丫鬟們抬著一口小箱子,裡面盡是些貴重的藥材,還有稀罕的綺羅紗和鮫紋緞,賀弘文見此,心裡一沉,這些年來他多有孝敬盛老太太,老太太都欣然笑納,不多客套些什麼,只在年禮時多加些份子罷了,可今日……賀弘文小心的抬眼去瞧老太太,只見她態度和睦如常,老太太隻字不提曹家的事,賀弘文也沒機會說什麼。

  他從信中已然得知曹家回京的事兒,還知道曹家姨媽有意讓自己娶錦兒表妹,當初賀母的確有意結這門親的,可世易時移,如今賀弘文早認定明蘭會嫁給自己,這些年來,兩家來往間也不言不語的默認了,他秉性淳厚,行事規矩,自然不想變卦。誰知沒過幾天,家中又來了信,說錦兒表妹願與自己為妾,旁的卻又未說清,他著實糊塗了。

  又說了幾句,老太太道了聲乏,賀弘文便起身告辭,老太太隨口道:「明蘭送送罷。」

  賀弘文眼睛一亮,恭敬的道了辭,乖乖的低頭離去,明蘭在老太太跟前福了福,轉頭微笑著送賀弘文出去,兩人後頭隨著丹橘和小桃,然後順著壽安堂外頭的石子小徑一路往外走。

  「…明妹妹近來可好?」賀弘文憋了半天,才吐出這麼一句話。

  明蘭微笑道:「一切都好,上回弘哥哥送來的清心糯丸,老太太吃得極好,我也吃了兩粒,甜甜的,蠻好吃的。」

  女孩的聲音嬌嬌嫩嫩的,賀弘文立刻鬆了一口氣,朗聲笑道:「我知妳最怕吃苦藥的,在裡頭加了好些甘草脆梅子碎,妹妹若喜歡,明年我給妳多送些來。」

  明蘭捂嘴輕笑,頰上薄染菡萏色:「藥哪是吃著頑的?若是嘴饞,索性吃零嘴好了。」

  賀弘文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淡褐色的面龐笑起來十分俊朗:「下回我想去雲貴瞧瞧,那兒山高林密,沒準兒能找著更稀罕的東西,就怕母親不答應。」

  明蘭聽得好生羨慕,她也希望能到處走走呀,便道:「弘文哥哥想得很對,前朝名醫甄百方曾言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蒐羅百氏,採訪四方,方當得醫者之道』。」

  賀弘文眼睛發亮,心裡頭很是熨帖,明蘭接著道:「退一萬步說,要是給達官貴人瞧不好病,沒準兒要落埋怨,不若先在下頭練好了呢。」

  賀弘文知道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來,氣氛一時輕鬆,走快到二門時,賀弘文忽然站住,嘴唇翕翕的,似乎想說什麼,欲言又止,明蘭知道他的意思,便朝後頭跟著的人擺了擺手,丹橘和小桃立刻退了些許開去。

  賀弘文這才開口,神色為難了半天,才艱難道:「錦兒表妹小我一歲,十歲上便離京流放,我自幼喪父,母親膝下只我一人,便待她如同親妹子一般,除此之外絕無他想。」語音堅定,似乎在下保證。

  明蘭卻並未言語,沉默了會兒,方道:「弘文哥哥還是回了家後再說罷,有些事……與是不是親妹子無甚關係。」

  賀弘文一時無言,低頭離去了,明蘭在後頭看了他一會兒,低聲吩咐小桃去送送。

  算算時辰,這會兒老太太定去了佛堂唸經,明蘭直接回了自己的暮蒼齋,一頭撲進床上,抱著個藤草編成的涼枕,悶悶不樂的抬頭瞧著床頂梁上『喜鵲登枝』的花樣,燕草在外屋木炕床上做著針線,只聽見裡頭有『噗噗噗』的輕輕聲音,像是往被褥裡不斷的砸拳頭。

  明蘭把床上的薄棉被團成一團,狠狠的捶了幾拳,心裡才舒服了些,現在她的感覺就好像吃蘋果卻咬出半條蟲子來,胸口憋屈得要命,卻又什麼都不能怪。

  一個曾經的千金小姐,窮困潦倒,受親戚接濟,清白不再,自家品性端正的表哥自然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自然要為女兒的幸福拼盡一切努力!一個姐妹情深的妹妹,自然想讓姐姐一家過得好些!

  誰都沒有錯!誰都有理由!誰都很可憐!可是她又有什麼錯?憑什麼要她來承擔這個後果!又不是她的姐姐需要救助!又不是她在小梁山貪污礦銀導致坍塌出人命!更加不是她威逼曹錦繡做妾的!

  明蘭嘔死了!胸口悶悶的,要是這會兒能去外頭大喊幾聲就好了,可是……明蘭再次把腦袋埋在錦被裡——不行,嗚嗚嗚,大家閨秀不能這麼幹。

  這天殺的破地方!

  正生著悶氣,忽然外屋裡一陣腳步慌亂,燕草的聲音響起:「小桃,妳慢點兒!慌慌張張的做什麼!唉……姑娘在裡頭……」

  然後房門的簾子倏地被掀起,小桃滿頭大汗的闖了進來,拿帕子揩著紅撲撲的臉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不等定下來就伏到床邊,湊到明蘭的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明蘭的臉色唰的變了,沉聲道:「妳沒看錯?」

  小桃用力點頭,胸膛還在劇烈起伏:「絕對沒錯!」

  明蘭深深吸一口氣,胸口氣得一起一伏,若有個沙袋也被她一拳打穿了!

  這時燕草和丹橘進來了,瞧著這主僕倆有些發愣。「姑娘怎麼了?」燕草怯生生的問道。

  明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聞言道:「沒什麼要緊的。燕草妳好好看著屋子,若大嫂子或五姐姐來尋我,便說我去園子裡逛逛。丹橘,妳和小桃過來替我收拾。」

  丹橘服侍明蘭多年,知道她素來心中極有主意,當下便不再言語,替明蘭整理衣裳妝容,小桃則惦著腳把明蘭的頭髮抿好梳整齊,扶正了髮髻上的釵簪珠花。明蘭又輕聲吩咐小桃幾句,小桃轉身從櫃子裡拿了一頂薄紗帷帽,並打點了幾件出門的物件,一統放進一個精緻的小包裹裡。

  丹橘不放心燕草,拖後幾步又吩咐了綠枝幾句好好看門,主僕三人這才出了門,走到半道上,明蘭對著小桃道:「走後園的小門,叫老黃頭給我套車,現在!快去!」

  小桃應聲而去,一路小跑著過去了,丹橘大吃一驚:「姑娘,妳妳……」明蘭面沉如水,只深深的看了丹橘一眼,轉身就走,丹橘不敢多問,連忙跟上。

  後園子原有一個小門,直通外館的一排屋子,不過今日正值秋闈第二日開考,院裡的小廝丫鬟也都去考場外候著自家主子了,外館如今人煙稀少,明蘭拉著丹橘一路疾走,穿過兩扇垂花門,輕悄悄的從小門出去,一路來到門房處。

  老黃頭已備好了一輛結實的青油呢帳的平頂馬車,他原是老太太的陪房,最是老實,旁邊是他兩個兒子,都是可靠的,他瞧見明蘭面色不虞,也不多問什麼,下了車轎的腳凳,讓三個女孩進馬車去了。

  「老叔爺,去胡同口的桃林!」小桃伸著腦袋,朝老黃頭輕聲道,老黃頭應聲,然後揚鞭驅馬,兩個兒子在旁隨著,車輪轆轆而動。

  「姑娘!急死了我了,咱們倒是去哪兒呀!」一上馬車,丹橘終於忍不住問了起來。

  明蘭半闔著眼睛,不想說話,小桃就湊上來答道:「適才我送賀家少爺出門,聽賀少爺說起外頭的風光,我想多聽兩句便一路送到了門房,剛想走人,誰知瞧見了曹家的馬車等在咱們府門口!上回去賀家,咱們回府時我在賀家門口見過那馬車,灰撲撲的粗油布帳簾,褐扁木的車架,還有那個車伕,臉上好大一塊黑斑!然後裡頭探出半個腦袋來,就是那曹姑娘!賀少爺好像吃驚不小,不知那曹姑娘說了些什麼,他就上了馬車!」

  丹橘張大了嘴,吧嗒了幾下,呆呆看了看明蘭:「難不成……咱們要追去?這可不成呀!」

  小桃腦門還不斷的出汗,扯了下丹橘的袖子,繼續道:「我當時就多了個心眼,叫門房的小順子跑著過去瞧瞧,誰知沒一會兒小順子就回來了,說他遠遠瞧見那馬車進了胡同口的那片桃林,我立刻回來告訴了姑娘。」

  盛府所在的地段很不錯,離不多遠處,便有一片小小桃林,雖不甚整齊,遊人又少,卻也頗有野趣,明蘭略估計下情況,想必那曹表妹是單身前來,表哥表妹要單獨敘舊情,地點很重要,要詩情畫意,要人跡罕至,賀家不行,曹家也不行,那小桃林正好。

  明蘭掰著手指算了算時間,從盛府到桃林大約只七八分鐘馬車,小順子和小桃都是短跑健將,加起來前後不過耽擱了半小時左右,按照韓劇的套路,這會兒表哥表妹估計才剛剛敘完分別這幾年的經歷,瞧曹錦繡那樣子,約莫掉眼淚也得花去不少時間。

  丹橘聽完後,期期艾艾道:「……便是如此,姑娘趕過去想做什麼?」

  難道去捉奸?!丹橘傻眼了。

  「沒什麼。」

  馬車停了,車簾微動,一股子桃花香氣細細的瀰漫過來,明蘭睜開眼睛,撫平了裙子上的褶皺,扶了扶鬢邊的金釵,淡淡道,「我不耐煩了。」說完便扶著小桃的腕子,跨出車門。

  ——丫的!要死要活來個痛快,這麼鈍刀子磨人太折騰了!在這個平均嫁齡十六歲的古代,她的青春可是異常寶貴的!天涯何處無芳草,要是不行,趕緊換人!

  此時正值晌午,八月底的日頭尚猛,桃林裡幾乎沒什麼人,這一片又處於皇城中圍,因這幾日秋闈戒嚴,所以治安特別好,閒散人等都不許隨便走動,明蘭戴著帷帽,隨著丹橘小桃和黃家兩個小子,一路往林蔭深處走去。

  小桃手腳靈便,往前急走幾步,過了會兒匆匆回來,朝明蘭低聲道:「曹家馬車在西邊,賀家少爺和曹表姑娘在那頭。」她手指向前方的一排高大茂密的樹蔭。

  明蘭叫黃家兩個小子在這裡等著,自己領著小桃和丹橘往前去了,走到近前幾步,便聽見傳來低低的哭泣聲,還有不斷安慰的男聲,明蘭三個立刻躲到一棵大樹後頭。

  「……表哥,涼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日常連口乾淨的水也用不上!井裡打上來的水都是鹹澀的,喝上幾口,爹和娘的臉都腫了……」曹錦繡的聲音,如泣如訴,「這還不算什麼,後幾年銀子都用完了,沒的可打點當官的,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把我…把我…嫁給了他…一個駐守涼州衛所的千戶……表哥,我那會兒真想死了算了!可我死不得,我若死了,爹娘怎麼辦?!」

  嚶嚶的哭泣傳來,賀弘文低聲安慰著,曹錦繡似乎十分激動,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是在扯衣裳袖子,曹錦繡又哭著說道:「能再見表哥一面,我便是死了也值了!這些年來,我常記著咱們小時候的事兒……我喜歡石榴樹上的花兒,你就爬上那麼高的樹去給我摘,後來跌了下來,姨媽又氣又急,可你死活不說是替我去摘花,只說自己頑皮……還有還有,每年上元節,你都親手做一盞小燈籠給我,有時是蓮花,有時是小兔子……午夜夢迴,我最怕的,就是表哥已經忘了我!」

  賀弘文語音也有幾分激動:「表妹莫急,好好坐著說話,莫要哭了,表哥不是在這兒嗎?如今你們都回來了,日子會好過起來的!」

  又低低哭了幾聲,曹錦繡似乎漸漸鎮定下來了,聲音幽幽的:「後來大赦令到了,爹娘把所有的銀子都拿出來,把我從那千戶家裡帶出來,反正他也不要我,說我整日哭,整日哭,是個喪門星,把他的官運都哭跑了!我原想死了算的,可既怕爹娘傷心,又想著不見表哥一面,便是死也不甘心的!這下可好了,我見著表哥了,死也瞑目了……」

  賀弘文又勸道:「莫胡說,別什麼死呀活的,妳日子還長著呢!」

  曹錦繡低低的哀聲道:「……那位盛姑娘,我見過了,又標緻又大方,家世也好,老夫人也喜歡她,這真是好極了,好極了,表哥的終身大事算是定了,盛姑娘溫柔靈巧,日後定能好好照料姨媽和表哥的……娘說要表哥納了我,我如何敢奢望?我早不乾淨了,是個殘花敗柳了,我給表哥做小丫頭罷!給你和盛姑娘端茶遞水,做使喚丫頭好了,只要能時時見到表哥便心滿意足了……」

  丹橘氣得臉色通紅,小桃輕輕的咬著牙齒,恨不得撲上去咬兩口。

  透過影影綽綽的樹枝,明蘭三個看見那曹錦繡已把頭靠在賀弘文的肩膀上了,小鳥一般瘦弱的身子不斷顫抖,好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低低哭泣,賀弘文重重的嘆著氣,一隻手輕輕的撫著她的背,不斷安慰著,低聲說著什麼『……明妹妹人是極好的……』

  小桃氣得發抖,再也忍耐不住,腳下一個用力,『咔嚓』一聲,草叢裡一根樹枝被踩斷了,賀弘文和曹錦繡齊齊驚呼了一聲,轉頭朝明蘭這邊看過來。

  「誰在那裡?」賀弘文大喊道。

  丹橘狠狠瞪了小桃一眼,明蘭倒不驚慌,略略整了下衣裳,從容的跨出樹叢,盈盈站立在賀曹二人面前,小桃和丹橘也低著頭出來了。

  賀弘文看見明蘭,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半天才呆呆道:「明妹妹,妳怎麼在這兒?」

  明蘭朝後頭揮了揮手,小桃和丹橘退了開去,只留下他們三個在這片樹蔭,明蘭瞥了一眼賀弘文胸前一片濕濕的淚跡,努力扯出微笑,道:「本是有事出門,路過桃林,誰知瞧見了曹家姐姐的馬車,便想著進來打個招呼,沒想到弘文哥哥也在。」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賀弘文立時手足無措起來,訕訕道:「妳……妳都聽見了?」

  明蘭依舊微笑:「沒聽見多少,一小半罷。」

  夏末的日光透著樹葉照射下來,映著明蘭的面龐猶如白玉般精緻剔透,半透明的膚色幾乎碰一碰就破了,綻放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光彩,清豔之極,一雙眼睛異常的漆黑沉默。

  賀弘文神智恍惚,他很清楚自己是屬意明蘭的,他喜歡她溫厚的人品,俏皮的性子,他希望能娶她為妻,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可一側頭間,曹錦繡如同風中凋落的樹葉一樣微顫,黑黃的、消瘦的、病弱的、枯萎的,印象中那個可人的小表妹竟然變成這副樣子,他又於心不忍,一時左右為難。

  曹錦繡見賀弘文的臉色,一聲悲呼,撲到明蘭腳邊,成串的淚水從眼眶裡淌出來,嘴唇翕翕,聲音悲慼:「盛姑娘!您切莫怪表哥,是我不知禮數,知道今日表哥要到,便叫人盯著碼頭,然後一路尾隨過來的。表哥一心念著妳,他心裡只有妳!」

  明蘭點點頭,平靜道:「這是妳表哥與我的事,妳一個未嫁的姑娘家出言要謹慎,不可妄言,平白給旁人惹出麻煩來。現在妳先起來,叫人瞧見了,還當我欺負妳呢。」

  曹錦繡呆了呆,隨即立刻點頭,卻並不起身,連連賠罪道:「姑娘說得是,都是我的不是!我已是殘花敗柳了,不如姑娘知書達理,姑娘莫惱了我!」

  賀弘文連忙上前去扶曹錦繡起身,誰知曹錦繡卻只扯著明蘭的裙襬,猶自哀求:「盛姑娘,您瞧瞧我,哪一處都比不上妳的,妳就可憐可憐我罷!……這些年來,我過得生不如死,不止一次的想一死了之,只想著能見表哥才活到今日的,求您了,求您了……」

  曹錦繡的聲音卑微之極,透著無盡的悲愴和哀傷,望著賀弘文的目光猶如地獄的鬼魂仰望人間,賀弘文素來心軟,也忍不住眼眶一濕,望著明蘭的目光中似有隱隱的祈求,嘴上囁嚅著:「……明妹妹,妳瞧,表妹她……」

  賀弘文說不下去了,因為明蘭一雙眸子靜靜的看著他。

  明蘭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如今這個架勢,似乎不答應曹錦繡,她就是多麼狠毒的人。明蘭走開幾步,站到一塊涼快的樹蔭下,瞧著猶自伏在地上的曹錦繡,淡淡道:「表姑娘,莫要哭了,我想問妳幾件事兒,……聽弘文哥哥說,妳尚有兩個庶出的姐姐和一個庶出的妹妹,她們如今可好?」

  曹錦繡呆呆的抬頭,實在不知道明蘭的意思,這個問題實在有些難回答,曹錦繡思索了半天,才艱難道:「她們……都好,她們沒回來,留在涼州了。」

  賀弘文一愣,追問道:「她們怎麼留在涼州了?姨媽姨父都回來了,她們留在那兒做什麼?」曹錦繡聲音細弱似蚊啼:「她們……也都許人了。」

  賀弘文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臉色又是一變。

  明蘭拚命抑制想要奔湧而出的怒罵,極力鎮定道:「表姑娘,我知道妳委實可憐,可妳想來也非最可憐之人。妳雖婚嫁不幸,但至少還有為妳著想的父母,他們傾盡全力也要帶妳回來,妳如何可以動不動輕言死活的?可妳的姐妹們呢?她們是庶女,曹家姨父得意富貴之時,她們未必如表姑娘這般享受過,可一朝家敗,她們卻得承擔一樣的苦難,如今更被留在了涼州,為人妾室,甘苦自不必說了,沒有一個家人在身旁,有個好歹也無人過問,說實話,我覺著她們更可憐些,更別說小梁山的孤兒寡婦了,表姑娘以為呢?」

  曹錦繡被數落得滿臉通紅,偷眼去看賀弘文,心裡惴惴,自己母親待庶子女並不寬厚,小時候賀弘文可沒少看見,果然,賀弘文面色有些不悅。

  「家裡實在沒錢了,爹娘……也好生歉疚惦記,不過……幾位姐妹的夫家都是好人。」曹錦繡只能這麼囁嚅了,然後又撲到明蘭跟前,嚶嚶哭泣著,身子輕輕顫抖,「盛姑娘,我聽賀家老夫人和我姨媽常常誇妳,說妳人好心又善,素日裡也常布施行善,您便當我是路邊要飯的,可憐可憐我吧!我什麼都不會與妳爭的,我也爭不過,只求常常見著表哥……」

  「不成。」明蘭搖搖頭,堅定的,緩慢的,賀曹二人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明蘭這般決絕。

  明蘭定定的看著曹錦繡,聲音清冷的像山間的清泉:「曹姑娘,妳見過把全副身家都布施給乞丐的好心人嗎?」明蘭將臉轉向賀弘文,一字一句道:「對一個女子來說,她的夫婿便是她的所有,哪個女子會把自己的夫婿拿去可憐旁的女子?!」除非是骨灰級的聖母。

  賀弘文唰的一下臉紅了,對著明蘭堅定的誠摯的目光,他心中一陣驚喜,又似乎慌亂。曹錦繡嘴唇顫動:「……可,我所求不過是……」

  明蘭輕輕搖手,打斷了她說下去:「表姑娘莫要自欺欺人了,妳不是尋常丫頭,也不是尋常妾室,妳是與弘文哥哥青梅竹馬的表妹。」

  曹錦繡臉色蒼白得嚇人,明蘭繼續道:「我是個大大的俗人,也想著花好月圓,也想著一生順遂,可若在我操持家務,孝順長輩,教養子女之際,我的夫婿卻在和什麼人傾訴小時候的石榴花蓮花燈還有小兔子燈什麼的,那我豈不可笑?我算什麼?一件擺設點綴嗎?」

  賀弘文聽了,又是一陣尷尬,微微離開曹錦繡幾步距離。

  「妳絕不會是擺設的!表哥心裡只有妳呀!」曹錦繡急急的求道。

  明蘭一言打斷:「有妳在,我就是擺設!」

  明蘭索性一口氣都說了出來,直直的望著賀弘文,柔聲道:「表姑娘著實可憐,可我問弘文哥哥一句,莫非照顧她便只有納了她一個法子嗎?若你不娶她,表姑娘莫非就活不成了?你適才剛與我說過,待表姑娘如親妹子,我記著了,便請待她真如親妹子罷!給她找個好人家,給她備份嫁妝,給她在夫家撐腰,這樣不成嗎?」

  賀弘文心裡大大的觸動了,腦中豁然開朗,適才被曹錦繡一頓哭求攪昏了頭,如今一想,何嘗不是如此?

  曹錦繡急得淚水漣漣,盈盈欲墜,看著賀弘文一陣沉默,又看著明蘭一臉堅決,眼睛越睜越大,悲慼的幾欲昏厥,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只見明蘭走到賀弘文面前,真誠的看著賀弘文的眼睛,語氣中肯的勸道:

  「弘文哥哥,不是我逼你,你且好好想想,你若真與曹姑娘有情,我決不怨你,這些年來,賀老夫人與我家助益頗多,你也待我很好,兩家的交情也會依舊。統共我只有一句話,若有我,便不能有曹姑娘,偏房,妾室,丫鬟,統統不行!成婚之後,表妹最好見都不要見表哥了,有事只與我說好了,免得瓜田李下之嫌!」

  說完這句話,明蘭也覺得精疲力竭,朝著賀弘文福了福,又對著曹錦繡周到的行了個禮,然後再不說一句話,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一路走,明蘭也顧不得禮數,直接拿袖子用力揩著臉上的濕潤,在小桃和丹橘看見之前,生生把淚水都吞了回去,揩乾面龐,迎著陽光,面帶微笑,一切都很好。

  ……

  盛府西側,壽安堂正屋裡,門窗都緊關,屋裡只有兩個人。

  『啪』的一聲,一把戒尺被摔在地上,明蘭跪在老太太面前,收回被打得紅腫一片的左手,強忍著疼痛,低頭不語。

  「妳竟敢如此大膽!當我不忍罰妳不成?!」老太太倚在羅漢床上,氣得不住喘氣。

  「孫女不敢。」明蘭低聲道。

  「妳妳……」老太太指著明蘭說不出話來,喝道,「妳就這般怕嫁不出去了?還要上趕著去和人爭!妳是什麼身份?曹家是什麼身份?什麼曹錦繡,給妳提鞋都不配!」

  明蘭靜了一會兒,道:「曹姑娘的確是個可憐人。」

  「妳倒好心!」老太太冷笑。

  「不,孫女是個自私之人。」明蘭抬頭朗聲答道,「曹姑娘再可憐,也不能叫孫女讓步!她想進門,做夢!」

  老太太這才氣平了些,慢慢勻了呼吸,道:「妳怎這般死心眼!沒有他賀屠戶,咱們便要吃帶毛豬不成?老婆子我還沒死呢!閉眼前,定要給妳尋個妥帖的好婆家!」

  明蘭臉上浮起苦澀的微笑,慢慢撫上老太太的膝蓋,道:「祖母,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婿?哪有真正妥帖的婆家?!」

  盛老太太心頭大震,卻倔強的瞪了明蘭一眼:「妳就瞧著賀弘文這般好?」

  「不,他並不是最好的。」明蘭異常冷靜,眼睛直直的看著老太太,「這些年來,祖母為孫女的婚事尋了多少人家,可最終您還是屬意賀家,這是為何?因為,您也知道弘文哥哥著實是個品行端方的君子,自立自強,溫厚可靠,他自小便發願不想納妾,您選來選去,還是覺著弘文哥哥最好,不是嗎?」

  盛老太太一陣語塞,忿忿的轉過頭去。

  明蘭輕輕撫著老太太的膝蓋,語聲哽咽:「那年我搬去暮蒼齋,祖母您說,沒有人能為孫女遮擋一輩子風雨的,孫女記下了。……如今,外頭的風雨打進屋子來了,祖母怕孫女受委屈,又想替孫女關上門窗遮住風雨,可是,這不成呀。憑什麼?憑什麼要我們退讓?!」

  明蘭的語氣忽然激烈起來,聲音像是鐵錘敲擊般的堅決:「人活一輩子,路上總有許多不平坎坷,總不能一瞧見坑窪就繞開了!我要跨跨看,拿泥沙填上,搬石頭鋪平,興許走過去便是一條通途!怎能一遇到不如意,就否決了好容易相來的人家!」

  盛老太太心頭震動得異常厲害,老眼濕潤得迷濛起來,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女孩,不知何時竟然這般勇敢果決,她自己缺的就是這麼一份堅韌,當初太容易放棄了。這番話說下來,老太太也猶豫了:「妳覺著……能行?」

  明蘭搖搖頭,眼神一片清明:「難說。興許弘文哥哥能不負老太太所願,但是,也許弘文哥哥心裡戀著曹姑娘也不一定,若是如此,我便認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孫女盡過力了,剩下的,瞧老天爺罷。」

  老太太頹然倒在羅漢床上,久久無語。

  明蘭看祖母一臉頹敗,心有不忍,撐著床沿慢慢爬起來,雙膝刺疼得火燒火燎,疼得幾乎岔氣了,她強忍著疼痛,坐到祖母身邊,微笑著勸道:

  「祖母,其實事情沒那麼糟。弘文哥哥是不必說了,賀伯母其實也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軟些。若是嫁給旁人,孫女將來不定要和多少牛鬼蛇神鬥法呢!若是嫁弘文哥哥,不過要與一家鬥罷了。曹家並不足慮,無權無勢,無錢無人,他們若老實的,給一筆銀錢打發回老家,叫曹家子弟耕讀便是;若不肯罷休,老黏著賀家想打秋風的,孫女也不是沒辦法。我有慈心眷顧的祖母,有仕途順遂的父兄,還有嫁進高門的姐姐們,有什麼好怕的!賀伯母病弱,不能理事,有賀老夫人在,我嫁進門去便能掌家。耳根子軟也不是壞事,到時候,我把賀府上下收拾停當了,不叫曹家人隨意進來,再叫服侍伯母的丫鬟婆子日夜勸說,天長日久,積毀銷骨,我不信賀伯母這麼死心眼!……這點子事也怕,就不要做人了!祖母當信,孫女還是有這點本事的。」

  勸說了好一陣,老太太的面色才漸漸緩過來,看著神色堅毅的明蘭,不勝嗟嘆,揉著她的腦袋,嘆息道:「一直當妳是個娃娃,原來妳早就想好了的。接下來呢,只巴巴等著?」

  明蘭輕輕嘆了口氣,唇瓣吐出一片無奈:「今日孫女說了大大的狠話!若賀家有意,幾日之內便會有消息的,咱們便等上…十日罷,十日之後若沒有訊息,祖母便替明蘭另尋人家罷,這世上的確不止他一家有兒郎的。」

第87回 黑道X日,諸事不宜,唯獨捉姦

  暮蒼齋,西廂梢間。

  明蘭懨懨的躺在床頭,丹橘小心翼翼的給她的手掌塗上一層淡香的膏子,嘴裡柔聲數落著:「……姑娘,怨不得老太太上火,今日妳這遭事著實是不當的,老太太素日把姑娘當心肝肉般,何曾讓姑娘蹭掉過一點兒皮?如今姑娘偏……」丹橘輕嘆了一口氣,「何必呢?姑娘且慢慢等著就是了,賀家總有個交代的。」

  明蘭這一日勞心勞力,正精疲力竭,懶懶的躺著不想動彈,聞言輕輕嗤笑一聲:「等?怎麼等?等到何時?等到我再長幾歲,等我沒的挑了,等到賀家來提親了,老太太去問『你那表姑娘進不進門』?或是等我進門了,曹家再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逼著我納曹姑娘進門?!」明蘭嘴角略帶諷刺,「再說了,依著老太太的性子,等不了幾天,就要給我另尋別的人家了。」明蘭又輕輕嘆息了,低若無語,「正是不甘心就這麼算了,我才這樣發作了的。」

  丹橘神色黯淡,輕輕放下白瓷青魚尾紋的藥瓶子,拿過已裁成細段的紗布慢慢的給明蘭的手掌纏上,然後簾子輕響,小桃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頭有幾件碗盞,她把東西端到床頭,笑盈盈道:「我瞧著姑娘晚飯沒動幾筷子,就求廚房裡的連大娘給下了碗三鮮貓耳朵湯,現擀的麵片,可勁道了,姑娘趁熱趕緊吃吧!」

  黑漆木的托盤上擺了一個釉彩青花綠竹盅子,旁邊並一副同色的碗勺,碗裡頭是翠綠的青豆、鮮嫩嫩的筍丁、切薄的雞肉片,還有掐得小小的貓耳朵麵片,高湯香四溢,明蘭倒也動了些食性,伸手去接勺子,小桃笑嘻嘻的端著托盤讓明蘭舀著吃。

  「嗯!」明蘭嘗了一口,就覺得鹹鮮可口,叫人食指大動,抬頭對小桃道,「連大娘做的麵點果然好吃,回頭妳抓二三十個錢去謝她了。」

  小桃用力點頭,咧嘴笑道:「每回姑娘另外叫吃的,都會給賞錢,怪道今日我一去,連大娘就興沖沖的捅開爐子呢。」

  丹橘正一肚子擔憂,見小桃全然不往心裡去的樣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妳這沒心沒肺的小蹄子!今日若不是姑娘攔著,我定把妳告給了房媽媽,叫妳也吃一頓板子!什麼輕的重的也敢一股腦兒說給姑娘聽!」話說得雖狠,手上卻不停,找了條帕子圍在明蘭脖子上。

  小桃吐了吐舌頭:「吃飯皇帝大!」然後轉頭對著明蘭,大大的眼睛興奮的撲閃了幾下,輕聲道,「姑娘,我去瞧過了,燕草和綠枝她們都睡了,老黃頭和門房那裡房媽媽會弄好的,今日大奶奶和五姑娘也沒來尋過姑娘,咱們出府的事兒不會有人知曉的。」

  明蘭點點頭,咽下一口鮮濃的麵湯,丹橘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待到明蘭堪堪吃了個半飽,小桃端著托盤出去了,她一面往銅盆裡投濕帕子,一面遲疑道:「姑娘,那賀家便是如今答應了,回頭反悔了怎辦?」明蘭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這一日累了,丹橘服侍明蘭梳洗後,便放了垂帳,往一盞鎏金銅熏爐裡點了驅蚊蟲的熏香錠子,熄了燈火後她輕手輕腳的退出去,明蘭挽著鬆鬆的頭髮撲在枕頭裡,偏偏越累越睡不著,越煩惱,精神越亢奮。

  明蘭不怕面對噴火惡龍,全力一搏,輸了也無憾,可老天爺這次給她安了個小白花對手,如果是像林姨娘那樣的偽白花真食人草還好,明蘭可以打點起全部精力來對決,用什麼手段都不會有心理負擔,可這回遇上的卻是貨真價實的小白花。

  卑微,憔悴,家世破落,她望向賀弘文時的目光,充滿了絕望的欣喜,好像地府裡的鬼魂仰望人間,林姨娘勾上盛老爹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為了什麼,可曹錦繡卻不一樣,她對賀弘文是真心的,說實話,明蘭不是沒有惻隱過,可是為了自己,她沒工夫可憐別人。

  世界上最糾結之事,莫過於此。

  明蘭仰臥在床上,抱著被子輕輕嘆氣:她果然是個有良知的人哪。

  還有賀弘文,明蘭的心情也很複雜,那曹錦繡從容貌、才學,到家世涵養,一切的一切,什麼都比不上自己,如果這樣賀弘文還是選了曹錦繡,明蘭也許會很鬱悶,但卻會很敬佩他——不論古代還是現代,沒幾個男子能為了情感和憐憫而放棄現實的利益。

  姚依依的頂頭上司,那位法官老太曾說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男人,還是心腸軟一點的好。這句話引起辦公室裡一眾小姑娘的嗤聲,誰知組裡其他幾個中年阿奶和老年阿太都連連點頭,心軟的男人固然很容易被拐,但也會捨不得多年經營的家庭,他們雖然迷惑於新歡,但對舊愛也是戀戀不捨,而只要女人撐得住,時間,是在妻子這一邊的。

  辦公室裡有一個大款的女兒,聽了之後也點頭稱是,她那無堅不摧的老媽就是這樣熬過了無數風波,笑到了最後,如今老爹老了,身體也吃不消了,反而留戀家庭溫暖。

  其實心硬的男人比心軟的男人危險得多,他們喜歡妳的時候,固然是千依百順,心志堅定,可一旦變心,那翻臉比翻書還快,說離婚就離婚,一點情分都不留,經典案例:徐志摩。

  後來,姚依依在民事法庭工作的時間越長,見過的悲歡離合越多,就越覺得法官老太果然是過來人,話很靠譜。

  明蘭心亂如麻,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的貼烙餅,這麼翻騰了一個多時辰,睡得頭也痛了,便爬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又覺得心情煩悶,索性穿好衣裳走出去,穿過屏風隔架,見丹橘沉沉的睡在外間的填漆床上,睡著了還深深皺著眉頭,一臉疲倦。

  明蘭放輕手腳,盡量慢慢移動腳步,好在現下夜間漸寒涼了,兩邊抱廈都關著門窗,小丫鬟們都睡得沉,明蘭才得以溜出院子。

  夏末的夜空,靜謐異常,映照著園裡一片黯淡,一彎慘白的月牙若隱若現,如同尖尖翹起的蘭花指,晶瑩剔透中帶著一抹欲語還休的曖昧,明蘭順著小徑慢慢走著,園中草木幽靜,枝頭上的桂花和池塘裡的荷花爭相吐著幽幽的清香,清冷香馥。

  明蘭心情舒暢了許多,要說這胎投得還不錯,盛老太公投資房產的眼光極好,在京城這地面上能有這麼一座小小的園子,真是不容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明蘭一肚皮的悶氣都走消了,夜晚地氣潮濕,明蘭覺得寒意上身,瞧見不遠處的山石邊上有一簇茂盛嬌美的玉簪花,明蘭心頭一喜,如今玉簪花眼看著漸落季了,便想摘上幾朵就回去睡覺了,誰知剛走近幾步,就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明蘭見疑,撩起衣裙輕悄悄的挪過去,挨著那一簇玉簪花低低蹲下,湊著往裡瞧,一看之下,大驚失色,只見山石下依偎著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正親熱的低聲說話!

  明蘭當即頓在那裡,一動也動不了——額滴神呀,這是什麼黃道吉日?一天之內捉到兩次奸!

  我黨在上,明蘭可以舉三根手指對偉大的土星發誓,她絕對支持自由真誠的戀愛,雖然幽會不可取,但思其精神可嘉,這年頭,不惦記著往老爺少爺床上爬的女孩總是可敬的,回頭讓大嫂子放一批年紀到了的女孩出去,再把門禁看嚴些就是了。

  於是在楞了三秒鐘後,明蘭決心撤退,誰曉得,就在這個時候,山石那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女音:「……靖哥哥……我、我……」

  語音嬌柔婉轉,情意綿綿,聽在明蘭耳朵裡,不啻打了個晴天霹靂!

  如蘭居然當了蓉妹妹?!

  這麼一吃驚,明蘭猛的往後退了一步,頓時弄出了些聲響,山石那邊隨即傳出驚呼聲,那兩人似乎說了些什麼,然後一個人匆匆離去,另一個朝這邊走來。

  一陣撥拉草木,如蘭一腳跨過樹叢,從玉簪花堆裡看見了滿臉尷尬的明蘭,她的裙子被枝葉勾住了,如蘭頓時柳眉倒豎,雙手叉腰:「妳在這裡做什麼?!」

  明蘭啼笑皆非,妳五小姐才是被捉住奸的那個好不好!這句台詞應該是她的!

  「我我、我…晚上吃撐了,走兩步消消食。」明蘭恨不得搧自己兩耳光,她有什麼好心虛的?隨即抬高音調,眼睛盯著如蘭道:「五姐姐又在這兒做什麼?」

  如蘭凶巴巴的臉上居然也飛起兩片紅雲:「關妳什麼事?!」

  「哦,原來如此,那妹妹繼續去走走。」明蘭作勢要過去,卻被如蘭一把捉住,比武力明蘭從來不是她的對手,當場被拖著往後走去。

  「這麼晚了小心著涼,咱們趕緊回去吧!」如蘭宛如拖死狗一樣,生生把明蘭拖走了。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妳先放手呀!」明蘭手臂被掐得生疼,絲絲的抽冷氣,但她到底不想聲張,只好就範。

  明蘭想去壽安堂匯報突發情況,如蘭卻硬要捉明蘭去陶然館,狹路相逢勇者勝,比較彪悍的如蘭獲得最終決議權。

  到了陶然館,其餘丫鬟也都睡了,只有小喜鵲一個在屋裡,守著一盞幽幽的燈苦苦等著,她一見如蘭回來,大大鬆了一口氣,誰知後頭還跟了個明蘭,這一下她臉色蒼白,急得幾乎要哭出來了。明蘭心有不忍,這種事鬧出來,如蘭或許沒事,小喜鵲卻不死也要脫層皮,便安慰道:「別怕,別怕,其實我什麼也沒看見。」

  這句話一說,小喜鵲真的哭出來了,如蘭正煩著呢,不耐煩的喝道:「哭什麼?!我還沒死呢!輪不著妳!」三言兩語把小喜鵲打發下去了後,捉著明蘭直直的往裡屋去了。

  進了屋後,把明蘭按在床沿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面色威嚴,氣勢洶洶,但略微閃爍的眼睛出賣了她的心情,想了半天,只低吼道:「妳,不許說出去!」

  明蘭十分好笑:「妹妹什麼也沒瞧見呀。」

  如蘭臉上湧起一片暗紅,吞了吞口水,狠狠瞪著明蘭,明蘭也微笑著看回去,兩姐妹鬥眼雞一般僵持了半天,如蘭才悻悻道:「反正妳說了我也不認,沒這回事!」

  這就耍起無賴來了?!明蘭十分意外,好笑道:「是沒什麼事呀,太太本就有這個意思,姐姐何必如此?真要傳了出去,豈不好事變壞事?」

  自從墨蘭出了那件事後,海氏愈發嚴謹門房,能在夜晚進入盛府,絕對不是外人,明蘭略略一思索立刻就想到了,海氏防線唯一的疏漏就是後園外邊的那一排學館,巧了,現下正住著一群青年才俊不是?秋闈分三日考,不像春闈要被關到考完為止,秋闈每考完一天,是可以回去的。

  明蘭故意拿目光調弄如蘭,直把她看得臉蛋發燒,明蘭才笑道:「無論是學館裡哪一個,都是家世上乘的官宦子弟,待考取了功名去向太太提親就是了。」

  明蘭拚命回憶那五個學子裡頭,哪一個名字能和『靖哥哥』對上的,想了半天,明蘭懊惱的怨怪自己是豬腦子,完全不記得了。

  誰知如蘭聽了這句話,嫣紅的小臉蒼白起來,低聲道:「不,不是他們。」

  明蘭驚奇,脫口而出:「那是誰?」

  如蘭先是不肯說,只低著頭悶悶不樂的也坐到床沿上,明蘭也不追問,光看如蘭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知道越多,麻煩越多,這會兒還是溜之大吉才好,誰知如蘭終於幽幽的說了:「他……是文炎敬,現下也住在學館。」——原來不是靖哥哥,是敬哥哥。

  明蘭摀住胸口,呼吸停了一拍,覺得今天受的驚嚇實在超標了,心臟有些抗議,艱難的喘過幾口氣,才低低的驚呼道:「五姐姐妳瘋了!他、他…是四姐姐的……」想了半天,說不下去,明蘭只好用力去扯如蘭的袖子:「太太不會答應的!」

  如蘭神色忽見憂傷起來,一張光潔的鵝蛋臉黯淡下去,悶悶道:「我知道,……可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明蘭腦袋一片混亂,怎麼也想不出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這會兒居然心心相印了,她指著如蘭,手指抖個不停:「妳妳妳……」最後只哽出一句:「你們是怎麼……好上的?」

  如蘭微抬臻首,眼睛發亮,端正的面龐上浮起一種難言的嫵媚,這是一種戀愛中的女孩子才會有的神情,斷斷續續道:「……他早見過我的…後來,送了詩箋給我……」

  明蘭一聽就炸毛了,最恨這種哄小女孩的登徒子伎倆,忍不住大聲道:「這種手段妳也信?!他莫非是失了四姐姐的姻緣,就來糾纏妳?!」

  如蘭大怒,一把推開明蘭,還重重的擰了明蘭的胳膊一下,閨怨道:「妳知道什麼?!敬哥哥是實打實的正人君子!況且,他是先瞧見我的!」喘了口氣,如蘭接著道,「妳可還記得那年墨丫頭打妳叫爹爹禁足的事兒?」

  明蘭點點頭,好大一場戲,她當然記得。

  「那之後,爹爹就定了敬……文公子。」一提起心上人,如蘭就粉面緋紅,「妳和老太太去宥陽沒幾日,爹爹和娘親就請了文公子上門吃茶,那日恰巧我裝病悶得慌了,便偷著跑去園子頑,文公子路過時,瞧見了我……他當我是小丫頭,撿起了我的帕子,還衝我笑了笑,後來,他又來了幾次,每回我都在園子裡頑,想著可以說上兩句,他說……我好看,又精神爽利,叫人瞧了就心頭敞亮起來。」

  如蘭神情嬌羞,聲音越說越低,眼神卻異常甜蜜悠遠:「後來,他知道了我是誰,也知道爹爹要他娶的是墨蘭,就送來一封信,說爹爹和兄長對他有知遇之恩,不敢違逆,從此便無消息了……直到墨丫頭出了那事,他第二日便偷偷使人送信給我,說他好生高興不用娶墨蘭了,還說等到春闈開試,他要考個功名回來,到時候堂堂正正的來提親!」

  明蘭愣住了,好容易吐出一口濁氣,思路混亂道:「可妳當初不是說,那…什麼家境貧寒,什麼老母刻薄,還有兄弟混帳!哦,對了,對了,還有性子優柔寡斷!」

  如蘭恢復精神,一把扯過明蘭,在她小臉上用力捏了兩下,瞪圓了雙眼教訓道:「不許胡說!敬哥哥人不知有多好!」

  明蘭無語,腹誹:好話壞話都是妳自己說的吧。

  又過了會兒,明蘭輕輕挨過去,把下巴靠在如蘭肩膀上,柔聲道:「五姐姐,妳可想過,興許……他只是想攀高……」話音未落,如蘭一下立起來,怒目圓睜,殺氣騰騰的瞪著明蘭,幾乎要一巴掌拍死她,明蘭嚇得縮了縮,乾笑兩下:「呵呵,呵呵,妹妹只是說說。」

  如蘭賭氣似的一下坐在一張圓凳上,那可憐的凳子搖晃了兩下,如蘭背對著明蘭,急急道:「我曉得妳的意思,妳不過是想說,我無才無貌,不過有個得力的家世,是以敬哥哥是瞧上了盛府,不是喜歡我!」

  明蘭說不出話來,繼續腹誹:一會兒娶姐姐,一會兒娶妹妹,是個人都會這麼想的。

  如蘭眼眶裡似有淚珠轉動,語氣苦澀:「我曉得,從小到大,我比不上大姐姐的榮華尊貴,比不上墨丫頭會巴結,也比不上妳討人喜歡,別說爹爹,就是娘,也不甚看重我!……可是,就有那麼一個人,他……他從不知道我是誰起,就看中我,喜歡我……他說,他不喜歡嬌嬌弱弱的女孩兒,他喜歡健朗明快的,像我這樣能跑會跳的,笑起來像夏日的豔陽,叫人心裡舒坦……」

  如蘭的神情像在夢遊,宛如囈語般的訴說著,明蘭看了,心中很是一動,又忍不住有些難過:「便是文公子考上了兩榜進士,怕太太也不會答應的。」墨蘭撿剩下不要的,如蘭卻當個寶,王氏會抓狂的。

  如蘭神色一變,隨即一臉堅決的咬了咬牙,一拳錘在自己掌心,昂起脖子,鏗聲道:「若不讓我嫁敬哥哥,我就一頭撞死,不然剪了頭髮當姑子去!」

  熱戀中的小年輕最是無畏無懼,鐵達尼克撞冰山了也嚇不跑肉絲,幾千人淹死的慘劇也不過成就了傑克的痴情,何況更加彪悍的如蘭,這會兒就是盛紘拿家法來打也未必管用,明蘭覺得自己該說的都說了,最後補充兩句:「可文公子的家世……那個……妳願意?」

  如蘭明白這話的意思,拿帕子揩了揩眼角,抬頭驕傲的哼了聲,道:「大姐姐倒是高嫁了,也沒見她過得多舒坦!太太自會給我置上厚厚的嫁妝,我有娘家撐腰,看文家人哪個敢來和我囉嗦!」

  明蘭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沒什麼好說的了,她也不知道文炎敬是不是趨炎附勢的小人,不過要是長柏哥哥也能瞧上他,估計人品沒什麼問題吧,那麼,他這樣冒著名聲受損的危險,敢來夜裡幽會如蘭,很可能是真的喜歡上如蘭了。

  好吧,各花入各眼,也許敬哥哥就好這一口呢。

  正想拍拍裙子走人了,誰知如蘭一把揪住了明蘭,捏著拳頭威脅道:「今夜的事,妳不許說出去!不然、不然……」

  「不然怎麼樣?」明蘭很好奇。

  如蘭抿了抿嘴,凶悍的一咬牙,得意的獰笑:「不然我就反過來說是妳在夜裡與人會面。」

  明蘭毫不懼怕,反而拍手失笑:「那敢情好,索性我就嫁進文家去好了,爹爹的眼光想必不差的。」

  如蘭大驚失色,一把捉住明蘭,呼呼的喘著粗氣,恨不得一口吃了明蘭,從牙齒縫裡蹦出幾個字:「……妳敢?!」明蘭呵呵連連笑了幾聲:「自然不敢。所以妹妹也不會去告的,告了與我也沒好處呀,我又不想嫁文公子。」

  如蘭神情一鬆,繃緊的神經這才放了下來,略略帶了些寬慰,不好意思的低頭道:「六妹妹,妳莫怪姐姐,我知道妳是個好的,從小就肯讓著我,我衝妳發脾氣妳也從不往心裡去……」

  明蘭默默的想:其實她往心裡去了,有好幾次,明蘭被氣得狠了,就假想著如蘭的臉痛扁了枕頭好幾頓。

  「妳和墨丫頭不一樣,她是心腸壞,心思毒,為著自己快活從不管家裡如何。敬哥哥等著春闈開考,所以這會兒千萬不能叫太太知道了,妹妹,妳素來可信,回頭姐姐把太太新送來的幾樣首飾給妳挑!」威逼過後,如蘭開始利誘了。

  明蘭揮揮手,輕嘆道:「首飾就不必了,這事只當妹妹壓根沒瞧見……我說姐姐怎麼對針線上起心來了?原來是……」明蘭終於恍然大悟,今日如蘭身上許多疑問也全都解開了。

  表完了決心,明蘭實在累了,想回去睡覺,誰知這時外頭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如蘭多少有幾分義氣,願意分一半的床給明蘭睡;明蘭最怕雨天出門,又不願半夜打擾丹橘她們,弄得一院子女孩不安寧,想了想,也行。

  「要是旁人問起,六姑娘為何會睡這兒,該怎麼說?」進來鋪床疊被的小喜鵲比較謹慎,決定先對好口徑。

  明蘭一邊往被窩裡鑽,一邊隨口道:「妳就說,我和妳家姑娘,昨夜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談詩詞歌賦和人生理想,談累了,就睡下了。」

  如蘭瞪了她一眼,對小喜鵲道:「妳便說,我找六妹妹討教針線,說得晚了就睡下了。明日一早,妳就去暮蒼齋找人來就是。」

  明蘭懶得廢話了,她明明好好躺在屋裡的,忽然不見了,這種爛藉口哪能打發丹橘?算了,明天再想怎麼編話吧。

  困倦之極的明蘭倒頭就睡,睡到半夜就後悔了,便是外頭下冰雹也該回去的!

  如蘭睡得千姿百態,一條大腿橫著壓在明蘭的肚子上,幾乎把明蘭壓得背過氣去,漸漸呼吸不上來的明蘭生生醒過來,用盡吃奶的力氣把如蘭的大腿搬開!

  坐在床頭,看著呼呼睡成大字型的如蘭,嘴角還留著亮亮的口涎,明蘭揉著自己的肚皮,恨恨的想:好你個姓文的,敢學張生跟小姐幽會,活該你以後幾十年被崔鶯鶯的大腿壓到死!

PS:黑道:都說“黃道吉日”,泛指適宜辦事的好日子,而黑道,在這裡就是相反詞了。

   臻首,是“螓(ㄑㄧㄣˊ)首”一詞的誤寫,屬錯誤用法,形容美麗的面容。螓首,比喻美人的額頭方廣,如同螓(一種蟬)的頭部,用以形容女子的面容之美。

第88回 撇清

  讓友情迅速升溫的方法有二,一是有共同的敵人,二是有共同的秘密。

  自打那夜明蘭被迫傾聽了一段西廂後,如蘭明顯對她感情升溫,常捉著明蘭一道吃飯,一道做活,一道寫字,還想一道睡覺——這一項明蘭堅決不同意。

  明蘭嚴正警告如蘭,心裡喜歡喜歡是可以的,以後來提親也是正道,但不許再幽會了,不然她立刻去揭發,誰知如蘭一口答應:「妳放心啦。敬哥哥要備考春闈,哪有功夫出來?」

  「他若有功夫出來,難不成妳就去見?」明蘭匪夷所思,敢情如蘭是個情聖?

  如蘭滿面紅暈,卻很是得意:「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

  愛情果然偉大,連三字經也背不全的如蘭居然掉起書袋來了,明蘭一時眼紅,立刻吐槽道:「那妳最好求神拜佛,指著他此次春闈一舉得中,不然妳真得再等三個『秋』了。」

  這句話的後果就是,如蘭立刻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宗教活動中去,不但積極響應王氏的燒香拜佛,還頻頻光顧老太太的佛堂,弄得老太太想單獨禮佛,還得提前預約。

  秋闈過後沒幾日便揭了榜,這次盛家的風水大讚,不但長楓和李郁都中了,學館裡的五個秀才居然也中了三個,兒子和女婿候選人都這麼出息,盛紘大為高興。

  話說,自從林姨娘被送去了莊子後,長楓的日常生活就由不得自己了,王氏堅決主張丫鬟還是漂亮的好,盛紘懷疑王氏有特殊意圖,海氏覺得應該先苦後甜,長柏認為一切靠自覺,四人小組民主集中一番之後,決定讓長楓按勞取酬,根據他的學業科考來分發福利。

  明蘭聽聞,拍腿叫好,要說書香門第就是比權爵世家有智慧,光打有什麼用?!要有實際的威脅力,當初賈政要是也對寶玉來這麼一招,扣住襲人晴雯不讓親近,攔住寶姐姐林妹妹不讓見,只讓李媽媽之流面目可憎的婆子服侍,那寶玉還不立馬苦讀考點兒啥回來?!

  有壓力就有動力,長楓奮發圖強,這次如願的要回了三個溫柔嬌俏的美婢,據說若他能在春闈中考取,便能恢復在賬房支取一定銀錢的權力,為此,長楓哥哥繼續努力中。

  墨蘭也很是高興,又回娘家炫耀了一番,重點是鼓勵長楓再接再厲勇創新高,王氏則開始煩惱了,庶子成器本身不是問題,但和嫡母有過節的庶子太成器可該怎麼辦?

  「國家每三年行掄才大典,舉人即可授官,但多少進士方可為上品?自來每科取進士多則三四百,少則三四十,再從低品官吏累積資歷,緩階進級,這其中尚需家中出力輔助多少?母親大可放心。」海氏用強大的數據徹底繞暈了王氏。

  王氏被說服了。

  明蘭冷眼旁觀,覺著盛老太太的性子很有趣,她自己做妻子的時候,犟得比犟瓜還犟,半分不肯通融,可輪上明蘭的婚事,她就變得十分開通好說話,心思活泛得嚇人。

  春闈在開年二月,李郁為了備考,索性就在長梧家住下了,時不時的來向長柏求教會試文章,於是,每回李郁來給盛老太太請安,老太太都一臉慈愛可親,問這問那,噓寒問暖,李郁也十分配合,很自來熟的拖著老太太的手,低眉順眼羞羞答答的像個新媳婦。

  可這廝的心裡絕對敞亮,隔著屏風都能瞄到明蘭的影子,一邊和老太太說話,一邊還能瞅著空隙朝屏風拋眼色。

  「祖母!您瞧,您瞧!他一直偷看我!」李郁一走,明蘭就從屏風後跑出來,扯著老太太的袖子告狀,「這傢伙不是好人!」

  老太太慢條斯理的呷了一口茶:「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人之常情爾。」她輕輕放下茶碗蓋,看著明蘭道,「妳紜姑母打聽過了,李家門風清白,郁哥兒屋裡還沒有房裡人,他在松山求學時也是老老實實的,從不和那幫自詡風流的同窗胡來。」

  「那又如何?」

  「無甚,老人家無事,問問而已。」

  正說著話,賀家來下帖子了,賀老夫人請去品剛下的銀芽茶,老夫人無可不可的挑挑眉,明蘭撅了撅嘴。這回去賀府,天氣是涼快了,祖孫倆卻都沒了興致,板著臉一左一右坐在馬車裡,祖孫倆中間隔著個填漆木的小几。

  到了賀府,直入內宅正院,賀二太太正伴著賀老夫人坐在上首,盛老太太一進去,賀二太太立刻迎著盛家祖孫倆坐下,盛老太太剛一坐定,就翻著白眼哼哼道:「茶呢?不是叫我來品茶的嗎?」賀老夫人這幾日也心裡不痛快,跟著翻了個白眼回去:「急什麼?新茶要現泡才好,等會兒罷!還給妳裝了幾包帶回去。」

  兩個老年舊友瞪著眼睛鬥了半天氣,想想自己也覺著好笑,加上賀二太太穿插其間說了幾句笑話,氣氛便融開了,賀二太太道了個不是,叫給主客雙方都端茶上點心後便出去了,兩個老人家才說過幾句,便問到了賀母,賀老夫人嘆氣道:「自打……那之後,她就沒斷過病根,日日躺在病榻上。」盛老太太也嘆了口氣。

  這當口,進來一個丫鬟,稟道賀母臥床不便見客,也不敢勞動長輩移動,只頗為想念明蘭,想叫明蘭過去一敘,盛老太太看了眼賀老夫人,只見老夫人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又去看明蘭,卻見明蘭不動聲色的點點頭。盛老太太思忖了下,便讓她去了。

  明蘭隨著丫鬟走出門後,盛老太太立刻沉下臉來,衝著賀老夫人道:「妳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我先告訴妳,想委屈了我家明兒,門兒都沒有!」

  賀老夫人一臉無力,嘆息道:「都幾十年了,妳還不清楚我?我最不耐煩這種廢事兒。沒錯,親戚是要互相幫襯著,可銀子也給了,宅子也找了,也允諾日後定會助著曹家哥兒立事,還想怎麼樣?!賀家是賀家,曹家是曹家,難不成把曹家老小吃喝住行都包了,才算盡力?」賀老夫人有些激動,喘了幾口氣,頓了頓繼續道:「話說回來,要是曹家姨老爺是受了牽連,蒙了冤枉,才流放涼州的,我也不說什麼了,可他……哼,貪銀子時可痛快了!」

  她們二人能成閨中密友,也是因為性子相仿,都是直來直去的爽利人,聽了這番話,盛老太太心裡舒服多了,拉著賀老夫人的手,輕輕道:「老姐姐,我知妳不是這樣的人,只是……哎,我自己吃過的苦頭,著實不想叫明丫頭再吃一遍了。」

  賀老夫人想起自己年輕時的艱難,也是傷感:「妳的意思我如何不知道?我這幾十年又何嘗好過了?不是我自誇,我家弘哥兒,論品貌才能真是沒的挑,小小年紀就自個兒走南闖北了,跟著我娘家叔伯兄弟經了不少事,這幾年陸續拿回家來的銀子也是不少。知道心疼人,孝順體貼,自打那年我和他提了明丫頭後,他就一心一意的等著,別說外頭的酒宴應酬,就是家裡的丫頭也不多說話的。明丫頭也是沒得挑的,我常想呀,這兩個孩子若能好好過日子,那可真是天賜良緣,別提多美了,可偏偏……罷了,就算當不了我孫媳婦,我也喜歡這孩子,望著她好的。」

  賀老夫人長長嘆了一口氣,盛老太太也感嘆這世上,果然是事無周全,何來十全十美之事,總有個缺憾才能成事的,便也跟著長長嘆了口氣。

  ……

  不過若要論嘆氣,這段日子裡賀母嘆的氣怕是最多了,剛一揭榜,賀老夫人便老實不客氣的與她道:「妳當天下姑娘只有妳兒子一個可嫁了?瞧吧,盛家學館裡的哥兒可都是家世學問樣樣來的,哪個做不得盛家女婿?!」

  賀母惴惴不安,生怕丟了一門好親事,誤了兒子的終身,婆婆那裡不肯鬆口,自家姐姐又終日哭哭啼啼個沒完,她本不是個能決斷的人,這幾日被折騰得筋疲力盡,想來想去,還是先找明蘭說說。

  「好孩子,弘哥兒把妳的意思都與我說了,妳莫要怨怪他,說來說去,都是我的不是!」賀母半臥在床上,頭上纏著塊帕子,臉色發黃,兩眼濃黑,雙頰深深的陷了下去,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可…錦兒,她也沒法子了,我素來知道妳是個極好的孩子,妳就當可憐可憐她,容了她罷!」

  明蘭來之前就知道會這樣了,倒也不驚慌,只轉頭瞧了眼站在床尾的賀弘文,只見他一雙眼睛滿是歉意,只望著明蘭,明蘭再往右轉,只見曹姨媽坐在床鋪對面,曹錦繡站在身旁,母女倆均是眼眶紅腫,面色慘淡。

  曹姨媽這回沒有施脂粉,更顯得面色黑黃粗糙,她見明蘭沒有反應,也走過去拉住明蘭的手,低下身段哀聲祈求:「好姑娘,我曉得妳心裡不痛快,可我家錦兒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她這般情形如何還能許旁人?只求著弘哥兒瞧在親戚的情面上,能照拂她一二了。」

  說來說去,都是曹錦繡如何可憐,如何會守本分,絕不會與明蘭爭寵之類的,明蘭全都聽了,卻一句也不說,最後賀母逼急了,明蘭只淡淡道:「那日明蘭胡言亂語一番,回去後祖母已經訓斥明蘭了,不過是長輩平日說說的玩笑,算不得什麼的,賀家哥哥要納什麼人進門,與我有何干?」

  賀母和賀弘文同時一驚,賀母陡然想起賀老夫人的話來,心頭亂跳了一陣,軟軟靠在床頭,賀弘文也是一陣驚慌,手足無措的看著明蘭。

  曹姨媽惱了,恨聲道:「說的也是!自來娶兒媳婦都是婆婆做主的,婆婆說了便算!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理,也是我妹子太寬了,縱得旁人不知好歹!待進了門,難道還叫弘哥兒守著一個婆娘不成?!」

  明蘭微笑聽著,慢慢道:「曹家太太說的十分有理,當真其情可憫,可明蘭尚有幾處不明,可否求教一二?」

  曹姨媽氣呼呼的一擺手,明蘭便問了下去:「其一,若真如曹家太太所言,那以後伯母的兒媳婦,是把妳當姨媽呢,還是當小妾的娘呢?若只是小妾的娘,那正房奶奶高興,便讓她進門來見見女兒,賞幾塊碎銀子,若正房奶奶不高興了,大可以半文不給的攆出去。」

  此言一出,曹姨媽臉色一變,賀母也傻眼了,名分這種東西沒有一點好差的,這裡面的區別可大了。

  明蘭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們,笑吟吟道:「其二,所謂妾,上頭是個立,下頭是個女,合起來,便是站著的女子,是服侍男女主子的半個奴婢,若曹家表妹做了妾,賀家以後的正房奶奶是當她呼來喚去的婢妾,還是金貴的姨表妹呢?」

  曹姨媽看著明蘭輕鬆的表情,恨得牙根猛咬:「妾裡頭也有貴妾的!我就不信了,有我妹子在,有弘哥兒在,誰敢動我閨女一根毛?!」

  明蘭輕輕笑了聲,可笑意沒有達到眼底:「曹家太太說得極是,這就到了最要緊的地方了。其三,再貴的妾也是個妾,總越不過正房奶奶去的,賀家哥哥多說兩句,少瞧幾眼,全憑自己高興,不會有個姨媽來指指點點是不是冷落了慢待了不痛快了,可如今,曹家表妹上有賀伯母護著,下有姨媽保著……呵呵呵,賀家哥哥,你以後的媳婦可難當嘍!」

  賀弘文臉色難看之極,一雙眼睛定定的看著明蘭,明蘭扭過頭去不看他,該說的她都說了,她的激情哪有那麼多?一再重複的舊話,上回桃花林消耗了她好些衝動,感情和體力都是有限的,還是省著些用好。

  明蘭對著賀母,一臉正色,語氣鄭重:「伯母,適才曹家太太的話您也聽見了,曹家表妹口口聲聲要做妾,可……有這樣尊貴受護佑的妾嗎?您將來終歸要討正經兒媳婦的,您可曾想過,以後婆媳夫妻乃至嫡子庶子該如何相處!」

  賀母再愚蠢也聽懂了,曹姨媽氣憤不已,一下跳了起來,指著明蘭大罵道:「妳個死丫頭,妳乾脆說,我家錦兒進門是家亂之源好了!仗著家世好,小賤人妳……」

  「姨母!」

  賀弘文猛然大吼,打斷了曹姨媽的叫罵,他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目怒視,曹姨媽也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站在那裡,曹錦繡淚珠盈盈,潸然而下,哽咽著,「表哥……你莫要怪我娘,都是我不好……,我若死在涼州就好了,我就不該回來,叫你為難,叫姨母為難……」

  說著,曹錦繡就跪下了,連連磕頭,哭得心肝欲斷,曹姨媽也慘呼一聲,撲在女兒身上,哭天喊地起來:「我可憐的閨女呀!都是爹娘誤了妳,原想著回了京,妳表哥會照看妳,沒想到世態變了,人家等著攀高枝去了……哪裡還會理妳的死活呀!兒呀,還是和為娘一道死了算了罷,誰叫妳有這麼個狼心狗肺的姨母和表哥呀!」

  母女倆嚎啕大哭,賀母臉色蒼白,癱軟在床上動彈不了,明蘭面沉如水,慢慢站開些。

  賀弘文氣憤得捏緊拳頭,臉龐醬紫一片,自從回京後,曹家一日三次的來找他,一會兒是曹姨媽不適,一會兒是曹錦繡暈厥,恨不得直接把他留在曹家才好,動不動哭喊著怨天怨地,若是換了尋常男人怕是早就動容了,可他自己就是大夫,再清楚也不過了,姨媽和表妹不過是心緒鬱結,身子虛弱罷了。

  他轉頭看看病弱不堪的母親,再看看還在那裡哭鬧的曹姨媽,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憤慨,自家為曹家做了多少事,如今曹家強人所難,他一個不願,便哭哭啼啼指罵自己母子狼心狗肺,這是什麼道理?!

  正吵鬧間,外頭丫鬟傳報,賀老夫人和盛老太太來了。

  賀母掙扎著想起來行禮,盛老太太連忙一把按住了她,連聲勸慰著叫她好好歇息。

  賀老夫人瞥了眼地上的曹家母女,一臉不悅,對外頭的丫鬟喝道:「還不進來!妳們都是死人哪?快扶姨太太起來,成何體統?!要臉不要!」

  這話也不知是說丫鬟們沒臉,還是指桑罵槐曹姨媽,曹姨媽臉色一紅,捂著臉慢慢爬了起來,曹錦繡也不敢再哭了,只抽抽噎噎的。

  盛老太太恍若沒有瞧見這一切,只把孫女拉到自己身邊,笑道:「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明蘭乖巧的過去,口氣一派天真:「適才曹家太太說要叫表姑娘給賀家哥哥做妾,雖與孫女無關,倒也多少聽了一耳朵。」

  盛老太太瞪了明蘭一下,轉頭對賀老夫人道:「瞧我這孫女,自小常來妳家玩兒,都不把自己當外人了,連這種事兒都聽,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不算笑話,我是動過妳家明丫頭的心思。」賀老夫人滿面笑容,「不過,只是說說,連名帖媒聘什麼都沒有呢。」

  盛老太太輕輕拍打了賀老夫人一下,嗔笑道:「老姐姐越來越胡鬧了,婚嫁大事也是渾說的嗎?」隨即,轉頭與曹姨媽笑道,「姨太太別見怪,我與老姐姐自小一塊大的,胡說慣了,姨太太可別當真喲。」

  曹姨媽尷尬的笑了笑,也不知接口什麼,瞅見一旁的賀弘文,已經失魂落魄,只拿眼睛直愣愣的盯著明蘭,心頭湧起一股氣,正想要說兩句噁心話,盛老太太又開口了。

  「……說起來,姨太太也是個有福氣的,大赦之後能回到京師,還有親戚照應著。」盛老太太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口氣悠然,一臉關懷。

  曹姨媽卻心頭猛的一沉,盛老太太這話正是誅心之言,像曹家這樣的犯官,一般來說就算是大赦了,也是要發還原籍的,偷偷回到京城的犯官家眷不是沒有,沒人去告就沒事,若被告了,立刻就要再罰一回,輕則罰銀,重則受刑。

  賀老夫人湊過去,笑著道:「就妳廢話多,曹家有福氣,那是祖宗積了德,以後自然能否極泰來,一帆風順的。」盛老太太嘆道:「是呀,多積些德,老天總是保佑的。」

  兩個老人家一唱一和,曹姨媽是聰明人,如何聽不出意思來?也就是說,不論曹錦繡的事兒成不成,以後賀弘文娶誰,都和盛家姑娘可沒關係,若她敢出去亂嚷嚷,盛家也有轄制的法子,何況口說無憑,一無信物,二無媒妁,曹家就算出去說了,怕也落不著好。

  曹姨媽恨恨的閉上嘴,看來她得積口德了,忽然間,她轉念一想,瞧盛老太太這架勢,莫非是不想與賀府結親了?曹姨媽忍不住心頭一喜。

  「罷了,就這樣吧,這茶也品了,大包小包也拿了,也瞧過了妳兒媳,咱們這就要走了。」盛老太太瞧著差不多了,便要拉著明蘭離開,賀老夫人也笑著起來要送客。

  ——「姨母!」一聲大吼響起。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賀弘文直直的站在那裡,腮幫緊咬,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他直直的瞧著曹姨媽和曹錦繡,沉著嗓子道:「姨母,我絕不納表妹!我自小當她是我親妹子,以後也是我親妹子!」

  賀弘文雙目赤紅,曹姨媽頹然摔倒在地上,曹錦繡不敢置信的看著他,臉色灰敗的猶如死人,賀老夫人和盛老太太滿意的微微笑了笑。

  明蘭卻靜靜的佇立在門口,這……算是勝利了嗎?為什麼她一點也不高興?當初司馬相如浪子回頭,卓文君就舉雙手歡迎了嗎?沒有捶他一頓,跪兩夜搓衣板啥的?太憋氣了。

PS:掄才,選拔人才。或作「掄材」。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人在年幼的時候,會愛慕父母;(長大後)知道什麽是美了,就會思慕年輕美貌的人。艾,漂亮、美麗。出自《孟子‧萬章‧上》第一章。

第89回 天青似海碧

  回程途中,明蘭一句話都沒說,感覺全身如同陷在了泥潭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進退得咎,胸膛裡熱得火燒火燎,手腳卻冷得像冰塊,腦袋裡一片空白,好像脫了力的疲累,想著想著,明蘭怔怔的落下淚來,盛老太太坐在一旁靜靜瞧著她,目光裡流露出一種慈愛的憐憫,伸手輕輕的撫摸女孩的頭髮。

  明蘭覺得難以抑制的委屈,哽咽漸漸變成了小聲的哭泣,小小的肩頭依偎在祖母懷裡,輕輕抖動著,把哭聲都掩埋到老太太充滿檀香熏香的袖子裡。

  「明丫兒呀,祖母曉得妳的心意。」老太太摟著明蘭,緩緩道,「可是婚嫁這檔子事,求的就是一個兩廂情願,強擰的瓜不甜呀,過日子的事,不是說道理就能明白的。」

  願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多少閨閣女子夢想過這樣的日子,描眉弄脂,夫妻和樂,可是又有幾個女子能如願?都是相敬如賓的多,心心相印的少。自己這孫女素日聰明,卻在這事上有了執念,叫賀弘文的許諾給迷了心竅,鑽了牛角尖,只望著她能自己想明白。

  盛老太太不由得暗嘆了一口氣。

  又是一夜風急雨驟,明蘭側躺在床榻上,睜著眼直直望著懸窗外頭綠瑩瑩的水流,想像著水順著窗沿慢慢的流向泥土裡,漸漸的雨停了,一輪胖胖的月亮倒輕手輕腳的從潑墨一樣黑暗的天空裡閃了出來,腆著一張大圓臉,隔著氤氳的水氣,慢慢折射出一種奇特的光澤,像水晶碎末一般,明蘭睜著眼,一夜無眠。

  第二日,明蘭起了一個大早,頂著一對紅紅的眼圈,直直的跪在老太太面前。

  「這些日子來,孫女做了許多糊塗事,叫祖母替孫女操了心不說,還失了臉面,都是孫女的不孝,請祖母責罰。」明蘭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素來鮮妍如嬌花的面龐卻一片蒼白,「婚姻大事原本就是長輩思量定奪的,以後明蘭全由祖母做主,絕不再多言語半句!」

  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頭上的銀灰色錦緞繡雲紋鑲翠寶的抹額閃著暗彩,她定定的瞧著明蘭,目光中飽含思緒萬千,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喟然長嘆:「罷了,起來吧。」

  明蘭扶著膝蓋慢慢爬起來,然後叫老太太拉到身邊,輕輕拍著手背,聽祖母細細絮叨:「姑娘家大都要這麼糊塗一次的,昏頭過了,擰過了,鬧過了,哭過了,也就清醒了,妳是個明白的孩子,能有個實誠人真心待妳便是萬福了,莫要有執念,不然便害了自己。」

  明蘭含淚點頭。正說著話,翠屏忽然跑進來,輕聲傳報:「賀家少爺來了。」

  祖孫倆相對一怔,這麼早來做什麼?

  這次見面,盛老太太完全拿賀弘文當普通的舊交子侄來看待,換好正式的衣裳,叫丫頭端茶上果,明蘭則進了裡屋,連面都不露了。

  但祖孫倆甫一見賀弘文,屋裡屋外兩人雙雙吃了一驚,只見賀弘文的眼睛烏黑兩團,左頰上似是指甲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從眼下一直蔓延到耳畔,右頰則是一片淤青,嘴唇也破了,一隻腕子上纏了厚厚的白紗布。

  「哥兒,這是怎麼了?」盛老太太驚呼道。

  賀弘文低著頭,四下轉了一圈視線,發現明蘭不在,不由得神色一黯,抱拳恭敬的答道:「都是弘文愚昧無知,拖累了老太太和明……」

  盛老太太重重咳嗽了一聲,賀弘文心裡難過,連忙改口:「都是弘文無德,拖累了老太太,昨夜弘文去了姨父家裡,一概說了清楚,願意請母親收表妹為義女,請族人長輩一道見禮,以後便如親兄妹一般,弘文絕不會亂了禮法!」

  盛老太太明白了,賀弘文肯定是連夜去曹家攤牌了,結果卻被姨父姨母可能還有表兄弟結結實實的收拾了一頓,想到這裡,盛老太太心裡一樂,義妹?這倒是個好主意!

  盛老太太瞧著賀弘文青腫的面孔,終於心裡舒服些了,但還有不少疑問:「你娘肯嗎?」

  賀弘文抬起豬頭一樣的臉,艱難的朝老太太笑了笑,扯到嘴角的傷處,忍不住嘶了一口涼氣,答非所問的回了一句:「昨夜,母親瞧見了我,頗為…氣憤。」

  這句話很玄妙,裡屋的明蘭瞭然,這傢伙對自己的媽施了苦肉計,盛老太太眼神閃了閃,頗有深意的問了一句:「事兒……怕是還沒完吧?」

  一哭,二鬧,三上吊,最關鍵的第三招還沒使出來呢。

  賀弘文把頭低低的垂了下去,然後堅決的抬了起來,誠懇道:「弘文幼時,母親叫我讀書考舉,我不願,且依著自己性子學了醫。老太太但請信弘文一遭,弘文並不是那沒主見的,由著人拿捏,弘文曉得是非好歹,絕不敢辜負祖母和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這番話說得盛老太太心頭一動,再瞧賀弘文目光懇切鄭重,還有那一臉觸目驚心的傷痕,老太太沉吟片刻,隨即微笑道:「心意不心意說不上,不過是老人家想得多些。哥兒也是我瞧了這些年的,品性自然信得過,若能天遂人願那是最好,便是月難常圓也是天意,總不好一天天扛下去吧?姻緣天注定,哥兒不必強求。」

  這話說得很親切,很友好,也很動人,但其實什麼也沒答應,明蘭暗讚老太太說話就是有藝術,她的意思是:賀少爺,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打算也是美妙的,不過前景未卜,所以就好好去努力吧,什麼時候把表妹變成了義妹再來說,不過女孩子青春短暫,這段日子咱們還是要給自己打算的,所以你要抓緊時間呀。

  賀弘文如何不明白?他也知道,曹家的事的確是很叫人光火,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遮掩過去的,若沒有個確切的說法,盛家是不打算結這門親了,如今連自家祖母也生了氣,再不肯管了。賀弘文神色黯淡之餘,又說了許多好話,盛老太太一概四兩撥千斤的回掉了,一臉的和藹可親,繞著圈子說話,可就是不鬆口,並且一點讓明蘭出來見面的意思都沒有。

  又說了幾句,賀弘文黯然告辭。

  待人走後,明蘭才慢慢從裡頭出來,神色鎮定,老太太斂去笑容,疲累的靠到羅漢床的迎枕上去,緩緩道:「弘哥兒是有心的。」

  明蘭緩步走到老太太身邊,撿起一旁的美人錘,替祖母輕輕捶著腿,開口道:「是個人,就都是有心的。」

  「怎麼?」老太太看著明蘭止水般的面容,頗覺興味道:「這回妳不想再爭爭了?」

  明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無奈的搖搖頭,答道:「該爭的孫女都爭了,祖母說得是,婚嫁本該兩廂情願才好,強逼來的總不好。孫女的婚事還是老太太相看罷,該怎樣就怎樣!盛家養我一場,即便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該羞辱門楣才是。」

  盛老太太看著明蘭蒼白卻堅定的面孔,有些心疼,柔聲道:「好孩子,妳明白就好,現下妳歲數還小,再慢慢瞧罷。咱們對賀家算是仁至義盡,勸也勸了,說也說了,若弘哥兒真能成,那他也算是有擔當的好男兒,便許了這門婚事也不錯;若不成……」老太太猶豫了下,隨即斬釘截鐵道,「眼瞧著春闈開試了,京城裡有的是年輕才俊,咱們家又不是那攀龍附鳳的,到時祖母與妳尋一個品性淳厚的好孩子,也未必不成。」

  明蘭知道老太太如今瞧著李郁好,但這回老太太卻是再也不敢露出半點口風了,現在想來真是後悔當初太早讓孫女和賀弘文結識。

  明蘭眼中再無淚水,雪白的皮膚上彎起淡紅的嘴角,笑出兩個俏皮動人的梨渦來,甜蜜蜜的好像滲進了心裡:「嗯!祖母說得是,只要人實在,踏實自在的過一輩子也是極好的。」

  長大是痛苦的過程,成熟是不得已的選擇,如果可以,哪個女孩不願意一輩子驕傲明媚的做公主?人非草木,哪個女子又不希冀幸福的婚姻?沒必要矯情的假裝淡定和不在乎。

  可世事如刀,一刀一刀摧折女孩的無邪天真,磨圓了稜角,銷毀了志氣,成為一個面目模糊的婦人,珠翠環繞,穿錦著緞,安排妾室的生活起居,照管庶子庶女的婚姻嫁娶,裡裡外外一大家子的忙乎,最後被高高供奉在家族的體面上,成為千篇一律的符號。

  她不想變成這樣的賢惠符號,每個女孩對一生一世一雙人都有過夢想,也許,這就是她對賀弘文的執念,該想開些了,田壟、山泉、釣魚、美食,還有書本,沒有男人的天長地久,多存些私房錢,好好的教養孩子,她也能過得很好。

  ……

  九月下旬,明蘭行了及笄禮,來客不多,賀老夫人果然打了一支上好的赤金嵌翠寶的珠簪,親自替明蘭上了髻,有這樣的關係,以後若有人提及與賀家的來往,也可以沒過去了。

  華蘭送來了一對貴重的白玉金鳳翹頭銜珠釵,墨蘭送來了一幅書畫,便是許久不來往的平寧郡主也送來了好些錦緞南珠為賀。如蘭特別客氣,掏出壓箱底的金子,特意去翠寶齋打了一副極足分量的金絲螭頭項圈,看得王氏眼睛都綠了。

  明蘭趁人不注意,偷偷扯著如蘭的袖子,低聲道︰「五姐姐不必賄賂我,妹妹不會說出去的。」如蘭白了她一眼,也低聲道︰「敬哥哥叫我送的,他說我是姐姐,理當關懷弟弟妹妹,我還勻出好些料子給棟哥兒,好多做兩身新衣裳!」

  看如蘭一臉恭惠賢淑的姐姐模樣,明蘭立刻對姓文的刮目相看,張生也能改良?!

  此後的日子風淡雲輕,李郁平均每五天上一次盛府『討教學問』,每回都要吃掉盛老太太半盤子點心才肯走,一雙眼睛幾乎練成了透視,那屏風幾乎被盯出兩個洞來。

  說句良心話,李郁除了每次偷看明蘭的時間長了些,還真尋不出什麼錯處,天天窩在長梧哥哥家裡苦讀,從不隨便出去應酬,便是出去了也很規矩,凡是帶了『表』字的女子,也不隨意接近,重要的是——他頭上五個表姐全嫁了人,底下兩個表妹還沒長牙。

 王氏忙著考察那些家世豐厚的年輕學子,海氏又被瞧出有了身孕,天天捧著一罐酸梅害喜,全哥兒已學步了,最喜歡繞著明蘭笑嘻嘻的玩兒,張著一張無齒的嘴流口水。

  賀府陸續傳來些消息,短短二十幾天裡,曹姨媽尋死一次,賀母昏厥了兩次,錦繡表妹重病三次,曹姨父和曹表哥們還曾鬧上門去,賀老夫人發了怒,不但叫家丁把人都攆出去,還立時斷了曹家的接濟銀子,再不許曹家人上門。

  到了十月底,曹姨媽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求上賀家,滿口道歉,苦苦哀求訴說自家的不是,賀老夫人不好趕盡殺絕,多少給了些銀子,卻依舊不許曹姨媽見病榻上的賀母。

  賀老夫人算是把明蘭想做而不能做的付諸實行了。

  正值金秋送爽之際,順天府發出通告,言道北伐大軍大勝而歸,痛擊羯奴幾支主力,殺敵無數,踏平敵營,還擊斃羯人的三位王子和左谷蠡王,俘獲戰馬軍資無數,直殺得羯人落荒而逃,一路上追擊又擊死擊傷敵軍數萬!

  據說,沈從興國舅爺打定主意要給皇帝姐夫面子,特意連夜兼程,趕在先帝的忌辰之前回到京城,把羯奴主將的人頭和眾多俘獲獻上祭奠!

  十月二十七,京城城門大開,京營兵士衣甲一新,手持紅纓槍和皮鞭鐵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打開一道寬寬的官道來,皇帝親率御林軍相迎,擺出了十八隊儀仗衛士,京城的百姓更是夾道歡迎,京城離北疆本就不遠,日夜受著游牧民族的威脅度日,於他們而言,打跑羯奴的將軍可比平叛功勞大多了。

  到了吉時,遠處傳來禮炮三響,平羯北伐大軍進城,甘老將軍領頭,沈顧二將一左一右相隨,城中鞭炮轟鳴,幾丈高的彩旗密密麻麻插滿了一路,迎風招展,百姓爭相仰望,滿城花彩齊舞,軍隊走到哪裡,哪裡都是叫好和鼓掌。

  當晚,皇帝於御殿賜宴,為一眾凱歌將領加封官爵。

  其中,甘老將軍提為兵部尚書,沈從興賜爵為威北侯,超一品,世襲罔替,晉位為中軍都督僉事,顧廷燁晉位為左軍都督僉事,均是正二品,此二人均御賜宅邸一座,其他賞賜無數,其下軍官士卒均各有封賞,一時間京城一片歡慶。

PS:僉(ㄑㄧㄢ)事,職官名,專司判斷官事的官。金時置按察司僉事,明代時都督、都指揮、按察、宣慰、宣撫等司均置僉事官。民國初年時,中央各部局亦設有僉事,位在參事之下,主事之上,現已廢除。

第90回 瘦田

  要說盛紘這四品大員不是白當的,照明蘭的話來說,具有很高的政治敏感度,他在北伐大軍還朝的第三天,就敏銳的感覺到自己快要忙了。

  大周朝軍權原都集中在五軍都督府,外加京城留守司和各地衛所,五城兵馬司也有一些,然後新皇即位後,連續經歷了「荊譚之亂」和北伐羯奴兩場大的戰事,大部分能征善戰的精銳之師都集中到了沈顧二人手中。

  照慣例,大軍還朝後領軍之將需交還兵符印信,可是眼看都半個月了,吏部上了幾回書,稍微提醒了一下,可皇帝那裡毫無動靜,最後,武英殿大學士裘恕於朝會之時公開上奏,結果叫皇帝狠狠申斥了一番,謂之『僭越』。

  盛紘覺著事有不妙,又素來信任老太太,一日散衙後來壽安堂請安時便說了幾句,隨後與長柏詳細商量去了。

  「可別再出事了。」盛老太太雙手合十,默默念了幾句佛,「禍亂戰事,最終苦的是百姓,年前的亂子擾得江淮兩岸多少良田歉收,只可憐了那些莊稼人,又得賣兒賣女了。」老太太多年禮佛,秉性行善,自年前就減免了好些佃戶的租錢。

  明蘭拈著一枚繡花針小心的戳著一個刺繡繃子,聞言抬頭,一臉茫然道:「不會吧?古往今來喜歡打仗的皇帝可沒幾個。」

  盛老太太到底有些閱歷,便沉吟道:「莫非皇上……要有些作為?」

  明蘭聽了,大大點了點頭:「祖母說的有理,登徒子捉把殺豬刀是為了強行調戲,小賊撈支狼牙棒是想當劫匪,皇上握著兵權不肯放,怕是要有動靜了。」

  仁宗皇帝待勳貴權爵十分寬厚,是以二三十年來,軍權大多為勛爵世家所把持,這些家族世代聯姻,勢力盤根錯節,軍紀渙散,新皇登基後自要大換血。

  老太太擰了一把明蘭滑膩柔脂的小臉,見她一臉頑皮,心裡高興她又恢復了俏皮勁兒,笑罵道:「死丫頭,胡說八道!朝政也是妳渾說的!看不打妳的嘴!」

  明蘭捂著小臉,拚命扭開老太太的魔爪,輕嚷道:「不是朝政呀!事關咱們家大事。」

  「什麼大事?」老太太奇道。

  明蘭放下手,湊過去一臉正色道:「趕緊叫太太別急著給五姐姐尋人家了,待這一輪清算過後,再去尋比較牢靠些!」

  好歹收了一個金項圈作封口費,多少也幫點兒忙,能對如蘭產生正面影響的總不會太差,這年頭真心戀愛一場不容易,明蘭希望如蘭能幸福。

  其實明蘭多慮了,皇帝的動作比王氏快,還沒等王氏挑中女婿,第一輪彈劾就開始了。

  於『申辰之變』中附庸廢四王爺者,於『荊譚之亂』中與謀逆二王有所結連者,於北伐羯奴中協理軍事不力者,皇帝一概著都察院眾御史戮力嚴查,隨後會同大理寺嚴審。

  按照不該兩面開戰的基本軍事原理,皇帝此次把火力集中在權爵世家上,一氣褫奪了好幾個王爵,貶斥了十幾家,永昌侯府也因軍中協理不利,挨了個嚴重的擦邊球,侯爺被罰俸一年,侯府還被奪了兩處御賜的莊子。

  文官集團暫時安全,遂不遺餘力的為皇帝獻計獻策,出人出力,盛紘作為都察院的小頭目,尤其忙得厲害,連著許多天都半夜才回來,有時還得睡在部裡。

  ……

  這一日,華蘭帶著大包小包來探望懷有身孕的海氏,順便領著自己的一兒一女來外祖家玩,全哥兒和實哥兒沒差多少日子,這個時候的小孩兒最好玩,愛動愛鬧,卻又翻不出大花樣來,走,走不了,爬,爬不遠,最具威力的技術依舊是張嘴大哭。

  不久前,明蘭替全哥兒設計了一排尺多高的木柵欄,用錦緞棉花包裹了邊邊角角,像搭積木一般的圍在炕上,圈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地方,裡頭到處都是軟綿綿的,隨便小孩子爬起跌倒也沒關係。

  這個主意很得海氏的讚賞,她自從懷了身孕後,就不便再親近兒子,常笑吟吟的坐在一旁,瞧著明蘭拿小玩意兒逗柵欄裡的全哥兒玩,圓滾滾的小胖墩一會兒跌個四腳朝天,一會兒扶著柵欄歪七扭八的挪幾步,常逗得在旁觀看的大人們捧腹大笑。

  華蘭瞧了,覺得有趣兒,索性把實哥兒也放進去,讓這小哥倆自己頑,兩個一般白胖滾圓的小朋友扭在一起,一會兒互相幫助,賣力攙扶著對方站起來,一會兒爭奪玩具翻臉,扭纏成絞股麻花糖,莊姐兒拍手加油,眾人捧腹大樂,連旁邊的丫鬟婆子也忍俊不禁。

  最後鬧得精疲力竭,小哥倆哭了幾聲,一道倒頭睡去,腦袋挨著腦袋,短胖小腿互相疊著,小聲的打著鼾,呼呼直響,還流著口水。

  莊姐兒也頑得累了,一手抱著明蘭剛給她的機器貓布玩偶,另一手揉了兩下眼睛,王氏趕緊把她安置到隔壁的暖閣裡睡覺,還叫丫鬟好生看著;海氏揉了揉後腰,也覺著疲勞,老太太便叫她回去歇息了。

  「唉……還是這兒好,瞧全哥兒多結實有勁兒,脾氣好不說,還大方不認生。」華蘭撫平了適才玩鬧出來的衣裳褶皺,遠遠瞧著睡在裡屋炕上的兒子,微微嘆氣,「不像實哥兒,呆頭呆腦的,身子還弱。」

  如蘭正把玩著一個撥浪鼓,抬頭便對華蘭道:「嫂子常抱著全哥兒在園子裡走,也不拘著他蹦蹦跳跳的,都是大姐姐太緊著實哥兒了!」

  華蘭臉色一沉,似有不悅,王氏看兩個女兒又要鬥嘴,連忙道:「妳知道什麼?妳大姐姐家如何比得咱們家利落?人口多,心思還說不準,妳大姐姐不緊著些實哥兒,如何放心!」

  華蘭面色稍霽,語氣苦澀道:「妳女婿屋裡那些個,沒一個省心的,我何嘗有一刻敢分心!還是弟妹有福氣,家裡都是實在人,我,哎……」

  盛老太太很心疼這個大孫女兒,把華蘭拉到身邊輕輕摟著:「華丫頭呀,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終歸姑爺待妳是好的吧?」

  華蘭看著老太太慈愛關切的眼神,心頭一熱,覺著到底有個娘家可以依靠,便笑道:「實哥兒他爹待孫女很好,那一屋子花花草草他也就點個卯了事,多數的日子都陪在孫女身邊,一有功夫就哄著哥兒姐兒玩耍!婆婆有時候拿言語擠兌我,他當面不敢頂撞婆婆,回頭就稟了公爹,公爹便板起臉來數落婆婆——『妳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兒子兒媳和樂美滿正是家中之福,妳莫要無事生非,做婆婆的整日摻和到兒子房裡算怎麼回事?!鬧得家宅不寧,妳便去家廟裡抄經書罷』,然後婆婆就會老實一陣子。」

  華蘭粗著嗓子,惟妙惟肖的學忠勤伯爺的口氣,如蘭一口氣撐不住,笑倒在明蘭懷裡。忠勤伯府的伯夫人也是京中有名的糊塗蟲,常惹老伯爺責罵,連大姑子壽山伯夫人也瞧不上她,不少親朋好友都知道。

  王氏這才鬆了口氣,抹了抹眼睛,連聲道:「這就好,這就好!妳爹總算沒瞧走眼,姑爺是個好的!」

  老太太拉著華蘭的手,輕輕拍著,感懷道:「華丫頭呀,妳這樣很好,身段要放底,道理要拿住了,也不必過於懼她,妳公爹和夫婿都是明白人,不會由著妳婆婆胡來!」

  如蘭聽了,知道華蘭日子過得也不輕鬆,心下不好意思,便慢慢站起來,期期艾艾的賠了個不是,還道:「大姐姐,妳不必憂心實哥兒,大姐夫能幹練達,小外甥定然也是一般的,將來沒準兒就是虎虎生威的小將軍呢!」

  華蘭抹了抹眼睛,故意打趣道:「可是,都說兒子像母親,妳大姐夫的好處實哥兒也撈不著呀!」

  如蘭缺乏機變,立刻卡殼了,她順手擰了明蘭一把,明蘭替她救火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她肚裡嘆氣,嘴裡立刻接上:「……那便是外甥肖舅,實哥兒若是像大哥哥呀,哎……」

  「那便如何?」華蘭笑著追問道。

  明蘭故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攤著兩隻小胖手,一臉為難道:「那就是想讀不好書,考不取試,也是千難萬難的!」如蘭拍手笑道:「這好極了,不是小將軍,就是小狀元!」

  屋裡眾人都是大樂,王氏聽著心裡熨帖極了,華蘭走到明蘭身邊用力扭了好幾把,如蘭來幫忙,姐妹三個又拍又擰的,咯咯直笑。

  王氏看女兒還算過得不錯,想起另一個出嫁的來,忍不住問道:「華兒,妳……最近可曾聽說了永昌侯府的事兒?要緊嗎?」

  盛老太太不悅的看了她一眼,王氏語氣裡的幸災樂禍大大多於關心,太沉不住氣了。

  華蘭搖了搖頭,嘆道:「唉!也是梁家太圓滑了,前頭三王爺和四王爺爭位的事兒著實嚇人,要是最後荊王成了事,那幫著抗敵的豈非要遭殃?這才在軍中多有敷衍,如今落了聖上的不虞,也是無話可說。梁家的庶長子倒是隨了大軍北上,雖立了些功勞,可他卻是甘老將軍一手提拔的。可甘老將軍…升了兵部尚書,騰出軍中的空位來,皇上還不往裡放自己的人手?!」

  皇帝未即位時過得並不好,別說藩地的權貴世家沒給他什麼面子,每回來京中,還常瞧見那些權爵之家巴結三王爺四王爺的架勢,他心裡估計是不爽很久了。

  王氏聽得出神,結合自己最近聽到的八卦,趕緊道:「如今京裡頭最風光的怕就是沈家了,出了個皇后不說,還有個能打仗的國舅爺。嘖嘖,沈家恁好的運氣!」言下之意,頗為羨慕沈家的選婿眼光。

  華蘭如何不知道親娘的意思?掩袖嗤嗤而笑,頑道:「我那婆婆如今正悔著呢,半年前我那小姑子文纓正式過了定,誰曉得,堪堪一個月後那沈國舅的原配夫人竟沒了,如今往沈家提親的怕是把門檻都踏破了!」想起自家婆婆捶胸頓足的懊惱模樣,華蘭只覺得好笑。

  盛老太太輕輕搖頭嘆氣:「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進了如此高門,也不見得日子會好過。我瞧著妳夫家姑姑為人很是實在,又疼自己姪女,壽山伯府人口也不多,親家姑娘能嫁進去才是真福氣!」

  華蘭素來敬佩老太太的見識,連連點頭道:「祖母說得是!便瞧著袁家罷,因素來門庭冷落,如今也牽連不上什麼,這回皇上著力收拾有爵之家,袁家反而無事。」

  明蘭心下一動,插嘴道:「大姐姐,妳適才說,皇上怕是要在軍中替換自己的人手,似大姐夫這般無門無派的,說不準還能重用呢。」

  這一處袁文紹早就想到了,只是華蘭不好意思在娘家誇口,見明蘭替自己點破,心裡高興,得意的抿了抿嘴,謙虛道:「可不見得,要瞧聖上的意思了。」

  老太太大為歡喜,道:「妳姑爺得力,妳在袁家的日子便會更好過些!」王氏索性直言:「什麼時候能分家,離了妳那位婆婆才能真正好過!」

  老太太心裡嘆氣,這次連和王氏生氣的勁兒都沒了,這的確是盛家人的共同心聲,可這話能當著婆婆的面說嗎?

  華蘭何等機靈,一瞧老太太的神色,就知道王氏說話不當,她趕緊帶開話題:「祖母,娘,兩位妹妹,妳們可知道現下京裡最有趣的事兒是什麼?」見大家一臉不知,華蘭輕笑著繼續道,「和沈國舅一道大軍北伐的顧廷燁,大家可知道?」

  明蘭心頭一驚,立刻鎮定下來,老實坐好。

  王氏一聽就笑了:「怎麼不知?寧遠侯府的浪蕩子不肖兒,如今翻身飛黃騰達了!一樣和四王爺有牽連,錦鄉侯、令國公,還有另三四家都奪爵毀券,抄家受審,寧遠侯府卻只摘了敕造的牌匾,都說是皇上瞧在顧二郎的面子呢。他又怎麼了?」

  華蘭拿過茶碗,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年前的時候,寧遠侯府給顧廷燁說過一門親事,是富安候的遠房親戚彭家,那會兒顧廷燁隻身在外,並不知情,待他知道後,寧遠侯府已經著媒人去說了。誰知彭家那時見顧廷燁潦倒,不肯允婚,那就罷了,還叫族裡旁支的庶女頂替,顧二郎氣得半死,便找了幾位軍中的兄弟陪著,直接上彭家回絕此事!」

  王氏聽得眉飛色舞,驚笑道:「原來如此!這事我原只知道一半,這彭家有眼不識金鑲玉,這會兒可把腸子都悔青了罷!」

  「可不是?!」華蘭衝著老太太笑,道,「如今顧廷燁今非昔比,彭家竟又想結這門親了,拉上當初寧遠侯府去提親的那媒人到處嚷嚷,說什麼『早有婚約』!」

  王氏鄙夷道:「這彭家也太不要臉了!」

  盛老太太也聽得連連搖頭,沉聲道:「即便如此,也不好把事情鬧僵了,再怎麼說,那頭還連著富安侯的面子呢。」

  華蘭潤白的手指輕輕點在自己嘴唇上,掩飾不住的笑意:「那顧二郎哪是肯吃虧的主?!他叫人送了幅畫去彭家,彭家人十分高興,便當著許多人的面打開,畫裡頭是一壟貧瘠的田地,一旁的農夫拖著犁頭走開了。」

  明蘭一聽,樂得幾乎噴茶,王氏和如蘭面面相覷,老太太倒似有所覺,微微含笑,如蘭不敢去問別人,照舊去捉明蘭的胳膊,低聲問道:「什麼意思!」

  明蘭把嘴裡的茶水先咽下,才緩過氣來,道:「……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

  如蘭明白了,笑得直拍手,王氏面帶諷刺:「說得好!這會子那彭家可沒臉了罷!」

  華蘭笑道:「顧廷燁藉著這幅畫,把彭家理虧在前給點了出來,彭家也不好裝傻了,找了個台階就下了。我覺著顧廷燁似有些過了,誰知妳女婿卻說,如今的顧二郎可收斂許多了,若照著以前的脾氣,沒準兒會直接罵上門去!」

  明蘭想起了嫣然事件和被射成刺蝟的水賊兄弟們,暗暗點頭,這廝的確脾氣不好。

  華蘭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又道:「彭家這般行徑是徒惹人嗤笑,連富安侯府也不肯幫的。現下想招顧廷燁做女婿的大家子多了去了,顧廷燁這陣子一直在都督府裡忙,連將軍府都不曾回過,說媒的人就一窩蜂的跑去了寧遠侯府,誰還記得那彭家!」

  明蘭默默喝茶,一句話也不說,只暗暗想著:這事也不能全怪彭家,一個漂泊不定的浪蕩子和一個聖眷正隆的新貴,怎麼可能有一樣的待遇?如今可好了,一窩蜂的說親人,二叔他老人家定能尋個合心意的嫡女,溫婉賢淑,柔順體貼,善哉善哉!

PS:恁(ㄖㄣˋ),如此、這樣。

   頑,(形容詞)淘氣、調皮。

第91回 不看不知道,古代真奇妙

  入了十一月,寒風似刀,呵出一口氣都是白的,明蘭又開始犯懶,貼著暖和的炕頭不願挪動,誰知翠屏卻來叫她去壽安堂,明蘭痛苦的嗚嗚兩聲,丹橘哄她下炕穿上厚實的大毛皮褂子,明蘭才止住了哆嗦。到了壽安堂,只見老太太端坐在炕上,膝蓋上蓋著厚厚的蟒線金錢厚毛毯,手上拿著一張紙,神色有些怔忡。

  明蘭立刻收拾起懶散的情緒,走上前去,從一旁的翠梅手裡接過一盞溫熱的參茶,慢慢放在炕几上,輕聲道:「祖母,怎麼了?」

  老太太這才醒過神來,眼中似有惑然,將手中的那張紙遞過去:「一大清早,賀家送來了這個,妳自己瞧吧。」

  明蘭盡量把自己挨在熱炕邊上,展開信紙,細細讀了起來——

  信是賀老夫人寫的,似乎很匆忙,先是說曹家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很快就要離京回原籍,再是曹錦繡尋了死,被救活後,吐露了真話,原來她在涼州為妾的時候,被那家的正房太太灌了紅花湯,已然不能生育了,因怕家人傷心,她誰都沒說。

  現下賀老夫人要趕過去查個究竟,下午便過來說明。

  明蘭慢慢撂下信紙,心裡飛快的思索起來,盛老太太慢慢的靠倒在炕頭的迎枕上,手中捧著一個青瓷壽桃雙鳳暖爐:「明丫兒,妳瞧著……這事怎麼說?」

  明蘭坐到老太太身旁,斟酌著字句:「旁的都不要緊,只裡頭兩條,一是曹家要離京了,二是曹家表妹怕是不能生了。」

  老太太閉著眼睛,緩緩的點頭:「正是,如此一來,事便又有變化了。」

  曹錦繡不能生育,這就意味著她很難尋到適當的人家可嫁,只有拖兒帶女的鰥夫還差不多,如果是家世殷實的大家子,無子回娘家守寡的女兒也是有再嫁的,可曹家如今光景,哪有品性家世好的鰥夫可嫁?這樣一來,只有賀家能照顧她了。

  可是,如果是一個不能生育的妾室,那於正房還能有什麼威脅呢?再加上曹家又得回原籍了,這樣一個妾基本等於擺設了。

  祖孫倆想到這一點,都忍不住心頭一動。

  老太太放下暖爐,輕輕捧過參茶,慢慢拿碗蓋撥動著參片:「這回……咱們不能輕易鬆口,不論賀家說什麼,咱們都先放放。」明蘭緩緩的點了點頭。

  用過午飯,祖孫倆稍微歇息了會兒,未時二刻初,賀老夫人便匆匆趕來,似乎是趕得急了些,端著暖茶喝個不停,盛老太太心裡著急,臉上卻不動聲色,明蘭照舊躲到裡屋去了,隔著簾子細細聽著。

  幾句寒暄過後,盛老太太才道:「妳好好歇口氣再說,哪個在後頭趕著妳了不成?!」

  賀老夫人瞪眼道:「哪個?還不是我家那個小冤家!這回他為了妳的心肝小丫頭,親娘、姨媽、親戚,統統得罪了!下足了狠手!」

  「妳別說一句藏一句的,趕緊呀。」剛說不催的,這會兒就催上了。

  賀老夫人放下茶碗,順了順氣,正對著盛老太太,緩緩道:「我素來憐惜我那兒媳婦青春守寡,她又病弱,這些年來我極少對她嚴厲,便是這次曹家鬧得不成樣子,我也沒怎麼逼迫她,只想著慢慢打消念頭就是。誰知,這回倒是我那孝順的孫兒豁出去了!那次他從妳家回去後,竟私下去書房尋了他祖父,我那老頭子只喜歡舞文弄墨,內宅的事從來懶得理,這次,弘哥兒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說了,還央求他祖父向有司衙門去遞本子,將曹家逐出京城!」

  饒是盛老太太見識不少了,也大吃一驚,楞了半天才定定神:「這怎麼……弘哥兒多孝順的孩子呀!怎會瞞著他娘……」

  賀老夫人說得口乾,又喝了一大口茶,才道:「不止如此!前些日子,有司衙門查核後發了通帖,勒令曹家下月就回原籍,否則罪加一等!曹家姨太太哭著求來了,可衙門的公文都發了,我家有什麼法子!兒媳婦茶飯不思了幾天,還是去求了老頭子,老頭子礙著我和弘文才忍到現在,如今見兒媳婦還不知悔改,指著她的鼻子就是一通大罵,直接道『妳是我賀家人,不姓曹!曹家貪贓枉法,罪有應得,念著親戚的情分幫一把就是了,他們還蹬鼻子上臉了,鎮日鬧得賀家不得安寧,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便早該逐出去!妳若實在惦記曹家,就與妳休書一封,去曹家過罷』,兒媳婦當時就昏厥過去了,醒來後再不敢說半句了!」

  明蘭在裡屋低頭看自己的雙手,好吧,她應該擔心賀母的身體才對,可她還是覺得很痛快,每次看著賀母一副哭哭啼啼優柔寡斷的聖母面孔,她都一陣不爽。

  盛老太太心裡其實也很舒服,可也不能大聲叫好,便輕聲勸了幾句,還表示了一下對賀母健康問題的關切。

  賀老夫人放下茶碗,嘆著氣道:「幸虧兒媳婦不知情,要是她曉得曹家被趕出去就是弘哥兒的主意,不然怕是真要出個好歹。接著幾天,曹家一陣亂糟糟的收拾,還動不動來哭窮,我打量著能送走瘟神,就給了些銀子好讓他們置些田地,誰知,昨日又出了岔子!」

  賀老夫人想起這件事來,就煩得頭皮發麻,可是她著實心疼自家孫子,索性一股腦兒都說了:「曹家要走了,便日日死求活求的要把表姑娘弄進來,弘哥兒不肯,我瞧著兒媳婦病得半死不活,就出了個主意,叫她們母子倆到城外莊子上休養幾日再回來!曹家尋不到人,也無可奈何。…昨日,曹家忽然來叫門,說她家姑娘尋死了,被從樑上救下來後吐了真情,說她已不能生育了,若弘哥兒不能憐憫她,她便只有死路一條了。我嚇了一跳,一邊給弘哥兒報信,一邊去了曹家親自給曹家姑娘把脈……」

  「怎樣?」盛老太太聽得緊張,嗓子眼發緊。

  賀老夫人搖了搖頭,神色中似有憐憫,口氣卻很肯定:「我細細查了,的確是生不了了,據說是她做妾那一年裡,那家太太三天兩頭給她灌紅花湯,藥性霸道狠毒不說,期間還落過一次胎,這麼著,生生把身子弄壞了!」

  明蘭對賀老夫人的醫術和人品還是信任的,隨著一陣心情放鬆,又油然生出一股難言的酸澀感覺,有些難過,有些嘆息,到現在,明蘭才明白曹錦繡眼中那抹深刻的絕望。

  盛老太太也是久久沉默,沒有言語,賀老夫人嘆了口氣,繼續道:「曹家姨太太這才知道自家閨女的底細,哭得暈死過去,後來弘哥兒趕到了,知道這件事後,在我身邊呆呆站著,想了許久許久,答應了讓曹家姑娘進門。」

  盛老太太這次沒有生氣,如同受了潮的火藥,口氣綿軟無奈:「……這也是沒法子的,難為弘哥兒了。」賀老夫人卻一句打斷道:「事兒還沒完!」

  盛老太太不解。

  賀老夫人拿起已經冷卻的茶水想喝,立刻叫盛老太太奪了去,叫丫鬟換上溫茶,賀老夫人端起茶碗潤潤唇,道:「弘哥兒說,他願意照料表姑娘,有生之年必叫她吃喝不愁,但有個條件……,便是從此以後,幫忙救急行,卻不算正經親戚了,曹家姨媽氣極了,當時就搧了弘哥兒一巴掌!」

  盛老太太眼色一亮,立刻直起腰桿來,舒展開眉頭:「弘哥兒可真敢說!」

  賀弘文的意思,大約只是不想讓自己妻子頭上頂著難弄的姨母,到時候不論妻妾之間,還是掌握家計,都不好處理了,不過聽在賀老夫人耳裡,卻有另一番含義。

  賀老夫人沉聲道:「這話說得無情,我倒覺著好。一個不能生的妾室定是一顆心朝著娘家的,到時候曹家再來擺親戚的譜,日日打秋風要銀子,賀家還能有寧日?不計弘哥兒以後娶誰為妻,這事兒都得說明白了,不能一時憐憫弄個禍根到家裡來埋著。我立刻叫弘哥兒白紙黑字的把事情前後都寫下來,曹家什麼時候簽字押印,表姑娘什麼時候進賀府!」

  長長的一番話說完了,屋裡屋外的祖孫倆齊齊沉吟起來,這張字據一立,便基本沒了後顧之憂,曹家這種麻煩,其實並不難解決。

  賀老夫人見盛老太太明顯鬆動了態度,也不急著逼要答覆,又聊了一會兒後,便起身告辭。明蘭打起簾子,慢吞吞的從裡屋出來,挨到祖母的炕邊,祖孫倆一時相對無言,過了許久,老太太才嘆道:「弘哥兒……」說不下去了,然後對著明蘭道,「明丫兒,妳怎麼說?」

  「……孫女不知道,祖母說呢?」明蘭抱著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看著明蘭明豔的面龐,只覺得哪家的小子都配不上自家女孩,思量了再三,她才謹慎道:「這已是最好的情形了。」

  明蘭的腦海裡霎時間轉過許多畫面,華蘭隱忍憂愁的眼角、墨蘭強作歡笑的偽裝、海氏看著羊毫每次侍寢後喝下湯藥的如釋重負、王氏這麼多年來的折騰,以至於他們兄弟姐妹之間的明爭暗鬥……然後,她慢慢的點了點頭。

  賀家的好處不在於多麼顯赫富貴,而是綜合起來條件十分平衡和諧,再顯赫富貴的人家,如果上有挑剔的婆婆,左右是難纏的妯娌,外加一個未必鐵桿相助的夫婿,那就是玉皇大帝的天宮也過不了好日子,而賀家……

  這些年看下來,賀母脾氣溫和好說話,且病弱得基本沒有行動能力,新媳婦一嫁進去立刻可以當家,賀家的大房二房條件更好,不會來找麻煩,賀弘文有豐厚的家產,還能自力更生的掙大把銀子,不花心,有擔當,會疼人,擺明了向著明蘭,等到賀老太爺致仕離京,差不多就算單過了,到時候把院門一關,小日子一過,新媳婦自己就可以做主意了。

  不用看婆婆臉色,不用應付四面八方的複雜親戚,經濟獨立,生活自主,這種好事,哪裡去找!且接納了這個不能生育的曹錦繡,賀母以後在明蘭面前估計都不好意思說什麼了,再說得難聽些,賀母能活的日子並不多了。

  在這種種的『優點』之下,曹錦繡的存在似乎就沒有什麼了,也許……以後賀弘文出門掙錢時她可以拉上那位愁眉苦臉的曹錦繡一道打打葉子牌?沒準兒贏上兩把能幫助她忘記以前的不幸,阿門!

  ……

  有好幾次,明蘭都懷疑自己和如蘭八字相反,每次她高興的時候,如蘭總要倒霉。

  這一日,明蘭想著再過幾日天氣愈發冷了,水面便要結上厚冰的,便在給老太太和王氏請過安後,挎著魚竿魚簍帶著孔武有力的小桃去了小池塘釣魚。大約是天冷了,水裡的魚都呆呆的,明蘭輕而易舉的捉了七八條肥魚,離開池邊前,還笑瞇瞇的對著水面道:「好好過寒假罷,開春再來尋你們玩兒。」

  把魚兒交到廚房,指定其中三條特別大的做成瓦罐豆瓣魚,兩條特別精神的做成茄汁魚片,剩下幾條統統片開來,烤成蔥香椒鹽魚鯗,魚頭則熬成薑汁魚湯,小桃笑嘻嘻的塞了三十個大錢給安大娘,連聲道辛苦了,大娘滿臉堆笑的推辭了半天,然後拍胸脯保證烹飪質量。

  正這個時候,如蘭屋裡的小喜鵲忽然跑著進來了,這般的大冷天,她居然跑得滿頭大汗,一見到明蘭,便急慌慌的請明蘭去陶然居。

  這時安大娘正要殺魚,明蘭想湊著看看這回的魚肚子裡頭有沒有魚脂和魚籽,聞言便皺眉道:「妳怎麼跑這兒來了?五姐姐又想刺繡了?妳回去說,我正與她燉魚湯呢,魚能明目,吃了魚再刺繡更妙!」

  小喜鵲幾乎要急出眼淚來,連連說不是,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明蘭瞧著不對,便跟著出去了,饒是如此,明蘭還是先回自己屋子,拿香胰子洗去了身上的魚腥味,換過一身乾淨衣裳才去陶然館。

  掀開厚厚的錦棉簾子,只見屋內一個丫鬟都沒有,只如蘭一人伏在桌上哭,本來她已沒什麼哭聲了,捏著一方帕子抽泣,她一見明蘭來了,立刻撲上來,一把捉住明蘭高聲哭了起來,明蘭嚇了一跳,先把如蘭按到炕桌旁,然後忙問:「五姐姐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了不得的哭成這樣?妳慢慢與妹妹說……小喜鵲,快與妳家姑娘打盆熱水來洗臉!」

  小喜鵲略放了些心,應聲出去。如蘭揩了揩哭紅的鼻頭,這才抽抽搭搭的說起來,原來適才華蘭忽然來盛府,找老太太和王氏說話,還把她也叫上,開口便是要把她許配給顧廷燁!

  那位立志娶嫡女的表叔很可能會變成自家姐夫?!明蘭張大了嘴,不看不知道,古代真奇妙,她的想像力再豐富也攆不上這個世界的變化。

PS:鯗(ㄒㄧㄤˇ),晒乾的魚。此處指魚脯。

   攆,追趕。

第92回 如蘭的婚事

  「這……從何說起?」足足楞了三秒鐘,明蘭才回過神來。

  如蘭狠狠的把帕子摔在炕上,咬著嘴唇道:「說是顧……向大姐夫提的親。」

  明蘭被如蘭的語法逗樂了:「他向大姐夫提親,莊姐兒還小,那就叫大姐夫自己嫁給他好了呀,哈哈,哈哈……啊!」笑聲戛然而止,明蘭吹著被拍疼的手背,連連甩手:「好啦,我不說笑了,五姐姐妳說。」

  誰知如蘭竟沒下文了,她紅著眼眶,泫然欲泣道:「妳是知道的,我與敬哥哥……,如今我可如何是好?!大姐姐一說這事,我就道不願意,娘狠狠責罵了我,我就哭著跑出來了!

  明蘭大是惋惜,遇到自己的終身大事,怎麼可以意氣用事?好歹先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再哭不遲,但瞧如蘭一臉委屈,便勸道:「五姐姐也別太難過了,大姐姐和太太難道會害妳不成?敬…咳咳,文公子再好也比不過那顧廷燁,沒準兒是樁極好的親事呢。」

  如蘭更是窩火,又是跺腳又是拍炕几的鬧起脾氣來,小喜鵲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銅盆進來,瞧見這光景,很明智的保持沉默;明蘭挽起袖子,親手為如蘭絞了把帕子遞過去:「五姐姐,事已至此,妳叫我來有什麼用?我也沒法子呀。」

  「誰叫妳想法子了?」如蘭接過熱帕子,按在眼睛上敷了敷,抬頭盯著明蘭道,「……妳趕緊去壽安堂,去聽聽她們都說了什麼,關於顧……」如蘭微微臉紅,不肯說下去了。

  明蘭瞪大眼睛,連連擺手:「別別別,姐姐的婚事我去聽算怎麼回事?姐姐想知道什麼,直接去問就是了!」

  如蘭把嘴唇咬得煞白,直愣愣的瞪著明蘭,小喜鵲瞧不下去了,走到明蘭身邊輕輕勸道:「姑娘您好歹走一趟吧,適才我們姑娘氣急了,和大姑奶奶拌了幾句嘴,把太太和大姑奶奶氣得夠嗆,這會兒如何好意思再去?原本問太太也是一樣的,可太太如何知道姑娘的心事?不見得能說到點子上,何況我們姑娘如今火急火燎的,也等不得了!六姑娘,這些年來,我們姑娘可拿您當第一等的知心人呀!」

  明蘭很想大呼『哪有?!』,如蘭已經猙獰著一張面孔要撲上來了,關節發白的手指幾乎掐進她的胳膊,明蘭被纏得沒法子,何況自己也有些好奇,便應了去。

  好在女孩們的小院離壽安堂不遠,明蘭三步並作兩步,小桃還不時的拖她一把,待來到壽安堂,只見翠屏和翠梅都立在門口,明蘭略略緩口氣,整整衣裳,才慢慢踏進去,見正堂空蕩無人,明蘭便繞過屏風,直拐進次間去,只見老太太、王氏和華蘭三個老中小女人,圍坐在炕邊說話,她們一見明蘭來,立刻停下來瞧著她。

  明蘭給眾人行過禮後,硬著頭皮面對大家的目光,呵呵傻笑幾聲:「我不知道的,是五姐姐叫我來聽聽的,我曉得我不該來的,要不……我還是回去算了。」

  看她扭捏著衣角,說話語無倫次,神色尷尬,華蘭噗哧一笑,轉頭去瞧老太太詢問意見,老太太橫了明蘭一眼,反倒是王氏開了口:「也好,六丫頭也聽著些罷,如兒素來與妳好,也肯聽妳的勸,…老太太,您說呢?」

  老太太當然不在乎,但還是裝模作樣的沉思了下,才點點頭;明蘭小心翼翼的端了把小杌子,坐到邊上,閉上嘴,豎起耳朵,做個合格的旁聽者。

  華蘭回過頭來,笑了笑:「適才孫女說到哪兒了?哦!對了……他們說了足有一個時辰,說起來,那顧二郎與實哥兒他爹算得上半個發小,顧二郎說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他當初落魄離家,您孫女婿也不曾另眼相看,他瞧不上那些來攀附的,卻信得過文紹的為人,是以託他尋門親事,我統共那麼一個小姑子已定親了,文紹便想到了咱們家,昨夜與顧二郎提了妹妹,他也是願意的。」

  王氏的神情很奇特,似乎狂喜,似乎憂慮,好像被一塊從天而降的豬頭肉砸中了腦門,很想吃這塊肥肉,卻怕豬頭肉下面壓著一枚收緊了彈簧的老鼠夾子。

  老太太瞧出了王氏的遲疑,斟酌了一下用詞,便問道:「要說這門親事是我們高攀了,可這顧將軍的名聲……別的不說,我早年聽聞他外頭置著個外室,還有兒有女的,想是受寵的,妳妹妹嫁過去豈不吃苦?還有,自古結親都是父母之言,他怎麼自己提了?總得叫寧遠侯府的太夫人出個面罷。」

  老太太最近天天頭痛明蘭的婚事,如今考慮起婚嫁來思路十分清晰,王氏聽了連連點頭,她就是這個意思,老太太神色複雜的看了掩飾不住興奮的王氏一眼,其實還有好些不堪的傳聞,她都不好意思說。

  華蘭瞧了瞧老太太,猶豫了下,把手指緊緊貼在手爐上,弓著背湊過去,低聲道:「這事兒得從頭說起,這話可長了,我也是昨夜聽您孫女婿說了才知道的……原來呀,那寧遠侯府的太夫人不是顧二郎的親娘!」

  眾人齊齊一驚,老太太忙問道:「顧將軍是庶出的?」這個問題很關鍵,直接決定了顧二郎的身價,雖然內容都一樣,版本卻有精裝簡裝的區別。

  「這倒不是,他的確是嫡出的。」華蘭急急補上,「說來我也不信,這寧遠侯府瞞得也太緊了。原來老侯爺娶過三位夫人,第一位是東昌侯秦家的姑娘,婚後老侯爺帶著家人去了川滇鎮守,沒過幾年,秦夫人生子後過去了,老侯爺就續絃了一位白家小姐,生的就是顧二郎,這位夫人沒多久也亡故了;再接著,老侯爺又續絃了,這回是頭一位秦夫人的親妹子,便是如今的顧太夫人。又過了好些年,老侯爺奉旨調回京城,天長日久的,也沒人提起這事兒,反正都姓秦,外頭還以為老侯爺統共這麼一個秦夫人,東昌侯府自己也不說,只有幾家要好的才曉得底細,直到最近,因不少人打量著想攀顧家的親事,一陣細細打聽後,這事兒才慢慢揭開來。」

  明蘭微微張嘴,她有些疑惑,顧廷燁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華蘭的一番唇舌白費了一半,王氏想知道的是顧廷燁為人是否可靠,華蘭卻拉拉雜雜說了這麼一大堆陳年往事,而老太太倒聽出了裡面的門道,從炕上直起身子,興味的問道:「這麼說來,顧將軍與寧遠侯府不睦的消息果是真的?只不過,不是因著當年的父子嫌隙,而是顧將軍與這繼母不睦?!」

  華蘭眼睛一亮,覺得還是自家祖母明白,她側著身子朝老太太笑道:「八九不離十了,祖母倒是想想,若是母慈子孝的,顧二郎為何會鬧到離家數年不歸?為何開了將軍府後只回過寧遠侯府一趟?哪家老子打兒子不是做娘的在一旁勸著,瞧瞧韓國公府的老五,真正的五毒俱全,包娼庇賭,鬧得可比顧二郎當年離譜多了,有國公夫人護著瞞著,這不還好好的嗎?!現在我曉得了,到底不是親媽!一份過錯十分吆喝,再吹吹枕頭風,老侯爺還不往死了教訓!」

  王氏大腦回路是直線型的,最關心的依舊是外室問題,張口就是:「那…那些傳聞都是假的?外頭的那個女子呢?還有兒女呢?」

  華蘭神色僵硬了一下,訕訕道:「他外頭的確有女人,還有兒女,他和文紹都交待了,不過……」華蘭見王氏臉色似有怒氣,趕緊『不過』,「顧二郎說了,那女子心術不好,早被他送進莊子裡看起來了,他是再不見的,至於那庶子,入不入族譜還兩說。」

  王氏臉色又陰轉多雲。

  老太太卻依舊皺著眉頭,緩緩道:「便是如此,畢竟有個疙瘩在,到底那是庶長子。」她轉頭與王氏道,「這門婚事妳要好好想想,寧遠侯府的門第本就高,何況如今顧將軍這般聲勢,端的是顯赫富貴,然而如丫頭卻是妳身上掉下來的,過日子可不能光瞧著外邊,裡子才要緊,弄得不好,咱們家要落個『不恤女兒,貪慕富貴』的名聲,選女婿還是人品要緊。」

  明蘭低頭不語,她上輩子聽過一句話,好像是『無所謂忠貞,不過是受到的誘惑不夠』,老太太似乎是這句話的忠實擁護者,她並不認為賀弘文好得天上有地上無,只不過一個埋頭在藥材醫典裡的大夫總比一個動不動就要觥籌交錯的高官顯貴牢靠些。

  王氏神情糾結,揪著一塊帕子使勁兒扭扯著,顯是又猶豫起來。

  華蘭見老太太似是不願意,王氏又有動搖的跡象,心裡有些著急,忙嗔笑道:「哎喲,妳們不相信旁人,難道還不相信自家姑爺嗎?我那婆婆聽聞這消息時,又捶胸頓足的悔了一番,不過我小姑子是沒法子變動了,是以她就叫文紹把秀梅表妹提給顧二郎,叫我公公知道了,好一頓痛罵,呵呵呵,虧她想得出!別說章姨父已故去,就是尚健在,也不過才五品清職。文紹思量了許久,說顧二郎雖荒唐過一陣子,卻到底浪子回頭了,其人品還是可堪婚配的,不信到時候娘自己瞧瞧,人家真是一番誠意,話說得也是斬釘截鐵。再說了,若他好端端的,哪還輪得上咱們家?那些顧惜名聲的權貴大家不願冒險,而上趕著要結親的,都是些攀附勢力的小人,顧二郎又不願顧家太夫人說的親事,這才託到妳女婿那兒去的。」

  華蘭口才極好,語音抑揚頓挫,一句句說得入情入理,正當她口沫橫飛之時,冷不防瞥見一旁的明蘭一臉不解,就隨口問了句怎麼了。

  明蘭瞧了瞧老太太的臉色,小小聲道:「不是說鰥夫再娶都得將就嗎?怎麼顧…將軍這般搶手?做人後媽可不容易,還有,繼室在原配的牌位前執的不是妾禮嗎?」看看賈珍的續絃尤夫人,賈赦的續絃刑夫人,那可過得都不怎麼樣,連有資歷的體面下人都似乎不把她們放在眼裡。

  華蘭好不容易把王氏說動了,見明蘭又來搗亂,她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道:「小丫頭知道什麼?!鰥夫也分三六九等,那種七老八十,前頭已有嫡子的鰥夫自然娶不到什麼好的,可像顧二郎這般,年輕英武,又無嫡子,如妹妹嫁過去只消生下兒子,那便與原配一般無二,還有誰來說什麼不成?!」說著,華蘭還伸手指去戳明蘭的腦門,明蘭縮脖子不說話了,她好歹算是替如蘭爭取過了。

  華蘭又勸了好些話,越到後來,王氏越發傾向於結這門親,只道要和盛紘商量一下,又說了會子話,華蘭便要告辭,王氏起身要送女兒出門,母女倆肩並肩挨著,一路走一路說話,明蘭被留在了壽安堂門口,直瞧著王氏和華蘭的人影不見了,才掉頭回老太太處。

  說了這許久的話,老太太早乏了,靠在炕頭微闔著眼睛歇息,明蘭輕手輕腳的過去,拿了條輕軟的絨被給老太太捂上,誰知老太太忽然睜開眼睛,明蘭被嚇了一跳。

  「妳……如丫頭那裡,妳還是多勸著些罷。」老太太緩緩道。

  明蘭微驚,歪著腦袋坐到老太太身邊:「這婚事已定了嗎?不是說要等到春闈開榜,從那起子年輕才俊中給如姐姐挑個女婿嗎?」

  老太太把手中的暖爐塞到明蘭手中,拿自己的手捂著明蘭的小手,嘴角似有一絲譏諷:「高門嫁女是她一輩子的想頭,若沒有墨丫頭那檔子事兒還好說,如今天降一位門第更高更有前程的姑爺,妳太太如何肯放過!」

  明蘭仔細一思量,果然如此,王氏和林姨娘鬥了一輩子,臨了臨了,卻叫個庶女嫁進了比自己嫡女的夫家爵位更高的門第,這口氣她如何咽的下?若是沒機會也罷了,現在是顧廷燁自己來提親,王氏估計會越想越得意的。可憐的敬哥哥唉,你可真衰,恐怕又要失望了。

  「……也不知爹爹會怎麼說?」明蘭望著屋頂,悠悠的出神。

  老太太從鼻子裡冷笑出來,臉上帶著一種無奈:「那就更沒的說了,男人瞧事本就和女人不同,況妳爹爹……」想著不好在小輩面前說她父親的不是,老太太不言語了。

  其實下面的話,老太太不說明蘭也可以補齊,對盛紘來說,顧廷燁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過錯,不過是年少輕狂過一陣子,雖然修身齊家做得不咋樣,但架不住人家起點高呀,一下跳過前兩個步驟直接治國平天下了!

  在整個家族利益面前,如蘭的反對恐怕沒什麼力量,何況她也說不出什麼有力的反駁理由來,在多數男人眼裡,顧廷燁的過去畢竟已經過去了,一個鰥夫有個庶長子也是正常的,至於妾室問題,哪個達官貴族的夫人太太不是這麼過來的?想著要『白首一心人』的老太太和明蘭才是少數的異類吧。

  老太太累得眼睛迷濛了,她側了個身,似乎想睡了,明蘭替她壓平了枕墊掖實絨被,好叫她舒服些,只聽老太太臨睡前,含糊了半句:「…他們自己的閨女,旁人也操不上心…沒見過世面的…那麼個浪蕩兒,不過發跡了幾日,全當寶了……我便瞧不上……」

  明蘭站在炕邊呆了半晌,她覺得自己很應該替救命恩人說兩句公道話,其實顧廷燁也沒那麼糟糕,至少人家很見義勇為,很拔刀相助,箭射得很準,揍人很給力,一臉絡腮大鬍子的時候也很有型有款的。

  好吧,換她,她也未必樂意。這種高官顯貴,挑戰性太大,屋裡就算沒有一打美豔十二釵,怕也有四季鮮花,話說齊衡的外祖父襄陽侯,那老頭眼角的皺紋都可以夾死蒼蠅了,不還蓄養著一屋子小妾美婢嘛?還時有更新換代的傳聞耶。

  唉,爹媽太有上進心,子女鴨梨很大的,古今都一樣呀。

PS:發小(兒),形容詞,讀 (ㄈㄚˋㄒ一ㄠˇ),語調為四聲三聲,帶兒話音。是北京話的一個方言詞,就是指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大了還能在一起玩的朋友,一般不分男女。常用於口語,是較有特色的北京發音。隨著各地之間的交流加劇,已經逐步擴散於北方。又稱「發孩兒」。來源:舊時代老北京話稱梳著小辮撒尿和泥的頑童。(簡體字是“发小”,繁簡體字對照表:发=發、髮。依讀音來看,覺得應該是“髮小”,可大部分文都是譯成“發小”,在此就不改了。)

第93回 最後的往日

  盛紘一回府,王氏就急著把他拉進屋裡嘰嘰咕咕說了半天,盛紘為官素來耳聰目明,於朝局最是有心,他對顧廷燁的價值恐怕比內宅婦人有更直觀的認識,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利弊,第二日便出去打聽顧廷燁的為人,考察項目一切按照當年打聽袁文紹的標準。

  如此這般幾日後,盛紘與王氏說,他同意這門婚事了。

  如蘭在心驚膽顫了幾日後,終被宣告了判決,她摔了半屋子的東西,尖叫聲足可以嚇醒打算冬眠的河魚,披頭散髮的發脾氣,把一屋子丫鬟嚇得半死,王氏來教訓了兩句,如蘭赤紅著一雙眼睛,反口一句:「妳要嫁自己去嫁好了!」

  王氏氣得渾身發抖,只問為何不願嫁入顧門,可偏偏如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到底沒有氣昏頭,要是說出了真情,估計敬哥哥得先填了炮灰,如蘭搜索枯腸,尖聲吼過去:「……母親糊塗了嗎?女兒與那顧廷燁差著輩分呢!我可喊過人家『二表叔』的!」

  伏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瓷片的小喜鵲暗暗苦笑,這幾日自己主子死活逼著六姑娘給想轍,六姑娘哪敢在老爺太太興頭上橫插一槓子?最後逼急了,只吐出這麼個爛點子。

  王氏果然勃然大怒,指著如蘭大聲罵道:「什麼輩分?!不過是那會兒隨著旁人胡叫的,京城裡多少通家之好的世族裡頭轉折親多了去了,妳再混說,我告訴妳父親去,叫他來收拾妳!」她恨死平寧郡主了,真是沒吃到羊肉徒惹了一身羊臊,差點女婿成平輩。

  王氏也許曾經空頭恐嚇過女兒許多次,但這次她說到做到,當夜盛紘回府就把如蘭叫過去狠狠訓斥了一頓。

  幾個女兒裡頭,盛紘原就最不喜驕橫任性的如蘭,從小到大沒少責罰,如蘭又不肯嘴甜奉承,因此素來也最畏懼父親,盛紘冷著面孔斥責了幾句,就把如蘭罵哭了。

  「這些年的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何為孝順,何為貞嫻,全然不知了?自來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什麼時候輪到妳一個姑娘家開口閉口的問婚事?!妳可知道廉恥二字?!我替妳臊也臊死了!」這話委實厲害了,如蘭掩著面大哭而去,王氏生生忍住了心疼。

  盛家家長對婚事的贊成很快通過王氏——華蘭——袁文紹這條曲折的途徑傳到了顧廷燁那裡,顧廷燁效率很高,沒過幾日就由袁文紹陪著,親自登門拜訪,老太太稱病不願出面,王氏索性獨個兒相看。此次丈母娘和女婿的具體會面過程明蘭並不清楚,但就事後的反應來看,王氏應該很滿意,她站在如蘭面前,居高臨下的把顧廷燁的氣度、人品、容貌、德行來回誇了個遍,直把他誇得跟朵花似的,直聽得明蘭起了雞皮疙瘩。

  如蘭低著頭一言不發,繼續保持神情呆滯,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一旁的明蘭聽得十分訝異,王氏的滔滔不絕讓明蘭聽著不像在誇活人,倒像英雄追悼會上的熱情致辭,她偷偷走開幾步,到華蘭身邊輕聲道:「太太好眼力,才見了一回就瞧出這麼多好處了?」

  華蘭努力壓平自己嘴角的抽抽和微微的心虛:「妳姐夫做的媒能錯的了?顧將軍本就是佳配。」其實,顧廷燁雖盡力表示謙遜,但行伍之人所特有的殺伐威勢卻顯露無疑,王氏訕訕之下根本沒說幾句,袁文紹表示,岳母已算頗有膽量的了。

  華蘭看著如蘭一臉的倔強,實有些不解,便輕聲問明蘭道:「就不知這丫頭到底是怎麼了?無端端的鬧騰起親事來了,好似和顧二郎有天大的過節般。」

  明蘭一陣心頭發慌,趕緊岔開道:「五姐姐不過是氣性大了些,前頭又叫爹爹狠狠責罵了一頓,大約這會兒還沒轉過彎來,不若大姐姐和太太再多勸勸罷。」

  誰知華蘭搖了搖頭,轉頭低聲與明蘭耳語:「也勸不了多久了,顧將軍與妳大姐夫說,他大哥眼瞧著身子不成了,做弟弟的總不好兄長屍骨未寒就娶親,是以最好早些能成婚。妳也幫著勸勸,好歹叫五妹快些明白過來。」

  聽著華蘭熱忱的語氣,明蘭再瞧瞧正在賣力勸說如蘭的王氏嘴角邊的唾沫,她深深的為敬哥哥感到難過,不過…話說回來,也許初戀就是用來破滅和懷念的也說不定。

  沒幾日,顧廷燁將和盛家結親的消息漸漸透了出去,也不知是從盛顧袁哪一家出去的,幸虧老太太謹慎的提醒了盛紘和王氏,在沒有下聘定親之前,絕對不要先露了口風,王氏一開始不以為然,但很快就認識到了老太太果真是高瞻遠矚。

  第一個對顧盛結親的傳言做出反應的是顧家太夫人,她立刻張羅著要為顧廷燁挑兒媳婦,不論顧廷燁是不是秦太夫人生的,從禮數上來說,繼子的婚事她是可以做些主的,尤其是顧老侯爺已故的情況下。盛家的婚事如果她不認可,那就算是『未稟父母』,屬不合禮法。

  王氏急得團團轉,華蘭安慰道:「母親放心,顧二郎早預備了後招。」最近華蘭稱呼顧廷燁的口氣越來越親近,好像人家已經是她妹夫了。

  十一月十二,聖安皇太后小疾初癒,皇帝欣喜之下便設了個簡單的家宴慶賀,席間,太后指著剛定了親的國舅沈從興笑道:「你姐姐可為你操了不少心,可算給你尋了門好親事。」一旁的沈皇后順著嘴笑道:「我這弟弟好打發,只不知顧大人的婚事議得如何了?」

  下座的顧廷燁笑而不語,一旁同座的沈從興起身,朝在座的拱手笑答:「諸位怕是不知吧,我這兄弟一輩子沒正經讀幾天書,也不知認得幾個字,如今卻想娶位讀書人的閨女!」

  宴飲間氣氛鬆快,皇帝似乎來了詢問的興致,顧廷燁這才答是左僉都御史盛紘大人的掌珠,皇帝微笑道:「這親事尋得不錯,盛紘此人素有清名,克慎勤勉,正堪與你為配。」

  沈皇后新上任的妹夫,御林軍左副統領的小鄭將軍最是年少不羈,幾杯酒下肚,便鬧著打趣道:「皇上,人家書香門第的,一家子都是讀書人,也不知要不要這兵頭!」

  筵席上眾人一片哄堂而笑。

  消息傳出宮外,寧遠侯府再無動靜,王氏大大吁了一口氣,老太太知道後默了半晌,只道一句:「趕緊叫如蘭回心轉意罷。」

  明蘭明白她的意思,如果這件事是顧廷燁處心謀劃的結果,那麼此人心機慎密,可驚可嘆;若此事是皇帝和其餘幾人有意為之,那麼此人定是甚得天心,聖上如此意思,將必有重用,無論哪種情況,都更加堅定了盛紘結親的心思。

  盛紘不是韓劇裡那種紙老虎般的父親,吼得青筋暴起聲嘶力竭,但最後總會原諒沒良心的女兒,他是典型的古代封建士大夫,講的是道德文章,想的是仕途經濟,雖待孩子們比一本正經的老學究寬些,但依舊是遵從君臣父子的宗族禮法規矩,他在家裡擁有絕對的權威。

  從這個角度來說,古代士大夫很少有無條件寵愛子女的父親,況且他們往往不止一個子女,女兒只要不壞了婦德貞名,乖乖待嫁就可以。當年,以華蘭之受寵重視,也不敢置喙婚事,墨蘭曾是盛紘最心愛的女兒,但自從她不顧家人而私自謀算差點斷送了盛府的名聲後,盛紘對她再不假辭色,明蘭可以清楚的從他的目光中看到失望和厭棄。

  在現實面前,很多東西都不堪一擊,如蘭沒有足夠的勇氣反抗家族和禮法,就像寶哥哥再喜歡林妹妹,再受賈母的寵愛,他也從來不敢在賈政和王夫人面前直言自己的選擇。何況自從墨蘭出事之後,海氏的警惕性成倍增高,她一瞧如蘭於婚事不願,立刻把盛府內外看得跟關塔納摩一樣嚴實,西廂記只好暫停上演。

  如蘭空自流了幾天眼淚,漸漸緩和了舉止,只是情緒有些低落,王氏和華蘭猶如車輪戰般的述說顧廷燁的種種好處,還要求明蘭一起出力,以表示對家庭決意的支持,明蘭倒是知道顧廷燁一個大大的好處,但不敢說,憋半天憋得臉通紅,終於想出一句:「五姐姐妳想想,要是妳只嫁了個尋常夫婿,那豈不叫四姐姐高妳一等?」

  如蘭聞言,一直無神的眼睛陡然一亮,自打出了娘胎,她就和墨蘭結下了深深的牙齒印糾葛,若是能讓墨蘭吃癟,那她自帶乾糧上前線都是肯的。

  王氏和華蘭受到了啟發,立刻改變策略,每誇顧廷燁三句後,就賣力渲染一下如蘭嫁了顧廷燁後能在墨蘭面前多麼風光的情形,效果很好;如蘭也漸漸認命了,又不是推她進火坑,不過是叫她嫁個二手高檔貨而已,何況敬哥哥也未必是原裝的。

  明蘭由於在勸說如蘭的工作中表現優異,受到了上級的表揚,獲准假釋回壽安堂陪伴老太太,老太太則獎勵她去送一送賀弘文。自那次賀老夫人來過後,賀弘文又來過兩次,明蘭都沒出面,他只宛如犯人一般低頭歉意的對著盛老太太,老太太瞧他認錯態度良好,漸漸有些心軟,雖還未鬆嘴,但態度已經和氣親切多了。

  明蘭走在壽安堂直通往二門的一條小路上,碎碎的石子鋪了這條偏路,也沒什麼人來往,旁邊跟著亦步亦趨的賀弘文,每當這個時候,明蘭都會覺得老太太的心思很可愛。

  她出身於勇毅侯府,因此瞧厭了有爵之家男人的貪花好色,並深惡痛絕,於是選了個探花郎,誰知文官也沒好到哪裡去,新婚沒多久,盛老太爺就領了個美妾回來,還羞羞答答的解釋說是上峰所賜,不好推辭,還希望妻子很賢惠的幫他照顧妾室。婚姻失敗之後,老太太對文官的操守也失了望,又轉而傾向起非主流從職人員,例如,賀弘文。

  「……明妹妹…明妹妹…」

  明蘭這才回過神來,只見賀弘文正羞澀的瞧著自己,一連聲輕輕叫著,明蘭定了定神,微笑道:「什麼事?請說。」

  賀弘文陡然黯淡了眼神,低下頭去,過了會兒才緩緩道:「明妹妹定是氣了我,不然不會這般說話的。」

  廢話!該說的我早說完了!不過明蘭嘴上卻道:「弘文哥哥,哪裡的話說的?沒這回事。」

  賀弘文忽然停住了腳步,一雙眼睛熱切的瞧著明蘭,喉頭滾動幾下,似乎激動萬分,卻又久久說不出來,好容易才道:「明妹妹!我知妳是生我的氣了,但請聽我一言!」

  明蘭也住了腳步,靜靜等著,賀弘文吸了口氣,鼓足力氣道:「…我不敢說我自己有多明白,但至少也清楚自己想娶的是誰!我誠然將表妹當做親妹子的,絕無半點男女私情,可事已至此,我不能瞧著她去死,便只能委屈了妳!可是,請明妹妹一定相信,賀家與表妹而言不過是個安身之所,她能衣食無憂,但也……僅止於此!」

  賀弘文情緒激動,語無倫次的說了許多接納曹錦繡的無奈,也含蓄的說了許多將來會對妻子一心一意的保證,明蘭始終靜靜聽著,既沒有感動的意思,也沒有嗤之以鼻的諷刺,賀弘文看著明蘭的樣子,漸漸有些沮喪:「明妹妹,始終是不肯信我了。」

  明蘭輕笑了下,搖頭道:「信不信的,不是聽你怎麼說,而是看你怎麼做的。」

  「我自然說到做到!」賀弘文面色泛紅,鼻尖微微沁出汗來。

  「比如說…」明蘭沒去理他,轉過身子,再次緩緩走了起來,自顧自道:「你與妻子在下棋之時,表姑娘忽然頭疼腳疼肚子疼,要你過去瞧瞧?」

  賀弘文笑了,鬆了一口氣,跟在後頭走著:「小生才疏學淺,自當另請大夫,有藥吃藥,有病看病便是。」

  「若是表姑娘三天兩頭的犯病,也不好天天請大夫,只消你去瞧瞧便好了呢?」

  「既是宿疾,家中必常備藥材,熬上一碗送去便是。」

  「若表姑娘吹簫彈琴念怨詩,聲聲入耳,絲絲出音,哭得煞是可憐,非要你去安慰呢?」

  「調絲弄竹本是雅事,但得節制,不可擾了旁人清淨才是,不然便是存心鬧事。至於可憐之說,表妹自姨父流放之日起便可憐了,那幾年我不在她身邊,她不也活過來了?」

  明蘭倏然停住腳,定定的瞧著賀弘文,冷聲道:「你別裝傻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賀弘文也站住腳步,正面站在明蘭面前,淡褐色的面龐全是不安:「明妹妹,我也知道妳在怨什麼,那日我去見表妹,她瘦得剩下一副骨頭了,只吊著一口氣等我,連話也說不出來,只用眼睛求著我,我是個軟弱無用的,沒法子硬下心腸,我便答應了。可那時,我也明明白白告訴她了,我給她一條活路,但也僅止於一條活路。進門之後,什麼男女之情、噓寒問暖,她是不要想了,若再有尋死覓活,我便再無半點愧疚!」

  明蘭聽了,默默無語,賀弘文深吸一口氣,寬寬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明妹妹,她若就這麼死了,就會變成一塊疙瘩,一輩子梗在我心頭,叫我永遠記著她!……我、我不想老記著她,我的心裡只應放著我的妻子!」

  明蘭慢慢抬起頭來,背著陽光,賀弘文年輕俊朗的面龐一片真誠和緊張,她心裡的某一處小小的一塊柔軟了些:「到底住在一個屋簷下,你怕是做不到視若無睹罷。」

  賀弘文認真的沉聲道:「明妹妹,我曉得妳在憂心什麼,可我有眼睛,不會叫人哄了去的,張家的四叔公如今雲遊在外,當初他替令國公府瞧了十幾年的病,從老公爺的十幾個妾室到下頭子孫的一攤子爛事,什麼沒見過!內宅婦人的鬼蜮伎倆,做大夫的還能不清楚?」

  明蘭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原來你都知道?還當你一味憐惜曹姑娘的柔弱呢。」

  賀弘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無奈道:「男人也不全是瞎子傻子,除非是心長偏了,不然有什麼瞧不明白的?何況,我信妳的為人,妳會照顧好錦兒表妹的。」

  明蘭看了他好一會兒,緩緩的展開微笑:「你說得對,…也許罷。」無論怎樣,他們之間終歸是插著一個曹錦繡,她終究存在。

  賀弘文的話可信嗎?她不知道。他能做到今日的保證嗎?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賀弘文能做到這個地步已是盡他自己的全力了,說到底,他也只是個平凡的古代男子而已,婚姻只是一個開始,而這個開頭不好不壞,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才是最要緊的。

  冬日的旭陽暖暖的,好像軟軟的棉絮捂在皮膚上,頭頂禿禿的枝頭順著微風輕輕抖動,明蘭和賀弘文順著石子小路緩緩的走著,天光明媚,日頭平好,山石靜妍,一切景致都那麼淡然從容。曹家已經離京了,如蘭已經屈服了,老太太也基本定了主意,似乎一切都會照既定的軌跡緩緩前進。

  可是很久以後,明蘭想起這一天,忽然發覺,原來這是她最後一次和賀弘文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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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曹表妹為什麼不可以讓曹家養一輩子的問題,我解釋一下。古代女子是一定要嫁人的,除非出家去了,否則一個不嫁人的老姑娘,那是連墳頭都沒有的,古代還有一種風俗,叫冥婚,就是讓未嫁就死掉的姑娘能夠有個人家,有個墳頭,享受一份香火,具體例子很多,大家自己去找吧。

  近一點的就有《天啟悠閒生活》裡面,男主不是死了許多未婚妻嗎?其中一個好像就是這個原因。

  古代中國與珍‧奥斯汀和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不同,終身不嫁的老姑娘還十分受尊重,不是的。所以,曹表妹是非嫁不可的,但她又很難嫁得好。

  ……

  關於醫學世家。我看《大宅門》的時候,裡面有一句話,好像是白老三在外面弄了個外室,結果被他二嫂冷嘲熱諷『咱們白家可沒這個規矩』,我就去看了《大宅門》的原著和寫作背景,其實古代有很多醫學世家的確是不納妾的。

  原因之一,是做大夫的見慣了許多内宅婦人的陰謀詭計,對妾室的存在性早就有了清醒的認識;原因之二,很多醫學世家都有傳家秘方,為了盡可能嚴格的保存秘方,需要家族的團結,因此妾室和庶子就成了破壞因素。

  但是,這種恪守規矩的醫學世家並不多。

  ……

  關於韓劇裡的父母,偶真是很無語,只有兩句話,要嘛很勢力很邪惡,要嘛很沒骨氣很欠抽。

  偶看的第一部韓劇,是很早很早以前的《愛情是什麼》,我只想說,像知恩那樣沒有良心不孝順的女兒,做母親的就要挺起腰桿來,說不認就不認,偏偏還一副很惦記的樣子,父母為女兒的成長做了最好的環境,一結婚之後,女兒卻只認丈夫,把父母貶得一文不值,對婆婆恭敬的像個丫鬟,我要是生了這種女兒,絕對要長些骨氣!

  還有《乞丐王子》《澡堂老板家的男人們》《看了又看》之類的家庭劇,我都覺得吧,電視劇太假了,明明韓國重男輕女得厲害,在結婚一件事上,從訂婚到婚禮到家具到男女方的禮服全都是女方出,還要出一大筆嫁妝,還要給婆婆小姑禮物,這才能嫁出去,不然就沒面子。

  這叫什麼事兒呀!人家把女兒養好了嫁過去,操持家務,伺候公婆,生兒育女,應該是男方給一大彩禮才對!!幸虧我家那邊不是這樣的。

  所以,韓國真實的情況就是,家裡女兒結婚要賠本,兒子結婚能賺一筆,所以父母家長都比較寵愛兒子,可韓劇非要反著寫,編出了一大堆珍視重視女兒勝過兒子的家長,為了女兒嘔心瀝血哭天抹淚,對兒子倒不怎麼重視,太假了。

  好了,也許我落伍了,很久沒看韓劇了,也許現在韓劇不這樣了,或者說,現在韓國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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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真情,實際的情形。

   轍(ㄓㄜˊ),辦法、主意。

   臊,(ㄙㄠ),腥臭的氣味。

   關塔納摩:1934年,美古兩國簽署一項條約,條約保留了美軍對關塔納摩灣的租契,並允許古巴和其貿易夥伴免費使用此灣。租金為一年4085美元,以金幣形式支付。2002年1月,美軍在關塔納摩基地內建立了一座監獄,即關塔納摩監獄。最初的目的是臨時關押囚犯,但美國軍方逐漸將這個臨時關押囚犯的場所改建成了一個長期使用的監獄。

   住,停止。

第94回 一個陰謀論者的推測

  那一日與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

  湖面上結起了厚薄不一的冰層,午飯後,明蘭穿得胖嘟嘟的蹲在池邊,隔著半透明的冰看著悠游自在的肥魚,好生羨慕了一番後,提著個空魚簍回了壽安堂,叫老太太嘲笑了一番,明蘭也不生氣,手腳並用的爬上炕,挨著老太太貼在炕頭取暖。

  「大冬天釣什麼魚?找挨凍呢!」老太太瞇著眼訓道。

  明蘭也瞇著眼,懶洋洋道:「大嫂子沒胃口,說想吃我上回做的蔥煸酸辣魚鯗……可後來我想想,冬魚性寒,尤其是池魚,草陰水冰,別反吃壞了。」

  老太太拿自己的手捂著明蘭冰冷的小手,悠悠然道:「酸兒辣女,也不知柏哥兒媳婦這胎生個哥兒姐兒?」

  明蘭捏著小拳頭揉了揉眼睛,好像有些睏了,含糊道:「大哥哥說想要個閨女,能湊成個『好』字,大嫂子沒說話,但我曉得她還想要兒子。」 一個嫡子是不夠的,兩個才算保險。

  老太太輕輕的笑著:「妳大嫂子是個有福氣的,男女都無妨。」

  祖孫倆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一老一小都被暖洋洋的炕頭烤得昏昏欲睡之時,忽然外頭傳來一聲尖利的叫聲,明蘭陡然驚醒了,老太太也睜開眼睛瞧著門口的錦簾處,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孩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一下撲在炕前,大聲哭號起來:「老太太,救命呀!」

  「小喜鵑兒,怎麼了?」明蘭奇道,這女孩是如蘭身邊的三等丫頭。

  小喜鵑披散著頭髮,臉上的脂粉都糊了,滿臉都是懼色:「老太太,六姑娘,快去救救喜鵲姐姐吧,太太要把她活活打死!還有我們姑娘,老爺要找白綾來勒死她!大奶奶也不敢勸,只偷偷把我放出來找您!」一邊哭著訴說,一邊連連磕頭。

  「這是怎麼回事!」老太太一下坐直了身子,厲聲質問,「太太她們不是去進香了嗎?!」

  明蘭怕老太太起身太快會頭暈,連忙伸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順氣。

  今日一早,大宏寺給一尊新佛像開光,因王氏平日裡捐香油錢十分豐厚,老方丈便也送了份帖子來,王氏便帶著如蘭前去進香祈福,順便求支姻緣籤。

  老太太連連追問發生了何事,偏小喜鵑沒有跟著去,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哭著求了好久卻也說不清楚個所以然,老太太想著要去看看,明蘭趕緊叫翠屏來打點衣裳。

  明蘭本想跟著去,卻被老太太留下了,房媽媽好言安慰道:「妳五姐犯了錯,老爺太太要責罰,老太太這一去定要有些言語衝突,妳做閨女的聽了不好。」

  明蘭心裡沉了沉,事情恐怕有些嚴重,涉及閨閣醜聞她便不好參與了,朝房媽媽點點頭後,便安安穩穩的坐回到炕上,又覺得心癢難耐,便招手叫小桃去探探風聲,自己捧著個青花玉瓷小手爐,拿了副細銅筷子慢慢撥動裡頭的炭火,耐著性子等著。

  眼看著爐裡的炭火被撥得幾乎要燒起來了,小桃終於氣喘吁吁的奔了回來,明蘭彈簧一般的跳起來,放下手爐,一下抓住小桃的胳膊,連聲問道:「到底怎麼了?妳快說呀。」

  小桃拿帕子揩著頭上的細汗,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太太的正院圍得死死的,我根本進不去,我便只在外頭打聽了下,只知道……」她艱難的咽了咽口水,顫著嘴唇道,「老爺這回真氣急了,老太太去的時候,老爺已經拿白綾套上五姑娘的脖子了!」

  明蘭大吃一驚,小桃收了收冷汗,繼續道:「我偷著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到裡頭的媽媽們把喜鵲姐姐抬了出來,我的媽呀,一身的血,衣裳都浸透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氣!裡頭的動靜我聽不見,劉媽媽又帶著婆子們來趕人,我就回來了!」

  明蘭心頭一跳一跳的,好像一根弦在那裡撥動,她忽然抓住小桃的腕子,沉聲道:「妳去找丹橘,帶上些銀錢,再翻翻咱們屋裡有沒有什麼棒瘡膏藥子,然後妳們倆趕緊去找小喜鵲,要塞錢的塞些錢,要敷藥的敷些,但求盡些力救她一場!」

  小桃知道事情嚴重,立刻應聲而去,明蘭壓抑著不安的心緒,又緩緩坐了回去,然後端起炕几上的茶碗慢慢呷了一口。小喜鵲是個好姑娘,明蘭頗喜歡她平素的為人,對如蘭忠心誠摯,常勸著哄著,待下寬和,常幫著瞞下小丫頭們的錯處,明蘭並不希望她就這樣死了,或殘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明蘭手裡的茶都冷了,冰冷的瓷器握在手裡像個冰坨子,明蘭才放下了茶碗,瞧瞧外面的日頭漸漸西斜,卻依然沒有動靜,明蘭漸漸有些洩氣,足足等到天色漸黑,才聽見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

  聽見正堂簾子的掀動聲,明蘭趕緊跑出去,只見海氏扶著老太太進來,房媽媽撐著老太太的身體,小心的把她放到暖榻上去,安托好讓她側側靠著絨墊子歇息。明蘭一瞧老太太的面色,頓時慌了,只見她臉色鐵青,氣息不勻,胸膛劇烈的一起一伏,似乎是生了很大的氣,一旁的海氏神情歉疚尷尬。

  「祖母,您怎麼了?!」明蘭一下撲在老太太的膝蓋上,顫顫的去握她的手,只覺得觸手尚溫,反握回來的手指也很有力,她才多少放下些心。

  老太太微微睜開眼睛,眼神還帶著憤恨,見是明蘭才放柔軟些:「我沒事,不過是走快了幾步路,氣急了些。」說話間,轉眼瞧見海氏,只見她小腹微微鼓起,一隻手在後腰輕輕揉著,卻低頭站著不敢說一句,老太太心頭一軟,便道,「扶妳大嫂子去隔間炕上歇歇,她也站了半天了。」明蘭點點頭,輕輕扶著海氏朝次間走去。

  一進了次間,明蘭就把海氏扶上炕,拿老太太的枕墊給她靠著,從炕几上厚棉包裹的暖籠裡拿出茶壺來倒了一杯,塞進海氏手裡,海氏一邊謝過,然後喝了口熱茶,暖氣直融進身體裡,才覺著舒服了些。

  明蘭見她氣色好些了,便急急的問道:「大嫂子,五姐姐到底怎麼了?!爹爹不是在都察院嗎?怎麼忽然回家了!妳說呀!」

  海氏猶豫了下,但想起適才盛紘和老太太的爭執,想著也沒什麼好瞞明蘭的了,咬了咬牙便一口氣說了

  王氏和如蘭一路上山,本來進香好好的,王氏瞧著如蘭這陣子乖巧多了,便放她在庭院裡走走,王氏自去與方丈說話,誰知一眨眼功夫,叫陪著的幾個婆子就被如蘭打發回來了,說如蘭只叫小喜鵲陪著散步去了。王氏覺著不對,立刻叫人去把如蘭找回來,可是大宏寺不比廣濟寺清淨,那裡香火鼎盛,寺大人多,一時間也尋不到。 

  正發急的當口,如蘭自己回來了,說只在後園的林子裡走了走。

  「這不是沒事嗎?」明蘭基本猜到如蘭幹什麼去了,吊得老高的心又慢慢放下來。

  誰知海氏苦笑了下,搖頭道:「沒事便好了!太太見五妹妹安然回來,也覺著自己多心了,帶著妹妹用過素齋才下山回府,誰知一回府,就發覺老爺竟早早下衙了,正坐在屋裡等著,他一見了太太和五妹妹,不由分說就上前打了五妹妹一耳光!」

  「這是為何?!」明蘭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海氏放下茶碗,唉聲嘆氣道:「原來五妹妹她,她、她早與那位舉人文炎敬相公有了…情愫,他們在大宏寺裡相約會面,本來只說了幾句話,誰知真真老天不作美!今日恰巧顧將軍也去為亡母做法事!」

  明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他……看見五姐姐了?!」

  海氏心裡堵得慌,搖頭道:「倒霉就在這裡!那顧將軍公務繁忙並未親去,再說他從未見過五妹妹,便是瞧見了也不會知道。是顧將軍府的一位媽媽,她奉命去為法事添福祿,出來給小沙彌贈僧衣僧帽時遠遠瞧見了,偏偏她卻是在來送禮時見過我們幾個的!」

  明蘭僵在炕上,一點都不想動彈,也不知道說什麼,海氏嘆了口氣,繼續道:「想必那媽媽回去就稟了顧將軍,午間時分,一個小廝去都察院求見公爹,公爹就立即回了府!……責問再三,五妹妹只說,她本已想從命了,這是去見文相公最後一面的。」

  明蘭聽了全部過程,幾乎沒背過氣去,好容易才吐出一句:「…五姐姐也太不小心了!」

  海氏幽幽的嘆著氣,沒有說話,她其實很贊成明蘭,這種事既然如蘭也決定斷了,那只要捂嚴實了也沒什麼,可偏偏揮淚告別時叫未來夫家瞧見了,這運氣也太背了!

  「……那現在怎辦?」過了半晌,明蘭才有氣無力的問道,忽然發現海氏的眼神竟躲躲閃閃起來,似乎不敢正視明蘭的眼睛,明蘭覺得奇怪,連著追問了幾次,海氏才支支吾吾道:「適才,顧將軍送來了一封信……」

  話還沒說完,外頭正堂就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翠屏在外頭傳道︰「老爺太太來了。」

  明蘭看了眼心神不定的海氏,便豎著耳朵去聽外頭,只聽盛紘似乎低聲說了什麼,然後是王氏的抽泣聲,接著,老太太勃然大怒,厲聲大罵道︰「你休想!虧你也是為人父的,這種主意也想得出來!」

  聲音憤怒尖銳,明蘭從未聽老太太這般生氣過,她慢慢走下炕,挨著厚厚的金褐色雲紋錦緞門簾站著,聽外頭聲響。

  盛紘急急道︰「母親聽兒子一言,只有此一途了!這些日子來,府中上下都不曾露過口風,人前人後也從未說清到底是誰將要許入顧門,大姑爺也只說是華兒的妹子,我和太太迄今未和顧二郎好好說過一次話,更不曾說起到底許配哪個姑娘,估計那顧廷燁心裡也沒數,那來傳話的也說得甚為隱晦,不像興師問罪的,倒像來提醒的,既然如此,索性將錯就錯,反正明蘭早記成嫡女了。如若不然,這結親便成結仇了,兒子當時是急昏了頭,才去了封信,言道如兒本就要許配與文炎敬,明蘭才是要嫁去顧家的……」

  『啪』的一聲清脆響音,想必是一個茶碗遭了殃,老太太的聲音氣得發抖︰「你倒想得美,你們夫妻倆自己不會教女兒,左一個右一個的傷風敗俗,最後都要旁人來收拾,前一回我豁出這張老臉,這一回你們竟算計起明丫頭來了!我告訴你們,做夢!」

  老太太粗粗的喘著氣,繼續道︰「你的這個好太太,平日裡什麼好的香的從來想不起明丫頭,有了高門顯貴來打聽,什麼都不問清楚就想也不想的定了如蘭!如今出了事,倒想起明丫頭來了!一個私心用甚,只顧著自己閨女,一個利慾薰心,只想著功名利祿,好一對狼豺虎豹的黑心夫妻,你們當我死了不成!」

  一聲悶響,盛紘似乎是重重的跪下了,王氏低低的哭起來,哀聲哭道︰「老太太,您這麼說可冤枉了媳婦,雖說明丫頭不是我身上掉下來的,這十幾年卻也跟如蘭一般無二,何嘗有過慢待?如丫頭犯了這般的錯,我也是悔恨當初不叫她養到您跟前好好學學規矩!老太太,您千不看萬不看,也要看在華兒的面子上呀,她在婆家日子不好過,全虧得姑爺還體恤,今日這事若無法善了,顧將軍怨恨起姑爺來,那叫華兒怎辦呀!她可是您養大的,您不能光疼明丫頭一個呀!」

  老太太似乎梗了一下,然後又厲聲罵道︰「華丫頭到底生了兒子,又是明媒正娶的,難道還能叫休回來不成?難道叫妹妹賠上一輩子讓她日子好過些?!那顧廷燁你們夫婦倆瞧得有趣,我可瞧不上!」

  只聽盛紘大聲叫道︰「老太太,那您說如今怎辦?兒子實在是沒有法子了!本想勒死那孽障,好歹正了門風,大不了此事作罷,叫人笑話一場也算了。都怪兒子教女無方,自作自受誰也怪不得,可那顧將軍……」盛紘似乎哽咽了一下,「前幾日傳來消息,顧二郎已請了薄老將軍和忠勤伯為媒,眼看就要來換庚帖了,如今若是作罷,顧家如何肯罷休!」

  後面的話明蘭統統聽不清了,她只覺著自己耳朵一片轟鳴,好像什麼東西籠罩了她的聽覺,震驚過後是麻木的恍惚,她慢慢走到海氏面前,輕聲問道︰「顧廷燁真願意娶我?」

  海氏艱難的點了點頭︰「是的,信上寫道,他顧廷燁願與盛家結兩姓之好,後頭還補了一句,老太太跟前養的姑娘總是不錯的。」在她看來,這句話有些刺耳,似乎在暗示什麼,相信盛紘也看出來了。

  老太太早年妒名在外,但後來卻急轉直上,盛老太爺過世後,她寧願和娘家鬧翻也要撐起夫婿的門戶,青春守寡,拿嫁妝為庶子鋪路打點,娶媳持家,終又有了今日盛家的興旺局面,幾十年過去了,反倒誇讚老太太品性高潔剛直的多了起來。

  海氏也覺著對不住明蘭和老太太,她知道與賀家的親事最近已說得差不多了,只等著如蘭過定賀家便會來要庚帖了,誰知……海氏不由得暗嘆一聲,卻見明蘭猶自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正仰著脖子呆呆的出神,過了會兒,她忍不住問了一遍︰「大嫂子,那顧廷燁真是說願意娶我?」語氣中沒什麼委屈,倒有幾分匪夷所思的意味。

  海氏便又肯定了一遍︰「實是真的。」

  明蘭腦子木木的,咬著嘴唇歪頭想了半天,想起顧廷燁冷誚譏諷的面容,想起他追根究底的脾氣,再想起他烈火冰河般的性子……明蘭覺得自己想多了,來了古代一場居然學會自作多情了?可過了會兒,又覺得自己的猜測實在很有道理。

  外頭傳來老太太的怒罵聲,盛紘和王氏不斷的哀求聲,明蘭慢慢的坐倒在小杌子上,嘆著氣,張著嘴,混亂著腦子,捧著臉蛋發起愣來了。

  祖母,老爺,太太,還有倒霉的如蘭小童鞋,我想,搞不好,我們是被陰了。

PS:煸(ㄅㄧㄢ),把菜餚放在熱油裡炒到半熟,以備再加作(ㄗㄨㄛˊ)料(調味料)烹熟。

   坨子,成堆的東西。坨,圓形塊狀物,或成堆成團的東西。

第95回 兩種說服方式

  家庭內部戰爭大多有以下兩個特點,一是不宣而戰,直接爆發,二是曠日持久,拖拖拉拉——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居然還有心情想這些阿里不達的東西,明蘭覺得自己離精神錯亂已經不遠了。

  這幾天明蘭始終沒機會表達意見,她剛想開口,就被老太太一下打斷:「明丫兒別怕!妳老祖宗還沒死呢,他們休想擺弄妳!」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很嚇人。

  老太太被惹毛了,拿出當年和盛老太爺鬧婚變的架勢大發雷霆,破口大罵的唾沫星子幾乎噴了盛紘一頭一臉,而盛紘逆來順受,牛皮糖一般苦苦哀求,一會兒下跪一會兒流淚,親情、道理、家族名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直把老太太繞暈倒在床上。

  明蘭覺得吧,和兒子鬥氣,裝下病是無所謂的,但不要真的生病了,那就沒有後續戰鬥力了,老太太深以為然,飯量倒加了一倍,顯是打算長期抗戰了。

  王氏見局勢膠著,異想天開出一個好主意,索性叫明蘭自己去向老太太表態,說願意嫁入顧門不就完了嗎?正主都同意了,老太太還能鬧什麼?

  盛紘聽得目瞪口呆,隨後長長嘆氣,他們讀書人喜歡簡單複雜化,好顯得自己學問很高深,可他這位太太卻喜歡複雜簡單化,能用威逼的絕不用利誘。

  「妳就別添亂了!」盛紘喝止了王氏,皺著眉頭不悅道,「哪有姑娘家自己去討婚事的?!且她自小養在老太太跟前,她什麼性子老太太還不清楚?只消明蘭一張口,老太太就知道是妳在後頭逼的!到時候便是火上澆油!」

  盛紘越說心頭越火,忍不住指著王氏的鼻子吼起來:「女不教母之過!就是妳這般行事沒有規矩,不敬婆母,胡作非為,才縱得如丫頭這般丟人現眼!妳還有臉去說旁人!」

  王氏被罵得滿臉通紅,卻也無話可還口,只能悻悻沉默。

  前頭母子戰火正熾,明蘭在後頭發呆充楞,常常半天也沒一句話,因為她的確沒想好說什麼,只需擺出一副落落寡歡的落寞模樣,再適時的迎風嘆兩口氣,形象就很完美了。

  這幾日她唯一做過的,就是向海氏打報告,要求見如蘭。

  「…小喜鵲怎樣了?」這是如蘭看見明蘭的第一句話。

  明蘭盯著她粉白脖子看了一會兒,那上面還留著一條紫紅色的勒痕,緩緩道:「還沒死。大嫂子請大夫給瞧了傷勢,昨天剛醒過來,能喝兩口粥了,但願不會落殘。」

  如蘭好像一顆癟了的氣球,呆呆的坐在那裡:「她……可有說什麼?」

  明蘭嘴角挑起一抹諷刺:「她說,能為盛家五姑娘賣命,真是三生有幸,別說叫打得半個身子沒塊整肉了,便是被活活打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如蘭低著頭,手指緊緊攥住帕子,只捏得指節發白,明蘭盯著她的眼睛,繼續道:「妹妹每回勸姐姐,姐姐總不在乎,說什麼『一人做事一人當』,可如今呢?小喜鵲好歹服侍了妳十年,待妳比待她自己家人還親,妳也好意思牽連她!」

  現在明蘭最煩聽見有人說什麼『不會連累家人』的鬼話,在古代,從不流行『要頭一顆要命一條』,連坐才是王道,東家小三投了敵,西家小四也要挨罰。

  如蘭瘦削的臉頰上,露出一種深切的內疚,一旁的小喜鵑忍著淚水,輕聲道:「六姑娘,您別怪我們姑娘了,她心裡也不好受,太太要打死喜鵲姐姐時,是姑娘衝上去撲在她身上,生生挨了好幾下,這會兒我們姑娘身上還帶著傷呢!」

  明蘭看著如蘭眼下兩圈黑暈,憔悴得似乎變了個人,明蘭心裡略略一默,才道:「我今日來,是替小喜鵲帶句話與妳,太太要攆她出去配人,大嫂子叫她傷好再走,怕是見不上妳了。她說,她外頭有老子娘可依靠,叫妳不必替她操心了,說她不能在妳身邊服侍,望妳以後行事一定要三思三思再三思,遇事緩一緩再做,莫要衝動,她…以後不能再提醒妳了。」

  如蘭聽得發怔,一顆一顆豆大的眼淚墜了下來,把頭埋進胳膊裡,嗚嗚的哭了起來,明蘭只靜靜的看著她,如蘭忽然直起來,叫小喜鵑進裡屋去拿東西,不一會兒,小喜鵑就捧著一個匣子和一個包袱出來了。

  如蘭抹了抹眼淚,把小匣子和包袱推到明蘭面前,正色的懇求道:「這裡頭是些首飾金珠,這個包袱裡是五十兩銀子和一些上好的料子,她好歹服侍我一場,我不能叫她空手嫁人,好妹妹,求妳帶去給她罷!我…我…對不住她了!」

  明蘭接過東西,靜靜的看了她一會兒,心道:就憑這一點,如蘭到底比墨蘭有良心些,雲栽被賣掉時,墨蘭連問都沒問一句。想到這裡,明蘭稍微放柔聲音,低聲道:「五姐姐放心,她說這些年來,她已得了不少賞賜,她自己平日攢的體己,院裡的姐妹早替她收拾好送出去了,喜鵲說能服侍妳一場,是她的福氣,她沒有怪妳,她只是擔心妳。」

  明蘭把東西給一旁的小桃拿著,如蘭朝小喜鵑使了個眼色,小喜鵑便拉著小桃出去了,如蘭定定的瞧著明蘭,目光直視過去,直言道:「我,也對不住妳!」然後深深的福了一福。

  明蘭忍了許久的話,終於吐了出來:「妳到底做什麼去見他呀!難不成…妳想……」明蘭想到一種可能性,語氣陡然上揚了兩個音階。

  如蘭臉色漲得通紅,憤聲道:「妳當我是什麼人?!我雖不如妳讀的書多,卻也知道廉恥!我、我…真是去見最後一面!」說著,聲音漸悲傷起來,眼淚簌簌而下,「…原本說得好好的,忽然就要另嫁,怎麼也得當面說一聲呀,誰知卻把妳扯進去了!」哭聲嚶嚶。

  明蘭一肚子火驀地洩氣了,嘆氣道:「罷了,妳也不是有意的!不過…」明蘭想起來就抑鬱,忍不住道,「妳總算遂心願了!大哥哥知道這事後,出去揍了文公子一頓…」

  如蘭一顆心提起來,神色慌亂,明蘭繼續道:「…不過妳放心,大哥哥不敢張揚,讀書人揮拳頭想來力氣也有限,瞧著太太和老爺的意思,這個女婿大約算認下了。」

  如蘭心裡又是高興,又有些惘然,明蘭說完後,就耷拉著腦袋出去了。

  最近明蘭的情緒十分低落,具體表現為一種呆滯狀態的淡然,她誠懇總結了自己兩輩子的遭遇,陡然生出一股無力感來。她辛辛苦苦支邊一年後,眼看可以升職加薪,外帶相親一隻金貴,卻被一陣泥石流淹回了古代;她心心念念打算嫁個古代經濟適用男,婚後好好調教,一路屢遭坎坷不說,好容易看見曙光了,事情又泡湯了。

  明蘭深深覺著,自己的奮鬥方向總是偏離老天爺對自己的發展計劃,不過老天爺以後能不能稍微給點提示呢?她姚依依從小就是順民,是絕對不會和老天爺作對的!

  戰火持續期間,作為婚事首倡者的華蘭女士十分明智的縮著腦袋,暫避風頭,堅決不參與勸說,反請明蘭去做客,老太太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華蘭想勸說明蘭,便都一口拒絕了,華蘭苦思三天未果,老天爺幫她想了一個好理由:她又有身孕了,想見母親和妹妹。

  老太太沉默了半晌,神色稍霽,便允許明蘭去了。

  這日一早,王氏帶上明蘭直奔忠勤伯府。忠勤伯夫人有事回了趟娘家,得住上一夜才回,王氏樂得不用敷衍這個不討喜的親家母,便直去了西側院。

  華蘭身著一件玫瑰紫百子刻絲銀鼠褂子,頭戴一掛累絲嵌珠寶蜘蛛華勝,斜斜倚在軟榻上,懷裡抱著個石榴連枝粉彩瓷手爐,言笑晏晏,面帶紅暈。

  王氏見華蘭氣色極好,抑鬱了幾天的心情才好些,拉著她的手問了好些身子好不好的話,華蘭都笑著一一答了:「…好,都好,都第三胎了,女兒還有什麼不清楚的?母親放心罷!…明妹妹,吃果子呀,這小胡桃是進上的,又香又脆。」

  明蘭笑著點頭,湊到如意小圓桌旁,拿過一把小巧的銅夾子,咯吱咯吱的剝起胡桃來,王氏放開華蘭的手,端過茶碗來呷了一口,笑道:「今兒真好,趁著妳婆婆不在,咱們母女倆多聊一會兒。」

  華蘭笑吟吟的:「何止多聊一會兒?反正連嫂嫂也跟著一道去了,妳們索性吃了飯再回去吧,就在我屋裡擺飯,妳女婿昨日去英國公府的後山會射,打來幾隻獐子,雖不如口外的肉鮮,也是不錯的。」

  「那敢情好!」王氏笑了,伸手拿過一個橘子來慢慢剝著:「對了,近日聽妳爹爹說,女婿怕是能升一級了?」華蘭美目倩笑,齒頰盈盈:「還沒準信呢,不過…也八九不離十了,這回能在五城兵馬司裡升個分指揮使當當。」

  王氏放下剝了一半的橘子,雙手合十的拜了拜,還念了句佛:「好好好,瞧著你們小夫妻這般,我就放心了。袁家這下也樂了吧?看妳婆婆還老囉嗦妳!」

  華蘭撇撇嘴,哼了一聲:「公爹倒是真高興,婆婆就會掃興,不過剛有了個升遷的消息,她就緊著叫文紹想法子,給她娘家的子侄也謀份差事,叫公爹一口罵掉了!」

  「是以妳婆婆生了氣,帶著大兒媳婦回娘家去了?」王氏失笑。

  「也不是。」華蘭捂著嘴輕笑起來,「她娘家近來越發不成樣子,老一輩的胡亂揮霍,賣田置妾,小一輩兒的不求上進,書也不好好讀,就想著託關係鑽營,公爹早厭煩了,這回她娘家侄子娶媳婦,公爹不願去,她們只好自己去了。」

  明蘭剝好了一小碟胡桃肉,盛在小碟子裡端著過去,王氏接過來遞到華蘭面前,笑道:「怪道妳婆婆老也看妳不順眼,原來是犯了眼紅病呢!…別拿來了,妳自己也吃。」

  明蘭乖巧的應了一聲,坐回去又撿了個胖胖的小胡桃,便又要夾起胡桃肉來,華蘭和王氏互視一眼,目中各有深意,華蘭轉頭笑道:「明妹妹,莊姐兒近來想妳得緊,現下她在後頭園子呢,妳們姨姪倆最是投緣,妳去尋她頑罷。」

  說著便叫身邊的大丫鬟過去,服侍明蘭洗手整衣,明蘭心裡微微一笑,大冬天的,華蘭怎麼會叫小女兒去外頭亂跑?宴無好宴,她就知道裡頭有花樣!華蘭行事素來很有分寸,管御下人甚有本事,相信不會太離譜,何況是在她自己的院子裡,去也無妨,不過……

  明蘭笑得很乖巧,遲疑道:「外頭天兒冷,還是叫莊姐兒進屋來吧。」華蘭神情一僵,王氏輕輕咳了一聲,沉聲道:「莊姐兒淘氣,到時候要鬧哭的,妳去把她哄進來吧。」

  明蘭『哦』了一聲,老實的跟著丫鬟出去了。

  王氏目送著明蘭離去,才轉過頭來,對著女兒狐疑道:「這法子真能行?這…不大好吧?叫妳爹爹知道又要生氣了,他老說,若明蘭自己去求老太太,反是要火上澆油的。」

  華蘭直起身子來,朝著王氏坐好,正色低聲道:「母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太太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她們祖孫倆十年朝夕相處,明妹妹說話是不是發自真心,老太太還能不清楚?!若我們逼著明妹妹去求,老太太自是更生氣!可明丫頭若真的願意呢?」

  王氏目光中猶有不信:「明丫頭只聽老太太的,她能有什麼主見?」

  華蘭高深的搖了搖頭,面帶微笑:「母親您瞧走眼了,六妹雖自小乖巧聽話,實則極有主見,心思慎密明白,小時候還瞧不出,可自你們進京後,我冷眼瞧了幾回,有時連老太太的意思她都能繞回來。待她見了真人後,知道那也不是個妖魔鬼怪,為著家裡好也罷,為著自己的前程也罷,她會願意的……」

  王氏久久無語,嘆了口氣:「真能如此便好了,唉,只是可惜了妳妹子,明丫頭能嫁入這般顯貴的門第,她卻只能屈居寒門。」

  「母親快別說了!」提起如蘭,華蘭臉上浮起一陣黑雲,不悅道:「都是母親平日太寵溺了,一個姑娘家的居然與人私相授受,父母給尋了門好親事,她不思感恩還鬧騰,最後還叫顧將軍知道了,這不害人嘛!好在您女婿沒過分慇勤,前後也就提了兩次我妹子,從未說清要許的是哪個,如此才有回旋的餘地,不然……哼!」

  王氏知道女兒的難處,也不敢替如蘭說話,只悠悠嘆氣,華蘭又道:「當初也是母親執意才定如蘭的,其實照我的意思呀,明妹妹比如蘭更合適,您瞧瞧她哄老太太高興時那小模樣,我瞧著心都酥了,何況男人?哪似如蘭那麼生硬任性,一言不合就發脾氣!明蘭又有自己的主意,我瞧能拿得住,倒是如蘭,還是挑個門第低些的吧,回頭鬧起來,娘家也能說兩句。」

  王氏想了想,很無奈的認同了,過了會兒又高興起來:「…倒也是,明丫頭又沒同胞兄弟,不和我們好還能和誰好?她若能混得好,咱們家也有光,若上不了檯面,顧家這樣的門第咱們家可說不上話,若真是如丫頭在裡頭受了氣,我還真不捨得!」

  華蘭險些叫口水嗆著,瞪著自己的親媽,半天無語,索性不去理她,心裡只想著:不知明蘭到了沒有?

PS:耷拉(ㄉㄚ ‧ㄌㄚ),下垂的樣子。亦作「搭拉」。

第96回 這該死的古代!

  明蘭攏了攏身上的蔥綠盤金銀雙色纏枝花的灰鼠褂子,坐在一間四面敞開門窗的半亭廳內,屋裡正中放著個鏨福字的紫銅暖爐,炭火燒得很旺,一側的桶節爐上擱著一把小巧的長嘴鏨蝙蝠紋的銅壺,咕嘟咕嘟燒著水。

  明蘭啃著一顆胖胖的瓜子,不得不承認華蘭女士真是用心良苦。

  這是一座四面開闊的廳堂,建在一個小池塘之中,夏天拆卸了四面門窗就是座亭子,周圍三面環水,一面通路則是空闊一片,百步內無有隱蔽之處,絕對無人能偷聽,目之所及處,便能看清廳堂裡的人在做什麼。

  而且就目前看來,這塊地方早就被清空了,除了引自己進來的那個丫鬟,明蘭沒看見其他人影,那引路的丫鬟也一溜煙不見了。

  明蘭帶著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心態,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狀況。待到明蘭嗑到第十四顆瓜子的時候,遠處走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明蘭眼皮跳了幾跳,繼續嗑瓜子。

  好極了,她也有話想問他。

  不一會兒,男子頂著一身風霜寒氣逆光入廳,昂首闊步,距離明蘭七八步處,空手一抱拳,嘴角含笑:「好久不見了。」

  明蘭微微瞇起眼,今日,顧廷燁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棉長袍,領口袖口皆圍有白狐腋子毛,織錦遍地的袍身上滿布錦繡暗紋,腰繫暗銀嵌玉厚錦帶,外頭披著一件玄色毛皮飛滾大氅,這種毛皮厚重的大氅非得身材高大魁偉的男人穿起來才好看,如盛紘這等文官便撐不起這氣勢來,反被衣裳給壓下去了。

  明蘭站起來,恭敬的斂衽回禮,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二表叔,好久不見。」

  然後,明蘭很愉快的看見顧廷燁嘴角抽動了一下。顧廷燁不再說話,伸手扯開大氅隨手搭在一旁,轉身走到明蘭對面的一把太師椅上坐下,兩人相距約五六步,相對而坐。

  顧廷燁看了看明蘭,再看看自己跟前小几上的空茶碗,見明蘭似乎沒給自己倒茶的意思,就自己拎過茶壺倒了一杯滾水,才沉聲開口道:「妳我即將成婚,以後不要亂叫了。」

  明蘭捏緊了拳頭,強自忍下怒火,眼前這個男人雖面帶微笑,但說話間緩慢低沉,秀長的眼瞼下眸光隱約有血色暗動,那種屍山血海裡拚鬥出來的殺氣卻是難遮掩的。

  明蘭忍了半天,才慢條斯理道:「二表叔的話明蘭完全聽不懂,明蘭自小養在老太太跟前,婚嫁之事老太太並未提到半分。」

  顧廷燁眉頭一皺,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

  明蘭道:「那明蘭就等爹娘發話了。」

  廳內一陣安靜,顧廷燁瞪著明蘭,明蘭扭頭看外頭風景,顧廷燁揚起一邊的眉,側光之下,衣料映著他的眉梢也氤氳淡藍,他靜靜道:「妳在生氣。」

  明蘭打起了哈哈:「還好,還好。」

  顧廷燁放沉了口氣:「淮陰江面上之時,我與妳說過,我不願聽人敷衍假話。」

  明蘭立刻把嘴閉成河蚌。

  看明蘭繃得緊緊的小臉,顧廷燁頗覺頭痛,只得略略緩下口氣:「我知妳心裡有氣,但凡事都得敞開了說才好,悶著賭氣不是辦法,以誠相待才是道理。」

  顧廷燁諄諄誘導,口氣宛如哄小孩子的大人,看威嚴解決不了問題就用哄的,明蘭聽得幾乎要大笑三聲,便轉頭過去,微笑道:「與說實話的人說實話,叫以誠相待;與不說實話的人說實話,叫腦子敲傷。顧都督以為明蘭可瞧著有些傻?」

  顧廷燁聽明蘭改變了稱呼,面上便微微一笑,聽她語氣調侃,又覺得心裡癢癢的,便道:「妳自然不傻。」看了眼明蘭放在桌上的手,光亮的黑漆木上擺著白胖柔嫩的小手指,肉肉的指甲透明粉紅,他忍不住輕咳一聲,正色道,「妳指我不實,這從何說起?」

  明蘭瞪眼:「就從顧都督的提親說起。」

  顧廷燁鄭重了神色,定定的看著明蘭,眸子幽深漆黑,直看得明蘭心頭發毛,但她好歹在刑事法庭見識過連環殺人犯的,怎麼也頂著了這種懾人的目光。看了好一會兒,顧廷燁才緩緩開口:「妳猜出來了?」

  他聲音平靜,但到底掩飾不住發號施令的口氣。

  明蘭點點頭,道:「你不是那種沒魚蝦也好的人。」

  一開始,明蘭以為顧廷燁是奔著如蘭這個嫡女去的,可是誰知槍口一調轉,變成了自己。盛紘的說辭明蘭一個字也不信,雖沒見過幾面,但每次都能碰上顧廷燁的婚嫁糾紛,她直覺的知道,顧廷燁不會隨便盛家許個閨女過來,他定是知道自己要娶哪個的。

  顧廷燁沉吟半刻,看著明蘭的目光中頗為複雜,隔了半晌才緩緩道:「從妳扔泥巴開始。」

  「啊?」明蘭聽得雲裡霧裡,「你在說什麼?」

  「妳不是想知道我何時起打妳主意的嗎?」顧廷燁眼中帶了幾分笑意,又重複一遍:「我告訴妳,便是從妳往妳姐姐身上扔泥巴開始。」

  明蘭滿面通紅,拍案而起,額頭青筋暴起幾根,幾乎吼出來:「哪個問你這個了!!」

  「哦,妳不是想知道這個呀?」顧廷燁側身靠在椅子上,反手背掩著嘴,輕輕笑了起來,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脫去些殺將的悍氣,流露出幾分侯門公子的貴氣。

  明蘭努力調勻氣息,讓臉上的紅暈慢慢褪下去,兩軍對陣最忌諱動氣,淡定,淡定…好容易才定下來,明蘭才盯著顧廷燁,靜靜的開口道:「你一開始便是想娶我?」

  顧廷燁很緩慢很確定的點點頭。

  明蘭忍不住叫起來:「那你去提親就好了呀!鬧這麼多事出來做什麼?」差點賠上小喜鵲和如蘭的一條半人命。

  顧廷燁反問:「妳能願意?」

  明蘭語氣一窒,頓了頓,迅速又道:「婚姻大事哪輪得到我說話?父母同意即可。」

  顧廷燁再次反問:「妳家老太太願意?」

  明蘭又被堵了一口氣,臉上有些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

  顧廷燁悠悠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根修長的手指穩穩托住茶托,放在几上,才道:「要結一門親事不容易,但推掉一門親事卻還不太難。齊大非偶、輩分有差…什麼藉口都成,何況我又素行不端,妳家老太太脾氣拗,硬是不肯,妳父親也沒法子吧?」

  明蘭忍不住帶上三分微嘲,淡笑道:「你倒蠻清楚自己的。」

  誰知顧廷燁的臉皮頗厚,一點也聽不出明蘭的嘲諷,還很認真道:「人貴有自知之明,這點好處我還是有的。」

  諷刺不到他,明蘭暗暗抑鬱,又哼哼道:「可花了不少功夫罷。」

  「還好,還好。」顧廷燁學著明蘭的口氣,也打上哈哈了。

  明蘭想起賀弘文,覺得還是今日一次說明得好,否則後患無窮,猶豫了半晌,終於咬牙道:「那你…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賀家的事兒?我祖母已經……」

  「知道。」顧廷燁迅速打斷明蘭的話,臉色淡淡的,但語氣頗有幾分不悅。

  「你知道…?!」明蘭匪夷所思,瞠目道:「那你還…還…還來提親?!」

  顧廷燁理直氣壯道:「這又如何?閨女許給誰是妳家的事,提不提親是我家的事。至於賀家……」他冷峭的面容上似有幾分不屑,斬釘截鐵道,「你們沒緣分。」

  明蘭怒極反笑,終於直起小身板,冷笑三聲:「哈,哈,哈!月老的紅線店是你家開的呀?你說沒緣分就沒緣分?!」

  顧廷燁朗聲大笑,笑聲漸止後,深深的看著明蘭的眼睛,緩緩道:「緣分這東西,一半是老天給的,一半是自己的福氣,妳是個聰明人,很清楚我說得對,你們的確是沒緣分。」

  明蘭不笑了,心裡沉了一半。

  她和賀弘文很早就認識了,老太太也很早就有結親的意思,第一次從宥陽回京城後,盛老太太一邊查看賀弘文的人品才學,一邊在旁處也瞧了幾個少年,細細比較下來,還是覺著賀弘文最好,賀家那邊也同意。盛老太太見雙方都很滿意,便打算先給明蘭定下這門親事,誰知那年秋末,出了『申辰之變』,隨即一通京城變亂,多少人頭落地,遂婚事耽擱。

  然後,大老太太病危,盛老太太去了宥陽探望,這親事又耽擱下來了;接著,明蘭也去了宥陽,本打算大老太太出殯後就回京的,誰知『荊譚之亂』爆發了,兵亂綿延幾千里好幾個督府,直到崇德二年五月才能回京。

  然而一回京,便遇上了曹家表妹的破事,老太太被氣得半死,婚事再度耽擱;再然後,一波三折,拖拉了小半年至今,再再然後,顧廷燁接過程咬金的板斧,一路拚殺進來。

  要說遺憾嘛,明蘭覺得很多時候都是天意,要說不遺憾吧,賀弘文要是乾脆利落一些,早一步定下禮數,顧廷燁也蹦躂不起來了。在她和賀弘文不斷的爭吵置氣計算中,也許他們之間的緣分已盡被耗盡了。

  想到這裡,明蘭微覺黯然——等一下,她忽然心頭一動,猛然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狐疑道:「你怎麼這麼清楚?你…難道…賀家你也動了手腳?那曹家……啊!」

  有一件事,明蘭早就想過了,卻沒有深想,涼州地處西北,便是飛馬傳赦報,也得四五個月才能到涼州,像曹家這樣拖家帶口的,又無甚銀錢,起碼得走上兩倍的時間才能回京城,但是曹家幾乎不到一年就回京了,除非……

  顧廷燁也不否認,冷靜道:「沒錯。漕幫水運沿江河而下,是我叫石氏兄弟以船運將他們送回京城的。」

  這次明蘭連生氣都沒力了,只張口結舌的看著他,顧廷燁皺眉反問:「難道妳希望與賀家定親之後,甚或結親之後,曹家再上門來尋事?!」他居然大言不慚道,「膿包是越早挑破越好,這事還得謝我。」

  明蘭頹然坐倒,腦子混亂一片,看看窗外,再看看顧廷燁,木木道:「謝謝你。」

  顧廷燁含笑回答:「不必客氣。」

  女孩的皮膚本就很白,她又不喜脂粉,只薄薄抹了些香膏,冬日的陽光照進廳堂,更顯得她的皮膚有一種白宣紙般的脆弱,似乎碰一碰就破了,鴉羽般的漆黑頭髮柔柔的散了幾絲在鬢邊,如同一叢堪堪長出花苞的薔薇般秀麗明媚。

  而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顧廷燁靜靜的看著她,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歡上這雙眼睛了,幽暗幽暗的,如一潭清泉般幽靜,卻冒著一簇奇異的火焰,似乎是憤怒,似乎是失望,明暗交替,變幻莫測的讓他驚心動魄,心都驚動了,遑論其他。

  明蘭心思百轉千迴,想了好半晌,前事已矣,後面才是重要的,她重新端正了態度,轉頭朝顧廷燁微微一笑:「多謝都督一番美意,但……還是早些說了罷。我怕成不了一個好妻子,既不賢惠,也不溫順,雜七雜八的壞毛病數不勝數,還請都督慎重思量。」

  顧廷燁挑唇一笑:「事已至此,顧盛結親早已人盡皆知,妳姐姐還有姓文的可以嫁,妳呢?別說妳寧願將就賀家!」

  明蘭怒氣翻湧,種種委屈再也難以忍耐,一下站起來,冷笑道:「敢情嫁給你,我便是跌進了蜜糖缸裡,千好萬好再無半點不好的!」

  顧廷燁也倏地站起來,高大長挑的身材上前幾步,俯下來的陰影把明蘭整個人都籠罩進去了,明蘭生生忍住不後退半步,顧廷燁傲然一笑,朗聲道:「我不敢說嫁給我千好萬好,但我敢指天說一句,嫁給我後,必不叫妳再有委屈憋悶就是!」

  明蘭更怒,連連冷笑:「顧將軍莫要想太多了,明蘭自小錦衣玉食長大,何曾委屈憋悶,也輪不到旁人來充英雄救我於水火!」

  顧廷燁也不生氣,只一雙深邃的眸子靜靜的盯著明蘭,一字一句道:「不,妳說謊。妳一直都很憋悶,妳活到今日都在委屈。妳瞧不上那些嫡庶的臭規矩,可卻不得不遵行;妳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得處處低就,絲毫不敢有冒頭!是以才挑了個不上不下的賀家!」

  明蘭大怒,她全然不知自己雙目已赤,只大聲冷笑:「冒頭?!這世上人人都得認命。不認命?!哼!先帝的四王爺倒是不認命了,結果呢?一杯鴆酒!六王爺倒是不認命了,便貶為尋常宗室!荊王譚王倒是不認命了,如今都身首異處了!……你們大男人都如此,何況我一個小小女子!我有什麼法子!不想明白些,怎能活下去!」

  她不喜歡刺繡,手指上都是細細的傷,不喜歡王氏林姨娘和墨蘭,不喜歡在不高興的時候還得笑,不喜歡在討厭的人面前裝可愛乖巧,不喜歡什麼新衣服好東西都要讓別人先挑,不喜歡什麼委屈都得裝傻過去……好多好多不喜歡,可她都得裝得喜歡!

  有什麼辦法?她得活下去!

  顧廷燁上前一步,絲毫不讓,步步緊逼:「沒錯,妳就是太明白了!妳聰明,妳通透,妳把什麼都瞧清楚了,所以妳才不敢越雷池一步。可妳心裡卻氣不能平,妳氣憤,妳不甘,偏偏又無可奈何;妳委屈,妳憋悶,卻只能裝傻充愣,處處敷衍,時時賠小心,逼著自己當一個無可挑剔的盛家六姑娘!」

  明蘭渾身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便如已經結了疤的陳年舊傷,再次被揭開來,血淋淋的傷口,原來從未痊癒。她想厲聲尖叫,她想痛哭,可是一切卻統統堵在嗓子眼裡,站在當地,進退維谷,任由眼眶濕熱一片。

  十年古代閨閣,半生夢裡前世,扮得太久,演得太入戲,她已經忘記了怎樣真正的哭一場,忘記了怎樣任情肆意的破口大罵,忘記了她並不是盛明蘭,她原來是,姚依依。

  顧廷燁看明蘭滿臉淚痕,心中也莫名酸澀,他再上前一步,長身而鞠,深深抱拳拱手,抬起頭來,清朗的聲音中帶著些沙啞,卻字字清楚:「吾傾慕汝已久,願聘汝為婦,託付中饋,衍嗣綿延,終老一生!」

  淚眼迷濛中,明蘭只看見顧廷燁認真誠摯的面容,她一時手足無措。

  顧廷燁滿含期待的目光,灼熱而璀璨,直視著明蘭:「我不敢說叫妳過神仙般的日子,但有我在一日,絕不叫妳受委屈!我在男人堆裡是老幾,妳在女人堆裡就能是老幾!」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明蘭發了怔,不知覺間,臉上一片冰涼,她伸手一摸,觸手盡是淚水。

  因為清醒,所以痛苦;因為明白,所以慘淡。希望盡頭總有絕望,她不敢希望,不敢期待,眾人皆醒我獨醉,不過是戴著鐐銬,踩著刀尖,傻笑著蹚過去罷了。

  這該死的古代!

PS:已矣,表示絕望的語詞,有罷了、算了的意思。

   蹚(ㄊㄤ),踐踏、踩踏。另有在有水草或泥巴的地面行走之意,如:「蹚渾水」。

第97回 事定

  送走母妹後,華蘭換過一身半舊的桃花色掐牙絲棉軟襖,坐到臨窗的炕上,靠著迎枕做起針線來,過不多久,一陣簾聲響動,袁文紹抬步進屋,快步走到炕前,見妻子笑道:「妳怎又起來了?還不躺下歇著?」

  「都躺了大半天了,再躺成什麼樣了?」華蘭嬌嗔的白了他一眼,隨後放下針線籃籠,下炕替丈夫鬆衣解帶,將外頭的袍服和氅衣遞給一旁的丫鬟,袁文紹換了常服,才扶著華蘭又坐回到炕上。

  袁文紹從炕几上端起一杯新茶,緩緩啜了一口,他剛過而立之年,蓄了短短的髭鬚,他本就臉型方正,這般瞧著更加穩重威嚴,活脫脫快四十歲的大叔模樣,華蘭看了丈夫兩眼,心裡頗懷念剛新婚時的白面郎君。

  「岳母和妹子都走了?」

  「顧二郎走了嗎?」

  待丫鬟出去後,夫妻倆竟同時開口,悶了一刻,袁文紹和華蘭互視一眼,一齊笑了出來,笑了半晌,華蘭故意輕嘆著笑道:「都說賊夫妻,賊夫妻,我今日才知是個什麼滋味!」

  袁文紹也笑道:「誰說不是!有個老婆做同夥,滋味著實不錯!」

  「哪個與你做同夥!」華蘭雙頰姹紅,嬌笑著去捶打丈夫,袁文紹笑呵呵的接過粉拳,夫妻倆笑鬧了一陣才正坐起來說話。

  「妳瞧著今日事如何?」袁文紹摟著妻子輕道。

  華蘭想起丫鬟的回報:遠遠望過去,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瞧著樣子也能猜個大概,一開始兩個人還客客氣氣的說話,但後來不知顧廷燁說了什麼,明蘭被氣得哭著跑掉。華蘭沉思片刻,道:「這婚事跑不了了。」

  「哦?妳肯定?」袁文紹追問了一句。

  華蘭定定的點點頭,乾脆道:「事已至此,這婚事不成,我們誰都面上無光。」

  袁文紹素來知道華蘭的能耐,便長長吁了口氣,華蘭見狀,神色一沉,頗有愧色道:「都是我娘家不好,好好的一樁親事,偏叫弄成這樣,倒叫你擔上干係。」

  袁文紹大笑著擺擺手,安慰妻子道:「這與妳有什麼相關的?不過是幾位長輩一時沒說停當罷了。」

  華蘭把一雙白嫩纖細的手擺在丈夫胸前,故意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無奈可憐的模樣,低低道:「我爹爹是個讀書人,他們這種作道德文章的最是認死理,自打我那四妹妹嫁入梁家後,爹爹老覺著對不住文家相公,就惦著要把五妹妹許過去,也算略略彌補,可我娘卻覺著大姑爺你提來的親事才好,偏我那六妹妹自小是祖母身邊養大的,她的婚事素來是祖母說了算的。這下可好,三下一湊,人人都各有主張,這才把事情弄擰巴了!」

  真相當然不是這樣,但華蘭卻只能這樣輕輕遮過。

  袁文紹握著華蘭的手,神色溫和,笑道:「岳父是讀書人,重信守諾是自然的;岳母是做母親的,舐犢情深也是常理;老太太更是一片慈心,心裡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情有可原。人人都有道理,妳有什麼好過意不去的?」

  華蘭依舊蹙著眉頭,憂心道:「就怕惱了顧將軍,到時親家沒做成,倒結了仇。」

  「估計不會。」袁文紹放開華蘭,端過茶碗來再呷了一口,眉頭鬆鬆的舒展,微笑著:「本來我也有些擔憂,不過……呵呵,今日看來,此事無虞。顧二郎離去時,我瞧著他心緒極好,連連囑託我盡快行事,最好年內就能過文定之禮,開年便辦親事。」

  華蘭略覺吃驚:「真的?!」

  袁文紹嘴裡含著茶水,緩緩點頭。

  華蘭鬆開愁緒,輕捶了丈夫一下,笑道:「我說什麼來著?我那六妹顏色極好,是一等一的人才模樣,顧二郎若見了,定會滿意這婚事!你那會兒還顧慮呢!」

  袁文紹笑道:「是是是——,都是娘子算無遺策。」

  華蘭也跟著笑了幾聲,但心裡還是沒什麼底,也不知盛老太太到底能不能答應?

  ……

  這天晚上,盛老太太聽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呆呆的坐在炕上,明蘭在下頭跪著,小聲抽泣著,老太太聽得腦門發脹:「妳說……我們初到京城,妳就識得他了?」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罵道:「妳怎麼不早說!」

  明蘭小臉哭得通紅,「我、我怕祖母又責罵……也怕祖母為明蘭擔心……」

  那時她剛剛因為替嫣然出氣的事兒被老太太嚴厲的罰了一頓,好說歹說之下,那件事算揭過去了,結果顧廷燁又跳出來尋事,她哪敢告知老太太?就怕又一頓數落,何況她那時怎麼知道後來會一次又一次的牽扯上顧廷燁呀!

  就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大人好不容易原諒他了,結果她犯的錯又出新後果了,她自然不敢提出來,然後隱瞞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老太太如何不明白明蘭的小孩子心事?不由得嘆氣道:「妳怎麼這麼糊塗呀!」

  其實明蘭也不糊塗,她掩飾得很好,從未有人發現她和顧廷燁的干係。

  老太太思緒萬千,又心疼明蘭,忍不住把女孩從地上拉起來,摟到身邊輕輕拍著,嘆道:「…也不能怪妳,誰知那姓顧的心機這般深沉!」

  明蘭哭紅了鼻頭,連連點頭,不是我軍太無能,而是共軍太狡猾了,居然搞偷襲?!

  老太太緩緩向後靠去,微微闔上眼睛,屋裡只聽見明蘭有一聲沒一聲的抽泣,地上福壽紋路的紫銅火爐裡,發出輕微的嗶啵炭火燃燒聲。

  明蘭慢慢的揩乾臉上的淚水,見老太太久久不說話,便上去輕輕扯著她的袖子搖了搖:「…祖母…現在我們怎辦?」

  老太太睜開眼睛,掃了掃明蘭的面龐,輕聲問道:「明丫兒,顧廷燁與妳將一切說開時,妳是怎麼想的?」

  明蘭臉上微露尷尬,這次她決心盡數說實話,便微紅著臉道:「…一開始,有些暗暗得意,居然有人這麼用心打我主意,後來,越想越覺著氣憤,恨不能抽他一嘴巴…,再後來,我又覺著發愁,這人這麼…厲害,可該怎麼辦呀?」

  說句大實話,找個厲害老公,往往是利弊各半的,當他槍口對外時,天下太平;當他槍口對內時,怕要血流成河。

  這番話說得老太太連連點頭,這些心思很真實,但點完頭後,她似乎又想闔眼歇息,明蘭急忙去搖她的胳膊,連聲問道:「祖母,您倒是說話呀,您心裡怎麼想的?」

  老太太倏然睜眼,目光如電,冷聲道:「去把妳老子叫來,告訴他我答應婚事了!」

  明蘭吃了一驚,驚疑不定:「就…這樣?」好乾脆的投降哦。

  「不然還能怎樣?」老太太神色凌厲,嘴角卻帶著一抹自嘲,冷笑了幾聲:「人家都算計多少日子了,心機深重,步步為營,一路逼到門口了,如今還能有什麼法子?!說出去,都道是盛家佔了多大的便宜呢!罷了,就如他們的願吧。」

  明蘭心裡歉疚,手指絞著衣角不敢說話,老太太頓了頓,又輕輕諷笑了下:「也好!有人用盡心機的打妳主意,總比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強!」

  明蘭有些吃驚的抬頭,她明白老太太指的是誰,不安的試探道:「那…孫女要不要去與賀…說說?」

  「有什麼好說的?!」老太太一眼瞪過來,斥道,「這事我去說,妳不用出面!賀家的人,除了我那老妹妹,其餘人妳最好見都不要再見了!……哼!如今好叫他們放開手腳去接濟親戚罷,這會兒可沒人攔著他們做好人了!難不成妳還非他賀家不可了?如今便叫眾人都知道,盛家的姑娘不愁嫁,有的是人惦記!」

  明蘭咽下口水,看著老太太驕傲凌厲的神氣,微微驚訝後便了然:老太太骨子裡其實是十分驕傲的人,也許…她早就不耐煩賀家的一連串狀況了,不過也是強自忍耐罷了。

  老太太略略收了氣憤,順了氣息,靠在墊子上,平靜道:「先把如蘭和文家的事兒定了,然後就讓姓顧的來下定,叫太太可以緊著打點婚事了。這回,祖母給妳要一份厚厚的嫁妝,誰也別想廢話!……哼!不就是過日子嘛,妳把腦子放明白些,委屈了誰也別委屈自己,讓自己舒服才是真的!」

  明蘭默然,吩咐翠屏去請盛紘後,自己靜靜走回暮蒼齋,在書案前呆呆坐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起身,叫丹橘開硯磨墨。明蘭展開一張雪白的大宣紙,提過一支斗筆,飽蘸墨汁,屏氣凝神,唰唰幾下,奮力揮毫,墨汁淋漓,筆走龍蛇,書就四個狂草大字——難得糊塗!

  「好!」小桃在旁很賣力的拍手:「姑娘寫得真好!……呃,姑娘,什麼意思呀?」

  明蘭擱下斗筆,淡定道:「就是說,妳偷吃了丹橘藏的杏仁糖,姑娘我會裝作沒看見的。」

  然後,明蘭很自在的揮袖進屋,留下小桃和丹橘,一個傻了眼,拔腿想跑,一個正擄袖子,磨刀霍霍。

PS:髭(ㄗ)鬚,生在嘴邊的短毛。

   停當,妥貼,妥當。

   擰巴,北京話,偏執、彆扭、糾結之意。

   揩(ㄎㄞ)乾,擦乾。

   神氣,神情。

番外 關於想娶一個騙子的心路歷程報告

  她可能自己不知道,她身上有多少奇怪的地方。

  襄陽侯府的宴飲會上,她一派溫良謙恭,和順斯文,櫻口輕笑的和一眾金貴小姐說話,一隻蜂兒順著探進廳來的枝頭嗡嗡叫著飛來,女孩們皆驚叫失聲,揮舞著帕子縮作一團。她先是頗興味的看了看,然後忽的瞧見了旁邊女孩的驚慌,她連忙也一臉驚慌狀,也撲到女孩堆裡去,輕呼著驚怕著,拍著胸口很害怕的樣子。

  我瞇起眼睛——她在裝。

  其實,也有不怕蜂兒的女孩,鎮定的立在一旁,或靜靜躲到旁人背後,只有她,裝模作樣。她似乎很怕與眾不同,總極力想做到與眾人一樣。

  戲台開鑼後,我暗中跟著她,想尋個隱秘地方問她兩句話,誰知跟著跟著,卻瞧著了一出好戲,我那族姐的寶貝兒子,齊國公府的榮耀,京城多少閨秀的夢中情郎,齊二公子,正死死拉著她苦訴相思。

  綺年公子,玉樣容貌,一臉的傾慕愛戀,滿口的甜言蜜語,十個女孩中怕有九個抵擋不住,粉面緋紅的互訴衷腸一番,剩下一個大約會板臉佯怒。

  不過她兩樣都沒有,她的第一個反應,也是唯一的反應,都是唯恐齊衡會連累自己,又威脅又懇求,反復嚴令齊衡不得有任何泄露,衡哥兒失魂落魄的離去了。

  她似乎始終有很大的顧忌,似一隻警覺的小松鼠,時刻提防著週遭可能出現的威脅。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庶女。

  我忽然出現,問及曼娘之事,她驚了一驚,然後照實答來。

  應該說,她的舉止十分得體,言語清楚,問答明確,一點也沒有一般閨閣女子的羞怯畏縮,與適才見齊衡時的怯懦自私截然不同,既替余家大小姐圓了場面,又緩了我的怒氣。

  似乎……是個有膽識的女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隱隱覺著曼娘似有不妥之處。

  再次見她,在廣濟寺後園,她丟了塊泥巴在她姐姐身上,又狠又準,雙手叉腰,氣勢萬千,我在牆後悶聲,又驚又笑,因嫣紅和曼娘之爭而鬱結的連日愁雲一掃而空。可惜,還沒等我笑足一刻鐘,我就被她氣得翻臉而去。

  這小丫頭是個烏鴉嘴,而後來,她所說的話就被一一印證。

  沒過多少日子,我遠走他鄉,然後,嫣紅猝死,老父亡故,我再也不願聽曼娘的哭求辯解,獨自一人漂泊南北。我識得了許多人,有販夫走卒,有江湖豪客,也有倒霉受冷落的貴胃王爺,被欺侮,被輕蔑,知道什麼叫人情冷暖,什麼叫世態炎涼,被狠狠摔落到地上,還得撐著脊骨站起來。

  親手掙來的第一份銀子,我送去了京城的曼娘處,我自己犯的過錯,我自己來填。

  我會養活他們,不叫他們母子挨餓受凍,但我絕不再見她。看清了她的為人和步步算計,我只覺得後背發涼,她領著孩子到處尋我哀求,我更覺得一陣驚懼警惕。

  江湖子弟少年老,午夜夢迴,倒常常想起那個扔泥巴的小丫頭。

  一場京都變亂,天翻地覆,我替八王爺提前進京探查消息,不意遇上袁文紹,他為人不錯,不但不以我一身落拓打扮而輕看我,還邀我去喝他兒子的滿月酒。

  我心頭一動,袁文紹的妻子不也是盛家女兒嗎?

  我特特在去筵廳路口的庭院裡等了半晌,一轉頭便瞧見了她,忽忽幾次花開花落,扔泥巴的小丫頭竟變成了個清麗明豔的女孩,滿庭春色,海棠樹下,一春的明媚彷彿都被她蓋下去了,我看了足有半晌才說話。

  我暗暗點頭,齊衡那小子頗有眼光,早早就看出苗頭了。

  她顯然並不想與我多說什麼,所以我無論說什麼,她都一概配合。

  我提起亡父,她就一臉哀傷狀,很真誠的勸我節哀順變;我說起對余閣老的歉意,並願補償,她就作十分理解的欽佩狀;我表示她若有急難之處願相助一二,她一雙大大的眼睛明明盛滿了不信,卻擺出一副很感謝的樣子,就差拍手鼓掌叫好了。

  我氣結。

  最後,我裝出一副長輩的模樣訓了她幾句,在她驚訝不己的神色中,威嚴穩重的離去。

  ——齊衡說得沒錯,她是個巧言令色的小騙子!我很乾脆的下了結論。……然後,我忍不住回頭,悄悄多看了她一眼,這年頭,騙子大都生得很好看罷。

  後來,這騙子遇上了水賊。

  我從水裡撈起了她,她凍得渾身哆嗦,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轉著小腦袋慌張的四下張望,然後,一船人中,她一眼就認出了我,笑顏如花,我忽覺著心頭一片柔軟。

  湖光水聲,夜黑風冷,只有她的一雙眸子明亮若星辰,我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樣好看的眼睛了罷。

  ……然後,她請我救她的丫鬢們,我嘆氣著閉了閉眼睛。

  我就知道,這小騙子不會平白對人好,叫得我這麼熱乎必有所求,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卻止不住的彎起唇角,我覺著自己有病,叫人使喚了還這麼高興。

  好容易救起了她的一干丫鬟僕婦,還沒等我去報功,就隔門聽見她在說我壞話,我叫彭家涮了,她居然還說『情有可原』?!隨後,她還提議叫我娶了曼娘得了?!我堅定的表示曼娘已經不可取了,她竟然還暗暗丟了兩個嘲諷的小白眼給我?!

  這還沒完,接著,她又得意洋洋的給我定論,什麼『骨子裡卻是個最規矩不過的』?!我本來就很規矩,到現在我連她一根頭髮都沒沾過!何況經過曼娘之事後,我以後都不會隨意和女子親近了。

  我真想一把掐死她算了!

  不過她的脖子真好看,像小時候吃過的江南糖漬水藕,又水潤又甜美,我忽覺著嘴唇有些發乾……別掐了罷。

  我一個恍神,居然叫這騙子猜出了嫣紅死得不簡單,好吧,這年頭,騙子大多還很聰明,她猜的雖不中卻不遠矣。

  很好,顧廷燁,你越活越回去了。我撂下兩句狠話,再次拂袖而去。

  然後,她南下金陵,我北上京城。

  京城南郊,一處田園民宅,我洗去一身塵埃,卸下半年疲憊,躺進床榻裡,年邁的常嬤嬤捧著湯婆子為我燙熱被褥,我倒在炕上聽她絮絮的嘮叨,軟軟的蘇南腔子,囉囉嗦嗦的關心,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母親還沒有去世時。

  「……哥兒呀,瞧你這累的,外頭買賣不好做,你也莫要亂跑了,嬤嬤這兒有些銀子,回頭你置些地,安穩的過日子罷。」常嬤嬤一臉心疼,她始終以為我在外面跑生意。

  我道:「等這趟買賣過了,我便能定下來。」如果我沒死在戰陣中的話。

  常嬤嬤乾枯的面容露出忿忿:「都是那群黑心肝害的!海寧白家的外孫子,居然要出去掙這份辛苦錢!當年咱們白家的銀子多得堆山填海,如今卻……」

  常嬤嬤每回都要嘮叨一遍海寧白家的好光景,我早木然了,只淡淡道:「無妨,銀子我自己能賺回來,該我的我都會拿回來。」

  常嬤嬤怔怔的瞧著我,嘆道:「你和大姑娘一個脾氣,又烈又倔,什麼苦都往心裡放,打落牙齒和血吞。當年她若肯忍一忍,也未必會…」

  「嬤嬤,別說了。」我肅然打斷了她。

  常嬤嬤微微嘆著氣,然後又輕輕道:「待哥兒定下來,就趕緊娶媳婦吧,然後多生幾個娃娃,我好給大姑娘上香報喜。」

  我笑道:「娃娃我不是已有了兩個嗎?」

  常嬤嬤立刻板起臉來:「那算什麼?你總得正經娶個媳婦才是,那女人算不得數的。」

  我忽然起身,不解的問道:「嬤嬤,妳打一開始就不喜歡曼娘,這是為何?」

  那時的曼娘從頭到腳都是楚楚可憐,一無錯處,對常嬤嬤也恭敬有禮,常常未語淚先流,誰知常嬤嬤卻怎麼看她都不順眼,我離家後,她為了躲開曼娘的糾纏追問,居然還搬了家。

  常嬤嬤端著臉,只道:「那女人是個禍害,蜘蛛精投的胎!叫她纏上了,一輩子就完了,好在哥兒現下終於明白了!總不算太晚!」

  我追問:「總得有個說法罷。」

  常嬤嬤氣呼呼了半天,才道:「老婆子不懂什麼大道理,嘴也笨,說不明白,可卻有一雙眼睛。她若是個好的,就不會攛掇你胡來,你瞧瞧你,自打被她纏上了有過什麼好事沒有!如今還離了侯府,漂泊在外,都是她害的!」

  我默然,常嬤嬤雖沒讀過什麼書,卻辨人甚明。

  常嬤嬤又道:「哥兒呀,待你這回娶了媳婦,可不能由著那女人胡來了,她是戲子出身,慣會唱念做打的,回頭別叫你新媳婦落了心結才好!那女人心機可深著呢,當初一見你走了,立刻把蓉姐兒丟進了侯府,卻把昌哥兒留在身邊,繞世界的去尋你!能狠得下心,又能放得下身段,尋常女子可不是她的對手!」

  我森然道:「豈容她再妄行!」

  常嬤嬤喜孜孜的起身,幫我把衣裳在桌上堆折好,過了一會兒,她才想出些味道來,回過身來,輕輕試探道:「哥兒,莫非…你心頭有人了?」

  我扭過頭去,裝作呼呼大睡過去了,常嬤嬤無奈,只得出去了。

  床帳內,我靜靜躺著,身體疲憊,腦袋卻活泛得厲害,決心細數一下她的壞處來:

  首先,她是個騙子,口是心非,表裡不一,最會裝模作樣;

  其次,她在大江上敢和水賊別苗頭,實實在在的有勇無謀;

  還有,她是個庶女,我是要娶嫡女的;

  最最要緊的,她還有眼無珠,居然敢看我不上……

  唉——不過,怎樣才能娶她呢?這得好好計算一下。

  我精神抖擻的思量起來,不意自己的思路已經偏了方向。

PS:綺年,年少之時。

  ——To Be Continu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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