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墓筆記 卷十二 大結局(下) By 南派三叔

第一章 張起靈這個名字的意義

  才看了幾行,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因為我看到了其中有兩個很關鍵的字︰選為。

  這個人,是在十九歲的時候被選為“張起靈”的,我愣了一下,意識到︰原來張起靈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名字,而是一個稱號。

  但是,這個稱號顯然就變成了這個人的名字,就像成吉思汗一樣——本來叫鐵木真。

  “我靠!”胖子說道,“那這張起靈還是官餃啊!”

  “起靈,如果單獨看的話,確實是一個有著其他意義的詞語。起靈嘛,撤除亡者靈位,運送靈柩入土的意思。張家為倒斗世家,這張起靈,也許是某個相當重要的職位的代稱。”我道。

  “如果是運送靈柩入土,那不應該是盜墓賊的工作,而應該是入殮送葬隊伍的工作。那張起靈這個職位,可能就是族內專司入殮張家樓的人吧。”

  我點頭。這是一個很大的發現,而且從這個墓室的大小來看,這個張起靈確實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所以這里才會這麼豪華,這麼巨大。

  我們把目光投向棺材里面。里面的骸骨因為暴露在棺材外面,很多部分已經成了粉末。棺材里還有些棉絮一樣的東西。胖子撥開那些東西,想看看棺材里的殉葬品。

  殉葬品在尸體的下面。尸體下面的棉被看上去非常整齊,只有一個角被翻動過。我們把尸體的碎骨撥到一邊,將腐爛的棉被掀開,就看到了十幾件殉葬品整齊地排列在那里。有各種玉佩,兩件已經爛得無法辨認的皮革制品等。另外有三個位置,我們看到了放置過東西的痕跡。但是東西已經被人拿走了。

  “真的是盜墓行為。”我說道,一邊拿起一串蜜蠟的手鏈。這是一串金絲老蜜蠟,年代久遠,已經發黑了。我一看便知這是來自西藏的東西,價值連城。“但是,為什麼只摸了這幾樣?這串老蜜蠟最起碼值一輛最先進的越野車!”

  胖子接過來,看了看,直接戴到了自己手上︰“不識貨唄!”說著親了一口,“乖啊,別傷心了!那些人不識貨,胖爺我來疼你。”

  “你還能再惡心點嗎?”我說道。

  我又從整齊的殉葬品中挑出了一串瑪瑙項鏈。項鏈每三顆瑪瑙隔著一顆老珊瑚,這也是西藏那邊的東西。看樣子這個張起靈以前應該和西藏某些人有禮物往來——這些在當時都是相當名貴的禮物。

  胖子照常收下了。我道︰“這串珠子,看上面瑪瑙的數量和成色,價值也相當高。而且你看,這些珊瑚上都有藏文的銘刻,說明這串珠子很可能是有來歷的,那實際價值可能就更高了!這些東西都沒有拿走,他們拿走的是什麼?”

  “我說了,像咱哥們兒這麼識貨的人肯定不多吧。或者,他們拿走的那三個東西,價值比這些東西要高多了去了,拿了就能吃幾輩子。”胖子道。

  我看那三個被拿走的殉葬品在棉被上留下的印記。其中兩個,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兩個環。

  那是一大一小的兩個環。大的有碟子那麼大,小的好比一支煙灰缸。胖子比畫了一下︰“是玉嗎?”

  我搖頭︰“不知道,但是玉環除非是成色極其好的,否則絕對不會太貴。在鬼影那批人進來的那個時代更是如此。因為古玉這個東西水太深,那個年代玉石的價格可能只是現在的萬分之一。所以,如果單純從金錢上來推斷,我覺得不應該是古玉,而應該是在當時那個年代非常貴重的東西。”

  “除了玉環,還有什麼東西是這個樣子的?”胖子道,“難道是瓷器?”

  我嘆了口氣,只得看向那條長條形的印記。胖子和我一樣,看著看著,他忽然道︰“天真,你覺得這條長印子是不是有點眼熟?”

  我摸著下巴,好像有點他說的那種眼熟的感覺。但是,我實在想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

  “你覺得像什麼?”看了半天,我問他。

  他似乎有了眉目,但是抓不住細節,在那里“嗯嗯嗯嗯嗯嗯……”,嗯了很長時間。忽然他打了一個響指。我抬頭。他比畫了一下,說道︰“刀,刀,黑金古刀!”

  我也比畫了一下,不停地腦補那把倒霉神兵的形象。慢慢地,我就開始冒冷汗了。

  “確實是黑金古刀,長短和寬度都相當接近。”我道,“我靠!難道這東西是量產的?張家人人手一把?”

  我腦子里出現了一大排悶油瓶帶著黑金古刀列隊出操的景象——這真是可怕,不過也夠氣勢逼人。

  “黑金古刀絕對不會有那麼多。古時候如果有這樣的鍛造技術,咱中國早就征服世界了。”胖子道,“小哥那把黑金古刀是一把做工相當精細的、鍛造得非常完美的刀。我提過,雙手都很難提起來。這種刀肯定是古代最厲害的刀匠打出來的。不說材料難弄,刀刃要鍛造得完美,還要把重量做得那麼重,肯定不是傳統工藝,打幾百次才有可能成功一次。所以這把黑金古刀,市面上很可能不會超過三把。”

  我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就對胖子道︰“假設,當時鬼影他們的隊伍進入了張家古樓——我們幾乎可以排除小盜墓賊或者說其他高手進入的可能性,因為進入這里需要太多信息了,不是大組織根本不可能做到。那麼,這個墓室被竊,基本上就是鬼影他們隊伍中的人所為了。”

  也就是說,帶走這兩個環狀物體和這把黑金古刀的,就是這一批人。

  最後鬼影隊伍中的很多人,因為古樓的“燻蒸”機關啟動,死在了里面。但是東西肯定是被帶出去了。

  那麼,當時三叔鋪子里出現的那把黑金古刀(後來賣給了悶油瓶),是否就是這里被盜竊的這一把呢?

  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肯定是,否則事情講不通!

  那麼,當時考古送葬隊的人從古樓中帶出的黑金古刀,為何會落到三叔的手里呢?同時,為什麼進入古樓的考古送葬隊要開啟這個棺木,而開啟之後卻只拿走了黑金古刀和那兩個神秘的圓環呢?那兩個神秘的圓環又是什麼東西呢?

  看來,從我接到三叔“雞眼黃沙”的短信之前,很多事情就已經啟動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博弈早已經進入白熱化了。

  “看看這個。”我正在思考,胖子又叫我。我走過去。他蹲在翻開的棺蓋上,指了指棺蓋內側刻的族譜。

  在這個族譜的中心,是棺材主人的名字,刻的是︰張瑞桐。

  瑞字輩的嗎?我心說,前面有個人叫張瑞山。

  邊上的“張起靈”三個字要小一號。如果看得不仔細,還以為張瑞桐和張起靈是夫妻關系。

  這個張瑞桐有六個子女,其中兩個也有了後代。胖子指了指其中一個道︰“你看這個名字。”

  我看到這個張瑞桐的兩個孫子中,有一個的名字叫做︰張啟山。

  張大佛爺。

  我撓了撓頭,饒有興趣地呵呵一笑。狗日的,終于找到切實的證據了。

第二章 張啟山其人

  張大佛爺是老九門上三門之首,也是九門中最大的。傳說家中院子里埋了一尊不知道從哪兒盜來的大佛,所以被人稱為張大佛爺。他的本名叫做張啟山,前期盜墓,中期從軍,後期從政。張大佛爺是老九門中少有的能干大事之人,心懷天下。所以听老一輩聊天時,張大佛爺的傳說總是讓人感慨。

  之前,我一直懷疑張大佛爺和張家古樓有關系。因為當時二叔和我說的時候,說過非常隱晦的內容。張大佛爺從北方遷往長沙,似乎本身就是張家一支外遷的族群,當時被日本人打散了。

  如果不是同名同姓,那這個張啟山,應該就是張大佛爺。

  那這個“張起靈”張瑞桐,就是張大佛爺的爺爺。老九門第一族果然是張家人。

  “如此說來,你二叔說的那些竟然都是真的。”胖子道。

  我道︰“我二叔非常聰明。如果他要瞞一件事情,他會把無關緊要但都真實的信息告訴你。你听完之後以為自己知道了,一查也全是真的,但是背後是否還有隱情就誰也不知道了。所以,他能告訴我的東西,一定是不怕我去求證的。”

  胖子嘆氣。我繼續道︰“張大佛爺一直在主管整件事情。他的隊伍進入這里送葬,他們打開這個房間的門一定不會是偶然。不可能這麼巧——一找就找到了張大佛爺爺爺的墓室。所以,我相信打開這里的人一定是有張大佛爺的指示。”

  張大佛爺手上可能有一些線索,他讓一批人尋找到了自己爺爺的墓室,然後盜取了其中的三件殉葬品。

  可是,其中的黑金古刀為何最後會到三叔的手上呢?

  “如果張起靈是一個稱號的話,那小哥的真名叫什麼?會不會是‘張二狗’之類的名字?”胖子問道。

  我道︰“從墓志銘來看,只要被選為張起靈之後,這個人的名字就被張起靈取代了。小哥叫做張起靈,應該也是被選中的。這一任張起靈的黑金古刀,最後到了新的張起靈手里。總覺得事情有一些蹊蹺。”

  胖子重新去看墓志銘︰“等等,我剛才忽然有個想法。你看看,這位張起靈,他是怎麼死的?”

  我靜下來,在牆壁上的蠅頭小楷中尋找這條信息,很快就在他的生平中找到了。

  和之前的兩位不同,這個張起靈是病死的。在他的生平記載中,他是在一次倒斗的時候“失魂癥”發作了。

  “‘失魂癥’是什麼?”胖子問我。

  我吸了一口氣︰“就是失憶。”

  那一瞬間我有了一絲錯覺︰難道這個張起靈,就是我們的那個張起靈?

  因為同樣有著黑金古刀,同樣有著失憶。難道他們是同一個人?

  但是這具棺材里有骸骨,而且,這個“張起靈”算起來是張大佛爺的爺爺,那不是得有兩百多歲了?如果是同一個人,那我們的小哥不就變成老妖精了?

  我們又在那個房間里探索了很久才走出來。我有點魂不守舍,雖然現在還不敢妄下斷言,但是,我之前預感的“找到張家古樓就能獲得很多的秘密”,似乎是應驗了。

  我正在琢磨是繼續往前,再找幾個房間看看是否還能獲得更多的信息,還是立即尋找通往下一層的口子,就在這個時候,我聞到了一股煙味。

  “你他媽肺都爛了還抽那麼多煙。”我對胖子吼道。卻見胖子臉色慘白,嘴巴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我,這不是香煙的味道,這是木頭燒起來的味道。”胖子道。我和他對視一眼,立刻就想到之前我們把地板燒了起來,但是隨後火就被我們壓滅了——難道,其實並沒有完全壓滅,在我們走了之後,又死灰復燃了?

  我們立即往回趕。轉過幾個彎,我一下就看到了火光,聞到了濃烈的煙味。似乎轉彎口後面的走廊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了。我們繞了過去,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我們都驚呆了。

  我們之前探索過的一個房間,竟然已經全部燒起來了,並且已經蔓延了十幾間。整個走廊上火舌亂竄。

  “媽媽咪呀!”胖子撓了撓丹田,“老子沒那麼多尿了!”

  我們捂住口鼻跑過去,發現燃燒得最猛烈的就是窗戶紙。胖子脫下衣服當做掃把撲打火苗,把離我們最近的幾間房間剛剛燒起來的火苗撲滅。然後沖到已經著火的核心區域。

  我緊隨其後。我們在那里狠命地撲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把所有的火苗撲滅了。

  我完全蒙了,也不知道是被嗆蒙的,還是熱蒙的。我頭暈目眩地看著四周一大片焦炭似的區域,無比驚訝,心說這麼大的火,竟然也能這樣被撲滅。

  火勢蔓延到的十幾個房間,帶窗格子的外門全部被燒毀了,離著火中心點越遠的,燒毀的程度越低,著火點附近的幾間則完全被燒毀,連墓志銘都燒成了黑炭。

  胖子劇烈地咳嗽,鼻孔里都噴出血來了。我去扶他,他擺手說沒事。“好多了好多了,是好事,血咳出來了,呼吸舒服些了。”

  我們的臉上全是黑的,頭發也全部被燒得卷曲了起來,身上很多地方隱隱刺痛——肯定是被燒傷了。

  環視一圈,我無語凝咽,心說什麼倒霉事都給我們攤上了。胖子把血唾沫吐在一邊,在還相當燙手的木頭上坐了下來,有點虛脫了,對我道︰“毛主席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真他媽太對了。天真,我走不動了,休息一下。你得再看一遍,把火星全滅了。”

  我點頭︰“你小心自己的屁股,別也燎起來了。”說著我就去踩熄那些火星。

  “說起屁股,咱們一屁股壓在那火苗上,當時都壓滅了,怎麼會這麼快燒成這樣?”胖子道,“這樓里也沒有過堂風。”

  我道︰“當時我們是壓在門上,門上面有窗戶紙,很可能是火星先慢慢引燃了窗戶紙。”

  “你說,樣式雷也不在這里放幾個滅火器!這大型的木結構建築,最怕著火了。”胖子道。

  “沒人住,也沒有雷能劈到這里。”我道,“這兒又那麼潮濕,著火的概率太小了。你內髒受傷了就別說那麼多話,能少說幾句就少說幾句,好好休息。”

  “要胖爺我不說話,還不如直接殺了胖爺我。”胖子道,“人生無常,說一句就少一句。我說得多了,你以後能記得的胖爺我的風采也就多一點——不對,天真,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我的鼻子被煙灰迷了,什麼也聞不到,就道︰“什麼味道?”

  “好像是叉燒肉的味道。”

  “叉燒肉?你快起來!”我道,“該不是你的屁股熟了吧,你坐在火炭上了?”

  “放屁!以胖爺我屁股的油度,肯定不會是叉燒的味道,最起碼也應該是北京烤鴨的味道!味道是從那兒來的。”

  胖子指向了墓室里的棺材。棺材已經燒得塌陷了,棺材蓋子完全燒沒了。早知道如此,剛才就不頂回去了。

  “難道是尸體燒焦了?但是剛才我們都看到,尸體是一堆骸骨,不可能燒出焚燒蛋白質的香味,更不可能燒出叉燒的味道來。”

  地板也被燒毀得很嚴重。我小心翼翼地踩著走過去,用手電筒往棺材里照去。

  瞬間一個激靈,我竟然看到了一具陌生的焦尸躺在棺材里面。而且,棺材里面全是木炭片。

  這不是我們剛才在棺材里看到的骸骨,這尸體是從哪兒來的?

  同時我還發現,這不是一具古尸,是一具現代人的尸體。從裝備來看,這應該是小哥隊伍中的一個人。不過面目已經完全被燒焦了。

  胖子晃晃悠悠地跟了過來,端詳了片刻,就把手電筒指向頭頂︰“是從上頭掉下來的,砸到了棺材上。”我抬頭,果然看到棺材的正上方有一個裂口,往上是古樓的上一層。

  “火把天花板燒穿了,尸體掉了下來,摔進棺材里?”我自言自語。

  胖子道︰“然後就被燒死了?”

  “不是燒死的。”我道,“我們沒有听到任何慘叫聲。你看這人的鼻子里一點煙灰也沒有。他摔下來之前,就已經是一具尸體了。他應該是躺在樓上——位于這具棺材的正上方,大火燒穿了天花板,他從上面掉了下來,掉進了棺材里。”

  “還有這種巧合?”

  “未必是巧合。”

  說著我就讓胖子托我一把。胖子搖頭道︰“不行了,胖爺我老了,這一次換你在下面。”

  我看了看胖子的情況,心說也對。于是胖子蹬上我的肩膀,腦袋一伸,正好能探入裂口,于是舉著手電往里照去。

  胖子極重,他全身的重量往我身上一壓,我就覺得肚子里有一股氣差點就要擠出來了,趕緊用力縮緊全身肌肉頂住胖子。

  我看不到胖子在上面干嗎,只听到他叫了一聲︰“我靠!”

  我咬牙問有什麼。他道︰“找到他們了,老太婆和小哥都在,不過……”

  “不過什麼?”

  胖子嘖了一聲︰“你先別上來,你上來了可能接受不了。情況不妙,我先看看。”

第三章 所有人都死了

  胖子上去之後,我听到了各種聲音——他的咳嗽聲,各種東西的拖動聲,這些聲音一共持續了十幾分鐘。

  我在下面終于等得不耐煩了,不安地問︰“怎麼了?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們怎麼樣了?”

  我心中特別忐忑。我听到老太婆和小哥都在的時候,心里已經緊了起來。然後胖子又告訴我,我上去可能接受不了。

  我真的接受不了嗎?未必,我真的覺得未必,在我進入古樓的時候,就已經在心里非常明確地告訴過自己,我很可能會面對一些死亡——我是有這樣的預判的。在更大的層面上,我從一開始就在做他們已經死亡的心理建設了。所以,死亡我是可以面對的,只是過程並不特別舒服而已。

  我問了好幾遍,胖子才探出頭來,對我道︰“你上來吧。”

  我心說你就隨口說一句都死了,有什麼問題嗎?非得我自己上去看。

  我伸手抓住胖子,蹬住已經燒焦的棺材邊緣,勉力爬了上去。

  上面是一個非常非常小的夾層,大概一米二三的層高。我看到里面擠滿了人,全是霍老太婆隊伍里的人。

  整個夾層里,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屎尿的味道,腐爛的味道,幾乎已經混合得無法分辨了。

  我捂住口鼻,看到地上有好多液體干涸後的痕跡。液體應該是從這些人躺的地方流出來的,在木地板上已經干了,留下深紅色的印記。

  胖子不停地咳嗽,對我說道︰“基本上都死了。”

  我環視四周,在黑暗中很難辨認這些人。我首先辨認出來的是霍老太婆,因為她的特征非常明顯。我爬過去,來到她的身邊。我發現她已經死了相當長時間,連眼珠都已經混濁了,變成了琥珀一樣的顏色,嘴巴張得很大,面部表情看起來特別不安詳。

  她一定死得相當不甘心,我心說。我嘆了一口氣,說實話,我對霍老太沒什麼感情,但是她畢竟是一個長輩,看到認識的人變成了一具尸體,我還是無法抑制心中的悲切。

  繼續往邊上看,我看到好幾個我認識的面孔,可如今他們全都已經僵硬了。死亡之後,屎尿橫流。這些平日里叱 風雲的好手現在全都變成了這副模樣,有點不堪入目。

  “小哥呢?”我的心已經完全沉下去了,知道一切都完了。雖然和那個鬼影說的不同,他們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躲避堿性霧氣的地方,但結果還是一樣。

  出奇地,我並沒有覺得悲傷,但是我能感覺到一股非常強烈的情緒,隨時會噴涌出來,這種情緒超越了所有的感覺,它的名字叫做“崩潰”。但是我硬生生地將它抑制住了,不知道是我逃避現實的功力長進到了一定的境界,還是我的思維無法接受這樣的信息,選擇了自我繞過。

  胖子用手電照了照旁邊的角落,那里有一堆衣服,對我道︰“你先別去看。咱們先看這里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這里太臭了。”

  我心中暗罵︰“你還能再無情點嗎?小哥都死了,你他媽還嫌臭。”想著就走了過去,扯開那邊的衣服。我一下就看到小哥縮在那堆衣服里的臉。

  我愣了一下,頓時僵硬住了,那一瞬間,我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

  我無法描繪我心中的那種空白,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死了?

  開玩笑吧。

  真的死了?喂,這是哪門子國際玩笑。

  “醒醒,回家了。”我拍了拍他的臉。忽然我就覺得很好笑。我轉頭對胖子笑了起來︰“你看看小哥。”

  “我知道。”胖子在一邊說道,聲音很低沉。

  接著,我的手開始不受我自己控制地發起抖來,我看著我的手,發現心中沒有任何的悲傷,我的意識並沒有反應過來,但是我的身體已經本能地感受到絕望了。

  心說你媽的坐實了,真他媽死了,悶油瓶真他媽死了!

  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這種事情,悶油瓶竟然也會死。

  這個張家古樓真的太厲害了。我一直覺得鬼影是在危言聳听,如今只覺得天旋地轉。

  悶油瓶就是一個奇跡,他的死亡,忽然讓人覺得整個世界變得無比真實和殘酷。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奇跡難道都不能是永恆的嗎?還是說,原本就沒有奇跡這個東西,一切都是巧合,現在巧合終于不再了。

  過了很久,我才開始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悲傷。我能感覺到,我的本能正在強壓下崩潰的情緒,但是情緒的“高壓鍋”里還是有各種不舒服的感覺漏出來。我覺得,我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緒,一旦悲傷,我可能也會在這里死去。

  我心中的感覺特別奇怪,不僅僅是傷心,不知道別人是不是能理解我這種復雜的心情。

  首先是絕望,然後更多的是一種對于我眼前所見的東西的不信任。我的腦子空白了很長時間,心中的各種情緒才翻了出來。

  我之前一直想,如果悶油瓶死了,我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想過也許是無比悲傷,也許會因為想得太多了,做了太多次心理建設而變得有些麻木,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承受。如今真的踫到了,反而變成了我自己都無法處理的怪心情。

  在這之後,我一直在一種糾結之中,不知道該不該傷心,還是假裝鎮定,忍住痛苦,最後還是前者慢慢佔了上風。我在他的尸體邊上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呆呆地看著。

  可就在我剛覺得眼淚準備要流下來的時候,忽然我看到悶油瓶的手動了一下,在地板上劃了一下。

  胖子在一邊叫道︰“你干什麼呢?別看了,快點來幫忙!”

  我的眼淚還是因為慣性掉了下來,但是心中的感覺無比復雜,轉頭就對胖子結巴道︰“他、他、他好像詐尸了!”

  “我靠,小哥能詐尸,那該是多牛逼的粽子,粽子之王。”胖子說道,“你他媽的別胡扯了,快點。”

  “他、他、他真的詐尸了!”我道,頓時心中有了無數的聯想。我想到小哥要是真的變成僵尸了,我該怎麼辦啊,難道我們要和一具僵尸一起去盜墓嗎?那就不是盜墓了啊,那是屬于外交活動了。

  胖子看我的表情奇怪,就問我道︰“到底是什麼情況?”說著走了過來。才走了幾步,忽然,邊上另一具尸體也動了一下。

  胖子竟然不害怕,徑直走到了我的邊上。我指著剛才他經過的那具尸體,結巴道︰“那人也動了,這里是養尸地?他們都詐尸了。”

  “什麼養尸地,這些人都還活著。”胖子道。

  “活著?”我無法理解。胖子道︰“我沒說這兒都死了啊!好多人都活著,不過情況不太好。你快點看看,四周有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水、藥品什麼的,活著的人都喂點水。”

  我才意識到他剛剛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就罵道︰“你不早說,我被你嚇得半死!”

  “我和你可不一樣,你丫就惦記著生死,可我惦記的是能救幾個人。”胖子道,“小哥的脈搏還穩定,我剛才摸了,這里有幾個肯定不行了。你快點臨終關懷順便搶救一下。”

  我看了一眼小哥,他的臉色非常蒼白,看上去和周圍的尸體無異。我上去摸了摸他的脖子,真的有脈搏。

  但是,脈搏跳得並不強勁,顯然他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糟糕了。

  剎那間我所有的情緒都像退潮一樣退了下去,整個人軟了下來。我幾乎眼前一黑就要暈過去了,心說狗日的,嚇死我的小心肝了。胖子又拍了拍他的手,吸引我的注意力︰“快救人,小哥沒事,別光顧著小哥,這些人都是爹媽養的。”

  胖子說得對,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救其他人而只救小哥,也是違反了我自己做人的原則。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心中那種情緒劇烈變化引起的疲憊感散去,定了下神。

  我走到那些人身邊,從他們身上翻出了水壺——里面的水放得太久都有點變味了。我們把消毒藥品放在里面,然後一個一個地找那些還有脈搏和體溫的人,一口一口地喂他們喝水。那些人幾乎都沒有知覺,身體已經衰弱到了極限。有些簡直和尸體一模一樣。

  “到底是什麼原因?是中毒嗎?”我問胖子道。

  胖子扯開這些人的頭發、衣領。我看到他們身上已經潰爛了的皮膚。

  “你看這里很多的縫隙中塞滿了布條和油蠟,基本把這里密封了。雖然這里霧氣的含量非常少,但是那種霧氣還是有劇毒的。在這里待的時間長了,也會慢慢地吸入很多,還是會中毒。”胖子說道,“你摔進氰化鉀里是一秒死,你吸一口氰化鉀也是一秒死——這是一個道理。”

  “你這沒文化的竟然還知道氰化鉀。”我說道。

  “當然,看過偵探小說的人都知道。”胖子說道,“氰化鉀和霍元甲都是我的偶像。”

  我道︰“那這些人怎麼辦?你看他們帶的藥品里有可以使用的東西嗎?”

  “如果有可以使用的他們早使用了。但是你發現沒有,他們都沒有戴防毒面具。看樣子防毒面具對于這種毒氣沒有什麼用。”

  我心中覺得奇怪——一般在這種情況下,能戴上防毒面具的人一定會戴,就算沒有用,求個心理安慰也好,我看到好幾個防毒面具都散落在四周,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你上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我問道。胖子點頭。

  我想想覺得不對,道︰“你錯了,他們之前肯定是戴著防毒面具的。不過顯然有人發現過這個地方,有人檢查過他們的臉,想看看哪些人死了,所以把防毒面具拿下來了。”

  胖子听了就點頭︰“有道理,是誰?”

  我想了想,覺得最有可能的是他們的意見產生了分歧,隊伍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可能是由悶油瓶帶領的,另一部分是由霍老太婆帶領的。然後霍老太婆遇到了什麼危險,悶油瓶過來救他們。來了之後發現霍老太婆已經不行了,同時悶油瓶也被困住了。

  因此,這里的人才有兩種不同的狀態,一種已經死亡了,一種還有最後一口氣。悶油瓶進來之後肯定也中了毒。但是毒霧應該是已經散去了,所以他撤掉了這些人的防毒面具,想看看這些人到底是誰。

  我覺得照現在這種情況來看,這是最可能發生的。不過,想著想著我就意識到不對——也有可能是裘德考的人,進來之後發現了這里。

  我想起了小哥的那把刀在裘德考手里,說是其中一個伙計帶出來的,看來那個伙計應該是到過這里。即使他沒有到過,肯定也有人把刀從這里帶了出去,交給了他。

  我想起了那個伙計可怖的樣子和他看我的眼神,心中還是覺得奇怪,那種眼神到底意味著什麼,誰也不知道,現在也無法去求證了。

  我們在這個密室的四周尋找,找到了一個可以出去的暗門。這里應該是堆放某些正規的殉葬品的隔間。我打開門之後,就發現門口堆滿了東西——各種各樣的奇怪的青花瓷瓶。但是,最值錢的不是瓷瓶本身,而是瓷瓶里面卷著的那些衣服。這些東西全部被胡亂地堆在密室外頭。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密室以及霍老太婆為什麼會進到這個地方來。因為這是一個字畫室,這里面可能堆滿了各種名貴的字畫。這些字畫如果泡在強堿霧氣之中,是絕對無法保存的。當時設計張家古樓的樣式雷,一定是為了保護這些字畫特地設計了這間密封的小屋子。

  霍老太婆肯定是看了樣式雷的設計圖才發現了這個房間。

  果然是高手。如果不是這一招,他們現在很可能已經完全融化,我只能看到很多滿是干肉的骸骨了。那時候我只能依據骸骨手指的長短,去判斷哪個是悶油瓶。

第四章 艱難的抉擇

  我們把所有還活著的人全都抬出了這間屋子。出去之後就是一條很長的走廊,結構竟然和下面一樣,全都是一間一間的屋子。我們也懶得去看里面到底是什麼情況。在走廊上把所有人都一字排開,然後開始一個一個地搶救。

  這種強堿霧氣的毒性作用于人的呼吸道,一定是呼吸道潰爛導致了呼吸困難。可能是因為我們的搬動,搬出去的幾個人幾乎剛被放下,其中最衰弱的立馬就斷氣了。

  那種感覺很不好受,好像是我們謀殺了他們一樣。一路想盡了所有辦法,終于輪到悶油瓶了。

  從悶油瓶被發現的狀況來看,他用身上所有的東西把自己緊緊地包裹了起來。他身上的紋身已經能看到了,說明他的體溫現在已經相當高了。

  胖子道︰“小哥這情況,難不成是把自己的呼吸調整到了最微弱的狀態?”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龜息法?”我道。

  “你在說這種詞語的時候,能別用那種港台武俠電影里的口氣嗎?”胖子道,“狗日的龜息,老子還吸鬼呢。他就是先把自己的身體弄得非常虛弱,進入到一種深度昏迷的狀態。心髒的跳動也比較微弱,這樣血壓就非常低。用衣服裹緊自己,盡量減小自己的皮膚與空氣接觸的面積,這樣能減輕中毒的程度。所有人中,只有他中毒的程度最低,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他怎麼把自己的身體弄虛弱啊?”我道,“和自己說,我很弱我很弱嗎?你不覺得听了都想抽自己嗎?你能把自己也搞成這樣嗎?”

  “這你就不懂了。”胖子指了指小哥的手,把悶油瓶的手翻過來給我看。我看到悶油瓶的兩個手腕上都有傷口。“要虛弱,放血就可以了,小哥對于怎麼放血,肯定比我們精通得多啊。”

  地上的那些紅色的印記,看來除了其他人的屎尿之外,還有小哥的血。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我看著這些人有些害怕起來——如果再來一次,我們很可能也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們兩個人,這里這麼多人,我們帶不出去啊。”

  胖子撓了撓頭,就道︰“我說了你別生氣啊。我覺得,咱們把小哥一人帶出去就很好了。繼續留在這里,誰也沒戲,我們也得倒霉。”

  “你剛才不是說要什麼雨露均沾嗎?”我道。

  “救人歸救人,但是當你發現已經救不了,你也就不要強求了。胖爺我是一個特別功利的人,以胖爺的身體,再扛一個人出去肯定是不行了。我和他們也不熟悉,他們可都是在這一行中比我混得好的,大家都應該有覺悟。你背上小哥,然後我搭一把手,我們趕快走是真的。”

  我想了想,看了看地上那幾個沒有知覺的人,心道,如果是我躺在這里,會希望在自己昏迷的時候,別人進行這樣的對話嗎?

  “那我們出去之後還進來嗎?再進來一趟,把這些人還有霍老太的尸體也帶出去?”

  “我靠,你他娘的還嫌不過癮?”胖子說道,“這鬼地方真他媽邪門兒!胖爺我從來沒怕過斗,但是這古樓,我進來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天真,我和你說,這些人等你再進來的時候早都掛了。你來了也是白來,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糾結這些。”

  我知道胖子是在騙人。胖子的思路其實很簡單——我先盡力救,這是第一原則,但是救不起來,我也不強求,也不會背負任何道德約束。胖子是活得相當明白的人,很多時候他這種傻逼呵呵的活法還真是讓我佩服。

  我們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我走回去,看著霍老太的尸體,就想著回去該如何對小花說。

  當然,其實霍老太真的已經活得相當夠本了——這輩子精彩絕倫,牽扯的幾個男人也都是一方梟雄,是平常女子見識都見識不到的。只是霍老太死了,小花回去該如何交代?霍家現在一團混亂,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霍老太的尸體雖然形如枯槁,但是要帶出去也是相當困難的。

  我可能不能把霍老太的尸體全都帶出去。但是,我帶哪個部分出去,才能達到死要見尸的目的呢?

  答案非常明顯。但是我實在想不出來,我該怎麼去把霍老太的頭割下來。

  我在想要霍家的人看到霍老太的腦袋,該是什麼表情。這“死要見尸”,真見了尸體,該不會直接發飆吧?

  不過盜墓賊家族對于很多事情的看法和尋常人家是不同的,小花肯定也需要這件東西。即使它不會被陳列出來給霍家所有的人看,應該也會陳列在霍家一些能做主的長輩面前,然後告訴他們事情的經過。

  但是我怎麼想都覺得這行為實在不是我自己可以承受的。我在霍老太的尸體面前磕了好幾個頭,然後對她道︰“婆婆,您知道我想干嗎吧?您也很疼小花。我真的是迫不得已。您要是沒意見,您就別動。”

  說完之後,我看了看尸體,發現尸體確實沒動,就道︰“謝謝婆婆,我偷偷告訴您,我爺爺最喜歡的還是您。您要是也喜歡他就托夢給我,我把您埋我爺爺邊上去,不讓我奶奶知道。”

  “你個賣奶奶求生的慫貨。”胖子在邊上罵道,“你爺爺在下面說不定已經三妻四妾了,你把老太婆弄下去,又是腥風血雨。”

  “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道,“人在江湖飄,怎能不挨刀。”

  說完我就覺得自己他媽的簡直混蛋到極限了。我抽出尸體身上的刀,在霍老太的脖子上比畫了一下,閉上眼楮,咬牙,然後轉頭對胖子說︰“胖子,我有一活兒,你要幫我辦了,我給你六十萬!”

  胖子在那邊把所有的東西全部整理出來,轉頭問我︰“干嗎呢,咱倆你還這麼客氣?說,什麼活兒,簡單活兒我給你打折。”

  我道︰“你幫我把婆婆的頭給切下來。”

  胖子看著我,就呆住了︰“你瘋了!那秀秀不殺了你?”

  我把我的想法和胖子一說。胖子想了想,道︰“這事情我真沒干過。雖然我是盜墓的,但是褻瀆尸體,還是熟悉的人的尸體,我還真沒干過。我真干不出來。”

  我嘆了口氣,就問胖子道︰“那怎麼辦?你給我想個轍兒。”

  胖子想了想,就道︰“八十萬,八十萬我就干。”

第五章 切掉了頭顱

  接下去的過程我不忍贅述。只知道,從霍老太傷口處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我們弄了幾個背包,把該帶走的東西全部裝進了其中的一個包里。在小哥的背包里,我們發現了兩個奇怪的圓環,一看就知道是剛才在棺材里看到的那兩個印子的始作俑者。這東西在小哥的背包里,想必非常重要,所以我們全給塞進了包里。

  悶油瓶依舊沒有醒。我把他背起來,死死地綁在了身上。小哥的體重其實適中,他身體的肌肉含量特別大,所以雖然他的身材看上去很消瘦勻稱,但是他實際的體重比我上次扶他,感覺上要重得多。

  胖子背著其他所有的東西和霍老太的頭顱。我們計劃是原路返回。在臨走之前,我們把還有一口氣的人全部送回到了密室之中。雖然知道他們肯定不可能等到我們下一次進來了,但是我們還是留下了一些水和食物。如果他們和那個鬼影一樣,最後能幸存下來,那我們留下的就是一線希望。

  說真的,做這種選擇很難,我心中也很難受。但是我告訴自己——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還是從燒出來的那個洞口下去,來到了之前走過的那一層。

  我問胖子,還要不要繼續往上走。胖子說︰“狗日的,我們的目的就是進來救小哥,現在小哥救到了,還不快溜?上面就算有無數個俄羅斯大妹子跳著鋼管舞,我也絕對不上去了!”

  張家古樓上面還有很多層。每一層應該還有各種各樣的奇怪情況。但是此時我也少有的恐懼感壓下了我所有的好奇心。

  我們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很快我們就到達了底樓。

  我已經滿頭大汗了,雙腳都在不自覺地抖動。平時這種粗活兒都是胖子來,現在我感覺自己簡直快要猝死了,沒想到背一個人竟然能這麼累。

  胖子背著其他東西也是累得夠戧。他停下點煙,道︰“先等等,咱們不能從原路回去,那東西肯定在那里等著我們呢。就算不等著我們,那流沙層也他媽太難走了。那麼多奇怪的蟲子,我們下去肯定會倒霉的。咱們得找到小哥進來的路線!”

  之前那個銅門是封閉著的,小哥他們一定不是從我們來時的路進來的。

  我心說怎麼找啊,這家伙現在深度昏迷著呢!

  胖子突然說道︰“看地上!”

  我低頭一看,發現地上全是凌亂的腳印。我用迷惑的眼神投向他,他道︰“你和我在一起,我覺得你慢慢就變笨了,你看門口到這里。”

  我按胖子說的看去,就意識到他在說什麼了。門口進來,只有兩道清晰的腳印,一看就知道是我和他的。

  “小哥他們好像不是從門口進來的。”胖子道,“你看,這里的腳印非常凌亂,現在我們可以根據小哥鞋底的花紋,找出他們是從哪兒進來的。”

  我低頭看我們腳下無數的腳印,就明白胖子的方法是可行的。

  我們一路按照他的方法倒退著尋找,很快就來到了幾根柱子的中間。我們發現,悶油瓶的腳印,竟然是來自于一根柱子。

  “難道是從柱子里走出來的柱男?”我摸著下巴表示疑惑。胖子一下把臉貼了上去,仔細看著柱子的細節。

  這根柱子上,雕滿了貔貅樣式的花紋,這在古墓里真的相當少見。我很確定這花紋是貔貅。但是在這些貔貅身上,我發現有一些麒麟的鱗片。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新式的混合神獸,要麼就是樣式雷弄錯了,不過雕刻得那麼認真,感覺上錯誤的可能性不大。

  胖子摸著那些貔貅的屁股,忽然就放手,轉身到了另外一根柱子上去摸。來回摸了好幾十遍,就對我道︰“溫度不一樣!這兩根柱子的材料不一樣,這一根柱子好像包著什麼金屬,但是特意做上了和另外一根完全一樣的漆工。”

  “這麼說,這里面有機關?”我道。

  “那還用說,小哥的腳印是從這里出來的,這里肯定有機關,這個地方可能才是進出這個古樓的正規秘密通道。”胖子道,“你且讓我好好地按動一些。其中一個,肯定有蹊蹺。”說著胖子就要脫外衣上去好好研究。

  我急忙去阻止︰“這里的粉塵只要一沾到汗,你渾身上下就會瘙癢無比,那滋味比死還難受。並且你一撓,一塊皮就跟著下來了,而且你亂摸這些貔貅的屁股,保不準會觸動什麼機關。”胖子听我這麼一說,只能裹著衣服。不過他對于機關倒是不在乎,躡手躡腳地上去,說道︰“一路過來都沒有什麼特別致命的機關,我覺得不用擔心這個,小心點就是了,胖爺我怎麼說也是經驗十分豐富的。”

  說著胖子把貔貅上的細節一個一個地研究了一遍,仔細得簡直有些猥瑣了,但是怎麼研究都覺得這些貔貅都是死的,無法按動。

  就在我們納悶的時候,我背上的悶油瓶忽然動了動。我看到他的手伸了出來。

  我回頭看他。他極度虛弱,還是閉著眼楮,也不知道有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胖子也回頭看他,輕聲問道︰“小哥,你想干嗎?”

  “我來。”背上的悶油瓶輕聲說道。

  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往前走了幾步,他奇長的手指貼上了冰冷的柱子,然後用手指在所有的花紋上輕輕地滑動。

  我背著他,安靜地繞著柱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任何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在我們繞到第二十圈的時候,就听悶油瓶說道︰“第一行第十三個,第二行第六個和第三行第七個。對每個都輕輕地各敲一下。記住順序。”

  說完他的手立即垂了下去。

  胖子立即照辦。弄完之後,忽然就看到這幾根柱子開始緩慢地轉動。轉著轉著,在中間一根柱子上就有一道大概只能讓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出現了。縫隙里面就是一條通道,一路往下,直通地底。

  在這根柱子的內壁上,有攀爬的腳釘。

  “家有一哥,如有一寶啊!”胖子說道。

  我們兩個放下手里的裝備,我把小哥先過到胖子身上,側身小心翼翼地下去,再接住小哥。下到底部,用打火機一照,不由得驚訝了——我們竟然看到了一個由石頭壘成的房間,而且看四周的情況,這應該是一個地宮。

  “這里也是張家古樓的一部分嗎?”胖子問道。我點頭——按照之前的慣例,這個古樓的地宮之中,應該是張家老祖先的墓。恐怕,這個地方葬的人,都是年代相當久遠的老前輩了。

  “怎麼辦?”

  “小哥就是從這里出來的,顯然進出口就在這里!小哥,你倒是好人做到底,再GPS一下。”胖子對悶油瓶道。

  悶油瓶在我的背上毫無反應,看來他又昏睡過去了。胖子看了看只能搖頭,對我道︰“沒電了。”

  “走吧,我們小心一點。既然出路在這里,我們總能找得到。”我道,“遇山開路,遇水搭橋,我們走一步是一步。我們把小哥放下,咱們先四處看看。”

  這里沒有粉塵,是可以好好休息的。我看胖子也喘得相當厲害,就讓他把所有的東西先放下。

  我真的是從來沒有這樣疲倦過。小哥從我肩膀上下來,我立馬感到頭暈目眩。我揉了揉肩膀,就跟著胖子四處去查看了。

  我們看後發現,前方唯一的出路是一道石門。石門緊閉著,但是能從門底下看到在近段時間被打開過的痕跡。

第六章 古樓的地宮

  “這東西他丫的是墓門嗎?”胖子道,他摸了摸之後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是墓門啊!”

  “看樣子,這可能是張家古樓的原始形態。最老的張家群葬墓。可能不是樓狀,而是一個普通的古墓。後來修了上面的木結構的古樓後,這里被後代保留了下來。作為古樓最底下的地宮。張家的老前輩可全在這里呢!”

  “我靠,那咱們進去,豈不是等于倒斗?”

  “怎麼,你害怕?”我問道。

  “不是,我是興奮。”胖子道,“你想咱哥幾個,多久沒進真斗了?如果咱們真是來倒一斗,那是故地重游,雖然不是實際性質的,但是在情景上,我們可以好好過過癮啊!”

  我心說胖子真是什麼都有得說,便對他道︰“那行吧,‘摸金校尉’,您先請,快點兒找條路咱們先出去。我下次再找幾個真斗讓您過過癮。”

  “別,我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是經過這一次,我是真的有點慫了。我決定回去就改行賣大白菜。”

  之前的古樓,其實不是正規意義上的墓穴,但是進入這里,感覺就不同了。這是張家先人的墓穴,怎麼說也是比我們厲害很多的老前輩的墓穴,打擾是大不敬的。我們在墓門前磕頭叩首。然後我讓胖子拿香煙出來,一切還是得按照規矩來。

  按以前北派的規矩,進古墓都得點香祭拜,說明自己是個窮光蛋,老娘生重病,老婆被強搶,必須得靠這筆橫財才能活下去,以求得到墓主的原諒。

  胖子說得當然更加振振有詞,說什麼你們張家的後人不靠譜啊,GPS沒電了,迷路了找不到路啊等這些有的沒的的話。

  我的手表丟了,沒法看現在的時間。只知道我們在里面待的時間已經夠久了,再不出去,上頭的機關可能真的要啟動了,便催他快些完事。

  胖子道︰“念完咱們就把‘香’抽了,這里小哥來過一遍了,想必老祖宗不會介意。”

  我道︰“介意不介意,你等下就知道了。煙我可以抽,你絕對不能踫了。”

  胖子下來之後,咳嗽明顯少了,我也稍微放松了下來。胖子說得沒錯,可能他的血咳光了就沒事了。

  胖子道︰“放心,咱們現在前途未卜,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你抽的時候大口點,我幾口二手的就行了。”

  我道︰“別廢話,讓爺瞧瞧你的手段。”

  胖子弄完之後,就去推那石門,推了幾下,便發現石門後面有什麼東西頂住了,我從門縫里望去,便看到一塊自來石。

  “這石門你要怎麼打開?”我道。

  胖子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來。那是一個奇怪的鉤子,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搞來的,估計是霍老太隊伍中的人的。他把鉤子插進墓門的後面,便去開自來石。

  自來石是非常出名的東西——在離開古墓的時候,可以用來讓石門自己關閉。當時很多新來的考古隊員在第一次進古墓時都不了解這東西的原理,都會選擇使用暴力強行打開古墓的門。他們打開一次之後就會發現其中的蹊蹺,但是往往為時已晚,墓門都被破壞得無法修復了。小哥他們下來的時候是反著走,沒問題,但是石門現在自動關閉了,自來石一卡,要打開就沒那麼容易了。

  胖子使用這工具似乎也不是特別熟練,搞了半天也沒弄開。我道︰“哥們兒,業務不是很熟練啊!”胖子就罵道︰“他娘的,最近幾年跟你們混,就沒進過幾個正兒八經的斗。跟著的人還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我都沒有演練的機會。你要知道,我跟你們混之前,哪兒他媽那麼多的皇陵給我踫上,有幾個土坑刨就不錯了。”

  “這麼說你還得感謝我們讓你長見識了?”

  “狗屁,光長見識又沒錢。我不是旅行家,沒事做就在古墓里閑逛。老子也是要背業績的人。”

  說著,就看到門一下松動了。我靠著石門一頂,門終于開了。

  一條巨大的石道出現在我們面前,里面漆黑一片。我們打起手電,競相往里面張望。我發現我還是不適應把這個叫做墓道——它和我之前見過的墓道很不相同,都沒有什麼裝飾,倒是同我之前在山中見過的石道很相似。

  胖子現在滿臉都是一種幸福和興奮交織的表情,他顯然沒有意識到我的想法。他高興地對我說︰“墓道啊,媽的,比看到老子自家門前的路還親切。”

  “張家看上去有點兒底子啊!上頭的張家古樓如果是樣式雷最牛逼的作品的話,那這里可全都是用石頭砸出來的,這個工程在難度上顯然比張家古樓大得多。”我道,“而且,有這些石頭在古樓的底部做地基,古樓的抗震性也會高很多。”

  墓道里什麼都沒有,似乎也不會有什麼機關。胖子說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小哥既然是從這里來的,有機關也可能早就被他破壞掉了。而且張家古樓的理念特別奇怪,它似乎沒有過多的機關,所有用來防御的機關似乎只有那種毒氣。不過,那確實是我見過的最簡單有效的防盜方法了,想來也沒有什麼防御措施是比讓一個地方充滿了毒氣更加有效的。

  我們擰亮了手電,一邊看著四周,一邊向墓道里走去。空氣一直沒有任何問題,我們盡情地呼吸著,那種胸中發疼的灼燒感基本上消失了。

  這里的石頭壁上,完全沒有那種密洛陀的影子。我摸了一下,發現都是火山岩。顯然,這里本身就是為了防御密洛陀而建造的。

  石道的兩邊有兩條排水溝,和西沙古墓之中的墓道非常像,連接著古樓之下的排水系統。但是這里似乎多年沒有水流過了。難道近年來巴乃的降雨量降低了,雨水遠不如古時候那麼充沛?或是因為某個大工程的原因,往這里流的地下水變少了?不管原因怎樣,這對于張家古樓的保護倒是一件相當好的事情。

  我們走了六七十米,墓道開始轉彎。兩邊出現了很多石穴,石穴中放的全都是非常小的棺材。這種布局和我們在樓上看到的差不多。但是這些棺材全都是用石頭做成的,看上去不算太豪華。很顯然,張家人在早期時,也是比較順應當時的墓葬習俗的,使用石棺槨的居多。

  這里的石壁上也有很多文字。胖子想看,被我拉住了。

  在沒找到小哥之前,任何線索我們都不能放過,但現在已經找到小哥了。此時,我腦子里只有一句話︰我要和張家古樓說bye-bye。

  胖子還沒放棄,說︰“咱順便看看,張家人最初的起源肯定就在這些文字里,而且,這些棺材里的東西年代一定久遠,相當值錢!我們隨便打開一個,拿一個走也不算白來啊!”

  “你不是說你已經慫了嗎?怎麼忽然又琢磨起這一套了。”

  “觸景生情啊。”胖子道,想了想就搖頭,“算了,有你在開棺材未必是好事,听你的,繼續走。”

  我說道︰“別扯淡!等出去了,你要錢我把三叔的產業送你都行!”

  胖子說︰“得了吧,那種黑道文化老子消費不起!胖爺我還是喜歡做一單就爽幾年的販子生活。”

  我們又往前走了大概三十米,前方通道的中央忽然出現了一排巨大的棺材。每具棺材都有雙開門的冰箱那麼大,呈一字排開放在石道的邊緣。

  我們上去數了一下,有六十具那麼多。胖子說︰“這些是張家古樓祖先中體形比較不正常的幾位吧,看這體形都他媽趕上日本相撲運動員了。像小哥這麼好的身材,看來也是後天鍛煉出來的。”

  我道︰“這些都是合葬棺,里面都有兩具尸體,如此看來比較恩愛的模範夫妻的合葬棺都在這里了。”

  胖子看了之後大為感慨——如果以後他和雲彩也來合葬,這棺材肯定還得再大點才行,得搞個五斗櫥那麼大的棺材。我對他說,他死了之後,雲彩的年紀還足夠再改嫁五六次的,他們合葬得用一張大通鋪。胖子听了直罵我齷齪。

  我讓他別琢磨了。在這些大棺材的後面還有一道石門,左右各有一根大黑柱子。看粗細,似乎是上頭延伸下來的,可能是上頭古樓深入地下的部分。

  石門半開著,顯然有人從里面出來過。我想過去,胖子就拉住我,讓我看柱子。柱子上面有被人處理過的痕跡,被貼了很多東西。一看,竟然都是膠布。這麼看著,就好像這柱子走路的時候不小心踩了某個黑社會老大後被狂扁過一樣,就差給他畫上兩只淚汪汪的眼楮了。

  我爬上柱子檢查,發現這些膠布都貼在了柱子表面無數的小眼上。這柱子好像被白蟻蛀過一樣,全都是小孔。我想撕掉一片看看,被胖子攔住了。他說,小哥他們貼上肯定是有理由的,不要亂動。

  我們重新看了一遍,把所有的貼膠布的地方用我們自己帶的軍用膠布再次貼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開石門,在推開石門的一瞬間,我就看到所有的膠布忽然吸了一下,似乎洞口有什麼氣壓變化。

  果然有蹊蹺。不知道不貼上會發生什麼後果,說不定會有無數毒針射出來。我突然想起這個古墓是可以利用氣壓作為動力驅動機關的,這種機關可以做得相當巧妙。

  石門被推開之後,我們側身進入,舉著手電迅速射向所有的角落。里面是一個石室。

第七章 神秘的棺材

  石室的大小和規模都非常普通,沒有任何打磨或者浮雕。我明顯發現我的手電光第一反應是尋找能夠繼續前行的通道,而胖子的手電光是在看里面的東西。

  四周都是木頭箱子,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短棺材呢!在這些箱子的中間,還有一具棺材。這具棺材顯得特別奇怪——不是說樣子,而是好像不應該放在這里。

  四周的箱子非常凌亂,感覺好像有人搬動了這些箱子,然後騰出了一個地方,把這具棺材放在了這里。問題是這具棺材甚至都沒有擺放正,被斜斜地胡亂放著。

  胖子對箱子特別感興趣,一直和我說就看一只箱子,但被我堅決制止。我們來到棺材的邊上,看到那棺材旁邊放著很多已經銹得一塌糊涂的奇怪工具。可是一看就知道是現代工具。

  “有人來過這里,但不是小哥他們。好像是很早以前就來過。”胖子踢了幾腳工具。我看著那些工具,就發現那些是用來做支架、吊起、滑動、上肩的小配件,似乎是運輸這具棺材用的。

  “應該是七十年代末那支考古隊的東西,這具棺材好像是他們從哪兒抬出來的。”

  胖子從地上撿起一個小零件來,吹了吹,道︰“難道他們想把這具棺材運出去?”

  我把目光投向棺材。

  棺材是木頭的,四個角上都包著鐵皮,起到保護的作用。棺材沒有被打開,幾乎是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

  “為什麼?”我道,“這棺材不是很起眼,而且,他們沒有運出去啊!”

  “別說,考古隊的心事你別猜,猜了就苦逼了。”胖子道,“別管了,繼續往前走,老天要讓你知道的你一定會知道。如果我們能知道這棺材是從哪兒抬出來的,這個線索還能多一點。”

  “等等!”我道。我忽然看到了棺材上面有一個奇怪的現象,“你看這棺材的圖案是不是在哪兒看見過?”

  “哪兒看過?”胖子不解。

  我道︰“我們在樓上,在張起靈的墓室里看到的棺材上,也是這樣的圖案。這會不會也是一代張起靈?”

  “如果是在這里,那就是初代張起靈了。”胖子道︰說完他看了看我,嘖了一聲,就抓住我的手道,“等一等,天真,我有幾句話要提醒你。”

  “什麼?”

  “這具棺材會不會是考古隊想要從古墓里運出來的,而且可能是初代張起靈?如果是的話,你覺得,在這具棺材里面,會不會隱藏著什麼關鍵的秘密?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想想你以往的糾結,事情到了這一步,咱們出去了,就永遠不會再進來了。我站在你的立場上,為你考慮,你要不要開這具棺材看一下?”

  “是你自己想開吧?”我問他。

  胖子很嚴肅地搖頭︰“不,我現在只想平安地出去。我是想到你以往的那些日子,也許答案就在這棺材里。開一下就知道了。天真,三分鐘就開了,既然你想知道,你是應該嘗試的。”

  我看著他的表情,意識到他似乎不是在開玩笑。不過,他說的一切確實是對的,推測也很合理。

  “你說得對。”我看了看頭頂,似乎沒有什麼動靜,就道,“媽的,干,開了看看。”

  沒有工具的時候撬棺是件麻煩事兒。我們拿出鐵刺,發現這木頭棺材頂的嚴密程度已經到了連縫隙都找不到的地步。最後還是胖子眼尖,往底下一看,說道︰“放反了放反了!棺材被反著放著。丫他們真是不尊敬人!”

  我低頭一看——果然,棺材被整個倒了一個個兒。因為是方棺,所以怎麼放看上去都不奇怪。

  我和胖子比畫了一下,發現就以我們兩個人的體力,根本不可能把棺材翻過來。而以現在這樣的角度,也不可能把棺材蓋子撬開來。胖子就說,不管了,從屁股後面打洞吧,把棺材底打穿了再說!

  我們用鐵刺當錘子,一點一點地敲打。胖子發狠也許是為了遵循他說的三分鐘的約定。很快他就把棺材底子砸出了一條裂縫。有了裂縫就好辦了,我們把鐵刺插進去撬。一會兒工夫,棺材底就被我們撬出一條手臂長、可樂瓶寬的裂縫。

  胖子把鐵刺插到那裂縫里攪動。我道︰“把里面所有的東西都撥到一邊去,我要看棺材蓋兒背後的族譜。”胖子就道︰“撥一邊不行,得全部弄出來!”

  胖子還真是能順手牽羊。我懶得理他,讓他快弄。他竟然就戴上手套,直接把手伸進棺材里。很快他就抓到了一個東西,一下拉了出來。只拉到一半,胖子就大叫了一聲。

  他拉出來的東西,竟然是一具濕尸的手。

  “別一驚一乍的,你又不是沒見過!”我道。

  “不是這個,你看手指。”他道。

  我看到,這只手上所有的手指都戴著戒指。戒指泛著非常奇怪的光芒,不像是寶石,也不像是金屬。而且戒指的造型很奇怪——只看一眼,我就知道絕對不可能是中原的樣式,很可能是西域傳來的,甚至是當時尼泊爾地區的東西。

  濕尸的手指甲很長,但是看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麼危險。胖子把戒指一枚一枚地弄下來,直接揣到自己口袋里,說︰“我是被這只手的闊綽嚇了一跳!我還以為張家是一個特別簡樸低調的族裔,像小哥一樣,每天只要吸風飲露就行了。”

  我心說,要養活小哥可貴著呢!這種大人物,就算是打電話去公安局報失蹤案的電話費也遠遠高于幾個古董。咱們和小哥是朋友關系——我听其他一些人說過,啞巴張夾喇嘛的價位高得嚇死人,出場費肯定比周杰倫高,雖然他一首歌也不會唱。

  他弄下最後一枚戒指才遞給我看︰“來,天真,看看,隨便估價。”

  “你不是說你不為財嗎?”

  “我沒說,我說你應該打開看看,但是我沒說我不會順手牽羊。開個棺材三分鐘,牽羊不過幾秒,不會耽誤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是玉石戒指,價值無法估計,就道︰“在垃圾到國寶之間徘徊。回去幫你問,你現在快點繼續。”

  “不用你說。”胖子道,直接就拉住那濕尸的手,把尸體整個兒一點一點從棺材里拉了出來。等那尸體的頭從縫隙里被扯出來的時候,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尸體的頭發這麼長?”我道。尸體的頭發長得把尸體的很多部分包裹住了。

  胖子深吸了一口氣,故作鎮定地道︰“古人的頭發都很長,所謂的長發飄飄,披頭散發。你沒看很多古代戲里,犯人都是披頭散發,一個個都能上沙宣廣告了。”

  我搖了搖頭,輕聲道︰但是也沒有這麼長的啊。這頭發長得上吊都不用麻煩別人了,跳繩估計都夠了。

  胖子道︰很多人死亡之後,頭發還會長很長時間,這不奇怪。

  我心說怎麼可能,以這頭發的長度,得是長了幾百年了吧,都他媽長成海帶了!不過我不願多想了,就道︰“對,別管了,趕快!”

  胖子先用鐵刺踫了踫那尸體,發現完全沒有尸變的跡象,就直接搜索全身。發現再無其他東西,就直接甩到了一邊。尸體落地之後,似乎被氧化了,直接摔成幾塊——本來就萎縮得厲害,這一下就變得七零八落了。

  我心說太不敬了,立即道歉。胖子完全不理會,道︰“不會尸變的尸體不是好尸體,對于這種不上進人士,不用忌諱。”說著,舉著手電繼續向棺材里面看去。

  “這畢竟是張家的祖先。”我道。

  “少廢話了,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沒有?”胖子問我。

  但是這時候,我就發現不對勁。我把胖子揪過來,驚悚地道︰“靠!這尸體里面的液體怎麼是綠色的?難道是密洛陀的尸體?”

  碎尸躺在石板上,全身的衣服已經腐爛成一團一團的腐物,看不出原來穿戴時的樣子。有液體從里面流了出來,綠得人。頭發幾乎遮住了所有部位,只能看到臉上張大的嘴巴。碎尸里面的液體相當多,不停地在石板上蔓延。

  我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狀況,滿頭冷汗。胖子說︰沒道理啊!尸體是濕尸,所有的體液應該是和棺材里的液體混在一起的,這些綠色的液體是從哪兒來的呢?

  “骨頭里。”我道,“骨頭里有綠色的液體——可能是骨髓里。”

  但是讓我奇怪的是,胖子這樣混不吝的惡人,竟然也明顯地渾身不自在,人直往後縮,剛才那種囂張的氣焰一下就沒了。

  我拍了胖子一下,道︰“你要不要給我一個解釋,或者給我一下建議——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胖子道︰“別開玩笑,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問道︰“什麼往事?這是你老情人?”

  “你老情人才這樣,你全家老情人都這樣!”胖子道,“我有一個特別好的朋友,死的時候和這具尸體一模一樣。”

  胖子用鐵刺壓了壓尸體的胸口,試著挑開了尸體身上的頭發——一個脖環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果然。”胖子就道。

  “有屁快放,我們還有正事!”

  “這個人是中了非常嚴重的尸毒而死的。這張家的老祖宗肯定死得特別慘,應該是喝了中藥活著入殮的,而且死後有尸變的跡象。這綠色的體液應該是由于尸毒入骨所產生的。因為是活著入殮,當時還有軟骨,所以這些體液就封在了骨髓里。”胖子說道︰“這脖環我只見過一次,是用來防止尸變的。你看,上面有很多古玉。”

  “現在還會有危險嗎?”我問道。

  胖子搖頭︰“不會。應該不會,都這樣了。就算成粽子,也是殘疾人粽子,我們不需要怕。只是我怕這些東西有毒,要是吸入鼻腔多了會出麻煩。我們的呼吸道本來就受損了,很容易出事。不過,如此看來,這肯定不是初代張起靈了。”

  “為什麼這麼說?”

  “他沒有寶血,張起靈不會中尸毒。”

  “那為什麼他棺材上面的圖案和張起靈棺材上的是一樣的?”我問道。

  胖子道︰“也許那圖案不是標記身份的,而是標記他是死于意外。”

  這個已經無法判斷了,誰也不知道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

  我看向四周——我們進來的路上,沒有發現搬運的痕跡,這棺材一定是從里面運出來的,他們把棺材從里面運了出來,胡亂放在這里,這工程相當浩大,特別消耗體力。如果這東西確實不重要,為什麼他們要花那麼大的力氣,把一件好像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抬出來呢?

  “天真!”胖子在我身後叫我。我轉頭道︰“干嗎?”

  “我錯了。”胖子道,“這玩意兒還是有危險的。”我轉頭,一下就看到地上的尸體竟然長出了寸把長的黑毛,乍一看活像一只大刺蝟。

第八章 沖鋒槍和粽子

  我大叫了一聲,舉起槍就開,被胖子一下壓住槍頭。子彈全部打在了地上,驚天動地地響。地下那尸體的毛長得飛快。我去看那尸體的臉,尸體的眼窩一下子塌陷了下去,他的嘴巴張得更大了,綠色的液體順著那些黑毛直往外滲。

  我靠,變成粽子了!

  我們兩人連滾帶爬地退開了好幾步,我大罵胖子︰“你他媽說話像放屁一樣!什麼時候能準點兒?”

  胖子道︰“我已經承認錯了。老子還真沒看過這樣也能尸變的,這他媽簡直是粽子界身殘志堅的典範!”

  我問他道︰“你看看那百寶袋里有沒有黑驢蹄子,或者其他能用的東西。”

  “我靠!那袋子就那麼大,你說可能有這種東西嗎?你以為世界上有吉娃娃驢嗎?”

  我用手電照著尸體,那尸體竟然已經翻了過來。我忙把手電轉到其他地方去,道︰“你快去把小哥弄過來,或者弄點他的血過來也行!”

  胖子忽然想起了什麼,道︰“我有,我有,不用現成的,我有血!”

  “你的血有個鳥用啊!”

  “不是我的血,是小哥的血。我之前問小哥要的。”胖子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我發現是一片衛生巾,上面有一些血跡。

  “你——”我真想用頭撞牆,“你哪兒來的?”

  “有一次小哥受傷的時候,我偷偷攢的。攢這麼多很不容易。”胖子道,“我告訴你,夏天放家里,蚊香都不用點。”

  “我操。”我無法理解。胖子道︰“別講究了。來吧,咱們今天耍耍威風。”說著就把那片衛生巾對著尸體道︰“趴下,把手伸出來。”

  一看之下,地面上只有一攤子綠水,尸體根本不知道哪兒去了。再往地上一照,我一下就蒙了——只見那尸體趴在一旁的棺材上。

  “他理解得不對啊,你確定這是小哥的血嗎?”我問道。

  “絕對確定!這種保命的東西,我可是從來不打馬虎眼的。”胖子道,“你等等,你知道古人的發音和現代人不一樣,你試試古語發音。”

  “老子不會。”我道,“小哥當時震懾女尸的時候,也沒有說什麼啊!”

  胖子扯著衛生巾,又叫了幾聲,見尸體還是沒反應,就道︰“難不成小哥的血只能搞定女尸?這尸體是爺們兒?”

  我搖頭,看著那長滿黑毛的尸體——只有一只手,但竟然十分靈活地從棺材上跳到了地上,朝我們爬了過來。我們立即後退了十幾米,生怕被他抓住。

  胖子還是舉著衛生巾。尸體還是完全不怕的樣子。胖子腦門上青筋暴露,忽然把衛生巾直接拍在了尸體的臉上,從背上把沖鋒槍翻了出來,對我道︰“狗日的,不靠譜,還是咱們爺倆玩狠的吧,直接把他給秒了!”

  我立即跟著他——就在尸體迅速朝我們逼近了幾步的時候,我們倆舉著沖鋒槍直接對著尸體開火。雨水一樣的子彈全部打在了尸體身上,直把尸體打得連翻了十幾個跟頭,一下折到了棺材後面。我們立即繞過去,就看到尸體身上全是冒煙的孔。但是尸體一個翻身,還是轉了過來,繼續朝我們爬。

  “我就說機關槍打僵尸沒用,這槍的口徑太小了!”胖子直接幾個點射,阻礙了尸體的前進。我看到尸體的手被我們打斷了。

  “未必!”我說道,“集中火力,我們把他的頭打爛!”說著,我和胖子扣動扳機追著尸體一陣猛打。無數子彈打過去,打完一個彈夾我就換一個。一直打到尸體的腦袋完全破碎,尸體不動了,我們才停下來。

  綠水橫流,滿地都是。

  我和胖子在尸體邊上等了半天,發現他真的不動了,才擊掌慶賀。胖子道︰“丫我就發現每人一把火器比小哥要靈光得多啊!”

  “別這麼說,畢竟小哥的彈藥比我們充足。”我道。

  胖子指了指棺材,問我還要不要看。我搖頭,對胖子道︰“從現在開始,任何東西都不打開了。”

  不是我不想看。其實我還是很想知道,在棺材蓋兒的內壁上雕刻的是什麼內容,但是我實在沒有精力去處理更多的突發狀況了。剛才我是一念之差才答應了胖子,其實自己心中還是相當忐忑的。很顯然,我們兩個的體質,絕對不適合干這一行——一個是必然會攛掇我開棺材的體質,一個是開棺材必然遇到粽子的體質。我覺得以後一定要有自知之明,爺爺不讓我干這一行顯然是相當睿智的。

  胖子想了想,點頭道︰“同意。”

  繼續往前走的路,就在那些箱子後面。那些箱子被我和胖子打得七零八落。我們走過去就看到了第三道石門,不過這道石門是從上面吊下來的。石門上雕刻了一個獸頭。石門半開,下面用一台千斤頂頂著。千斤頂也是銹得十分厲害,讓人感覺一踫就可能會斷裂。

  獸頭的上方有一塊石頭,大概有三四百斤重。那是石門的負重石,用來壓迫石門下降。

  我探進去半個頭,用手電照了照。然後,兩個人爬了進去,看到一個更大的石室。

  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足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有七根巨大的柱子立在石室的四周。上頭是一個七星頂。這里真是稍微有點像一個墓室了,但是比起其他的大型古墓,還是顯得缺乏細節。石室中間有一座和張家古樓外形很像的高台。高台前有兩條小河,從墓室的前方流過。

  我目測了小河的寬度,第一條小河大概六人寬,上面什麼都沒有,而第二條小河,也就是比較靠近我們的那條,上面有六座石頭橋,每座橋的樣子都很不一樣。每座橋的橋頭都安放著一只可怖的動物石像,說不清楚是什麼,但是看上去都是陰惻惻的,不懷好意的樣子。

  胖子抬腳就想上去。我把他攔住了,指了指上面。我剛剛看到墓頂之上有一條繩索,是後人架上去的,而且很新,是現代的登山繩——顯然是悶油瓶他們進來的時候弄上去的。

  我往上一看,上面的七根石梁呈傘狀,好像一把大傘撐在了石室的上方,上面雕滿了奇怪的浮雕。有些浮雕上有鉤子一樣的造型,比如說鷹嘴、鯉魚的尾巴,反正都好像一只只鉤子一樣,這是不正常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浮雕是經過偽裝的。安裝這些鉤子的目的一定是為了讓繩索能夠在上面這些浮雕中巧妙地穿過,肯定是古代的工匠為了吊裝什麼東西而設計的。完事之後,這些鉤子就被雕刻成了各種各樣的圖案。

  另一面是一把鐵鉤,應該是從對面甩過來,鉤到了天花板上的某一處。這種準頭肯定是小哥的手筆。繩子在那些鉤子中巧妙地穿梭,在上面形成了一道繩橋。

  這七座橋應該都有蹊蹺——如果你上錯了,很可能會遭遇橫禍。悶油瓶為了避免多生事端,選擇了從其他的途徑通過——這也是他的風格,絕對不走別人給他安排好的道路。

  六人寬的小河,也就是說有十米往上。以我和胖子的體力,直接過河是絕對沒戲了。于是,只得走小哥給我們留下的道路。

  我們找到繩索的那頭,爬了上去,一路倒吊在天花板上,過了外面那條小河,來到了里面的小河前。胖子在上頭往下看的時候,道︰“河里好像有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難道是鱷魚?”我道,心說就算是鱷魚也應該是死鱷魚了。

  “不是,是個死人!”胖子道。我們從另一頭下來。胖子撂下身上背的東西,立即就用鐵刺做了一個鉤子,來到他看到死人的地方,水下去撥弄。一個黑色的東西竟被他從河里面拉了上來。

  把這黑色東西拉到岸上後,我們立馬聞到一股非常難聞的腐臭味道。

  果然是一具尸體,而且還不是古尸——難道是小哥隊伍中的人?

  “會不會是走了橋,中招死掉的人的尸體?”胖子問道。

  我搖頭︰“小哥很少會讓自己隊伍里的人犯這種錯誤死掉,除非是你這種完全沒組織沒紀律的人。”

  我們把尸體翻過來,只見他的身上全是淤泥,帶著一股熟悉的中藥味。我捧出小河里的水,往尸體上一沖,一下就看到麒麟紋身露了出來。在鼓脹的尸體上,紋身無比清晰。胖子驚叫了起來︰“是小哥!小哥什麼時候又死了?”

第九章 又有一具小哥的尸體

  雖然尸體已經完全泡爛了,我們還是認出了那紋身是麒麟的紋身。但是稍微一辨認,就能知道這不可能是小哥。因為紋身雖然非常相似,但是粗糙了很多,皮膚也更加黝黑。最主要的,這人的頭發中有很多白發。

  我們把尸體重新放進水里,因為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在他入水的那一剎那,我才意識到這具尸體,竟然是盤馬老爹。

  他應該是跟著悶油瓶的隊伍進入這里的。我心說,不知道為什麼死在了這兒。

  我最後一次見到盤馬老爹的時候,他的狀況似乎是被刺激了,瘋了一樣。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瘋了,還是裝瘋。之後他一直就沒有出現過,我對他的事情也沒有了興趣。他這樣的人——之前為了幾袋糧食,可以殺死那麼多人,又和那鬼影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肯定是一個小利益導向的人。不管他是以什麼目的跟蹤悶油瓶的隊伍,我都沒有興趣猜測了。

  尸體慢慢地又沉了下去。整個尸體已經泡腫了,顯得無比可怕。盤馬老爹是一個很蒼老的人,如今水把他的尸體泡得一點皺紋都看不到了。如果不是悶油瓶就在外面,我真的會以為,這就是悶油瓶的尸體。

  盤馬這輩子就是一個悲劇。不過,他也算是罪有應得。每一個人都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盤馬現在才有這樣的結果,其實已經挺合算了。

  我們翻了過去,走上台階,走進那帷幔之中。翻開帷幔之前經歷了那麼多,我已經混不吝,不再有任何的遲疑和好奇。

  那帷幔之中是一個玉石做的大床。大床上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

  胖子問道︰“怎麼沒東西?這麼大陣仗,最大的墓室里,竟然什麼都沒有?”

  我問胖子︰“你進過的古墓多,你覺得這是一張棺床嗎?”

  “從高度來說,很有可能是。”胖子道。

  我就道︰“你看這棺床上,有很深的被長時間壓過的痕跡。顯然,應該是有一具非常沉重的棺材曾經壓在這張玉床上。但是,這具棺材現在不見了。”我摸著棺床上的痕跡——這一定不是木頭棺材劃出的痕跡,不管是多麼沉重的木頭,也不可能劃出這樣的效果。因為這種玉石特別堅硬,能造成這樣的效果,要麼是一具金屬棺材,要麼就是在木頭棺材的外沿,有著大量的金屬配件。

  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兒,因為我們在上頭看到的棺材幾乎都是全木的。而且,里面的尸體基本都已經成骨了。完全的金屬棺,如果有礦石的話在這里也可以澆鑄。但是這個房間里,我沒有看到長年使用冶煉爐具的痕跡。在古代,要是真想冶煉出金屬器具,那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大排場。同時,冶煉還需要大量煤炭。張家人既然為這里設計了種樹那麼有遠見的計劃,說明木材一定是他們首選的東西。這從之前我們在上面看到的木制棺材和古樓所用的木材完全一樣就能推斷出來。

  能在深山之中修建這樣的古樓,過程已經很牛逼了,細節上差一些就差一些吧。

  “不見了。棺材難道長腳了,自己會走嗎?”胖子道,“這年頭,張家古樓里的棺材也能成精了,這不是成了變形金棺了!我靠,以後倒斗可他媽費勁了!”

  “我覺得這棺材是被搬走了。他們把這個地方騰出來,應該是準備存放另外一具尸體的。”我道。我看著玉床上的痕跡——這些痕跡不是安放棺材的時候留下的,而是棺材被抬走的時候留下的。但這些痕跡產生的年份無法判斷。

  我在棺床的四周看了看,果然發現我上來的台階上,兩邊各有幾個地方被打了孔。

  在古代給石頭打孔是十分巧妙的技術,很多孔洞的打磨都相當精細。但是,這幾個孔洞都不是垂直打進去的,能在里面摸到清晰的螺旋的痕跡。孔洞打得非常深,這是古代技術不可能做到的。想想應該是現代鑽孔機械打出來的——不知道是手動的還是使用汽油的。顯然,這里裝置過簡易的吊裝設備。我推測得果然沒錯。

  胖子點頭︰“我懂了。你是說,他們原來想運進來的那具尸體是打算放在這里,所以他們先把放置在這里的那具棺材挪走了,所謂的鳩佔鵲巢就是如此。不過,為什麼現在上面什麼都沒有呢?他們運進來的尸體呢?”

  那具尸體有沒有被成功地運進來,其實誰也不知道。我有點後悔,當時沒有找鬼影問得仔細一點。他們到底有沒有成功地把尸體運進來?不過,我覺得應該是成功了。不然以組織的習慣,一次不行必然會有第二次。巴乃考古只有一次,而且從阿貴的敘述來看,離開的隊伍似乎是非常正常,屬于凱旋的範疇了。

  “現在怎麼辦?”我看了看四周,發現這里竟然沒有地方能走了。此外,我也知道,我們的四周基本上全是流沙,現在我們的位置就是在剛才走的流沙層的中間。如果我計算得沒錯的話,當時我們走過的流沙層的位置,應該是在我們的頭頂上。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一個流沙層為什麼會那麼淺,雙腳都能踫到底。現在想來,那完全是因為流沙之中包裹著一個墓室,腳踫到的就是墓室的頂部。如果不知道那條密道能通下來,想從其他地方挖掘下來,那是完全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那麼細膩的沙子,肯定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我們不可能在上面進行任何工程。

  我問胖子如何是好,這里竟然是一條死路。以現在掌握到的所有線索去推斷,最有可能的情況竟然是——悶油瓶當時是從棺床里上來的,他從這里走了出去,通過密道到了古樓的第一層。

  但棺床四周沒有出口,于是我和胖子開始分頭在墓室里摸索,想盡快尋找到有利用價值的蛛絲馬跡。要知道,這麼多人從這里出來,不可能什麼都沒留下。相信一定會有什麼線索是能幫助我們的。

  果然,胖子在一處牆根邊,發現了一個煙頭。

  “沒錯。天真,他們就是從這里出來的。這是‘玉溪’,我剛才在一個掛了的哥們兒身上看到過這種煙。”胖子道,“這哥們兒帶著一條這種煙呢,肯定是個大煙槍。這煙一定是他抽的。”

  我到了胖子的邊上,看了看這煙頭四周,發現在這墓牆邊的縫隙里還塞著幾個煙頭。

  煙頭的擺放位置很分散——這種情況要麼是一個窮極無聊的人,一邊抽煙一邊往縫隙里塞,要麼就是有好多人在這兒抽煙所形成的這個場景。

  我猜測這場景形成的原因基本上屬于後者。但是很奇怪,為什麼他們會全部聚集在這面牆下抽煙呢?這又不是老牆根的底下——大家一起抽煙嘮嗑看日升日落,窮極無聊地混日子。這里可以抽煙的地方太多了。他們這麼多人聚在這里抽煙,難道,洞口就在這面牆的後面?

  可是這也說不通啊。我心說。誰他媽規定從哪里進來,就必須在哪里抽煙的。而且按照胖子的說法,他們進來的過程特別緊張,很多人都已經中毒了,哪有進來之後抽煙的道理。

  我和胖子說︰“我們來搞一下情景再現。如果你是一個已經中了毒的人,你千辛萬苦進了這里,你會做什麼?”

  胖子道︰“我肯定胡喘,躺在能躺的地方。如果不是老大踹我的屁股,或者後面還有什麼危險,老子一定躺到自己能緩過來為止。”

  “你緩的時候會抽煙嗎?”

  “我靠,那你要看是什麼時候了啊!要是老子一夜七次之後,那緩的時候不僅得抽煙,還得來幾碗牛鞭湯補補啊。但是在這兒要是中了毒,氣都喘不利索了還抽煙,那不是找死嗎?”

  我點頭,這和我想的一樣。胖子接著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給胖子說了一下我的想法。胖子道︰“咳,我告訴你,縱觀這里所有的地方,最佳的抽煙地點應該是那邊的台階。那里視野比較開闊,而且能坐著抽煙。而在這兒,要麼是蹲在牆根,要麼就只能是站著,多憋屈啊。所以這個位置肯定是有講究的。我和你說,很像一種情況……像是……等女人上廁所!”

  “什麼上廁所?”我奇怪。胖子說道︰“沒談過戀愛吧?我告訴你,女人特別麻煩,她們上個廁所的時間,夠男人打三圈麻將了。所以,要是幾個朋友一起逛街,女人們都去上廁所了,那麼這些女人的男人肯定得立即找一個地方抽煙,一般就是待在廁所的牆根旁。你可以想像一個場景——夜風瑟瑟,幾個男人抽著煙,縮著肩膀,互相苦笑,聊聊自己真正想聊的事情。等他們走後,那里的場景就和這兒的情況一模一樣了。”

  我撓了撓頭,無法理解,道︰“你的意思是說,那是因為霍老太和隊伍里的姑娘們突然想去廁所了,所以男人們都要回避?”

  “我看這里的煙頭數量,好像又不太對。霍老太總不會上個廁所還要兼顧補補妝吧?”胖子道,“我覺得是和上廁所的性質差不多,但是做這事花費的時間要比上廁所長很多。不過就我判斷,這件事不應該是受傷了要脫衣服搶救之類的。如果要搶救那肯定誰也顧不上了,也沒有什麼禮儀不禮儀的了,男人根本不需要回避。所以,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是——女人換衣服。”

  “換衣服?為什麼要突然換衣服,又不是什麼晚宴,還有前場禮服和後場禮服之分?”

  胖子想了想,忽然就看向護棺河︰“濕了,他們的衣服濕了!他們是從水里出來的!”

第十章 通道在水里

  我立馬跳進水里,水其實只到腰部,我在水里慢慢地摸著,很快就摸到了護棺河的邊緣牆壁上確實有一個洞口。

  在水底有一具已經被泡爛的尸體,使得水的味道相當難聞。我用手電照著洞口四周,摸幾下洞口邊緣的牆壁就忙用手電照一照那尸體的位置,生怕尸體漂到我這里來。

  胖子也下來幫忙,他摸到洞口後,站起來對我說︰“沒錯了,他們是從這個洞里出來的。看來,這里的結構,大體上和西沙那里很相似。”

  所有的技術似乎都來自于汪藏海,看樣子張家和汪藏海還是有相當多的聯系的,他們之間有著很多技術和知識的傳承。

  胖子潛到水底,在水里摸了半天,探入了那個洞里。我看著手電光一點一點地深入,之後又慢慢地退了出來。

  “里面很寬敞,往前幾米就有去往上面的台階了!”胖子浮出水面道,“但是我估計是一條水路,不知道前路情況如何,但是要想出去可能只有在此一試了。”

  我稍微有些安下心來。

  我倆爬出護棺河,按原路返回,準備背著悶油瓶再次過來。

  但是,上去後我剛把悶油瓶背起,才走了幾步,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了——我的喉嚨真是不太舒服。

  胖子的呼吸系統看來已經受傷了,他的不適顯然比我更甚,他才走了幾步,就立即捂住口鼻,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

  我覺得很奇怪,我倆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胖子的臉色已經鐵青了,他忽然做了一個讓我別動的手勢,然後扭頭向到這里來的密道口跑去。一路過去,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在跑。

  我放下了悶油瓶,也跟著跑了過去,結果還沒到進來時的密道口處,我們就看到有一團濃霧飄了進來。在這個地方只要呼吸一口,就感覺到劇烈的灼燒痛苦,一路從鼻腔燒到肺里。

  “我靠,機關啟動了?”我大驚失色。

  胖子在旁邊拼命地點頭︰“快走!”

  我們連滾帶爬地往回跑,我心說,狗日的,太陰了,竟然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機關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啟動了。

  跑到悶油瓶待的地方,我背起他,胖子抄起放下的背包,然後我們繼續不顧一切地向護棺河那邊跑。

  到了河邊,我們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接著迅速找到洞口,一路潛水向里,不到十米,胖子拉著我的手臂,我背著悶油瓶一邊向上浮,一邊往前狂摸,很快就發現前面果然是有台階的。我們踩著台階一步步向上走,很快就完全浮出了水面。

  我們用手電四處一照,發現這里是一條通道,通道的積水只到膝蓋位置。而順著這條通道一路往前看,大概有七八米遠就能到達洞口了。

  是那個全是水潭的毒氣洞嗎?如果是的話,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出來了。沒想到這一次還挺順利,如果真這麼出去了,我肯定要好好地找個神仙表示一下。

  我心中狂喜,一路水沖了過去,胖子跑在我的前面。剛到那個洞口,胖子卻立即停住了,我整個人撞在了他的熊背上,還沒反應過來,胖子已開始往後退了。

  “搞什麼?”我問道。胖子就道︰“奶奶的,這事情麻煩了,咱們仨凶多吉少了。”

  我從胖子的肩膀上方往前看去,就看到前面的洞口處,出現了非常奇怪的東西——我看到好多絲線一樣的東西橫掛在前面通道內,絲線上面掛著好多果實一樣的東西。

  我怎麼來形容這個洞穴的結構呢,它實在是太難形容了。

  這是一個基本呈圓形的洞穴,洞穴的底部有一個深度到我們腳踝的水潭,能看到有一條用鐵鏈修築的獨木橋,在水下一直通到對面,對面也有一個洞口。然後,在洞穴口的地方,橫亙著無數的不知道是鐵絲還是其他材質的絲線狀的東西,密集得好像是盤絲洞一樣。在這些絲線上,我之前看到的那些果實一樣的東西,是一種我早就見過而且有點聞風喪膽的東西——六角鈴鐺。我看到了無數的六角鈴鐺掛在上面,難道胖子說的我們凶多吉少指的就是這個?只要有一根絲線被牽動,這里所有的六角鈴鐺就都會響起來。如果是這樣,情形將完全不受我們控制,根本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心說,悶油瓶他們是怎麼過來的?不過,我判斷當時所有人的情況都很糟糕,悶油瓶如果一個一個地背他們過來,以他的身手和定力,還是有可能的。

  “這是防盜系統啊。”胖子道。他指了指洞壁上一些雕著龍嘴的口子,“張家人通過這里的時候,肯定會通過這些口子往這里灌水,把鈴鐺全部淹掉,然後自己潛水過來。”

  我們顯然不可能去啟動機關了,我往絲線的上頭看了看,如果能從洞穴的頂部過去,也行。不過正看著,我就發現頭頂上也有大量的鈴鐺。

  “從水下走?”我問胖子道。胖子搖頭︰“你看,這個洞穴寬有三十米左右,但是只有半個巴掌深,我們不可能從水下潛過去。除非咱們能變成蟑螂。”

  “變成王八也行。”我道。

  胖子就道︰“不過,咱們至少現在暫時安全了,先別急,休息一下,總能想出辦法來的。”

  我往地上一坐,心說這一路上,有個能安心休息的地方也真他媽不容易,然後就去看小哥。我看到小哥的眼楮睜了一下,我對他道︰“我們已經出來了,你放心,很快我們就安全了。”悶油瓶非常虛弱,他立即又閉上了眼楮,我就道︰“你好好休息。”說完就看到悶油瓶的嘴巴動了動。

  我覺得他好像在說什麼,等了等,果然他的嘴巴又動了動。我確定他是想說話,就把耳朵湊了過去听,听到他在說︰“酷愛舟。”

  酷愛舟是什麼意思?是什麼電腦的品牌嗎?我就道︰“好,乖,我們出去就給你買。”胖子轉頭,他已經有點恍惚了,問道︰“買什麼?”

  我讓胖子去听,胖子听了听,就皺眉道︰“不對,小哥讓我們快煮粥,他想喝粥。”

  喝粥,我心說小哥什麼時候這麼不靠譜啊。胖子突然一拍大腿,就道︰“什麼喝粥,小哥讓我們快走!”

  “快走?快走是什麼意思,難道這里也會有危險?”我道。

  胖子看了看四周黑暗的通道,就往回走了幾步,剛走幾步他就大罵起來︰“我操,快走!”

  “怎麼了?”

  “霧氣!”我也探過去看了一眼,就看到來時的通道里,牆壁上有兩個小孔,正在冒著白色的強堿霧氣,好像有生命一樣,在空中慢慢地彌漫開來,霧氣非常濃。

  這里的毒氣殺蟲系統看樣子是沒死角的,所有的通道都會進入毒氣!

第十一章 霧氣彌漫

  我立即背起小哥,胖子已經對毒氣有反應了,一陣狂咳,血都從鼻孔里噴出來了。我們根本顧不上這些,一路沖到進洞的地方,胖子又停住了。他還是不敢進去。

  同時我看到,在那個洞穴里,本來雕著龍口的地方,竟然也在往外冒著霧氣。洞穴的上方已經有一層霧氣正在緩緩地往下降落,好像來自地獄的炊煙,里面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胖子急得直跳腳,“我靠,天真你他媽趕快沖著我腦門兒來一槍,我可不想變成鬼影那樣子。”

  “你死了誰來弄死我?”我罵道。胖子道︰“沒事,你對著自己的嘴巴來一槍就行了。放心吧,一點兒痛苦也不會有。”

  “要麼你來?”我叫道,“這種事情你怎麼都找我。”

  “老子他媽的是基督徒,不能自殺。”

  “你什麼時候信奉基督了?”我道。胖子就道︰“剛才我已經向上帝祈禱過了。”

  我看著前面無數的六角鈴鐺,就對胖子道︰“搏一搏,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在這里必死無疑,要死也死在六角鈴鐺手里吧。瘋了不痛苦,死就死了,比活活爛死好。”

  胖子一咬牙,一下就鑽了出去,我緊隨其後,兩個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在獨木橋上往前面走去。

  情況非常混亂,胖子竟然比我鎮定,迅速地連續繞過了好幾條絲線,沒有觸動一個鈴鐺。我跟在後面,跟著他的動作,竟然也繞了過去。在那一霎,我感覺自己的動作行雲流水,竟然有了一絲虛假的信心,覺得有門兒。

  說不定胖子信了基督之後,真的能被保佑一次。我們一路過來各種倒霉,難道所有的運氣,都是在為這里準備的?那老天爺簡直太睿智了,哈利路亞阿彌陀佛,我一定會報答你們的!

  才想著,胖子哎呀一聲,整個人從獨木橋上滑了下去,他勉強控制住身體,但是他的手還是踫到了一根絲線。就看到一絲非常輕微的震動在絲線上開始傳動。其中最近的一只鈴鐺,已經抖動了起來。

  瞬間就看到小哥的手從我嘴邊伸了過來,兩根奇長的手指以非常快的速度,非常穩地夾住了那只鈴鐺。

  絲線瞬間穩定了下來,我一頭冷汗。小哥慢慢地放手,低聲說道︰“繼續,不要停。”

  “小哥,你到底有沒有事啊,有沒有昏迷啊?”胖子道,“老子壓力太大了,你要沒事就你來開道啊,我們真搞不定。”

  但悶油瓶沒有任何反應,胖子大罵。我就道︰“繼續!”

  胖子罵道︰“怎麼繼續啊,你探頭過來看看前面什麼情況。”

  我繞過胖子的臉往前面看,就看到在胖子前面的絲線,是一張無比復雜的網。以胖子的體形,要從網中間的縫隙穿過去,需要極其夸張的身體控制能力。

  “相信自己,你行的!”我鼓勵胖子道。胖子忽然展開雙手,做了一個仙鶴亮翅的動作,喝了一聲︰“咿呀!”然後忽然往前一沖,騰空而起,竟然從網中間那個最大的空隙中鑽了過去,接著一個大馬趴摔進水里。

  我目瞪口呆。

  胖子摸了一把臉上的水,就對我道︰“相信自己,你行的!”

  我看著胖子,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失敗。狗日的,這胖子果然是深藏不露。雖然平時不靠譜,但關鍵時刻還真不掉鏈子。可我這怎麼弄法?不說我背著小哥,就算我沒背著小哥,我也不可能咿呀一聲跳過去啊。

  果然,胖不胖不是評判任何問題的標準。我在那網面前愣了很久,胖子看著頭頂,急道︰“快點,霧氣下來了。”

  我抬頭看,霧氣還在上面大概六七米的地方,胖子已經捂住嘴巴,我也覺得劇烈的灼燒感開始從鼻腔直往下沖。

  “先把小哥帶出去。”我忽然鎮定了下來,一邊對胖子說,一邊把小哥從背上翻了下來,然後用公主抱將小哥抱了起來,把小哥的頭伸入了網中間的空隙里。胖子在那邊也用同樣的動作,一點一點把小哥接了過去。

  小哥的體重加上我的緊張,使得我渾身出了大量的虛汗。等把小哥順過去,由胖子背到肩膀上,我就對胖子說道︰“前面的路線好走,你先走。”

  “你呢?”胖子問道。

  我做了一個仙鶴亮翅的動作,道︰“這玩意兒我沒信心,你別琢磨了。前面的路比較好走,你往前走,先出去,不要管我。等你們都過去了,我再過去。”

  我說的時候,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多英勇,只是覺得這本身就是最合算的方式。

  胖子拍了拍我,看了我一眼,還是沒動。我對胖子道︰“你他媽還在等什麼?Goodbye kiss嗎?快走!”胖子這才轉頭離開。

  我蹲下來,看著胖子的手電光在前面不停地閃爍騰挪。胖子的身手真是相當好,竟然真的就沒有觸動任何的東西,很快就消失在遠處的出口。胖子在出口處停了下來,對我道︰“我們一直往前,你別猶豫了。要是二十分鐘內你還沒趕上來,我就給你燒紙。”

  “去你媽的!”我剛說完,胖子的手電光一下就往通道深處晃去,沒有影子了。

  我看了看頭頂,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四周一片安靜,霧氣仍然在往下降,可速度似乎是越來越慢了。這是好事,但是鼻腔中的劇烈灼痛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拍了拍手,對自己說道︰“走一個。”

  剛想跳躍,忽然就听到,從山洞的角落之中傳來一個聲音。我愣了一下,那是一個人的呻吟聲。我試著把手電來回地轉,但發現我看不到這個人在什麼地方。這個洞太大了,全是絲線,手電光不夠清楚,根本照不到邊緣。

  完了,我中毒了,這種毒氣還能產生幻听嗎?我心說。忽然就听到又是一聲傳來,我咳嗽了幾聲,發現唾沫中已經開始帶血,就彎下腰來。忽然,洞壁上,也亮起了手電光。

  我轉頭,仔細往那里看,那里的手電暗了,有一個聲音叫道︰“小三爺!”

  “潘子!”我驚了一下,但是沒法靠過去看。對方道︰“小三爺,快走。”聲音相當微弱。接著,我就听到了一連串的咳嗽聲。

  “你怎麼樣?”我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潘子在黑暗中說道︰“說來話長了,小三爺,你有煙嗎?”

  “在這兒你還抽煙,不怕肺燒穿?”我听著潘子的語氣,覺得他特別地淡定,忽然起了一種非常不詳的預感。

  “哈哈哈,沒關系了。”潘子道,“你看不到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我心中的不祥感越來越甚,道︰“別磨蹭了,趕快過來,你不過來我就過去扶你。”說著,我用手電去照,隱約能照到他的樣子,我就意識到為什麼前幾次我都看不到他。

  潘子似乎是卡在了岩層中,我擴大了光圈,一下子就看到,他的身子融在岩層里,成了人影。

  潘子的咳嗽聲傳來,我一下坐在地上,問道︰“怎麼回事?小花他們呢?”

  “花兒爺應該沒事,其他人都死了,那玩意兒太厲害了,我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潘子道。

  “你等我,我過來,我幫你砸開。”

  “千萬別過來。”潘子道,“小三爺,你不知道我在石頭里的部分現在是什麼樣子。你過來也不可能救得了我,太危險了。小三爺,你有煙嗎?你先把煙給我,我和你說幾件事情。”

  我看不到潘子,但是我忽然就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意識到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氛。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氣氛,但是我能知道。

  “小三爺,煙!”潘子虛弱地叫著,“我沒時間了。”

  我把煙和打火機拿了出來,問潘子道︰“你在哪兒呢?”

  那邊的手電亮了起來,我找了一個絲線少一點的空當,把煙和打火機都扔了過去,我不知道潘子有沒有接到,就听到潘子叫了起來︰“小三爺,你就不能靠譜一次嗎?你把煙先給我點上不行嗎?”

  我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潘子道︰“小三爺,別點煙了,你背上是不是有槍?”

  “有!”我道。

  “把槍給我。”潘子道,“小三爺,我得自己給自己來個了斷。你走吧,如果有時間,我還想和你聊會。但是你也沒時間了,你也沒工夫可憐我,等下你要是過不去,就會和我一樣,你快走吧。如果你能上去,記得找人搜索整片後山,花兒爺出去後,一定是在後山。”

  我把槍甩了過去,就听到潘子的笑聲︰“得了,小三爺,好家伙,想不到臨死前拿到的是這種槍,這對著腦殼打都不一定能把自己打死。”

  我站了起來,就听到一聲槍響,接著,潘子就笑了起來︰“小三爺,走吧。”

  “別催我,我前面的路也不那麼好走,等下要是掛了,咱們在黃泉路上還能做伴。”

  “小三爺,有我潘子在,還能讓你受累?”隨後,我就听到一聲拉槍栓的聲音,“小三爺,潘子我沒力氣說別的話了,最後再為你保駕護航一次吧。我去見三爺了,你機靈點,給我和三爺有個好的交代。”

  “你想干什麼?”我問他。潘子道︰“你往前走吧。小三爺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別回頭。”潘子說著說著,就唱了起來。

  我往前小心翼翼地探身過去,心中的酸楚無法形容,才邁過去一步,一下子我的後腦勺就踫到了一條絲線,我心中一驚,心說死就死了。瞬間,我听見一聲槍響,絲線上的六角鈴鐺被打得粉碎。

  “大膽地往前走!”潘子笑道。

  我繼續往前走,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我根本看不清楚前面的路。我一步一步地走著,就听到槍聲在身後不停地響起。

  “通天的大路,

  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哇。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頭。

  從此後,你搭起那紅繡樓呀,

  拋撒那紅繡球呀,

  正打中我的頭呀,與你喝一壺呀,

  紅紅的高粱酒呀,紅紅的高粱酒嘿!”

  我終于走到了獨木橋的盡頭,走進了通道里。

  霧氣已經逐漸籠罩了整個洞穴,我幾乎無法呼吸,只得往前狂奔。忽然听到身後一聲槍響,潘子的聲音消失不見了。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一路往前狂奔。前面又出現一個樓梯通往水下。我跳了下去,等我浮起來的時候,已經在那個全是水潭的毒氣洞中了。胖子把我拉了起來,說道︰“行啊,我都已經在給你念往生咒了,想不到你還活著。”

  “繼續念。”我對胖子道。

  邊上就是通道,我們一路沖進去,一下就回到了之前熟悉的那條通道里。不知道是什麼驅使著我們,我們覺得非常地恐懼、害怕。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力氣,只是一路狂奔下去。終于,我看到前面出現了光亮,接著,我們一下就沖了出去。

第十二章 再次獲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巴乃的。我們是在回到湖邊之後,被裘德考的隊伍營救的,幾個人被分別架著進行了搶救,我被戴上了呼吸器。

  我的疲憊已經超出了身體的承受範圍,他們打了很多鎮靜劑才讓我的肌肉放松下來,我的咬肌幾乎全都麻木了。之後還進行了長時間的洗肺和中和堿性毒氣的治療,他們把一種氣體混入我吸的氧氣里,吸入這種氣體,好像在吸醋一樣。

  我在當天晚上才睡著,足足睡了十幾個小時後才被針刺的疼痛扎醒,發現裘德考的隊伍正在送我們出山。我立即想起了小花的事情,告訴了他們,他們答應肯定會派人去找。

  之後的分散治療,我沒有什麼記憶。不可否認,逃出張家古樓的狂喜沖淡了對于潘子死亡的悲切。但是,等我緩過來,一想起潘子,我始終覺得那不是真的。

  小花在第二天就被發現了,他們的人和解家的人取得了聯系,小花立即就被接走了。我沒有看到秀秀,而且霍老太的頭顱也不見了。我不知道具體情況是怎麼樣,但是听人說,秀秀完全崩潰了。

  我不知道胖子是怎麼說的,但這一次的事情是,我們這麼多人進去,出來的就只悶油瓶和一個人頭。因為這件事情,霍家和解家順勢發展,我想,肯定會有很多人恨我,可是我現在沒有任何精力去琢磨這些了。

  當地人給我們弄了很多草藥,吃下去似乎有些效果。

  大概是五天之後,我已能下床走動。出去曬太陽的時候,忽然見到了讓我驚訝的一幕,我看到悶油瓶已經穿戴整齊。

  “他想干嗎?”我問邊上的人。

  “他要離開了。”

  離開?他離開到哪兒去?

  我心中驚懼,心說老子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你要去什麼地方?

  “扶我過去。”我對身邊的人說道。對方把我抬了起來,我來到了悶油瓶的身邊,問他道︰“你到底想干什麼?”

  悶油瓶看向我,淡淡地說道︰“沒有時間了,已經到尾聲了。”

  “你他媽到底想干什麼?”我道。

  “我要去完成一件事情最後的步驟。”悶油瓶道,“我沒有時間了。”他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放進背包。

  我看向邊上的人︰“你們就這麼讓他走了?作為醫生也不能讓病人就這麼草率地走了吧。你們老大呢?這家伙知道好多事情呢,讓你們的老大過來,把他綁起來嚴刑逼供!”

  “他已經無礙了,他的身體比你們好得多。”我邊上的人道,“而且,我們老大,已經——”

  我看向他,他嘆了口氣︰“畢竟年紀大了,時間很快就到了。”

  “裘德考已經得到他自己想得到的東西了。”悶油瓶拉緊自己的背包,“他終于可以安靜地離開了。”

  “什麼東西?”我問道。

  悶油瓶道︰“兩個環。人有的時候並不會只求長生,也會追求死亡。”

  我不理解,悶油瓶也不想解釋下去,我大吼了一聲︰“胖子你死哪兒去了?小哥他娘的要跑。”

  “沒用,他已經來過一次了,那胖子已經妥協了。”邊上的人說道。

  “後面的路,我只能一個人走,你們已經沒有辦法和我同行了,太危險了,而且這事兒和你們也沒有關系。”悶油瓶背起包裹就朝外面走去。

  這就是結果?

  我愣住了,一股無名火起,忽然心中所有的期望和擔心都消失了。我轉身,搖頭,心說狗日的,愛咋咋地吧。

  我往回走去,正好看到胖子從屋子里出來,應該是听到了我的叫聲。看我的樣子和旁邊默默不語的小哥,他大概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走到他的身邊,他拍了拍我,就道︰“強扭的瓜不甜,咱們怎麼說,也算是局外人。咱們沒有權利逼小哥按照我們的想法生活。”

  “我們怎麼就算局外人了?”我道,“這樣都要算局外人,那什麼人算局內人?非得躺倒死在里面才算是局內人嗎?”

  “你的局,未必是小哥的局。”胖子說道。

  我看著胖子的表情,似乎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寒心,就問他道︰“小哥是不是和你說過些什麼?”

  胖子搖頭道︰“他和你都不說,怎麼會和我說。不過,我們對小哥也算了解,小哥做的決定,一定都有其充分的理由。這個理由我們是觸摸不到的,也不會有任何阻止他的辦法。”

  我嘆了口氣,兩個人坐在吊腳樓的走廊上,看著悶油瓶越走越遠,心中慢慢就靜了下來。

  “他還會不會回來?”我問道。

  胖子道︰“以前他突然消失的時候,你有沒有擔心過這個?”

  我搖頭︰“那個時候,我們只是發現他不見了,沒有所謂的分別。這一次,他是第一次拒絕了我們同行,我覺得事情有些不一樣。”

  胖子道︰“沒什麼不一樣的,你就當你沒有看到他離開就行了。”

  我轉頭就問胖子︰“你有什麼打算?”

  胖子嘖了一聲︰“打算很多啊,要麼回北京去,安安穩穩過過日子,不知道新月飯店那事兒擺平沒有。如果還回不去,我就想在這里先待著,看看我的小媳婦兒,反正這兒風景好,空氣好,妞兒也漂亮。我那點兒存款,在這兒能當大爺好多年。你呢?”

  我沉默不語。我不知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旦我停下了對謎題答案的追尋,我的生活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其實,我的生活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就是不停地發呆,想著下個月的水電費,然後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想著我就苦笑,我的生活變成這個樣子,真是無話可說。

  “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我對胖子說道,“但是要等這一切都平息了之後。這一切的謎題,我大概是知道了一些,很多能推測的,我也都推測出來了。我覺得,這件事情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我會等到事情慢慢地平息,看最後露出水面的礁石是什麼樣子。”

  我說的是實話,我確實有一種預感,這件事情已經接近完結了。

  胖子拍了拍我︰“反正不管怎麼說,你最好先把你的臉換回來。”

  我摸了一把我的面具,又想起了潘子,就覺得所有的心事都沉了下去︰“我已經無所謂了,這張臉,最後還有點用處。”

  和胖子聊完之後,我回了房間。我以為這已經是尾聲了。在張家古樓的整個過程,我都有點記不清楚了,只覺得和以往一樣,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一切都應該平息了。

  但是我錯了,接下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雖然和故事的發展已經沒有了太大的關系,但是,我還是必須把它寫下來。

  在悶油瓶走後的第三天,雲彩死了。

  我當時朦朦朧朧地听到外面的騷亂聲,爬起來就听到有人說有一個女孩子死了。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是雲彩。我當時已經覺得,不可能再有人死了。這種情況下,一切都已經這麼安定了。我們都出來了,竟然還會有人死去。

  雲彩死了,他們在溪流里發現了她的尸體。是被槍打死的,子彈穿過了她的肺葉。當時她一定沒有立即死去,而是逃到了溪水里,一路被沖了下來。

  所有的村民都認為是裘德考的人干的,他們和裘德考的人發生了激烈的沖突。我真的沒有反應過來,太多的悲傷使我只是呆看著那具蒼白的尸體,沒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是誰干的,是那個鬼影,是那個塌肩膀的人。我忽然想起之前在阿貴家二樓看到的那個人影。

  那個鬼影,從一開始就在監視著我們,是誰為他打開二樓的門的?

  我沒法在這個時候去問阿貴,但是我知道,除了盤馬,鬼影和阿貴一定也有聯系,阿貴也許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是一定和他有利益往來。

  也許,雲彩就是阿貴派去和這個鬼影接頭的人。雲彩她並不是真的對我們那麼有興趣,她偽裝出天真的樣子和我們混在一起,也許只是為那個鬼影刺探情報。

  如今,那個鬼影要抹去很多東西,雲彩知道得太多,便被他抹去了。我想,我再去那個山洞,肯定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我覺得一切于我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了。為什麼還有人會繼續殺害那麼可愛的生命?

  胖子推開人群的時候,我選擇了退縮,我沒有任何力氣去面對同伴的悲傷了。我听到了一聲響徹山谷的悲號,那是胖子的怒吼︰“誰?誰干的!”他被突如其來的一切沖昏了頭腦,沒有想到我想到的。我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來,覺得好累好累。

第十三章 回歸

  那一天傍晚,我從白蓮機場起飛,在上海虹橋機場落下,然後乘坐機場大巴,從上海回杭州。

  在虹橋機場的廁所里,我看到自己的臉。面具非常巧妙地避過了我會長胡子的所有地方,否則我現在的胡子應該已經頂著面具往我肉里長了。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留點胡子也會挺男人的,現在看來,並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留胡子,特別是現在這麼一張滿是胡楂的老臉,加上身上不合身的衣服,看上去像是拾荒界的某個型男。

  听小花說,在中國古代,戴這種面具的人要用藥水把面部皮膚的毛孔全部毀掉,過程很痛苦。長不出胡子對于我這樣的人來說雖然並不是特別悲劇的事情,但是,我還是慶幸他們沒有這麼干。

  那是最晚的一班大巴,大巴上只有我和一個學生模樣的姑娘。那姑娘一直戴著耳機,看著窗外,眼神很迷離。她梳著一條辮子,很干淨,有一種很特殊的氣質。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雲彩,心中的感覺難以言喻。從廣西出發的那一刻起,我一直繃著自己的情緒,如今看著路邊閃過的路燈,心中彌漫的各種痛苦一點一點地泄露了出來。

  我閉上眼楮,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胖子的哭號聲還在我的耳邊回蕩,我想起了雲彩的那張畫,畫里的我們,第一次去巴乃的我們。雖然心中充滿了謎團,但我們看上去很幸福,因為那個時候,命運還在我們自己的手里。

  可笑的是,接下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把我們握在手里的命運全部送到現在的境地里去。

  我心中還有的恐懼是什麼?即使是在如此的情緒當中,我還是覺得自己心中的任何糾結都沒有減輕。

  我的心魔並沒有消退,或者說,這一次回來,我甚至並不認為這是一次終結。我深深地知道,我只是回來做一個過客的,事情並沒有結束,反而正沒有停頓地繼續進行著。

  車子的終點站在凱旋路,我下來打的回家。已經是子夜,看著熟悉的街道,對比著前幾次回到杭州的心態。那幾次,我回到杭州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疲憊︰再也不要去那種地方,這一次一定是最後一次了。這是當時常有的想法。

  但是這一次沒有。我沒有疲憊,我甚至有一種不過如此的感覺。

  “再這麼下去,你就要病入膏肓了。”

  病就病了吧。我點上一支煙,下車之後,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一陣愕然。

  我的面前,是三叔的鋪子。

  我不是應該回家嗎?我有一些恍惚,忽然就想起,上車時和司機說的地址,就是三叔的家。

  我不能回自己的家,即使是回到杭州,我也必須住在這里。

  我轉頭,出租車已經開走了。站在黑暗的胡同里,我不由得覺得好笑,從口袋里掏出潘子之前給我的鑰匙,來到鐵門之前,吸了一口氣,打開。

  整幢小洋房沒有任何燈光,我走進院子,看到三叔的盆栽。因為有園丁打理,盆栽長得非常好,凌亂地四處擺著。三叔平時用來喝茶的茶桌放在院子中間。

  這里就是三叔平時生活的地方。我在這里待過幾天,沒有想到,這一次回來,來的還是這個地方。

  我沒有立即進屋,因為我不知道進去能干什麼。我不想在這樣的子夜,在這樣的房子里徘徊。不知道為什麼,接下來的生活讓我很抗拒,能晚一點開始,就晚一點開始吧。

  坐到了茶椅上,我裹緊了衣服,看著夜空,一動不動,一直到了天亮。

  是每天到這里的園丁吵醒了我。我睜開眼楮的時候,一張臉正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東家,回來了?怎麼睡在這兒?”

  “何叔?”我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立即意識到不對,馬上改口道,“老何,這麼早就來了?”

  “快回房里去吧,天冷,東家。”老何說道。

  我點頭,看了看屋內,小時工還沒來。三叔這里每天都會有小時工打掃,但是只限于三樓,二樓和一樓是放貨的地方。

  搞古物的人大多不喜歡特別干淨和現代的裝潢設計,一般賣古董的都喜歡把所有的東西凌亂地擺著,這是為了滿足顧客的心態,因為在凌亂的古董中挑選貨物,會給人更放心的感覺。很多地區性的古董鋪子,都喜歡把古董亂丟在地上賣,也是一樣的道理。要是做得和什麼首飾店一樣,找些穿小西裝的營業員,反而顯得不專業了。

  其實,要是所有人都懂古董也就算了,事實是,真正懂古董的收藏家太少了。做這一行,我們每年見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完全不懂的假內行。這些買東西的人,特別在乎感覺。

  我繞過這些古董,經過幾道門禁來到三樓,一樓的東西都不值錢,二樓有保險櫃,東西稍微好點。真正的好東西,不開張的時候都放在三叔三樓的密室里。三樓門禁看著破破爛爛,其實都是鎢鋼的,用的是三叔找的老鎖匠設計的鎖,機關都在牆里面,一般人除非拿炸藥轟,否則根本打不開。

  三樓是個大套間。三叔是個很會享受但是並不外露的人,他對于很多現代的玩樂都沒興趣。這個大套間里所有的紅木東西都非常昂貴,但是相比這些,我其實更喜歡柔軟的沙發,所以我知道,既然要在這里住相當長的時間,我肯定得添點東西。

  其實上次在這里住的時候,我已經發現了三叔其實活得挺苦逼的,像他這樣年輕的時候經歷太多,享受得太多的人,什麼女人、財富、地位對他都已經完全沒有吸引力了。他的整個房間里,家具、字畫、文房四寶等各種玩物看著很多,其實你拉開他的抽屜就會發現,幾乎所有的抽屜都是空的,而且有一些薄薄的灰塵。

  這說明這些抽屜從家具買來到現在,就從來沒有放過東西。

  沒有生活。

  一個單身的老男人,除了自己盤口的一些東西︰賬本、茶杯、茶葉,再就是很多用來裝飾的古書。書倒都是貨真價實的古書,但看得出來,三叔基本就沒有翻過。在他房間里能找到的最多的,就是各種過期的報紙。

  這個地方,對于他來說太大了,他沒有那麼多的內容能把這些抽屜都填滿。

  我從西沙回來之後,對這里進行過徹底的搜刮,所以知道我感興趣的東西在什麼地方。三叔當年調查考古隊的文件基本沒有什麼用處,但我還是打算再看一遍,只是不是現在。

  我坐到他的書桌前面,他的書桌上就一盞台燈,一個香爐,一部電話和一些紙筆。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樣。

  稍微像樣點的,是一台電腦,但是是一台很老式的電腦,顯示器只有十五寸,三叔平時用它打紙牌游戲和看一些電子的賬本。他不會用電腦,只會用鼠標做一些簡單的操作,里面的系統也是最初裝的Windows2000,沒有網卡,完全不能上網。

  我閉了閉眼楮,想感覺一下自己是不是能睡著,雖然感覺有些疲倦,但是也許是這段時間密集的下地活動讓我已經習慣了這樣高強度的疲勞,我完全沒有任何睡意。

  我拿出手機,給所有人都發了一條我已經到達的短信,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忽然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難道三叔每天也都是這樣,在這張桌子後面胡思亂想嗎?

  難怪他會那麼糾結,如果他窮得連水費都交不上,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結局了。

  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他們最重要的目的是生存,然而生存卻往往不是這個人最大的煩惱。當人滿足了自己所有的需要時,他們往往會為自己尋一個無法解決的煩惱。

  與生俱來,人就是為了煩惱而存在的。而且,即使想通了這個問題也沒有用。總有一些煩惱是讓人即使明白道理也不得不去招惹的,就如現在的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知道這段時間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做,否則我會被各種回憶逼死。潘子已經不在了,雖然我不準備公布他的死訊,但是,沒有他,很多事情做起來不會像以前那麼順暢。

  還有啞姐和二叔,前者是我必須要說服的人;二叔的話,我最好是能不和他相見,就不和他相見,因為他太聰明了,我絕對不可能瞞過他。還有七天才能拿掉我的面具,為了應付突發事件,我應該有一些事情要做。

  我去了三叔家的廁所,刮了自己的胡子,洗了個澡,然後給手下一個管事的伙計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今天我不見客人,我要睡一天。然後我便爬上了床,打開電視看卡通片,一直看到睡著。

  這一覺睡得很艱難,各種夢境讓我不止一次地驚醒,有好幾次我都感覺看到潘子滿身是血,站在我的身邊。

  我沒有感覺到一點恐懼,只覺得絕望,那種絕望無時無刻不在吞噬著我。

第十四章 絕望中的線索

  之後的幾天我都是渾渾噩噩地度過的,只有在一些突發事件發生時,我才能回到這個世界來。在其他的時間里,我大都是躺著或者坐著,腦子里一遍一遍地過以前發生的事情。所有的事情,細節我已經不去思考,只是在腦子里放電影。

  但是我沒有任何情緒。

  絕望是一種最大的情緒,它可以吞噬掉一切。有一刻我甚至意識到,我對于生命已經沒有太多的依戀了。要麼讓我知道這背後的一切,要麼就讓我死在去了解這一切的路上吧。

  這是我應得的報應,因為我的執念,已經害死了好多人,我如果不死,那這個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想這些的時候,我的心情特別平靜,沒有絲毫以前的那種焦慮。我感覺,即使最後知道了這一切背後的所有關鍵,我也不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以後我再也不會有之前那種強烈的欲望了,任何的未知,都不可能打動我了。可是,就在幾天之後我就發現我錯了。看來這件事情的發展,永遠不會在我的意料之中。

  幾天之後,我得到了一個很出乎意料的消息,裘德考的公司開始資產重組了。

  顯然,因為第一股東裘德考健康狀況的惡化,裘對于自己公司很多方面的控制開始衰弱,其他股東開始活躍起來,暗股之間的斗爭越來越激烈。很多人淪為了這場斗爭的犧牲品,包括裘德考核心隊伍里的一些高層。

  這些高層在雲頂天宮的時候和我還有胖子有著很好的私交,雖然聯系並不密切,但是有的時候,我還是會去請教他們很多問題,他們也會私下給我一些建議。

  公司混亂之後,很多這樣的高層開始離職,其中有幾個人便開始發送一些本來是公司保密的卷宗給我。

  這些卷宗在裘德考掌權的時候是頂級保密的,但是裘德考一倒,這些東西就變成了雞肋,根本沒有人相信卷宗里面的信息。這些卷宗紛紛被分開而且銷毀。

  那幾個人說,既然公司已經不重視了,與其銷毀,還不如給我這個需要的人看看,是否有有用的信息。

  卷宗的數量之多,令人咋舌。顯然,這些人雖然好心,卻也沒有好心到為我分類,幾個文件加起來最起碼有幾百G,全都是圖片文件,是用掃描儀掃描下來的。

  我泡著紅茶,從第一個文件包開始,將這些卷宗在兩天內全部看完了。

  卷宗的內容相當豐富,雖然並不是每一卷都有價值,但是其中有價值的部分相當有價值,而沒有價值的部分,也有蹊蹺的地方。

  我把這些文件全部整理出來,分成三大類,一類是有價值的文件,一類是有疑點的文件,一類是無價值的文件。

  讓我最恍然大悟的,是其中一份關于西沙考古的綜述文件,這份文件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向董事會要求資金,這種文件必須向董事會解釋,開展西沙的項目為什麼是有必要的,潛在價值是多少。

  這份文件的核心部分分為兩塊,一塊是解釋為什麼︰裘德考認為西沙地下有古墓的概率相當高,其中有著大量的民間傳說和歷史記載,這些資料就有幾百M,很多都是古籍的照片。然而,決定性的證據並不是這個。決定性的證據,是一份“內部文件”。

  這封內部文件很奇特,它是一份紅頭文件,是以很高的價錢買來的一個考古隊員的死亡報告。

  經過仔細推敲之後,我意識到,這個死亡的人,是第一個進入西沙古墓的人,就是他帶出了第一批資料。然後,公司內部有眼線把這個消息帶給了裘德考——當時的情況,應該是在黑暗的海上,裘德考的船冒充了組織的船,截獲了資料。

  之後,裘德考將這份資料交給了解連環,于是才有了三叔的那次西沙事件。

  那麼,我一直覺得奇怪的一件事——裘德考是如何獲得西沙內部資料的,由此就有了解釋。

  看樣子,組織的習慣是︰先用自己的人進入古墓探索,看是否能獲得第一手資料,如果不行,就把所有的資料提交給考古隊,讓考古隊進行第二次探索。

  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信息是,三叔當年欺騙裘德考,讓裘德考出錢出力時,使用了一個信物,這個信物就是“鐵塊”。

  這東西就是當年巴乃事件中,從巴乃帶出來的幾只箱子里的鐵塊。三叔以這個鐵塊,證明了他有當時巴乃的全部資料,以此交換了他那次去西沙的資源。

  我暫時還不知道三叔是如何得到那種鐵塊的,但是顯然他是得到了,這背後肯定還有我不知道的步驟。

  而最讓我疑惑的一份卷宗,我需要重點地說。這個卷宗,只有一個題目︰關于吳三省宅附近地貌特征調查。

  沒有具體的卷宗內容,在這封卷宗的封面上,有英文的“不予通過”的字樣。

  這份卷宗的提案人,竟然是阿寧,阿寧的英文我認了很久才認出來。

  阿寧的提案,要對我三叔住的地方附近的地貌特征進行調查,這是為什麼?難道我三叔家附近都有古墓嗎?

  我記憶中的阿寧是一個非常靠譜而且敬業的女人,她不可能做出毫無意義的提案來,她做的提案肯定是有目的的。

  我看了看日期,應該是在我們第一次下地之前。顯然,對于我三叔,裘德考的公司早就開始監控了。

  不過,在國外專業的公司體系中,資金和董事會始終是最大的,這個提案顯然沒有被實施。

  我靠在椅子上,一邊抽煙一邊想,卻完全沒有概念。我來到三叔鋪子的房頂上,往四周看去。

  三叔的鋪子在一個農民房特別密集的地方,四周全都是各種農民房,很多都相當老舊了。在這種地方,哪有什麼地貌可言,連地面都看不到。

  如果能看到卷宗,我說不定還能猜到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可惜,現在只能如此沒有方向地去猜測。

  我給自己琢磨了一個大概的理由,沒準兒阿寧是覺得三叔的鋪子四周可能有古墓。很多盜墓賊選擇一個地方,看上去是想做點小生意,但是實際上可能是用來做掩護,在地下挖掘很長的通道盜墓。而且,三叔這種瘋子,如果地下的寶貝夠值錢,他挖掘地道的計劃可能會持續幾年。

  除此之外,卷宗中還有大量信息,可以對我之前的很多信息作補充。我看完之後,很多飄忽的想法都確定了下來,但是那些都意義不大。

  其中還有很多信息,但英文實在是太難了,我看不太懂。我把這些全部打包發給我英文好的朋友,讓他們幫我翻譯之後再來仔細查詢。所有的操作,都是在我的手提電腦上進行的,但是文檔實在太多了,我一個屏幕很難操作得順暢。

  這時我才想到,三叔這里有一台電腦。我把電腦打開,用U盤把文件拷了過去,進行對比操作。

  在進行這個操作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在兩台不同的電腦上,很多文檔中顯示的細節都不一樣。我打開了剛才看的阿寧的那個文檔,在三叔的電腦上,竟然比之前多了一頁,之前只有一個封面,而在三叔的電腦上,卻多了一頁扉頁。

  我覺得有些奇怪,打開來看,就發現這扉頁是一個說明頁,說系統版本太舊,無法顯示全部的頁面。

  難道,這些卷宗之中還有蹊蹺?我頓時一個激靈,想到很多加密文件,必須在特定的機器上才能將其所有的頁面都顯示出來,而在其他的機器上顯示出來的,只能是對方想給你看的那幾頁,真正的核心信息不會顯示。

  我心說,看樣子得找高手來處理,我自己是肯定無能為力了。我把電源都關了,腦子里過了幾遍,發現我在杭州真沒有認識多少懂電腦的。在濟南一帶倒是有朋友,以前的大學同學,不過,專程把他叫過來似乎太夸張,還是找時間從杭州找幾個靠譜的吧。

第十五章 奇怪的電腦

  這一天,我和手下幾個杭州附近的伙計開了一個小會,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一下。下午四點,我躺回床上,很快就又睡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時間是半夜十二點左右。我再也睡不著了,來到三叔家的陽台上,對著杭州灰沉沉的天抽了幾支煙。

  等我被凍得有些不舒服,想回屋子拿外套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房間里有些異樣。

  房間里我是滅著燈的,原本應該是一片漆黑,但是回去的時候,我就發現房間里的某個角落,亮起了一種特別詭異的光。

  那不是燈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種慘惻惻的冷熒光。

  我愣了一下,仔細一看,忽然就發現,三叔桌子上的電腦,已經亮了起來。

  我皺了皺眉頭,心說,是什麼時候打開的?我用完電腦後明明是關掉了啊,怎麼忽然就被打開了,難道是出什麼故障了?于是我走到書桌前坐了下來,就看到那電腦的屏幕上,什麼都沒有,但是在電腦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提示氣泡。

  “您有一封新郵件。”

  我看了看四周,心中的疑惑更甚,想到了幾種可能性︰第一是,這電腦是下午被幾個伙計打開的,也許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想干嗎?

  這我倒不擔心,三叔的電腦本身就是一片空白,不管打開電腦的伙計是出于什麼目的,他什麼都不會得到。

  第二種可能是,這台電腦難道一直沒有被關閉,而是處在一種主板可以喚醒的休眠狀態?

  但是最離奇的是,這台電腦絕對沒有上網,這郵件是從哪兒發來的?三叔他懂電子郵件嗎?

  我坐到電腦邊上,移動老邁的鼠標,點中了那個氣泡,一下,郵件窗口就跳出來了。

  我一看,竟然還不是什麼Windows郵件軟件自動發送的提醒郵件,而是一封真正的從其他地址發來的郵件。

  郵件只有一句話︰

  【你終于回來了,計劃進行得如何?】

  我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這一句話,足足呆了有半個小時。

  我對著這句話簡直是浮想聯翩,各種可能性都被我翻了出來。

  首先第一點就是︰三叔竟然有一個秘密的郵箱。

  三叔會使用電腦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並不知道他會到什麼份上,我覺得無非也就是和我老爹差不多。而在一台系統是Win2000的電腦上設置郵箱軟件,這可是比較高級的技巧,特別是對于他這樣的老頭子來說。是別人給他設置的?但核心問題是,這台電腦僅僅用于看電子賬本,我從來不知道它能上網。

  顯然是能上網的。

  顯然是他隱瞞了這一點。

  第二點是,竟然有一個人,正和三叔使用郵件聯系,即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都會很好奇這個人是誰。從這只有一句話的簡單的郵件看來,這個人和三叔顯然非常熟。沒有任何抬頭,沒有任何簽名,只有一句話直達問題的核心。

  而且,他問的問題,里面有“計劃”二字。

  從現在掌握的所有情況來看,我知道三叔確實有一個計劃,這個計劃牽涉到所有的方面。就是這個計劃,使得老九門脫離了強大的控制,使得所有的一切,甚至是那個看似無比強大的“它”,分崩離析。

  吳家為了這個計劃,幾乎犧牲了三代人——當然,第三代的我是屬于自殺——而三叔是絕對不會允許計劃執行到百分之九十就不再執行的,他必須使這個計劃最後百分之百完成,不能讓這一切有任何反復的機會。

  會和我听說的這個計劃有關嗎?難道這封郵件來自于一個非常關鍵的人?

  我查看了郵件軟件,郵箱里沒有任何的其他郵件,只有這一封郵件。

  如果這個電腦可以上網,就不可能產生這樣的情況。三叔肯定是把之前的郵件全都刪除了,這說明三叔對這個郵箱往來的郵件很重視。

  我忽然覺得有戲,事情這樣發展真的是非常出人意料。

  我必須回復這封郵件,這條信息太短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更多的判斷。

  如何回復呢?

  我點上煙,看著郵件想了很長時間,鍵入了這麼一封回信︰

  【計劃有變故,有些信息不明。明日給你詳細的消息。你那邊如何?】

  我按了回復的按鈕,郵件瞬間就發出去了。我靠在椅子上,等待他的回復,手不停地敲著桌子。我知道,一般情況下,發這種詢問郵件的人,發出郵件後不會離開電腦,很快應該就會有郵件回復。

  果然,不到十分鐘,顯示器右下角又冒起了氣泡。

  我立即點開︰

  【我沒事。】

  三個字在電腦屏幕上閃爍,再沒有更多的話。

  我叼上煙,想著再發什麼過去,忽然就把手縮了回來。

  我說了兩條信息,第一條信息是,明天會再給他發郵件,第二條是問他的情況。

  他只回了一條,而且非常簡短。

  以三叔謹慎的習慣,他們之間是否已經習慣這種非常簡潔的交流?如果我再發一封郵件去,會不會產生違和的感覺,被他察覺到這邊的異樣?

  我看著這三個字,想了半天,絕對不能再回了。保險起見,還是明天給他發比較合適。反正到明天也只有幾個小時了,不如用這幾個小時的時間好好想想該如何套話,反正我也睡不著了。

  我站了起來,不停地在屋子里來回踱步,之前那種平靜的思緒全部消失,一下就回到了最開始我那種焦慮的狀態。

  我都有點瞧不起自己,琢磨了半天,我意識到自己發回去的郵件寫錯了。

  【計劃有變故,有些信息不明。明日給你詳細的消息。你那邊如何?】

  那就說明,我明天的郵件必須涉及計劃的內容,但是我根本不知道這計劃是什麼——其實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的認知層面和三叔的層面完全不一樣,我不可能知道三叔知道的東西,所以即使我能提到計劃里的某些內容,對方也很可能覺得不對勁。

  比如說,真實的計劃,可能是美國已經全部準備好要攻打伊拉克了,但是我發給美國的郵件很可能還在說,我覺得我們攻打伊拉克的計劃是可行的。

  我來到陽台上,繼續抽煙,心中有了幾個方案。首先,我在對方察覺之前,最好能知道對方是在哪個地方。听我的朋友說,這通過郵件地址查詢應該是可行的。不過,即使我找我朋友過來,他趕到這里也是明天晚上的事了。

  所以,明天的郵件我絕對不能發得太早,否則對方一察覺到問題立即就會離開,我就會犯我之前經常犯的錯誤。

  在這個局里的人,其謹慎的程度是我無法想象的。當時巴乃的鬼影,只看我們的幾個舉動就可以干出那麼多驚世駭俗的事情,就可以證明。為了不讓自己的計劃敗露,他們是絕對不會冒任何風險的,也沒有懷疑這麼一說,他們一旦感覺到有任何不對勁,立即就會采取最有力的處理措施。

  不過仔細想想後,我不認為立即回信是錯誤的,也不認為我回的信是錯誤的,因為他當時的郵件我同樣無法回復,同樣會牽涉到計劃的內容。所以我這麼回信,其實也算是為我自己爭取了更多的時間。

  那麼,假設我找不到對方呢?

  我其實知道最基本的套路,和這些人斗智斗勇那麼多回了,我知道,其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告訴這個人這里出了事情,把事情說得特別嚴重,也許可以把他逼出來。

  但是,如果對方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很可能就此就消失了。所以這一招我不到最後的時候不能用。更有甚者,如果三叔和對方有某種默契,對方覺得三叔這邊的情況崩壞了,要找人把三叔殺了,那我不就是倒霉催的了嗎?

  我把我身上所有的煙都抽完了,也沒有想出任何的辦法來,只得回去。

  回去之後,我一下發現電腦又亮了,不由得腦門一跳——剛才明明已經暗了的。

  我立即走過去,就發現又有一封郵件。

  【早點休息,我們的路還很長,別老是吹風。】

  我看了看陽台,一下就一個激靈。

  我靠,他能看見我!

  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想立即去拉窗簾,但是一想不對,立即把自己壓住。我幾乎在凳子上坐了三分鐘才壓下那種震驚的反應。

  看來這個人和三叔的關系比我想的更復雜,而且看這人的語氣,我猜這個人不是以一種情侶,就是以一種長輩或者兄長的心態在和三叔發著郵件。

  我回信︰

  【了解,共勉。】

  發完之後,我立即就回到房間里,關上了門,拿出我自己的手機,馬上給我朋友發短信。

  我有一種預感,我甚至能猜到這個人可能是誰了。

  如果是我猜想的那樣,那接下來的事情會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所有人的命運都會有轉機。

第十六章 電腦的秘密

  我的朋友是下午兩點到的,我和他說,我叔叔需要他幫忙查電腦,費用是十萬。這家伙缺錢,五點起床一個飛機就到了。我和他說,我自己有事就不來找他了,讓他自己把這份錢給踏踏實實賺了。

  這人是我一個同學,在電腦上有一些技術,上次我查那個網站也是他幫的忙。我把我的要求和他一說,他立即就明白了,也沒問為什麼,立即開整。

  但是他剛把電腦整個搬了起來,看了一眼,就“咦”了一聲。

  我問怎麼了,他道︰“您這台電腦沒有聯網啊。”

  “沒有聯網?”

  “您看,沒有網線啊。”

  我趴下去一看,也愣了。果然,這電腦後面光溜溜的,連我這種沒什麼電腦知識的人也能肯定,這台電腦絕對沒有連通網線,因為它只有一條電源線連接著插座。

  “無線網絡?”

  “不可能,電腦里沒有安裝無線網絡驅動系統。”

  “那這是怎麼回事?”我奇怪。

  我靠,這是GHOST NET啊,我心說。以前我看過一個電視劇,里面的電腦可以通過某種靈力和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台電腦連接,里面的人說這種網絡叫做“鬼網”。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是絕對不會是鬼網,我忽然意識到這事情很關鍵。

  我坐回到電腦前,冷靜了一下。他就道︰“我得拆開來看看,才能知道是什麼情況,否則的話,你就是在自己和自己對話。”

  “我不懂,你說得詳細點。”

  “理論上也能做到這一點。一台電腦里面可以設置兩個賬戶,在同一個電腦里互相通信。”

  “不需要網絡?”

  “不需要,不過,您的郵件往來有實際內容嗎?”

  我點頭︰“當然有。”

  “那就不可能是這樣的,我覺得機箱里面一定有蹊蹺。”他說道。

  我問他會不會損壞機器,他搖頭說絕對不會。

  他速度很快,顯然在電腦城里裝電腦裝慣了,很快就把主機的殼子拆了下來,里面全是我看不懂的電路板。他用鑷子在里面敲來敲去,看完後臉色蒼白,對我道︰“叔,這真他娘的詭異了,這里面沒網卡。”

  我不理解這有多嚴重,露出疑惑的表情。他道︰“在計算機的層面里,這是違反物理定律的。你沒有網卡,就絕對不可能收到任何外網的郵件。不可能,你收到的這封郵件,只能是來自于你這台電腦本身。”

  “什麼意思?”

  “您要麼是自己在和自己發郵件,要麼,您這台電腦自己能發郵件給您。”

  我搖頭,這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仔細看看。”我道。忽然就想起昨天最後一封郵件,我靠,難道這電腦是有智慧的,它是在這個房間看到我出去抽的煙,並不是在這里其他某個地方監視我的陽台?

  我渾身涌上一陣寒意,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現在的舉動是不是就是在強奸它?不,解剖它。

  我很快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這其中一定有蹊蹺,我同學繼續研究機箱內部,忽然,他“咦”了一聲,用手電照到了一根很細的白色電線,說道︰“原來如此。”

  “是什麼原因?”我急不可待地問道。他說︰“現在還不知道,不過,這里有一條奇怪的電線。”他撥弄著那條白色的電線,電線非常細。他摸著,一直摸到電線的源頭,電線連接到了電腦的電源里去。

  他立即動手拆卸電源,在把電源拆卸完成之後,用螺絲刀挑出了那條白色的電線,發現電線接在一個很小的電子元件上。

  我完全看不懂,看著我的同學摸著下巴。他想了半天,就道︰“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麼,我竟然會在這個時代看到這個東西。我說了您可能也無法理解。這是一個非常原始的網卡,它利用接地線來傳遞信號。這是一個點對點的網絡,對方的計算機只和您的計算機相連。其實就是一個摩斯密碼解析器。”

  “那他在什麼地方?”我根本不想知道運作原理。

  “不知道,他使用的是電源的接地線,這是一條專門的線路。您有這間房子的電路圖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幫您查出來。”

  我搖頭,不消說我不知道那東西在麼地方,就算以前真的有過這個東西,三叔肯定也銷毀掉了。以三叔的謹慎,他不可能讓可以暴露這條線路的可能性存在。

  他說︰“那唯一的辦法是把這條線路扯出來。線路的一端在這里,那麼另一端只要順著線路去找就能找到。”說著他指了指嵌入地板的插座,“這里就是源頭。我們得把地板全部撬開,找到這條線的走向,另一台電腦一定也連在這根線上。”

  我想了想,讓他先別輕舉妄動。我得琢磨一下,動靜太大一定會被人發現,必須舉重若輕地搞。他道︰“這種專用網絡傳播距離很短,而且不可能離開這戶人家太遠,否則就會牽涉到路邊的街道變壓器。所以,他的位置一定不會離這里太遠,肯定在幾百米之內,很快就能找出來。”

  “你覺得,最多需要多少時間?”

  “最多三個小時就能找到。”

  我拍了拍他,就道︰“這樣,你先休息一下,我們等晚上天黑之後再弄。你先把電腦給我裝起來。”

  【情況繼續變化,需等到子時。】

  這是我發的郵件,讓那人繼續等一等。這樣的話,這個人子時的時候一定會等在電腦邊上。如果能找到,我就能破門而入抓個現行。

  對方一直沒有回信,我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來,便讓我同學用布包著手電筒開工。

  三叔的家其實是一棟老式農民房改造的,所有的線路都是明線,但是三叔為了安全,在地面上加了一層。我朋友小心翼翼地把地板撬開後,敲破保護線外面的保護殼,把電線扯了出來。

  我跑到二樓,看房頂上的外接電線哪一根被扯動。

  然後一路找下來,發現這根電線又直接連到了屋子外面。我把固定這根電線的所有鉚釘全部拔掉,繼續讓我同學抽動。

  再到一樓,我們跟著這根電線一路往前走,就來到了院子里。接著,我們就看到電線直接往下走,一路通到了地下。

  我心中奇怪,三叔的院子不大,也就六七平方米,那一束電線有四五根,全都是在牆壁的房檐下走,只有這一根電線是往地下走的。

  地面上堆滿了凌亂的盆栽,足有十幾盆。我和朋友小心翼翼地一盆一盆搬開,我驚訝地看到了一個窨井蓋。

  電線一路往下,竟然通到了這個窨井里。

  我從來不知道三叔家里還有這個東西。窨井蓋上有一個提手,我上去提了一下,發現可以提動,里面一片漆黑,心就吊了起來。

  有門兒。

  我吸了口氣,就對我的同學說︰“行了,到這兒就行了吧。”把他支走後,我立即就去屋里拿了手電,來到窨井蓋前,深吸了一口氣,拉起來就往下照。

第十七章 三叔鋪子底下的秘密

  我看到了一段鐵皮梯子,里面很黑,但能看到最下面有水。

  真的是個窨井。

  我想了想,覺得也是,這蓋子上全是窟窿,要是下雨肯定得往里灌,這電線肯定還得繼續往下走一段。

  窨井非常小,我進去之後幾乎沒有任何空隙讓我轉身。下去之後,下面是一個大概一米左右的立方空間,全是水和落葉。在左邊還有一個只能靠爬行進入的洞口,我看著電線一路下去,直接連接到了這個洞口里。

  我用嘴巴咬住手電筒,爬進這個洞口,一直往前爬。

  這種感覺讓我又想起了爬盜洞的時候,我心中很不舒服,咬牙堅持著,爬了六七米,終于爬完了通道。

  用手電一掃,我就發現,這個通道的盡頭,是一個房間。房間是架空的,地下的架子是鐵和木頭做的,水從架子下面流過去。架子和木頭腐朽得很厲害,我踩上去,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

  架子上擺了幾個書架,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桌子上面有一台電腦、一台錄像機和一台電視。所有的這些東西都因為潮氣霉變得很厲害,上面都有很多的霉斑。

  電線就通到這個房間里的這台電腦上。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人。

  那人還沒回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那台電腦,是涼的。

  剛才我進來的那個井口的蓋子上壓了那麼多的盆栽,如果他要出去,必須移開那些盆栽。他不可能是從我進來的地方進出的。

  我打著手電在房間里找了一圈,就發現在右邊的牆上還有一個口子,水從我來的方向流進來,從這個口子流出去,我往口子里照了照,很深,沒有人在里面。

  這他媽是誰呢?竟然有人生活在三叔家的下水道里,還是以這麼一種隱秘的方式,還和三叔使用這種方式保持著聯系。

  這他媽太詭異了。

  我把手電照向那幾個書架,上面竟然全都是錄像帶。

  我的手開始顫抖起來,抽出來一盒……我發現書架上面所有的錄像帶全都是有編號的,和我當時收到的那幾盒一模一樣。但是我抽出來時的感覺有些不對,太輕了。打開一看,里面竟然是空的。

  我又拆了幾盒,發現里面全都是空的。我心中訝異,為什麼他要把空盒子放在這里?

  我冷靜了一下,心中非常混亂,我要把所有的事情稍微整理一下。

  三叔的屋子下面有個人,和三叔使用一種特別奇怪的方式保持著聯系。三叔知道這個人在這里嗎?

  我想不可能有人可以在三叔眼皮底下,在三叔的房子下面做這麼一個暗室,三叔肯定是知道的,甚至這個暗室里的一切本身就是三叔安排的。

  那麼這個人在這個暗室里待了多少年?

  從這些木頭和鐵架子生銹的程度來看,這些東西顯然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我無法準確判斷到底是多久,但是我覺得要達到這種老舊的程度,最起碼要六七年時間,甚至,上限可能達到幾十年。杭州雖然雨水比較多,但總體來說肯定是晴天和陰天佔的比例更大。按照這種結構,這個下水管道一定不會常年有水,所以能腐蝕到這個程度,時間可能是非常長的。

  從這張床的樣子來看,這人肯定是生活在這里的。我翻了翻床和被子,都很干淨,而且被子和床都很整齊。顯然這個人雖然生活在這種環境下,但是依然保持著極度的自律。

  這個人定是三叔計劃中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甚至可能是最為核心的人物,否則不可能會以這樣的形式存在。

  不過,這個人現在去了哪兒?如果他必須待在這種地方,他不應該經常出去才對。

  這個人一定是一個不可以存在于世界上的人,所以才會用這種方式藏匿,這有點像《安妮日記》里的安妮當時住的暗格了。

  我坐下來,揉了揉臉,听了听周圍的動靜,沒听見什麼動靜,便打開了電腦。

  這台電腦和三叔的完全是一個型號的。電腦很平穩地開機運行著,很快就跳出和三叔電腦上一模一樣的界面。

  我操作了幾下,發現和三叔的電腦一樣,里面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有。

  我立即就打開了郵件軟件。

  我看到了一個空白的列表,里面只有一封郵件。

  我點開,一下就發現,是我自己最後寫的那一封。

  其他的,無論是收件箱還是發件箱,完全是空白的。

  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站了起來,去看了床底下,打開了書架上所有的錄像帶盒子,翻看了錄像機。

  這封最後的郵件證明,和我進行郵件往來的這個人,就是在這里收發郵件的。

  但是,這里什麼都沒有。

  如果是一個人藏匿在這里,不可能是這種狀況,肯定會有更多生活的痕跡。要麼這個人就是一個機器人,他除了收發郵件處理信息之外,完全什麼都不干。

  這絕對會讓人瘋掉的。如果是一個人住在這里的話,他絕對會瘋掉的。

  我在這個斗室內不停地踱步,一邊想是怎麼回事,難道這里面不止一個房間?

  這也有可能。我心中想著,蹲下來看了看另一邊的口子,也許從這個口子爬過去,還有另外一個房間,里面全都是生活用品,甚至還有籃球場什麼的,也許還會有充氣娃娃。

  那人也許生活在另一個房間里。

  我深呼吸,蹲下來就鑽了進去。這個管道更窄,我得縮著肚子才能一點一點往里擠。擠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意識到這人肯定不會是一個大個子。如果是一個大個子,天天過這樣的生活,我寧可死了算了。

  一路往前,又爬了大概十幾米,前面忽然出現了光亮。我爬了出去,發現盡頭並不是我想的另一個房間,而是一塊木板,木板上面坑坑窪窪的全是孔洞,有光透進來。

  我推開木板,一下就發現,這里是一條暗巷。

  所謂的暗巷就是,以前造農民房的時候,兩棟房子挨在一起,中間會形成一條非常狹窄的通道,兩邊是兩棟房子的牆。這樣的建築結構非常不安全,因為盜賊可以踩著兩邊的牆一步一步地蹬上樓,所以很多居民干脆就把自家的圍牆和鄰居家的圍牆修得連起來,封死狹長通道的兩個入口。

  這樣,很快人們就會忘記了,自己的房子和鄰居的房子之間還隔著一個非常狹窄的空間。

  這種結構被很多古董商所利用,很多時候,這里用來擺放一些違禁品。

  這個暗巷人只能側身通過,出來之後幾乎不可能再回到那個洞。我側身來到牆邊上,那兒有幾塊可以借力的磚頭,我踩著登了上去,然後翻牆下去。

  下去就是三叔家的外牆,我看了看四周,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只能灰溜溜地從正門回去,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兒,摸了摸腦袋。如果是這樣的結構的話,這說明地下的這個家伙應該是和我一樣,從暗巷出去了。

  那等一下他怎麼回來啊?難道還是從那兒翻牆回來?我心說這倒也行,我可以去暗巷堵他,那地方那麼狹窄,隨便怎樣他都沒有辦法逃。

  但是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在他房間里堵他更合適。

  我再次下到那個窨井里,到了那個房間。

  這次一爬,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我在椅子上坐下,集中注意力死死地盯住那個通道口。只要有任何東西從里面探出來,我就一下撲上去把他按死。

  我不敢開手電,就在黑暗中靜靜地待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都有點恍惚了,忽然听到有人說話。

  我一下就從恍惚的狀態中沖了回來,一個激靈,立即屏住呼吸,向通道口的方向看去。

  那邊一片漆黑。

  我愣了一下,幻听?

  剛想完,又傳來一聲說話的聲音。

  “朋友。”

  這個聲音不知道是從房間的哪個角落傳來的。我嚇得幾乎屁滾尿流,立即就打開了手電,像機關槍掃射一樣四處亂照。

  但是照了一圈兒發現,房間里還是什麼人都沒有。

  難道是在下水道里?我剛想去照照,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打開電腦。”

  我一個激靈,這一次我清晰地分辨出來,這聲音是從天花板上傳來的。

  那一瞬間,我忽然就感覺在這個房間的房頂似乎掛著什麼東西,立即抬頭。

第十八章 天花板

  就在那一瞬間,我甚至感覺天花板上掛了一大團頭發,一定是之前幾次把我們嚇死的東西。所以我抬起頭,一下看到上面用手電照出的影子時,渾身的雞皮疙瘩全部起來了。同時,整個人幾乎條件反射般地就往一邊靠去。

  但是,隨即我就發現,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上面只是一些水管和一盞吊燈。

  我覺得奇怪,仔細在天花板上掃了一圈,上面不可能有人。就在這時,天花板上又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正在你的房間里說話,這個房間剛設計的時候,就專門設計了你的房間和這間暗室的傳音效果,好讓我時時能夠得知上面的動態。”

  我立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靠,這樣的話,我在上面和我同學拆卸電腦的過程,他媽的這里全部能听到,難怪他跑了。

  哎呀,我真笨,這麼謹慎的人,不可能會犯那麼低級的錯誤,一定會有後招,三叔房間里所有的動靜全都被他監控著的。

  我深吸了口氣,就問道︰“你是誰?”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的聲音,現在你有半小時的時間明確自己的處境。我封閉了你所在房間的兩個出入口,你已經被困死在那個房間里了。”對方道。聲音在這種傳播方式下顯得特別沉悶,听不出具體的聲音特征。

  “你是誰?你想干什麼?”我大叫道。

  “你不是吳三省,你的出現證明他出現了問題。我必須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等你明確了你的處境,你可以用你面前的電腦來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我又叫了一聲,忽然意識到不對,很可能,我這里發出的聲音他是听不到的,只有單向的監听才是監听,否則不是變成電話了嗎?

  我立即來到電腦邊上,我知道這個人說的話不用去驗證,出入口肯定是被封住了。

  難怪這里什麼東西都沒了。他听到我和我同學的對話之後,一定把這里的所有東西都清空了。

  但是他留了一封郵件沒有刪除,他是想我回復起來方便一些。真他媽貼心啊。

  我立即回信︰

  “我听到了,你是誰?”

  等了片刻,對方回了過來︰

  “你是誰?這個房間的密封性非常好,你怎麼叫外面都不可能听到。你如果不想在房間里被困死,就要說實話。”

  我剛想回答,立即又有一封信發了過來︰

  “你時間不多了,我不能逗留太久。如果你有任何謊話,我立即會離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你在里面。”

  我心中暗罵,心說怎麼辦?說謊,怎麼說?他肯定知道我不是三叔了,如果我說我是三叔他立馬就走,但是我說我是誰呢……難道說實話說我是吳邪嗎?那不是露餡了嗎?

  雖然說現在露餡也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是,這麼一嚇就說實話,是不是太弱了?

  我想了想,立即回了一封郵件︰

  “我說出來你也不知道我是誰。”

  對方幾乎立即就回了︰

  “你說出來,由我來判斷。”

  我靠,這家伙還挺強勢的。我心說,剛想著如何回,對方立即又來了一封郵件︰

  “你還有最後一封郵件,我必須馬上離開,不要浪費時間了,你是誰?”

  我摸了摸臉,心里特別焦慮,打了兩個字︰未必。馬上又刪掉了,我知道這種人特別決絕。

  但是,即使我說了實話,他如何判斷我說的是實話呢?

  其實他要判斷的並不是我說的是不是實話,因為只通過郵件,他完全不可能判斷得出來。他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邊的人。

  而無論我說的是否是實話,他听完之後,基本不會理會我,他還是會走的。最可怕的是,我從這個地方所有的跡象都能看出,這是個非常謹慎、雷厲風行和自律的人,他說馬上要離開一定不是騙人的,我若不回答,他也不會因為想知道答案而多留一會兒。

  我要做的不是說實話,而是讓他產生對我的興趣,讓他把我放出去。

  那麼,如何讓他對我產生興趣呢?我想東想西,現在能確定的一點就是,他很信任我三叔。但是我不能說我是三叔,難道要告訴他,我是三叔的親戚嗎?難道和他說,我是二叔?還是說,我是三叔手下的伙計?

  “我走了。”

  就在我焦慮的時候,又有一封信發了過來。

  我一下就慌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我立即打了幾個字過去。

  “我是吳邪,吳三省的佷子。”

  瞬間郵件就發了出去,我甚至來不及後悔,立即看著那個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屏幕上再沒有任何回信,我渾身開始冰冷起來,心說不至于吧,走得那麼快,那麼決絕?

  不可能的,這條網絡的傳輸速度很快,他發完這個消息之後,我立即就回了,他應該可以看到啊。

  又一想,不對!就算他看到了又如何呢?也許吳邪這個名字他完全沒有興趣,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靠,我要被困死在這里了,怎麼辦?怎麼辦?

  我用深呼吸來讓自己鎮定下來,這種情況對我來說並不是第一次了。我立即在四周翻找,想找任何可以使用的工具。等我發現這里只有大量的錄像帶空盒子時,我幾乎暴怒得去踢鐵架子了。

  但是,我很快又冷靜了下來,我知道自己並不是沒有機會。

  明天,明天早上園丁老何會過來澆花,我只要能夠引起他的注意,就能讓別人來救我。

  我靠,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三爺為什麼會被困在自己家的密室里,這里有這麼多錄像帶盒子和錄像機,他們總不會認為我是在拷貝黃片販賣吧?不管了,反正幾天之後我就能恢復吳邪的真身了,丟臉就丟臉吧。

  但是,怎麼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呢?這里的隔音措施肯定非常好,用一句港片中的台詞來形容︰我就是叫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我的。

  我看著房頂上的水管,心說,這些水管不知道是什麼水管,把這些管子敲破了,對著管子吼叫,不知道外面能不能听到。

  我把鐵架子當樓梯搭著爬了上去看,就發現這不可靠︰這些水管肯定不是三叔家的水管,一定是鄰居家的,而且一定是排污管;水管很結實尚且不說,我就算能打破,大糞也一定會噴我一臉;就算這些我都忍了,這聲音從水管傳到對方馬桶的機會也太小了;而且,如果有人听到馬桶里發出奇怪的聲音,肯定認為是水管的氣壓聲,最多認為鬧鬼了,等他反應過來,我早就餓死了。

  不過,我立即就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我看到一邊的電燈了。

  這里的電線是有電的,我如果把電線連接到水管上,那邊有人洗澡的時候,就可能會被電死。

  這樣,警察就會來查為什麼水里會帶電,不過,一命換一命,這不是我的為人之道啊。

  想了半天,我還是決定先試試對著馬桶吼叫。于是我爬下來,用力從一邊的鐵架子上,利用金屬疲勞的效果去折一根已經生銹的鐵棒,沒想到這鐵棒非常結實,我用力掰,竟然紋絲不動。

  我折了幾下,心里立即就發毛了,更加發狠地用力搖晃。就在這時,我听到一邊的下水道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出來吧。”

  我愣了一下,就听到那邊傳來了鐵欄桿打開的聲音︰“慢慢地出來。”

  我剛才看到了這個下水道里的鐵欄桿,但我怎麼也沒想到這里能夠打開。我一下有點尷尬,不過剛才那樣子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俯下身子看了看下水道,就看到那邊的手電光照了過來,非常刺眼,照得我睜不開眼楮。

  “慢慢地出來,不要亂動。”對方又道。

  我立即道︰“不要傷害我,我不會亂動的。”

  說著我蹲了下去,一點一點地往外爬。等到我的腦袋剛剛爬出下水道口的時候,一把刀一下頂住了我的脖子。

  “別動。”那聲音道,我腦袋抬不上去,根本看不清楚這人的樣子,就看到那人捏了捏我的臉,又翻了翻我的後脖子。忽然他笑了。

  “笑什麼!”我有些惱怒。

  “吳三省說得果然沒錯,小蒼蠅也能壞大事。你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自尋狼狽?”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感覺他一下子抽身起來,迅速爬出了窨井。等我掙扎著爬上窨井再狂沖到三叔屋外的巷子里時,就發現任何方位都看不到人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街道。

第十九章 深深地探索

  我發狂一般地沖回了房間,連打了十幾個電話,把杭州幾個比較得力的伙計全部叫了過來。我布置了幾個任務,一批人給我找人,我沒看到那人是什麼樣子,只說找形跡可疑的人。第二批人,給我四處亂翻垃圾桶,看有沒有錄像帶。那麼多的錄像帶,他不可能立即帶走,要麼是銷毀,要麼肯定是藏匿在其他地方。就算是只找到一堆灰,也必須給我帶回來。第三批人,找人把那個密室里面的東西全部給我弄出來。我要一寸一寸地研究,我就不信任何痕跡都找不到。

  第一批人肯定沒有什麼結果,我只是心中郁悶,找幾個人發下狠,但是啥人也沒有找到。第二批人一直沒回來。第三批人更是郁悶,因為也許當時設計下面那個屋子的時候,是先把家具放在里面的,如今要把家具從那麼小的通道里弄出來簡直是不可能的。

  伙計問我怎麼辦,我心說還能怎麼辦,就道︰“拆了!”

  里面所有的東西都被拆成碎片堆在了院子里,我看著所有的碎片,一片一片地翻動,直到發現完全沒有任何線索的時候,我才冷靜了下來。

  我把所有人都趕走了,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里,點上一支煙,琢磨著。我覺得自己太失敗了,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又丟了。但是我看著那些被褥,看著那些桌子椅子,忽然又發現了一些不對的地方,然後就冷笑了起來。

  我意識到,我完全沒有失敗,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經全部在我面前了。只是我需要一些措施把它解析出來。

  我拿起了手機,打通了一個伙計的電話︰“不管多少錢,給我找一個能驗DNA的機構。”我攤開被子,在里面仔細地尋找著,挑出了其中一根頭發,“對,錢不是問題。”

  如果一個人在密室里待了幾十年,而唯一和他交流的人是我的三叔,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這個人對于現代科技的知識一定少得可憐,我不知道他們在使用電腦之前是怎麼溝通的,但是顯然,他們對于科技的認識不會太深。

  我把找到的幾根頭發讓他們送去檢驗,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這事情我他媽的就能知道一半了。

  另一方面,我把兩台電腦全部送到我同學那里,讓他繼續研究。我知道在電腦里刪除東西是刪除不干淨的,就算把硬盤格式化,里面的資料也可能還原。我對所有的一切已經有所了解,某些碎片對我來說,可能是極其珍貴的提示。

  長話短說,DNA的檢驗結果沒有那麼快出來,但是第二天,我同學就來了。

  出乎我的意料,我同學是空手來的,我投以疑問的目光,他搖頭︰“這電腦里的硬盤沒用,只是個空殼子。”

  空殼子?

  “這是一個工作站。”他道,“我在光驅里找到了這個。”他拿出一張光盤,“這台電腦的硬盤是個擺設,這是使用光驅驅動的一個工作站。”

  我听不太懂,他就解釋道︰“總之,這電腦沒有硬盤,所有的信息全都是存在內存中的,沒有任何記錄。只要一關機,一切歸零。”

  我點上煙,讓他坐下,問道︰“這種技術是不是很高端?”

  他搖頭︰“不是,其實是比較低端的技術。很多時候,是用在大學的多媒體教室和網吧里,這樣的話,就沒有那麼多病毒和重裝系統的困擾。”

  我嘆了口氣,心說果然是滴水不漏。不過,就我三叔和這個常年生活在暗室中的人的這種狀態,這些東西是怎麼實現的?肯定得有一個懂技術的人來指導他們啊。

  我不相信三叔是一個暗中修習了很多現代知識的人,肯定是有這麼一個人存在的。

  我嘆了口氣,就問他道︰“那你仔細檢查了這兩台電腦,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嗎?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嗎?”

  他撓了撓頭,在我的邊上坐下來,道︰“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我道︰“講,講出來我就給你加錢。”

  他道︰“我在電腦城修電腦很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電腦,說三叔您在古董行算是數一數二,那我相信,但是您也得信我,我修這麼多年電腦,任何電腦到我手里,我都能看出主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平時有什麼習慣。甚至是胖是瘦,性格如何,平時在電腦上愛玩什麼,我都能看出來。”

  我給他點上煙,看這小子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放光,滿是自豪,就覺得好玩。

  他看我給他點煙,立即受到了鼓勵,道︰“您可能不信,我舉個例子,玩游戲的和文字工作者,所用的電腦絕對不同,包括鍵盤的磨損情況,都有很大的區別。我可以根據鍵盤的磨損來判斷。”

  我點頭,讓他繼續,他道︰“這台電腦是七年前的流行款,也就是說,這台電腦基本上已經使用了七年了,在現在這個時代,這個使用時間已經算是很長了。但是我檢查了所有的部件,我發現一個非常離奇的地方。”他頓了頓,“這台電腦基本上所有的部件都沒有磨損。”

  我皺起眉頭,意識到他說的東西確實可能很有價值。

  “我們知道,人如果使用鍵盤,手指上的油脂一定會沾在鍵盤上,無論這個人多愛干淨,用完一次之後,這些油脂都會在鍵盤上形成一層薄膜,然後會有灰塵附著在上面形成污垢。一台用了七年的電腦,無論有多麼愛干淨,這種污垢是不可避免的。”

  “你直接說你的意思。”

  “鍵盤太干淨了,鼠標的滾輪太干淨了,這種干淨不是擦拭之後的干淨。要知道鼠標是非常難以清潔的。這種干淨到什麼程度了呢?如果這台電腦剛剛從庫房里拿出來不久也不過如此。但是,根據這台電腦放在你桌子上的印子和外殼氧化變黃的程度來看,確實就是在外面擺了很長時間了,所以結論幾乎只有一個。”他道,“這兩台電腦很少被人使用,幾乎是沒有被人使用過。”

  我摸著下巴,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拍了拍他,心說︰我靠,原來是這麼回事。

  三叔在這七年里,如果經常使用電腦和暗室里的人交流,絕對不會是這種情況。但是,電腦絕對是放在這里的,我每次來都能看到。如果這台電腦不常用,但又放在這里,同時還兼顧著和暗室里的人溝通的任務……

  這是一個矛盾,證據相左。

  “這是個陷阱,狗日的。”我把煙頭掐掉,在心里狂罵自己。

  這是一個試探機制,當暗室里的人察覺到這里有某些不對勁的時候,他使用了這台電腦發送消息,如果是真的三叔,也許會回復約定的暗號。

  但是,我的思維沒有那麼深入,沒考慮那麼多,所以一下就中招了。之後那麼多的對話,我一直以為是我在試探他,現在看來,他那麼滴水不漏地回答,反而是在試探我。

  在所有的設局內,我處于完全的劣勢。

  由這種可怕的陷阱和設局能看出,之前這幾股勢力之間的斗智,已經到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地步了。每個人都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情都要窮盡推算之能。

  “叔,您到底是想從這上面查到什麼,您要方便的話告訴我,這樣查我沒有方向性。”他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認可了他的說法,積極性頓時高漲。“吳邪那小子以前也總讓我查東西,有目的就好查多了。”

  我嘖了一聲,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于是,我把在這房子里發生的事情,編成了一個很曖昧的故事,對他講了一遍。

  听完之後,他覺得很好玩︰“這簡直就是二戰時候的諜戰戲碼。”

  “我就想找到這個人,這人一定是一個關鍵。”

  “但是說不通。”他道,“叔,您剛才說的這個故事,是說不通的。”

第二十章 電腦陷阱

  “為什麼?”我略微有些詫異。他道︰“他如果要試探您,根本不需要使用那麼復雜的設備,只要往您的手機上發一條信息,看您回復的是不是約定的信息就可以了。這些電腦什麼的,都是多余的。”

  我想了想,有道理,就道︰“你似乎是有什麼想法?”

  他道︰“這肯定不是陷阱,這兩台電腦一定是有用處的,那個人也確實一直是住在這棟房子的下面。否則您下去也不會看到那些被子。”

  “那你不是說,這兩台電腦基本上沒有人使用過嗎?”我道,“你怎麼解釋其中的矛盾?”

  “矛盾的歸矛盾,凱撒的歸凱撒。”他道,“很簡單啊,這個人是住在下面的,但是,他和您的溝通,並不是依靠這台電腦,這台電腦,是一個陷阱,但是下面這間地下室不是。”

  我抽了口煙︰“那他們是依靠什麼東西來溝通的呢?”

  這上面所有的對話,地下室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我能肯定,下面的人說話,哪里都听不到。

  “也許不需要溝通呢?”他道,“也許並不是藏匿,而是監視呢?”

  我只是想了一秒,忽然就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前面的幾個矛盾全都有眉目了。

  三叔電腦里的改裝,不是由他自己改裝的,也許三叔根本就不知道他家里的地下有這麼一間屋子,也不知道他自己的電腦連通著另外一台電腦,更不知道自己所有說的話,都能被人听到。

  所有三叔的信息,那人全部可以截獲。

  這人是誰呢?就好比是住在三叔肚子里的蛔蟲。

  我把我同學給打發走,答應三天內付款,讓他繼續琢磨,有什麼新的想法立即告訴我。

  之後,我就坐在院子的雜物之中,坐在三叔喝茶的台子之後,靠在椅子上打了個電話。我打給了二叔,我問他︰“三叔的這間房子是什麼時候造的?”

  二叔沉吟了一下,沒有回答,忽然問我道︰“你在哪里?”

  我搪塞地說了一個地方,二叔還是沉吟,顯然並不是特別相信。

  他的語氣有些怪,我听著總覺得出事了,但是此時我也不想多了解,只是追問。二叔便告訴我︰“那房子的地基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打的,之後重修過幾次就不知道了。最初只有一小間平房,後來老三賺的錢多了,慢慢擴建起來。時間最長的一次擴建是在一九八八年,那段時間他幾乎都住在我家里。”

  二叔說完這個之後,忽然拋了一句︰“你最近別折騰了,好好待在杭州。”說完立即就掛了電話。

  我听著總覺得二叔正在忙著什麼事,掛了電話之後,我想了想,就給自己的老爹打了電話。

  我靠在那里一邊抽煙,一邊和我老爹嘮家常,我沒有想特定的問題,就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同時思考一些對我自己的推理有幫助的小細節。

  我這幾年少有的和老爹聊天聊得那麼開心,我老爹都蒙了,聊到一半的時候,就小心翼翼地暗示我︰“小邪,是不是失戀了啊,有什麼傷心的和爸爸說啊。”

  我嘿嘿一笑,心說我老爹心思還挺敏感的,還能听出我心里有事。但是我太了解我老爹了,就算把事情全部告訴他,也于事無補。

  從和老爹的聊天里,我把我們吳家從長沙到杭州的整個過程,全都套了出來。听完之後,我發現這簡直就是一部連續劇。特別是我爺爺和霍仙姑還有我奶奶的故事,在那個歷史背景下听來,簡直就是一部特別好的故事片。

  我爺爺成名是在長沙,他成名的時候非常年輕,他是第一個訓練用狗聞土的土夫子。一條訓練成熟的狗,探穴的效率是人的十倍,而且狗能敏銳地聞出各種火油類機關,甚至能聞出粽子是否尸變。

  從我爺爺訓練出第一只狗開始,他的財富積累極其地快。沒出幾年,他可能已經是整個長沙城幾個第一︰知道古墓位置的數量第一,沒有出手的冥器數量第一,等等。包括連張大佛爺的手下,都會來問我爺爺要位置。

  當時,霍家、齊家、解家雖然都已經小有名氣,但霍家因為內亂特別嚴重,後來被迫慢慢地把精力放在了經營上,誰也不去下地(下地很容易損兵折將),而齊家一直是以經營見長,不溫不火,解九爺則剛從日本回來,我爺爺在這幾年里的積累,甚至超過了齊家幾代人的積累。

  我爺爺當時說起這一段經歷,頗為得意,一直道︰“科技創新才是第一生產力,特別是在倒斗這種傳統行業內,一點點創新就能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爺爺在長沙的的確確風光了一些時候,那個時候他年輕而且傳奇,但是又絲毫沒有架子,揮金如土,卻又和藹可親,這種人肯定會有無數的朋友前來結交,無數的朋友對他充滿了仰慕。他和霍仙姑的感情就是從這里開始的。當時霍仙姑年紀還比他大,喜歡他簡直喜歡得要死。

  之後遇到了以前說過的長沙大案,裘德考出賣了所有人,我爺爺家財散盡,在古墓里躲了一段時間,之後逃到了杭州。解九爺當時已經起來了,雖然財富沒有我爺爺那麼雄厚,但是因為家族底子在,人脈廣,善于經營,于是解家就成了老九門中政商關系經營得最好的一家。正是通過解九爺的保護,我爺爺才踫到了我的奶奶。

  當時應該是我爺爺在解九爺的介紹下,先住到了我奶奶家(我奶奶和解家是外戚關系),我奶奶負責照顧我爺爺,當時江南小家碧玉和湖南的女盜墓賊氣質完全不同,我爺爺當時應該是劈腿了。在沒有和霍仙姑交代的情況下,直接完敗給了我奶奶。當然,當時我奶奶也不知情。

  當時全國的形勢是一片兵荒馬亂,就連書信都不通,這事情就這麼慢慢熬過去了。大概是兩年後,霍仙姑來杭州的時候,我爺爺已經和我奶奶成親了,我奶奶已經懷了我老爹。當時霍仙姑也沒有見我爺爺,只是很客氣地在房里和我奶奶聊了一個時辰的天就走了。

  從此天各一方,大家都知道對方的存在,也知道對方過得如何,就是再不相見。

  誰也不知道當天她們聊的是什麼,只听下人說,她們聊得很開心。

  我爺爺當時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肯定是滿頭的瀑布汗。我听了都不由得同情他。

  大概是過了三年,我爺爺才把生意繼續反推回長沙,之後基本就是兩地來回住。每次去長沙,我奶奶必定陪同,我爺爺和霍仙姑再也沒有死灰復燃的機會。再過一年,霍仙姑就嫁到北京去了。我爺爺說起來還感慨,在的時候,覺得可怕,走了,卻也覺得惆悵。

  我三叔應該是在十三歲時自己入行的,先是在長沙混下地,後來得了一些經驗和錢,便到杭州來,買下了現在的這塊地。當時還沒有買這個概念,是通過關系拿的,蓋了房子,便慢慢地把重點轉換到了經營上。這個地方經過多次擴建,也越來越好。

  二叔一直在做學問,大概是在七年前開了茶樓,也不是為了賺錢,單純就是為了和他的那些朋友有個聚會的地方。我從來沒有見過我二叔身邊有女人,他似乎是紅花滴水不進。但也許是二叔心思特別縝密,他的破事誰也不知道。我老爹則很早就離家了,當時支邊,從南方去了北方做地質勘探,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才回來。

  回來之後,他們結婚有了我,我老娘是個強勢戶,杭州本地官宦家的姑娘,後來有段時間天天和我爸鬧離婚,差點把我煩死。

  吳家在杭州的整個過程到此就很明確很清晰了。現在的問題是,這棟樓底下的房間,到底是怎麼來的?是在修建之前就挖好的,還是在重建的時候完成的?

  如果三叔本身不知道這間密室的存在,那這間密室一定是偷偷完成的,所以不可能是當初修建時就設計的,很可能是之後某次重建時挖掘的。

  我是學建築的,我知道挖地下室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出去走了幾步,以步伐來丈量,很快我發現,事情沒有我想的那麼復雜。

  這個地下室的確切位置並不是在三叔房子的底下,而是在和隔壁屋子交接的牆壁底下。

  我看了看隔壁的樓,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它。這里的農民房很密集,每次來三叔這里,我總是直接上二樓看貨,也不會待得太久,隔壁是誰,我真的是不曉得。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渾渾噩噩地走到了隔壁的大門口,鬼使神差地敲門。

  那是鐵皮門,特別熟悉並且特別結實的那種農民房專用防盜門。敲了幾下,我發現門上有一張已經剝落得差不多的紙條,上面寫著“有房出租”,下面是電話號碼。

  沒有人來開門,我敲了半天,毫無反應。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這個號碼。

  聲音響了三四下,沒有人接。

  我看了看四周無人,便找了個地方一下翻上了牆,跳了進去。

  我自己的身手那麼敏捷,把自己都嚇了一跳,看來這都是這兩年“下地”鍛煉出來的結果。落地之後,我就發現這個房子應該是沒人住的,院子內一片蕭條,全都是落葉。我正奇怪這些落葉是哪兒來的,就又見幾片飄了下來。我一抬頭就看到,這間屋子的房頂上種著一些植物,植物長久沒有人打理,都枯死了,葉子是從上頭飄落下來的。

  我用步伐丈量這個院子,發現如果有人要從這邊挖一個通道到三叔的樓下,確實可行。但是我必須知道是什麼時候挖的。

  我走向樓的門臉,這里還有一道門禁,那是一扇大的包銅門。這家沒什麼品位,黃銅的大門看上去金光燦燦的,很氣派,所以很多農村的土老板都喜歡這樣的門。

  這門雖然看上去很俗氣,但是保險的性能確實極好,我估計用普通的小炸藥都炸不開,而且這種門一般都有六七個門閂,要撬起來實在是費勁。

  如何才能進去?我想了想,看到二樓也是鐵欄桿森嚴,所有的窗戶被包得死死的,好像專門來防備一大幫人入室盜竊一樣。就在我準備打電話找人來幫忙的時候,忽然我的電話響了,我一看,是我剛才撥打的那個電話撥回來了。

  我接了起來,里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問我干嗎,我說我要租房子,他道︰“房子早就租出去了。”

  我道︰“不可能啊,房子一直沒有人住。”對方道︰“房子十九年前就租出去了,那張紙條可能一直沒有撕掉。十九年來,房租每年都會準時打過來,所以我在外地也從來不過問。”

  十九年前?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這房子的格局,十九年前的房子肯定不會是現在這樣,這房子肯定是翻修過,我就問他十九年間這房子是否有過修整。

  對方說不知道,他也沒法管,反正錢每年都有一個遞增比例,說完他就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道︰“也沒什麼事情,只是想租房子。”說著我靈機一動,就問他,“你能不能把這個人的聯系方式給我,我想他做個二房東,租兩間房子給我。”

  對方還挺熱情的,說稍等,很快就把電話報了過來,說他自己也很久沒聯系了,如果有什麼問題,就繼續打電話去找他。

  我听得心中暖暖的,心說世界上畢竟還是有溫暖的。于是,我撥通了他給我的電話號碼。響了幾聲沒人接,我放下電話看是否撥錯了號碼,忽然,我看到我的手機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名字,這個號碼竟然在我的手機號碼簿里!

  看著這個名字,我立即把電話按掉了,心說狗日的,不可能吧。

第二十一章 爺爺輩的往事

  手機上跳出來的名字,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在我手機上出現過了。看到的那一剎那,我的想法是,無論是誰的名字從我的手機上跳出來,我都不會驚訝。但是唯獨這個人,我是無比驚訝。

  其實,也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稱呼。

  “爺爺”!

  手機上顯示出的名字,是我爺爺去世之前使用的號碼。他入葬之後就沒有人打過了。沒有想到,竟然現在都沒有停機。

  我在院子里來回踱步,心說狗日的,看來真的非常接近核心了。我的方向對了,但是我還是弄不懂,這些人到底在干什麼?

  我想了想,繼續撥出這個號碼,把手機放到耳朵邊。我不知道自己能听到什麼,但是我其實挺期待的,無論是什麼聲音,我都非常期待。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我放下手機,爺爺的手機肯定已經沒電了,可能里面還有一些錢,因為吳老狗最後的日子過得相當富裕。我三叔給我爺爺充電話卡,可能一充就是夠用幾年的錢,所以沒有停機。但是,那部手機,肯定沒有人充電了。

  我奶奶不是一個為情所累的人,她活得非常聰明,對我爺爺的去世她並不是太傷心,我現在也不想去打擾她。

  這套房子是爺爺租的,而且一租就是十九年。

  我已經不想去細琢磨其中的可能性。我再次撥了那個房東的電話,告訴他,我聯系上了二房東,我會給二房東的賬上和房東的賬上每個月各打五百塊錢。二房東讓我直接找房東打一張他以前的打款證明給中介。

  房東很熱心,大概知道自己每個月又能多收五百塊錢,很快就把他的賬戶清單打給了我。我點上煙,翻出了牆頭,一邊讓手下找幾個會撬門的過來,一邊就找銀行的朋友,查詢這個賬戶的款項打款人。

  一開始朋友在電話里很為難,我說會給他點好處費,並且告訴他只需要這個打款人的賬號他才同意。很快賬號發了過來,我在自動存款機上輸入這個賬號,很快這個賬號對應的名字跳了出來。

  我對著自動存款機愣了半天。

  是我爺爺的名字。

  可能是爺爺采用了自動劃賬的方式。

  我回到街上,在過人行道的時候差點被卡車撞到。我已經顧不得這些,渾渾噩噩地來到一家咖啡廳,找地方坐下來,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思考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那個地下室,是爺爺挖的?

  爺爺租了邊上的房子,挖了一個地下室,然後監視自己的兒子?

  爺爺沒那麼變態吧,在我印象中的爺爺,已經基本出世,活在自己的世界和回憶里。在晚年的時候,他的心中只有一杯茶,幾條狗和一個牽著手順著西湖邊走走的老太婆。

  不過,十九年,我想到了這個數字,十九年前的爺爺是什麼樣的?

  我腦子里閃過很多零碎信息,我想到了二叔和我說的一些曖昧的話,暗示他們並不是不知道三叔是假的。

  十九年前,當年似乎正好是假三叔從西沙回到杭州的時間。他回來之後,二叔和我爺爺很快發現了不對勁,但是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當時所有人對于“它”還是相當的忌諱,特別是爺爺,肯定會想到和他有關,為了不打草驚蛇,爺爺在這里挖了這麼一個地窖,用來監視這個假三叔。

  有可能,很有可能。

  那為什麼會有一個人常年住在地窖之中呢?難道當時爺爺他們找了一個人監視三叔,這個人常年待在地窖之中,到現在都沒下班?

  那他媽的這真是世界上最苦逼的工作了,上班地點居然是在下水道里,而且還沒有假期。如果是十九年前修的密室,那就是在這里暗無天日地待了十九年,比在小煤窯還苦。

  另外,還有一個不可能說通的問題。十九年,以爺爺、二叔的魄力,十九年的監視,什麼都沒有改變嗎?十九年,都可以改變一個王朝了,為什麼到了現在還是在監視?或者說,爺爺和二叔應該很快就會發現問題的所在。從二叔給我的暗示里,也有這一層意思,他們知道三叔就是解連環,那為什麼他們不采取任何措施?

  難道,這麼監視著,他們監視出感情了?還是說,二叔和爺爺還有自己的計劃?那又是什麼計劃呢?

  我想來想去都想不通,快扛不住了。我意識到,哪怕二叔再難搞,再精明,我也必須得向他攤牌了。我真的必須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回到三叔那兒,我躺在沙發上瞎琢磨。

  在我以往的認識中,算計二叔基本就等于找死。二叔識破一個局是不需要中間過程的,他看看表情和大概的說辭,立即就能知道對方背地里搞的花樣。而且,他最喜歡的就是順著你設的局走。有一次我們去老家,三叔為了私吞一個祖上留下來的東西做了個局,二叔一直假裝自己在局里,其實一路上各種安排,以局破局,借著三叔的局破掉了另外一個族人更大的局。當三叔以為自己終于贏了一次的時候,二叔幾句話摘走了所有的勝利果實。

  我在想二叔會不會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說給我听,他說給我听的前提是什麼?

  我實在想不出來,二叔軟硬不吃,我能逼他就範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以性命相逼。

  但是,二叔是非常精明的人。他知道我是那種絕對不可能以命相搏的人,我覺得他最有可能的是在那里喝茶,絲毫不理會我。我總不能真的自己把自己弄死。

  我必須做成一種讓他明白,他不告訴我,我真的會死的這種境地,也就是說,我必須把事情做得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難道要假裝被綁架嗎?我心說,如果我切掉自己的手指,給二叔寄過去,二叔會不會就範?

  我覺得會就範。但是,我覺得二叔不會立即就範,一根手指肯定是不夠的,二叔的神經起碼能堅持到三根。

  來到了廚房,我看著自己的左手,拿起了菜刀,選了其中三根似乎不太能用得到的,比畫了一下,忽然覺得人生特別美好,自己何必呢?

  二叔會不會親自過來主動和我說?這個洞如果是他挖的,那下面的人逃出去了,二叔肯定立即就會知道。那二叔會不會有什麼應急的措施啟動呢?等一下會不會有一顆定向導彈飛過來,把我炸上天去?

  時間已經過了很久,我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這他媽奇怪了,如果沒有任何的應急措施,這種監視又有什麼用呢?

  我覺得所有的方向,在這件事情上似乎都能說得通,但我缺少一把鑰匙,唯一的一把鑰匙。以前的我,離真相太遠了,只能看到很多成直線的線索,它們之間互相矛盾。可是,這一次我離真相太近了,所以我看到的是無數的可能性。相比之下,絕對不可能和無數的可能性,我現在發現還是前者更加仁慈一些。

  算計二叔。

  我又拿起菜刀,把自己的手按在砧板上,好像這是我唯一的辦法了,雖然有點蠢,但是,我好像走投無路了。

  一股決絕和森然的情感從我心底涌了起來,此時我意識到自己快瘋了,我的心魔已經到了無法抑制的地步了。

  救救我!我自言自語了一句,剛想一刀狠狠地劈下去,就在這一瞬間,我放在一旁的手機一下響了。

  我嚇了一跳,瞬間,所有的銳氣都泄了。人幾乎虛脫了一樣。

  拿起手機,我頓了頓,發現是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就問是誰。對方道︰“把刀放下,看窗外。”

  我一听這聲音,就反應過來是我在地窖里听到的那人的聲音,立即往窗外看去。就看到遠處一棟農民房里,有一道手電光閃了閃。

  我正納悶,就听到電話里的人嘆了一口氣︰“我把手電放在這里,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留在了手電邊上。你看完之後,就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第二十二章 鬼蜮

  我一路跟著手電光來到了那棟農民房下面,敲門進去,發現門並沒有鎖。一路往上,所有的門禁都是打開著的,整棟樓似乎都是空的。我來到了那個房間,那是一個什麼擺設都沒有的空房間。一扇窗子大開著,手電就放在窗沿上。

  透過窗子,能直接看到三叔那樓的陽台和廚房,我看到了一架望遠鏡,架在窗邊上。

  我看了一眼,發現望遠鏡正對著三叔家的廚房。

  手電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我一下子展開,發現那竟然是一封信,信的第一句話特別奇怪。

  “看一看四周,你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鬼蜮。”

  我拿著信,看了看四周,一開始我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看了一圈我就明白了,一股強烈的寒意撲面而來,從窗口吹進來的涼風似乎一下子降低了這個空間里的溫度。

  我從這個窗口看去,整片區域,連同所有的農民房,全都沒有亮燈,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三叔那棟房子有燈光。

  我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九點多,正常的話不可能是這樣的情況。我立即低頭繼續看信。

  信上面寫著︰

  【從十九年前開始,你爺爺或買下或租下了這里所有的房子。每棟房子都有專人定期打掃,但不做任何使用。十九年之後,你三叔住的那棟房子的四周,幾乎全都空了。夜晚沒有任何燈光,就如同一片鬼蜮一般。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片區域的地下,埋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並不是古來有之的。這下面埋的是一個撒手 ,是一次巨大博弈之後的一件遺留品。】

  我屏住呼吸,在這個黑暗的房間里,找了一個角落蹲了下來,用手電照明,慢慢地把這封信看完。

  這封信中的很多信息都需要和前面的很多信息互聯,其中一些信息已經表述過,這里再表述會非常麻煩。我只是陳述幾個最重要的部分。這幾部分一出來,整件事情就全部聯系上了。

  這封信里,非常明確地說了一件事情,就是當年有一隊人,將幾十盒奇怪的東西,送到了我爺爺的手上,我爺爺將其放在一個棺材內,埋在我現在所在的這片區域之下。這幾十盒東西十分重要。

  這幾十盒東西,一想就知道,是當年那支掉包的考古隊從張家古樓里面帶出來的東西。記得盤馬說過,當年考古隊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很多箱子。

  找了一個地方藏了起來?難道,狗日的那具尸體就藏在這里,在我眼前這片區域里?

  這果然是撒手 ,這具尸體太重要了,這具尸體的出現,會毀掉“它”的一切依存。

  信的內容不長,我將全文附錄下來,里面有很多敘述比較雜亂,但是,只要是對這件事情有一定了解的人,看完這封信之後,必然會完全理解,並發現信中所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吳邪︰

  看一看四周,你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鬼蜮。

  從十九年前開始,你爺爺或買下或租下了這里所有的房子。每棟房子都有專人定期打掃,但不做任何使用。十九年之後,你三叔住的那棟房子的四周,幾乎全都空了。夜晚沒有任何燈光,就如同一片鬼蜮一般。

  這一切,都是因為這片區域的地下,埋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並不是古來有之的,這下面埋的是一個撒手 ,是一次巨大博弈之後的一件遺留品。

  在很久以前,有一支由收編的盜墓賊組成的考古隊,準備將一具裝載著尸體的棺材,送入一個古墓,在這個古墓中,尸體會發生一種匪夷所思的變化。這種變化,對于尸體所在的這個組織十分重要。

  然而,這群盜墓賊中有人預見到了將尸體送入古墓之後,會發生什麼可怕的後果,其中有幾個盜墓賊,為了阻止這種後果,背叛了其他人。他們殺死了同伙,假扮成了他們的樣子,將那具尸體隱藏了起來。

  這具尸體,現在就在你面前所看到的這片鬼蜮之中,你千萬不要試圖去尋找它。在這片區域之內,只要是觸及核心秘密的人,要麼成為我們的一員,要麼,就會被無情地抹殺掉。

  就算你是這個計劃的最初參與者的孫子也是一樣。

  我想,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在你的經歷中,有的人就算在再怎麼無法繼續撒謊的情況下,也一定會繼續對你撒謊。應該有人和你說過了,有些謊言是為了保護一個人,這就是核心的原因。

  因為這個核心的秘密實在是太重要了,我們無法承擔任何風險。

  不過,我現在之所以給你寫這一封信,是因為我們的時間到了。明天一過,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你也許要問為什麼,我想說,我們終于熬到了,熬到那個組織最後一個領導者的死亡,那個組織終于完全消失了。就在明天,那個組織將成為一粒永遠不能被揭露的歷史塵埃,誰也不知道它曾經存在過,誰也不知道它曾經有多強大。

  你不用去思索時間到了的意義,我可以很直白地告訴你︰這具尸體,只要過了這個時間,對于一切就都沒有任何作用了,這便是時間到了的含義。一直以來,這具尸體是一個巨大的秘密,他們一直害怕我們把這具尸體以及背後所有的荒唐計劃暴露出來。依靠這具尸體,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不敢對我們進行最大力量的捕殺。

  不過,現在我們也不打算將它公之于世。我們的威脅消失了,那麼威脅的證據,雖然還是可以毀滅很多東西,但我們也不想引火燒身了。

  明天就是這個時間點了,明天的九點四十五分,我們就會毀掉那具棺材和所有相關的東西,離開這里。

  整個宿命徹底地終結了。

  你不要再為這宿命的終結,做任何犧牲和猜測,事實就在這里。你要感謝你上一輩對你的保護和之後做的所有一切。那些隱瞞、欺騙、設計,讓整件事情終于可以在你這一代人完結。因為,原本你是很可能要接替我們,繼續和命運對抗的。但是,現在終于不需要了。

  我想你應該非常想知道,我到底是誰?我在很久之前就用一種最決絕的方法隱去了我的身份,只有你爺爺和你三叔知道我的存在。快二十年了,如今我終于可以離開,希望我之後的人生,可以忘掉這一切。

  我之所以破例放你一條生路,也是因為我們之間不尋常的關系。但是,這是我唯一一次猶豫了,不會發生第二次。

  你爺爺和我父親,當時是最早兩個對于所有事情萌生退意的人,但是他們各自走的路線不同——你爺爺一直想等待,希望通過時間,將一切都洗去;而我父親則知道,只要那件事情的可能性存在,我們所有的宿命就都不會終結。

  所以,我父親便展開了自己的計劃。我們掉包了那支考古隊,藏起了棺材。但是,我們逃亡時,卻在杭州遇到了最大的圍剿,走投無路之下,我們只能求助于你爺爺。

  你爺爺給了我們最大的幫助。而在之後的歲月里,吳三省也幫了我們很多。你們吳家雖然一開始並沒有參與,但是沒有你們,這個計劃不可能在當年最可怕的歲月里堅持下來。這也是我這次手下留情的另一個原因。

  吳邪,我听吳三省提過很多次關于你的事情。我看到你的時候很驚訝,你竟然會陷入這麼深。幸好,你直到現在才發現了我的存在,也幸好,你單純地相信了你三叔的各種謊言。

  你三叔第一次帶你進入古墓時,已經是在準備當他自己無力承擔的時候,由誰來替代他的位置——他選擇了你。

  你也許不知道,你從小練習的所有技巧,包括你的筆跡,還有你三叔給你講的各種故事,都包含了什麼秘密。你用來練字的所有字帖,全部都是來自一個叫做齊羽的人的筆跡。從小你三叔和你說了很多很多故事,里面無數次地暗示著這個人的名字。這都是為了在所有的計劃中,讓所有人誤會,你就是齊羽。你不知道,從七星魯王宮的那次探險開始,你的出現,讓無數暗中調查這件事情的人摸不著頭腦,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他們調查你的筆記就會發現,你很可能就是當年失蹤的齊羽。你是一個巨大的煙霧彈,幫我們消耗了敵人無數的精力。

  後來你開始調查了,萬幸的是你只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並沒有深入思考。但是你肯定會頭疼吧,你應該不止一次懷疑自己的真實身份。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的不解,但,不該讓人知曉的,我就不會讓人知曉。

  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因為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沒有人會為了你的安危而暴露這個秘密。相比于這個秘密來說,你太微不足道了。這封信,其實本身已經沒有意義了,一切都無法改變。

  當一切結束之後,我會找一個適當的時機,把一切都告訴你。你不要試圖去尋找那具棺材,揭下你可笑的面具,回到你自己的家里,忘記這一切,等待我將真相送給你的那一刻吧……】

  我看了看手表,離第二天的九點四十五分還有差不多十二個小時,看樣子,這個人應該現在就在這片鬼蜮之中。

  看完之後,我靠在牆壁上琢磨。這封信寫得十分簡短,但是,它是唯一一封真真正正把事情講清楚的信件。我看完就明白了這封信說的東西都是真的,並且我總覺得寫信的人似乎與我有特別的關系。

  這封信的行文非常穩定,顯然寫這封信的時候,他的心態沒有任何波瀾變化,這一定是一個極其冷靜的人,冷靜到,就算明天一切宿命完結,他都不會有任何起伏。

  在這里,我能看到三叔的樓房。如果真如信上所說的那樣,在這個時候,如果我是他,一定是坐立不安,無比忐忑。而他還可以在這個地方監視我,甚至冷靜地寫好這封信。

  如今我應該如何?

  如果是小說的橋段,此時我應該奮發圖強,一直到明天九點四十五分,我還是有大量的時間可以去折騰,可以一個個窖井地去翻找,一個個地窖地去挖掘。

  但是我實在動不了了,這幾年的疲憊似乎一下涌了上來。

  他說會給我一個答案,那麼我就等待這個答案吧,我現在什麼都不做,至少也還有一線希望。就算從此再沒有任何提示,我還是可以等下去,等到自己對此完全沒有興趣為止。

  我靠在牆角,拿著那封信,一直等待著,似乎在中途睡著過兩次。五點時,天就蒙蒙亮了,我困得不行,終于完全睡著了,一直到警笛的聲音把我吵醒。

  我爬了起來,看了看手表,十點多了。我趕緊出了那間空房,爬上頂樓,四處眺望,就看到這片區域之內,有十幾處著火點,正在冒著濃濃的黑煙。

  消防車試圖進來,但是所有的街道都被違章建築堵得很不通暢。我在房頂上坐下來,點上煙,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第二十三章 歸零

  之後的幾個月里,發生了很多事情。

  我的生活慢慢恢復了正常,我用三叔的身份告訴底下的人,我要去其他地方考察很長一段時間,需要把鋪子的生意交代給自己的佷子打理。

  小花的人從長沙過來,在一個賓館里給我除去了面具。

  當我再一次看到自己的臉的時候,我頓時痛哭流涕,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脆弱,那種感覺,好像是卸下了無數的必需的堅強、必需的勇敢、必需的擔當、必需的決絕、必需的血淋淋和殘忍。我終于變回吳邪了。

  我終于是那個可以退縮、可以軟弱、可以嘻嘻哈哈、可以出糗、可以天天半死的天真吳邪了。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問別人“為什麼”“不會吧”,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罵別人︰“狗日的,你不知道,那我問誰去?”

  我哭了很長時間,失而復得或者是情緒崩潰?什麼都不為,只是止不住地流眼淚,我抱著那個姑娘,她拍著我的後背,什麼也沒有說。我放開她的時候,發現她的眼眶里也閃著淚花。她說從來沒有見到一個人,哭得如此悲傷。

  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我在桌子上擺了很多杯子,孤魂野鬼都來助興吧,我希望里面有我熟悉的人,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從而由衷地感到欣慰。

  然而,臉上的面具脫掉了,人心上的面具卻很難脫掉。之後的幾天,我還是經常會突然以三叔的口氣說話,會突然在睡眠中驚醒,覺得自己露餡並前功盡棄了,甚至在照鏡子時,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好在,我這種錯覺,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地淡化了。

  我至少還是一個非常能適應環境的人,胖子說得沒錯。

  休息完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鋪子,王盟看到我的時候,露出了陌生的表情,好久才意識到是我回來了。他胖了一些,又頹廢了一些。我看了看架子上擺放的拓本,似乎是少了一些,看來,再沒有生意,也總有一兩單上天恩賜的。

  我躺到了里屋的躺椅上,看著四周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又開始過那種做白日夢一樣的生活。但是,很快我就發現不可能了,三叔那邊繁重的業務,讓我不得不勤奮起來。

  王盟在那天晚上第一次向我提了辭職,我給他漲了工資,他才答應繼續干下去。

  即使是最穩定最單純的人心,也總是在慢慢發生著變化,當然,這種變化是正向的,而錯誤更多的是在我這一邊。

  其實在之前,我很想把他炒掉,但是如今,我只希望有更多的東西,能讓我感到自己的真實存在,盡量不要去做任何改變。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心態,不過在網絡上,很多人把這種想法稱為︰你老了。

  用吳邪的身份去接管三叔的生意還有一些困難。在一些問題上,我得到了二叔的幫忙。經營管理上總是磕磕絆絆,但是我已經完全不害怕了。因為,就算現在手上的所有東西都失去了,我也不在乎了。人一旦有了這種心態,反而能更加冷靜客觀地判斷那些重要的東西。

  在這段時間里,我也得到了一些小花的信息。這一切對于他來說,並不算太困難,只是有一些艱難。

  他的傷勢很嚴重,回去之後在協和待了一段時間,便轉去美國進行治療,大概兩個月後才從美國回來。回國後沒幾天,我接到了他的一封郵件,在郵件里他和我說了他的大概情況。

  霍老太太的葬禮,他並沒有參加。霍家按照霍老太太的指示,由秀秀接班,秀秀以個人的力量,很難平衡家族里的各種糾紛。小花斷掉了和霍家的所有生意,勉強壓住了局面。各路的牛鬼蛇神肯定還有各種表演,只是霍老太太的那封家書,決定了一切都只能在水面下進行了。

  以後的日子相當地難走,但是小花說比起他小時候,已經是很好的局面了。他讓我不用擔心。

  我在杭州代表吳家,也表明了態度。我知道有小花在,秀秀一定可以走下去,並且可以走得很安穩,而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幫忙。雖然未來一定有著大量的磕磕絆絆,但是現在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在回來後大概三個月的時候,我為潘子舉行了一場很小的葬禮,做了一個小小的追悼會。潘子的衣冠冢與大奎相距六個牌位,大奎墓前沒有人掃墓,已經一片狼藉,我簡單地清掃了一下。之後,便幫潘子去處理他生前沒有來得及處理的一些瑣事。

  我進到潘子的出租屋的時候,看到桌子上有一碗已經腐爛霉變的面條。筷子就在邊上,碗中的一碟霉豆腐已經完全變黑變干了。

  顯然,潘子離開之前,正在吃這碗面,他連收拾都來不及收拾就離開了,從此再也無法回來。

  我總覺得,他是知道自己肯定回不來了,所以沒有做任何處理。

  我在桌子前坐了一會兒,開了兩瓶啤酒,自己喝了一瓶,然後把這碗面倒了,把碗都洗干淨。接著,我出門找到了潘子的房東,把拖欠的房租全補上了。

  那房東還很好奇︰“那哥們兒人呢?”

  我想了想,就對他道︰“回老家娶媳婦了。”

  這是我認為的潘子最好的結局了,他本來有機會脫離這個圈子的,但是他選擇了一條老路,雖然我不知道,他更喜歡哪種結局。以潘子來說,他說不定更喜歡現在的結局,但是,對于外人來說,他選擇的還是錯誤的。

  胖子一直待在巴乃。電話聯系也不方便,我只能打給阿貴,問一下胖子的近況。阿貴說,胖子現在的生活很規律,白天做做農活,抖抖簸箕,晚上就做飯,看著月亮發呆。很多時候他和胖子一天也就只能說上兩三句話。

  我問胖子有什麼情緒沒有?還是像以前那樣完全呆滯嗎?

  阿貴說看不出什麼情緒,不過胖子干活兒很利索,話也不多,比以前好的是,有很多時候他能吐幾句俏皮話了。

  我告訴阿貴,如果胖子在那邊缺錢的話,就直接和我說,我給他匯過去。

  我覺得胖子會好起來的,胖子不是一個能把自己沉浸在抑郁之中的人,他知道雲彩肯定也不希望看到胖老板變得不好玩了。胖子會慢慢地好起來,雖然,在這一件事情上,他心中一定會留下無法愈合的傷疤。但是,胖子是一個好人,上天不會為難他太久。

  王盟在我給他漲了工資之後,工作態度積極了很多,加上我也回到了鋪子里,三叔那邊的業務又會到鋪子里向我匯報,很多人不知道我和他的關系,以為他是我的親信,對他馬屁有加。他的人生價值似乎在慢慢顯現了,精氣神也好了很多。

  看到他做事的態度很好,我慢慢地開始教他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上手很快,後來也確實能幫上我不少忙了。雖然我並不指望他能成為像潘子一樣的得力助手,但是,我慢慢也開始覺得可以依靠他了。

  老海,之後因為業務方面的事情同我聯系了幾次。老海的業務發展得很快,但是似乎是被某個有關部門盯上了,他在稅務上一直不干淨,加上古董買賣又一直是地下的現金交易,所以他後來做事情十分謹慎。為了避免連累他,我們用了許多奇怪的招數。很多交易他都沒有出面,直接是我和買家聯系,然後把錢換成實物或者黃金帶給他家的姑娘。

  他家的那個姑娘,原本是我很喜歡的類型,俏皮的小黃蓉。不過,自從那次見完之後,我們真的就很少見面了,後來她也慢慢地長大成熟了,當初我對她的那種喜歡便漸漸淡化了。

  有一次我出去散心的時候,路過英雄山。周末的時候人山人海,我在五花八門的鋪子中找到了老海的鋪子,可是,卷簾門緊鎖。我知道他在里面,但是想到各種寒暄,就覺得太疲倦了,便轉身離開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地我們之間的聯系就更少了,不知道他後來是進去了,還是逃出國了。

第二十四章 交代和流水賬

  裘德考從巴乃回來之後,又活了三個月,便駕鶴西歸了。國際打撈公司股東重組,拍賣了一些資產,裘德考隊伍里有一些和我有私交的人,在許多項目組撤銷的時候,拿走了很多卷宗。當然,這些卷宗都寄到了我這里,但是都沒有之前給我的那十二卷重要。雖然我在其中找到了很多細節去補充故事內容,但是整體拼湊出來的故事,並沒有往前進。

  我和其中幾個人一起喝咖啡,他們告訴我,國際打撈公司的高層還會繼續尋找更多的可能性,他們的資金還是很充足的。幾個可能接班的大佬拜托他們給我帶話,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想繼續和我們合作,條件會比裘德考在的時候更豐厚。

  我做了一個FUCK的手勢,讓他們幫我把意思傳達回去。

  啞姐在半年後結婚了,新郎是一個很不起眼的男人,有一點禿頂,人到中年了,似乎也沒有多少錢。很多人說他並不是真的喜歡啞姐,而是貪圖啞姐的錢和地位。我參加了婚禮,這個男人名字好像叫做阿邦,眼中全是狡獪之色,但是很殷勤,不停地給大家敬酒,遞煙。而啞姐,一直面無表情,看著我身邊空著的那個座位。

  很多男人,並不是因為這樣那樣而被人記住,他被人記住,是因為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據說啞姐和這個男人好上,是因為這個男人是酒行里送酒的,送的次數多了,每次看到女主顧喝得爛醉,就順手照顧一下,這才發生了關系。

  皮包的傷好了之後,洗心革面,去參加了自考,專業好像是國際貿易。但是專業課考試科科掛,用他自己的話說,以自己的文化水平很多時候連題目都沒法讀通,更別說該怎麼答了。英語的話,連二十六個字母他都認不全。

  最後他還是回了這一行,但是絕對不做大買賣了。他的搭檔說,他現在的口頭禪就是“有錢賺沒命花,不如回家去賣豆腐花”。皮包變成了他們那一批人中手藝最好,但膽子最小的人。我覺得,他很快就會變成一代梟雄的,至少會相當的富有。

  還要說到秀秀,我覺得秀秀應該是喜歡小花的,畢竟他們是真正一起長大、一起承擔過事情的人,但是那種喜歡,未必就是我認為的那種喜歡,因為他們兩個對于對方太熟悉了,很多應該有的情愫,還未產生便成了另一種更深的東西。

  秀秀沒有再和我聯系,也許是被我傷了心,也許是事情最後出現的慘狀和我那時候做出的決定,讓她無法再面對我。

  此時我的內心,已經修煉得足夠好,她這種逃避對于我來說,似乎是無關緊要的。

  最後要說的,就是悶油瓶了。

  有些人說,我最擔心的就是他,因為他好像不屬于這個世界。他是一個為了目的而一直往前走的人,就算他走的道路上豎立著無數的倒刺,他也會一直往前走,一路不管任何傷害,直到他所有的肉被倒刺刮掉或者他活著到達目的地。

  其實,對于我們這兩輩人來說,前一輩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一個大概輪廓了,唯獨對于他,他的目的,我真的是完全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的,我都可以清晰地列出來。但是悶油瓶,他似乎一直是一個很被動的傀儡,他在所有的事情中,似乎都是為了別人的目的而行動的。

  然而,從我和悶油瓶相處的經歷來看,他是一個目的性非常明確的人,他每次進去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目的。從他的職業失蹤技能和一路上那種經常夢游的狀態來看,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們多得多。

  很多次我都覺得,在他心里,我們的目的都是可笑的,而他的目的才是核心。

  當時他拒絕了所有人的再次陪伴,毅然獨自走上了自己選擇的道路。

  “你們陪我走得夠多了,接下來的道路,是最後的道路,你們誰也無法承受,希望你們不要再跟著我了。”

  狗日的,這叫什麼事情,我們卷進了這麼大的一個陰謀里面,我好不容易看清楚了狀況,卻發現悶油瓶心中根本不關心這些,他關心的是一件我們都不知道的事情。

  當時我是否應該抱著他的大腿狂哭“不要丟下我們”呢?以當時的情緒和狀況,誰也沒有力氣這樣做,我們就這麼讓他走了。

  如今,這個被設計的陰謀似乎是結束了,我身邊的大部分謎團都已經煙消雲散。但是,圍繞在他身邊的謎團,一直都沒有任何要散開的跡象。

  而我和他分別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了任何消息。

  各安天命,他一路向北,似乎是走向了自己的終點。從他離開時顯露的表情來看,我們當時所有的慘狀,對于他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

  我還記得胖子說的那句話︰如果你身邊的親人有一個去世了,而其他人都健在,你會覺得這一次的去世,是一次巨大的浩劫。而如果你身邊的親人,在一年內一個接一個地去世了,你會慢慢地麻木。而小哥離開時的眼神,似乎就是後者。在很長的歲月里,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以各種方式死去,你發現任何人都無法在你身邊留下來,這個時候,對于死亡,你就會有另一種看法。

  比麻木更深的一層,就是淡然,對于死亡的淡然。

  時間緩緩過去,我一直在等待著那封信上所說的秘密被揭曉,但是一直沒有任何東西寄給我。一開始我每天去收兩次郵件,後來是一天一次,後來是三天一次,到最後是一周一次,卻一直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我想,再也不會有任何郵件寄給我了,我又一次受騙了,而所有的一切,似乎就應該這麼了結了。

  我不傷心,甚至也不糾結。到了後來,我甚至是希望那封郵件不要來了。每周去打開郵箱,然後默默關上,在西湖邊看看風景,罵罵手下,這樣的日子,似乎也挺好的。

  事實上,那封郵件早就到了,但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有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已經把那封郵件領走了,我是在很久之後才發現了這件事情。

  一年之後的立秋,我騎著自行車繞著西湖騎了一圈鍛煉身體,然後回到鋪子里,一進門我就看到王盟的臉色有些奇怪。

  經過這段時間的鍛煉,王盟已經是一個特別沉得住氣的孩子。如今這表情,表示他今天踫到了他自己沒有辦法解決的事情。

  我問他怎麼了,他指了指邊上,我就看到,在鋪子的角落里,站著一個人,他正在翻閱我們出售的一些滯銷的拓本。

  這個人的身形我相當熟悉,但是那一霎,我沒有認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衛衣,身邊放著一只很大的背包。

  “小哥。”他轉過頭的時候,我認出了他,“你……怎麼……怎麼回來了?”

  他淡淡地看著我,很久,才說道︰“我來和你道別,我的時間到了。”

第二十五章 悶油瓶的道別

  我和悶油瓶在樓外樓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天色很陰,陰沉的多雲天氣,烏雲一片壓抑,似乎很快就會下雨。

  悶油瓶一如既往地沉默,好在我之前就已經很習慣他的這種漠然,自己一個人點完菜,就看到他默默地看著窗外。

  我知道,如果我不開口說話,他的狀態可能會持續到他離開為止,他絕對不會因為冷場而首先開口說話。

  在西湖的冷風中吹了五六分鐘,第一個菜上來的時候,我點上了香煙,問他道︰“你的事情,完成了?”

  “嗯。”他點了點頭。我意識到是真的,他的眼神中,之前那種執著的氣場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更深的淡然。不同于他失去記憶的那個時候,這種更深的淡然,是一種極度的心靈安寧。

  “所有的一切都完成了?”我問他道。

  他轉頭看我︰“結束了。”

  “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有想去的地方嗎?要不,在杭州住下來?”我問道,心中默算自己的財產。最近杭州的房價漲得很快,這窮光蛋如果想在杭州買房的話,肯定會問我借錢!他的錢也不知道都用到什麼地方去了,從來沒見過他兜里有大票子。狗日的,我的錢根本不夠啊。要是他真向我借錢買房,我還是先勸他租一段時間再說吧。

  “我得回我自己應該去的地方了。”他道。

  “你應該去哪里呢?遠嗎?”我問他,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夾了一口菜,點了點頭。

  “那你是來……”我很少這麼正經地和他聊天,覺得特別尷尬,只得順著他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我來和你道別的。”他道,“這一切完結了,我想了想我和這個世界的關系,似乎現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沒事,你以後可以打電話給我,或者寫信給我。打字你不會,寫字總會吧?”我道,“現代社會,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特別遠的距離。”

  他沒有反應,繼續吃菜。

  悶油瓶的動作很輕,似乎是輕得不需要使用任何力氣,這其實是他手腕力量極大以及對于自己動作的把控力極端準確的原因。我之前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總有各種人在四周,我沒有太注意過他,現在看著,就覺得非常奇妙。

  氣氛再次很沉默,我開始無比懷念胖子,原來我從來都沒有覺得冷場的原因是因為胖子默默地為氣氛付出了那麼多包袱,如今只有我們兩個,我還真是毫無辦法。

  “說吧,你準備去哪里?我們經歷了那麼多,肯定是一輩子的朋友,常聯系就行了。”我繼續道,“你有什麼需要,也盡管跟我開口。我雖然不算富裕,基本的生活我還是可以支援你的。”

  “我要去長白山。”他說道。

  “哦,那是很冷的地方啊。”我道,“江南多好,四季分明,氣候濕潤,是個養人的好地方。”

  “我只能去那里。”他說著就放下了筷子。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們再沒有進行像樣的對話了。在安靜中,我們默默地吃完東西,我已經沒有任何的尷尬了。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就對我道了句︰“再見。”

  說完,他站了起來,背起自己的包就往樓下走去。我有些訝異,在那里叫道︰“咱們菜還沒吃完呢。”

  他已經下樓了,我悶悶地抽了幾口煙,站起來靠在窗戶旁,就看到他已經沿著孤山路遠去了。

  我坐下來,心說這是什麼情況,他是沒錢埋單怕尷尬嗎?以前沒錢的時候多了去啊,沒見他這麼見外過。品了一下剛才他說的那些話,我覺得有點奇怪,總覺得他的話語中,有一種特別莫名的感覺。

  “我是來和你道別的。”“這一切完結了,我想了想我和這個世界的關系,似乎現在能找到的,只有你了。”

  我忽然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想起他的一個稱呼——職業失蹤人員。

  他以前要離開,要走,從來不會說一句,在巴乃和我們道別的時候,也沒有說過任何話。道別這種事情在職業失蹤人員身上,似乎是不太可能出現的,而且這次還是他千里迢迢,從其他地方趕到了我的面前,特意來和我道別。

  這道別一定和他以往的離開是不一樣的。

  一種強烈的不祥感讓我如坐針氈,他要離開的,是這個城市,和我這個朋友嗎?不是!那他要離開的,難道是這個世界?

  “長白山?”我甩下我所有的現金,告訴服務員把找的錢送到隔壁的西泠印社去,然後抓起椅子上的衣服就去追。

  我一路追到了北山路,跑得我渾身是汗,也沒有追上他。北山路上只有無數空的士在路面上來回穿梭。

  我又跑回自己的鋪子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背起來就和王盟說︰“我要出去一下。”

  王盟立即臉色慘白,一下拉住了我。我問他干嗎,他說︰“老板,以往這樣的情況,鋪子里來一人,然後你匆匆忙忙要走,肯定都得離開很久。你得交代一下。”

  我心說沒空交代了,就對他道︰“來人找我就說我出去度假了,事情全部由你打理。如果有什麼大件的買賣,不是特別保險的就不走了,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你真會回來嗎?”王盟問道。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問?”

  他道︰“你不是說再也不亂走了嗎?一般電視里,所有的高人,都是退隱江湖之後再次被人叫出去就必死的。老板你可要當心哦。”

  我拍了拍他,心說,狗日的,回來再收拾你這烏鴉嘴。我不再理會他,轉身就跑了出去。

  悶油瓶沒有身份證,沒法坐飛機,他肯定得坐汽車或者火車。火車是有班次的,我在出租車上,用手機查詢了火車的時刻表,立馬發現他不可能坐火車。去吉林方向的火車班次只有晚上很晚才有,看來他應該是坐長途汽車。

  于是,我讓出租車把我送到長途汽車站去。這樣即使我在長途汽車站找不到他,也還有時間去火車站,他總不可能是走路去吧?想到這里,我就覺得我的計劃相當穩妥。

  一路到了汽車站,不知道又是什麼運輸期的旺季,人山人海,我擠進人群,不停地找,好幾次都感覺自己似乎是看到了,擠過去卻發現不是。

  接著我跑到上車的入口處,繼續在附近尋找,但還是沒有。我滿頭大汗,心說,難道是出租車司機極速飛車,我竟然超過他了,先到達了這里?還是說,小哥確實沒錢,他根本不是打車來的,而是走路?那他現在能走到延安路口都算是不錯了。

  擠了幾圈之後,我發現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找到他,便去看汽車的發車時刻表,我這才發現沒有去吉林方向的汽車,似乎是因為這條線路太遠了。我的心一下就安定了下來,剛想說看來他只有火車這一線路可走了。恍惚間,我一下就看到,在外面停的一輛車里,他就坐在里面,車子已經開動了,從候車室的窗外開過去。

  我咦了一聲,心說什麼情況,沒有去吉林方向的車啊。我立即去問值班員,值班員說,這是一輛去北京的車。

  我靠,我心說這是什麼情況,不管什麼車,只要是一個方向,先上了再說啊。這是悶油瓶的邏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所有行為,和理智已經沒關系了。

  我追出站,汽車的出站口離候車室很遠,等我到了,車子連尾燈都看不到了。我喘著氣告訴自己必須冷靜。狗日的,我就不信,在這種城市里,我會輸給一個生活能力九級傷殘的人。

  我打車重新回了鋪子,王盟正興高采烈地玩著“掃雷”。我一進去,差點把他嚇得從座位上摔下去。

  “老板,你這一次這麼快就回來了。”

  “少廢話。”我把他從座位上踹下來,上網訂了機票,然後迅速在網絡上查了所有的行程,汽車到站的地方,時間,他可能繼續走一程的途徑。全部記錄下來之後,一路狂奔去機場。

  飛到北京之後,我比汽車的到達時間最起碼早了五個小時。我在汽車站的出站口買了幾個茶葉蛋吃著,等著悶油瓶的到來。我在想,我應該怎麼去勸他?

  打是根本打不過他的,跑也跑不過,如果他心意已決,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不過是在這里浪費口舌。要麼我就趁其不備,從背後偷襲他。我在邊上找了一塊板磚,掂量了一下,看了看旁邊賣茶葉蛋的,他的身高和悶油瓶差不多,就比畫了幾下。

  我的腦子里浮現出悶油瓶反身一腳把我直接踹到牆上去的畫面。他的警覺性太高了,我覺得偷襲他的成功概率實在太低,而且,萬一我成功了,一下把他拍死了,老子還得坐牢被槍斃。要是到下面去和他再見,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解釋。

  用藥?

  我心里想,不知道現代的安眠藥對他的體質是否也有作用。如果有用,我就先騙他去一個地方休息,然後說我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希望他能幫我。之後,我在飲料里放入安眠藥,等他昏迷過去,我就把他綁結實了,找小花要輛車,直接送回杭州。

  我的腦子里又浮現出悶油瓶在听說我要找他商量事情的時候,毫無反應扭頭就走的畫面,我此時必然上去拖他,然後他又是反身一腳,把我踹到牆壁上去。

  我頭疼欲裂,怎麼想都無濟于事,就算綁回杭州了,我也沒有辦法留住他,除非我做個鐵籠子把他關起來,否則他說走就會走。如果把他關到精神病院去,也許還可能,但是他的身手太好,我覺得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困住他,到時候還會連累精神病院的醫生護士。

  想著想著我就心涼了,我發現怎麼都不可能,我是不可能改變他的主意的。

  但是,我還是要盡力一試。我還想到,悶油瓶是否只是去長白山下的那個村子里定居,每天看看雪山,抽抽老煙袋,準備在那個地方度過晚年呢?

  無所謂,就算那樣,我最多出個丑而已,沒關系。

  我收回思緒的時候,看到賣茶葉蛋的人正看著我手里的磚頭,急急忙忙地收攤走人。也許是我剛才想的時候,表情非常奇怪。我趕緊把磚頭甩掉,心中已經做了決定︰這是最後一勸,如果我勸不了,也就不強求了。

  然而,悶油瓶是永遠不會讓我如意的。我在汽車站一直等,等到凌晨那輛車到站,就發現車子上根本沒有悶油瓶。

  我看著所有人一個一個地下車,然後離開,在他們背後望了好久,最終確定沒有悶油瓶。我立即上車,直接把司機揪住,問悶油瓶去哪兒了。

  折騰了老久,司機才意識到我在說什麼。他和我說,悶油瓶中途在一個收費站下車了。我搖著司機的腦袋,問他︰“你確定是下車了,而不是上廁所上太久落下了嗎?”司機說悶油瓶自己和他說的,絕對錯不了。

  我問了那個收費站的位置,然後在附近找了一個網吧,把地圖全部打開,自己查看。我就發現從那個收費站下去不遠有個小鎮,那里有能通往二道白河的車。

  我打電話給了小花,讓他直接給我安排了一輛車,所有的費用我出,直接就沖向二道白河。我心中感慨,這生活能力九級傷殘的小哥,我還真是小看了。顯然,他對于到某些地方的捷徑,腦子相當清晰,不管在古墓中還是在現代社會里都是一樣。

  路途上閑話不表,第二天天亮,我已經到達了二道白河。下車之後,我立即問了當地人黑車的下客點,趕到下客點的時候,正好看到悶油瓶背著行李朝一個方向走去。

  我立即把他叫住了,他回頭看到我,有輕微的詫異。但是,他竟然沒有問我為什麼跟來,而是繼續轉身一路往前走去。我只好立即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 又到二道白河

  秋天的二道白河十分冷,好在小花很溫馨地給我準備了衣服。我裹著沖鋒衣就跟到了他的邊上,和他一起往前走。我問他︰“你該不是想到這里來自殺吧?”

  他看了我一眼,搖頭,繼續往前走。我道︰“那你準備來這里長住?你為什麼選這麼寒冷的地方?”

  他看著前方,過了很久才道︰“不是這里,我要到那里去。”

  我抬頭,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了前面地平線上聳立的那連綿的雪山。

  我在那一瞬間不得不停下腳步,愣了一會兒,才繼續追上去︰“你要進山?”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一路往前,直直地往雪山走去。

  一路上悶油瓶沒有說一句話,而且他也不打算停留。不管我是否能跟上,他都一路往前走。

  我一路不停地追問,都沒有任何結果,好幾次我都內火上涌,心說就這麼算了,你丫想去死就去死吧。

  我的判斷是,悶油瓶本身就是為了死亡而去的。因為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食物包裹。他一路往前,身上就只有那個背包。以我們上次進山的經驗,這樣的裝備進山之後不到三天就會餓死,更不要說回城了。

  我越走越覺得要糟糕,很快就看到有拉人上山的小黑車。我一路上只好看到一個商店就買些東西,往我的包里硬塞。買那些干貨不佔多少空間,包里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塑料袋子。

  之後我們兩個上了小面的,一路往山上開去。

  這個時候,悶油瓶才看向我,對我道︰“你不能跟著我去。”

  “如果我勸你別去,你會不去嗎?”我問他。他搖頭,我就火大了︰“狗日的,所以,如果你勸我別去,我也不會听的。所以你別多嘴了,我就要跟著。”

  他看向我,又把臉轉了過去,真的就不說話了。

  我們一路什麼也沒說,一直到了山中的一個旅游客棧。下來的時候,氣溫已經相當低了,他徑直走入客棧,訂了房間。我看也不看就跟了上去,此時我心里賭上氣了。

  悶油瓶還是一句話都沒有,等到房間里躺下來,我就開始後悔了。

  以我們現在的情況進山,之前悶油瓶準備的裝備是正確的,而我的裝備太簡陋了,必死無疑。恐怕連我們的目的地的一半都到不了,我就會凍死在里面。悶油瓶一定是明白這點,才完全不阻止我,因為我一上雪線,面臨的問題必然就是立即死亡還是退縮。我用我的生命去威脅他,在這一次似乎是沒有什麼用的。

  悶油瓶以前說過,他只救不願意死的人,如果對方自己可以選擇死還是不死,而對方選擇了死亡,他是不會插手的。我現在的情況和他說的一樣——如果我自己選擇上雪線,跟著他然後凍死,他是不會插手救我的。

  我趁他休息的時候,立即出去添購裝備。旅館里的驢友很多,我拿著現金,這里買一點,那里買一點,錢不夠了,就和旅館老板刷卡,以十比八的比例換取現金,繼續收購,好不容易湊了一套眼下可以用的裝備出來。

  我穿上之後,簡直是慘不忍睹。小花的沖鋒衣本來就不夠厚,我不得不在外面再套了一件,顯得相當臃腫,簡直像只狗熊。兩只手套各不一樣,左手的還是女式的,特別小,戴上之後幾乎不能操作,所有的工作基本都得靠右手。

  登山靴倒是一雙的,不過之前的主人顯然是雙汗腳,臭得簡直可以燻死粽子。我也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穿上。

  還有一些登山吃的壓縮餅干,我歸整了一下,把炊具、無煙爐這些東西全部裝進弄來的大登山包里,然後把之前買的零食打散了裝進一個大塑料袋,也放了進去,才勉強安心。

  弄完之後,我也回去休息,躺到床上我就打起了退堂鼓。我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但是我實在無法讓他一個人進山。我沒有任何理由勸他,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嗎,我只能跟他進去,知道他想干什麼了,才有辦法說服他回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一次,我的行為非常糟糕。半夜我完全睡不著,醒來後給老爹和小花各打了一個電話,把我的想法和小花說了。

  老爹只說讓我玩得開心點,我心說怎麼可能開心得起來。小花听完之後,沉吟了片刻就道︰“這件事情我本打算建議你不要跟下去,不過我覺得你可以暫且一試。畢竟如果什麼都不做,你這輩子都不會安生的。但是我建議你進去的時候注意距離,現在是秋天,長白山還沒有封山。你該知道跨過哪一條線再往里走就九死一生了,如果你在這條線之前都沒有勸回他,你就回頭吧。”

  我道︰“但是他根本不和我溝通,我如何去勸?”

  “我相信,他既然來和你道別,你只要說,即使他不回答,也還是會把你的話听到耳朵里的。”小花說。

  第二天中午,我和悶油瓶一起出發,他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我道︰“放心,就陪你走最後一程。”他才轉身出發。

  之後的一切沒有什麼值得記述的,就算是記流水賬也沒有必要。一晃就是三天,我們進入了雪線。

  秋天是長白山的旅游旺季,雪線以上有很多景點,甚至還有可以補給的地方,我很興奮地在雪線上的幾個景點完成了資源的補充。

  再往里走,走過有游人的區域,就是之前我們進入雪山的小道,如今已經完全不同了。但是悶油瓶還是很有辦法。他一路往前走,不停地看四周的山和太陽的方位,那一天的黃昏,我們到了一座雪山的山脊上。

  黃昏中,我又看到了熟悉的景象︰雪山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溫暖與冰冷完全無縫餃接的感覺。當時悶油瓶就在同樣的夕陽下,對著遠處的雪山膜拜。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跪下來,而是淡淡地看著,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有一種極致的蒼涼之感。

第二十七章 聖雪山

  悶油瓶站在雪山上,神情十分肅穆,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但是我知道,這些雪山對于他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可以想象,此時他的心中不可能是一片空白,這里的一切和他一定有相當的淵源,但是,我連猜測的方向都沒有。

  悶油瓶就這樣站了很久。

  當晚我們沒有繼續前進,而是在雪地之中挖了一個雪窩,鋪上防水布,燃起了無煙爐子,過了一夜。

  第二天,我們帶著行李再次出發,繼續往山中走。

  一路上,只有我在不停地說話,說這個世界的美好,說還有什麼地方是他沒有去過的,什麼地方有著無比誘人的美食。他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厭煩的情緒。

  其實我並不知道他對什麼東西有興趣,我搜刮我和他在一起的所有經過,尋找一些他似乎有興趣的東西。比如說,他總是看著窗外,我覺得他對于旅行可能有一種特別的喜好。

  開始的時候,我勸說的密度還是相當大的,可是到了後來,路越來越難走,我的體力消耗越來越大,我也只能緘默前行。一連走了幾天,我們已經進入沒有任何裸露地表,全是積雪覆蓋的雪山的雪冠地帶。站在高處向身後眺望,來時的所有村落都看不到了。

  一眼望去,我看到長白山山脈綿亙無際,這其中有上千個山峰和山谷,很多都是人跡罕至。我已經無法判斷,我們這次的路線,是否和上一次進山的路線一致。

  我記得當時順子帶我們來的時候,曾經和我講過一些山峰的名稱,三聖雪山、鷂子雪山,那時候那些山峰的樣子,似乎和我現在看到的都不一樣。我記得當時潘子還有各種調侃,如今,山和人都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第三天晚上,我們搭起了帳篷過夜,這里離我之前設定的要分開的線已經很近了,估計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這天晚上,我們找到了一塊比較干燥的地方生起了火,坐在火堆前,他第一次沉默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也盯了他好久,他一直就這麼看著,我開始判斷,他目光的焦點是不是我。但是我發現他真的是在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十分奇怪。我道︰“我身上出什麼問題了,我身後有一個怪物嗎?”我問了幾次,他都毫無反應,我想這人平時就不是特別正常,現在這個情況,我一定無法理解也無須理解。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我要了一根煙。

  我遞給他,以為他又要像以前一樣直接嚼了。沒想到他放到火中點燃了,接著真的抽了起來。

  “丫竟然真會抽煙。”我心中暗駭。

  在火光映照下,他忽然說道︰“你準備跟到什麼時候?”

  我不禁一愣,道︰“和你沒關系,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他道︰“你繼續跟著我的話,我明天會把你打暈。”

  我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絕對不是在開玩笑,不由得一下就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想干什麼?你可不要亂來。”

  他道︰“你不會有事的。”

  我實在是又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會讓你把我打暈的。”

  他淡淡地道︰“那你現在就可以逃跑,或者從現在開始,和我保持相當遠的距離。”

  我道︰“要多遠?”

  悶油瓶道︰“只要你離我沒超過一百米,我都能用石頭打中你。我會把你背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你醒來,你已經找不到我了。”

  在那一霎,我呆了一下,我忽然意識到,雖然這樣的對話很好玩,但是其中蘊含的意思,十分明確。

  他不希望我再繼續送下去了,他顯然不相信我說的到了那條線就會放棄的想法,他還是按照自己的節奏,他覺得,現在已經是分別的時候了。

  我道︰“你就不能再認真地考慮一下嗎?現在你這樣做有意義嗎?”

  “意義這種東西,有意義嗎?”悶油瓶對于“意義”這個詞語,少有地顯出了些許在意,他看著熊熊燃燒的篝火,道,“‘意義’這個詞語,本身就沒有意義。”

  我看著他有三分鐘之久,再沒有說什麼,然後轉身走進了帳篷之中。

  我放棄了,我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上去抽他幾個嘴巴,我覺得他立即翻身起來夾爆我的頭的概率不大。但很可能我是打不著他的,他的速度太快了。如果是罵他的話,就好像是罵一塊石頭一樣,毫無快感可言。該說的道理我都說了,我知道現在做什麼都已經沒用了。

  反正也只有一天的路程了,與其到了那條我自己定下的線的時候,我繼續糾結無助,直至崩潰,最後被他打暈,不如就在這里放棄吧,我還可以在這里待著,目送他消失在雪原里。

  此時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天一亮,我就回去。我會在這里做上一個記號,以後每年到這里拜一拜,掃掃墓。

  我躺進睡袋里,心中各種郁悶,無法入睡。躺了十幾分鐘,悶油瓶也走了進來,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整理了一會兒,他才道︰“再見。”

  我道︰“朋友一場,明天再走吧,我不會再跟著你了。”他點點頭拿出守夜的裝備就離開了帳篷。

  我心中滿是絕望。

  你一個很好的朋友,執意尋死,你看著他,但是你阻止不了他,你和他之間隔著一層用任何工具都無法打穿的東西。你能用任何方式去觸踫到這個東西,但是你卻找不到可以將它攻破的缺口。

  我決定了之後很難過,但是又覺得,我是不是應該理解,理解悶油瓶那句話︰“意義”這個詞語,本身就沒有意義。

  我轉過臉去,心里慢慢地平靜了下來,不去理睬外面的人,自顧自閉目養神。

  我在不知不覺中睡去。然後,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了。那種聲音在睡夢中听起來好像是一群奇怪的人在唱歌。那歌聲悠悠揚揚的,人數似乎特別多,在這種地方听到,感覺十分奇怪。

  我醒過來之後,睜開眼楮便意識到,那是風的聲音。

  我的帳篷正在左右搖晃著,里面用來照明的風燈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光線一會兒亮一會兒暗。我起身走出去,發現四周起了大風,狂風卷著雪屑,正往山谷里灌來。悶油瓶並不在四周,他的行李也不見了。

  狗日的,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走了。我摸摸頭,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我睡覺的時候已經打暈過我了。頭上沒事,看來他看我睡著了,連打暈我都免了。

  我又看了看天,知道要糟糕了。這天氣,如果再猶豫下去,肯定要倒大霉,長白山的第一場大雪,今天肯定就要來了。

  如果再往山中走,基本是九死一生。我看到悶油瓶連一點食物都沒有帶走,心中感慨萬千,知道一切已經成為定局了。

  風越來越大,帳篷幾乎要被刮得飛起來。我看了看時間,往回走個三天,就能有補給的地方。而我走得越早,被暴風雪追上的機會就越小,于是我開始收拾自己的一切。等我把一切都裝好,就看到四周雪坡上的積雪被刮得一絲一絲地在半空中飄舞,一切似乎隨時會崩潰。

  在這之前,我覺得悶油瓶還是有生還的機會的,甚至是我回到旅游區之後,如果我告訴他們這山中有一個人失蹤了,他們也許還會派遣人進山搜索,人多說不定還可以把悶油瓶綁出來。但是現在這個天氣情況,我怕就算是派一個團、一個師的人進去搜索,悶油瓶都沒有生還的機會了。

  好就好在,他沒有什麼親人,沒有什麼牽掛。

  中國有一句老話︰吃了秤砣鐵了心。悶油瓶決定了的事情,是沒人能改變的。我走到這里,也算是盡了人事了。我壓了壓心中的各種悲傷,便開始往回走去。

  風越來越大,我才走了幾步,忽然,前面的雪坡上的積雪大片大片地滑下來,我的路開始越來越難走。

  走出了幾百米,我繞過一個山口,就發現糟糕了。前面的山體全部塌了下來,我看到一片之前沒有見過的雪包。

  我往上爬了幾米,一看就暈了,這些雪包把之前我來時的路線全部搞亂了,我一下分不清楚我應該走哪條路回去。

  我點上煙,抽了幾口,琢磨該怎麼辦。畢竟這里離旅游區還是比較近的,不管怎麼說,我都是有辦法出去的,只怕我萬一走錯了方向,那就麻煩了。雖然我對于悶油瓶的命運非常悲傷,但是想到我很有可能會死在他前頭,還是相當郁悶的。

  就好比有一個重病彌留的人,基本上你去了之後,是準備參加他的追悼會的那種。可到了之後,奄奄一息的瀕死者卻端著一把沖鋒槍在等你,等你到了,他噠噠噠地掃你一梭子,你倒在了血泊里,然後他自己才倒進棺材里掛了。你躺在地上,眼看著自己的身體正往外飆血,心中的情緒會何等復雜。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抽完煙,我繼續往上爬,忽然我發現頭頂上落下來很多拳頭大小的雪球。

  雪球大小不一,顯然是自然形成的。我抬頭看去,看到上面的積雪滑坡得相當厲害,不停地有一片一片的雪坡斷裂,直往下滑。我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到了山頂的時候,我一下就找到了繼續往前的路線。

  我心中安定了下來。我從山頂順勢而下,到了山的另一邊,那邊是一個陽面。我抬頭一看,正看到太陽從山後升起,對面的雪坡猶如一面巨大的鏡子。我覺得渾身涌起一股暖意,接著,我忽然發現,四周變成了粉紅色,變得非常地模糊。

  我愣了愣,心說這是怎麼回事。隨即我就意識到了,這是雪盲癥。我立即閉上了自己的眼楮,我知道我自己絕對不能再使用眼楮了,再使用一下,眼前立即就會全黑,什麼都看不見。

第二十八章 雪盲

  雪盲癥的恢復時間是一天到三天,如果我在這里得了這個,不僅會比悶油瓶死得早,而且會比他死得慘。

  我圖什麼啊?

  我閉著眼楮,心中無比地郁悶。狗日的,上次來的時候到處是陰沉的雪雲,哪有機會得這毛病,所以這次一點準備都沒有,可誰承想這次偏偏就遇到了這種事情。這一次還真他媽的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雪盲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病,一般人認為是由于視網膜受到強光刺激引起暫時性失明的一種癥狀。一般休息數天後,視力會自己恢復。得過雪盲的人,不注意會再次得雪盲。再次雪盲癥狀會更嚴重。多次得雪盲會逐漸使人視力衰弱,引起長期眼疾,嚴重時甚至永遠失明。

  在雪原中行走,一般都會戴上護目鏡,或者一般的墨鏡也能緩解和預防雪盲。

  但是美國人還有一項研究顯示,雪盲癥其實是因為雙眼在雪地中找不到聚焦物體(雪山上很多時候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純白色),雙眼過度緊張導致的。雪盲癥很少會突然暴盲,但是一旦出現癥狀,就絕對不能再用眼楮了,必須給眼楮休息的時間。

  也就是說,依我現在的情況,估計十二個小時之後我才能放心地繼續用眼,在這期間,間歇性用眼也要十分小心。這就意味著,我肯定得困在這兒很長一段時間。

  想著我就覺得非常非常郁悶,心說為什麼來的時候一帆風順,如今卻變成了這副德行。如果來的時候我出點什麼事情,悶油瓶可能還得把我送回去。

  早知道前幾天我就應該找個理由把自己敲瘸了。

  正想著生悶氣呢,忽然我覺得屁股底下一松,我坐著的整塊雪坡滑了下去。

  在雪坡上往下滑是完全不可能停住的,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只感覺自己一路打轉下滑,雙手只得漫無目的地在四周亂抓。此時已經不可能閉眼了,我幾次把手深深地插進雪里,想依靠阻力使自己停下來,可是每次插入都只是使得更大的雪塊滑坡。

  我驚叫著一路滾下山坡,那下面,我知道是一個非常陡峭的懸崖,往下落差最起碼有三十米,就算下面有積雪,我也絕對不會安然無恙。

  在以前我可能心說死就死吧,但是現在我覺得沒法接受。我驚恐地到處亂抓,但是瞬間,我就滑出了懸崖,凌空摔下去。

  在我翻滾著滑出懸崖往下落了六七米的時候,我發現四周的一切全部變成了慢動作,跟著我飛出來的雪塊我全部能看到。各種奇怪的軌跡。

  接著我就仰面摔進了雪地里。

  從三十米高的地方摔進一塊棉花一樣的雪里,想想就是一件特別過癮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摔進雪里有多深,但是我知道,在雪地上面看到的,一定是一個人體形狀的坑,姿態肯定特別詭異。

  這里的雪特別松軟,摔下來之後,無數的碎雪從邊緣滾下來,撲面就砸在我的臉上。

  我頭蒙得要死,但是萬幸的是,我沒有感覺我摔下來的時候,撞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但凡雪里有一兩塊石頭,我肯定不會有現在這種感覺。

  我撥開臉上的雪,努力地往上爬去,把頭探出了坑外,剛想罵髒話,忽然就感覺到上頭似乎有個什麼影子。我抬頭一眼就看到,剛才在懸崖上被我帶動的那片雪坡,全部從懸崖上滑了下來。

  那個影子就是那片雪坡。看那陣仗,我估計有一噸重的雪會直接拍在我的臉上,直接把我重新拍回坑里。

  碎雪猶如沙子一樣,瞬間就把我身邊所有的地方堵住了,包括我的鼻子和嘴巴。

  我努力掙扎,發現上頭蓋的碎雪特別厚,就像封土一樣把我埋得嚴嚴實實的。無論我怎麼扒拉,都沒法找到可以出去的位置。

  我已無法繼續閉氣了,我開始呼吸,但是一吸就是一口一鼻子的冰碴。在雪中和水中有兩個很大的不同,雪不是實的,中間會有無數的小空間,里面都是有空氣的。我扭動頭部,壓縮出一個小空間來,立即呼吸了幾口,雖然不那麼憋得慌了,但還是覺得胸口極其地悶,而且頭暈。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忽然我就听到了外面有動靜,接著,我不停亂動的手被人抓住了,然後我整個人被拉出了雪坑。我大口喘氣,就看到悶油瓶抓住了我的後領,用力把我從雪地里扯了出來。

  我的眼楮看到的還是一片粉紅色,相當模糊。我看著他,氣就不打一處來,問他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頭頂的懸崖,對我道︰“我听到你的求救聲了。”

  雪地傳音非常好,加上我是在上風口,他能听到我的呼聲不奇怪。我心說︰“丫的,當時我是在問候你祖宗吧。”我爬起來,眯著眼楮看四周,立即就意識到,他一定是從三十米高的地方跳下來的,不由得有些感動。

  他還是回來了。我忽然覺得他是不是開竅了,這是不是上天給我的一個說服他的機會?他回來,說明他對世間還是有依戀的。

  可還沒等我開口,他就先說話了。

  “你跟我來。”悶油瓶道,“這是一個死谷,還會有更多的雪坍塌下來,先到山谷的中心去。”他指了指四周。接著我就發現,這個地方,四周全是三十多米高的懸崖,不由得暗罵了一聲。

  我四面看看,發現完全沒有任何路線可以出去,接著,我看到了悶油瓶捏著他自己的手。

  他面無表情,但是他的手一看就是緊緊地捏著自己的手腕。我忙問他︰“怎麼了?你受傷了?”他淡淡道︰“沒事,來之前就有的傷,沒好透。”我松了一口氣,就想幫他背包,他用手擋了一下,我一下就看到,他的手是以一種特別奇怪的角度彎曲著的,一看就知道他的手已經斷了。

  我不禁皺眉︰“你的手——怎麼?似乎是斷了?”

  悶油瓶道︰“見你之前就斷了,恢復了一點,剛才跳下來的時候,甩得太厲害。”

  我呆了半晌,不由得就笑了起來。

  事情突然發展到這種地步,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現在被困住了,我有了雪盲癥的前期癥狀,天氣越來越壞,悶油瓶為了救我,斷了腕骨,我如今的選擇已經不多了。

  如果我不能陪他出去,那麼我只能陪著他走下去,一直走到他把我打暈了為止。否則,這事實在說不過去了。

  手腕骨斷裂是十分痛的,我看了看我的裝備,想找點有用的東西先給悶油瓶急救一下。還好其中沒有東西被摔破,背包和食物都算完好。有一些在我滾動的過程中被甩了出去,埋在雪里不可能找到了,但是最重要的壓縮食品還在。我找了一個雪坡,掰下兩根冰凌作為固定器把悶油瓶的手腕固定住。在這里風不是特別大,但是上面不時有雪球被吹下來,砸在我們頭上,非常疼,如果有稍微大一點或者包含著冰塊的雪球,很可能會把我們砸傷。

  我幫他弄完之後,就對他道︰“不管你要去干什麼,你首先肯定是要到達一個地方,但是以你現在的狀況,你可能會死在半路上,我覺得你最好是先回去養傷。我們不如往回走。”

  他搖搖頭,默默道︰“這是小事,你走吧。”

  我道︰“你是為了救我而斷的手,如果因為這個而導致你最後的計劃失敗,我于心不忍,所以我必須跟你去。”

  他道︰“那我還是會用我昨晚說的辦法來。”

  “也行,隨便你怎麼樣,如果你真的把我打暈了,我也沒有什麼可說,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有一個人陪你走到最後,我是不會拒絕的。”我道,“我要陪你去,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所以你不用糾結。”

  沒有再說什麼,悶油瓶和我說這麼多話,我覺得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們沉默了片刻繼續前進。在走到這個山谷中心的時候,悶油瓶說︰“第一場暴風雪會在三天內來臨,如果我們不能到達之前的溫泉,我們都會死在這里。而從這里往回走,你很快就能回到你們的世界中去。”

  悶油瓶是想告訴我,即使我要陪他走下去,事情也不是我想的那麼容易的。但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不再理會,甚至不再思考他的話的合理性。我道︰“那我也會去。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把所有的裝備分裝整理了一下,讓他少負重一些。但是他接過了他自己的裝備,沒有讓我去拆分,而是單肩背上。他的裝備不多,但是相當重,壓在他的身上,顯得沉重無比。

第二十九章 故地

  我們繼續前進,在這個雪谷中尋找出路,最後發現了一個被雪掩埋隱藏起來的可以攀爬的地方。我用登山鎬子把雪刮掉,一點一點地在岩石上尋找落腳點,蹬著往上爬,晚上就在岩壁上靠著休息。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們才爬上了三十米高的懸崖。

  我們繼續艱難地前行。我跟著悶油瓶走,到了黃昏,我們行走的距離可能不超過二十公里,但是我們卻在四周發現了融雪的痕跡。悶油瓶用耳朵听著,一點一點地摸著,終于找到了那條被雪掩埋的縫隙。

  天黑之後,氣溫降得比想象的低很多,我們進了縫隙之中,來到了當時我們休息的那個溫泉,在里面生火取暖,燒了一些湯水。

  我沒有什麼胃口,也沒有吃什麼東西,但悶油瓶似乎根本不想吃什麼東西。在縫隙口休息了一段時間,我們繼續往里走,這個時候我已經很明白,悶油瓶要去什麼地方了。他要去青銅門那里。那個地方,完全顛覆了我的人生觀,我真的,完全不想再看到那個地方一眼。

  但是,顯然悶油瓶的目的地,就是那里。從這個縫隙,一路往里,很快就會到達那個地方,不需要再繞過整個雲頂天宮了。

  我想著那些人面鳥,不知道現在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況。當晚我就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悶油瓶,來到了那個青銅門之前,悶油瓶和我說再見,然後就進去了,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門口,我一回頭,無數的人面鳥看向我,把我驚醒了。醒了之後,就看到悶油瓶沒有睡覺,而是在整理自己所有的東西。

  我問他干什麼,他道︰“我在看,哪些東西是你可以使用的,我都留給你。你回去的路上,可能會用得著。”

  “那你呢?”我吃驚地道。

  “在這里,就算我是一個初生的嬰兒都沒有關系,我已經離我的目的地很近了。”他道,“你不需要再進去,里面太危險了。”

  我驚訝地看到,悶油瓶竟然從他的包裹里,拿出了兩只鬼玉璽,他掂量了一下,將其中一只交給了我。

  “既然你到了這里,我想你應該知道一些事情。”他道,“你帶著這只鬼玉璽回去,我只需要一只就夠了。”

  “這另一只你是從哪兒拿到的?”

  “霍老太太給我的。”悶油瓶道,“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

  “這東西是用來干什麼的?”我直奔主題,我已經沒興趣知道這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悶油瓶道︰“開門。”

  我接過鬼玉璽,他就道︰“你帶著這個東西,來到青銅門前,門就會打開。十年之後,如果你還記得我,你可以帶著這個東西,打開那道青銅門。你可能還會在里面看到我。”

  “那門後面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問悶油瓶,“你為什麼要進去?”

  “我無法告訴你那是一個什麼地方。”悶油瓶道,“我只能告訴你一個約定。在很多年之前,我帶著一個秘密找到了當年你們所謂的老九門。在張家的祖訓中,一直以留存為最大的目標。張家的整個發展過程,都是希望在任何的亂世中,張家可以留存下來,從而保留住張家古樓的群葬。從我得到的消息來看,只有族長才能知道一個巨大的秘密。張家從最開始就獲得了這個巨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在中國的歷史長河中運行,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我們只知道有這個秘密本身,秘密有一個關鍵的時間節點。這個節點現在已經到來了。在張家最後留存的希望破滅之後,我找到了當時的老九門,希望借老九門的力量幫助張家,共同承擔這項義務,使得這個秘密不要被發現,但是老九門中,沒有一個人履行諾言。

  “我要守護這個秘密的核心,就在這扇青銅門後面。守護這個秘密需要時間,我會進入青銅門之後十年,等待下一個接替者。”

  “為什麼說他們沒有人履行諾言呢?”

  “因為之前的近一百年時間里,所有守護這個秘密的人,都是張家的人,張家的力量由此被削弱。在我們之前的諾言里,老九門中的人必須輪流去守護這個秘密。”

  “他們沒有一個人去?”

  悶油瓶點頭︰“我已經是張家最後的張起靈,以後所有的日子,都必須由我來守護。不過,既然你來了這里,我還是和你說,十年之後,如果你還記得我,你可以打開這個青銅巨門來接替我。”

  “等等。”我消化了一下,就問道,“你是說,老九門是要輪流的。你們張家已經輪了好幾輩子?”

  悶油瓶點頭,我就問他︰“那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按照承諾,老九門到現在,應該是輪到誰?”

  “你。”悶油瓶說道。

  我?我愣了一下︰“你是說,原本應該是我進到這個青銅門後面去待上十年時間?”

  悶油瓶點頭,我剛想說你說清楚,悶油瓶忽然伸手,在我的脖子後面按了一下,我一下就失去了知覺。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悶油瓶,我醒來之後,除了他留給我的鬼玉璽,他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瘋了一般地去找他,往縫隙的深處擠,發現那里竟然沒有任何道路。之前我們出來的道路,竟然是封閉的。

  我想起當時悶油瓶在里面爬行的時候,在我面前消失了一下,難道當時他啟動了什麼,才有了我們後來的道路?

  我在那個地方待了三天,直到暴風雪慢慢平息下來了,我才徹底絕望。

  一路無話。

  最後我回到了杭州。我行走在西湖邊上的時候,天上下起了毛毛細雨,我回想之前經歷的一切,想到了每一個人的結局,忽然覺得好累好累。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就流了下來,我回到了自己的鋪子,恍如回到了當年,什麼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我原來以為我做完這一切之後,還能剩下一些什麼,沒有想到,竟然什麼都沒有剩下來。

  但是,我意識到自己還不能停,我還必須走下去,因為還有一個十年。

第三十章 總結

  故事到這里應該已經全部結束了,能知道的謎題我心中都十分清楚,不能知道的我已經全部放下了。但是有些事情,還是值得提出來整理一下,對于整個故事的完整,有些好處。

  到現在我基本能確定了,張家族人確實是來自于關東,他們生活在關外少數民族聚居的區域,當然當時不是少數。基本也可以知道,自蒙古族進入中原後,也就是中國元朝時期,是張家人活動最少的時期,他們幾乎全都隱藏起來了,一直到了明朝,他們才重新開始出來活動。

  張家內部有著極其嚴格的族規,張起靈這個名字,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叫的,一定是要族里選定的族長的繼承人才可以叫這個名字。

  所以當時才會有張起靈計劃,他們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找到張家的現任族長。

  而且我猜測,張家那種奇怪的血液,並不是所有的張家人都有的,應該是一種隱性的遺傳,甚至可以說是一種病。張家族人中,只有少數人有這種奇怪的血液,而擁有這種血液的人中,血液效果最強的人,才有可能成為族長。而族長的夫人,必須也是同族中有相同血液的女性,這樣才能保證這種能力能夠延續下去。這就是所謂的族內通婚。但這樣也導致了另外一種遺傳病的長期遺傳,也就是失憶癥。

  從民國中期開始,就再沒有任何人進入古樓了,這說明那時張家開始迅速衰退。原因是他們遇到了中國封建社會的終結,幾次革命都是完全的意識形態的革命,張家人再有財富和勢力,在這樣的新思源的沖擊下,也從內部開始分崩離析。

  也就是這時,張大佛爺所在的小家族作為其中一支力量。離開了張家的控制範圍。當時應該是張大佛爺的父輩,他們走時,沒有帶走家族的任何信息。他們仍舊在東北活動,但是放棄了張家之前的所有祖訓,開始大範圍地通商,漸漸變成了商人。之後日本人入侵東北,張大佛爺的上一輩人在當地抗日幾乎死絕了,因此,張大佛爺帶著族人逃往長沙。當時應該也是因為關內盜墓的大本營在長沙,所以張大佛爺才會去那邊。

  張大佛爺到了長沙之後,迅速擴張勢力,一方面積極抗日,一方面和當地的豪杰發展關系。當時是中國最動亂也最傳奇的時期,各路英雄豪杰輩出,慢慢老九門就形成了。其中上三門因為張大佛爺抗日的關系,慢慢向軍界靠攏。抗日勝利之後,張大佛爺進入政界,他的背景使得他成了一個特別部門的總管,同時,他必須要找出張家人長壽的秘密。

  張大佛爺雖然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主族張家,但自己父輩的記憶中怎麼都會有一些印象,再加上在張家的書籍中或多或少都會有些記載,因此,他知道了自己祖先的所有秘密都在張家古樓——張家的群葬墓穴之中。

  他需要找到張家古樓。

  首先他開始了張起靈計劃,尋找在戰亂中已經完全不知所終的張家族長。

  大量和張起靈同名同姓的人被找了過來,但是始終沒有找到正主。當時的老九門,全都在張大佛爺的監控之下,一方面是保護,另一方面也是監視。終于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他們找到了張起靈,在他的帶領下,老九門進行了那次史上最大的聯合倒斗活動,但損失慘重。

  那次活動,導致了兩個後果。

  第一是張起靈的權威性受到了極大的質疑,整個組織分成了兩派。有一派因為是被張起靈所救。像霍老太這一批老九門中最聰明的,就力挺張起靈,把張起靈當成神靈一樣來膜拜,因此張大佛爺家族的控制變得十分尷尬。另一派則把活動失敗的所有責任全部推給了張起靈。而在張大佛爺家族這一邊,整個派別也變成了兩派。張起靈一派面臨被清洗,而第二派因為和上頭關系緊密,勢力越來越大,雙方最後互相傾軋得十分厲害。

  我爺爺萌生了強烈的退意,他不想再看到有人為了毫無意義的事情而死亡,看到這些昔日的英雄豪杰為了追隨張大佛爺而枉死。所以一直站在張起靈這一邊。張起靈因為那次活動受了重傷,醒來的時候完全失去了記憶。

  我爺爺對自己的三個兒子做了安排,他知道自己的下一代一定是逃不過的,但是睿智的爺爺看到了事情發展的契機,他希望在我這一代,能夠完全將吳家帶出這個怪圈,于是為我的父親、二叔和三叔,各自設計了他們的人生。

  爺爺的設計十分巧妙,所有的事情完全依據三兄弟的不同性格。他選擇了最工于心計的二叔作為自己的接班人,而希望我的父親和最無法控制的三叔能完全脫離組織的控制。

  然而,他最沒有想到的是,三叔的逆反是他無法控制的。三叔不僅成為了兄弟三個中盜墓技藝最高和草莽氣最重的人,也變成了上頭最看好的人才之一。

  結果,二叔反而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

  老九門的第二代,吳家的代表人物,變成了吳三省,三叔當時並不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當然,上頭也不知道三叔並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

  而其他各家全都有自己的打算。霍家因為和上頭的聯姻關系,一直在為張起靈周旋權衡。和所有的女人一樣,霍仙姑在那段時間竭盡所能,保護了張起靈的生命。

  而解家,解九爺在這整個局里是真正看得最透的人。他知道,像我爺爺那樣的逃避,霍仙姑那樣的周旋,都完全不能解決問題,最後老九門一定會完全被毀滅,他在歷史上看到了太多這樣的例子。

  解九爺在明白了這一點之後,便開始下一盤非常非常狠毒的棋。他找到了自己的兒子,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老九門的反擊從解九爺的奇謀開始了第一步。

  關于張家古樓的後續考古工作,是老九門第二代的第一次集結。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一次多麼危險的探險活動。除了幾個核心的人,其他人並不知道,當時的那次活動,其實並不是考古,而是一次送葬的活動。對于張家古樓的考古研究,在一九七○年就已經完成了,這都歸功于當年這史上最大的考古活動所取得的大量資料(這大部分的資料都是當時大金牙金萬堂所獲得的成果)。

  這是一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力量,這支隊伍由當時得勢的張大佛爺家族帶領,完成了所有的考古勘探活動,但是在進入張家古樓之後,這支隊伍全軍覆沒了。

  為此,上頭才啟用了已經面目清晰的第二代。這一支隊伍被盤馬破壞,當時只有在地下勘探的幾個人幸免于難,但是等他們回到地面上時,解九爺的隊伍已經接管了一切。

  這一支隊伍完全沒有執行任何任務,他們把要下葬的棺木焚燒,用鐵水封住了尸體,毀掉了所有資料,帶著尸體開始了逃亡。而發現了異樣的組織,開始天南海北地追捕他們。

  他們在逃到杭州的時候遭到了最大範圍的追捕,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求助于我爺爺。而當時,我三叔正在以蓋鋪子之名,探索杭州地下一處南宋的隱秘皇陵,我爺爺就用了一招金蟬脫殼,把那具尸體藏入了南宋的皇陵之中。

  而解九爺的人在那時候化整為零,混入了組織內部,開始有目的地大量破壞相關的資料,殺死或替換關鍵人員,霍老太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現自己的女兒有一些不對勁。

  同時,解九爺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要救出張起靈,當時只有格爾木的療養院是任何人無法染指的,所有核心的資料和人全部在里面。

  研究繼續進行,假的考古隊接到了西沙考古的命令,前往西沙。就在考古隊在西沙整合裝備的時候,真正的霍玲和文錦,使用了假的密令,把假霍玲和假文錦調往了長白山,而自己混入了假的考古隊中。為了給自己帶來幫手,文錦找到了三叔,而解九爺的內線,終于在那個時候,成功地把張起靈調出了療養院。

  其間,解連環為了獲得更大的支持,和裘德考有了聯系。裘德考的內部關系,為解連環得到西沙古墓的第一手資料提供了幫助。

  這是三叔第一次介入到此件事情當中。當時解九爺已經去世,解連環發現隊伍中出現了問題,但是一時間,他不可能發現是因為掉包的人被掉包回來了,此事的蹊蹺之處非常莫名。解連環和解九爺不同的是,他沒有解九爺那麼絕情,可以為了最終的目的犧牲掉一切。他對于吳三省的出現十分納悶,于是,他也混入了隊伍之中。

  當時解連環的計劃應該是順著解九爺的思路,找一個人替換掉吳三省,所以他事先帶著一艘船,遠遠地跟在考古隊的船後面,船上有一個他準備好替換吳三省的人,這個人肯定是解九爺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

  吳三省完全不受任何控制,之後便發生了之前三叔敘述的事情。解連環和三叔在海底的事情是三叔虛構的,因為那是他們第一次在一個完全不可能有人監視的情況下單獨相處。

  他們在古墓中發生了激烈的沖突,三叔那個時候完全處于巔峰狀態,身手、警覺、魄力和凶狠彌補了他的魯莽。那個黑暗中的人在襲擊三叔的瞬間就被殺死了。

  應該是在三叔的逼問下,或者是在某種契機下,解連環和盤托出了整個計劃。于是,在海底墓穴的墓室中,兩人進行了一次合謀。本身解九爺已經把整個組織搞得很不順暢,而三叔的加入,改變了解連環從解九爺那邊繼承下來的計劃。

  三叔的決絕和魄力正好彌補了解連環的缺陷,再加上他本身的謹慎,他們開始一個快速的、更加大膽的計劃,要完全毀掉組織的核心層,也就是張大佛爺的後裔。

  這其中最核心的一點就是,他們必須找到療養院。于是解連環戴上了三叔的面具,演了一出雙簧。在海底墓穴中,三叔用禁婆香迷倒了所有人,然後用解家的船把人運到了岸上,送還給了組織。

  禁婆香這種藥物極其特殊,神志迷糊的時間非常長,解連環假裝第一個清醒,編了一個故事,把他們運到了療養院中。之後解連環和三叔里應外合,同時使用計謀,切斷了療養院和組織的聯系。

  與此同時,被騙到了長白山的另一支隊伍,不出所料在雲頂天宮出了事。我們在死循環中看到的干尸,就是這批人的尸體。根據尸體的數量再結合順子的敘述,當年進去的人應該沒有全軍覆沒,我想能假冒文錦和霍玲的人,想必還是有些身手的,不知道她倆是不是逃掉的那兩個。

  但是,情況在這里發生了變化,此時所有的隊伍分成了三批人,一批是逃脫後的陳文錦他們,一批是三叔和解連環,還有一批是悶油瓶。

  真正的三叔一直在尋找解連環和陳文錦那批人。而陳文錦他們在逃出療養院的過程中,發現已經無法信任任何人。顯然,解連環和吳三省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他們會為了達成目的犧牲掉他們,而組織則更加不可信任。他們為了逃避追捕和尋找真相,開始了格爾木探險,並且建立了錄像帶機制,開始警告第三代。

  我想到這里,感覺到一股濃濃的暖意,在整個局勢里,所有人都是功利的,血腥的,唯獨這兩個女人領頭的隊伍,在面臨如此巨大的困境時,想到的還是保護和探索。

  而三叔和解連環,一直蹲守杭州,四處尋找其他人的蹤跡。我相信三叔那麼執著,確實是因為對陳文錦的感情,但是,不可否認,也有可能是解連環為了杜絕後患,一直想除掉他們。而文錦和我見面的時候提醒我三叔是假的,也是由于這個原因。

  此時對于解連環的秘密追捕已經到了空前緊張的程度,解連環最後來到了杭州,一直躲在三叔的鋪子下面,看守那具棺木,等待著日期的來臨。而從那之後,我所見到的三叔,其實是兩個人,只是因為當時實在沒有想到,世界上還有人皮面具這麼完善的技術,這兩個人又確實在很多方面都十分相似,所以實在很難分辨。

  在這期間,我感覺到三叔神出鬼沒,其實是因為有兩個三叔的緣故。這兩個三叔對于一切都非常熟悉,只是性格有些不同,他們同時在做一些事情,各有自己的做法和線索,所有的線索交雜起來,才會變得復雜詭異。

  我無法分辨,什麼時候我面對的是吳三省,什麼時候我面對的是解連環,但是我也清晰地記得,我不止一次地覺得三叔的性格變了。但是無關緊要,他們就像雙生子一樣,為了同一個目的,一直在不停地奮斗著。

  話說兩頭,此時文錦和霍玲帶著他們的人,對格爾木的考察已經告一段落,而他們的身體也因為誤食了丹藥而發生了很多變化。霍玲的變化尤其快,已經開始有些神志不清,記憶力減退。他們利用廢棄的療養院作為休息的場所監視著霍玲。

  而悶油瓶有著他自己的目的,他回到了張家古樓,可惜之後他生來就有的張家的失憶癥犯了,之後被人當成肉餌,放入了古墓之中釣尸,被陳皮阿四所救,又重新回到了眾人的視野里。但是,此時的組織和當年的不可同日而語,已經變得似有似無,沒有那麼大的控制力了。

  當時三叔和解連環覺得事情十分蹊蹺,他們從三叔鋪子底下的古墓中,取出了當時張家古樓的一件戰利品——黑金古刀,用來試探悶油瓶。與此同時,裘德考開始全面地介入到事情當中,不甘心再當一個投資者和被騙者。因此,才有得到裘德考各種資料的金萬堂到了我的鋪子里找我。

  三叔看到當時的戰國帛書之後就意識到,裘德考現在成了心腹大患,必須加以控制,于是組織了第一次的七星魯王宮的探險活動,沒有想到,事情從此一發而不可收。

  (《盜墓筆記》全書完)

賀歲篇

  【一、起源】

  事情發生在一年的元旦之後,具體是幾號我已經記不清楚了,那天很冷,冰凍天氣,本來這種季節我肯定是呆在杭州,貓在家里,要麼偶爾去一下鋪子,總之我是不太會在這種情況下出遠門的,不過那年是一個例外,那年我不得不和家里人一起,長途跋涉,回到長沙邊緣的一個山村里。

  那個村子是我們的祖村,名字叫冒沙井。

  外表看起來,這村子和現在新農村沒什麼區別,農民房壘起來老高,搞得花里胡哨的瓷片,往里面一點是老村子,順著山勢有很多老黃泥房,那是真的很老的房子,最初的梁子是什麼時候立起來幾乎不可考究,這些大部分是老人住的,有些已經沒有人了,變成無主的孤房,整個房子都是斜的,看上去隨時會塌的樣子。

  我們到祖村來,並不是來敘舊過年的,事實上我從出生到現在,回老家的次數沒有超過一只手,特別是大學之後就更不願意回來,這里十里八鄉的什麼都沒有,電視台也只有這麼幾個,我自然是不願意呆。

  不過這一次卻不得不回來,不僅是我,就連三叔、二叔、我老爹都必須得回來。

  表面上看上去,似乎是村子里出了什麼大事情,然而實際的原因卻很讓人無語,回來的原因是因為這里修高速公路,正好過了老墓地,所以家里的祖墳要遷,否著就要給推土機鏟平了。

  這種在我看來非常無奈的事情,村子里的老頭子們卻是很看重的,遷祖墳就是要換風水,還要擾先人,總之是大事,我老爹是長子,我們一家又是村里吳家那一支最興旺的,所以我爹他們三兄弟一定得回來主持大局,其實也就是掏大頭的錢。

  我爹出了名的好說話,也就答應了,說也順便著讓我和幾個堂兄弟認祖歸宗。這才回到了這里。

  本來我還有一點祈望,就是這一次這麼多人一起回來,有可能會比之前有意思,因為到底是山里頭,你要是有伴兒,那還是能搞點樂子出來的,我記得表公那邊可能還有老獵槍,要是能打獵,也算是不錯的消遣。

  沒想到二叔到了就給抓去給人看風水了,三叔是這里的地頭,一年要跑五十多回,所以到了也就找人搓麻將去了。我父親給幾個本家的老頭抓去商量事情,老爹知道我不安生,就不讓我亂跑,他們在祠堂前商量事情,我就給一個人撂在祠堂里閑晃悠。

  我家的祠堂在老村子的地界,那是間大房子,不過和那些電視里的古宅不同的是,這件老房子也是黃泥抹起來的,沒有白牆黑瓦,進去先是一個院子,中間有一個亭子一樣的戲台,再里面就是靈堂,靈堂又高又大,但是往上看屋頂,星星點點全是破洞,下雨天肯定不會安生,祖先的靈牌就放在靈堂的盡頭,牆壁上挖了好多的佛龕一樣的洞,每個洞里兩個牌,都是老祖宗的名字,面前是供桌,不過蠟燭都是用電了。

  這祠堂還是我爺爺出資復修的,所以年代也比較久了,吳家的人丁本來就不是很興旺,加上最興旺的一支遷在杭州,所以這個祠堂的這個情形,還算是過得去了。我找了一下爺爺的牌子,也是塊大牌子,其實爺爺是入贅到杭州的,應該不能上這個祠堂,現在上了,必然是爺爺生前搞的手腳。

  在這種地方是極無聊的,加上天氣寒冷,祠堂里又沒人,我就耐不住,開始四處摸摸踫踫,讀讀對聯,看看功德碑,這時候,我忽然就發現祠堂的邊上有一道走廊,通到一個門,出去之後就是祠堂後面的空地,那里有間老茅草屋子。

  當時我也沒有多想什麼,就走了過去,一方面空地上有太陽,另一方面茅草屋子看上去挺古老的,還鎖著大鐵鏈鎖,看著挺吸引人。

  走到邊上看鎖的樣子,就發現果然應該鎖著有年頭了,窗戶就是兩個大窟窿,窗框上糊著非常古老的報紙,顯然原來是有窗的。

  我百無聊賴,就探頭往里面看去,里面很暗,但是能看到里面全是干柴,地是泥地,在干柴的上面,是一只滿是干泥的大頭棺材。

  【二、棺材】

  茅草屋里光線晦澀,我只能看清那是一只老式的棺材,一頭大一頭小的大木匣子,體積並不大,不像那些電視里放出來的大戶人家的棺材,棺材上全是泥,幾乎已經看不清棺材本身的紋路。

  這只棺材讓我有點心跳加快,一下激起了我無限的聯想,雖然記憶不是很清晰,但是好像祠堂本來和棺材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家族葬禮,祠堂就是古法禮中停死人的地方,我還記得爺爺死的時候,就是在這里停尸,當時還是盛夏,有道士封臭做法,大體是繁瑣的儀式,我已經完全記不清楚了。所以這里有棺材,應該不算奇怪。

  問題是,為什麼這只棺材會被放在祠堂後的這個茅草屋里,而且上面全是干泥,看這屋里蜘蛛網和灰塵的樣子,以及鎖生銹的程度,這只棺材停在這里已經有相當長的歲月了。是在十年前,還是幾十年前,因為什麼原因,這只棺材被抬到了這里,一直放到現在呢?這棺材里有尸體嗎?又是誰呢?

  我在一瞬間心里閃過了很多念頭,有點心癢癢的,看來這祠堂和這茅草屋,以及里面的古舊的棺材,這些東西背後必然有一個故事。

  無奈,我身上穿的是前幾天新買的ME&CITY,我的身手又比較遲鈍,否則我肯定會爬進去仔細地瞧瞧,不過,我知道即使是進去我也瞧不出什麼,我總不能撬開這是棺材,誰知道這里面會是什麼東西?

  瞧了半天,我悻然而回頭,繞過了茅草屋繼續往後,就是一片農田,已經荒廢了很久,里面雜草叢生,我順著田埂往里走,發現沒種東西的大概有四五畝那麼多,這應該是我們家分到的祖地了,可惜我老爹父親三個都不是種田的料,這地竟然長成這樣了。

  再往前就是別人的地了,後面能看到地的盡頭,那是山坡,有小路往下,下面是梯田的下一段。

  再走也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心里一邊盤算,這些地到了杭州能值多少錢,一邊往回走去,老爹他們不知道完了沒有,如果還沒,我就在邊上听著,順便鍛煉一下長沙話听力,怎麼樣也比在這里閑逛要好。路過那茅草屋的時候,我順著又往里看了一眼。

  陽光暗淡了一點,屋子里更暗了,我什麼都沒有看清楚。

  【三、往事】

  當天吃晚飯的時候,我向表公打听那棺材的來歷。

  表公算是這里老資格的了,現年79歲,除了趕集,他基本上沒離開過村子,然而問起這個事情來,他也不是十分的清楚,那祠堂後面的茅草屋里面有一只老棺材,村里人都知道,不過,這棺材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們都沒有什麼印象,平日里也沒有什麼人經常經過那一帶。

  還听更老的一些人說,這茅草屋還是蓋在這祠堂之前的,當時那里是一片廢棄的土房,給吳家買了下來,全推平了蓋了祠堂,就唯獨剩下那一間,一直留到了現在。至于這茅草屋原先是誰蓋的,里面棺材的來歷,就無從考證了。算起來,這大約是六十年前的事情。

  六十年前表公是19歲,這時間實在是太久遠了,他也記不清楚是當時那棺材已經在那茅草屋里,還是之後的60年間有人放進去的。不過看這棺材的樣子,本身就很古老,具體到底是什麼時候的棺材也不好說了,想著我心里有點,越發覺得這里面有故事。

  我們吃飯是在祠堂吃的大桌飯,和村里的其他親戚一起吃的,表公的身體很硬朗,吃完飯打著水煙就回去喂雞,我老爹讓我送送,我就跟著去了,路上表公就對我說,如果我真的感興趣,可以去另一個村問一個叫徐阿琴的老人,他是當年吳家請來管祠堂的,吳家祠堂剛修的時候,他就在這個村子里給人當長工,這祠堂他也幫手蓋了,後來第二年就土地革命,他分了很大一塊地就回去了,算起來到現在可能有100多歲,要說這事情有人記得,那也就只可能是他了。不過也得看運氣,100多歲了,鬼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情形。

  我心說我又不是吃飽了空的,而且我也沒多少和百歲老人拉關系的經驗,心說算了,也就點頭敷衍了過去。

  在整件事情中,這是我犯的第一個錯誤,然而卻是最嚴重的一個。

  【四、移棺】

  吳家的祖墳是在一座岩山的陽面,山大概有200多米高,並不壯觀,那里也並不止吳家一座墳頭,正面山坡上零零落落,不同的位置大概有四五個各種樣子的墳包,都是村里大戶人家的陰宅。上山有一條土道,因為平時走的人不多,雜草叢生,好在現在是冬天,人穿得多草也稀,走起來不是很困難。

  這座岩山的面前,本來是一條很大的山溪,所謂風水寶地,當時的人也就是前水後山這麼一個概念,不過現在上面有人建了小水電,還有人挖沙,山溪早就干涸了。

  移棺的儀式選在了我到村子第三天的上午,看黃歷是個好日子,所以不止我們一家,很多其他的村民也在準備,岩山上密密麻麻,這里一堆那里一群都是人。

  我屬于長子嫡孫里排得上號的,老早就跪到了墳頭前,一邊的道士還在做前期的準備工作,四周有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我之前一直很有興趣的是,土夫子的墳會是什麼樣子的,不過看了真是大失所望,和普通的農民墓差不多,水泥澆起來的一個扇形屏風一樣的墳頭,前面是一塊大水泥碑,後面是和山連起來的封土,全是雜草,如果沒有那水泥的部分,你絕看不出來那里有個墳。

  三叔告訴我,咱們家的祖墳算是村里老的了,在清朝的時候還有鄉紳重修過,這水泥是建國後澆上去的,爺爺躺的那層是修在老墓上面的,這老墓下面的大概六七米才是祖宗的墳,是個什麼樣子,他們都還沒見過,不過絕不會有地宮,叫我就別指望了,干這一行的,但求有個全尸,這種大興土木的事兒是不會干的。

  我听了戚戚然,忽然感覺很好笑,這里一群跪的大概一半都是挖別人墳的,等一下起墳不知道會不會是他們動手,想著這批人忽然掏出一大溜折疊鏟來的畫面我就忍俊不禁。盜墓賊遷祖墳和法醫驗自己親戚的尸體,恐怕都是無奈居多吧。

  在哪里一直跪了兩三個鐘頭,敲敲打打凍得我直打哆嗦,一直到快11點了,那穿著NIKE的道士才干完法事,我父親帶著幾個親戚叔叔先起了墓碑,然後用石工錘開始開墳。

  這完全是沒技術性的活兒,一直砸了兩個小時,才把墳窟砸通,那是四個並列的水泥洞,棺材就塞在里面,兩個洞是空的,那可能是給我奶奶和我老爹準備的,另外兩個里面是兩具木棺材,我知道其中有一具是我爺爺躺的,另外一具是誰的就不知道了。

  二叔清點了墓碑上的名字,這里追溯上去,和族譜一對,里面應該有九具棺材,三叔說有些肯定是衣冠冢,比如說太爺爺和太太公,這個輩分太大了,再往上我也不知道怎麼叫,不知道那些老棺材的情況,如果散架了就更麻煩了。

  兩只棺材被抬了出來,接著老爹把上面的水泥墳窟全砸平了,就開始挖下面的山泥,那就是三叔他們的強項了,一支煙的功夫就挖下去很深,很快就戳到了青磚,那就是老祖墳的頂了。

  接下去的過程我就沒資格看了,被老爹他們叫了出去,接著他們跳下去,開始啟開墳頂,道士開始念經撒紙錢。

  我不知道老墳里的情況,不過看樣子年代是過于久遠,有點不好弄,一直到太陽下山,才有第一只棺材被抬了上來,那是一只已經霉爛得不成樣子的老棺材,一看就知道不是現代的,一落地就散發出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味道,那應該是地下泥土特有的氣息。

  接著就是一只接一只,有些還在淌著泥水,很快,九具棺材全部都被抬了出來,一字排開放在山坡平坦的地方。四周有人用水噴棺材的頭部,那里有刻著棺主的名字。然後道士開始做記錄。

  我幾乎要凍僵了,雖然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但是我卻一點也提不起興趣來,這山上實在是太冷了,看到最後一具棺材被提起來,我心里總算一安,心說他娘的總算完了,這狗日的還真是個大工程,不比下地輕松。

  接下來就是把棺材稍微洗一下,要抬到祠堂里去放一段時間,因為是祖宗先走,所以要先把最老的棺材抬起,後面的才能跟著,所以我們還得等那記錄名字的人找到老祖宗。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的時候,忽然就听到我爹吆喝了一聲,我們轉頭向他們看去,就看到在墳窟里的人還在不停地拉著什麼。

  太陽快下山了,天色越來越黑,表公用長沙話大聲吆喝了一下,問是怎麼回事情?

  “還有一具!”我老爹大叫道。

  “啊?”人群里一下發生了騷動,大家都看著那邊,接著,我們都看到又有一只棺材從哪里被抬了上來。

  “怎麼可能?”表公看了看墓碑,又看了看陳列著的那些棺材,莫名其妙道,“奇怪,怎麼多了一具?”

  【五、錯誤】

  吳家祖墳的黃土之下,按照墓碑上的名字和族譜里的記載,一共是九具棺材,這不同于數黃豆,很難出現偏差,因為祖先就這麼幾個,多出了一具棺材,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事情一下就在人群中拍起軒然大波,在場幫忙的、圍觀的那一批人一起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當然最震驚的還是表公那一批在村里的老吳家代表,他們算是土生土長,這種事情他們從來沒有听說過,自然很難接受。

  這時候我也顧不上什麼資格不資格了,也湊過去看墳窟,只看到坑挖得很深,大量的老黑磚裹著爛泥草根翻在一邊,根本看不到墓穴本來的面貌。

  十具棺材給抬到了緩坡上,排了一下,就發現最後發現的那一具,沒有任何的標記和名字,但是這一具棺材是並列排在墓底的四具最老的棺材之一,如果說是挖到了無主孤棺可能性也不大,因為墓窟的周圍圍的青磚頭。

  表公和另外一個老頭(我實在叫不出他的名字)只商量了一下,就讓人立即把十具棺材全部先抬回到祠堂去,找了人日夜把守,這邊的儀式照做,總之要關門琢磨。

  我們小輩自然這時候完全插不上話來,只感覺一下氣氛就變了,此事對于吳家的臉面顯然也是大事情,如果族譜有錯,那就要重修,那也是很大的事情,可能在海外的那一批人也得要回來才行。但是這事情的可能性太小了,除非這祖墳的事情有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我老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路上一言不發,道士開道,天已經全黑,漆黑的山路和寒冷的氣候讓我不由自主地發抖,腦子里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在祠堂後面那荒廢茅草屋里的古棺,果然到了這個村子,想擺脫棺材是不太可能的了。

  晚上大家照例在祠堂里吃大桌飯,祖宗規矩,今天吃素,吃了一桌子的豆腐菜,之後點了炭爐取暖,他們開始琢磨這些棺材。

  棺材都擺在靈堂,我第一次得以靠近地看,發現太太公和爺爺的棺材,都還保存得可以,封得都嚴絲合縫,但是那些老棺材全部都帶著干泥,還沒干透,木皮都爛得呈現出一種極深的墨綠,看上去十分的惡心,我都不敢靠太近。

  最老的四具棺材之一,時間應該要推算到解放前很久,在晚清年間那一次重修變得十分的可疑,但是當時能記事的人已經一個也不在了,族譜上也是簡單的一句,基本上當時的情況都不可考,然而,讓人詫異的是,口口相傳的信息也沒有,表公和所有的老人都表示沒有听上一代提過任何和這個有關系的事情。

  我老爹听著就面露愁容,面色不太好,我當時一直不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後來才知道里面的貓膩。

  吳家的族例里,祖墳里都是長子嫡孫,也就是老二老三都要重新立墳,所以一般情況下爺爺是入不了主墳的,不過我爺爺那一代情況實在是太特殊了,往上三代都死絕了,而爺爺的哥哥又無後,這樣我爺爺才能由此往下地接上去,否則祖墳就沒人裝了。

  所以我老爹是吳氏的正宗,並不算名正言順,雖然吳家沒有多少主業,我爹也基本上不當家了,但是,這名頭在村里是佔著好處的,無論是分地還是決定什麼事情,都得我父親先首肯,所以這事情一出,可能有閑人會興風作浪。

  【六、開棺】

  這方方面面牽涉了很多的事情,比如說三叔在這里的生意,我們家和老家人的關系,我老爹作為這一脈的當家人自然是要小心處理。然而他又是那種老實路線的人,兢兢業業死而後已的標準老派共產黨員,這種復雜的情況他自然是不擅長處理,所以我看他是有點擔心那種焦頭爛額的情況會出現。

  這方面我也幫不了我老爹,一方面我對于情勢不了解,家里一溜老頭,誰大誰小我都分不清楚,所以也只有假裝不知道,另一方面,就算是有什麼尷尬的事情出來,反正吳家的祖業說實在的也只有這一間祠堂好管理,你又不能賣了它,所以也沒什麼東西好損失的,我老娘說起來,早該和這些事情劃清界線,吃力不討好。

  不過這事情挺吸引人的,他們在那里一邊烤火一邊吸煙琢磨這個事情,我就夾在中間听著,也算是听個樂子。

  表公就說了一個可能性︰這具棺材壓在最底下的一層,那是最老的那一批,是曾曾祖那一輩,嘉慶時候的事情了,可能是曾曾祖有什麼偏房,比較受寵愛,雖然不能入族譜上墓碑,還是偷偷葬進祖墳里。

  一查族譜,就發現是不可能的,因為曾曾祖死在了曾曾祖母前頭,喪事是曾曾祖母操辦的,按照當時的社會倫理,那就不太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而且干這一行的一旦富貴,就是拼命地娶老婆,怕絕後。我奶奶是大家閨秀,還一直生了三個,那農村里肯定就一窩一窩地生了,愛情這種東西基本上不會是當時的生活成分。

  又說會不會是尸體殘了?可能是下斗的時候出了事情,起出來的尸體不全,先葬了,後來又挖出了剩余的部分,才分葬進兩具棺材。二叔就搖頭說扯蛋,這種情況絕對要開棺重新殮葬的,祖墳又不是冰箱,腦袋放上格屁股放下格,要換你你樂意嗎?

  這一說就不對了,下面人眉頭皺起來,煙都快抽得比燒的香還嗆了。

  我自己在那里琢磨,感覺最奇怪的是,這具棺材沒有名字——按照這里的習俗,棺材上不刻名字是很作踐人的事情,既然棺材有資格葬在祖墳里,那就不可能受到這種待遇。如此說來,我就感覺這具多出來的棺材里,或許沒有死人也說不定。

  想著就覺得沒意義,對于當時的情況,這里基本上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根據,這麼想,到後來完全就是在瞎猜。

  這時候,三叔忽然就提出了一個可能性︰“咱們的祖宗是干哪一行的大家心里都明白,你說會不會是哪一代的老爺子,因為某種原因,藏了什麼東西在祖墳里?”

  三叔說完,下面人都有些變色。

  這說法雖然听起來駭人听聞,倒也是有可能的事情,因為干這一行的,確實會做出出格的事情來。而且比起瞎想那些,我倒感覺還是這可能性大一點。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反應,二叔就嘖了一聲,似乎還想反駁,表公忽然就站起來,對我們道︰“他娘的別想了,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

  【七、乾坤】

  我現在還記得表公說完那句話之後祠堂里的氣氛,頭頂的燈瓦數不夠,烤火的爐光又是暗暗的,光線非常的晦澀,外面是風聲,所有人都是一種很僵硬的表情。我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味道,但是我意識到這氣氛不太對的。

  按照道理來說,這時候肯定有人會跳出來說“不行,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雲雲,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演的,這時候卻沒有一點反對的聲音,隔了半晌才有人道︰“誰開?”

  這話一出又是騷動,三叔就冷笑了一聲道︰“我大哥是當家,當然是我們開。”

  此話一出,我一下就知道這氣氛是怎麼回事情了,不由也覺得僵硬起來。

  這吳家的祖業一路分家分下來,其實已經基本上名存實亡了,我老爹的當家也當得有名無實,最多算是個名譽為主帶個投票權的族長身份,即使是這樣,前面也說了也有不少閑言閑語,如今三叔一說這具棺材可能是祖宗藏了什麼東西,一下子大概這里所有人第一想到的就是︰

  難不成是前幾代的老爺子,把一些當時不能脫手的明器埋到自己的祖墳里去了?

  那個盜墓猖獗的年代和現在不同,那時候技術實力有限,渠道也沒有這麼通暢,所以很多好東西都是那個時候啟出來的。當時都不敢出手的東西,必然是價值連城。這批人竟然是起了貪念了。

  然而是自己的祖墳,也不能放肆,這情形才會顯得如此奇怪。不過,三叔的那句話,足以將矛盾挑起來了。看來這事情已經超出我老爹能控制的範疇了。

  果然,三叔說完還沒收了尾音,就有人跳了起來︰“憑什麼?祖墳我們就沒份啦!”

  三叔看了那人一眼︰“我操曹二刀子,你他娘的都跟你娘改姓了,什麼時候你又改回來啦?輪得到你在這里放屁?”

  話音沒落另一個又叫起來︰“這事情是吳家的事情,姓吳的都有份。”

  三叔呸了一口,看也不看︰“那姓吳的海了去了,我和你說三表,這開棺的就得我們兄弟三個,這事情你沒處講理去,要怨就怨你太爺爺投胎的時候跑得太慢。”

  “嬲你媽媽的!!老子抽死你!”那人一下就罵開了,喝茶的碗一摔站起來就想上來。

  三叔是狠角色,“砰”一下把桌子幾乎拍裂了,站起來就對他大吼道︰“你他媽的試試!”

  三叔聲色俱厲,加上他在這里的名聲,跟他混的那一批人一下全部站了起來,另一邊則更多人跟著罵人的人也站了起來,一時罵聲四起,剛才還在互相敬酒的兩幫人馬上對立起來,只要稍微有人一動手就可能打起來。

  我老爹臉色木訥,完全處理不了眼前的情況,一看這事情,不由拍腦門嘆氣。就在要大打出手之際,忽然表公就站了起來,走前幾步一腳就把取暖的爐子踢翻了,火紅的炭灰一下子噴了開來,朝人群里撲去,把所有人都逼退了幾步,接著拿他的竹拐杖往桌子上狠狠一鞭,“賊麻匹,反了你們了?”

  “表公!吳三省這匹兒——”有一個就叫起來,還沒說完表公又是一鞭,那聲音極響,抽得所有人都縮了一下脖子,接著他對我們道︰“這是吳家的祖棺,就算開出什麼東西,也得給我原封不動地葬回去,誰也別想打主意,老規矩長子長孫開棺撿骨,其他人都退出去!”說著掄起來就打人。

  這是老輩,誰也不能得罪,被打的也只有自認倒霉,一幫人全給趕到了祠堂門口,三叔還想耍賴,也給幾棍子打了出去,祠堂里一下只剩下我爹和幾個老頭子。

  表公氣得夠戧,趕完人後就坐下來喘氣。我老爹趕緊給他順氣,一邊的我們叫矮子太公的不知道是什麼級別的親戚就勸他︰“犯得著嘛,犯得著嘛?一把年紀了,你想把自己氣死啊?”

  “是啊,犯不著!”我老爹也說,“您緩緩,緩緩。”

  表公喘著喘著平復了過來,站起來看了看外面,再折回來,就正色對我爸輕聲道︰“阿窮,這事我給你擺平了,咱說在前面,這棺材里要是有好東西,你得勻我們一半!”

  【八、里面】

  想起表公當時的嘴臉,我現在還感覺哭笑不得。不過他自己感覺這事情似乎是再正常不過,一點也沒有覺得臉面有什麼問題,而且那表情還出奇的認真。說完也不等我老爹有反應,表公已經迫不及待地朝那棺材走去。另兩個老頭一個守著門,一個就去拿家伙去了。

  我和老爹相對苦笑,表公就招手讓我們過去幫忙,把無名的棺材抬起來,抬到燈下面。我抬了一下,發現那棺材極重,如果里面有死人,必然是奧尼爾級別的。我和老爹根本就抬不動,也不知道那些抬回來的人到底是什麼身板。沒辦法也沒法叫外面的人來幫忙,表公就把那火盆子重新點了起來,壓了柴進去,紙錢往里一倒燒得旺起來,把長凳搬過來放上面當照明。

  我想到要開棺材,整個人都悚了起來,既興奮又有些害怕,大學課程里可沒這個教學,而且這還是古棺,少說也有100年了。看著那棺材,我忽然就覺得這房間冷了幾分。

  村子不大,不一會兒三根撬桿就拿了過來,如果是三叔在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不過我老爹和我完全不行,撬桿都拿反,我舉著那撬桿的動作,表公就笑我說你他娘的準備打台球是怎麼的。最後還是三個老頭自己動手,他們早就等不及了,三下五除二,“嘎吧”幾下,就把棺釘全起了出來,接著三個人到一邊,三根撬桿一起插進縫隙里,用力一抬。

  整個棺材發出“啪啪啪啪”一連串木頭爆裂的聲音,接著棺蓋翹了起來翻了下去,頓時一股奇怪的中藥味道就撲鼻而來。

  表公拉進火盆照明,我們都朝棺材靠去,就看到棺材里面,是一棺材的黑水,幾乎沒到了棺口。

  我們從來不知道棺材里的情況,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常,看表公的表情,卻也是一臉疑惑。他轉頭問老爹道︰“墳里有積水嗎?”

  我老爹搖頭︰“濕是濕的,沒積水。”

  “咦,這奇怪了,這棺材里的水是哪兒來的?”表公道。

  【九、黑水】

  棺材里面有液體,其實是比較常見的事情,因為棺材封棺的時候,都會用木釘釘死,然後用膠泥石灰和著爛漁網做成的一種類似水泥的東西封住所有的縫隙,如果這道手續做得很完美,那麼尸體會在一個絕對封閉的空間里腐爛,尸體里所有的水分都會留在棺材里。

  人身上大概有60~70%都是水,這個水量是比較驚人的,特別是尸體腐爛之後剩下的骨架很小,骨頭就容易沒在水下。

  這種水叫做尸液,也叫做棺液。當然,也有的棺材封閉得不嚴,其中也有水分,那大部分是墓室積水導致的,這種情況下棺液的量很多,所以表公才有此一問。

  不過我老爹回答得很確定,我也大約有瞄到兩眼,主墳之內確實是沒有積水的,所以這棺液必然不是雨水,而更不可能是尸液了,因為這麼多的水,尸體恐怕得比奧尼爾還胖。

  這兩個都不可能,那就只有一個極端的情況,就是這些液體可能是葬下的時候灌入棺材的防腐藥水,這確實比較可能,因為這一棺材黑水散發著濃烈的中藥的臭味。

  這里還有一個比較有趣的一說,我之前也提過,就是在中國古代,是有人用棺液來做藥引的,這听起來匪夷所思,其實起源還是比較合理的,因為這種防腐的藥水中含有一種非常罕見的中藥,到了明朝後期已經失傳了,後世人如果要使用這種藥物,只有讓病人去古墓中尋找含有這種成分的棺液。

  不過當時庸醫太多,以訛傳訛,結果很多病人因為吃了古尸的體液而上吐下瀉,更有在棺材中放置砒霜朱砂防蟲干燥的棺液含有劇毒,直接把人吃掛掉。

  這種惡習流傳到近代,魯迅先生也深受其害,他這麼討厭中醫是有原因的。

  我看著黑水就渾身不自在,這棺材里的東西必然沉在水底,不知道會是什麼情形,而且那種水滿得快溢出來的感覺,看上去就讓人毛骨悚然,我總有幻覺這水下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表公他們自然是不怕,他們放下撬桿,就湊到棺材邊上,仔細地往黑水中看去。

  說是黑水,必然不是墨汁,而是因為光線和渾濁的關系形成的錯覺,表公點起一邊的紙錢照明,貼近水面。

  我遠遠地看著,就看到黑水之下,被火光照耀下,幽深無比,竟然好像沒有底一樣。

  【十、深淵】

  那一棺材水,給人的感覺非常的奇怪,在上面看下去,不像是在看一個容器,而像是看一口井的感覺。水並不純,能夠看到水下有雜質漂浮著,但是再往深里看,就看不到棺材的底,一片漆黑,猶如深淵,讓我有一種錯覺,就是這棺材連著另外一個世界。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棺材並不深,一只胳膊左右的高度,這水又不像是墨黑的水,怎麼會造成這種現象呢?我感覺可能是因為沉澱的關系,這黑水底部可能沉積了大量的雜質,所以光線沒法透過。

  表公用撬桿伸進去,攪動了一下,果然如此,一下整棺的水都黑了起來,可以看到很多的漂浮物。中藥的臭味更加濃郁起來。

  不知道這棺液里有沒有毒,不過無論里面有什麼,用裸手去踫肯定是不明智的,表公嘀咕了幾聲就招呼我老爹幫忙,他要把水放干淨。

  說著他就拿起地上燒紙錢的臉盆,把紙灰扒掉,用來放水,接著另一個老頭用撬桿插進棺材的縫隙咬牙用力,嘎吱一聲,把棺材的側面撬出一條縫隙來,那棺液立即從縫隙里流出來,流到臉盆里。

  我老爹過去幫忙,用三只臉盆換著,滿了就往祠堂後門外的溝渠里倒。我覺得惡心,還是遠遠看著,就看著棺液慢慢地降了下去。

  首先露出來的,是一只往上伸出的手,泡在水里腐爛發黑了,手呈現爪狀,似乎想伸出水面抓住什麼東西。

  顯然這具尸體死狀並不安詳,一般死人放進棺材里都會平躺著,這姿勢總讓人感覺不對。

  表公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湊過去仔細看那只手,看了半天,忽然就吸了口冷氣,道︰“咦?”

  其他人都轉頭看他,他就到一邊拿起一雙筷子,從那手上夾起一個東西,晃到我們面前︰“你們看這是什麼?”

  我們湊上去,就發現那竟然是一只指甲大小的螺螄,鰓蓋還沒合上,竟然是活的。

  【十一、螺螄】

  世界上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少,不過這一次自己踫到,倒是第一次。幾個人盯著那只泥螺,仔細地看,都說不出話來。

  棺材是完全密封的,抬過來一路上一點水也沒有撒出來,這只泥螺必然是本來就在棺材里的,可是這只棺材在地下埋了快100年了,泥螺怎麼可能還是活的。

  “難道,咱們吳家的祖墳,真的——?”一邊一個老頭就輕聲嘀咕了一聲,表公就嘖了一聲,將螺螄放到一邊的煙灰缸里,道︰“別聲張,再看看。”

  我們繼續看著棺材,一邊一盆水已經滿了在溢出來,幾個人無暇顧及,只得繼續去傾倒。

  不到十分鐘,尸體的全貌便露了出來。

  我們低頭看去,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我不知道怎麼來形容我看到的東西,那是一具身材矮小的濕尸,因為防腐藥水的關系,尸體沒有完全的腐爛,而是保持著大概的形態。然而,讓我們毛骨悚然的是,尸體的身上,竟然附著著大量大大小小的泥螺,黑白斑斕,幾乎吸滿整具尸體,使得第一眼看上去,就好像尸體身上長滿了膿包一樣。

  我老爹看了幾眼就吐了,幾乎要暈倒,立即跌跌撞撞的,也不管什麼長尊禮儀,直接沖出了祠堂到院子里吐了起來。我是完全嚇麻了,只感覺渾身都炸,連動也動不了。

  尸體呈現著一個奇怪的姿勢,雙手成爪,顯然死得並不安詳,我看到它張得巨大的嘴巴里幾乎全部是螺螄,只覺得自己的嘴巴不舒服。

  表公用筷子再次夾出來一只,我們清晰地看到鰓蓋合攏,都感覺到背脊發涼︰這些泥螺竟然全是活的。

  它們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娘的就算是可以吃尸體,但是這棺材里的氧氣也不夠啊,更何況這種渾濁的水質可能有毒。

  沉默了好久,表公就把那只泥螺又放進了煙灰缸里,然後對邊上一人道︰“老四頭,要不你去把吳三省和曹二刀子叫進來。”

  老四頭愣了一下︰“為什麼,阿表,這兩個是刺頭嘛。”

  表公道︰“讓他們進來自己看看,不然我也不知道怎麼讓他們相信,咱們老祖宗留了一棺材螺螄給我們,他們要爭,讓他們每人撈一盤回去自己炒。”說著把筷子往火盆里一扔,就到靈位前跪了下來,給靈位上香。

  【十二、商量】

  之後的事情,我不甚了解,因為三叔和那個曹二刀子幾乎是帶人沖了進來,現場一片混亂,表公氣得差點吐血,二叔看著就讓我先扶著我老爹回去,不要搗亂了。

  我一看事情完全失控,立即就開溜了,我剛走就看到祠堂外面一片狼藉,顯然他們已經干過一架了。

  這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一直到第三天早上我才再次看到三叔,他腦袋已經破了,包著紗布,在那里自己蹲在門檻上吃早飯,我就忙拿了我自己的那份也蹲過去,問他後來的情況。

  三叔吃的米茲,吃著和著白粥就罵開了,說太他娘的晦氣了,沒想到那棺材里啥也沒有,害他和曹二刀子打得腦袋都破了,他娘的還真都是自己人不好下殺手,不然他怎麼可能吃這個虧。

  我說你也太貪了,這不是自家的祖墳嘛,你連自己家的也不放過。

  三叔罵道︰“你懂個屁,你三叔我還不是為了你老爹爭臉,他娘的要不是老子這麼在村里橫著走,你老爹那族長還呆得下去,況且了,曹二刀子那賠錢貨老早就看你三叔我這風光不爽了,老子看著一家的份上也不和他計較,狗日的,咱們家沒把他踢出去,他他娘的倒來和我們爭東西了,要說那祖墳,我埋都輪不到他,他要埋只能埋廁所邊上。”

  三叔罵了兩聲,二叔的聲音就從屋子里傳了過來,他罵道︰“你少糊弄你佷子,什麼為了大哥,你還能有這心?你不知道咱們老大最怕這種場面嗎?”說著二叔端著一只竹矮椅出來,二叔過的是神仙一樣的生活,起得早,吃得也少,早就打完了太極拳,就坐到椅子上,在我們邊上喂雞。

  三叔對二叔沒脾氣,嘀咕了一聲就道︰“干老子這一行的,就是不能在人前吃虧。說回來,要是那棺材里真是好東西呢?老子還以為當時兵荒馬亂的,真的有東西藏在下面,沒想到是臭泥螺。”

  我知道二叔見多識廣,就問他道︰“二叔,您看的書多,以前听說過這事沒有?”

  二叔收起米糠,想了想,道︰“你別說,這事情還真不是第一次,我記得杭州鳳凰山就挖出來過一個古墓,是南宋年間一個太監的,里面有一池活魚,五彩斑斕,據說那池子也是封閉的,後來有人吃了一條,結果暴斃。”他皺起眉頭,急得那些雞咯咯叫︰“不過,那是在墓室里,興許有原因,在棺材里,真的還沒有。”

  我看向三叔,問他倒斗有沒有踫到過,他也搖頭︰“哪有經常踫到這種事的道理,這種事情,老天爺自己在玩,別去想,就當不知道。咱在斗里踫到事情多了,多去想,那你三叔我就成哲學家了。”說著暗指了二叔一下,意思是你二叔就是想得太多了。

  我又道︰“那後來,這棺材怎麼樣了?”

  三叔嘆氣道他也走得很早,腦袋給曹二刀子打了,那具尸體是具無名女尸,弄清身份之前不能妄動,“那死人的動作很不妥,我懷疑或者是給封進棺材里的,保不齊是給人害死的。”

  “害死?”

  “就是給人強迫封進去淹死的,那時候這種事情多得是,表公說的也許是對的,可能是個丫鬟或者偏房。”三叔嘆了口氣︰“管他呢,這麼多年了,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現在他們怎麼處理?”

  “清了棺材,里面鋪了石灰,尸體重新放了進去,螺螄全撿了出來,請了道士在搞法事。”三叔狠狠咬了一口米茲︰“表老頭說,要是實在查不出來,就原封不動葬回去,就當不知道。”

  二叔不管他,自顧自喂雞,一邊悻然道︰“那那些螺螄呢?表公不是讓你拿回來醬爆嗎?”

  “操,他要吃給他吃,吃死那個老不死的。”三叔道︰“昨天全倒到溪里去了,看著就惡心。”

  “咦,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我惡心道︰“那誰還敢下水去摸螺螄吃?”

  “那道士說的,要放生,我他娘的有什麼辦法。”三叔罵了一聲。

  這時候院子里沖進來一個人,跑到我面前就急沖沖地問我︰“你老爹呢?”

  我老爹受了刺激,一直沒緩過來,我還沒回答,三叔就踢了來人一腳叫︰“黑皮,什麼事情?”

  “表公讓吳邪老爹馬上去溪邊上,他娘的,溪里好像出了什麼東西。”

  【十三、小溪】

  那條山溪流經村子的部分是一個圓形,村子就在半圓形的中間,下雨天或者上游誰在放水的時候溪流會很大,但是一般時候溪水很淺,大概只到膝蓋處,溪的底部全是亂石頭,早幾年這里挖沙的人很多,連稍微小點的卵石都被賣了,所以現在下面都是臉盆大小沒稜角的大石頭,上面全是綠水毛。

  雖然村里有自來水,但是這溪水還是大部分倒馬桶、洗衣服、洗澡的場所,溪水的干淨程度取決于你上游人家的數量,我就曾經在游泳的時候看到一坨大便從我面前漂過,所以雖然溪水清澈得嚇人,在城市人根本看不到,但是我對這溪還是沒有什麼好感。

  我老爹肯定是不能去了,小黑說那怎麼辦,表公催得急了,我們哪里還管這事,三叔和我立即就扔下飯碗,往溪邊跑去看,把二叔的雞嚇得亂飛。

  村子很小,幾下就到了,這時候正是水位低的時候,溪邊一大片干石灘,表公他們都在,圍了好幾個人。看我們沖過來,就讓了一下,表公問我道︰“你爹呢?”

  我說沒醒呢,三叔就已經撥開了人群往溪水里看,一邊問︰“怎麼了怎麼了?溪里有什麼?”

  幾個人都臉色鐵青,表公指著水中一塊巨石︰“你們站過去,看水里就知道了。”

  那巨石冒在水的中間,能站好幾個人,上面已經有一個人趴著在看,我和三叔跳過去,也學那個人趴了下來,往水里看去。

  水無比清澈,就算天陰著水底也看得一清二楚,我一看,頓時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三叔也罵了一聲。

  只見在那石頭下的水底,密密麻麻的聚滿了泥螺,黑白斑斕,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泥螺不是無規則地吸在水底,而是竟然聚成了一個無比詭異的形狀。

  那形狀,看上去竟然活似一個人的黑影,想要爬到岸上來。

  “媽的,這是誰他娘的干的。”三叔就怒了,他大概以為這是惡作劇。

  “誰干的?”表公在岸上就冷笑道︰“不是你干的嗎?”

  “放屁!”三叔跳上岸去。

  “如果不是你吳三省神通那麼廣大,那麼這就不是人干得了。”表公陰陰道︰“我們在這里蹲了三個小時了,這形狀一點也沒散過。”

  【十四、影子】

  三叔默然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影子,感覺剛才的發火有點沒面子,轉移話題道︰“操,這鬼東西是誰發現的?”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一個人,那是個小孩,我認得他,他叫吳雙蛋,當時我問他老爹怎麼給他取這麼個名字,他說他老爹叫吳一根,可能是為了報復他爺爺。這小孩子嚇得臉色慘白,話也說不出來。

  邊上一人給我們敘述了經過,原來這小鬼在附近撿石頭回去給他老爹修灶台,撿著尿急,小孩子嘛喜歡玩兒,就跳到那石頭上往下尿,在尿的時候看見的。

  三叔看著那小鬼,就問他道︰“你是什麼時候尿的尿?”

  那小鬼卻不理三叔,渾身發抖,只盯著那石頭,似乎害怕得要命。

  三叔又問了一聲還是這個效果,大惑不解,問邊上一人︰“他在害怕什麼?”

  那人臉色鐵青,指了指石頭下方的螺螄群,道︰“他剛才和我們說,‘它’在動,比起他剛看到的時候,這東西爬上來了一點!”

  當時,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氛在我們中彌漫開來,我看到表公的手指都在輕微地發抖。

  沉默了良久,三叔就罵了一聲,從岸上拿起了一根樹枝,跳過去伸進水里,用力攪動,把那些螺螄全部都從石頭上攪了起來,撥弄到一邊,然後回來吼了一聲道︰“怕個𣱣𡘾@勖鞘歉墑裁吹模 古鹵喚幢 蒡細傻簦俊br />

  看著那人形詭異的形狀消失掉,果然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氣,三叔叫了圍觀的人中自己的伙計,和他說了什麼,然後就對其他人道︰“回去回去!別看了,回去自己炒一盤看個夠。”

  圍觀的人悻然而散,三叔就走到表公面前,對他輕聲道︰“表老頭,信得過我嗎?”

  表公皺起眉頭看著三叔︰“你小子想干嘛?”

  “這事兒他娘的——你還是交給我處理吧,我老大干不了這活兒,你手下又沒人,再鬧下去,恐怕全村都得知道了。”

  表公顯然也在忌諱這一點,陰著臉想著,好久才點頭︰“別給我玩花樣,不然你小子死得比螺螄慘。”

  三叔咧了咧嘴巴,看了看那溪水,問道︰“遷祖墳是什麼時候下葬?”

  表公道︰“還有三天。”

  “別拖了,明天就下葬掉,給點錢那個道士,讓他改個日子。”三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他娘真的要出事。”

  表公點了點頭,“我有數。你打算怎麼辦?”

  三叔道︰“這溪我找兄弟守著,等一下我去買點‘克螺星’來,把這里的螺螄全干了。”

  說著三叔就招呼我走,要去城里買東西,叫我開車。

  我急沖沖地跟過去,就問他︰“叔,這事情太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三叔擺手讓我別說,上了車,他立即眯起眼對我道︰“他奶奶的,咱們可能搞錯了。”

  “什麼搞錯了?”

  “多出來的那具棺材,恐怕不是葬那具死人的,它葬的是那些泥螺。”

  “啊,為什麼?”

  “老子怎麼知道。”三叔皺著眉頭︰“他娘的,我怕是要出事了,不管怎麼說,先滅了那些泥螺再說。”

  【十五、殺殺】

  我載著三叔去了鎮里的農藥店,買了什麼專門殺螺螄的農藥,死貴,三叔還沒帶錢,還是我付的帳。

  我們回到村里已經是夕陽西下了,來到溪灘,果然有三叔的人守著,不過,那些螺螄似乎沒有再聚起來,找了一下甚至連單個的都找不到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三叔不管這些,分配了一些人手,分了幾段去灑藥,搞完後天黑了,三叔道︰“得,明後年這里人都沒螺螄吃了。”

  我惡心道︰“我這輩子都不吃了。”

  我們回去睡覺,今天是有點累了,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而且我的金杯好久沒保養了,剎車好像有點問題,開得特別累,躺下我就著了。

  臨睡著我還在想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為什麼那些螺螄要聚成那種詭異的形狀,難道有什麼惡鬼附在螺螄上了。半夢半醒的腦子里全是那詭異的影子,好像那螺螄從溪里爬了出來,一路過來到了我的床前。

  這覺睡得比熬夜還累,想醒也醒不過來,一直到3點多的時候,我終于被尿憋醒了。

  農村里的公廁我是沒法去上的,就是一糞缸,我沒信心不掉下去,也受不了味道,而我的房間里也沒有廁所,就出去到門外操場里放了水,放完回去的時候,我忽然就發現三叔的房門開著,里面還亮著燈。

  給冷風一吹我人很精神,心說三叔還在干嘛,就走了過來,往里一探,就看到里面沒人,而且衣服都不在,好像匆匆離開了。我悻然回房間,晃眼間,忽然感覺哪里有人看著我。

  我不是個神經敏感的人,之所以有這種感覺,我確定肯定是剛才晃眼的時候,眼楮瞄到了什麼東西。

  但是老房子里所有的東西我都不熟悉,我回望了一下,也沒有感覺到是什麼東西引起了我的錯覺。

  看了幾下不由悻然,心說他娘的這幾天的事情讓我暈頭了,所以說神神叨叨的事情最容易讓人走火入魔,好像有其特性。

  我躺回去睡覺,剛才睡得不舒服,現在人精神了一下,短時間內也難以成眠,就關上燈,帶上耳機听MP3。

  然而奇怪的是,我躺了一會兒,總覺得哪里不對,渾身不自在,還是有人在看我。這感覺不是很強烈,但是非常難受,揮之不去。

  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把MP3關了,坐起來用力按摩太陽穴,一邊深呼吸,想讓自己安定下來。

  這多少有點作用,深呼吸了大概十幾分鐘,我整個人逐漸平靜了下來,雖然那種感覺還存在,但是我人沒有那麼煩躁了,我用力揉搓了一下臉,就感覺到自己不用睡了,按照這經驗,今天晚上就算是睡著了也不會舒服,還是等到天亮了捱一下,捱到中午睡個午覺有用。

  想著我又琢磨這麼早應該干嘛好呢,看了看表才4點不到,他娘的,要麼陪二叔打太極去,他也快下來了。我打了個哈欠就條件反射地轉頭看窗外。

  這一看我的頭皮立即炸了起來,心髒幾乎停了一下。

  我看到在我的窗戶上,竟然趴著一個影子。

  一個人影——

  【十六、窺探】

  當時的我沒有多少經歷,看到那影子,又是在那種環境下突然看見,我整個人就毛了,不受控制地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大叫了起來。

  叫了兩聲二叔就下來了,他已經穿好了衣服準備去打太極,沖到我房里,問我干嘛。我指著那窗戶嘴巴都結巴了,“影——影子!”

  二叔看了一眼也嚇了一跳,不過他反應比我快,立即就沖了過去,一下打開窗,往外看去,叫道︰“誰!”

  我也穿好衣服沖了過去,一看,卻發現窗外什麼都沒有,外面是曬谷子的大院子,青色的路燈照出一大片去,但是絕對沒有人。

  二叔把著窗沿看了看四周,有點莫名其妙,因為就算是有人跑了,也至少會有點動靜。這時候,他嗯了一聲,縮回來忽然就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就看到他的手濕了。

  再看窗沿上,竟然也全是水,我忽然就有股不詳的預感,立即把窗拉回來半扇,一看,我操,窗戶外面的玻璃上,竟然爬滿了黑白斑斕的螺螄!

  再看另外一面,竟然也全部都是。

  我吸了長長的一口涼氣,立即就跑到外面去,把窗戶關上,就看到那些泥螺竟然比早上看到的數量更多,密密麻麻,聚在一起,那幾段詭異的形狀,活脫脫就是一個人趴在我的窗上,在往里窺探。

  我渾身發涼,只覺得一股極度的悚然由頭到腳過了一遍。二叔也是臉色煞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腿肚子直打哆嗦,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能說話,問他道︰“二叔,這到底是什麼?”

  二叔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我們該怎麼辦?”

  二叔沒回答我,而是拿出了手機,打了一個電話。我腦子一片空白,一點也沒听清楚他說的是什麼,只知道他是打給了我三叔。

  不一會兒,三叔就從外面跑了回來。原來他半夜和伙計一起去溪邊蹲點了,晚上灑藥之後半天都沒有一只螺螄浮起來,他怕溪水太活,農藥沒用,那些泥螺可能會在晚上聚起來的,就在溪邊巡視。

  他帶著幾個伙計,跑到我們邊上什麼也沒問,直接就往窗上看去。一看之下,他立即就臉色慘白起來。

  他邊上一個伙計道︰“我操,這些他娘的是從哪里爬出來的?”

  三叔沒回答他,而是立即拿起一邊耙谷子的耙子,把螺螄從我窗上耙了下來。

  泥螺的數量之多,讓我瞠目結舌,撥弄到地上完全就是一堆,一坨一坨,我以前吃螺螄的時候,怎麼就沒覺得這東西這麼惡心。

  全部弄下來後,三叔在地上撥弄了幾下,“濕的,出水的時間不長。你們去找找附近有沒有水源。”

  他的伙計馬上散開到四周去看,才走了沒幾步,二叔就道︰“不用找了,是從那里。”

  我們轉向他指的地方,就發現我的牆根下是一個下水槽,一直通到陰溝里去。

  農村里的下水系統非常簡陋,和農田的灌溉系統是差不多的,而所有的生活污水都是就近進溪流里去的,所以這條陰溝是和溪相通的。事實上,這些所有人的下水道,都是和溪相通的。二叔道︰“你看沒下雨,這下水槽都是濕的,肯定是從陰溝里爬上來的。”

  “他娘的,難怪老子一只毒死的螺螄都看不到,原來都躲到下水道里去了。”三叔罵了一聲。

  “怎麼處理?”一個伙計問。

  “全部弄死!”三叔立即道,說著就拿起耙子往地上的泥螺群里砸,他的伙計馬上幫忙,拿什麼的都有,二叔立即就把他們阻止了。

  “你干什麼?”三叔問道。

  二叔就道︰“你這麼干是沒用的。”說著翻開了陰溝的蓋子,我們一看,只見整個陰溝里面全是泥螺。

  【十七、二叔】

  早上6點鐘,我們全部都集中到了祠堂,表公和幾個知情的老人全部都被叫了過來。

  陰溝被三叔用石頭堵了起來,然後灌了米糠和白水泥,除此之外,家里所有的下水口子,三叔全堵了。那些螺螄被鏟到一邊,砸碎了用火燒了。

  冬天的天色未亮,只有一點蒙灰色,九只棺材的法事已經做完,今天中午就可以下葬,但是這本來盛大的儀式,完全已經不重要了,我們圍在火盆周圍,只感覺陰森與悚然的氣氛。

  “那個說把螺螄放生的道士是哪個,老子把他按茅坑里淹死。”三叔恨恨道。

  表公哼哼了一聲,“現在你就算讓他把茅坑淹死都沒用了。”他幾聲老人咳,顯然沒睡好︰“還是琢磨琢磨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我看,這他娘的就是鬧鬼。”有一人道。

  “你見過鬼是這種樣子的?”曹二刀子在一邊譏諷道︰“要麼你家三爺的鬼是這個樣子。”

  那人是三叔的伙計,立即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你下過地嗎你。”

  表公揮手把他攔下來︰“好了,有屁等這事情解決了再放,老子不想听這種廢話。”

  那人縮了回去,表公就對二叔道︰“吳二白,你小子是狗頭師爺,平時就是你精細,你別不說話,說說你怎麼看這事情。”

  二叔在這種場合不太說話,如今被問起,只好皺起眉頭道︰“我說不準,不過,我感覺這事情可能是有人搞鬼。”

  “搞鬼?”表公搖頭,就把他看到那泥螺聚成的鬼影三個小時不散去的事情說了︰“老子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凡事總有解釋,就是可能性大可能性小的問題。”二叔道。

  “哦,你說說看。”表公有興趣道。

  “比如說你就是搞鬼的那個人,事情就可以解釋了。”二叔道︰“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泥螺,這里是鄉下,要多少有多少。”

  表公拍桌子道︰“胡扯。”

  “我就是舉個例子。”二叔道︰“要說得通怎麼樣都說得通,我也可以說那具女尸的鬼魂附在那些螺螄身上了,怎麼說都行,我們想這些沒用。”

  曹二刀子道︰“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干什麼?動員全村滅螺螄?”

  二叔搖頭道︰“咱們應該做的,是弄清楚為什麼祖墳里會多了一具棺材,這才是事情的本源,知道了這個,後面就好猜了。”

  眾人一片沉默,顯然二叔說的是對的。

  “這事情恐怕很難,這棺材到底太久了,老人都不在了,恐怕永遠會是個謎了。”表公道。

  “難道就一個都沒有了嗎?”二叔問道。

  “好像真還——”

  他一說這話,我忽然就覺得熟悉,一想立即就想起來︰“表公,你不是說另一個村子有個100多歲的徐阿琴嗎?他還幫我們修過祠堂呢,咱們可以去問問他看。”

  表公一听眼楮就一亮︰“對,是有一個徐阿琴。”不過隨即又皺眉︰“我不知道他的情況怎麼樣,100多歲,當時的事情能記得嗎?”

  “徐阿琴?”三叔嘀咕了一聲,好像有點什麼印象。

  “這件事情必然古怪,如果他知道,肯定會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二叔道︰“不管怎麼說,現在也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我不想以後看見螺螄就跑路。”

  【十八、阿琴】

  徐阿琴所在的村子叫趙山渡,也是在山溪邊上,不過那邊那段山溪非常寬,所以當時有一個渡頭,後來架了橋渡頭就荒廢了,不過趙山渡的名字沿用了下來,那橋是一座古橋,橋上全是青魚浮雕,據說是要鎮溪里的什麼東西,據說橋頭還有烏龜的石雕,後來被別人偷了。

  我開著金杯一路听二叔講來歷,講到烏龜石雕的事情,我看到三叔的臉色變了變,就問他是不是他干的。三叔道慚愧,沒趕上,據他所知,可能是他老頭我爺爺干的,就算不是也倒過手,因為他小時候在家里看到過類似的。

  表公沒跟來,我的小金杯也坐不下那麼多人,只有我二叔三叔加了三叔一個伙計。

  趙山渡離這絕對距離不遠,在村口抬頭就能看見上游的山腰上屬于趙山渡的一座廟,不過開車就要了命了,盤山小路,太考驗我的開車技術了,我一直20碼不上,到了那邊已經是中午。

  這時候已經是祖墳重新下葬的時辰了,我本來就不想參加,給我找了個當司機的借口跑了,表公那邊就說我們生辰八字要回避,就我老爹一個人參加了,我老爹今天氣色好多了,好在他躺了幾天,不知道這些倒霉事情。

  到了趙山渡,我們問人,徐阿琴百歲老人,很有名氣,一問就問了出來,村子不大,很快便到了他的家中。

  那是非常破舊的木結構的房子,一半的瓦片已經沒了,幾乎是上下通的房子,進門看見院子里有鐵絲掛著很多的咸菜,一個干枯的老頭縮在門口曬太陽。穿著藍色的麻布衣服,戴著絨的帽子,地上還有曬的我不知道的一種菜。

  “他娘的,老二,誰說吃咸菜短命?”三叔就嘀咕道。

  “叫我二哥,不要叫我老二。”二叔道。

  我忍住笑,一邊跟著他們走了過去,那老人抬起頭來看著我們,顯然有些訝異,他抬頭的一剎那我看到了他的臉,心里就咯 了一聲。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老的一張臉,那種感覺,無法形容,我見過的老人不算少,百歲的也見過,但是那些人的臉,我都能夠接受,但是這張臉,卻讓我感覺到有點恐懼,那太老了,這真的只有一百歲?

  二叔說明了來意,徐阿琴也沒有什麼反應,也沒有站起來,只是點了點頭,動了動沒有牙齒的嘴唇,似乎在思考,等了有兩分鐘他才開口(說的是純正的老長沙話)︰“這麼久的事情,我不知道記得不記得。”

  “麻煩你想想。”二叔道。

  “你買我幾把腌菜,我就想想。”徐阿琴指了指掛在鐵絲上的咸菜。

  我和二叔三叔都一愣,我心說喲喝,別看長得這麼老,心里倒是挺明白的。我們互相看了看,三叔就道︰“多少錢一把?”

  三叔的想法是,他說這個可能是隱語,其實意思就是要錢,當然價格不會是真的價格,而會很高,這是敲竹杠的一種方式。

  “2塊錢一把。”

  我們又互相看了看,感覺這老頭還真的只想賣幾把腌菜,三叔道好,那就買個三把,就示意讓我掏錢。

  我心說他娘的怎麼又是我,也不好意思說沒有,就從口袋里摸了一下,結果全是一百的,只有一張五塊的,就條件反射道︰“5塊三把算了。”

  三叔啪打了我一下腦殼,“你他娘的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討價還價。”抽出一張一百就遞了過去,“老爺子,我全買了,你快想。”

  徐阿琴哆哆嗦嗦地把錢接了過去,還對著太陽照了照,才道︰“你們剛才問我什麼?”

  【十九、傳說】

  二叔把問題重復了一遍,徐阿琴又陷入了回憶,想了很久,我們都以為他睡著了,他才抬起頭來,問我們道︰“難道,你們是吳家的人?”

  二叔點了點頭,徐阿琴就嘆氣道︰“也對,你們也只能來問我了,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就剩下我一個了。”

  “你還記得?”三叔就急問道。

  徐阿琴老人臉上露出了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拍了拍邊上的長凳子讓我們坐下來,二叔和我坐了下來,三叔蹲著,那老人就哆哆嗦嗦點起水煙吸了兩口,緩緩道︰“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是記得估摸的意思。”

  (徐阿琴講話的速度很慢,而且每句話之間的停頓很長,顯然雖然他的听力還沒有受到很大的損害,但是腦子確實是相當的遲鈍了。我們都沉著氣,沒有一點催促,因為怕一催促,就可能讓他忘記接下去的內容。)

  他頓了頓,看了看太陽,又道︰“那是我在你們村做長工的時候,幫你們吳家修祠堂,當時听你們村一個老人講的,那個老鬼很早就死掉了,他還欠我一塊六毛錢沒還呢。”

  當時是土地革命剛開始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這革命怎麼革,當時吳家被劃分成富農,屬于再教育的階級,但是全國都在打仗,算起來應該是193幾年的事情,想想真是駭然,60多年前的事情,我辛辛苦苦活到現在總共才只有20多年。

  當時修祠堂屬于大勞力勞動,不像現在,地面上場面上的東西弄弄就行了,那時候就是要擴大祠堂的規模,相當于現在蓋一棟平房了,所以吳家招了長工,先在老祠堂炖肉。

  那年代有肉吃就是皇帝,所以來了不少人,徐阿琴是老長工,和當時的吳家人很熟悉,他們吃完之後就在囤毛篙的廣場上休息曬太陽,當時人聚在一起,不是聊東聊西地聊哪家婆娘奶子大,哪家寡婦家的牆頭又被蹭掉了,就是聊老底子神神叨叨的事情。

  徐阿琴當時是個老實人,就一直听著,有個老頭就和他們顯擺自己的資歷,道吳家為什麼這麼興旺,是因為他們的祖墳,不簡單。

  吳家的老祖宗當年發跡的時候,買了半個村子的地,大宅子連了四道院子,但是沒富完一代就家道中落了,沒完沒了的打仗,有錢都沒用,到了立墳的時候已經和村里其他人差不多了,就找了個地方草草地葬了,沒想到刨墳的時候,卻在那地方挖出了一口古井。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年代的古井,井上壓著一塊大青石,上面刻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字。他們搬開青石,就看到那是座枯井,井壁上密密麻麻吸滿了已經干死的螺螄殼。

  【二十、石灰】

  那些螺殼數量非常多,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好像從井壁上長出來的瘤子。吳家老大覺得非常奇怪,不過這算是大好事情,因為修井的古磚十分結實,這些磚頭正好能挖出來用,能省一大筆開銷,如果多出來還能賣錢。

  為了取磚,他們用洋鎬把那些石灰化的螺螄殼敲下來,這一敲不得了,他們就發現那些螺螄殼下面,竟然裹著好幾具骨骸,給包在干螺殼里面緊緊貼在牆壁上,已經完全石灰化了。

  最離奇的是,他們敲那螺螄殼的最深處,竟然有水滲出來,敲開之後發現里面竟然有一個空腔,里面還有一具濕尸。

  這具尸體保存得極好,不僅只是略微地有點縮水,連皮膚都有光澤,只是膚色發著腐綠,看得出是一個極年輕的女人,渾身赤裸,尸體的指甲和頭發都極長,指甲都長得翻了起來。

  這事情就不一般了,這挖墳挖出了古井,還在里面發現一具古尸,那這墳是修是不修?

  他們猜想,這女尸可能是前幾朝的人,大約是投井或給人害死的,不知道為何,這些螺螄可能是為了爭搶腐尸聚了過去,卻因為女尸身帶劇毒,全部死在邊上,結果竟然形成了一只“螺殼棺”,把女尸保存了下來。

  吳家老大此時完全沒有辦法,只好去找了當時的老人,問他們該如何處理。

  可是誰也沒見過這種死人,尸體停在老祠堂,很快就臭了起來,找道士來封都封不住,而且那種臭還不是尸臭,而是腥臭,一股泥螺螄的臭味。有人就建議吳家老大去找風水先生看一看。

  那風水先生叫做獨眼沈,據說非常厲害,到那井口看了看,卻一言不發,吳家老大怎麼問他就是不說話,最後他一分錢也不要走了,臨走就留給了吳家老大一張條子。

  那條子上寫的什麼,沒有人知道,村里人只知道吳家老大還是在那個地方修了墳,葬了吳老爺子,那具古尸後來下落不明。

  這事情在村里鄉間傳來傳去,逐漸就有人傳出了這麼個說法︰吳家的村子叫做冒沙井,似乎也是由井而來,傳說古代這里是大旱地,因為這里有井,所以才成村,這口井就是這村子的命眼,吳家老大挖出的這口井可能就是當時的古井,現在他們的祖墳壓在村子的命眼上,好處全給吳家佔了。

  無獨有偶,吳家從那時候起,忽然又開始風聲水起起來,好像也應了這個說法。

  從趙山渡回來,車上我們就仔細地琢磨徐阿琴和我們說的這個傳說,二叔對風水十分精通,我就問他咱們祖墳是不是風水這麼好?

  二叔道這個已經不屬于風水的範疇了,你沒听,那是因為壓著井口,古時候有是有這樣的說法,叫做龍眼,這井口可能連著什麼龍脈的氣脈,那種龍脈叫做“藏龍”,但是這是看不出來的,獨眼沈要是能看出來,那就不是什麼風水先生,那是風水宗師,這必然不是靠譜的事情,而且說實話,咱們祖墳的風水其實相當一般。

  “那你感覺那獨眼沈給咱們祖宗留的條子上寫的是什麼?”

  “我感覺大約是天機不可泄露,你找別人去吧之類的話吧。”

  “你這更不靠譜,如果這樣,咱們祖宗肯定更不敢下葬,他當時拆井,他娘的肯定是有人和他說了什麼。”三叔道。

  二叔點頭︰“如果不是這方面的事情,我想恐怕是那具死人的事情。也許那井根本就沒什麼關系,讓那風水先生不敢說話的是那具死人。那張紙條,也許是寫了關于那個死人的事情。”

  我看二叔一臉奇怪的表情,就問道︰“您是不是有什麼眉目了?”

  “不好說,我還得回去看看咱們的族譜,才能知道我想的對不對。”他道︰“如果我想的沒錯,那咱們可犯了大錯了。”

  【二十一、族譜】

  回到村里,儀式已經完成了,吃的豆腐宴還沒完全散,我老爹和表公還在處理善後,不過這一樁大事,算是完成了。一邊還剩下幾桌,大部分都是道士和唱班的,別人吃的時候他們要唱,現在輪到他們吃。老爹一臉疲憊,不過精神還行,還在陪幾個唱班的吃飯,也沒空理會我,表公看到我們回來,就迎了過來,問我們進展如何。

  三叔把經過草草一說,表公並不是很明白,二叔就道去他家看族譜,看了他再仔細說。

  族譜有兩本,一本是抄的,在我另一個親戚家,原版的藏在表公家,表公辭了他那一桌人,就讓我們隨他去。

  族譜被他放在他臥室的檀木箱里,鎖得很好,對于表公來說,這東西是他地位的象征。老族譜的記錄方式非常特別,我們是翻不來的,就由表公幫我們翻,很快便到了我們家的那一脈。

  吳家的老太爺,祖墳里的第一只棺材,在族譜中還不是嫡系長子,不過其他支脈都不可考了,這一脈才顯得如此顯眼。到了後面的,基本上都是從吳家老太爺那一脈下來的。我看到吳老太爺的號叫“祖義公”,長子在上面的號是“善成公”,善成公下面有小字︰妣何氏長子萬機次子萬伯三子萬相。

  也就是徐阿琴說的吳家老大,就是善成公,善成公的媽媽叫做何氏,而善成公有三個兒子,長子吳萬機,次子吳萬伯,三子吳萬相。

  中國的族譜里是沒有女性的名字的,所以這里不知道善成公的正室是誰,不過,在後面,稍微有一些成就的人都有簡傳,大概一頁左右,簡單地介紹那人的成就以及娶妻的情況和生子的情況。二叔就翻了過去,直接查善成公,他說善成公是咱們這一脈的第二個,那麼這族譜肯定是他修的,必然也有簡傳。

  翻開一看,果然是有,善成公,也就是修了祖墳的吳家阿大,有兩個老婆,三個兒子。二叔仔細去看他老婆的名字,就道︰“有了。”

  我們湊過去問怎麼了,他道你們看,這兩個老婆,第一個是安氏,第二個叫何氏,然後翻到前面看族譜,善成公的三個兒子,全是偏房何氏生的。

  我道,這麼說正室沒生孩子,正室無所出。這也正常啊,當時又沒有瑪利亞婦女醫院治療不孕不育。

  二叔又讓表公把登記祖墳的棺名的紙拿出,氣定神閑道︰“但你們看,祖墳里和善成公合葬的棺材,卻不是安氏,而是何氏。就算無所出,也不可能讓偏房充當正室下葬。再看,這簡傳里有何氏的簡要生平,是趙山渡何家的四女兒,死在什麼時候,都有寫,但是這個正室安氏,卻什麼記錄也沒有。在封建社會,這種情況是不可能出現的,就是那個何氏仗著兒子飛揚跋扈,吳家還有族長族親,不會讓她在這種方面破例,要是她干了非被沉江不可。可是這事情卻發生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個正室安氏,好像一個隱形人一樣,非常神秘。”說得好像教書先生一樣。

  我對這些什麼什麼氏一點概念也沒有,听得頭都大了,讓他打住,“二叔你簡單點說。”

  二叔拿了一支筆,在棺名登記的紙頭背面寫了起來,一邊寫一邊道︰“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過《六命通匯》,里面有這麼一個典故,講了古代某些代稱的方式,其中就有這個安字︰安諧音是暗,暗就是沒有光線,沒有光亮,也就是說,暗就是無明。安氏,就是無名氏。還有人寫過一句詩,叫做‘可憐蒙城皆安氏,生人何須懷東土’。”

  我有點意識到二叔的意思所在了,但是不敢相信他是這個意思,表公和三叔就更不明白了,我就道︰“二叔,難不成你的意思是,這正室安氏,沒有名字?然後,多出來的那具無名棺,就是正室安氏的棺材?”

  二叔點頭,表公就道︰“可那具棺材里的女尸,不像是正室的葬法啊。”

  二叔道你們听我說完,又翻到了族譜,就道︰“當時那個年代,怎麼可能會有人娶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當正室呢?這個安氏的存在,相當的詭異。”

  “你別說得這麼絕對,也許就有一特別低調的正室,她就姓安,就不能生孩子呢?”三叔道︰“你這也是瞎想。而且你是怎麼就想到這方面去的?我剛才听那老妖怪講的時候,壓根就想不到那方面去啊。”

  我也奇怪,二叔你這也太天馬行空了。

  二叔道︰“當然是有理由的,我是在他講到最後的時候注意到的。”

  【二十二、安氏】

  二叔往藤椅上靠著,一邊翻著族譜,一邊緩緩對我們繼續道︰“徐阿琴說,咱們的祖墳,就是當時挖出古井的地方,最後善成公並沒有換地方,還是葬在了原地,而且最後這件事情,有一個比較厲害的風水先生參與了。這就有個講不通的地方,既然那地方風水很一般,又從地里挖出了死人,那是陰煞之地,為什麼善成公還要堅持把祖墳修在那里?”

  “村民的什麼寶井的謠傳顯然是空穴來風,冒沙井一般是說那地方旱,咱們這老村子是出了名的旱村,鬧饑荒都是這一帶最嚴重,按照他們的說法,咱們祖墳修在這種地方不旱死才怪。所以埋在那地方肯定是沒好處的,善成公既然不是因為有好處堅持,那就是事情的反面,他是被迫的。”

  “被迫?”

  “對,把祖墳修在那個位置,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這就必然和獨眼沈的那張紙條有關系了,而我想不得以的問題所在,就是在古井里挖出的那具古尸出了問題。”

  表公听著,吸了一口水煙,道︰“這麼說來——”說了欲言又止。

  “我對這些基本能確定,所以我就開始考慮,這些因素下,當時最有可能的是一個什麼情況,想來想去,我就意識到,那具被螺螄包住的女尸,是一具窨尸,而之前挖出的時候,井口壓著刻著字的大石頭,顯然是用來封死井口的,那麼這具窨尸可能是出了什麼問題,給人撲在里面。而這里幾代前就盜墓之風繁盛——”

  听到這里,我忽然明白了,“你是說,那獨眼沈認為,這具古尸不是給人害死的,而是——”

  “渾身赤裸,沒有任何的首飾配玉,顯然是盜墓之後被人掠去身上所有的東西,然後丟入井中,加上外面還有另外的骨骸,這古井可能之前是土夫子毀尸的地方,而且,他們可能還是盜鮮貨的,就是盜的是新下葬的死人。”

  我立即點頭同意︰“精闢啊。”

  “這具女尸渾身發著腐綠,死而不僵,有起尸的嫌疑,恐怕再埋一段時間就要出來害人了。”二叔道︰“當時的土夫子可能也這麼想,所以急急拋入了井中,用巨石壓井並做了警告的記號,這井中拋著多具腐尸,食腐的泥螺大量繁殖,數量極多,于是爭搶新尸,結果被尸毒毒死,覆蓋在尸體表面,形成了密閉的棺材,使得這具女尸保存了下來——當然,這也只是推測。”二叔話風轉了一下︰“考古只能無限接近真相,但是永遠不能劃等號。”

  “你繼續說。”表公點頭道。

  “然後問題就來了,善成公開鑿了古井,挖出了古尸放置在祠堂之內,如果是普通死人,大約就是燒了算了,墳地不吉利,再換一塊便是,為何他們在那個時候請了風水先生,我想必然是那具古尸出了什麼匪夷所思的變化,引起了善成公的恐慌。想到這里,我便發現這些事情似乎可以連起來了。”二叔揉了揉太陽穴︰“當時的風水先生大部分都是神棍,必然會趁此機會索要錢財,定然編了什麼詭異的謊話。”

  “徐阿琴說那個風水先生沒要錢啊。”

  “那個時候的習俗,請風水先生不是給錢,而是贈物,現在很多算命的也是這樣,說不要錢,你要是誠信謝我,我就要你身上一樣東西,你‘送’給我。你老爹上次就是給人騙去一塊表,所以風水先生不會吃虧,必然是得了比錢更大的好處。”二叔道︰“于是我就考慮,那風水先生出的是什麼餿主意,我把那些神棍慣用的伎倆過了一遍,就有了一個相當駭人听聞的想法。”

  “是什麼?老二你直接說行不行?你他娘的都快趕上你茶館里說書的那個蔡老二了。”三叔道。

  “是陰婚。”

  “陰婚?”

  “對,娶鬼妻,那風水先生肯定說的是這樣的內容︰善成公驚擾了鬼尸,這具女尸出現異狀,必然要成厲鬼,要保家宅平安,只有娶了這具女尸,讓她登籍入墳,否則整個村子都可能遭殃,所以在族長的壓力下,善成公才不得以把祖墳修在了原來的地方。”

  我出了一身的冷汗,感覺有點惡心。幾個人都不說話,隔了一會兒三叔道︰“需要洞房嗎?”

  “我們不需要知道這種細節。”二叔悠然道︰“這些全是我的猜測,所以我就在想看看族譜,能不能找到能證明我想法的線索,現在看來,這想法還是有一定可能的。這位安氏,估計就是那具井下的古尸,也就是無名棺中的尸首,而何氏雖然名為偏房,卻是實際的正室,所以兩具棺材必須都入祖墳。這事情太過于晦澀,所以——”

  “要是我我肯定也不想別人知道。”三叔道。

  “那麼,這麼說來,那螺螄聚成的鬼影子,豈不是應了那風水先生的說法,是那具古尸的厲鬼?”我忽然背脊一涼。

  “非也。”二叔放下族譜︰“所謂厲鬼凶妖,都是空穴來風,清朝時候的事情了,他們那時候的人信,我們怎麼可以信。”

  【二十三、大雨】

  “你不信,那你怎麼解釋咱們踫到的事情?”我道,這棺中的活泥螺,溪水中的鬼影,無一不透著詭異,要說不是因為鬧鬼,我還真想不出能怎麼解釋。

  “這個現在還不明了,鬼神之說我是不信的,不過既然知道了本源,那至少有個想的方向。”二叔道︰“不管怎麼說,現在咱們也不用太擔心這些螺螄,還有三天我們才回杭州,我再想想,也看看情況,如果真的是那女尸的惡鬼,那麼咱們祖墳已經遷了,那具無名女尸也一起下葬了,按照道理也沒什麼好怨的。”

  我們都嘆了口氣,看來現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表公看了看牆上的鐘就站了起來,說那就各自先忙著吧,說著就回去看那邊結束了沒有,我和二叔三叔就回去休息了。

  車上還有徐阿琴的咸菜,我問怎麼辦,總不能一路帶回到杭州去,我一運貨人家一聞這古董上全是咸菜味,買賣還不都黃了,三叔說你找地方堆起來先,你三叔我愛吃這個。

  折騰了一番休息,我就忐忑不安,想著那傳說里腐綠色的女尸,渾身不自在,就又從上到下檢查了一下所有房子的下水道,自來水管的水塔在鎮里,想必應該沒什麼關系,其他通著水的地方我也想不出來了,才稍微有點放心。

  今天大早起來,昨天的疲勞加上熬夜加上今天又是一天的開車,我實在把持不住,八點多我就睡了,這是疲勞之後的睡眠,一下就睡得沉起來。實在太累了,連夢都沒做,一覺就睡到了天亮。

  早起起來才5點,精神完全恢復,神清氣爽,就覺得天色非常暗,我披了衣服起來,走到窗口,听著外面的聲音忽然我就一愣,意識到有點不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了。

  一股不詳的預感在我心里出現了,我立即沖到外屋的屋檐下,就看到二叔和三叔正臉色鐵青地站在哪里。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看到在瓢潑大雨中,有一個什麼東西,站在了我們院子里。

  【二十四、物體】

  雨下得很大,視線模糊,因為下水道被堵,院子里全是積水,房檐下的雨簾傾瀉而下,滿耳磅礡之聲。

  路燈的燈光照出去,能看到那個東西有著一個人形的形狀,但是那個形狀又不太像人,在雨中能看到的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所有的細節都不甚分明。

  就是如此,我也猜到了這是什麼東西,我咽了一口吐沫,啞然道︰“它竟然已經有人形了——”

  “這算什麼人形?外星人?”三叔道。

  “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問道。

  “我半個小時前起來準備鍛煉的時候就看見了。”二叔道︰“當時它還在門口。”

  我心里一個激靈,現在這個東西的位置在院子的中央,離我們有十米左右,也就是說,在半個小時里,這個東西一直在朝我們靠近。

  我看三叔和二叔的衣服都是干的,就問道︰“你們就沒有過去看看?”

  “要麼你過去?”三叔瞪了我一眼。我看他們神色有異,就問怎麼了?

  “這一次有點不尋常。”二叔道︰“你看這雨水。”

  我低頭看院子里積下的水潭,就發現這積下的水是一片一片的,有幾片竟然飄著一層發暗發紅的東西。“這是……”

  “血。”二叔道。

  我吸了口涼氣,立即感覺到強烈的不安,手都有點發涼,沉默了一會兒,我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你別慌,我已經給我伙計打了電話,讓他們拿家伙來。”三叔道,這時候我看到他手里拿著一把鐮刀,眼里泛著凶光,“不管這是什麼東西,老子也讓它有來無回。”

  我點頭示意,不由心揪了起來,立即四處也找防身的東西,最後找到一根扁擔,立即扮成鬼子進村的樣子,縮在三叔後面等著。

  這雨沒完沒了,又下了十分鐘,才小了起來,這時候三叔的伙計才到,竟然沒人敢從院門進來,都從三叔房里的窗戶把家伙遞了上來,三叔早就在等這一刻,把鐮刀插進腰間,抖開了包著家伙的油布。

  我一看,是一只短頭的獵槍,新的,油光錚亮,“看這貨色,全是在昌江買的,就是白沙起義的地方,全是當地人的手工活。一槍下去,別說螺螄了,騾子的腦袋都打飛。”三叔咧嘴笑道。

  “你這次回來主要就是來倒騰這東西吧。”二叔道。

  “胡扯,老子又不是干偷獵的,朋友幫我帶的。”三叔道,一邊利索地裝上子彈上膛,用油布蓋住槍,一邊走進了雨里︰“好了,咱們去瞧瞧怎麼回事兒。”

  我和二叔也跟了過去,二叔竟然還冷靜地打起了傘。幾步就靠近了那東西,我們不敢靠太近,離它兩三米就停了下來,仔細看去,這一看我一下子毛骨悚然。

  那是一堆龐大的黑白斑斕的螺螄聚成的“柱子”,大約是一個人的形狀,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東西碩大的頭顱上,竟然還隱約有五官,扭曲畸形,看上去無比的猙獰。

  三叔看著都有點吸涼氣,我們繞著這東西轉了兩圈,這東西紋絲不動,三叔就舉起了槍︰“咱們先打一炮試試?”

  剛想扣動扳機,二叔就攔住了他,對我們道︰“等等,這個……里面好像有東西。”

  “怎麼?”

  二叔盯著看了一會兒,拿過我的扁擔用力插進螺螄堆里,一攪,螺螄四散,一下竟然有一只人手從里面露了出來。

  【二十五、死亡】

  表公的尸體躺在祠堂里,還在不停地淌水,尸體前面圍著屏風,屏風外所有吳家能說得上話的人都到了,坐在長凳上,我老爹坐在主位,按著自己的額頭,幾乎無法說話,這一次是真的焦頭爛額了。

  我和三叔都縮在角落里,剛剛熄掉的燒紙錢的鐵盆又拿出來,幾個女親戚又開始燒紙,男人們都拼命地抽煙。快過年了,出這種事情,真是不吉利。

  二叔和另外幾個人在里面檢查尸體,村里的警察也來了,在沒下地的時候,這些都是良民。半晌警察出來,二叔跟著就給我們打了手勢,讓我們跟著去。

  打了傘到了村派出所,其實也就一辦公室,把事情給交代了,我們三個坐到派出所外的房檐下蹲著,惆悵得一塌糊涂。三叔叼著煙,看著天也不說話。

  和表公的感情自然不會深到那種地步,這些人對死亡都是看得相當開的,只不過這事兒不爽氣而已。

  “是淹死的。”二叔道︰“昨天咱們結束回去,可能給那幾個道士灌了幾杯,有點多了,回來滾進溪里了,結果入夜下了大雨,就這麼沒了。”

  “那些血是怎麼回事?”

  “在溪里給水沖的時候,身上給劃得一塌糊涂。”二叔搖頭︰“全是口子,骨頭都看見了,太慘了。”

  “那些螺螄的事情咱們就不往外說了?”三叔道。

  “說出來誰信?你說咱村派出所有類似X檔案那樣的部門嗎?”我道。

  三叔吧嗒吧嗒抽煙,把煙屁股扔到雨里。表公一死,原定的時間不能回杭州了,而且現在死了人了,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這里面牽扯到的事情更麻煩。因為表公是我們這一脈說得比較響的,平時靠他的威信壓著下面的人,他抬著我老爹做族長,現在一死,不光我老爹可能要被人擠兌,這家族派系里無言的麻煩會越來越多。特別是這幾天表公老是和我們密談,別人肯定看在眼里,這一下肯定說什麼的都有。

  “如果真是他自己摔下去的倒也心安。”三叔道。

  我點頭,表公酒量很好,說他會喝醉誰也不信,話說回來這里人都是喝綠豆燒這種度數的酒的,豆腐宴吃的是劍南春,還是低度的,怕的就是有人喝多了鬧,這酒對這里人說起來就是白開水似的。

  “不過他到底年紀大了,誰知道呢。”我安慰自己道。

  “大佷子,這事情我看不成,等雨停了,還得去鎮上買農藥,干他娘的,咱們和那些螺螄拼了!”三叔罵了一聲娘︰“看誰滅了誰。”

  我嘆氣,心說還真是憋氣,大冬天老遠跑這里來和螺螄較勁,這年他娘的怎麼過啊,心里也開始琢磨杭州的事情,如果這麼久不回去,那邊的事情應該怎麼處理呢,王盟同學再過幾天就回家了,難道提早打烊?這邊的事情沒完沒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了。我心里有個預感,如果這事情不能圓滿解決,可能以後再也不用回來了。

  這時候我看到二叔正看著一邊的陰溝發愣,好像在想什麼心思,就拍了他一下︰“二叔你琢磨什麼呢?”

  二叔回過神來,道︰“我有個問題想不通。”

  “怎麼了?”三叔湊過來。

  “你們不覺得奇怪,那東西為什麼老往咱們院子里跑?咱們住的地方離這溪可有點距離。”

  “哎。”二叔一說我也激靈了一下,確實,一直沒想到。

  “它是什麼目的?”二叔站起來自言自語,說著他看向三叔,盯著他看。

  三叔給他看得很不自在,道干嘛?

  二叔道︰“老三,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二十六、目的】

  三叔矢口否認,賭誓這次回來淨折騰螺螄了,啥也沒干。

  二叔頗懷疑,三叔就怒道,老子需要說謊嗎?你兄弟我就是做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二叔點頭,我一想也有道理,以三叔的脾性,而且還在長沙,他根本不需要瞞著誰。

  “我還以為你和曹二刀子進去的時候,偷偷從那棺材里拿了什麼東西出來,所以這些螺螄老找我們麻煩。不然你這麼早就回來干嘛。”

  “你腦袋上血飆出來,你不去醫院?任它流?”三叔沒好氣道。

  “如果不是你的原因,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咱們院子里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吸引它?”二叔自言自語。

  琢磨著雨就停了,三叔說別琢磨了,老大在那里一個人也應付不了,先去幫忙吧。

  二叔還是想著,不過也站了起來。我們回到祠堂,見一片鬧鬧騰騰,二叔三叔就去幫忙,我就不想攤這些惡心事了,徑直一個人回家。

  院子里已經打掃干淨了,開了下水道,看里面沒多少泥螺就把水都瀉了,附在表公身上的螺螄給掃在一邊的水缸里,上面壓著石頭,據說有半缸之多,要等雨停了再處理。我看著水缸就感覺很不舒服,總覺得看上去好比一只大個的螺螄一樣,不由遠遠地繞開。

  回到自己房里,百無聊賴,琢磨事情也琢磨不出來,而且總覺得不舒服,這水缸好像就是顆炸彈一樣,心神不寧,非常難受。而且大冬天的,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就有點冷,索性出去走走。

  一路在村里閑逛,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溪邊。

  大雨之後,溪流奔騰,水位高了很多,我遠遠踩在溪邊的碎石上,看著在上游被沖下來卡在岸邊的雜物,全是樹枝和枯葉。水很渾濁,我撿著邊上的石頭往水里扔,一邊想二叔的問題。

  其實他說的時候,我心里有一個答案,但是我沒說出來,我想到的是,開棺的時候,是表公加上另外兩個老人再加上我和我老爹五個人,那“它”的目的,有可能是我。什麼原因自然是不得而知,能夠想到的,也許是因為我們五個人開了她的棺材,擾了她的寧靜。

  說起來我也算是她的子孫,雖然沒有血緣,而且過程詭秘,但是總歸入了籍還埋在主墳之內,為何她還如此咄咄逼人的,她當年臨死到底是經歷了什麼事情,讓她如此的怨毒?又或者二叔錯了,如三叔說的,也許那棺材葬的不是那女人,而是那些螺螄?

  琢磨這些問題讓我感覺好笑,但是表公的死狀讓人膽寒,這事情牽扯到生死了,就不是開玩笑的,我提醒自己,要是可能,還是早點回去好,杭州離這里這麼遠,它真要跟來,恐怕也得十幾年之後了。不過現在溜掉好像不太仗義,也不甘心。

  這地上都是濕的,我估計雨也不會就此停掉,斷斷續續的總還有一兩天,那晚上就真的不用睡了,得端著家伙時刻準備著。想著我忽然有了個主意,要不去借只狗過來?

  爺爺臨去世前有一只老狗,那只狗給爺爺調教得成了精,現在二叔養在杭州,沒帶來,否則還能看個家護個院什麼的。想著又沒用,螺螄爬得這麼慢,幾乎沒有一點聲息,狗可能也發現不了。

  想到這點,我忽然意識到有點奇怪,嗯,剛才的說法里,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舒服。

  我想了一下,知道剛才覺得不舒服的地方是什麼方面了,對啊,螺螄爬得很慢啊。

  從我住的地方到最近的溪邊是多少距離,以螺螄的速度,半個晚上能爬得過來嘛?想著我越想越不對,站起來就開始步測,發現溪邊到我住的地方有800多米的距離。算了一下螺螄的速度,我知道蝸牛馬力全開能達到8米左右一小時,螺螄爬得比蝸牛還慢,估計爬1米最少需要10分鐘,他娘的800多米需要8000分鐘,133個多小時才能爬到,也就是它如果想在今天早上出現在我家院子里,那它五天前就應該上岸了,他娘的可五天前還沒這些破事呢。

  我靠,怎麼回事,難道這些螺螄吃了興奮劑了嗎?

  我立即把我的想法打電話和二叔講了,可二叔听了一點也沒什麼興奮,只是嗯了一聲,只道︰“我知道了。”便匆匆掛了,似乎是那邊有什麼棘手的事情。

  【二十七、設局】

  他們回來後,我才知道是怎麼回事情,原來果然如預料的,表公死了之後出了紛爭,我老爹給人打了,最後打成一片,表公的尸體都給撞翻了,最後派出所的人來才散了場面,不過這臉是徹底撕爛了,三叔說得叫人來,否則這村子我們是呆不下去了。

  我爹就說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底都是吳家的人,三叔氣得夠戧,和我爹吵了兩句,我爹就氣得上樓去了。

  二叔卻似乎並不在乎,看我爹上樓,關上大門就招手,讓我們去他的屋子。

  我和三叔莫名其妙,跟了過去,問他干嘛,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你們看這東西。”

  “這是什麼?”

  “我從表公袖子口里發現的,在你們打架的時候。”二叔道。

  放到桌子上,我就看到那是一枚中古的鑰匙,看著眼熟。

  “這不是表老頭放族譜那只盒子的鑰匙嗎,昨天我們在他家看到過。”三叔道︰“這是什麼意思?”

  “表公臨死前留了話給我們,看來他想我們再去看看族譜。”二叔道︰“他臨死前可能想到了什麼。”

  這是一個始料未及的變化,三叔罵道你剛才在路上怎麼不說?要早點去還方便,現在恐怕有點麻煩了。

  族譜我也看了,不過那種內容的東西我實在看不懂,所以沒什麼印象,現在表公死了,為了怕人偷東西,有人守著,剛才大打了一場,我們要去表公家里翻東西可能不太現實。

  “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吳三省不至于擺不平吧。”二叔道。

  三叔點頭,得,隨即叫了一等在外面,準備今天晚上守夜的伙計,給他耳語了一下,那伙計就走了,我問三叔怎麼安排的,他說小孩子不用知道,反正今天晚上咱們保準能進去拿到東西就行了。

  三叔的法子我料想也不會是什麼上路的手段,不知道也罷,免得有心理負擔,轉頭我就問二叔,對我的電話怎麼看?二叔卻做了一個不要提的手勢,讓我別問。

  我心中納悶,感覺二叔神秘兮兮的,但看他的表情,又不方便追問,只好作罷。

  很快三叔的伙計就回來了,和三叔一通耳語,三叔就說行了。我們吃了晚飯,在家里一直等到晚上12點,就打著手電出發。

  晚上的村子路燈很少,有些地方是貓黑貓黑的,什麼光也沒有,農村人睡得早,早就沒聲音了,只有起伏的狗叫。我晚上在村里行走得不多,就跟著三叔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三叔停了下來,和二叔點了點頭,二叔就示意我不要說話,關掉手電。

  我心里奇怪,關掉手電之後,眼楮過了一會兒才適應四周的黑暗,只看到二叔三叔躡足而行,繞過一個轉彎,我赫然發現我們又回來了,前面就是自己的院子。

  【二十八、獵物】

  三叔拉著我潛到院牆的角落里,三個人靠牆坐下,我就有點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情了。

  顯然三叔和二叔另有計劃,他們出來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去拿族譜。當然我壓根不知道他們的想法,看情形顯然這是一種埋伏。我凝神靜氣,配合他們。

  這是冬日里的半夜,雖然天氣還沒有到最冷的時候,但是在這種雨後的夜晚露天捱夜,實在是折磨人的事情,我很快就牙齒發酸,渾身都縮了起來,覺得體溫全部都給灌過脖子的風吹走了。

  一直等到了後半夜,我都完全凍麻了,忽然我們就听到院子里有動靜,三叔和二叔猶如入定,聲音一響都打了一個激靈,顯然也冷得夠戧,我們緩緩站起來,透過院牆往院子里望去,就看到壓著水缸的大石頭忽然動了。

  眯了眯眼楮,神經才順暢地工作起來,再仔細看,就發現動的不是大石頭,而是水缸的木頭蓋子被人頂起來了。接著,石頭滾到一邊,蓋子頂起一條縫,一個人從水缸里爬了出來,看了看四周,就往屋子里走去。

  “原來躲在這兒!”二叔輕聲道。

  “走!”三叔一揮手,就站了起來︰“這鬼孫子可現形了。”

  我尾隨而去,無奈腳凍麻了,哆哆嗦嗦的兩下才站起來跟上。

  一邊走,一邊三叔就點上了煙,看來熬得夠戧,路過院子的雜物堆邊,他從里面扯出一個包,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藏里面的,從里面就掏出了早上那把獵槍, 嚓上膛。

  “這是誰?”我問道。

  “這就是那個厲鬼。”二叔冷笑。

  “是個人?”

  “這世道,人都比鬼還凶。”二叔道。正說著,忽然屋里傳來一聲慘叫,我一下心叫不好︰“我爹還在樓上!”說著我就要沖上去。

  二叔一下攔住我,道︰“放心,早有準備。”三叔已經破門而入,我們一路疾走上了二樓,就看到我老爹的房門打開,里面一片狼藉,一個人被一個彪形大漢死死扭在地上,疼得哇哇直叫。

  “大奎,把他的臉抬起來。”三叔道。那彪形大漢立即扭緊雙手,把那人的上半身從地上拉起來,然後卡住了他的脖子。

  我就看到了一張這幾天經常看到的臉,曹二刀子!

  “果然是你,你他娘的。”三叔咧嘴陰笑︰“可算給老子逮著了。”

  曹二刀子一臉驚訝,顯然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情。我看不到我老爹著急,就問道︰“我老爹呢?”

  “在祠堂里準備呢。”二叔道,轉頭問大奎︰“你拍下來沒有?”

  “全拍下來了。”大奎點頭︰“這家伙下手真狠,差點就給他悶死了。”

  三叔蹲下來,蹲到曹二刀子面前,道︰“你他娘的沒想到吧。”

  “狗日的!你不是在表老頭家里被我的人逮了嗎?”曹二刀子莫名其妙道。

  “你哪只眼楮看到我被逮了?”三叔道。

  我听著這些對話都莫名其妙,一邊曹二刀子就被架了起來,我問二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二叔呵呵一笑,道︰“我不是早和你說過了,我不信什麼鬼神,這世界上,只有人心是最可怕的。”

  【二十九、真相】

  在回杭州的車上,二叔才把經過和我仔細地說了一遍。

  原來早在他看到我窗戶上出現泥螺鬼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肯定是人干的了。

  “這事情實在太簡單了,以螺螄的爬行速度,就算真有厲鬼附身,你說它能干什麼事情?一堆螺螄它又壓不扁你又拉不長你,就算你離它只有一米的距離,它想害你也得努力十幾分鐘才能到你身邊,而且我研究風水,知道太多的騙子,我就不信這個。當時我就肯定這是有人在搞鬼。”二叔一邊用手機看股票一邊道︰“不過,我當時不確定是誰,這不是一般的嚇唬人,我想當時他這麼干總是有理由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當時我的心思全放在那棺材身上,那棺材中的活螺螄,放生,然後溪水里出現螺螄的鬼影,我感覺搗鬼的人的目的可能和這個棺材有關。可是這個棺材里什麼東西都沒有,我想不通他是想干嘛。”二叔轉頭看我︰“阿邪,二叔送你一句金玉良言,是你二叔這麼多年來看事情的心得,就是凡事必求動機,事情的背後總是有著大量的動機,這是務必要先搞清楚的。”

  “這是您炒股的心得吧。”我揶揄道。

  “也算是,起起落落的,莊家干一件事情,總有原因。”二叔道,隨手看了看盤︰“所以我先到了趙山渡,弄清楚那棺材的來歷。不過問來之後我發現都是空穴來風的東西,並沒有任何價值,我就意識到,也許目的不是棺材,這可能是借著這個名義,借題發揮的一件事情。果不其然,我們回來之後,表公就死了,而且是那樣一種死法。我立刻明白了,這才是對方的目的。”

  “為什麼?有什麼必要嗎?”

  “吳家人都是地里干活的,和你三叔一樣,多少對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有點相信,如果單是把表公推進溪里淹死,以我們知道的表公的酒量,必然會知道這是被人害了,但是如果是那樣詭異的方式,那麼這事情就變得十分晦澀,這邊人不張揚,就可能隨便糊弄過去,而且能把矛頭直接指向我們。這時候我開始思考第二個動機,他為什麼要害表公呢?

  表公無兒無女,又沒有什麼家產,也沒有什麼特別深的仇人,唯一可能引起別人嫉恨的,就是他的地位。這是困擾我最多的地方,因為就算是他的地位,也並不是什麼特別吸引人的東西。為了琢磨清楚這個,我浪費了很多的時間卻沒有結果。

  最後我不得不放棄這個思考角度,轉而琢磨另一個問題,就是誰不僅和表公有矛盾,還想對付我們?我和老三一琢磨,就一起想到了一個人,曹二刀子。後來我偷偷拿了抄的那份族譜一查,就發現了,曹二刀子和你老爹是同輩同份,就是如果你老爹不做族長,那麼在你的年紀沒到之前,是他來代。我看到這個,忽然就意識到,如果真是曹二刀子干的,那恐怕他還有一個人沒干掉,那就是你爹。

  不過你爹和表公不同,老三在樓下住著,我又起得早,他根本就沒時間下手。為了確定到底是不是他,我就給他設計了一個機會,假裝要去偷族譜,把消息泄給他安在老三身邊的眼線,他肯定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一定會找人在那邊埋伏我們,而自己來殺你老爹。”

  我這時候想到當時的對話,“那麼,沒人去偷族譜,豈不是會被發現?”

  三叔道︰“所以你三叔我就急叫來了潘子和大奎,帶著幾個臉生的伙計,去偷族譜的是潘子,那幫小屁孩怎麼可能逮到潘子,給一頓揍,讓他們干什麼他們都干了。這邊大奎就埋伏在你老爹的房里,等著曹二刀子。”

  我听著稍微有點感覺了,“這麼說,這些事情都是曹二刀子為了殺了我爹和表公干的事情?就為了那個族長的位置?”

  三叔點頭笑道︰“正是。”

  二叔卻關掉手機道︰“非也。”

  “哦,不是?”三叔納悶︰“那他為了什麼?”

  “到現在為止,我說的這些東西,只是這件事情的冰山一角而已,或者說,咱們看到的,只是真正事情的表面而已。”二叔道。

  【三十、秘密】

  三叔臉色微變,二叔就揉了揉太陽穴,道︰“曹二刀子為什麼要得到這個一點破用沒有的族長的位置?棺材里的螺螄為何百年不死?還有,為什麼那個百歲老人能這麼順利地回憶起60年前听的一個故事?我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沒有想清楚。”

  我听著二叔語氣有變,有點納悶,就見他斜眼看著三叔︰“有些人總是以為自己的腦子比別人靈,殊不知道,第二胎總是要比第三胎先天好那麼一點,你說是不是,老三?”

  我立即看到三叔冷汗就下來了,臉色發黑不說話。二叔身上竟然有一股極其奇怪的壓迫力透了過來。

  沉默了很長時間,二叔才道︰“我這里有一個猜想,不知道對不對。你們姑且听一下。”

  頓了頓,他就道︰“在祖墳開墳的時候,有一個貪心的後人發現祖墳里多了一具棺材,生性敏感的他,立即就意識到這棺材里可能是老祖宗藏的冥器,但是四周全是自己人,他總不能明搶,而且他知道一旦打開棺材,這些東西必然是要分給別人的,這個後人平日里生性梟雄,從不讓人,在那短短的十幾分鐘里,他就想了一個辦法,他讓隨來的兩個最親信的伙計從祖宗祠堂後面的柴房里,抬出了那只無主的老棺材,在墳地與村子之間那一個多小時沒有任何路燈的山路上,把從祖墳里啟出的棺材和這只老棺材互調了。

  為了讓抬棺的人不發現棺材重量的變化,他的伙計從溪里挖了大量的濕泥倒入棺材內,但是忙中出錯,水倒得太多,還把在泥中冬眠的螺螄一起倒了進去。螺螄受到驚擾,紛紛從冬眠中醒來,而因為當時啟出棺材的時候天色發暗,對所有的棺材大家都沒看清楚,所以到了祠堂沒有人發現這棺材並不是從祖墳里提出來的。

  他本來以為此事天衣無縫,沒有想到隨後便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情,接著他听到我們要去問徐阿琴以前的事情,他知道其實從祖墳里啟出的棺材就是藏著冥器的,如果徐阿琴知道這個事情,必然會告訴我們,這樣棺材被掉包的事情就被發現了,所以他連夜趕到徐阿琴家里,用錢買通了老人,讓老人按照他事先編好的稿子念,我想以那個老人的記性,要記住這麼多東西恐怕不容易,所以他最後沒了辦法,只好讓他的一個伙計扮成了徐阿琴,可惜那妝化得太老了,看著實在不舒服。

  不過,就算如此這事情也算是瞞過去了,他並不知道,在後人里還有一個同樣的人,曹二刀子,和他的脾性很像,曹二刀子認準了棺材里肯定有寶貝,可是吳邪和我們老大還有那三個老頭去開棺,最後卻說是一棺材螺螄,他如何能信?曹二刀子認為這肯定是表老頭和我們老大合謀,于是心生怨恨,一方面他要找到棺材,一方面他要殺人報復,于是就生了這麼多的事端出來,正好將這彌天大案隱藏了起來。

  加上我被族譜上面的記載迷惑,所以做出了錯誤的判斷,結果事情果然就這麼被忽略了。

  然而,這個精明無比的後人,卻在最後犯了一個大錯誤,使得我一下就意識到這事情里還有詐!”

  說完,二叔就嘆了口氣,問道︰“老三,我說的應該大部分都是對的吧?”

  三叔不說話,又沉默了很久,才嘆氣道︰“老子還以為這次真把你瞞過去了,破綻在哪里?”

  “還是速度,你的兩個伙計,出現的速度太快了,除非他們有翅膀,否則他們絕對不可能在我設完局之後半天就到了。這說明,這兩個人肯定一直就在附近。”二叔道。

  三叔咧咧嘴巴,我就怒視三叔,質問道︰“你真的干了這麼缺德的事情?那棺材里有什麼東西?”

  三叔苦笑︰“哎,要是真有東西,我也不會這麼郁悶了,你三叔我也是白忙一場,一整棺材都是爛刨花,為了這些破爛我還得連夜熬夜東奔西跑去設局,報應了,你們就不用罵我了。”

  “真的?”

  “真的,老子都承認了,騙你干嘛?”三叔罵道。

  我就奇怪,問二叔︰“這也不對啊,為什麼要埋個空棺材在祖墳里?”

  二叔收了一個短信,道︰“當然不會是空的,那棺材這麼重,我猜這棺材肯定有夾板,清朝時候,動亂得厲害,我想里面應該是金條吧。”說著二叔把短信給我看,我看到是我老爹發來的彩信,他在村里過完表公的頭七才回來。

  彩信里是祠堂後面的茅草屋,里面的老棺材已經給人砸開了,棺材板子之間果然有空隙,里面一塊一塊的狗頭金散了一地。三叔猛搶過來,之後眼楮都直了,一下跳起來,對我大叫︰“快開回去!”

  二叔拿回手機,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總算,春節是能好好過了。”

  【三十一、尾聲】

  說完,二叔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塊手帕,展開之後,我看到,是表公手里發現的鑰匙。

  “咦,你不是說表公讓我們看族譜是假的嗎?這鑰匙你是從哪兒來的?”

  “這確實是從表公手里找到的,我只是借題發揮了一下而已。”二叔道︰“可是,這不是那只放族譜的盒子的鑰匙。我那時候去開了一下,開不了。”

  我嗯了一聲︰“怎麼會,我看著就是這鑰匙。”

  二叔搖頭道︰“不是,這鑰匙,開的可能是另外一只類似的盒子。而且——”他把鑰匙舉起來,只見上面有一個“吳”字,“表公臨死前藏了這把鑰匙,想讓我們干什麼呢?”

  “別想了,”我道︰“年後再說吧。”

  “也是,”二叔把鑰匙放回去︰“還是先過年吧。”說著拍了我一下︰“開慢點,注意安全。”

  (《盜墓筆記》賀歲篇完)

後記

  各位,我終于寫完了。

  我很難形容這個時候的心情,不算好,不算差,不算淡定,也不算激動。

  真的很難形容。

  其實我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走到這一刻我的心情會是怎樣的。我想過各種可能性,但是唯獨沒有想到會是現在這種——竟然連最基本的言語都表達不好。

  我想,也許因為,我對這一刻想得太多了,我的幻想反而超越了現實的感覺。

  不過,我拉開窗簾,看著北京陰郁的天空,我還是覺得,有一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這是一段長達五年的拉力賽,不折不扣的五年,花費五年時間,寫出九本小說,完成一個如此龐大復雜的故事,對于一個業余作者來說,確實有些太吃力了。我寫到最後,已經不知道故事好不好,精彩不精彩。我只是想,讓里面幾個人物,能夠實打實地走完他們應該走的旅程。事實上,這也不是由我來控制的。我在最後面臨的最大的困境,是主人公已經厭倦了他的生活,我必須在這個故事中尋找讓他還能繼續往下走的餌料。

  就在幾分鐘前,我讓他們走完了,而且很平靜。

  在寫完第四本的時候,我已經想好要寫一篇很長的後記,把我寫《盜墓筆記》的整個過程,心中的很多疑慮和想法,全部寫出來。趁著很多的記憶還沒有淡去,趁著所有的人物還在我心中活靈活現,我必須立即動筆。

  先說一些常規的事情。

  【關于起源︰】

  說實話,我真的已經無法記起,當時寫這本小說的初衷了。但是我知道,一定不是那種高尚偉大的想法。我從來不是有那種文字理想的人,我從來不想去告訴別人,我是一個什麼什麼家。我從小追求的東西,說白了是一種認可感,而講故事恰恰是我比較容易獲得認可感的途徑。所以,雖然我無法記起,但是我幾乎可以肯定的說,當時我落筆寫下第一個三千字的時候,應該只是為了贏得一些喝彩而已。

  這是一個非常低下的追求。很早之前,我都羞于啟齒,因為那是多麼世俗,雖然我明白,即使不是一個偉大的人,他也會因為很多人的幸福而去做一番事業,而我因為沒有他們那樣高尚的口號而變得惶惶不安,覺得自己的動機不純。

  《盜墓筆記》是源自一個民間故事,是我外婆講給我听的。小時候這個故事給我的印象很深刻。

  故事講的是一個地主買了一個空的宅子,想在宅子的後院里種一些花草,結果發現無論種什麼東西都活不下來,便去詢問風水大師。風水大師說這院子底下似乎有問題,于是地主找來長工開始挖掘院子,挖到一半就開始見血,也不知道是真的血還是紅色的泥水。最後在院子的地底下,挖出了一具雕花大棺材,不知道是誰的。

  他們把棺材放到了祠堂里,從此這個村子雞犬不寧。不僅是地里東西不活,而且連地主家的人也快死絕了,四周的鄰居家發生了各種奇怪的事情,于是只好繼續找風水大師。風水大師看了之後,讓他們在院子里繼續挖,挖下去幾十米,又挖出一具小一點的棺材。

  原來這是一個合葬墓穴,夫妻兩個非常恩愛,但是因為妻子的棺材沉降得比較厲害,兩具棺材在底下離得越來越遠,怨氣就越重。

  村長重新找了一個風水寶地,在地下鋪設了石板,放下了這兩具棺材,再次將他們合葬,一切才平息下來。

  我把這個故事展開了更多的聯想,使用了里面的元素寫成了《盜墓筆記》的第一章。

  我記得故事的第一章有三千多字,我只寫了不到半小時,沒有任何修改,我把它貼到可大家可以看到的地方,然後用衣領包著頭,躲起來豎著耳朵,希望能听到一些喝彩的聲音,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這一听就是五年,五年之中,我經歷了改變,是自己之前完全無法想象的。而如今,我再回頭去看之前那個自己認為非常低下的追求的時候,卻發現那已經變成了當前最高尚的口號。

  史蒂芬在《黑暗塔》的序里曾經說過︰我寫這本書,賺了很多的錢,但是寫作這本書最初的快樂,和錢一點關系也沒有。五年之後我已經成了所謂的暢銷書作家,但我很慶幸,我最開心的還是在網絡上那個不起眼的地方,听到一些喝彩的聲音的時候,而在寫完的這一刻,我更加期待那個時候。

  【關于這本小說︰】

  其實,我想說的是,當我寫第二本的時候,我已經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已經不是一本小說了。我總覺得有一個世界,已經在其他地方形成。因為我敲動鍵盤,那個世界慢慢地長大、發展,里面的人物也開始有了自己的靈魂。

  在我十三歲的那年,我看了大仲馬的傳記,里面寫到了“人物都活了”。當時大仲馬寫《三個火槍手》的第三部的時候,里面的一個人物死亡,他邊哭邊寫,把稿紙都哭濕了。我當時覺得特別的奇怪,怎樣一種狀態,才能讓作者可以以這種方式去寫自己的人物的死亡呢?

  我嘗試展開各種想象,都沒有結果,一直到我自己開始寫這本小說,並且,開始有意識的地賦予小說人物不同的性格賦予他們不同的人生經歷。慢慢地,我就發現,故事的情節開始出現一些我自己都無法預測的變化。很快,這個人應該說什麼話,應該做什麼動作,我都無法控制了。

  我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只要先建立一個場景,比如說大雨,把這些人物放到這個情景中去,他們會走到各自的位子上,做他們應該做的事情。我無法把其中任意兩個人的位置對調,因為那樣會出現無法調和的違和感。就算我強行對調了其中兩個人物的行為,我也會在日後得到一個重合的現場,誰先說話,誰後說話,誰來活躍氣氛,誰在神游天外,一切都已經有了定論。

  我什麼都不用思考,只需要看著他們,就能知道故事情節的走向。

  他們真的活了。

  在後來極長的寫作過程中,我從一個作者,變成了一個旁觀者。我在上帝的角度,觀察每一個人的舉動,慢慢地,我甚至能看到他們很多輕微情緒和行為的來歷,是他們童年的某一次經歷。比如我真的可以通過胖子抖煙灰的時的動作,看到他以往的一切,他的痛苦,他的滄桑,他的一切。

  一花一世界,一樹一如來。我可以把一個場景不停地倒轉、反復、在其中任何一個角度去觀察,甚至能看到現場所有人的心理活動,幾個人的情緒同時在我心中走過。

  我想很少能有人領略這種快感。在寫“大鬧天宮”那一段的時候,我仿佛就在新月飯店的包廂里,我仿佛可以從樓上走到樓下,看著四周的人一片混亂。在飛濺的碎片中,打斗的人群中,我隨時讓一切停頓,隨時倒轉一個時間,隨時貼著人物的內心,體會他們心中的所有情緒變化。我可以把眼前的一切以一秒一幀的慢速度,慢慢地往前推進,然後蹲在地上,看里面人物表情緩慢變化。

  這本書中的整個世界,對于我來說,是真實存在的。他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的,是無法改變的。我已經建成的部分,堅固的猶如現實。雖然說我是這本小說的創作者,但是當一切都走上了軌道,我對于這個小說的世界,開始有了極度的敬意。

  【關于小說的故事︰】

  最早發生的事情,是在長沙的鏢子嶺。

  新中國成立初期,幾個盜墓賊從戰國古墓中盜出了本書中最重要的物件——戰國帛書。這是吳邪爺爺上一代也就是狗五爺年少時候的故事。當時還沒有江湖上的排行,比較有名的一共九個人——陳皮阿四、狗五、黑背老六、等等,其中最末的是解阿九,也就是解連環的老爸。後面也有所謂的十爺、十一爺,那被認可的範圍就很小了,都是自己或者手下的人封的,說到外面別人都不知道。

  有人說陳皮阿四現在九十多了,五十年前他也四十多了,而當時狗五還不大,如果他當時十七歲,年少成名也得十年,那時候也就二十七,如何能排在年近五十的陳皮阿四後面,成為狗五?如此排下去,解小九當時豈不是還在穿開襠褲?

  這有點無理取鬧。有點常識的都知道,江湖上排的不是年齡,而是資歷和輩分,而且這些都是人家給排的。吳邪爺爺狗五排得如此高,可見當時他的手腕和魄力是多麼厲害,讓人不得不服。

  第二個故事,同樣發生在鏢子嶺。

  那是吳邪三叔夜盜血尸墓截了美國人胡的那件事情,是發生在第一個故事後二十到三十年,這件事情可以說完全巧合,而且吳邪三叔也由此知道了當年吳邪爺爺他們第一次盜血尸墓時發生的事情,這一次冒險,三叔上升了若干經驗值,得到了一顆奇怪的丹藥。雖然這只是一個插曲,但是這件事情可以說是之後西沙事前的起因。

  第三個故事,發生在西沙的外海。

  這也就是吳邪三叔怒海潛沙的故事了。張起靈的出現形成了這個故事中最大的謎團,故事中有兩個版本,一個是三叔忽悠版本,另一個是三叔經歷浩劫後的坦誠版本。最後的真相是,兩個版本都是三叔騙吳邪的。因為在三叔心中,還有一個巨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和吳邪有關。

  第四個故事,發生在山東的七星魯王宮。

  這是本作品的第一個故事,也是吳邪第一次下地,經歷過這一次後,吳邪從堅定的無神論者變成了神經病患者,參與到這種犯罪活動中實在是好奇心作怪,在這個故事中,靠悶油瓶力挽狂瀾吳邪等人最終逃出生天。

  由此,之前的三個故事通過這個故事有機會融合到了一起。戰國帛書、西沙事件、莫名的丹藥等幾條線索聚合,整個故事開始變得極其撲朔迷離。

  第五個故事,重新回到西沙。

  這一次是吳邪自己進入汪藏海的海底墓穴,尋找消失在墓穴中的三叔,此時的三叔,已經從海底墓得到了天宮的線索,開始了雲頂天宮計劃,而吳邪等人還像傻瓜一樣,進入海底古墓。這一次與汪藏海相隔千年的博弈,最後還是王胖子不拐彎的思維,讓吳邪等人再次活了下來。在這個故事中,本作品中的三股力量終于匯聚到一起,謎團開始發展。追求真相的吳邪等人,有著自己計劃的三叔以及前幾個故事中陰魂不散的海外力量,在這里第一次面對面地開始了較量。在兩條主線中,故事順著汪藏海千年前寫好的劇本發展下去,而另一條暫時中斷了。

  第六個故事,就是秦嶺神樹。

  這是詬病最多的一個故事——編輯們認為最好、最有文學性,而讀者認為不知所謂的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和主線關系不大,只是引出了山底下巨大的青銅古跡,同時也讓主角的能力得到了提升。在這個故事中,吳邪獨立帶領著心懷不軌的童年好友,深入到秦嶺深處。這個故事對于吳邪來說,有時候想想,好比是一個長長的夢,大有不真實的感覺。

  第七個故事發生在長白山,永遠的雲頂天宮。

  這是最艱難的探險,也是吳邪寫得最痛苦的一篇。各路人馬帶著各自的謎團走上死亡之路,漫天的白雪,狹窄雪域中的痛苦跋涉。在那里,吳邪等人找到了一千年前汪藏海試圖留給後人的終極秘密。然而,這個秘密在地底巨大的青銅門之前戛然而止。進入地底巨門中的張起靈似乎是唯一一個最貼近這個秘密的人,汪藏海的主線到這里就停止了,鐵面生的主線重新開始。

  第八個故事,就是蛇沼鬼城故事。

  由線索拼接成的兩個故事,貫穿了整個蛇沼鬼城故事。

  第一個是汪藏海的傳奇。吳邪整理出來之後,發現是絕好的小說題材,用古龍的風格來寫,必然是一本奇書,吳邪有生之年一定要把它寫出來。

  第二個是現在慢慢形成的鐵面生的故事。

  現在你可以清晰地看到故事的原點——山中巨大青銅神跡和蛇沼鬼城背後的秘密。歷史上,有兩個超越時代的人窺得了這個秘密︰一個是戰國時代的鐵面生,另一個就是明初的汪藏海。從現有的資料來看,吳邪等人並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直接的聯系,但可以看到的是,鐵面生應該有更加豐富的資料,畢竟他的時代離神話時代十分近。從他們的墓穴中都有那種丹藥來判斷,兩個人應該有共同的地方。最起碼,兩個人都將自己的經歷以某種形式流傳了下來——戰國帛書和蛇眉銅魚。而吳邪等人正是追尋著這兩個線索,逐漸揭開了這個撲朔迷離的面紗。

  關于汪藏海、魯王宮、格爾木和雲頂天宮,是另外一套和張家古墓樓關系非常密切的體系,與張家的祖先有關系。而如陳皮阿四倒吊鏡兒宮打苗人的故事,那是湊字數的。

  【關于拖稿︰】

  作為一個作者,最大的外來痛苦,一定是出版周期的壓力和自己寫作質量之間的矛盾,特別是當你已經對趕稿這件事情無比熟悉之後,你知道,這是不可調和的。但是,只要你面臨這種痛苦的時間夠長,你就會發現,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事情。真正難受的,是當你承受完這些痛苦之後,還要承受更多的不理解。

  但是我還是在一如既往地拖稿。

  我是一個慢手,特別是到了後期,寫作速度會越來越慢。倒不是因為不寫,而是因為,長篇故事越寫到後面,前方的信息就越多,越需要顧慮,等你寫到五本之後,前面基本的線索謎題就會變成大山壓在你的身上,讓你毫無辦法每走一步都無比艱難。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時候,我只能選擇穩妥的寫作速度。然而,因為寫作緩慢,我遭到了很多罵名。這些罵名一本書一本書地積累,慢慢地淹沒掉了我以前能听到的喝彩聲,慢慢地變成了主流。

  我不可能違心地說,我的心在面對這些話語的時候,一直是淡定的。任何人,在初期面臨那麼多非議的時候,都會懷疑自己的價值。

  “原來有這麼多人不喜歡我。”我當時心中的沮喪可想而知,“江郎才盡”,“不負責任”,無數責言滿天飛舞。

  我只為喜歡我的人寫,我當時很想撂下這麼一句話,但是我做不到。慢慢地,我與這些信息的焦慮開始侵佔我的一切。那一年,我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慢慢地靜下了自己的心,我要感謝我的朋友們,其中有一位早已成名,早就經歷過這一切的朋友,她告訴我,寫作就是一種修禪。寫作就是一個凝視內心的過程。我擔心失去的那一切,對于以前的我來說,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失去的東西,只是我不應該得到的。我並沒有失去寫作之前所擁有的一切,就好像一個孩子從一棵隻果樹上摘了十個隻果下來,發現其中三個是腐爛的一樣。他不應該為失去了三個隻果而沮喪,而應該看到另外七個的完好。

  語言有一些力量,我是慢慢地自己懂得了這個道理︰情緒是一種不可以定量的東西,傷心就是傷心,開心就是開心。我寫作是為了尋找我最初的快樂,如果因為小小的失去,就拿出自己百分百之百的傷心來,那是很不值當的。

  不過,雖然我的心中對于拖稿有著自己的無奈和堅持,但我還是要在這里向我所有的讀者道歉。五年的等待,似乎是人生中一個小小的輪回,我為你們在這等待中所有的痛苦道歉。同時,我也希望在這五年的等待中,這套小說能變成一段回憶。五年是人生中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如果有一個胖子能讓那麼多人在自己寶貴的人生中糾結五年,這個胖子個算是功德圓滿了。所以即使是痛苦的,我道歉的同時,也會暗自竊喜。

  我為什麼喜歡故事呢?

  先來說說我的人生吧。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日,我生于浙江的一個小鎮,子夜出生,出生的時候無論是天空大地還是海洋都沒有任何反應。

  有事想想,我多少有點埋怨老天爺,因為就算是出生的時候,天上打了個雷,我也能有理由認為自己一定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可惜,回不去了。我只能作為一個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在這個世界上混混日子。

  我的家庭出身相當復雜。我奶奶是江甦泰興人,和我的出版商還是老鄉。我奶奶是一個船娘,也就是說,她沒有產業,她所有的財產九十一艘小木船。我爺爺在我父親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父親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我並不清楚我爺爺去世的原因,我父親也不知道,只是隱約知道,我奶奶應該算是我爺爺的童養媳。

  奶奶其實有很多孩子,當時都沒有養活,我的父親是最小的一個,所以格外疼愛。六十年代的時候,因為饑荒,我奶奶的船從泰興出發,前往上海,在黃浦江上,他的船因為和大船相撞而沉了。

  我奶奶帶著三個子女,上岸那一刻他們痛哭流涕,他們生活的家沒有了,如今來到陸地上,看著茫茫的上海灘,她能感覺到的,只是無比地恐懼。

  感謝黨和人民,我奶奶得到了安置。在我父親的記憶中,有一段特別安寧美好的舊上海的記憶。我算過,如果當時我的父親沒有上岸的話,他也許就不會上學,也許就不會有後面的事情。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父親後來離開了上海,來到浙江省靠近上海的這一帶活動,之後“文化大革命”開始,我父親跟著鐵道兵進大興安嶺支邊,在建設兵團度過了自己最寶貴的青春。我的母親當時也是從南方去北方支邊的青年之一。我的母親非常漂亮,當時只有十六歲,和另外三個南方姑娘一起被稱為大興安嶺的四朵金花,被擔任事務長的父親,用特供的白米飯追到了手。

  當時他們這一對,應該是相當光彩耀眼的一對。在建設兵團,人們都以地域劃分派系,寧波、溫州、麗水都有自己的小團體,期間沖突不斷。我父親從小就能打架,有一身混不吝的打架功夫。我母親說,當時我父親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地方時沒有傷疤的。因為能打架而且講義氣,我父親在所有團體中都有威信。只要有人打架,我父親一出現,所有人都不再吭聲。一直到回到南方以後,有一次我父親押了一船西瓜,遇到亂民搶西瓜,父親在船上用一根篙子把幾十個亂民全部打落下水,雖然最後寡不敵眾只能棄瓜而走,但是他當時的雄風,我想起來就覺得過癮。加上我母親是驚人地清秀美麗,兩個人在當時還是相當被人嫉妒的。

  說到我母親,他的家族更加有意思了。

  我外婆是我們老家一個叫做千窯之地的窯主。千窯有一千個窯口,是當時的核心產地。當時我外婆在當地擁有一個大窯,屬于非常有地位的階層。我外公是從國民黨的壯丁中逃出來的。一直等到新中國成立以後,經人介紹兩個人才成了一對。

  我外婆和外公的故事一定也有千千萬萬。當時我外公天生神力,一米八六的個子,在當時的社會簡直猶如巨人一般。我外婆說之所以會嫁給我外公,是因為看到外公一個人抬起三人才能抬起的東西。當然,似乎這段婚姻之中也有很多插曲。我外公去世的時候,我隱約听到外婆在靈堂里傷感的和我母親述說我外公以前的風流韻事。

  我看過我父母當年的照片,我的父親英俊的讓人無法直視,而我的母親,現在看來都是出水芙蓉一般。他們是那麼的美麗優秀,以至于我每次照鏡子,都覺得世界是多麼的不公平。那麼多優良的基因,到了我這里,竟然表現得那麼猥瑣。

  我父母在大興安嶺確立了關系,之後調到了大慶油田,之後又回到了南方。我父親當時是供銷系統的副食品經理,可謂手握物資大權,所以我家算起來還算是不錯的。之後,在一個啥特色也沒有的夜晚,我就被生了下來。

  寫到這里,很多人會覺得有意思,也有一部分人會覺得無聊,覺得這都是什麼跟什麼,說這些有意義麼?

  其實是很有意義的。我是想告訴各位,我的奶奶,我的外婆外公、我的父親母親,都是極會講故事的人。當我作為兩個家族的第一個孩子誕生下來,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電影、沒有網絡、沒有小說的年代,我如何度過我的童年的呢?

  講故事。

  我從小就是在一圈故事達人的看護下長大的。民間故事、戰爭故事、童話,我的童年充滿著這些。有些故事,現在听起來都非常有感染力,好多我都直接用在了《盜墓筆記》中。

  我在那個時候已經確定們所有最初的樂趣,只能來源于故事。這也是後來我對故事著迷的最基礎的與原因,因為我能百分之一百地享受到故事能夠傳達的樂趣。

  之後我的人生,窮極形容就是“無聊”二字,在各方面都失敗,用現在的話說,可以被稱呼為廢柴。有人說,一個人生下來,上天總會給予一些特長讓他可以幫助他人。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真的就覺得自己任何特長都沒有。

  在我的朋友圈里,總有這樣的現象︰成績好的學生,體育一般都不會太好;如果體育好的學生,成績一般都不怎麼樣;成績和體育都好的學生,一般都長得丑;成績和體育都好,長得又不丑的同學,一般都會早戀然後被開除;成績和體育都好,長得不丑,而且特別規矩不早戀的同學,後來都變成了gay了。

  我想說的是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我和上面一點關系都沒有,就是這個社會的悲哀。

  從來沒有人關心一個體育和成績都不好,而且長得丑且到處逃課不守紀律的孩子。

  很多時候午夜夢回,我都覺得上帝是那麼不公平,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有傳奇的人生,為何我的人生是這個樣子的?

  當時我身體不太好,自從小學時有一次考試暈倒在考場上之後,每次考試老師都對我重點盯防,會把我安排在通風且溫度適宜的地方。這個地方一定是全考場的風水寶地,老師監考的時候,除了巡視之外,都一定會到那個地方休息,且經常順便來問我的身體狀況,生怕我死在考場上,所以作弊這一套也行不通了。而旅游啊,運動啊就更和我沒緣分了。我天生長了一對漁民腳——腳趾很長,而且大腳趾最長,懶洋洋游泳的時候特別有用,可是一旦需要爆發力的時候就完全沒用了。加上只要太陽稍稍大一點,就很容易忽然倒地口吐白沫,體育老師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了校長兒子一樣,呵護備至。所以我的大部分體育課,都是在樹蔭下,穿著白襯衫手捧小說度過的。

  對于我自己來說,早期這樣的生活還是相當愜意的,除了被球場上的帥哥踢出的香蕉球擊中腦袋從樓梯上滾下來以外,我還是特別喜歡那些安靜的、不出汗看書的日子。

  我想很多人都有我這樣的經歷,但是未必有我這樣的絕對。那個時候,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看小說。我把圖書館掏空之後轉向民營的小書店,從書架上的第一本看起。本本都是花錢借,很快錢就不夠用了。對于毫無特長的我來說,賺取生活費這種事情簡直是天方夜譚,我便開始賴在書店看書,但是通常是看三本借一本,因此老板也不好意思趕我走,因為我初期到底是個大客戶,之後雖然借的少了,但頻率高啊,總量還是不錯的。我覺得我的情商就是在這個時候培養起來的。到初中結束,我已經再沒有書可以看了,便開始自己寫一些東西。雖然質量都不高,但是在完成一輪正規的小說閱讀之後,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的欲望——我想自己寫一篇小說。當時的這個想法和任何的夢想都沒有關系,我壓根不想成為一個作家,當時我只是覺得寫出一個好看的故事,能讓所有人在我背後搶著看,是一件多麼拉風的事情啊。

  那一年,我開始真正動筆。從最開始的涂鴉寫作,到自己去解析那些名家作品,縮寫、重列提綱、尋找懸念的設置技巧、尋找小說的基本節奏,僅僅兩個月的時間,我便慢慢地發現,我寫出來的小說,越來越有樣子了。

  可是,我還是不敢投稿,廢材的人生讓我很難鼓動自己走出這一步。當時還沒有電腦,我使用紙和筆,在稿紙上寫作。慢慢地,我就開始沉迷進去了。我荒廢了學業,到大學畢業,我寫作的總字數超過了兩千萬字,大部分都是寫在各種廢棄的作業本上。我是一個換作業本特別勤的人,因為我的作業本前頭是作業,後頭往往就是我寫的小說。這能方便我在上課的時候寫作,往往兩三節課,我就能把一個本子全部寫完,那第二天寫作業,只好換一個新的本子了。說真的,現在回頭去看我寫的東西沒有一部分的水平還是能讓我自己咋舌的,不僅僅是能和現在相媲美,很多作品甚至寫得比現在的還要好。因為當時我注重文筆和語句,而現在的我已經是個老油條了,知道把意思表述清楚就很足夠了,往往懶得在文字上多琢磨。

  在整個寫作過程中,我有一個特別明顯的特征,就是只寫故事。那時候的故事種類非常多,我寫武俠、寫懸疑、寫愛情,甚至很早我就開始寫一下現在比較流行的類型,比如穿越類型的小說。但是和其他的文學愛好者不同,我只想寫故事,我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話是︰“後面呢?後面寫了嗎?”因為,這是對于我故事的最好的評價。

  在出版《盜墓筆記》之後,有很多人問過我一個問題︰你是否覺得你的成功有運氣的成分?

  我想說,沒有任何一次成功是沒有運氣的成分。有一些好運氣總是好的,雖然人最需要的並不是運氣。很多時候我們也知道,運氣其實並不能幫你太多,即使你中了彩票,如果你沒有能力處理,手上的錢也會很快變成大麻煩。

  人需要的,其實是抓住機會的能力。決定寫《盜墓筆記》的那一刻,我帶著一種並不在意的心態,這種不在意能夠吸引很多人來看,其中,應該是有那兩千萬字的功勞。

  所以,如果真的要說我的運氣在哪里的話,我覺得我的運氣是來自我不聰明、成績不夠好、體育不夠好,但是老天爺偏愛長得丑的。

  如今的一切,我接受得很坦然,和運氣天賦第一沒有關系,我只是一直被故事牽著鼻子走而已。我想說的是,如果這個人很喜歡吃東西,他從童年開始就深陷吃東西之中,吃到三十歲,那她也是可以成功的;如果這個人很喜歡打架,他從童年開始就喜歡打架,打到三十歲,那他也是可以成功的。

  喜歡一件事情,堅持做下去,總是可以成功的。

  說了一些客套話,大概後記該寫的東西,現在來說一些真正想說的。翻開這一頁,要做一點心理準備。

  【吳邪︰】

  吳邪,是一個很難形容的人。如果一定要說,我想說︰他其實,就是一個普通人。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偉大,正因為是普通人,所經歷的這一切,才讓人那麼佩服。

  我想,很多朋友在剛剛看到他的時候,一定會厭惡他的軟弱,他的猶豫不決。然而,隨著故事一步一步推進,喜歡他的人越來越多,他是一個柔弱的像水一樣的男孩子,但是請不要忘記,在嚴酷的寒冬,最沒有形態的水,也會變成堅固的冰。

  吳邪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單純,有一些小小的聰明;他懦弱,珍惜自己的生命;他敏感,害怕傷害身邊的人,他是在所有的隊伍中,最不適合經歷危險的人。

  然而,我卻讓他成為了這個故事的主角,去經歷一段最可怕的旅途,這可能也是這個故事最最特別的地方。在所有人可以退縮的時候,他恰恰不能退縮;在所有人可以逃避的時候,它卻不能逃避。

  我很想和他說聲對不起,把這個普通人推進了如此復雜的迷局煩惱。有一段時間,我能深深地感覺出他心中對于一切的絕望,當時我很想知道,他這樣一個普通人,在面對如此龐雜的絕望時,他會如何做。

  我沒有想到他能撐下來,在故事的發展中,大家都看到了一個普通人如何在掙扎中成為一個他不希望成為的人。而讓所有人喜歡的是,在所有可以成為他人生拐點的地方,他都保持了自己的良知,即使他最後帶著一張窮凶極惡的面具,他的內心還是吳邪。他可以有很多的小奸小惡,可以有很多的小道德問題,但在他面臨最大的抉擇的時候,他永遠還是那個希望所有人都好的吳邪。

  “我希望這一路走來,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著,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各自的結局。我們也許不能長久地活下去,請讓我們活完我們應該享有的一生。”

  吳邪在潘子的彌留之際向天際祈禱,雖然他身處漆黑一片的山洞中。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于自己,他無法面對自己一路走來的意義。

  這就是吳邪,在隊伍中擁有的“百搭”,鐵三角中最廢材的領袖,他需要別人的保護,需要別人的幫助,他有無窮的好奇心和欲望,但是只要有一個人受到傷害,他自己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他是一個無論多麼恨你,都希望你可以活下去的普通人。因為他不懂殺戮,不懂那超越生命的財富,他只懂得“活著”二字的價值。

  【悶油瓶︰】

  這是一個強大的有如神佛一般的男人。有他在的篇幅中,我總是能寫得格外輕松,因為只要他在身邊,就能為你擋下一切的災難和痛苦。

  他沒有言語,不會開心,不會悲痛,他總是像一個瓷娃娃一樣,默默地站在那里,淡淡地看著一切,然而,你知道他是關心著你的。永遠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像他那樣,給你帶來那麼多的安全感。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書寫這個男人的各種舉動時,心中總是泛著一股深深的傷感。

  正如自己所說的,他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人,他和世界的唯一的聯系,似乎並沒有多少價值。他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不知道自己將要去往哪里。他只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件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你能想象麼?有一天,當你從一個山洞中醒來,在你什麼都不知道,疑惑地望著四周的時候,你的身上已經有了一個你必須肩負的責任,你沒有權利去看沿途的風景,不能去享受朋友和愛人,你人生的中所有美好的東西,在你有意識的一刻,已經對你沒有了意義。”

  張起靈就是這樣默默地背負著自己的命運。最讓我心痛的是,他只是淡淡地背負著,好像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好像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如果你問他,他只會默默地搖頭,和你說︰“沒關系。”

  這就是我寫出來的這個男人。他背負著世界上最痛苦的命運,甚至比死亡還要痛苦一千倍,然而他不怒不帥,既不逃避也不痛苦。他就在那里,告訴你他所保護的所有人,沒關系。

  在《盜墓筆記‧捌》的結尾,我讓他再次沉睡,十年之後,才有再次喚醒他的機會。

  這也許不是一個很好的結局,對于所有的人來說都不是。但是,對于他來說,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結局。

  【胖子︰】

  胖子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整體來說,我認為他是一個細的人,甚至在很多層面上,他比吳邪更細一些。胖子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嘻嘻哈哈的,並且總是闖禍。他有自己的臭毛病,但是我還是覺得,他是三個人當中最正常的一個人。

  也就是說,要選人做老公的話,這三個人當中,只有胖子可以勝任。

  如果說無邪是那種逃避痛苦的人,小哥是那種無視痛苦的人,那麼胖子是唯一可以化解痛苦的那種人。

  在這些人當中,無疑胖子是承受過最多痛苦的。所謂的承受,是指胖子他能夠體會到痛苦對自己的傷害,而不是像小哥那樣,無盡的痛苦穿過身,他只是點頭致意。

  一個能夠理解痛苦而又承受了那麼多痛苦的人,並且將其一一化解,真正地發自內心開心快樂的人,我們幾乎可以稱之為佛了。是的,胖子就是那個看穿一切的佛。在某種程度上,在他的談笑中所蘊含的東西更多。他拍著天真的肩膀,說出那一句“天真無邪”,已經是將吳邪看得通透無比,他能夠默契地和小哥點頭包抄任何危險,說明他也完全理解小哥內心的那一片空白。

  然而,在最後,胖子終于承擔不了了。雲彩死了之後,他強大的內心還可以化解那強烈的悲痛嗎?他發現,他的心中不願意化解了,他不想這段痛苦和他以前那些痛苦一樣,最後變成了那一片空靈。

  胖子選擇了讓這段痛苦和自己永遠在一起。

  我寫胖子抱著雲彩的尸體痛哭流涕,對吳邪道︰“我是真的喜歡,我從來沒有開過玩笑。”我的眼淚也無法止住地流了下來。我很後悔,沒有在前面,為他和雲彩多寫一些篇幅,讓他和雲彩可以有更多回憶的東西。

  對于胖子來說他的愛是簡單的,喜歡就是喜歡了,沒有那麼多理由,不需要那麼多相處。

  【鐵三角︰】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是什麼,是朋友嗎?我覺得,他們已經超越了朋友的關系。他們有著各自的目的,到了最後,卻又都放棄了各自的目的;是親人嗎?我覺得也不是,他們疏離著,互相猜測著,然而這種疏離,又是一種默默的保護。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是出于最基本的感情︰我希望你能平安,不管是吳邪千里追蹤規勸悶油瓶,還是胖子不圖金錢幫吳邪涉險,還是悶油瓶屢次解救他們兩人而讓自己身陷險境。

  “這是我的朋友,請你們走開,告訴你們老板,如果我的朋友受到任何一點傷害,我一定會殺死他,即使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悶油瓶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身後是不知所措的胖子和吳邪。

  “我告訴你們,就是他以後想把我所有的產業全部毀掉,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這是我吳家的產業,我想讓他敗在誰的手上,就敗在誰的手上。我今天到這里來,不是來求你們同意這件事情,而是來知會你們一聲。誰要再敢對張爺說一句廢話,猶如此案!”吳邪用他不完全結實的拳頭,砸穿了書桌。那一刻,他的憤怒沒有讓他感覺到指骨碎裂時的劇烈痛苦。

  “胖爺我就待在這里,只有兩個人可以讓我從這里出去,一個是你天真,一個就是小哥。你們一定要好好地活著,不要再發生任何要勞煩胖爺我的事情了,你知道胖爺年紀大了。當然,咱們一起死在斗里,也算是一件美事。如果你們真的有一天,覺得有一個地方非去不可並且凶多吉少的話,一定要叫上我,別讓胖爺這輩子再有什麼遺憾。”

  這就是鐵三角。

盜墓筆記大事年表

  20世紀50年代初——吳家盜血尸墓。

  1952年——裘德考回美,老九門衰落。

  1956年——考古隊廣西上思張家鋪遺址考古。

  1963~1965年——張大佛爺領餃,老九門悉數參與史上最大盜墓活動。

  1970年——得力于大金牙的翻譯組織完成了對張家古樓的研究。

  1974年——陳皮阿四倒斗鏡兒宮,裘德考解開戰國帛書,並組織了對龍脈的首次探索。

  1976年——原考古隊巴乃考古,實為送葬。

  1977年——吳邪出生。

  1978年左右——原考古隊被掉包。

  1979年後——解九爺的隊伍走投無路,投靠杭州的吳邪爺爺,最後吳邪爺爺以金蟬脫殼之計將那具尸體藏于南宋皇陵之內。

  1982年左右——吳三省搶在裘德考隊伍之前,單槍匹馬再探血尸墓。

  1985年左右——考古隊進入西沙海底墓,中招後被囚禁于療養院。解連環與吳三省首次聯手。

  1990年——組織封存巴乃考古資料,解除療養院的監視。文錦一行仍然以療養院為基地,繼續研究,並建立錄像帶機制。

  1993年——通過對海底墓中帶出的資料的研究,文錦等發現了長白山的線索,並決定前往。

  1993年6月18日——在長白山雲頂天宮,文錦見到了終極。

  1995年——文錦一行找到了傳說中的西王母國。此行之後,霍玲開始尸變。

  1995~1999年——霍老太收到神秘錄像帶。

  2000年左右——小哥回到廣西巴乃,不料失憶癥發作,被當做肉餌放入古墓中釣尸,被陳皮阿四所救。

  2003年2月1日——大金牙帶著戰國帛書找到吳邪,吳邪的盜墓之旅拉開序幕。

  2003年2月——七星魯王宮。

  2003年3月——西沙海底墓。

  2003年秋——秦嶺神樹。

  2003年冬——雲頂天宮。

  2004年5月——蛇沼鬼城。

  2004年8月——陰山古樓。

  2004年A月——鐵三角大鬧新月飯店。

  2004年B月——邛籠石影。

  2004年C月——吳邪胖子深入張家古樓,救出悶油瓶。

  2004年D月——吳邪發現三叔家的地下室,之後收到一封信。

  2005年立秋——悶油瓶千里赴杭與吳邪道別,再次前往長白山。

  2015年——十年之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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