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六扇門大佬遞煙 By 南山有台 part 1

給六扇門大佬遞煙 By 南山有台 part 2

第98章 師承

  段崇到底教她這副模樣逼急了, 攬著她的腰身抵開門轉進去。

  待門合上後,屋中除了輕微的喘息聲便只有一片靜寂,莫名的焦熱在空氣當中涌動。

  傅成璧扶著屏風的一角, 才堪堪承住他覆壓下來的唇, 臉頰不一會兒就染上緋紅,烏睫隨呼吸一起輕顫著。

  段崇將她的腰往懷中扣得更深,灼硬就抵在她的小腹上。房中本就晦暗, 也只有他們兩人, 段崇在傅成璧面前也不似以往那般拘禮,幾乎毫無掩飾地向她展露著自己的欲望。

  在屏風下廝磨片刻,段崇便抱著她到桌上, 衣擺掃到茶具,險些掉下去,傅成璧曉得兄長還安排了人在驛站, 不敢驚動旁的人,忙按住小巧的茶盞。

  段崇扳過她的臉,餃住柔軟的唇, 輾轉至深, 又似乎想懲罰她的分心,用牙齒輕輕嚙咬著,久而不放。

  傅成璧側首避開, 手撫上微紅的唇角,說︰“同你說好听的話,怎麼還跟狼狗似的咬人?”

  段崇笑起來, 低頭蹭了蹭她的鼻尖,見她有小脾氣,也沒有再進一步地索求,轉而將傅成璧往懷中攬了攬。他嗅著她發絲間的幽香,輕聲嘆道︰“甚麼時候才能安穩下來呢?”

  這些日逢過龍門,接連一樁樁的案子從未斷過,每一件都牽扯著整個西三郡,也牽扯到她的兄長,段崇不想有任何疏漏,也不能做出任何錯誤的判斷。正因如此,就算與她在一起時,兩個人也多在忙著案子的事,想來竟許久都未曾好好說過話了。

  傅成璧貼到他的懷中,低聲回答︰“不會很久的。”

  段崇心悅起來的,將她抱得更緊,再問道︰“那甚麼時候才能娶你呢?”

  這一問,傅成璧卻不敢輕率地許諾他,只道︰“總要哥哥首肯了才行。不過他總算不再計較你的從前,這是好事。”

  “你不計較,就已是最好的事了。”段崇望進她的眼中,低聲說,“我已經準備好了聘禮,等解決當下的事之後,就去跟小侯爺提親。”

  “聘禮?”傅成璧听言彎起眼楮,笑道,“你還有聘禮?”

  段崇很認真地點了下頭。

  傅成璧聞言,臉上略有喜色。

  段崇雖然浸淫官場多年,但本性逍遙、淡泊名利,守著一方小院也能過得自在。現如今費盡心思準備聘禮,是當真將成親這一步看得極為重要。

  她笑道︰“是甚麼呀?”

  “屆時你就知道了。”

  段崇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向下細碎地吻過去,正欲再含住她的唇親密一番,門驀地被大力地敲了敲。

  “小郡主,你在嗎?!”是張三的聲音。

  傅成璧失笑,輕聲對段崇說︰“你進來太久了。”

  段崇喪氣地闔了闔眼,見傅成璧欲要起身應聲,又覺得很不甘心,仿佛是要無形對抗誰似的,將她壓回去,捏著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一口。

  傅成璧唇啟出的聲音教他的吻堵成了嗚嗚的低喊。

  張三許久沒听見動靜,有些著急,  錘了幾下門,“小郡主,那個、那個,侯爺,侯爺有事讓我轉告您一句話啊……”

  傅成璧推開段崇,趕忙應了一聲。

  她瞪了他一眼,小聲道︰“我哥知道,又要生氣了。”

  “不就是摔杯子麼?這里多得是。”段崇哼笑一聲,將傅成璧從桌上抱下來,扶穩站好,幫她整理著衣衫和頭發。

  傅成璧覺得好氣又好笑,將他推開,徑自走出了門。

  “郡主。”張三見著她,拘了一禮,腦袋又往里頭探看,卻見段崇藏也不藏,就坦坦蕩蕩地走了過來。

  張三︰“哦,哦,原來段大人也在呀。”

  “不行?”段崇低眸看著他。

  傅成璧臉上一熱,忙接過話說︰“是,跟段大人談了談案子的事。”

  張三說︰“案子,是,談案子。別太久啊,這不是,這不是快要開飯了麼?”

  “談完了,他這就走了。”傅成璧回頭瞪向段崇,“是伐,段大人?”

  段崇扯了下領口,半晌才低低“恩”上一聲,邁步走了出去。

  張三和牛四年輕時就跟著老侯爺,在私底下是和傅謹之兄弟相稱,他們見過小時候可愛嬌氣的傅成璧,口上不敢說高攀的話,但內心也是將傅成璧當親妹妹看待的。

  在張三看來,傅成璧就算不嫁龍鳳之人,未來夫君也必是名門望族出來的公子,怎麼說也輪不到江湖出身的段崇……

  不行。他得看好段崇,在小侯爺點頭之前,他不能再教這小子有任何可乘之機!

  張三跟傅成璧拜過,遠遠跟著段崇,一起下了樓。

  段崇正巧踫上剛剛回驛館的楊世忠,楊世忠見著他,迎了幾步,敏銳地就察覺到在他身後跟著的張三。

  楊世忠揚了一下濃眉,往段崇耳側靠了靠,悄聲問︰“怎麼回事?你咋還被小侯爺的人盯上了?”

  段崇沒有回頭,以他的耳力哪里會不知道張三刻意跟在他的身後,淡道︰“無礙。讓你跟著宋秋雁,她現在如何了?”

  楊世忠恢復常態,略微頷首道︰“這小半天就已經跟人打過十幾場了,剛剛回了撫鼎山莊,听說明日還要應戰。”

  西三郡的規矩,在過龍門期間,任何人都可以挑戰大管家的候選人,只不過這屬于私斗,生死自負。

  向宋秋雁下戰帖的,大多都看不起她是個女人,不願意日後教一個娘們兒壓一頭;還有與撫鼎山莊有過節、利益相悖的,也不想宋秋雁坐上大管家之位。

  楊世忠說︰“無論是甚麼原因罷,宋秋雁的劍法當真滴水不漏,把那些大老爺們統統打得服服帖帖,毫無還手之力。”楊世忠也不禁嘆道︰“江湖武林幾十年才能出一個這麼好的苗子?那樣令人驚嘆的劍法,從前我只在你身上看到過。”

  宋秋雁還年輕,若是早有一名好師父將她領進門,細細雕琢打磨,以後必然是劍術當中的佼佼者。

  畢竟這世上勤學苦練的人太多,天賦異稟的人太少。

  段崇卻不以為然,“心術不正,日後在造詣上也難有精進。她應下那麼多戰帖,你可曾看出她師承何人?”

  楊世忠搖了搖頭,“沒甚麼頭緒。她的劍法實在雜亂,看著眼熟罷,也眼熟;看著陌生罷,也陌生。”

  段崇說︰“可都記住了?”

  楊世忠指了指腦袋,有些得意地說︰“四四方方的字兒我是怎麼都記不住,但若這招式落在我眼里,絕對過目不忘。”

  段崇教人取了兩根藤條來,將其中一根扔給楊世忠,說︰“來,對式。”

  楊世忠又瞄了一眼遠處藏著的張三,“對式可以,你別不是要拿我泄憤就行。”

  “如果宋秋雁勝任大管家,要與她過招也是遲早的事,正好研究一下她劍法當中的紕漏。”

  楊世忠問︰“這一點你放心,宋秋雁雖然天賦靈性過人,但終歸青澀,你若與她對劍,不一定會落得下風。”

  “目的還是要看看她師承何人。”段崇說,“只要她使劍,必然有為師者斧鑿的痕跡在里面。她打得越多,暴露得也就越多。”

  楊世忠恍然點了下頭,“是這個道理。行,那咱們就開始罷。”

  ……

  之後兩日間,宋秋雁都在迎接各方的挑戰,近百戰中未曾嘗一敗,一時在整個西三郡威名大震,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

  賭坊開盤,三日後龍沉峰上決戰,由聶白崖對宋秋雁,幾乎所有人都押了宋秋雁贏。

  就她這幾日的表現來看,遠勝于譚萬青、呂辛兩人,在西三郡難逢敵手。若是二十年前的聶白崖或許還有可能與之一搏,但現在聶白崖已經老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老了,這也是西三郡為何會在二十年後更換大管家的原因。

  可有些保持觀望態度的江湖人士卻對西三郡未來的局勢並不看好。

  想要鎮住以強者為尊的西三郡,大管家就必須是最強的那一個。從前無人敢惹有“劍仙”之稱的聶白崖,也沒有人不敢不尊敬他,但是聶白崖的逐漸老去已經讓他在管理西三郡的時候變得力不從心。

  長江後浪推前浪,那些年少氣盛的人都有著獲得權力和財富的勃勃野心,怎堪忍受教一個快要拿不起來劍的老頭子一直壓著?

  他們一直在等著過龍門這個出人頭地的機會,可現在是卻是宋秋雁搏出了名堂,在西三郡聲名鵲起。若她是個年輕男人也罷,可她偏偏是個女人。

  無論是老人還是女人,教他們騎在頭上,對于任何一個幫派來說都不是能夠長久忍受的事。怕用不了二十年,西三郡就會大亂。

  齊禪也預料到了未來的局面,他認真考慮過聶白崖的提議,覺得可行。

  一定得趁著聶白崖尚有威望的時候將宋秋雁收為關門弟子,用上五年的時間幫助她在各派間建立起威信,只有這樣才能穩定住暗流洶涌的西三郡。

  這日,他給宋秋雁下了戰帖,約她在仙客來比劍。

  這樣的消息一經傳開,立刻引起了全城轟動。

  齊禪是何人物?

  劍聖。

  縱然他與聶白崖一樣已經老去,但無人不曉,他年輕時候的劍法曾臻于劍道頂峰,無人可以匹及。這場對決的精彩程度,絕不會亞于幾日後在龍沉峰上的決戰。

  一早,仙客來樓下樓上都擁滿了人。

  張三一早就為傅謹之定好最佳觀戰的位置,加傅成璧、段崇、楊世忠四人同坐,就在仙客來對面的茶樓上。

  傅成璧托著腮,張望許久,終于看見宋秋雁出現在了視野之內。

  她身似一道劍刃,烏泱泱人群無一不避開其鋒芒,負手行在撫鼎山莊弟子的最前方,眉宇間散發著厲色和傲氣。

  傅成璧看著宋秋雁的時候,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好像凡是世上相反的、矛盾的都在宋秋雁身上交集著、扭曲著。

  宋秋雁穿著水紅色的衫袍,卻是公子裝,顏色能讓她將女人的明艷淋灕盡致地彰顯出來;可她又似乎厭惡自己是個女人,偏偏穿上男袍,好好的清秀佳人硬是扮得比男子都要英氣幾分。

  遠遠望過去,傅成璧只覺得這不像是宋秋雁自己,更像是宋瀾生。

  她仰頭與樓台上的齊禪對視一眼,秋水似的眸子略起譏誚。一個撫鼎山莊的弟子上前,將逆水劍奉到她的手上,“大小姐,您的劍。”

  宋秋雁接過劍,那弟子還未來得及收回手,臉上就火辣辣地挨了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鳴作響。

  宋秋雁輕聲質問︰“叫我甚麼?”

  那弟子已然怕得不行,趕忙跪下說︰“弟子知錯,請莊主恕罪。”

  她沒有理,徑自越過他的身側走上樓去。

  張三在茶樓望見這一幕,不禁嘆道︰“乖乖,這宋秋雁真是厲害!听說前幾日她頂了宋老莊主的位置,現如今宋氏一族上下都要奉她為新莊主了。”

  楊世忠說︰“不奇怪。宋瀾生一死,她又在西三郡炙手可熱,除了她還能有誰?”

  傅謹之握起拳頭,轉而看向段崇,“你之前跟本侯說,已經知道了宋秋雁師承何人?”

  隻果皮盤著旋兒落下,段崇將削好的隻果放到傅成璧面前的小碟子上。他眸色略沉了沉,口上卻有些漫不經心地回道︰“不著急,看完這一場比試再說。”

  說罷,他扯了一下還在張望的傅成璧,正要開口教她吃,卻見突然橫來一只手將隻果斂走,動作行雲流水、毫無頓滯,遞向張三︰“三弟,吃隻果。”

  張三剛剛回頭不知甚麼情況,訝然听命地接過隻果咬了一口,“謝謝侯爺。……挺甜的哈。”

  傅謹之說︰“多謝段大人罷。”

  段崇︰“……”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這個人有毒吧?

  傅謹之︰當著本侯的面,你都敢勾引我妹妹?你怎麼不上天呢?

  張三︰這難道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段崇︰你給我吐出來!!!

第99章 廢石

  齊禪和宋秋雁對坐。齊禪一言一行很沒個正形, 可他看著人時候,眼楮很溫慈,沒有戾意, 是個造詣至巔的劍客, 也像個佛法高深的禪師。

  在江湖上能讓宋秋雁尊重的人不多,齊禪算是一個。

  她坐得秀立,恭恭敬敬地逆水劍奉到桌上, 這是劍客間至高的崇敬與禮儀。

  齊禪問︰“可否讓我看看你的逆水劍。”

  宋秋雁點頭。劍出鞘半截兒, 露出飽飲熱血的鋒銳,齊禪說︰“劍痴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偶爾會在一起切磋, 後來漸漸就沒了他的音訊。這些年,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去了關外。如今在你手中看到這把劍, 想來他是真得死了。”

  劍痴是個愛劍之人,人在則劍在。若非身殞,逆水劍絕無可能到宋秋雁的手中。

  宋秋雁聲音平靜, 回道︰“三年前, 魏茂到鶴州郡向我父親請教劍法。我喜歡他的劍,所以就跟他比試了一場,結果他輸了, 輸在輕敵。”

  “然後,你殺了他?”

  宋秋雁輕搖了搖頭,說︰“他見到我之後就明白了一件事, 一個人如若沒有超凡的天賦,這輩子都無法達到劍術的最高境界。他敗陣後就瘋了心智,在我面前自刎而亡,早早投胎去了。我父親第二日在莊子上發現他的尸體,他不知道是我做的,又怕有嘴說不清,就派人秘密處理了魏茂的尸首。”

  齊禪︰“你是說,他的墳冢就在鶴州城?”

  宋秋雁噗嗤一笑,“哪里還有甚麼墳冢?扔到亂葬崗,早就化成一仸黃土了。”

  齊禪沉默半晌,將筷枕上的長木筷拿起來,說︰“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啟蒙師父是誰?”

  “恕秋雁不能告知。”

  “那便讓我問一問路罷。”斟滿酒的小青杯穩穩地落在筷子上,“請。”

  宋秋雁看著他手中的筷子,秀眉一挑,亦將自己面前擺放的筷子拿起來,說︰“請齊師父不吝賜教。”

  宋秋雁並未再有虛禮以及退讓,挑筷就往酒杯上打去。

  齊禪順勢側身一躲,讓她撲了個空,臂肘一震將她的攻勢擊開。宋秋雁手下落空時就有驚詫,先教他打了回來,目光瞬時凌厲起來,化筷為刃,來回橫劃逼上。

  齊禪袍袖一抖,正欲錯開宋秋雁的攻向,得空擊去,誰料宋秋雁本不就是為了奪酒盞,而是扼其手腕。往往高手過招,只需一式即可,比得是準,更是快。

  齊禪手腕泛起劇痛之時,他便已輸了。

  在不遠處的樓台中,傅成璧一時都未曾看清發生了甚麼事。這廂傅謹之卻沉聲說︰“齊師父輸了。”

  齊禪臂間只覺一旦洶涌的內力倒灌而入,令他渾身一蕩。頃刻後,青杯 當兩下掉到桌上,滾到地上摔成碎瓷。

  這一聲在死沉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樓內樓外的圍觀者不禁大嘩一聲,聲如風嘯。

  傅成璧擔心地站起身,“怎麼回事?”

  段崇面容凝重,“輸了半招。”

  光灑在地上一灘酒水上,泛起金燦燦的光。齊禪看著滿地碎片,不禁笑了一聲︰“老了,當真是老了呀。”

  “人都會老去,”宋秋雁譏笑道,“齊師父的劍術也將止步于此了。”

  齊禪說︰“我不是劍痴,對所謂的境界沒那麼執著。前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等待著被超越的那一天。宋秋雁,你有很好的天賦,卻可惜了……”

  “有甚麼可惜的?”

  齊禪提劍站起身,對在場觀戰的人拘上一禮,“仰仗諸位關照,齊某輸了。”一干人曉得規矩,回禮之後就漸漸散去。

  齊禪抬腳欲走,宋秋雁一拍桌子,喝住他,道︰“請將話說明白!”

  “再好的天賦,不經精雕玉琢,也不過是塊廢石而已。”齊禪聲音輕如浮雲,回眼看向宋秋雁,說,“過不了幾年,你也會像其他劍客一樣進入滯境。就你的性子來看,如若長久不進,必將損毀根基,有傷天賦。”

  宋秋雁略略一皺眉,拱手道︰“還請齊師父指點迷津。”

  “你贏我半招,聶白崖與我境界無二,在龍沉峰上的決戰,你也必定能夠贏他。可說到底也不就是坐上大管家之位麼?拘泥于眼下,反倒對你百害而無一利。”

  齊禪立劍,一甩袍袖,將自己的劍扔給了宋秋雁。

  宋秋雁訝然接過,緊緊握在手中。

  他說︰“你若肯在龍沉峰上讓聶白崖一招,並當著西三郡江湖豪杰的面拜他為師,他必會收你為徒。五年之後,再由你代替他成為西三郡的大管家。”

  宋秋雁對這個提議有些不敢置信,“甚麼?”

  “你這時候當任,西三郡不會信服,小侯爺也絕不會饒過你。”齊禪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留在鶴州城三年,將畢生所學都傳授于你。宋秋雁,該如何抉擇,全憑你自己的意願,以此劍為證,絕無欺言。”

  說罷,齊禪轉身離開,徒留宋秋雁握著巨劍長久地怔怔出神。

  傅謹之皺眉,“齊師父這是甚麼意思?”

  段崇︰“他是要收宋秋雁為徒。”

  “看來他和聶白崖是鐵了心地要跟本侯作對了。”傅謹之冷哼一聲。

  “不急。”段崇回道,“小侯爺可看得出宋秋雁師承何人?”

  傅謹之說︰“少跟本侯賣關子。”

  段崇勾唇,手指點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下三個字——聶白崖。

  傅謹之驚異地注視著水痕劃出的三個字,片刻後搖頭道︰“不可能。”

  段崇一開始察覺出端倪的時候也不敢相信,所以這些天,他讓楊世忠觀摩宋秋雁的每一場比試,盡量記下她所使的招式,不敢錯過任何一場。

  那些為師者烙在骨子里難以磨滅的痕跡,在一場接一場的比試當中逐漸顯山露水,難能隱藏。

  之前他還有一點疑惑,所以不敢輕易下結論。可就在方才,宋秋雁與齊禪對式中,她直接穿過青杯而襲之腕部,正是聶白崖劍式中較為核心的一種拆招方式“催其堅,奪其魁”。

  齊禪和聶白崖一個是“劍聖”,一個是“劍仙”,年年會比武過招,難分上下,段崇未入官前,有幸觀望過幾次,所以他對兩人對視所用的招式變化很是熟悉。

  宋秋雁再怎麼變招,卻也是百變不離其宗。

  傅成璧知道但凡段崇能開口說出的判斷,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她試著回想其中的關竅,忽地記起在撫鼎山莊打听到的事,回道︰“我記得,當初宋老莊主為了培養宋瀾生,曾經拜托聶老前輩到莊上指點他的劍法。許是那時候,他就察覺到宋秋雁在劍術上的天賦之高,所以收了她做徒弟。”

  傅謹之擰著眉,沉吟片刻,想了想也並非沒有可能。

  撫鼎山莊的劍法雖然也算上得了台面,但跟聶白崖比起來,到底還是略遜一籌。宋秋雁就算有極高的天賦,若沒有一個好的啟蒙師父,也不會成如今這般氣候。

  更何況像宋遙那種人,是絕對不可能將自家劍法傳給宋秋雁這個女兒的。

  如果段崇所言非虛,聶白崖當真是宋秋雁的師父,這就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宋秋雁參加過龍門,著力捧她上任大管家一位。

  傅謹之冷笑一聲,“好極!如果讓其他人知道聶白崖和宋秋雁是師徒關系,這大管家必當另立。”屆時要捉拿宋秋雁歸案,就不用再顧及任何人了。

  段崇叩了叩桌面,“兩日後的龍沉峰就是最好的機會。”

  屆時各大幫派的首領元老都會去龍沉峰觀戰,廢立宋秋雁之後,由傅謹之率兵壓陣,再讓喬守臣喬大人宣讀聖旨,宣告日後由朝廷總領西三郡軍、政、財三方大權。

  “如若不降,就殺。”段崇說。

  傅謹之沉吟片刻,猶豫不決地說︰“本侯沒有大範圍調動防守雁門關兵士的權力。可若要對付那麼多江湖幫派,必不能輕率應付。”

  “我可以幫你。”段崇說︰“拿下西三郡,就算是我送給傅家的第一份聘禮。”

  傅謹之聞言驀地沉下了眉,目光幽深而危險,盯在段崇的身上,“你是在要挾本侯?”

  傅成璧見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悄悄地扯了一下段崇的袖子,卻反教他捉住攏在手中。

  段崇掌心里傳來溫暖,傅成璧的不安一點一點消退,仿佛只要有段崇在,她就甚麼都不用擔心了。

  段崇笑了笑,轉而認真地望著傅成璧,話卻還是在回答他,“平定西三郡,是老侯爺的夙願。你肯舍成璧一人在京,千里迢迢把守雁門關,想必就是為了這件事。”

  傅謹之將面前的茶盞一推,冷聲說︰“可是本侯想得到的東西,不用依靠任何人,更不會拿璧兒的婚事去換。”

  段崇說︰“從現下的局勢來看,沒有你帶兵壓陣,西三郡只會大亂。可是上面有朝廷壓著,不經皇上允許,貿然調軍離營,插手三郡政務,傳上京可是砍頭的大罪。即便皇上念你是他的外甥,放你一馬,可是傅家軍的旗……還能在朝中立多久?”

  傅謹之如果不想西三郡落入他人囊中,除了選擇跟他合作,沒有別的選擇。

  “也請小侯爺不要誤會,”段崇撫了撫傅成璧的頭發,聲音不是剛才的強硬,反而有些繾綣深情,“在下只是想讓侯爺知道,你做不了的事情,我可以做;你不能保護她的時候,我卻能。”

  張三听出這話里滿滿挑釁的意味,立刻瞪圓了眼楮,“你簡直放肆!”

  楊世忠擺擺手,忙道︰“坐下坐下,別激動。小侯爺都還沒說話呢。”

  一陣緊繃的沉默過後,傅謹之驀地冷笑一聲,“有意思。本侯還真想看看,你在這西三郡到底能翻出甚麼浪來。”

  段崇緩緩點了下頭,往前那股桀驁不馴的狠勁兒好似劍芒一般不斂半分。

  一行人離開茶樓,傅成璧牽著段崇停了幾步,特意跟在最後。段崇低眸看她,“恩?”

  傅成璧說︰“這就是你說得聘禮?”

  “不好?”

  “好是好,卻將我哥氣得不輕。”

  段崇不以為然,“我發現想要過小侯爺這一關,不難,只要比他厲害就行。”

  “你囂張呀。”傅成璧攥住他的衣領,段崇很順從地彎下了腰,她話里有著教訓的意味,可口吻卻很輕快。

  茶樓這處樓台本就是教他們包下的,左右沒甚麼人在,傅成璧飛快地親了他一下,才放開手,聲音小小的,說︰“以後不許再欺負我哥哥。”

  段崇一下臉上通紅,脖子也通紅,愣愣地點了下頭︰“哦,好。”

第100章 聯手

  等下了樓, 他們一行正好與離開仙客來的宋秋雁打了個照面。

  她目若秋水,瞧見傅謹之的那一刻不禁怔了一怔。

  傅成璧不是個瞎子,女人在這方面又極為敏銳, 早在軍營的時候, 她就看得出宋秋雁對兄長有情。當時她還想若是兄長對宋秋雁也有情,也不失一樁良緣。

  只可惜傅謹之將兒女情長看得極淡,除卻傅成璧這個妹妹, 他最在乎的就是大周朝的百姓。

  傅謹之少時曾跟父親來過西三郡, 他承先父遺志,是因他與父親一樣,畢生夙願就是改變這個人吃人的煉獄。為了這件事, 他甚至願意將自己的余生都蹉跎在雁門關。

  傅謹之自認這樣的他是沒有資格再去娶妻的,他不想辜負任何一個姑娘。

  宋秋雁不自覺地理了理自己的儀容,走上前行禮︰“秋雁見過小侯爺。”

  傅謹之淡淡瞥了她一眼, 沒有說話,負手要走。宋秋雁急忙喚住他,說︰“侯爺……”她握了握手中的逆水劍, 似乎很是緊張, “您願不願意去莊子上坐坐?父親現在已經將家里的生意交給我打理,從前侯爺想、想談得事情,都可以再商量的。”

  她了解傅謹之, 知道他想要甚麼。

  傅謹之不明白,或許沒有人能夠明白,當在撫鼎山莊第一次見到傅謹之, 听見他說想改變西三郡的時候,她是甚麼樣的心情……眼楮不再是自己的,心也不再是自己的,她就像是亟待解救的涸轍之鮒,願意用她現在所有的一切,換他凝望一眼。

  如今她以撫鼎山莊莊主以及未來大管家的身份站在他面前,一時害羞又緊張,手握著能夠橫掃千軍的逆水劍,一顆心髒卻還是忍不住撲騰亂跳。她比誰都要害怕和不安,唯恐他會拒絕。

  “不必了。”傅謹之語調冰冷,卻也不肯再多說一句話。

  宋秋雁心一沉,臉色驟白。

  他低頭挽著袖口往前走,沒幾步又回過身。宋秋雁眸色一下染上光亮。

  傅謹之卻是看向慢慢吞吞跟在最後的傅成璧,說︰“像甚麼話?還不快過來!”

  傅成璧乖巧地走過來,傅謹之握住她的手腕,就像牽小羊兒一樣,不讓她走丟。

  回到驛站中,傅謹之將她安頓好就趕回雁門關點兵。傅成璧這廂疲累至極,黃昏時便睡下,沒人敢擾,睡到月中天時驀地醒來,倒是怎麼睡也睡不著了。

  索性令幾個婢子在前頭引燈,到驛站後院去走了走。

  段崇處理完事務,給楊世忠下了碗面作夜宵,打發他去休息;自個兒拎著花壺出來,給廊下擺著的幾盆快要枯萎的花草澆水。

  傅成璧正巧踫見他,提裙走過去,口中喚著寄愁。听見喚的段崇心旌一蕩,“醒了?”

  忽地,頭頂上有青瓦的微響,段崇下意識縱身飛過去攬住傅成璧,步若斗轉星移,險險躲開掉下來的瓦片。他反手迅速出劍,“錚”地一聲就與劈下來的劍刃相接。

  這普通的劍哪里比得過驕霜削鐵如泥?即刻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驕霜又轉而對上來者命門,逼得他連連後退。段崇懷中還抱著傅成璧,沒有窮追不舍,這才給了對方喘氣的機會。

  傅成璧從驚慌中定楮一看,訝然道︰“劍聖師父?”

  齊禪抱著廊柱轉了一圈,藏在後面,瞪著段崇說︰“狗崽子!居然欺師滅祖!”

  段崇顯然惱師父拿成璧的安危開玩笑,道︰“成璧不會武功,萬一真砸到她怎麼辦?”

  “……你,你這個人也太無恥了,”齊禪抱著柱子說,“從前咱們師徒遭暗算,你師父我頭上被砸了個大包,你怎麼說來著?”

  齊禪清了清嗓子,學著段崇那股子年少老成、嚴肅正經的語氣,“別怕,師父,你傻了,以後咱們就不會再被暗算了。真是可喜可賀。”

  段崇︰“……”

  傅成璧側目看向他︰“……你,你還說過這樣的話?”

  “別听他胡說。”段崇將她放正,轉而對齊禪說,“翻舊賬是不是?之前我過生辰,你說要給我吃肉,結果抓了一窩耗子來。”

  “哦?”齊禪想了想,還真有這回事,他尷尬地笑了兩聲,“嘿嘿。那咱倆扯平,扯平。”

  他松開柱子走過來,躬身將地上的碎瓦扔到一旁,以防絆腳。

  他對傅成璧略表歉意,說︰“丫頭,我就是想考考段崇的功夫長進了沒有,你別生氣。”

  傅成璧曉得這瓦掉下來本也不會砸到她,婉聲說︰“沒關系的。劍聖師父怎這麼晚過來了?”

  “哼,”齊禪說,“還不是找他?宋秋雁已經答應要在龍沉峰輸聶白崖一招了。”

  傅成璧一時疑惑,听齊禪所言,絕不像是在跟段崇冷戰的樣子。之前她還有些擔心,可現在看來,兩個人似乎毫無芥蒂,而且還向她隱瞞了甚麼事。

  她望向段崇,這才听他解釋了一番。

  當初段崇從牛四等人頸部傷口的形狀發現,凶手所用的劍法很像是齊禪的“柳葉劍法”。柳葉劍法乃是齊禪獨創,因其身法飄逸、劍式靈巧而名冠江湖。

  段崇之後曾經問過齊禪,有無將柳葉劍法傳給別人。齊禪說因為柳葉劍法乃是他自創的招式,獨獨適合他一人,所以未曾外傳。

  而見過他用柳葉劍法的人也不多,劍痴魏茂、劍仙聶白崖,再加上段崇,頂多五個手指頭都能數個清楚。

  後來聶白崖力保宋秋雁之時,齊禪也考慮到要想穩固眼下西三郡的局勢,絕不能貿然取了宋秋雁的性命,此事需要從長計議,故而齊禪對聶白崖的看法很是贊同,甚至不惜為了他與段崇和傅謹之作對。

  但待他們都走了之後,聶白崖卻要對他提出了收宋秋雁為徒的想法,齊禪听後反而冷靜了下來。

  “因為從前的聶白崖不是這樣的人。”齊禪說,“我認識的聶白崖,是劍中君子,性情淡泊,不為外物所牽。他能在大管家之位穩坐二十年,皆因他沒有私欲,一碗水端得平,只從公正的角度出發。”

  聶白崖要收宋秋雁為徒弟,則是完全不將她殺過人的事放在心上。這不像是聶白崖的作風。至少在齊禪的眼中,聶白崖不會做出這樣的決斷。

  段崇說︰“人都是會變的。二十年身在高位,偌大的權力握在手中,一時要全部交托出去,聶白崖舍不得。”

  齊禪搖頭嘆道︰“不管了,不管了。我已按照他的請求說服了宋秋雁,看看他到底是想搞甚麼鬼。”

  傅成璧听著卻是一頭霧水,問道︰“可他為甚麼要讓齊師父去說服宋秋雁呢?宋秋雁不已經是他的徒弟了嗎?”

  “啊?”齊禪揚了揚腦袋,顯然不知道宋秋雁是聶白崖徒弟的事兒,“啥意思?誰的徒弟?”

  段崇挑眉問道︰“你手腕不疼了?”

  齊禪特會順竿兒爬,當即握著手腕倒吸著氣就說︰“疼,疼得厲害呢。你這不孝的,我這一把年紀還得听你辦事,受了傷也不知道買幾壺雲祥酒孝敬孝敬你師父……”

  傅成璧笑道︰“師父就想著喝酒了,卻不知那宋秋雁今日打你的時候用得正是聶白崖的招式麼?”

  齊禪更疑惑了,“我怎麼有點听不明白了。”

  段崇說︰“宋秋雁在殺人的時候用過柳葉劍法,之後聶白崖力保她的性命,我思來想去總覺得蹊蹺反常。後來,我請了幾個江湖俠士去跟宋秋雁過招,暗中讓楊世忠記下她的招式,拆了招之後,就發現她師承于聶白崖。”

  齊禪一拍腦門,“哎,還真是,今兒宋秋雁那招的確有點熟悉。”

  “現在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既然聶白崖就是宋秋雁的師父,為何他還要讓劍聖師父去勸說宋秋雁呢?”傅成璧問。

  如果聶白崖就是宋秋雁的師父,兩師徒沆瀣一氣,意圖將大管家納入囊中,決戰上誰輸誰贏都應當都在他們的控制之內。又何必讓齊禪做個中間人,去勸服宋秋雁輸上一招呢?

  關于此事,段崇一時也想不明白,只說︰“他要唱甚麼戲,上了龍沉峰,一切都會揭曉了。”

  三日一晃而過,龍沉峰的決戰之期已至。

  群雄聚集在會場前,聶白崖負劍立在高台上,一如過龍門祭禮之始,只不過今天他卻是主角。

  鑼鼓聲陣陣,隆重的樂音綿長。

  聶白崖以酒祭劍,清冽的酒水淌過的劍鋒愈寒愈冷,似有龍吟低嘯。淌過劍的酒水再落進黑色的碗當中,聶白崖收劍甩袖,高舉酒碗,邀在場豪杰共飲。

  傅謹之所領的兵士已經暗守在周圍,段崇與他並肩而立,手撫著驕霜劍,眼楮深不可測,讓人難知他在想些甚麼。

  酒碗一一滿上,傅謹之和段崇手上也各端著一碗。

  傅謹之本來就不勝酒力,這酒又是烈酒,單單是聞著就仿佛要醉了。他盯了一會兒酒水蕩漾出的波光,反手澆在地上。

  傅家軍行軍在外,一律禁酒,那些士兵見傅謹之不喝,他們自然也不會沾染半點。

  段崇見狀嗤笑一聲。

  傅謹之一時握緊酒碗,“笑甚麼?”

  “欽佩小侯爺海量。”段崇回道,可他也沒有喝,同樣倒掉作罷。

  緊接著,在場的所有人都將手中的碗摔碎,聲如山崩地裂。只傅謹之手的酒碗是碎在手里的。

  傅謹之咬牙切齒,“段崇,別以為有璧兒護著你,你就真可以在本侯面前胡作非為!”

  傅成璧也不過是去討要一壺酒的功夫,回來就听見兩人又要吵架,忙抱著酒壺擠到他們中間去,轉頭先瞪了段崇一眼,示意他不許再回嘴。

  傅成璧比誰都清楚,段崇在情字面前木訥又不會說話,但若論起吵架的功夫,他這上下嘴皮子一踫,準能將人氣個半死。

  傅謹之溫聲問道︰“怎麼還抱了酒來?”

  傅成璧說︰“這酒是雲祥酒,劍聖師父最愛喝,我給他帶上一壺。”

  “你今天就跟齊師父好好留在驛站,等哥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感覺我周圍就沒個正經人。

  昭昭︰喵。

第101章 殺機

  傅成璧乖巧應下。段崇之前同她講過的, 龍沉峰避免不了一場硬仗要打。她幫不上忙,不讓哥哥和段崇擔心是她唯一能做的。當然,還有替段崇孝敬劍聖師父。

  回驛館的半路, 天下起了小雨, 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傅成璧將酒倒在溫酒壺里燙熱,又差人備下兩三下酒菜,等齊禪來, 萬事皆備好了。齊禪還穿著大袖大氅, 落拓不羈,見著好酒溫入了壺,一聞他就知是雲祥。

  他將灰白的頭發往腦後一拂, 當即咧開笑來,“好丫頭,你怎麼這麼會疼人?”

  傅成璧說︰“劍聖師父先坐, 酒還要再溫一溫。天氣漸寒,喝冷酒總是傷身的。”

  “你師父我不挑,有就行。”齊禪大咧咧坐下。爐膛里放了炭, 燒得正旺。他訕笑道︰“現在日子真好過, 有酒喝,有肉吃,以前寄愁跟著我的時候, 沒少吃過苦。這小子……人如其名,記仇得很,到現在都還記得我逮耗子給他吃的賬呢。”

  齊禪一提起這事, 哈哈笑了兩聲,好像師徒二人曾經有過甚麼樣的苦日子,都會隨著歲月而消淡,再提起時,也權當是趣事了。

  傅成璧輕聲提道︰“正想問師父呢,寄愁生辰是甚麼時候?”

  “他都不知道自個兒的父母是誰,還算甚麼生辰?就記在姜陽……就是你母親救他的那一天,也算是重新再活一回。”

  傅成璧一惑,“我母親救了他?”

  “哎?你不知道?”齊禪奇了,“寄愁沒有告訴你嗎?”

  傅成璧再度搖了搖頭。她從不知有這樣的事,無論是段崇還是傅謹之,都未曾告訴過她,母親曾經救過段崇的命。

  齊禪回想到是他剛剛到京那會兒,段崇才知道當初的救命恩人其實就是姜陽長公主。他許是怕傅成璧多心,才一直未將此事告知。

  齊禪也恐她誤會,以為段崇只是報恩甚麼的,于是就將前因後果盡數告訴了她。

  傅成璧听後茫然多過疑惑,從前她一直不明白為何段崇會出現在鹿鳴台,為何前路是刀山劍海他都要往前走,為甚麼可以為了個連話都不曾說過幾句的人不顧性命……原來竟還有這樣的淵源在里頭?

  她不敢細想,迫使自己別再回憶起鹿鳴台,一想她就顫栗膽寒。她恐怕自己想多了,就會從現在的夢里醒過來,一睜眼就是深宮當中。她沒有死,而段崇卻死了。

  見她臉色有些蒼白,齊禪說︰“你莫要多想。我一直瞞著姜陽的身份,段崇也是在出行西三郡之前才知道這件事。”

  傅成璧听出他在擔心甚麼,低下頭說︰“沒關系的。喜歡也好,報恩也好,我都會陪著他。”她的臉上很紅,像是喝了酒一樣。

  齊禪聞言愣了一下,繼而嘿嘿地笑起來,“這寄愁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能娶到你這麼好的丫頭。看見你肯跟他在一起,我這個做師父的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齊師父的心願就是看他成親麼?”傅成璧其實有些疑惑,如果真是這般,有齊禪在上頭催著,段崇照理也不應當這樣的年紀還未婚娶。

  “不是,”齊禪卻搖了搖頭,說,“為師只是擔心自己教不好他,怕他變回原來的樣子。”

  段崇剛來到他茅廬當中的那會兒,整晚整晚地都在做噩夢,齊禪一靠近,他就能從枕頭下摸著匕首,防衛地攻著,好幾次齊禪都不慎教他割傷了手。

  看見淋淋灕灕的鮮血淌下來,段崇卻更加不安。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怪物,沒可能再好好地重活一次了。

  齊禪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只渾身是傷的幼獸,警惕地防備著任何人。

  齊禪鄭重地向他許諾,只要段崇肯听他的話,他一定能讓段崇像其他人一樣。往後只要是齊禪提得要求,段崇不管對不對,只百倍千倍地去做,做到極致。

  “可我也沒帶過孩子,話是放出去了,我也束手無策。儒家、道家、佛家,甚麼能夠規束言行的,都教給他。”齊禪說,“我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這麼多年其實自個兒也挺恐慌的。怕對不住姜陽,也怕對不住寄愁的信任。”

  傅成璧說︰“師父將寄愁教得很好。”

  “是你很好。”齊禪一笑,“看到你,師父才算放心了。他現在心頭有了牽掛,怎舍得再放下你繼續去當他的鷹犬?齊師父現在就盼著你們倆早日成親,我就真了無牽掛,到處逍遙去咯。”

  說起成親,傅成璧難見有些羞澀,轉手將酒盅從燙酒壺中提出來,給齊禪斟滿,又為自己倒了小一杯。

  齊禪這會兒不著急喝酒,趁熱打鐵地繼續提成親的事,“你也別擔心日後嫁給他會過苦日子。這小子之前跟我吃盡了苦頭,練得他挺會精打細算的。這些年他陸續置辦下不少產業,只不過都不在京城。”

  “他?”傅成璧打趣兒道,“他確實會精打細算。我瞧他那一身衣裳,破了補上就再穿,也就長得好看,在人前才撐得體面。”

  “摳門兒唄。”齊禪總算找著能在背後說段崇壞話的知音,“我之前還愧疚,覺得自己沒讓他過上好日子,才養成他這麼個性子,後來發現他就天生的摳門兒,跟我沒啥關系。”

  傅成璧低笑不已,捏著酒杯小抿了一口。

  齊禪繼續展望道︰“你們一成親,不出兩年,準能抱上娃娃。到時候武林大會,師父就抱去亮亮相,教那些人也看看,整天打打殺殺的都是些甚麼東西,好好過日子多滋潤。”

  傅成璧活了兩世,卻從未當過母親,莽地听齊禪這麼一說,臉上羞得都快滴出血來。這親事都不知何時才能成,劍聖師父卻連小孩子的事都想了。

  傅成璧忙推過去酒杯,“好啦,師父快喝酒罷。”

  齊禪看著她杯子里酒水有些發紅,瞧見她朱唇白齒,想來是胭脂色。齊禪又嘮叨了一句︰“以後你懷上娃娃,少用些粉兒啊脂的……我記得,之前听誰說過的,就是用這些,生出來的丫頭都是傻的。”

  “哪有這樣的怪事?”傅成璧笑嗔道,不知齊師父怎麼轉而提到這些。

  齊禪嘖了一聲,“你別不信,你瞧瞧酒水都紅了,這要是咽進肚子里,還不得將孩子的腦袋都染成紅毛了?”

  傅成璧聞言疑惑,這才低頭看向酒盞中的溫酒,果真發現酒水當中漾著淡淡的紅色,可她並未涂唇脂。她再去看齊禪的那杯,同樣也有這樣的顏色。

  “師父。”她冥冥中想到甚麼,心下一緊,忙將酒杯仔細察看。

  齊禪也看見酒水中泛著淡紅色,“怎麼回事?”

  傅成璧將酒盅里的酒盡數倒出來,顏色更深。眼下所見,傅成璧並不算陌生,此毒喚作“化骨散”,化入水中無色無味,極難察覺,乃是後來才從西域傳到中原的藥物。

  傅成璧之所以會知道,是因她曾中過化骨散的毒。當年後宮當中有一西域女子,因嫉恨傅成璧頗得寵愛,在她的膳食中喂了毒。

  化骨散的藥效很慢,可一旦發作,能夠令人在短時間內肌肉僵硬,難動四肢,甚至連舌根都能麻痹。此毒無色無味,藥效也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消頹,不過卻在遇熱後現有極淡的紅色。

  當時若不是她及時發現清茶當中泛著異樣的紅,想必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傅成璧當時年輕,唇不點而朱。這若是換了旁的妃子,即便見了清茶當中的紅色,也只當是胭脂作罷,不會細查。

  傅成璧差人取來可以用來驗證的明礬,放在酒中果真見淡紅色抽成絲線,逐漸纏繞在一起。傅成璧想來這酒是從會場上拿來的,因齊禪特意說過,決戰祭酒時,聶白崖答應他會買雲祥酒,所以囑托傅成璧一定幫他帶一壺回來。

  酒是聶白崖準備的,化骨散難道是他所下?

  傅成璧想起今日聚在會場的豪杰俠士都曾飲酒,哥哥不勝酒量,不會沾染一星半點兒,傅家軍的將士們行軍在外時皆禁酒,現下就不知段崇喝了不曾。

  她暗道糟了,有些焦急地同齊禪說了這酒中有化骨散的毒。那些在場的俠士都曾喝過,現不明是何人所為,又有何目的,但一定與龍沉峰的決戰有關。

  傅成璧說︰“我怕段崇和哥哥他們會遇險,還請劍聖師父即去龍沉峰,將此事告之,也好讓他們提前做個準備。”

  齊禪也知此事事關重大,不敢輕慢,忙問了一柄劍來,“我這便去。驛館里有小侯爺的兵把守,你千萬要留在這兒,別亂跑。”

  “我曉得的。”

  齊禪奔下樓,衣袖大揮,一個翻身上馬,沖向龍沉峰。

  ……

  去龍沉峰要行一段山路,各派首領元老精英皆來。天落著雨,山林間水霧蒙蒙,煙雨氤氤,本是逢雨更為深靜的老林,卻教紛沓而至的腳步聲打亂得徹底。

  傅謹之帶著兵和段崇行至在最後。

  兩個人手中都打著傘,雨珠子敲打著傘面,像是珍珠落地的聲音。

  傅謹之想起前不久與段崇的約定,眉目輕佻,問道︰“本侯的兵已經就位,你的人呢?”

  “不急。”段崇抬頭看向灰而曠遠的天,“很快就到。”

  不一會兒,他們都來到了龍沉峰上。

  聶白崖和宋秋雁已經分峙兩側。龍沉峰上有天然方台,教人精雕細琢過,地上鋪黑白石,砌成陰陽圖,瓖嵌在天地間,獨藏有道法自然的奧妙。

  聶白崖主陽,宋秋雁主陰。

  宋秋雁一拂袍袖,將逆水劍拔出鞘,對聶白崖說︰“見過聶前輩。”

  聶白崖笑了笑,劍同樣出了鞘,風灌入長袖當中,鼓動如雲。兩人同在雨霧當中,更似神仙中人。

  雙方敬過禮,一白一紅兩個身影皆向對方合身撲上,劍與劍交鋒之間,錚然作響,令在場所有人的心髒都吊在了嗓子眼兒中。

  盡管在他們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一個是年老體衰的老朽,一個是年少成名的劍客,誰輸誰贏,不難預料,但面對這場決戰,他們仍舊不免有些緊張。

  要知道,宋秋雁可是剛剛打敗過劍聖齊禪的人,眼前看著只是宋、聶兩人的對決,可實際上也是聶白崖與西三郡所有江湖人士的對決。

  剎那間,宋秋雁已有十余招攻上,她的劍法的確玄妙,各種奇招怪招層出不窮,任誰都猜不出她下一刻要用甚麼劍式。

  從前譚萬青的劍被譽為“形如密雨,難能透息”。可如今見了宋秋雁的劍,他們才知道何為“密雨”,誰都無法料及宋秋雁將會在甚麼時候、甚麼角度出劍。

  旁觀的人尚且難以分神喘氣呼吸,更別說此刻正與她對戰的聶白崖了。

  冷冷的秋雨從天而墜,雨勢越來越急,擊在劍上,水珠一碎,四處激蕩迸濺。

  宋秋雁記起曾經答應過齊禪的話,她目光微轉,很快捕捉到了傅謹之的身影。

  他朱袍明鎧,俊美懾人,是威名赫赫的“玉面修羅”,是唯一一個能夠改變西三郡的人。

  他向來敬重聶白崖和齊禪,如果她肯此刻讓聶白崖一招,服罪認輸,順理成章地拜聶白崖為師,那麼……

  她相信假以時日,待她成為真正的大管家,傅謹之一定願意原諒她從前的所作所為,和她一起共同重建西三郡的秩序。

  念想一轉,便是須臾。宋秋雁凌虛一步,瞬時變招,正對上聶白崖即將落下的劍式。

  可她讓了這一招之後,卻見聶白崖倒轉劍柄,揮袖卷劍,居然退而未攻。這虛晃的一招令宋秋雁登時熟悉萬分,她一惑一慌間,聶白崖陡然催劍疾送而出,勢如破竹,有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這一招“滿弓刀”,精妙在于一張一弛,一收一放,先是虛晃招式,逗引敵人,再以退為進,順勢送出。

  宋秋雁方才已讓了一招,本以為要鳴金收兵,誰料聶白崖緊接上殺招,她又因為這熟悉的劍式而慌怔了心神。

  一眨眼。

  冷銳的鐵器已經送入心髒。第一時間,她沒有覺得疼,反而覺得冷,震驚和疑惑,如同鮮血一樣奔涌而出。

  嘯金的劍穿過心髒,喝過血,逐漸滾燙起來,像火一樣灼燒著,漸漸燒出刺痛。

  宋秋雁喉嚨中  出幾口冷氣,濕潤的眼前一片晃動和暈眩,耳畔響起陰陽盤下各派幫眾如同排山倒海的驚呼聲。

  段崇和傅謹之兩人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眉頭緊蹙。

  他們都知道宋秋雁是聶白崖的徒弟,這場讓西三郡矚目的決戰不過是他們上演的一場戲,目的是將大管家之位納入囊中,不準他人窺探。

  可誰能想到,聶白崖殺了她!

  為甚麼?她是聶白崖一手培養出來的奇才,一現世便是石破天驚,未來在江湖武林定可以大展宏圖。

  可是他竟然親手扼殺了宋秋雁?!

  山呼海嘯的驚嘆聲綿延不絕。

  各幫派的人都知道這代表著甚麼。聶白崖贏了,贏了一個天才,贏了一個在西三郡無敵手,甚至讓劍聖都輸上半招的宋秋雁。

  這代表著聶白崖還是二十年前的聶白崖,甚至比以前更強,即便他老了,可他的劍仍然無人可以問鼎。

  他還是大管家!未來二十年執掌西三郡的大管家!

  作者有話要說︰

  宋秋雁︰猝,猝不及防的盒飯。

第102章 一統

  鐵劍抽出, 揚濺起濡熱的鮮紅。宋秋雁脫力跪倒在地,震驚地看著自己手掌中的鮮血,色澤妖冶, 讓她想起在凜冬中灼燒的紅梅。

  她記起了。就在四年前的冬天, 她像個木偶一樣受人操控、不得自由的生活隨著師父的出現而結束了。她的師父喚作“天機”,意為不可泄露。

  宋秋雁從來都不知道他長甚麼樣,她也不敢問, 生怕自己問了, 天機便走了。而她又會變回從前的撫鼎山莊的大小姐,過著別人都羨慕的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手上、腳上都綁著鐐銬, 永遠被關在一座牢籠當中。

  她現在知道了,天機的出現並非偶然,他是因為宋瀾生才出現的。

  其實, 她比誰都要愛宋瀾生,誰若敢欺負他,她必要那人碎尸萬段;可她也比誰都要恨宋瀾生, 恨到必教他死在自己的手上才行。

  愛他, 是因宋瀾生擁有一切她向往的東西,自由、父愛、武功,並且肯毫無保留地分享與她;恨他, 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這一切原本她也該有,卻因為宋瀾生的存在, 統統都失去了……

  早在四年前,父親請了大管家聶白崖指點宋瀾生的劍法。

  宋瀾生曉得她天生喜劍,每當父親傳授他劍法的時候,她就會在一旁偷學。盡管這讓父親很不高興,但有他在一旁勸解,父親也就得過且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作罷。

  所以聶白崖來時,宋瀾生就讓她在一旁觀摩。

  宋瀾生天賦不錯,在同輩當中進境也快,難免會有些自負,得聶白崖指點,並不如起初學劍時那般刻苦勤奮。

  而宋秋雁卻不一樣,她比宋瀾生用功很多。那些劍法,她一學便會,卻還要再練上百次千次才肯罷休。因沒有師父指點,她的劍法沒個章法路數,不過卻也有模有樣的。

  有一天寒冬夜晚,她迎著風雪在後山練劍。茫茫天地間落下寒徹骨的白雪,還有一樹在風刀當中灼灼欲燃的紅梅。

  雪沫激蕩,紛揚上下。天機就是出現在這樣的夜中,飛身輕踏入雪地,身著白袍,體若蒼松,手持一柄古樸無華的長劍,好似天降的仙人。

  與他的第一次交手就是在梅樹下,那的確是酣暢淋灕的一戰。

  對于壓抑許久的宋秋雁來說,能與天機打上這一場,足以激醒她血液中沉睡的野性,欲望開始沸騰在她每一條脈絡當中。

  她縱然天賦極佳,但始終沒有個師父領入門,面對天機這樣精通劍術的高手,理所當然地敗下陣來。可是天機卻並未就此離開,他說,

  ——拿起劍,才能斬斷枷鎖。

  之後,宋秋雁跪地磕頭,就在這個雪夜中拜天機為師。

  四年間,她不知道天機的真名,也不知他的真容,甚至連他真正的聲音都沒有听到過。

  他的名字是不可泄露,他的臉上戴著夜叉面具,他的聲音是刻意改變後的蒼啞。天機在她的印象當中,不算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道曙光,一個希望。

  有時候,她會看著師父的身影發呆,恐這是一場大夢,所謂“天機”其實根本不存在,是她自己為自己造物出來的救世仙人。

  直到現在,她印象中的天機終于與眼前的身影交疊在了一起。

  聶白崖。天機師父就是聶白崖,方才那招一退一進的“滿弓刀”就是天機與她第一次交手時所使用的招式。

  可她知道得太晚了,明白得太晚了。直到倒在陰陽台的煙雨當中,她才明白過來自己被利用了。原本她這一生的價值也只是在于被人利用而已。

  聶白崖想要達到凌雲巔峰,就需要一顆踏腳石。而她就是一塊得天獨厚的踏腳石。

  她跌向前,臉貼著冰冷的黑石,仿佛都快融進當中。

  掉落在手邊的逆水劍被聶白崖撿起來,反手立在地上,劍吟過後,江湖眾人手握成拳,叩在心口,心悅誠服地參拜繼任的大管家。

  宋秋雁自嘲地笑起來,齒間涌上一口的甜腥氣。模糊當中,她看見立在人群當中巋然不動的二人,一個是段崇,一個是傅謹之。

  他打著傘,煙雨朦朧,襯得他俊美不似凡塵中人。如果能再看她一眼多好,就像是第一次在莊上看見她的時候,眸子里全是清澈浩然,不帶一絲偏見,然後不失禮又極真誠地夸贊她御馬時很俊。

  她看見傘面輕抬,清晰地感受到傅謹之的視線,可她已經看不清了……

  宋秋雁想喚他一聲,喉嚨里擠出來聲音很是微弱,比風也大不上多少。

  漸漸地,她眼前開始泛起黑,一片一片地泛開,瞳孔渙散,很快完全歸浸于黑暗。

  聶白崖藏劍揮袖,立在高處,如雲深中巍峨蒼山,“免禮。”

  聶白崖說︰“聶某人回首以往二十年間,自愧于心。身為西三郡的大管家,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尸位素餐,實在無顏面對各位英雄豪杰。如今未曾想竟能有幸連任,想來也是上天願意再給聶某人一個機會,繼續為西三郡的百姓效力。”

  底下皆一片默然。

  這時候,噠噠的馬蹄聲漸近了。齊禪從一汀煙雨當中穿出,翻身下馬,將劍換到右手當中,從人群當中疾行而來。他正好對上聶白崖那一雙帶笑,卻全是精光的眼楮。

  聶白崖繼續說︰“在以後的二十年,聶某人將聯合大月門、千機門,重新整合西三郡。”

  此言一出,底下有幾個幫派頭領驚詫大嘆,有人喊道︰“聶大管家,你這是甚麼話?”

  誰都知道,大管家在西三郡享有極高的威望和盛譽,各幫派也自當遵從他的命令,一同做出于西三郡、于幫派都有利的事情,可這並不意味著大管家擁有直接管理各幫派的權力。

  聶白崖現在要聯合大月門、千機門,說甚麼整合,言下之意不就是要一統三郡麼?

  齊禪終于尋到段崇和傅謹之兩人,他扯了一下段崇的衣袖,匆忙簡明地將化骨散一事告知,問道︰“那酒,你喝過麼?”

  段崇沉眉搖了一下頭。當時想到傅成璧不喜他多喝,今日又有正事要辦,唯恐誤事,故而也隨著傅謹之將那一碗酒倒掉了。

  正在他們猜測聶白崖意欲何為之時,听他繼續沉聲說道︰“聶某人知道,爾等在位多年,不肯輕易屈膝他人之下。不過,只有在病樹前頭,才能見萬木春生。”

  他揚起了自己的劍,迎風斬而下,像是在發號施令一般,行如披荊斬棘,開天闢地。

  段崇驟然握緊拳頭,暗道不妙。就在眨眼間,數人驟然亮出兵器,似乎早就尋好位置,一下就割斷了身側之人的喉管。

  登時,哀嚎四起,血流成河。草地上、落葉上混著血液,滿地都躺著即將斷氣的尸體。

  倒下的人,皆是各幫派的首領以及元老;站著的人,是他們手下培育多年的後起之秀。

  面對這等殺招,他們本有足夠的時間反應過來,可就當他們意識到危險想要去反抗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四肢驀地麻痹。

  別說出兵器了,就是連動都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兵刃殺到,身亡于剎那間。

  聶白崖笑道︰“做得好。”

  站著的眾人拱手奉劍,參拜道︰“多謝大管家提點。”

  眼前倒下數人,傅謹之陡然驚駭,怒然盯向聶白崖。

  見如今變故,身為他多年好友的齊禪已然沉不住氣,揚聲道︰“聶白崖!你瘋了!”

  聶白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齊師父,西三郡安居樂業不是你最想看到的麼?”他揮劍指向地上宋秋雁冰冷的尸體,笑得愈深,“也多虧了齊師父,沒有你,就沒有聶某人今日。”

  “原來你就是在騙我!”齊禪怒喝道,“你想獨統西三郡,朝廷豈會輕饒了你?屆時狼煙一起,百姓還過甚麼安居樂業的日子?你、你當自己是個甚麼東西!”

  他拔劍,對向聶白崖,前頭立著的所有人皆回身過來,擋在他面前。

  齊禪曾有過獨身一人屠殺過沙蠍幫的赫然“戰績”,豈將這些後輩放在眼中?他咬著牙,說︰“就這等宵小,盡管放來,我只嫌殺不痛快!聶白崖,我今天要是不將你的腦袋擰下來,我往後就不姓齊!”

  “好久沒有領教你的劍法了。”從人群當中,緩步走出一個寬袍女人,褪下臉上的黑面紗,竟然是單九震。她低頭將鐵環仔細地套在手指上,“齊師父若是肯認真出劍,我們豈不都痛快?”

  齊禪說︰“放屁,誰跟你痛快?少跟我套近乎!”

  單九震臉色一變,鐵環如蛇吐信,蜘吐絲,陡發銀線往齊禪身上穿去。

  段崇欲移步作護,齊禪哪里要他出手?當即奪步上前,翻劍將單九震的銀線繞在劍刃上,他霍地一笑,“翻來覆去就這幾招,我都膩了,千機門不成事,還不是因為你太菜?今天我就大方一回,教教你,傀儡線是怎麼用的!”

  登時,兩人就纏斗作一團。

  有單九震在旁助陣,聶白崖不驚不慌。他負手而立,看向傅謹之和段崇兩人。

  傅謹之抬起手,跟在後面的士兵皆擁盾上前。他目若冷冰,“聶白崖,現在束手就擒,本侯可以念在你為西三郡操勞二十年的份上,饒你一命。”

  “就憑這些兵力?”

  聶白崖笑了。

  “各大幫派的元老死在龍沉峰上,如果我等口徑一致,咬定是你小侯爺擁兵殺害了他們,你說西三郡會怎麼看待朝廷?”

  屆時烽火一起,兵戈搶攘,白骨遍野。

  聶白崖說︰“現如今千機門即將掌管鶴州郡府衙,相信很快就能從喬守臣、葛承志兩位大人手中取得調動三郡兵力的令牌。……其實,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聶某人也不願與小侯爺為敵,是戰還是和,全憑你如何抉擇。”

  傅謹之願意擁護他為大管家,為西三郡當說客,化干戈為玉帛最好。如果他不願意,在王爺出言斡旋之前,西三郡勢必要與雁門關有一場惡戰了。

  段崇聞言上前一步,跟到傅謹之身側,聲音冷靜沉著︰“侯爺,這里交給我,你即刻返回鶴州城,調動雁門關的兵力去鎮壓叛亂。”

  “你?”傅謹之有些猶疑。

第103章 記憶

  消匿已久的千機門甫一重出, 就是與聶白崖合作,意圖借過龍門重新恢復以往的江湖地位。如此高調行事,甚至連單九震都親自出面, 必然對拿下西三郡有著十足的把握。

  據聶白崖所說, 千機門的人已經進入鶴州城,意圖奪得三郡的控制權,一旦成功, 必然會形成三郡與雁門關對峙的局面。

  雖然雁門關和西三郡唇齒相依不假, 可若是三郡反咬一口,切斷雁門關的一切糧道,令其孤立無援。那麼對于聶白崖來說, 鎮守雁門關萬萬兵士的性命就是他用來跟朝廷談判的籌碼。

  聶白崖打算要擺傅謹之一道,傅謹之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教人輕易拿捏。

  他訓練出來的將士以及行兵軍略令敵國聞之膽寒。如若他要負隅頑抗, 聶白崖必有一番苦頭好吃。

  這也是聶白崖不願意同他過手的原因。

  聶白崖就在賭,拿雁門關的兵將以及西三郡所有百姓來跟傅謹之賭,賭他不願見到兵戈四起、生靈涂炭, 賭他一定同意議和。

  議和後, 江湖朝堂橋歸橋、路歸路,雁門關還是原來的雁門關,只是西三郡各門各派都要交由聶白崖一手掌管。

  這是一場江湖和朝堂的博弈。

  文宣帝將傅謹之這枚棋子放在西三郡來, 無非就是想借助兵權一點一點滲透到西三郡的軍政當中,為以後朝廷徹底收復西三郡做好準備。

  而聶白崖籌謀策劃五年,從培養宋秋雁開始, 到之後與千機門、睿王等人聯手,就是為了確保江湖勢力能在西三郡有絕對的控制權。

  如果現在傅謹之是一個人,面對來自聶白崖、千機門以及西三郡各幫派的多方壓力,他只能走到議和這一步,承認聶白崖在西三郡的地位。

  而這一場拉鋸二十年的博弈就會在聶白崖連任大管家的結局中落下帷幕。

  只不過,現如今出現了一點變數——段崇來到了西三郡。

  “我說過,西三郡是我送給傅家的第一份聘禮。”段崇說。

  這是他該給的,也是他該還的。

  驕霜錚然出鞘,傅謹之驀地听見“崩”的一聲,沒人比他更清楚這是甚麼聲音。

  身後迷蒙的層雲當中陡然發出數支流箭,刺破長空,精準無比地越過他的上方,往那些持劍挺立的幫派後輩射去。

  他們剛剛殺過人,反應比尋常要靈敏很多,揮劍將箭打開,險險躲過這一輪的攻勢。

  不慎有幾支射向陰陽台上,叮叮叮地斜扎在聶白崖腳前。

  “成璧,還有喬大人,都在鶴州城。”段崇握著劍,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現在他是何等焦慮。

  之前料到聶白崖很有可能會設伏,可他卻未想到千機門竟也來插手此事。

  他怕千機門的人去到鶴州城中會對傅成璧等人不利,恨不能直接策馬返回,可如今的形勢又必須要他留在這里。

  只有他才能對付得了單九震和聶白崖,至于傅成璧和喬守臣,以及整個鶴州城都得靠傅謹之了。

  “走!”段崇沉聲喝道。

  傅謹之雖然不知放箭的人是甚麼來歷,但見听段崇的命令,想必就是段崇一早安排的幫手。

  “段崇,你好自為之。”他攥起拳,冷聲說,“本侯可不會將璧兒嫁給一個殘廢。”

  段崇一笑,“希望小侯爺最好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傅謹之不再多言,當即拽了齊禪的馬來,帶兵奔下龍沉峰。

  這廂單九震見到有流箭亂飛,全然警覺,迅速從與齊禪的纏斗脫身出來,回立到聶白崖身側。

  聶白崖怔了片刻,見面前亂箭叢生,才知在煙雲後有人埋伏。

  “不可能,”他握著劍的手緊了一緊,看向段崇,“你不可能調人進到西三郡來。”

  早在過龍門開始之前,他就安排各幫各派嚴密盤查進入鶴州郡的人,一再確定他們的身份,防止意外發生。

  可就剛剛流箭的數量來看,至少有百十余人;論準頭,必然都是個中高手。有這樣的人進到鶴州郡,他不可能沒收到一點風聲。

  “怎麼不可能?”段崇橫劍,劍刃悠然平搭在左手心中,眼中有輕譏和嘲弄。

  聶白崖想了想,一時失神,喃喃道︰“是商隊。”

  只有商隊入西三郡,不會遭到太過苛刻地盤查。

  西三郡地偏,土壤不宜耕種,糧草一向短缺;能有今日繁榮,皆因西三郡地處關口,對外接西域、苗疆,背倚中原,又無朝廷嚴格管控,商貿甚為發達,故而西三郡對商隊一向放得極寬。

  “不錯。”

  段崇無意跟聶白崖作詳細解釋,轉而道︰“聶前輩早些年也曾為驅逐苗教做過不少事,現在卻與他們狼狽為奸,想要在西三郡據山為王。人一老,果真就容易糊涂。”

  聶白崖神色微變,到底冷笑一聲︰“聶某人在西三郡耗了快二十年,想要一些回報很奇怪嗎?”

  齊禪聞言痛心疾首,“你曾跟我說,自己早就厭倦了大管家之位。身在高位,不如從前自在,凡事都要謹言慎行……因你與聶三省同姓,旁人都要疑心你與他有親,許多事明明處理得當,落在外人眼中卻是在偏幫大月門。”

  聶白崖能得“劍仙”一號,就知他在江湖人眼中是個何等品性的人——唯有逍遙的仙人才從不在乎俗世的眼光。

  可現在聶白崖為了西三郡,為了將一碗水端平,不得不顧及、考慮多方的想法。

  因為這件事,齊禪還覺得自己挺愧對聶白崖的。當初選任時,是他不想當,才指引了聶白崖去當,不成想,聶白崖還真就稀里糊涂地當上了大管家……

  一個人能有幾個二十年?竟要被束縛在這麼一塊地方,不能離開。

  段崇也不是第一次領略到自家師父的傻氣了。在情義上,齊禪向來如此。

  “他騙你的。”段崇甚為狠心無情地告訴了他真相。

  齊禪瞪向段崇,“我現在還能不曉得麼!?你跟外人一樣,要捅我刀子是不是!”

  段崇閉了嘴。

  “你徒兒說得沒錯,我的確是在騙你。”聶白崖嗤笑一聲,“聶三省其實是我的義子,沒有我,哪里能有今天的大月門?”

  齊禪的心更痛了,“你真是不要臉,也不怕教天下人恥笑。”

  “從前我好不容易在江湖上博得一些名聲,可又有甚麼用呢?我去給人當門客,還是要為了一口飯,過著仰人鼻息的生活!要別人給我臉,我才有臉。”聶白崖說,“但你看看現在,試問天下人,有誰還敢恥笑我?”

  他將自己手中已經有闕口的劍扔掉,拔出逆水劍來,對向齊禪,“我不像你,齊師父,你不用為錢財發愁,也沒嘗過寄人籬下的滋味,才能一輩子都活得那麼天真。”

  齊禪哈了一聲,覺得可笑。

  在不用為錢財發愁之前,他為了生計到處給人跑鏢,從北到南兩個月,好幾次都是死里逃生,來回才能賺十兩銀子。

  這麼辛酸的窮苦日子,聶白崖應當不知道。

  段崇說︰“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再次立劍而起,又是一波箭雨壓下。

  單九震見狀,迅速回轉腳步,往後閃躲。聶白崖卻不退半步,揮劍將亂箭橫蕩掃開,利眸望向段崇︰“看來他說得不錯,你果然是個麻煩!”

  原本在西三郡,除卻雁門關的傅家軍,聶白崖根本無所顧忌。

  按照王爺辦法,先挑撥撫鼎山莊和雁門關的關系,讓傅謹之無暇插手過龍門的事,聶白崖就可以順利奪下大管家一位。

  屆時他將死去的宋秋雁交給傅謹之,把牛四等人死亡的真相告知,化解雁門關與撫鼎山莊的恩怨,日後聶白崖在西三郡立足,也能有傅謹之助力。

  但這一切都隨著段崇的出現而變得不受控制。他萬萬沒有想到段崇在西三郡還能找來硬手幫忙。

  他沒能料到,甚至連王爺都沒料到。

  要是只有段崇和齊禪二人,尚且容易對付。聶白崖有單九震以及這麼多幫派人士在旁襄助,必然有十足的把握將他們擒下。

  可如今不單單只有他們,還有段崇請來的幫手。如今敵方在暗,我方在明,形勢顯然就沒有這麼樂觀了。

  單九震恨著看向他︰“段崇,千機門生你養你,九娘更是把你當親生兒子看待。你為何偏要處處與我作對?”

  “我求求你可別放屁了!親娘會舍得教兒子去殺人?”齊禪一听這話急得發火,低聲問段崇,“崽兒,你說,這仗該怎麼打?!”

  “閉著眼打都行。”段崇說。

  ……

  傅成璧在驛館中坐立難安,腦海努力回想著前世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希望還能記起甚麼關鍵要害。

  可她對此實在沒有任何印象,她身在京城,這段時日一切都如往常一樣。只不過在這之後不久,兄長就回京了,是為著她的婚事。

  現如今,一切都已經起了變化,她和段崇都出現在了西三郡,就是不知可還會有其他甚麼變故。

  多番猜測未果,讓她不安到了極點。

  傅成璧抱著手爐去到走廊透透氣,外面不停地下著雨,天色黯淡無光,空氣中的潮濕侵入鼻間,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這樣的天氣讓她想起了在鹿鳴台的時候。

  迎上攜著濕氣的風,傅成璧身子逐漸冷得發僵。

  她令一旁的婢子去取來御寒的斗篷,沒多久,她听見一聲悶響,回頭時那婢子已然倒在門前。

  守在兩側的兵衛一時大驚,忙趕過去察看。推搡了兩下之後,脖子上驀地襲上一陣刺痛,眼,他們剛剛摸到銀針,眼前一黑就昏倒在地。

  傅成璧神容大變,欲喚人前來,卻听見一陣銀鈴輕響,令她一下失聲。

  夜羅剎執著胭脂傘,輕盈盈地走在廊中,手指抵唇,對著她輕輕“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出聲。

  驛館內忽地涌進來一群蒙面人,他們遇見官兵也不殺,點了穴後放倒,做得悄無聲息,不出片刻就將整個驛館控制下來。

  “你是甚麼人!”喬守臣從一旁的房中出來的,看見夜羅剎,登時變色。

  夜羅剎一收胭脂傘,傘頂冒出一抹冷光,尖銳瞬間指在了喬守臣的喉嚨處。

  “還請喬大人回房去,我可不想一不小心就傷了你。”夜羅剎命令道。

  喬守臣攥起手,一步一步退了回去。

  就在此時,傅成璧听到自己的房間當中傳來一陣輕脆的水響,是熱茶入杯的響動。

  夜羅剎轉了一下眼珠,示意她進去。

  傅成璧心下一緊,冥冥中猜到了來者是誰。她攥著滿手的冷汗邁步進房中。

  屏風後坐著的人,戴著鎏金的鷹頭面具,面具卻是半張,露出薄薄的唇和挺俊的鼻子,此時他正輕嗅著茗茶的淡香。

  手中的茶杯是傅成璧方才用過的,可他毫不在意,手指摩挲著杯口,似乎在想著甚麼。

  傅成璧看到他的面具,想到段崇口中的“鷹隼”,以及鷹隼真正的身份……她扶住門,腳尖兒輕轉方向想往外跑。

  他似乎洞穿了傅成璧的意圖,輕聲說︰“別怕。”

  傅成璧僵了一瞬,這聲音清潤,讓她再熟悉不過。

  李元鈞面具下的目光灼灼,盯著她,“你知道我是誰。”

  他根本就沒有想隱瞞的意圖,否則不會用原本的聲音,也不會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面前。

  傅成璧知道否認並不會為她目前的處境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反問道︰“你為甚麼會在這兒?”

  “我是誰?”他繼續問道。

  傅成璧扶著門的手骨節發白,說︰“睿王爺。”

  他音色忽地冷下來,“本王記得從前在府上,教過你該怎麼稱呼。”他似笑非笑的眼眸望向傅成璧。

  傅成璧改了口,微顫道︰“舅舅。”

  “你怕本王?”

  李元鈞起身走過來,傅成璧往後躲了一步,背撞在半開的門上。李元鈞抬起手將門合上,又給了傅成璧一些可以退後的余地,直到逼得她退無可退。

  李元鈞低頭,認真地看著她的表情,“從見到本王的第一面起,你就在害怕。是不是段崇告訴過你甚麼,才教你如此提防本王?”

  “你說甚麼,我听不明白。”她下意識地否認。

  李元鈞了然一笑,“看來他真知道本王是誰了。不過也罷,這樣更有意思。”

  他不擔心段崇會將他鷹隼的身份說出去,正如他早就知道段崇是鷹犬,卻也不會告知他人一樣。

  鷹隼和鷹犬,一損皆損。身份一旦暴露,兩個人到最後都會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場。

  傅成璧看見他笑,有些發愣。

  若是她不知李元鈞的真面目,或許還是會教他這張皮相給騙了。他儒雅清俊,有著皇室血脈里流淌的清貴,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書卷氣,看上去很是溫和。

  可他望向一個人的時候,眸子里帶著本能的探究與警惕,不經意間流露出陰鷙。只是這一切都教他隱藏得太好,所以很難發現。

  傅成璧這一世與他無甚瓜葛,當然不會以為李元鈞出現在這里只是為了听她叫一聲“舅舅”。

  傅成璧鎮了鎮心思,說︰“你不是來找我的。 ”

  “是,本王在等傅謹之。”李元鈞說,“本王會給他兩條路。他是你的兄長,不如你先替他做個選擇?”

  “哪兩條路?”

  “如果他肯答應本王的條件,本王就下令殺了聶白崖,讓他成為西三郡的大管家;如果不肯,本王就讓他看著雁門關的將士,一個一個地死去。”

  傅成璧心頭不由得一凜,“甚麼條件?”

  “將你嫁給本王。”

  傅成璧又是驚懼又是茫然,她重生回來後,與李元鈞別說親近,甚至都可以算是躲著走了。如若不是為了忍冬夫人的案子,他們之間也僅僅是名義上的舅甥關系,連面都不會有機會見。

  怎麼李元鈞會提出這樣的條件?

  李元鈞彎身,細微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側,令她渾身一陣發麻︰“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

  “你是我舅舅,我不可能嫁給你……”

  “在本王這里,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喬大人!璧兒——!”一聲清亮而又著急的喚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李元鈞帶上笑,“來得比本王預料中的要快。”

  他攥住傅成璧的手腕,扯著她出門到走廊中去。

  傅成璧的後頸教他掐住,一下被按在了欄桿上。她緊緊抓著甚麼,眼下是三樓之高,風漸漸冷厲起來,噎得她喉嚨發疼;雨寒隨之灌入她的袖中,指尖冰冷得都快沒有知覺了。

  當日在鹿鳴台差不多也是這般。可現在的傅成璧竟不怎麼害怕,一時只覺得很可笑。

  遠遠的,傅謹之一手持槍,一手攥著韁繩,騎著高頭大馬駛入驛館。

  他在看到傅成璧的那一刻不禁方寸大亂。

  太高了。

  他看著那木制的欄桿,仿佛只要那戴著面具的男人輕輕一推,就能將傅成璧從高處推下來。

  “璧兒,你別怕,有哥哥在……”他從馬上下來,提著槍一步一步謹慎地走到樓下。

  傅成璧看著兄長朱袍銀甲,策馬而來,恍然間覺得很熟悉。

  她隱約有一些記憶。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前世就在她跳下鹿鳴台後,她仿佛能听到千軍萬馬猶如洪流從巍峨的朱門當中涌來。她教一人抱住,卻有冷硬的鐵甲隔著,兩個人都難以靠近。只是很快,那兵甲就被解下,她僵硬的身子貼近溫暖又熟悉的懷抱當中。

  ——蠻蠻,沒事,沒事了。哥在這兒,哥回來了。

  你應我一聲,哥就答應你再也不走了,也不回雁門關了。咱們兄妹現在就回廬州去,一起回家好不好?

  哥錯了,當年不該留你一個人在京……父親去世前要我好好照顧你,我一直沒能做到。

  本侯將她好好交到你手上,你答應過我會照顧好她。你答應過我的!

  你把我妹妹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好,你怕是不知道我已經是個會武功的人x)

  李元鈞︰啊??

  段崇︰恩。別怕,搞他!!

第104章 熟悉

  連綿的陰雨下不停似的, 水珠順著槍尖兒淌下來。

  “別!”傅成璧嘶聲喊了一句,“有埋伏……求你了,哥, 別過來……”

  傅謹之拽停了馬, 眼見蒙面人從四周包圍過來。站在樓廊當中的還有夜羅剎,她的傘骨當中藏銀針,能夠一擊斃命, 如果他再近一分, 就會完全暴露在她銀針所至的範圍之內。

  傅成璧掙扎著想要起身。李元鈞本也沒有要挾持她的意思,畢竟對于傅謹之來說,傅成璧是他唯一的親人, 如果真讓她不快,于之後的談判都沒有好處。

  他只是嘗試著按住她而已。此情此景,讓他在冥冥中感受到一股熟悉感。

  他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見到傅成璧第一面的時候, 他就有這種感覺,只是很模糊。直到現在,感覺開始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傅成璧沒想李元鈞並未用力, 回過頭, 用濕潤的烏眸看向他。

  就是這副模樣。

  眼楮里充斥著恐懼,明明嬌弱得一踫即碎,可在這樣的關頭卻執著一股倔強和不屈。夢中的場景似乎與她完全交疊在一起, 李元鈞頭一次手心當中冒了冷汗,想要再將她捉到懷里來。

  他往前跟了一步,傅成璧卻驀地笑了笑, 笑容冷極也麗極,令他一下怔住。

  李元鈞望著這樣的笑容,想起了在夢中,他曾撫摸過她瓷白的脖頸,靈鹿一樣的雙腿,嬌媚的容顏上涌著因他而生的潮紅……

  他略一失神,未能注意到傅成璧轉動著手腕,繞過欄桿。

  連傅成璧自己都不知道能夠做到甚麼樣的地步,她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毫發無傷,可這是她能想到唯一的方法。

  她不想害死段崇一次,如今還要再害死哥哥。

  緊接著一聲刺耳的清鳴,李元鈞眼見傅成璧從欄桿上翻了出去,一時大驚,箭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住她的衣袖。

  誰料手掌踫到一處鋒利,不防割出一道血痕來。

  “璧兒——!”傅謹之飛身沖了過去。

  李元鈞震驚地看著捆縛在欄桿上的金鉸絲,絲線正在急速拉長!扯到最後,金鉸絲將木制的欄桿一下勒斷,驟然崩開,一時木屑橫飛!

  傅成璧抓著金鐲的手臂受力遽痛,身子一抖,驀地松開了手。她整個身子登時掉向樓檐,重重地砸在青瓦上,隨著碎瓦一起滾了下去。

  她本能地要去抓住甚麼,手掌掠過堅硬的瓦片,轉眼就是鮮血淋灕,可她的臂力實在太微不足道,難忍掌心的疼痛,終是失脫了力,當空往下急速墜落。

  傅謹之撐槍躍起,飛身將她抱在懷中,雙雙狠跌到堅硬的地面上。

  傅謹之在下,後頸襲上鈍痛,眼前白茫茫一片,耳畔響起一陣嗡鳴。

  傅成璧落下時已經是盡可能最低的高度,故而兩人都跌得不重。傅謹之很快就清醒過來,見傅成璧雙目緊閉,慌得手都在顫抖,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口中不斷喊著“蠻蠻”。

  傅成璧沾了雨的發絲貼在臉頰上,襯得臉色蒼白。她張開眼,甚麼也看不清,渾身上下都是疼的,疼得她攥緊手,可是手掌也是血肉模糊,又只好松開。

  她像是每一根骨頭都碎過,如今才重塑起來,縈繞著她前世今生的噩夢終于有了一個她最想要的結局。

  “哥……”她應了一聲,很輕很輕,“我沒事,就是有些看不清。”

  “別怕,”傅謹之一口氣也沒松下,貼向她冰涼的臉,安撫著,“一會兒就好了。”

  夜羅剎從上而下地俯視著,看見他們兄妹二人抱在一起,正處于極佳的射程之內。她收攏胭脂傘,傘尖兒對向傅謹之和傅成璧,只要她扳動機括就能發出數枚銀針。

  李元鈞叩住她的手腕,將傘漸漸壓下。

  夜羅剎又驚又恨地看向他,“你對她心軟了?連你也被這個小妖女迷得團團轉了不成!”

  “閉嘴。”李元鈞冷聲說。

  緊接著,驟急紛亂的馬蹄聲奔近了。

  夜羅剎望過去,眼見驛館四面八方的街道巷子都涌進了一列一列的士兵,鐵騎、烈旗來勢洶洶,如同烏雲遮天蔽日一般壓攏過來。

  “怎麼回事?”夜羅剎一驚,“九娘他們呢?”

  按照原定的計劃,聶白崖順利奪得大管家一位之後,聯合九娘以及其他幫派,不難將傅謹之帶去的兵士剿殺掉。

  就算有段崇在側,應付起來棘手了些,可只要他們說千機門的人已經潛入鶴州府衙當中,拿喬守臣、葛承志兩位大人做要挾,也不愁傅謹之不肯乖乖就範。

  現在不僅傅謹之脫身回來,甚至還去雁門關調了兵來。

  夜羅剎說︰“現在該怎麼辦?”

  “聶白崖還真是朽木不可雕。”李元鈞氣定神閑道,“走。”

  樓下,傅謹之一手扶著傅成璧,一手持槍,迎上面前數名蒙面人。這些人面前是傅謹之,身後是萬萬軍師,進退維谷,抬頭看向李元鈞,等待他示下。

  李元鈞打了個手勢,意為鳴金收兵,掩護撤退。

  夜羅剎急道︰“難道就這樣放棄西三郡了?”

  “聶白崖不成事,能接任的只會是傅謹之。”李元鈞居高臨下地盯著傅成璧的身影,勾唇笑了一笑,“無論是不是在本王手上,西三郡從此之後便由朝廷掌管,這就夠了。”

  “可是……”

  不等她再說,李元鈞轉身往房中走去,夜羅剎也只好隨行。

  蒙面人飛到房檐上,踏入二樓,反身彎弓搭箭,對準涌進驛館的人馬。這些人本就沒打算安全離去,用命去換得一些時間,護送李元鈞安全離開。

  一時間箭雨齊下,兵士當中有一隊人迅速上前,一層一層疊起盾牌,掩護傅謹之和傅成璧退回來。

  這些人在走廊上射過一波箭,繼而轉回到屋中。欲有將士奮勇上前,卻教傅謹之出聲喝住,緊接著,又從窗格子當中射出一波羽箭。

  幸虧之前盾牌未撤,暗箭皆數射在盾上,未有傷亡。只不過飛箭的力道很不尋常,甚至將堅硬的盾牌都射穿了幾個洞。

  “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令一列人摸上樓去,先將喬大人護送下來,再用火攻,就是燒了整座驛館,也不要放走任何一個人!”傅謹之摘下頭盔,鬢角幾綹墨發散下來,對張三說,“這里就交給你了。”

  “是。”張三接過他扔來的頭盔,肅容應下。

  傅謹之又看了一眼傅成璧,像是在承諾一般,“哥去殺了他。”

  傅謹之反手提槍,目光凶狠地盯了一眼樓上。

  他想來那戴面具的人定然會選擇從後院逃跑,立刻翻身上馬,著令部分將士跟著他前去追捕。

  火烈烈的大旗張揚,傅謹之抽動韁聲,“駕”地一聲,馬蹄轟隆隆響起來,如同滾雷,越奔越遠。

  ……

  龍沉峰上,層層雲氣騰升。

  隱藏在煙雲後的人逐漸穿行出來,與各幫派的人對峙而立。聶白崖看向段崇請來的硬手,其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認得,這些人都是來自商號“鐵驍”。

  “鐵驍”連貫南北,各府郡中互通有無,單單一支“鐵驍”就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聶白崖看向其中為首的一人,“詹總管,這麼多年鶴州郡可從未虧待過你!與我作對,你又能得到甚麼好處?”

  這位詹姓總管名武,聞言笑了笑,“鐵驍從來都不缺鶴州郡這點兒錢。”

  當初“鐵驍”商號因為與其他江湖門派結怨,在一樁交易當中損失慘重,幾乎是將本錢都賠了進去,後來多虧段崇出面,才將事情擺平,避免鐵驍陷入不復的境地。

  之後段崇還給了商號一大筆銀子做周轉,從此詹武就跟段崇承諾,以後有鐵驍的一半,就有他的一半。

  這麼多年過去,鐵驍商號的兄弟不盼著能賺甚麼錢,就盼著能喝段崇一杯喜酒,解決好終身大事。

  往前逢年過節,詹武上門拜禮就催這事兒,有好幾次都領著如花似玉的姑娘上門,任他挑選,氣得段崇面紅耳赤,拿劍將他杵出門,再不準他踏進那小宅子半步。

  誰料今年就這麼邪乎,段崇一封喜帖直接送到了鐵驍總號當中。詹武為著能成這樁婚事,別說丟了鶴州郡,就算是不要整個西三郡的生意都成。

  詹武拱了拱手,“聶大管家,只要你的人不橫生枝節,在下必然不敢得罪。”

  他抬手招來,身後的人已換下弓,提著兵刃上前,個個武袍勁裝,身若利箭,眼楮當中流露著凶光。

  聶白崖知道,鐵驍商號是江湖里摸爬滾打出來,從前吃過大虧,因此培育了一批號為“鏢師”的硬手,拳腳功夫比之其他江湖人士並不遜色。

  有鐵驍在後面護持,眼前這幫存活下來的幫眾當然不敢輕舉妄動。

  聶白崖掂量一番,若真是打起來,必然損失慘重,要是這些幫派精英都死在這一場惡戰當中,于他之後在西三郡立足不利。

  他揮手令眼前的人退至兩側,令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轉而提起逆水劍,對齊禪說︰“你我私人恩怨,不牽扯他人。”

  “我跟你有甚麼恩怨?”齊禪挽劍,對向聶白崖,黯然神傷地說,“聶白崖,我真不想跟你動手。”

  段崇冷冷地打斷他傷感的情緒,“你想多了,我來對付他。”

  以段崇對齊禪的了解,他和聶白崖兩人已然是二十多年的好友,齊禪保不準會在過手中動惻隱之心;可劍中高手對決,哪怕有絲毫的猶疑都有可能喪命于對方的劍下。

  齊禪一愣,又听段崇說︰“單九震交給你。”

  “這樣好!”齊禪換了手劍,興沖沖道,“這別說閉著眼,讓她一只手都成。”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讓你去救人,你可真的菜!

  傅謹之︰……蠻蠻啊,以後哥養你一輩子。

  段崇︰小侯爺英明神武,千杯不倒。

  傅謹之︰ok。

第105章 落定

  單九震惱羞成怒, 躍身上前取了齊禪命門而去。

  聶白崖目色一凜,挑劍而起,劍鋒似雲浪化虯龍, 騰飛時吞雲吐霧, 攜著風雨一並襲來。段崇冷然一笑,使出與他同樣的招式,卻比他更快、更狠, 逆水與驕霜下交接, 登時如雷鳴奔響,不絕于耳。

  段崇出言譏道︰“聶前輩如果潛修二十年,也不至于到現在都還要用偷來的招式!”

  無論是此式, 還是宋秋雁學來的柳葉劍法,的確是聶白崖在與齊禪的交手中學得的。段崇得齊禪真傳,哪里真會忌憚聶白崖?

  他側身出劍, 攻上掃下,劍法出勢無方。紛亂的劍交錯無常,段崇擅游走, 在虛實之間取人性命。

  聶白崖拆了齊禪的招學來的劍法, 又不如宋秋雁那般有天賦靈性,攻于變化。劍法剛硬,卻有輕微的滯頓, 迎上段崇這等內力強勁的高手,頹勢漸顯。

  雨濯的劍芒一閃,將龍沉峰上的雲霧都撕裂開, 雨珠破碎,隨著流雲滾潑而下。

  驕霜劍一下從聶白崖的背後穿出!

  他要閃躲哪里還來得及?劍入胸間,令他退下好幾步,腳下一蹬,這才穩住身形。五髒六腑驟起疼痛,聶白崖噴出一口鮮血,耗空體力後,不支地跪倒在地。

  單九震見勢不妙,大喝一聲將齊禪手中的殘劍鉸斷。齊禪的劍交給了宋秋雁,手上這柄禁不住單九震的銀弦,登時就斷成了四五截兒,只不過單九震所使的絲線也已盡數崩斷。

  齊禪說︰“單九震,認輸罷。”

  單九震張手一招,指間擒上兩枚煙雷,“齊禪,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緊接著就是“轟”地一聲,段崇提氣飛到齊禪身前,替他擋下洶涌彌漫的煙霧。原本就是雲煙籠罩的龍沉峰,此刻雲纏得更深,一時間甚麼都看不清了。

  齊禪覺得挺沒面子,將段崇推了一把,“你,多事!為師能打過她的!”

  段崇也不吭聲,提著齊禪迅速跳下陰陽台。

  等風將煙霧吹散,段崇才看見聶白崖跪在黑石上,杵著逆水劍,眼神渙散地看向齊禪。

  齊禪看見他,有些不忍,嘴唇動了動,也不知道該對這個人說甚麼才好。

  聶白崖看向他的徒弟,又看向齊禪,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贏得了齊禪。齊禪那足以納百川的胸懷、不折不彎的韌勁以及骨子里帶來的逍遙,他效仿了半輩子,終究不行。

  上天注定他沒有這些東西,且永遠都無法練就。

  “我何嘗不想和你一樣……”

  傷口處,滾燙的鮮血不斷涌出來。

  聶白崖感受著手間這一點溫暖,不禁譏笑道︰“我不成的。齊師父……我終是不成了……”

  濃重的烏雲當中綻開一絲溫暖的光,清風掃開所有的陰霾,漸漸現出一碧如洗的長空。

  段崇和齊禪兩人持劍而立,眺望著龍沉峰前波瀾壯闊的雲海。齊禪嘆道︰“寄愁,你說人活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甚麼?”

  從前他一腔熱血,好行俠仗義,除惡揚善,以匡扶人間正道為己任;謝氏滅門後,他屠了沙蠍幫上下,也深深地意識到世間的惡只會不斷滋生,憑他一己之力根本改變不了甚麼,他因此一蹶不振,直到後來得武安侯指點,才算重新振作。

  之後的兩年間,他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得了個“劍聖”的名號,順理成章地接任武林盟主。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是他接下大寶時曾經說過的話。

  可那些年,他只看到自己所保護的百姓無惡不作,所守衛的大周在永無休止地擴張侵吞著疆土,所信仰的正道也不過是在位者為維護皇權而使用的手段。

  齊禪退任後,隱居在一介茅廬當中,不問外事,獨善其身。若非當年姜陽長公主把段崇送到他的手上,他或許就會守著茅廬,行尸走肉一樣,重復著每一日的生活,碌碌無為地過完後半生。

  姜陽那時候救得不僅僅是段崇,還有他。

  “想這些做甚麼?”段崇低聲說,“你現在活著就是為了看你徒弟成親。”

  “嘿,你這狗崽子……”齊禪一手拍在他的後腦勺上,“我看你這是一要成親,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段崇捂著頭,“這麼多人在呢。”

  “我教訓兒子,還得分場合啊?”齊禪嘖了一聲,抱著手說,“不過也是,我這輩子想不通的東西,就交給後輩來想。以後你和傅丫頭有了小孩兒,為師就……”

  “不用。”段崇冷冷地拒絕道,“成璧還小,不著急。”

  齊禪毫不客氣地戳他心窩子,“她是正好年紀,不過跟你比,的確是年輕了點兒。”

  段崇︰“……”

  段崇轉身,從陰陽台上走下來,不再搭理他。

  詹武上前奉禮道︰“這些人該怎麼辦?”

  他環視一周,立在一旁的江湖幫眾瑟瑟發抖,紛紛扔下手中的兵刃,半跪在地。

  “我等願意奉段大人為新任大管家,還請段大人網開一面。”

  “大管家會是武安侯傅謹之,該如何處理,會由他來定奪。”段崇沉聲說,“把他們統統帶走。”

  ……

  傅謹之舉兵入鶴州郡,城中一時風聲鶴唳,門鋪閉市。

  張三將傅成璧安頓在仙客來,外設有重兵把守,等著小侯爺回來定奪要事。

  傅成璧身上冷透了,沐浴後才驅下寒氣。手掌也用藥水清洗過,顯露出斑駁的裂痕和傷口,可總算止住了血。

  女郎中小心翼翼地給她包扎著,期間听傅成璧嗓音微啞,略帶鼻音,想來是不慎傷了風寒,又開了幾副藥給她。

  喝過藥,傅成璧腦袋就有些沉,渾身疲累,昏昏欲睡。這廂忽地听見外頭有馬蹄聲,以為是兄長回來了,一時精神起來,提裙往樓下奔去。

  迎來的卻是段崇。

  傅成璧眸子一亮,“寄愁!”

  段崇遠遠就看見她,下馬後,步伐都不如從前沉穩,疾步走到傅成璧面前,抱住了她撲上來的身子。

  傅成璧踮腳蜻蜓點水似的吻了一下他溫熱的唇,輕聲問︰“都解決好了?”

  段崇耳朵發紅,點了點頭。

  傅成璧眼波流轉,面若桃花,看著他的眼楮里是滿滿的情意。段崇私心不願別人看見她這副模樣,低聲哄著,牽她回樓上去。

  詹武和齊禪才跟了上來,詹武就遠遠瞧了傅成璧一眼,就算沒瞧見個正臉兒,但見這窈窕身段,雪雕似的,必然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了。

  他急著問齊禪︰“這就是那位小郡主啊?”

  齊禪點了點頭,“怎麼樣?夠爭氣罷!”

  “服。”詹武嘖嘖贊道︰“這麼多年,我算是白擔心了。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那可不是,也不瞧瞧這誰的徒弟!”

  齊禪逮著詹武就吹上了,言語間全是在夸傅成璧如何如何得好,自家徒弟是多麼多麼得厲害。

  吹得詹武拱手拜服,直言道︰“受教,受教。”

  客房當中,段崇解下濡濕的外袍,待手指暖了些才踫了踫傅成璧的臉頰。

  方才握著她的手時,段崇就發覺她掌心纏著布條。

  “手怎麼了?”他問。

  傅成璧知道自己如果甚麼都不說,更會讓他擔心。

  “在驛館,我見到了鷹隼。”傅成璧說。

  段崇聞言臉色一變。傅成璧曉得他在怕,輕輕地貼到他懷中,與他親吻一番,才將驛館的事一一說過。

  段崇認真地听著,沉默不發,直到听見她說借著金鉸絲從樓上跳下來,心里一時緊得發疼,只有將她擁到懷中才覺得好受些。

  他不禁有些懊悔,“當初就不該教你的。”如若她不會用金鉸絲,也就不會這般逞強。

  傅成璧卻說︰“可我比誰都開心。”

  她曾經在李元鈞面前一敗涂地,就算是重活一世,對他有恨,更有恐懼,從頭至尾都是在躲著他。只有從驛館跳下來的時候,她才覺得是真正地擺脫了他。

  “不過我哥帶兵去追了。”她滿眼里都是擔憂。

  段崇低聲說︰“張三去城外接應時已經跟我說過了。你放心,李元鈞再放肆,也不敢對小侯爺不利。”

  “我現在明白小侯爺為甚麼不願把你嫁給我了。”段崇拿著她的手,輕輕嗅著掌中的藥香味,復按在心口處,“將你交給誰,我都不放心。”

  就連傅謹之都不行。只有在他身邊,他才能安心。

  段崇早早脫下黑色武袍,只穿著雪白的薄衫,顯得英朗俊淨,尤其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誠懇又真摯。傅成璧很喜歡他這個樣子,手指掠過他的臉龐、喉結、繼而是結實的胸膛,這處線條健美,衣下似乎洶涌著雄厚的力量。

  傅成璧小腳勾蹭著他的腿,卻是甚麼都不說,黑漉漉的眼楮含笑,只凝視著他。

  段崇教她引誘得身體起了反應,眼楮漸漸騰升起炙熱。他抱住傅成璧深吻一番,兩人十指交扣,越纏越緊。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嘻嘻嘻嘻。勾引你。

  段崇︰嘻嘻嘻嘻。

  傅成璧︰?你這個畫風開始不對了。

第106章 博弈

  渡到丹江北岸後, 就算徹底遠離了西三郡的地界。

  傅謹之帶兵一路追到丹江,看著滿月下的飛舟輕渡,離岸邊越來越遠。

  他屏氣凝神, 接過遞來的弓, 一下拉滿了弦,箭鏃上燒著熊熊火焰,“嗖”地一聲劃裂夜空。

  緊接著, 萬千火箭如流火從天而降, 如星芒映在江面上,一時間映得江面亮紅一片。箭嗒嗒如同雨珠跳進了船舟,未能阻止它的前進, 很快,它就消隱在夜色的盡頭。

  傅謹之雖然不知這人是誰,也不禁心生敬佩。

  他調了那麼多兵, 將能想到的路線都圍堵得水泄不通,可這人用著手頭上十幾輕騎,竟也神妙地逃出了包圍圈, 踏上輕舟, 令他再難追上。

  “收兵,回鶴州城!”傅謹之收弓,扯韁調轉馬頭, 往來時奔去。

  夜深時,星光漸漸漫上了船頭。船艙中的燭光隨著水波輕搖回蕩,李元鈞赤膊, 肩膀上中了一箭,帶火的箭頭入肉,血淋淋的傷口混著焦黑,恐怖又猙獰。

  大夫拿淌過酒的小刀割開傷口,利落地將鐵箭鏃拔了出來,手顫了好一會兒才止住血,待上過藥膏後就包扎了起來。

  大夫擦了擦滿頭大汗︰“好了。”從始至終,除了些許輕微的顫抖,大夫都未曾听他喊過一聲,這樣的忍耐力著實可怕。

  李元鈞揮手遣他退下,待艙中只他一人時,才緩緩輕嘆出一口氣,虛汗淋灕地倚在榻上。他翻開掌心,看見金鉸絲割開的傷口已經凝上了血。

  傅成璧……

  他合上眼,她的模樣就從黑暗中浮現。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比誰都清楚,那些旖旎的夢原本就能追根溯源。

  他派人將展行從花旗嶺救出來之後,展行痴痴地說過,在大長公主的墓室當中,他好像真得看見大長公主從傅成璧身體當中活了過來。

  他不信。

  後來長金郡主喜宴上,流民叛亂。他持弓而立,遠遠就看見她教黑衣人挾持著,箭尖兒劃破她的肌膚,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冷厲地讓段崇去做該做的事。

  他還是不信。

  直到後來,傅成璧進到王府當中著手調查忍冬的案子。明明是傅家嬌生慣養出來的小姑娘,卻在查勘現場時觀察入微,看見尸體也能面不改色;表面上嬌弱無匹,手無縛雞之力,可一旦遇上生死關頭,卻比誰都要冷靜。

  若是換了別家的閨閣小姐,必是哭得梨花帶雨才算。她可能也會,卻只有在段崇面前才會。

  李元鈞一下攥起發疼的手掌。

  他想起當日段崇入獄,傅成璧穿著官袍上堂,振振有詞、擲地有聲地為段崇作證翻案,那時,他恍惚也看到了當年風華灼灼的李靜儀。

  可兩人又全然不同,李靜儀是剛強,她是柔韌。這個女人純真又嬌媚,就是這樣的人,卻在下堂後貼在段崇懷中,巧笑倩兮地說要嫁給他。

  誰人不好?偏偏是段崇。一條狗,也配染指皇族血脈?

  “主子。”

  侍女端了藥湯,木艙開門發出的低悶的聲響令李元鈞一下睜開雙眼,警惕地望過去。

  侍女對上他凶狠的眼楮,一下噤住聲,唯唯諾諾地走過去。她跪在他的膝前,奉上藥湯說︰“藥冷涼了些,喝過再歇息罷?”

  李元鈞端起碗,仰頭一口灌下。侍女用巾帕擦了擦他唇角的藥汁,李元鈞看見她的頸子,又想起那張勾著譏笑的容顏,喉嚨中漸漸燎燒起來,掐著她的脖子緩緩往下身按去。

  侍女愣了愣,沒想到他肯願意教人踫,乖覺順從地張開口服侍著。濕軟濡熱撩起他無窮的欲火,他想著那一句清軟軟的“舅舅”,顫動著斷斷續續地發出悶聲。

  很久很久,也不知是船晃得厲害,還是他著實沉溺于此,眼前有些發眩。李元鈞對難以掌控某件事的感覺很討厭,猛地抓住三千青絲,將她按得更深,痛快過後就狠狠推開。

  “滾。”

  侍女跌在地上一陣猛咳,紅霞滿面地喘了幾聲,瞧瞧窺了一眼李元鈞,不敢再怠慢,忙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李元鈞理了理衣袍,坐在床邊靜上一會兒,心上不痛快,卻也不得紓解,又掂起酒壺大飲了幾口。

  夜羅剎在外輕敲了一下門,沒有進來,低聲問︰“王爺,京城傳信來問。”

  “就說本王即刻回京復命。”李元鈞冷冷地應道。

  ……

  傅謹之帶兵回到鶴州城內已是熹微的清晨,天空還是冷冷的灰藍色,懸著幾點寂寥的星辰。

  傅謹之將盔甲解下,與長槍一並交到士兵手上,發冠上垂著紅纓流甦教他拂到腦後,從窗外眺望,正好能看見停駐在仙客來外的商隊。

  “侯爺。”張三進了房,將昨日驛館的戰況同他講來。

  他皆按照傅謹之的安排,最後用上了火攻,將後路都堵得嚴絲合縫。這群人眼見已然不能逃,全都服毒成仁,沒留下半點線索。

  傅謹之早就料定是這樣的結果,沒有多大的意外,目光還盯著馬聲嘶鳴的商隊。

  “外頭停著的是甚麼人?”他問。

  張三看了一眼,回答道︰“鐵驍的商隊。听說他們的總管詹武是段大人從前在江湖上結交的朋友。”

  傅謹之低低哼了一聲,除卻皇商,鐵驍是將南來北往的生意做得最好的一支商號,想不到段崇這種不通人情世故的,還能有這等人脈,當真有幾分本事。

  “璧兒呢?”

  “郡主睡得沉,還未醒呢。”

  “囑咐上下樓的都把手腳放輕了,別來來回回地亂走。”

  張三撓了撓頭,“是。”

  張三要下去傳令,又教傅謹之喚住,“還有,那個誰呢?”

  “誰?”張三疑惑地問。

  “姓段的。”

  “哦,段大人在後園子里練劍呢。”張三這才想起段崇讓他轉告的話,說道,“聶白崖和宋秋雁都死了,那些幫眾現關押在府衙大牢當中。只不過卻跑了個女人,是跟昨天在驛館的人是同一伙的。”

  “傳他上來回話。”

  “得令。”

  張三提起武袍正要噠噠下樓,想起傅謹之的囑咐,立刻貓上腳步,不敢發出再大的聲音,走到後園當中去傳段崇上樓拜見。

  “侯爺。”

  段崇進來,白衣下一身濡濕的汗。

  昨夜他跟傅成璧廝磨許久,教她撩撥得狠了,千辛萬苦才守住最後一點定力。他瞧著傅成璧那副得逞的小狐狸樣,如若不是要顧及著親事,萬不能逾矩,早將她狠狠辦了。

  他回頭睡也睡不著,一早就起來練劍,好一番發泄才算作罷。

  如今見到傅謹之,段崇將昨日的事一並講了清楚,又道︰“如何處置那些人,由小侯爺定奪。”

  “你看如何處置?”傅謹之鮮少想听段崇的見解。

  段崇肅容,沉聲回答︰“要是嚴格按照朝廷律法,他們都是該殺,可若一並處之,未免要引起大亂。此事宜應循序漸進,日後侯爺接任大管家,有得是時間一點一點料理西三郡。這也是皇上想要的結果。”

  傅謹之冷笑道︰“一方平定了西三郡,一方將傅家軍按在的雁門關,二十年不得回朝。的確是他想要的結果。”

  段崇卻說︰“以後沒有大管家,就不用二十年了。”

  傅謹之揚了揚眉。

  “我說過,西三郡是我給傅家的第一份聘禮。”段崇說,“至于這第二份聘禮麼,往後鐵驍商號的總管會助侯爺一臂之力,相信不出五年,西三郡就會有大改觀。屆時侯爺請命回京,應當不是難事。”

  “這也算?與本侯合作,對鐵驍商號百利而無一害,究竟是誰助誰,一時也說不清楚罷?”

  段崇笑了笑,“那也得看詹武願不願意賣朝廷這個面子。侯爺在撫鼎山莊踫過壁,想必您一定還記得。”

  的確,有的江湖人總愛矜著那點兒自以為不入濁世的傲氣,不願跟朝廷合作。

  傅謹之冷冷哼了一聲,挽著袖口道︰“當然。本侯還知道段大人入朝為官以後,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是朝廷的走狗。”

  “旁人謬贊罷了。”段崇絲毫不覺得羞愧。

  傅謹之擰眉,看了他一會兒,“你以為這樣,本侯就願意將璧兒嫁給你?”

  “她總是要嫁人。”段崇眼眸深深,“侯爺以為自己有多少資格來過問成璧的事?”

  “本侯是她的兄長。”

  “將她一個人留在京城的兄長?”段崇挑眉反問道。

  這句話如同利刃入心,令傅謹之驟然握緊了手掌。段崇看著他臉上多了幾分怒色,輕笑道︰“侯爺不必生氣。這件事除了成璧能責怪侯爺以外,別人都不能。”

  傅謹之鎮守雁門關,是大周的功臣,是西三郡萬千百姓信仰的守護神。他自認一生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卻有一人對她不起——他唯一的妹妹傅成璧。

  為了大周,為了西三郡,為了他和父親平生的夙願,他舍了傅成璧一人在京。

  她會好麼?

  遷居京城後,她才是及笄的年紀。父親剛剛過世沒多久,尚在守孝期間,唯一的兄長就得遠赴邊關。傅謹之知道她會很不好。

  在京城,她雖說是舉目皆親,可真正能教她的倚仗的人又能有誰?當年父親娶了身為公主的母親,為了過上安穩的日子,他放棄唾手可得又炙手可熱的國公位,一家人退居廬州。

  父親手握著兵權,不敢放,放了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可以任人拿捏;也不敢握,握緊了,兵符比催命符還要厲害。多年間,父親為免避嫌,很少與京城官員、貴冑來往,甚至都未曾教獨子考取功名。

  這樣的傅家遷回京城,還能有甚麼樣的氣焰?蠻蠻的性子,傅謹之作為兄長又不是不知道,她慣來不會討好人,雖說在親人面前嬌氣愛哭,可若在外人面前是絕不肯示弱半分。

  那些所謂的親戚不會打心眼兒里疼她;往前父親在朝中的政敵也多,縱然有跟隨過父親的老部下,到底也不會真護她護到明面上來……

  這些事,但凡是想一想他都覺得煎熬。

  “在下欽佩侯爺大義,萬事能以國為重。”段崇說,“在侯爺心里,大周百姓最重要。可在我心中,不會再有甚麼能比她更重要了。”

  傅謹之不得不相信這句話。

  千里迢迢來到西三郡的傅成璧,出現在他面前時好似從前一副明艷活潑的模樣。

  她長大了許多,尤其是在勘察查案的時候,眉目間不經意流露的鋒芒,時時刻刻都在告訴著,他的蠻蠻羽翼鴻漸,再不是當初的小姑娘。傅謹之都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欣慰。

  但到了段崇面前,她又好像不曾變過。

  傅謹之很難言內心的感覺,他欣喜于她比以往還要嬌俏,可想到這一切都是因著段崇而生,又不免多了幾分妒意。

  傅謹之握著拳,坐在位子上沉吟片刻,這才差人將他的槍取來。

  “段崇,”傅謹之持槍站起身,“你我較量一回,若你能贏了本侯,本侯就成全你跟璧兒的親事。”

  “真得要打?”

  “怎麼,不敢了?”

  段崇挽劍,“希望侯爺輸了,別賴賬就行。”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不行!不能打架!把這些槍啊劍的,給我收回去!

  傅謹之︰看看是本侯拿不動刀了,還是你小子有點飄了?!

  段崇︰你見識過,造化鐘神秀嗎?

  傅成璧︰……qaq

第107章 應允

  張三這廂正路過中庭到後院當中, 忽地听劈啦一聲,破窗而出兩個人影。

  清冷的劍指喉而來,教紅纓銀槍一下格擋開, 堪堪化解這一攻勢。傅謹之落地後腳步翻轉幾步, 腳一蹬,才緩下慣力。他展胸揚槍,掌刃在前, 對準了段崇。

  他未著盔甲, 只穿武袍,清風揚起赤色袍角,容色俊美而懾人;段崇指劍落定, 白衣翩然,颯然英朗,神姿出采, 絲毫不輸半分。

  “侯爺!”張三沒想這轉眼不見,兩人就打了起來,急火騰地直冒。

  傅謹之又恐他來插手, 喝道︰“退下!”

  他格擋那一劍, 登時手臂痛麻難忍,險些握不住槍。之前兩人已在驛館過了幾招拳腳,今日卻還是他第一次領教段崇的劍法。

  傅謹之反攻而上, 銀槍刺、挑、掄、劈,連番數十下,截然指向要害。段崇迅捷地躲避著猛烈的槍鋒, 劍鞘與劍刃並用,邊擋邊退,借著闌干一下翻躍,銀槍所能橫掃的範圍。

  傅謹之乘勝追擊,不料段崇正是當空回劍,若不是他及時揮槍挑開,險些撞上劍口。這一招之差,便令他落得下風,段崇揮劍逼來,以劍作槍,用得還是方才傅謹之所使的幾招,一路將他擊至狹小的廊角。

  傅謹之眼見已然退無可退,抬腿將驕霜壓住,轉腕穿槍!段崇見狀,迅速抽劍後撤,凌空躍起才堪堪避開這直刺而來的銀槍。

  他勾住朱漆梁柱,劍與槍鏗鏘相擊,段崇送劍一挽,將槍頭的紅纓纏上,制住整個銀槍。傅謹之一咬牙,翻槍猛揮,紅纓流甦簌簌而下。

  就是這空檔,段崇尋見他終于露出不防之處,疾刺過去。

  “寄愁別!”一聲嬌喝,清亮亮地響起。

  段崇手一滯頓,慢上本分。傅謹之下意識地防擊並未來得及撤回,槍鋒擦過段崇的肩頭,登時就鮮血淋灕!

  “誰教你收手的?!”傅謹之立槍站定,沖著段崇喝道。方才若不是段崇有意收劍,他已然落敗,可雖說贏了,傅謹之的怒意反而更熾。

  “成璧。”段崇張手,將傅成璧撲過來的身子接了個滿懷。

  傅成璧看著他肩上的傷,急道︰“好端端地,怎又同哥哥動起手來?”

  段崇面不改色,回道︰“只是跟小侯爺過過招而已,不算動手。”

  “肩上疼不疼?”傅成璧嚇得不行,手忙腳亂地拿帕子按住。

  “小傷而已,涂個藥就行,死不了。”傅謹之哼了一聲,“你倒是學得乖,叫你一句就住手了。”

  他肩上的傷只傷及皮肉,但看著可怕;傅成璧又听兄長冷言冷語地譏嘲,不禁起了回護之心,說︰“既是較量,哥哥也要拿捏個分寸,怎麼能真傷了人?”

  傅謹之一時臉色鐵青,氣得輕咳幾聲。

  “是我學藝不精,不怪小侯爺。”段崇板板正正地說。

  “你這小子惺惺作態,倒會做戲!”傅謹之冷笑一聲,挑槍而上。

  段崇一驚,將傅成璧攬開,驕霜“當”地迎上銀槍,來回糾纏上去。

  槍出如龍,卻不帶殺意和攻勢,傅謹之所上的每一招都重復了三遍。段崇換式應對,立刻悟會出他的真正目的。

  這套槍法,傅成璧比誰都熟悉。盡管對于她來說,已經是多年未見,可兒時印在腦海中的記憶是怎麼都磨滅不去的。

  三十六路槍法皆數耍了個全,連段崇都不禁驚嘆傅家槍法的玄妙無方。

  槍如山沉沉壓了下來,壓住驕霜緊俏的鋒芒,傅謹之俊眸狹長,瞥了段崇一眼︰“可記住了沒有?”

  段崇老實回道︰“七成。”

  “悟性不錯。明日再來。”傅謹之將銀槍扔給張三,聲音還是冷的,但語氣沒那麼沖就是了。

  傅成璧這下歡快了,小雀鳥似的跑過來抱住傅謹之,又對段崇使了使眼色,笑著說︰“我替寄愁謝謝哥……”

  “你謝甚麼謝!”傅謹之佯裝嫌棄地撇開她的手,仰著下巴負手而立,哼道,“這還沒嫁出去呢,胳膊肘就會往外拐。”

  傅成璧慣會纏人,曉得他在生氣,又貼過去抱住他的胳膊,“怎麼會?我都跟哥哥一邊的。”

  傅謹之又矜了半晌,到底不會真同她生氣。他輕握住傅成璧的手,溫聲說︰“好了,你來,哥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好。”她點點頭。

  段崇見他們兄妹二人親密無狀,難免有些吃味,板著聲音說︰“該用早膳了。”

  “不會太久的,”傅成璧見他又想挑事,趕忙打圓場道,“讓張三哥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傷。”

  段崇瞧著她還關心自己,不情不願地“恩”了一聲。

  傅謹之隔著衣袖握住傅成璧,向外走去。傅成璧听著他的腳步時輕時重,直到走出仙客來,扶著她上了一匹小馬。

  傅謹之握住韁繩,為她牽著。

  傅成璧忐忑地問︰“哥,你這是要做甚麼?”

  “你讓哥想一想。”

  傅成璧就再也沒說話。

  不出兩炷香的時間,他牽著馬帶傅成璧來到朱門前,兩樽麒麟鎮宅,牌匾上號“傅”,是傅謹之置辦在鶴州城的別苑。

  偶爾逢軍營休沐,他也會來這里休息。

  宅子不大,前後院侍奉的下人也不出十個,見了他們就喊“將軍,小姐”。傅成璧見宅子雅致古樸,灑掃得十分干淨。

  兩人一起走到大堂,正對著門,供奉著他們已故雙親的牌位。

  傅成璧見到,默了一會兒,難忍神傷,跪下磕頭上了三炷香。傅謹之與她同跪,輕聲說︰“我們一家人也算團聚一回。”

  傅成璧的眼眶有些發熱,听見他繼續說︰“其實哥一直很擔心,怕你嫁過去以後,段崇卻對你不好。父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照看,哥若是一時眼盲,看錯了人,害你一生都得不到幸福,日後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去見父親?”

  他只恐傅成璧陷得太深,日後若受了欺負也是委屈自己;抑或是離了段崇就郁郁寡歡,再難振作。他曉得自己身為兄長,不該將事情想得那麼壞;可他的確應該為她的終身大事做好萬全的準備。

  傅成璧輕聲道︰“日後我若受了委屈,哥哥總會為我討回來的,是不是?”

  “當然。”傅謹之承諾道,“誰都不能欺負你。”

  她眼楮堅定又認真,“他若負我,我難免要傷心一陣兒,可蠻蠻一想到還有哥哥在,就甚麼也不怕了。”

  “真的?”傅謹之听她說甜話,不禁彎起了眼楮。兄妹二人長得很像,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傅謹之劍眉上自有天成的風流俊俏。

  傅成璧也笑,再度點了點頭。

  前世與李元鈞之間不單單是夫妻關系,還是君臣關系,李氏和傅家有許多利害在里頭,傅成璧深諳自己絕不能為了一己之私,連累兄長。

  從鹿鳴台一躍而下,是她做過最決絕、卻也是最傻的一件事。她不後悔自己當時的選擇,卻也再不會做第二次。

  更何況,段崇不知強李元鈞多少倍。

  “哥哥放心,”傅成璧依到他的肩膀上,說,“段崇雖然不太會說好听的話,可他這次來西三郡行事,哥哥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不是甚麼壞人的。”

  傅謹之淡淡地說︰“你對著哥哥當然只說他好話。以後受了委屈,你要是忍氣吞聲,哥還能怎麼辦?”

  “哪能呀?”傅成璧說,“再說你瞧他那個樣子,像是會欺負人的麼?”

  “現在是挺沒出息的,誰知道以後呢。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到底是千機門出來的……”

  “哥,你答應過我,不再計較這些前事的。”傅成璧說。

  傅謹之的確答應過,抿了抿唇沒有再提。他對著父母的牌位說︰“有爹娘在天上看著,他要是敢偷偷欺負你,就給他帶走,讓爹娘好好教他下輩子該怎麼做人。”

  傅成璧哭笑不得,連嗔了他幾句。

  傅謹之含笑看著她喜悅的樣子,欣慰片刻,輕輕將她摟在懷中。

  他說︰“段崇雖然比我差點兒,也勉勉強強算過關。”

  段崇入朝為官的功績、風評,他皆知曉,手段雷霆,處事公正,承任六扇門和大理寺,算得上是個好官。

  這次段崇在西三郡行事,先是洗清宋瀾生的清白,毀了大月門半壁江山;又在雁門關和撫鼎山莊對峙時化解了兵戈交接的險境,為查清牛四等人死亡的真相前後奔波;之後他在過龍門中力壓群雄,甚至找到鐵驍商號來鶴州郡助陣……

  沒有段崇在,傅謹之腹背受敵,前有千機門,後有聶白崖,屆時若那戴面具的男人當真拿蠻蠻以及整個鶴州郡做要挾,他定然是捉襟見肘,疲于應付。

  段崇讓他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他總有保護不了蠻蠻的時候;如果段崇可以的話,他願意嘗試著放一放手。

  傅謹之說︰“哥將蠻蠻交給他。他若敢負你,哥一定不會放過他。”

  “好。”她眼楮一時亮晶晶的,掩藏不住喜悅和嬌羞,臉上紅了大半。

  傅謹之希望親事能在西三郡舉行,這一點倒與段崇不謀而合。傅成璧卻有些擔心,“那……還用過問皇舅舅的意思麼?”

  “到底是要告訴一聲。”也僅僅限于此了。

  成璧的婚事,有他在,不需得別人再過問,縱然是皇上也不行。

  “這些事,哥會處理好。”傅謹之說,“你甚麼也不用管,只需養好身子,等到出嫁那天,風風光光地嫁給那姓……段崇就好。”

  傅成璧笑里含羞,“好的呀。”

  一切都交代好,兩人就在宅子里用過早膳。因過龍門余下諸事還要傅謹之處理,故而也沒停多長時間就去了府衙。

  衙門的事有傅謹之和喬守臣坐鎮,段崇倒是閑下來。

  晌午他與齊禪說起傅謹之教了他幾式傅家槍的事。齊禪揣著袖子,蹲在椅子上,一時驚奇道︰“那看他這意思,就是同意了?”

  段崇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楮。

  “成。”齊禪嘿嘿一笑,“師父這幾日就跟詹武挑個聘禮,去跟小侯爺提親。你也想想,日後喜帖子上要寫個甚麼小字兒。”

  大周風俗中,男女成親前,則由夫家定好女方的小字,和黃道吉日一並用朱筆寫在金折當中,交給女方家長,算作成昏的承諾。

  段崇想了一會兒,說︰“這事兒,我還是同成璧商量商量。”

  “行。”齊禪正美著,當然萬事都答應。

  齊禪出客棧走路都帶風,腳步逍遙,晃來蕩去,比自個兒娶親都樂呵,喜孜孜的,好像他才是嫁女兒的那個。

  別業內,昏定時,傅成璧去到大堂再給爹娘上過香,跪坐在蒲團上同他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說得都是到六扇門之後的事。從最開始供職開始,與段崇的種種,查案的種種,撰寫書錄公案的種種,很多很多,好似一天一夜都說不完。

  說久了,跪得也久了,起先沒有知覺,動了一下才覺得腿如萬蟻噬咬,一時難受得緊。

  她正要喚了人進來扶,卻驀地听見幾聲貓叫。

  這貓叫得著實奇怪,悶悶的,一點也不招人听,讓她沒由來地想到從前楊世忠和裴雲英那句“以貓聲為哨”……

  該不會是段崇罷?

  傅成璧忍著腿上的痛麻站起身,身後驀地有人靠近過來,扶住她的胳膊,嚇得傅成璧差點叫出聲。

  “……”

  還真是段崇。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服了。不想見到你。

  段崇︰喵喵喵?

第108章 迎親

  “你怎的來了?”

  傅成璧小心地向外張望, 外頭守著的奴才許是教貓叫逗引,前去察看情況,這會兒也只剩一個在外守著。段崇輕功這樣好, 來去如風, 一時並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段崇卻不在乎自己有無被發現,目光專注瞧著傅成璧,見她站也站不穩, 便問道︰“腿怎麼了?”

  “跪久了, 腿麻。”傅成璧捂著發麻的膝蓋,小聲回道。

  段崇扶著她坐下,蹲下為她揉著腿上的幾處穴道。傅成璧難忍酸痛, 咬著牙嚶嚀幾聲,听得他後心發麻。不一會兒,傅成璧就覺舒服許多, 牽著他站起來,又才問道︰“你怎麼來了呀?”

  “恩。”段崇一時也沒說明來意,看見正堂上擺放的牌位, 說, “我給岳父岳母上炷香。”

  傅成璧失笑道︰“你這時候倒會說話。”

  段崇從香案上點了三炷香,躬身拜後,奉上爐鼎當中。

  “來。”段崇朝傅成璧伸出手。她一喜, 上前將手交給他,兩人牽著彼此,一同面向牌位。

  段崇肅容, 沉聲說道︰“得長公主救命之恩時,段崇無名無姓。今日再見,是想以女婿的身份拜見二老。”他凝望著傅成璧,“段崇願在老侯爺、長公主靈前起誓,迎娶成璧為妻以後,一生都會尊重她,愛護她,絕不辜負了她的心意,希望二老在天之靈能夠放心。”

  他很少有如此直白的時候,尤其是面對傅成璧。她卻還是第一次听到他說這樣的話,心口暖得發酸,眼里不禁泛起一片盈盈波光。

  段崇攬住她的肩,扣到懷中抱著。

  要說她的好,段崇說不出來;他只知道自己不知甚麼時候就對她動了心,卻不敢想有一天還能娶她為妻。

  他自問是犯過大錯的人,能坦蕩磊落地站到人前,都是得益于姜陽長公主和師父的恩情。他已經擁有了最好的東西,在傅成璧出現之前,他從不敢再貪心奢望得到別的甚麼。

  牽她的手,親吻她,一步一步,欲壑難填。她也竟然願意給了他想要的一切。

  傅成璧環住他的腰身,听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總覺得應當回應他。片刻後,她才用小小的聲音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妻子。”

  段崇默不作聲,卻將她抱得愈發緊。

  轉到一旁的側堂當中,段崇將她抱在腿上,啃啃咬咬地訴著情意,傅成璧與他廝磨片刻,就催促著他走。

  “哥哥耳力好,抓著你可就麻煩了。”

  段崇卻不肯放,“西三郡余下事務諸多,他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

  傅成璧紅著臉,說︰“成親前就不能再見的,總要依著規矩來。”

  “就今天。”段崇,“喜帖上要擬小字,你自己拿主意。”

  傅成璧低了低眸,想起前世李元鈞為她擬定“青雀”二字,如今十分不喜。她說︰“我想不好。……你的字,是誰為你定的?”

  “師父。當時隨他……”段崇咳了一聲,耳朵有些發紅,“隨他听曲,听到‘我寄愁心與明月’,就定了表字‘寄愁’。”

  傅成璧聞言一喜,“那便叫明月好了。”

  “明月?”段崇一時怔了怔,隨即松開笑容,低下頭去親吻她,“明月。”

  他不厭其煩地喚著,一聲又一聲。起先她還听著無甚,漸漸品出些旖旎,頓時有些羞赧。她環著他的脖頸,抬頭輕咬住他的唇,“今天都不許再喚了。”

  “那我明天再來。”

  “明天也不能來。”傅成璧嗔了一句,又往他頸窩上蹭,說,“下次來,就是要娶我的。”

  反對她的話,段崇一句也說不出口。他嘆息一聲,低道︰“好。”

  ……

  從傅宅回來之後,段崇就提朱筆將“明月”二字寫到金折子上,交給齊禪。齊禪端詳半晌,想起從前為段崇起表字時的趣事兒,不停言“好”,把想說的話都咽到肚子里。

  他絕對不會告訴段崇,當時听曲時,“我寄愁心與明月”詞調兒的下一句就是“奈何明月照溝渠”。

  王八蛋。哪個王八蛋亂改詞?!等他有空,一定把那個樂坊子給砸了!

  齊禪裹著紅紙傘上門,向傅家提親;傅謹之將紅紙傘收下,意為玉成。之後由段崇親自帶著聘禮上門,將寫著生辰八字以及名字的金折交給傅謹之,卜為吉,既定下這門親事,只待選好迎親的日子,娶傅成璧過門。

  齊禪將段崇和傅成璧的生辰八字交給神算子,合著黃歷定下了黃道吉日。仲冬初三。

  這就意味著他和傅成璧得有足足一個半月不能見面。

  “這是最好的一天。”齊禪對他的不滿視而不見,“再說了,匆匆忙忙的能辦成甚麼事?這也不正好有時間可以準備麼?”

  段崇說︰“神算子從前還說我一輩子娶不上妻。”

  齊禪想起來這茬兒仇,脾氣登時就上來了,轉著劍說︰“你一說我才想起來。�悖 飧隼閑 櫻︿憧次  裉熳岵蛔崴 br />
  揍是揍了,但最近的黃道吉日只有仲冬初三,改不得。

  傅謹之對這個日子卻是很滿意,一來傅家家業都不在西三郡,置辦嫁妝需要時日;二來他實在有些舍不得蠻蠻出嫁,能晚一些也好。

  定下婚期之後,傅成璧就在宅子里繡嫁衣,傅謹之派人將玉壺接到西三郡來,一起隨到的還有貓兒昭昭。

  玉壺拜見時,眼楮紅了一圈,擦著淚給她叩頭。主僕兩人敘了半天的舊,玉壺才堪堪止住淚水。

  玉壺捻著繡線,小心遞給傅成璧,同她說起京城的事。

  段崇和傅成璧要在西三郡成婚的消息傳到京城,引了不小的議論。這回隨玉壺一起來的,還有皇上的聖旨,傅謹之已領旨謝恩。

  傅成璧卻不曾听哥哥說起過,就問玉壺,“皇上可說甚麼了?”

  玉壺讓她安心,“美事玉成,皇上當然是同意的。惠貴妃在大佛寺听聞此事,送了郡主幾本手抄的佛經,皇上也跟著為郡主添了幾件嫁妝,並且下令郡主出嫁,就按照公主的規制,萬不能輕率。”

  因為覺得無關緊要,傅謹之才未對她提起。這樣的皇恩,他的蠻蠻承得起。

  玉壺想起那些嫁妝,說道︰“皇上還是蠻看重這件事的。”

  現在自然看得重。傅謹之從前是承武安侯爵位,直到來邊關平定沙匪後,才教封了個實實在在的將軍餃兒;這回又當上了西三郡的大管家,文宣帝日後還要好好器重他,自然而然也不會輕視傅成璧的婚事。

  傅謹之不讓她操心這些外事,傅成璧索性不再想,專心繡著嫁衣。

  嫁衣只需傅成璧繡個赤金鴛鴦的圖樣,其余皆交由繡娘繼續縫制。故而半個月後她就輕省下來,隨京城來得嬤嬤學習成婚後的禮制規矩。

  段崇這方按部就班地循六禮,因有諸多事需要操辦,見不著傅成璧的日子算不得太難熬,就是一閑下來就會想她,也想日子怎麼能過得這樣慢。

  再慢,也熬到了仲冬初三這日。

  段崇娶妻,武安侯嫁妹,整個西三郡都熱鬧了起來。清晨天不亮,滿城都在放鞭炮,火紅的花屑鋪了滿地,好似落英繽紛,從雁門關到鶴州城,到處都是披紅掛彩,紅艷艷的一片。

  聶府乃大管家府,聶白崖死後,詹武就買了他的宅邸里外整修一番,給段崇作成親用。府上規制擴了一圈,中庭開百十桌宴席,排場十分浩大。

  詹武這還怕不夠熱鬧,下了許多喜帖。段崇從前在江湖上結交的朋友收到消息,皆涌至西三郡來,帶著五花八門的賀禮來要一杯喜酒喝。

  齊禪這日也穿得喜慶,暗紅色的大袍,搖擺來回轉了一圈,覺得段崇這群江湖朋友送得賀禮挺要人命的——刀槍棍棒,斧鉞鉤鞭,十八般兵器齊全了,還附上了武功秘籍,貌似貼心。

  相較于這頭的喧鬧,傅宅里里外外都是肅穆而立的士兵,也就胸前都別著紅彩有些喜慶。

  前院喜娘來傳,說新姑爺已在迎親路上,催姑娘準備。

  玉壺喜極而泣,輕輕給傅成璧梳頭,口里念著長長久久的吉祥話。昭昭背上系著個紅綢花,不樂意也不舒服,上躥下跳的,將脂粉盒都打翻了。

  玉壺見了忙斥它。傅成璧則笑吟吟地撫了撫它的腦袋,昭昭好像知道自己還沒有失寵,這才安靜下來。

  玉壺取來並蒂蓮樣式的如意,教傅成璧握著,含淚道︰“若是長公主見到姑娘出嫁,一定會很開心的。”

  銅鏡里的美人兒鳳冠霞帔,裁得身段輕盈一痕,體態窈窕。玉壺為她戴上瑪瑙耳環,襯得絞過面的小臉嫩白若脂,朱唇皓齒,臉頰略帶羞色,一顰一笑皆是嬌態。

  迎親的隊伍蜿蜒如龍,段崇騎著通體雪白的駿馬上,一裳朱紅喜袍,比以往更加豐神俊朗,英武不凡。花轎漸漸停在府宅門前,喜娘先給段崇拜賀詞,領了彩,轉去內院里請新娘。

  傅謹之已在外等候良久,待玉壺扶著傅成璧出來,他走上前輕聲對她說︰“哥來背你。”

  蓋著喜帕子,傅成璧能看見的只有刺眼的紅色。她低下頭,很快就到傅謹之蹲下身來,拍了拍寬闊的肩膀。

  傅成璧伏上去,教他背了起來。傅謹之的步伐走得很緩很慢,聲音里夾雜著綿長的嘆息,“哥真是舍不得。哥帶著你一起長大,到最後卻要便宜別的小子。”

  傅成璧默了半晌,將他摟得更緊。沒多久,傅謹之就覺得頸間淌下一片濡熱,想來是她哭了。

  “別哭,大喜的日子應當高高興興的。”

  “哥……”傅成璧貼到他的頸窩,淚水不斷往外淌。

  兒時的事都太遙遠了,遠得她都有些記不清。

  她幼年的時候,母親早逝,父親忙于公務,與兄長在一起的時間最多。那時傅謹之也才是個少年郎,正值好頑兒的年紀,可他比之同齡人過早地成熟沉穩,父親看他常發愁,覺得這小子一點風趣也無;傅謹之因此也少與其他世家公子來往,除卻讀書和習武,他余下的時間全都與傅成璧在一起。

  也只有傅成璧才知道,傅謹之才不是無趣的人。

  傅成璧在雨天里撿到從樹杈上掉下來的鳥窩,毫無征兆地哭。奴才們見了勸都勸不住,一點轍都沒有,只有傅謹之知道她在哭甚麼,爬到很高的樹上將鳥窩重新擱好,與她一同守到天晴。

  從前女孩子家跳花繩,傅成璧總不會,每次跳都要絆跟頭兒,傅謹之也不怕其他公子笑話,就教她跳。沙包、骰子、花牌、投壺,凡是旁的姑娘會的,傅謹之都會。

  諸如此類,還有很多。一一回想,傅成璧都想不起來一件兒同哥哥拌嘴吵架的事兒。

  傅成璧覺得難過,小聲說︰“以後我跟寄愁常來看哥哥。”

  “沒事。待料理好西三郡,哥就回京城跟你團聚。”傅謹之說,“你嫁過去以後,萬事不要委屈自己,一切都還有哥哥在。”

  兄妹兩人說著,就走到了中庭。段崇玉立,已經等候良久。喜娘將紅綢塞到傅成璧的手上,另一頭交給傅謹之。

  段崇看了傅謹之一眼,微微頷首。

  傅謹之握了握手中的紅綢,有些發汗,最終還是遞給了段崇︰“璧兒就交給你了。”

  “請侯爺放心。”

  喜娘扶著傅成璧,玉壺則抱著昭昭緊隨其後。段崇扯著紅綢子引路,才覺傅成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猶疑片刻,便將綢子往手里纏卷,將她扯近,一下橫抱了起來,惹得傅成璧低低驚呼,險些丟掉手中的纏蓮如意。

  “別怕。”段崇湊近她的耳側,“我抱著你上轎。”

  作者有話要說︰

  李元鈞︰我就是溝渠。

  段崇︰滾。垃圾別給自己加戲。明月是我的!

  傅成璧︰嘻嘻嘻嘻。開心。

  ————

  成婚中夾帶很多私設,請考據黨放過。謝謝。

第109章 鴛鴦

  隔著蓋頭, 段崇尋著她的臉吻了吻。一旁的喜娘看著直笑,說︰“入了花轎進過門,就是您的人了, 還急這一會兒麼?”

  旁人瞧見得都笑, 就連昭昭也喵地叫起來。

  傅成璧羞澀不已。好在有喜帕掩著,才沒教外人看見她都紅透了臉。她擰了段崇一下,嗔道︰“沒規矩。”

  段崇吃了痛就很乖, 本本分分地抱著她上了花轎。

  喜樂敲鑼打鼓地奏得震天響, 段崇翻身上了白馬,便不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幾個字就能形容得了的。

  躑躅青驄馬, 流甦金鏤鞍。迎親的儀仗車馬絡繹,盤行于長街上,如同橫在天際的一痕燦燦晚霞。

  鶴州城的百姓涌到街頭, 漆金的銅錢簌簌灑落,不少人跟在隊伍後頭撿個彩頭。他們見過從前鶴州的高門迎親,卻也沒這麼大的陣仗, 暗下想來哪怕是天子嫁女, 應當也不過如此了。

  段崇一攏正紅吉服,腰懸驕霜劍,頭束紅玉冠, 容貌俊偉,龍章鳳姿。

  湊喜的姑娘們打量這駿馬上的新郎官一眼,都不禁紅了臉, 又引頸子去瞧花轎中的新娘,想知道是何等美人兒才能配得上這樣風采出眾的男子。

  傅成璧卻在轎中坐得乖巧,手心起汗,撫摸著涼涼的如意才算好些,就臉上燙得厲害,不知該怎麼是好。

  入新宅的街道,鞭炮一路響過來,濃煙紅屑鋪了滿地,如花團錦簇,煙雲攏散。

  段崇下馬後,喜娘將弓箭交到他手上,“請新郎官射轎簾。”

  段崇空射三箭,待喜娘說過吉利話,扶傅成璧出轎子,要新郎官背著新娘入喜堂。

  饒是傅成璧已成過一次親,入門時,心髒也緊張得怦怦亂跳起來。她教喜娘牽著引著,然後伏上了段崇的背。她湊到他的耳邊小聲說︰“我,我有些緊張。”

  許久沒听見他回答,傅成璧專心摟著他的脖子,才發覺他頸後是熱津津的,出了許多汗。

  傅成璧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再問道︰“……背著我,累了嗎?”

  “我不累。”段崇聲音悶悶的,“你乖些,別亂動。”

  尤其是在他耳邊說話這種事……

  “哦。”傅成璧看著他略微發紅的耳朵,甚麼也不說,甚麼也不動了,只乖順地貼著他。

  段崇背著她跨過火盆,踩過碎瓦,迎著滿堂賓客的目光和喝彩,一直走到喜堂門前,才將她放下。

  紅綢系著兩位新人,齊禪在高堂坐得方方正正,眼楮都不舍得眨一下,笑得合不攏嘴。

  “吉時已到!”

  詹武在旁戴花著綠,興高采烈地先引了一聲,繼而又是一陣喜樂齊鳴,鑼鼓喧天。喜堂外梁上掛著的的花炮也 里啪啦響起來。

  一對新人參拜過天地,又轉而拜高堂。齊禪灰黑的眼楮里泛起了淚,一邊嘆一邊點頭,“好,好。”

  “夫妻交拜——!”

  傅成璧緊緊攥著手中的紅綢,尋著方向與段崇相對。兩個人原本就離得近,躬身時不慎踫到了頭。

  滿堂賓客都笑了起來,詹武喜念道︰“好呀!頭踫頭,鴛鴦偕老到白頭!”

  傅成璧一時窘極,想來自己瞧不見,段崇卻怎還在發愣?段崇下意識扶了她一下,她才發覺他掌心里也是一片汗濕……

  傅成璧失笑一聲,難不成,他還要緊張的?

  只有段崇與她離得近,自听見她笑,他耳根兒很快就紅了,紅暈一路燒到頸後。

  總歸禮成,童男童女將新人送入洞房。

  喜娘扶著傅成璧坐在新床上。玉壺笑著上前,用手捧過傅成璧手中纏並蒂蓮的紅玉如意,奉到段崇面前,“請新姑爺掀蓋頭。”

  段崇負手望著她,愣了好久。待玉壺再喚了一聲,他才回過神,接過如意,將紅蓋頭輕輕地挑開。漸漸露出的笑顏,眉如遠黛,眸似桃花,口若含丹珠,膚若凝白脂。

  喜娘見了,也不禁亮了亮眼。她送嫁這麼多年,卻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人兒。

  段崇怔上片刻,滾了一下喉嚨,才伸出手來撫了撫她檀烏色的發,解下纓繩。

  玉壺用金剪刀剪下兩人的鬢發,行合髻禮,綰作同心結,裝進香囊,用纓繩系到傅成璧的腰間。結發後,段崇與她同坐在床邊,兩人喝過合巹酒,終是行完了禮。

  傅成璧偷偷瞧段崇,見他目光直白又熱烈,一直目不轉楮地望著她,臉上紅得很,“不許再看了。”

  段崇後心一陣陣發麻,含混了一句“等我”,又輕促地吻了她一口。他再不敢多留片刻,決絕地起身離開,去到賓堂敬酒。

  傅成璧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落荒而逃似的走出了喜房,不禁絞著手指發笑。

  新郎官出來敬了一巡酒,夜色已經大濃。

  詹武正跟百曉生劃拳,見到段崇就不放了,非得讓他講一講到底是怎麼騙到小郡主的。

  段崇陪他們喝了一碗,面無表情地回答︰“沒甚麼好講的。”

  百曉生說︰“你不說是罷?你信不信我一會兒鬧洞房去?我百曉生沒別的本事,上房揭瓦還是很在行的。”

  段崇抬眉看了他一眼,低低說道︰“明月說,我長得好看。”

  這句話不假,傅成璧的確說過。

  百曉生教他一句哽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瞧瞧段崇那意氣風發的模樣,搖頭說道︰“行,算你狠。”

  “哎呦,我的天爺,”詹武哈了一聲,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您都多大歲數了,也不嫌肉麻!”

  “實話。”段崇放下酒碗,神色淡然,又瞧了一眼詹武,“你多費心。”

  詹武拱了拱手,“前後我給打點好,您安心入洞房就成。誰要鬧,我詹武第一個不饒他。”

  段崇點了下頭,去到另外一桌。丐幫長老孟大洪以及弟子小六都在,今兒倒是穿得體面,特意搓掉身上的泥才來的。

  當年段崇去花旗嶺大長公主墓中救傅成璧,孟大洪當時還率領丐幫弟子助陣。他那時候就覺得段崇對這傅家姑娘不太一樣,誰料好事來得這樣快。

  他放下手中的雞腿,往衣服上抹了抹油,扯著小六一起站起來跟段崇對酒。

  孟大洪嘿嘿一笑,“魁君,我不太會說啥話,就祝你們百年好合,早日生個大胖小子!”

  “多謝孟長老。”段崇一飲而盡。

  小六忙拱著手,習慣了的討飯老姿勢,對段崇說︰“小六能否求個喜錢?沾沾魁君的光。今兒來您宴上一逛,我都想娶媳婦兒了。”

  “你娶,娶個屁!”孟大洪一巴掌按住他的後腦勺,忙跟段崇賠笑道,“他不懂事兒,魁君別跟他一般見識。”

  段崇心情很好,招了招手,喚人拿了一串喜錢賞給小六。小六見了錢,眉開眼笑,捧著道謝,嘴中一套一套地說著吉祥話。

  與丐幫弟子同坐得還有幾個兵將,與這些江湖人坐一起也沒鬧甚麼不愉快,反倒喝得更歡。

  這廂見了段崇來,他們想起小侯爺之前的吩咐,抱著酒壺和酒碗就擠了過來,勾肩搭背地靠到段崇面前,說︰“段大人,我們哥兒幾個也敬你一杯,成不?”

  段崇看是傅謹之手下的人,對他們的目的也料定了幾分,沒有拒絕。

  一人敬一碗,轉眼段崇就灌了七碗下肚。他酒量向來不錯,只不過之前已喝過不少,這猛地海飲下去,雖然面不改色,但眼眸也不免蒙上一層雲霧。

  齊禪見他們敬起來沒完,想著自家徒弟一會兒還得入洞房呢,登時就不樂意了。他揮了一下袖子,招來呂辛,還有鯊海幫的人一起過去,叫道︰“行了行了,都有點兒眼色!可別給壞了正事。”

  其中一個將領說,“齊師父,您看看,我們不也是高興麼?就陪新郎官喝幾杯。”

  “想喝是罷?來來來,這麼多人,陪你喝!”齊禪挽起袖子,又喊了一聲詹武,“你趕緊的,送送寄愁。”

  詹武應了一聲,貓著腰快跑過來。他湊過去跟段崇說︰“敬過一巡就行了。我還請了姑娘助興,您在這兒也不方便,回去歇著成不?”

  段崇口里全是酒氣,火辣辣的,燒得他有些暈。他輕咳一聲,點了點頭,又揪了一下齊禪的袖子,叮囑道︰“別喝太多,要記著吃藥。”

  “婆婆媽媽的!”齊禪推了他一下,“走!”

  段崇沐浴過後,喝了碗下人送來的解酒湯,好歹將酒氣去了不少。詹武在外候了一會兒,見著段崇就忙湊上去,給他手里塞了幾只瓶瓶罐罐。

  段崇問︰“這是甚麼?”

  詹武往他身邊站了站,伏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段崇的臉一下紅了大半,尷尬地狠咳了幾聲,又把瓷瓶給他塞回去。

  “你別不听我的!這是為了人家姑娘好。”詹武拍了拍他的背,說,“你說這她要是真疼,不教你踫,你可不就傻眼了?”

  “……”

  詹武晃著瓶子,語調拖得又慢又長,“不听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嘍……!”

  “行了行了。”段崇一把抓住,藏在袖子里,越過詹武大步往新房中走去。留下詹武獨自樂了半晌,這才背著手,大搖大擺地往前院去招待客人。

  段崇步伐駭人,身後跟著的奴才跟得辛苦,直遠遠見到進去,則屈了屈膝,提燈守在園外。

  門是半掩著的,驀地被推開。

  他走進內室,繞過屏風,看見傅成璧已經摘了鳳冠珠翠,正對著鏡子看。羅裙下的小腳一張一合,應著外頭遠遠的樂音,腰身盈盈一握,覆著如瀑的青絲長發。

  听見響動,傅成璧轉過頭來,笑吟吟地看向他。

  “姑爺。”玉壺躬身拜著請禮。

  段崇不喜有人在旁服侍,命道︰“下去罷。”

  玉壺瞧了一眼傅成璧,見她點了下頭,就捉昭昭一起出去。昭昭不樂意,叫喚得很,段崇搓著它的腦袋,搓得它頭暈,不叫了,才教玉壺給它抱下去。

  傅成璧在閨房中懂得服侍人,下意識地走來為段崇寬衣。她聞見他身上隱隱的酒氣,輕問道︰“喝得這樣多,難受麼?”

  段崇想起那些瓷瓶子,惶恐地抓住了她撫在腰帶上的手。

  傅成璧怔了一下,才意會過來自己身為新婦,的確顯得太過主動,教他掌心的溫度燙得臉都紅起來。她想抽回手,卻不料教段崇握得緊緊的。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低聲回答︰“不,不難受。”

  “結巴甚麼?”傅成璧眼楮彎得像月牙兒,笑他。

  段崇側首輕咳了幾聲,才一點一點挪過去,牽住傅成璧的手,引著她坐到床邊。先前是急得要命,到了關頭,他卻比誰都小心翼翼。

  兩個人坐在床沿兒半晌,也不見段崇有動靜。傅成璧也沒看他,目光漸漸教窗外滲進來的月色吸引住。段崇見她不專心,莫名有些惱,手扳過著她的下巴,親了親粉頰。

  傅成璧撲哧一笑,轉過臉去主動親吻他。口中沁人的幽香襲來,焚得段崇的呼吸逐漸滾燙起來,他抱人抱得有些緊,傅成璧嗔他一句,他才松了松手。

  段崇抵著她的鼻尖兒,將明月二字喚了又喚,傅成璧每一聲都應,兩個人這樣,卻顯得比少男少女都要青澀純稚。

  段崇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聲音暗啞︰“你當真願意麼?”

  他這句實在來得無理,都已成了親的,還能不願意麼?可傅成璧卻沒有笑,眉目溫柔若水,手指輕撫住他的腰,道︰“寄愁,我是你的妻子。到死都是。”

  段崇放下漆金的帳鉤,帳內教紅燭映得緋紅。

  兩個人相對,段崇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雙拳緊握,手心當中攥出一層熱汗來。

  他的新娘子比他想象中還要美上許多許多,大紅色的霞帔襯得她的臉如珠似玉,唇上胭脂能比紅梅,讓人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傅成璧見他許久沒有動作,就張開手,輕柔柔地對段崇說︰“你幫我解開。”

  段崇不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他也沒有心思去問問題,只能按照她的話將喜服一件一件褪下。最後唯留一件單薄的里衣。

  膩白的脖頸上流淌著幾綹細墨發絲。

  段崇解過衣的手遲遲停在小巧圓潤的肩頭,輕輕將她頸窩散落的發撩到肩後。

  完完整整展露在眼前的玉頸白得刺眼,向下是半敞的衣領。絲綢制成的里衣,完美勾勒出她窈窕嬌俏的身線,豐腴白皙滑膩,能清晰看得出挺立起來的兩點紅珠兒,仿佛在衣下呼之欲出。

  搖曳的紅燭將兩人的身影映到紅鴛鴦的床幃上,繼而交疊成雙,一片旖旎風光。

  「誰料此時試看時間已過,需要辦卡才能繼續觀看。作者南山有台是個窮鬼,沒錢成為尊貴的會員,于是就什麼都沒有看到。餙,好氣!」

  這場情事過後,傅成璧在欲浪中痙攣許久,高潮過後襲來鋪天蓋地的眩暈。她身子骨比不得段崇,已然在這上頭耗費了太多的力氣,到最後才低低同段崇說上一句話,就昏睡在他溫暖堅實的臂彎當中。

  段崇抱了她半晌,久久不舍得放手。他听清了她咬耳朵的那句話,貓爪子一樣撓在他的心坎兒上。

  “好喜歡……你……”

  他好不容易拉回一些理智,縱然再吃不夠,也再舍不得弄醒她。

  兩人身上都濕膩膩的,交合處更是淫靡不堪。段崇打量著昏過去的傅成璧,有些愧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失控放肆到這般地步,一想耳朵就發起了紅。

  他喚人送了熱水進來,挑起一豆小燈,替她細細又溫柔地擦著身子。擦到最後,又不得不差人再送一盆冷水,將自己渾身的浴火都澆下去,這才再上了床。

  這回卻換成傅成璧的身子發汗,模模糊糊尋著他溫涼的胸膛靠了過去,輕酣著睡得更沉。

  段崇又親又吻,盡可能地佔了會兒便宜,才心滿意足地抱著她睡覺。

  這是他捧在掌心里的明月。

  作者有話要說︰

  括號內是僅對正版讀者開放的福利章,微博南山-卷個小甜餅,【附訂閱記錄】,暗號【鴛鴦】(因為之後還有船,需要分辨以後讀者要得具體是哪個章節的車,所以需要對個暗號【听起來很神秘的樣子呢】。)

  請不要嫌棄麻煩。因為我也是手動發,所以會回復不及時,多多見諒。

  只訂閱本章就來拿車的,請不要打擾我。謝謝。

第110章 新婚

  翌日清晨, 傅成璧醒來,渾身酸軟不已。她睡眼惺忪,望了一會兒帳子上系著的香囊, 那里頭裝著她與段崇繞成同心結的鬢發。

  等身體完全醒過來, 傅成璧怎麼都不舒服,尤其身體那處,即便是用過藥的, 此刻也難受得厲害。

  昨夜她睡過去, 半夜又教段崇弄醒了一回,斷斷續續地要了好幾次,也不知他是有多貪吃, 折騰得她半夜沒能睡好覺。

  到最後她惱了,對他又打又罵,才教段崇壓了火, 倒身睡過去。

  昨晚新婚是待她濃情蜜意得很,無論如何都不舍得放手,頂著一張英俊卻木愣的臉, 學會了說些哄人的話。可這會子也不知到哪兒去了, 枕邊早就涼透了。

  醒來見段崇不在,縱然傅成璧知道他的性子素來不曉得怎麼疼人,此刻也不禁有些委屈。

  她眼楮紅紅的, 輕聲喚人進來服侍。段崇方才練了劍回來,听見她醒了,先讓人在外候著, 他先收了劍進房。

  傅成璧正悶著,見進來的卻是段崇,也不理會,往上拉了拉被子,就露出一雙眼楮來。

  段崇瞧見她眼眶發紅,放了劍就坐到床邊,問她︰“怎麼了?身上還,還疼嗎?”

  傅成璧仍舊不理,蒙上頭轉向里側,背對著段崇。段崇想了想自己昨夜的所作所為,是放肆了些,沒有太顧及她的感受,便以為她是因為此事生氣。

  他握了握手掌,有些局促和窘迫,額上愈發冒出汗來,“明月,是我不好。”

  “怎麼不好了?”傅成璧側了側頭,聲音不如以往清靈,是一夜的後遺癥。

  段崇自省道︰“我弄疼你了……”

  傅成璧又羞又急,抓著軟綿綿的枕頭就往他身上砸。段崇躲也不躲,任她出氣。

  “我哪里在說這個?”傅成璧臉都快能滴出血來。

  她身上的寢衣還是最後段崇給她穿上去的,女兒家的衣裳他也不懂,系得不緊,此刻酥胸半露,春光乍泄。

  段崇喉結滾了滾,又想起昨夜傅成璧最後不情願的樣子,好歹忍了下來,順著枕頭探到她的手指,輕輕牽住。

  “告訴我,哪里不好……我會改……”

  傅成璧質問道︰“你方才做甚麼去了?”

  段崇老實回答︰“練劍。”

  “你曉不曉得你是第一天娶我?”傅成璧瞧他的傻樣子,說是氣也不氣了,這會兒又想笑,“你怎麼不娶了你的劍?”

  段崇這才悟會過來她在惱甚麼。他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耳朵漲紅。

  傅成璧見他不說話,又背過身去,“你去練劍罷,我想再睡一會兒。等師父醒了,要去給他敬茶。”

  好久,段崇才喚了一聲,“明月。”

  傅成璧閉上眼楮,“明月睡著了。”

  段崇失笑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耳朵,脫下外袍,掀開被子的一角鑽進去,抱住了傅成璧。

  他剛剛從外面回來,起了一身熱汗此時也教風吹得冷下來。傅成璧嫌他身上涼,卷著被子將自己裹起來,不讓他踫。

  不踫也好。段崇抱著被子也抱著她,說︰“我再陪你睡一會兒?”

  傅成璧裝睡。段崇怕她不高興,只好解釋道︰“你睡覺不老實,亂摸人。”

  傅成璧瞪起眼楮,看向他,“我才沒有!”

  她不認就不認。段崇往她身上湊了湊,繼續說︰“我忍得難受,才去練劍的。”

  傅成璧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又想起昨晚兩人那般親熱,她在他的身下就跟丟了魂似的,沒能矜持住,臉上一時徹底燒起來。

  “真的呀?”傅成璧將臉埋到段崇頸窩里。

  段崇攏住她的手,哄著她說︰“再睡一會兒。”

  傅成璧這時精神起來,但身體還懶懶的,不想起來。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喏喏地說︰“為甚麼……不肯給我……”

  段崇有些茫然,“甚麼?”

  傅成璧咬了咬唇珠,往段崇耳邊湊過去,低聲再問了他一句。

  段崇登時面紅耳赤,磕磕巴巴地回答說︰“……不想那麼早要孩子。”

  “你不喜歡呀?”傅成璧問。

  段崇搖了搖頭,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你還年輕,有了小東西會很辛苦。”

  更何況,他和明月剛剛成親,一年半載的都親熱不夠,哪里願意教個小東西夾在他們之間鬧騰個沒完?

  傅成璧听了咯咯直笑,“哪里有父親叫自己的孩子是‘小東西’的?”

  段崇听她笑得好听,又想起昨晚她勾人心的聲音,已經稍稍有些溫度的手大肆地探進被子里,去捉她的腰。

  “你若喜歡孩子,要一個也無妨。”段崇湊過去親她的臉,手游走在她的腹上,“師父也喜歡小孩兒,到時候讓他帶著頑兒也好……”

  他像是要來真的,傅成璧按住他亂動的手都不成,唇教他餃進口中反復吮吻,駕輕就熟。

  傅成璧唔了一聲抗議。

  這廂昭昭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一下跳到床上,在段崇身上踩來踩去。段崇拂開它兩次,也不見它肯離開,只得放開了傅成璧,將它從身上揪下來。

  打舍不得打,罵舍不得罵,到最後也就嘆了句︰“真不愧是你哥養得貓……”

  傅成璧低笑不已,坐起身挽了挽長發,說︰“好啦,我這就去給師父敬茶。”

  段崇依依不舍地松開手,“我陪你去。”

  “好。”

  服侍的下人進來,端了溫水,取了新衫進來。段崇要給她穿衣裳,一雙挽劍無雙的手在她面前著實笨得可以,不過卻極認真,按照她說得一步一步去做,兩個人又膩了大半晌,玉壺才進去為傅成璧梳頭。

  梳頭,段崇也要看。他就抱著支吾亂叫的昭昭杵在一旁,目不轉楮地望著她。

  玉壺笑得不行,“這難道還離不開了不成?”

  傅成璧也只羞羞地笑,任他瞧著,等兩人都收拾好了,一起去正堂給齊禪敬茶。

  齊禪也是剛醒了沒多久,頭還疼著,眼還暈著,就教奴才擁到正位上。他驚喜地瞧著兩人偕伴兒跪下,一時頭也不疼了,眼也不暈了,神清氣爽,目光奕奕。

  傅成璧雖是郡主身份,仍然像尋常的媳婦一樣,跪在齊禪面前,從盤中端起茶盞,敬給齊禪,甜甜軟軟地說︰“請師父喝茶。”

  “好,好。”齊禪抿了一口,忙教傅成璧起來,“別跪了,地上多涼。”

  玉壺在旁提醒,“齊師父理應教誨一番才是。”

  “傅丫頭一點毛病都沒有,有甚麼好教誨的。”齊禪挽了挽寬袖,瞧見一旁段崇,說,“是得教誨教誨我這小子。”

  段崇︰“……”

  齊禪說︰“將驕霜拿來。”

  段崇頓了頓,就將驕霜劍奉上。

  “從前我教寄愁以驕霜為戒尺,以劍道為本心。青天白日以應事,光風霽月以待人。”他接過驕霜劍,出鞘看過一眼,就將驕霜劍遞到傅成璧面前。

  傅成璧愣愣地接過劍,沉得她險些接不住。

  “今後將這把劍,給你。從此你就是他的戒尺。若是他犯了錯,狠打。你別怕打他不過,他不敢還手的。”齊禪又瞪了段崇一眼,“是不是!”

  段崇溫馴地點了點頭,“是。”

  “哎——!這才對。”齊禪一拍大腿道。

  他盤算了一會兒,喚人將他前些天整理好的木匣子拿來。

  齊禪讓傅成璧坐到他身邊來,將木匣子打開,一張紙一張紙地給傅成璧看。

  “這是這些年,寄愁交給師父保管的東西。”

  “這是他在鐵驍商號銀股的憑證,能在任何銀莊上兌出銀錢。……這個是我們師徒到孟州游歷時置辦的莊子,地契在這兒,孟州山川秀美,以後若得閑可以去那里看一看,也有個落腳的地兒。……這是寄愁在廬州,為了救一群被賣進花樓的小孩兒而買下的樂坊,這些年進賬也還行,就是全花私塾上,讓那些小姑娘也認了認字兒。”

  “齊師父……您……”傅成璧有些詫異和茫然。

  “丫頭,你听說齊師父說完。”

  接著,他將在西三郡新宅的地契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契紙,籠統是段崇這些年來所有的家底兒,一並都交給傅成璧。

  “師父知道你出身好,也看不上這些俗物。”他說,“師父這意思,是想以後把寄愁交給你看管。從前那些個非人哉的東西,教他做過許多壞事,可他本性良善,為人忠正,師父相信以後有你在,他才不會繼續犯錯。這些話,你要記在心上,以後夫妻難免有紅臉的時候,你多多包容他,他要是不听你的話,你就來跟師父說,師父替你教訓他。”

  傅成璧听他語重心長地道來這一番話,眼眶泛起酸熱,鄭重地接過他手中的木匣子,對齊禪說︰“師父放心,明月一定好好記在心上。”

  “好,好。”齊禪綿長地松了一口氣,又拿眼楮瞧段崇,“這些話也是說給你小子听的,可給我記住了!”

  段崇頷首︰“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齊禪看了自己這徒弟一會兒,想起以前帶這小子長大的時候,又想掉眼淚,又覺得在小輩兒面前不能丟人。

  他拂袖道︰“行啦,都去罷。大早晨的,起恁早干啥?我得再睡個回籠覺去。”

  ……

  段崇和傅成璧新婚燕爾,如膠似漆地還沒半天,喬守臣就教人來傳,讓他們去到府衙,執辦公務。

  此一行已經在西三郡耽擱太長時間,按照聖命,待傅成璧與段崇完婚後就得即刻啟程回京。

  關于刺史崔書以及更替大管家的案子尚需要傅成璧親自整理好案宗,呈交刑部,以待回京復命之用。

  另外西三郡余下諸多事務,也需段崇幫忙處理。

  據喬守臣所說,之前關于葛承志的調令已經下來。他的確在任職期間貪過銀財,不僅與大月門私相授受,與其他幫派也有賄賂關系,在郡守一位廣撈著各方油水。

  按律例,就地免職,效力于雁門關,子孫三代不得入朝為官。

  而經查證得知,聶三省是土匪出身,早些年聶白崖剿匪時饒了他一命,收他為義子,一手扶持他建立大月門,通過聶三省收斂西三郡的權力和財富。

  大月門以及聶白崖所有家產充公,用來重建西三郡。

  至于撫鼎山莊……莊主宋遙前後死了兒子和女兒,如今已經瘋瘋癲癲,撫鼎山莊也再難有起色。

  傅成璧在府衙里整理卷宗,日中時跑來一名牢役,奉給她一紙信件。

  “這是先前宋瀾生托牢頭傳得信件兒,是給聶香令的。當時聶香令尚在重押看守狀態,于是就積著了,後來宋瀾生一死,就將此事拖到現在,牢頭想請大人過目一番,看是否能送給聶香令。”

  傅成璧抿了抿唇,將手中的毛筆擱在筆山上,接過來信件細觀。

  信箋一展,見上字跡飄逸,筆勢工整,足以見其用心。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請問各位,新婚第一天早晨不抱著老婆睡到自然醒,反而去練劍是什麼操作?

  齊禪︰令人窒息的操作。

  段崇︰……

第111章 送別

  香令︰

  見字如面。

  寫下此信時, 我已免罪回到撫鼎山莊,你在入獄前托付信使送來的擒陽刀也隨之而到。

  擒陽剛烈,是你骨子里的秉性。看著擒陽, 不禁想起初見時, 你以為我要欺負那可憐的孤女,亮了刀來,罵我是登徒子。如今想來, 可笑也可嘆, 笑你我緣分天定,嘆你我落花流水,終究成一場空。

  關于其中淵源, 我已猜知一二,余下諸日,我會盡力周旋, 爭求為你豁免死罪。

  秋雁長姊幼年喪母,不得父親喜愛,性情好強偏激, 誘使你去殺害崔書崔刺史實在是大不該。

  你向來比男兒都爽利剛正, 不該遭牢獄之災,然釀成此終身之憾,究其根本, 最大的罪責在我。我是個懦夫,答應與你成親,卻一直未能做到, 如今飽嘗惡果,與秋雁長姊,還有你,都沒有關系。

  如今寫下此信,只是想讓你知道,在牢中供出你的名字,實無害你之心。那位段大人以及傅姑娘已經查到其中蹊蹺,覆水難收,瀾生也再難隱瞞。思及家中父親年邁,長姊孤苦,只得出此下策。

  只可惜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事到如今,解釋再多也無法消了我的業障,瀾生已無顏再面對你。

  擒陽刀,我會好生珍藏。若你難逃此劫,待我安頓好莊中後事,必然去黃泉尋你,來世與你定做一對夫妻眷侶;若上天開恩,讓我有幸再與你相見,屆時定將擒陽完璧歸趙,你要殺要剮,我必全都依了你的心思。

  香令。宋瀾生比世間任何一名男兒都想要娶你,可撫鼎山莊的少莊主卻是不成的。

  若秋雁長姊是男兒,興許會比我更適合坐少莊主之位。她在劍術刀法上天賦極高,如若能熬過此關,我必然說服父親,將她培養成撫鼎山莊的接班人。

  到那時,我不再是少莊主,我的這顆心,還有這條命都將奉于你來處置。

  望安。

  瀾生,敬上。

  傅成璧輕蹙起了眉。

  宋瀾生和聶香令情深意切,如此看來,宋瀾生當日肯答應宋遙來雁門關提親,不單單是屈從于父命,更想利用這門親事為聶香令求取一線生機。

  對于求娶傅成璧,宋瀾生本就愧疚于心,當日教傅謹之言辭羞辱一番,更是讓他覺得無地自容,故而宋瀾生誠懇地認過錯,並未多加糾纏。

  離開雁門關之後,他本來打算另尋出路,重振旗鼓,就算廢了一只手也得學會肩負起山莊的重任。可他沒有想到,自己因為撫鼎山莊而復燃的斗志,卻成了他的催命符。

  宋瀾生早就知道宋秋雁天賦異稟,卻從來沒想過這樣驚人的天賦一直被桎梏,囚禁至扭曲的結果。

  宋秋雁毫不留情地殺了他。

  殺宋瀾生,並非因為宋秋雁就想要他的命,而是她在牢籠當中實在太久太久了,需要一個發泄口,將她這麼多年來的壓抑和痛苦統統都發泄出來。

  在父親納妾之前,宋秋雁尚能偶爾看到父親對她慈容,她想事事都做得好,做給父親看。可就在宋瀾生出生後,父親就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這個小兒子。

  那時宋秋雁的年紀也小,想不通這是為甚麼,宋遙給她的直觀感受,就是宋瀾生的到來才導致她失去父親的寵愛。

  她一方面想要親近清風朗月一般的宋瀾生,羨慕他擁有的種種;一方面又嫉恨他,奪走了她該有的一切。

  殺掉宋瀾生,對于宋秋雁來說,更像是一種儀式,告別過去的儀式。她要殺掉自己憧憬的,然後成為宋瀾生,成為她一直憧憬的人。

  儀式過後,宋秋雁如同浴火重生,才會在過龍門時有那樣灼灼風姿——以一把逆水劍橫掃群雄,成為西三郡最有可能成為大管家的候選人,甚至代替她的父親宋遙,坐上撫鼎山莊莊主一位。

  只可惜……她聰明的時候太聰明,糊涂的時候又太糊涂。聰明在于她對劍法的領悟超乎常人,糊涂在于她到最後也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聶白崖處心積慮多年,從扶植大月門開始,到收宋秋雁為徒弟,都是為了能夠連任大管家一位。

  他給宋秋雁一個鏡花水月的夢,然後再毫不留情地揭開真相,嘲笑著她所有的痴心妄想,踐踏著她自以為是的天賦。

  再高的天賦又能如何?她始終是個女人,教人愚弄輕賤了一輩子的女人。

  四周靜謐極了,甚至能听見窗外風掠過梅梢的聲音。

  傅成璧黯了一會兒,將信箋好好折起來,重新用紅泥漆上。她將信交給牢役,“沒甚麼問題,給聶香令送去罷。”

  如果宋秋雁也能看到此信,不知會作何感想。倘若她一早知道宋瀾生已經存了要將撫鼎山莊交給她來掌管的心,那日在清風峽,她還會動手麼?

  或許會。或許不會。宋秋雁已經死了,再不會有人知道她會做出甚麼樣的選擇。

  傅成璧整理卷宗,只能用史書工筆,力求客觀公正,不得多加評判。

  整理到最後,她才展開一張宣紙,慣用沾著金粉的朱墨寫下“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一句,刻“金鱗恨”為記,一並封裝,等大理寺核驗過後,她就能取閱,再寫成公案傳記一類。

  ……

  三日後歸寧,卻也到了離別之日。聖命不容耽誤,即刻就得啟程回到京城。

  段崇陪著傅成璧回門,備得禮物貴重又用心,承諾在未來一個月內,將會有一千石糧草以及給將士們過冬的棉衣,直接送到雁門關去。

  傅謹之這幾日因府衙要務,一直宿在別業中。傅成璧回門,見著兄長,想起不日就要分別,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

  傅謹之想起來離京那會兒的小成璧,更加心疼。他撫著她的發,低聲承諾道︰“好蠻蠻,待哥處理好西三郡的事,就回京城去,我們兄妹以後就再沒有生別了。”

  段崇一開始還沒覺得甚麼,這會兒看他們抱久了,隱隱有些不快。他拎著傅成璧的領子揪到懷里來,板著臉對傅謹之說︰“請侯爺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明月。”

  傅謹之瞥了他一眼,顯然對他橫插一腳很不滿。但見段崇暗紅武袍,成璧水紅袖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盡是般配,這才想到段崇已然是成璧名正言順的夫君了,說這句話並無不妥。

  一口氣梗在喉嚨里出不來,堵得傅謹之臉色發青。

  傅成璧瞧出兩個沒由來地暗暗較勁兒,破涕為笑,扯著傅謹之的手說︰“哥哥在雁門關要好好照顧自己,若是遇見心儀的人,娶來給明月當嫂嫂。爹娘泉下有知,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傅謹之對此卻沒甚麼濃烈的心思,淡然笑道︰“你過得幸福,就是爹娘最大的心願了。”他沉吟片刻,轉而看向段崇︰“有兩件事,還望妹婿答應。”

  段崇听他叫妹婿,自然敬道︰“但听侯爺吩咐。”

  “第一,璧兒委身于你,你應當好生待她、敬她,一生只愛護她一個人,莫要再動甚麼旁的念頭。”傅家男兒向來專一,他這言下之意就是同樣不許段崇納妾。

  段崇毫不猶疑地點頭應下。他有明月,此生足矣。

  “第二,”傅謹之眸色微沉,“日後你們生下的第一個小子,要姓傅,入我傅家的族譜。”

  “哥?!”傅成璧納罕和訝然並至,道。

  傅謹之奪問一句,盯向段崇︰“你應,還是不應?”

  段崇對此事卻看得極淡,回道︰“我段崇本就是無名無姓的人,得長公主之恩才有今日。姓傅也好。”他看了傅成璧一眼,笑著說︰“好听,也好取名字。”

  傅謹之見他渾不在意,哼了一聲︰“連名字都想過了?”

  段崇點了點頭︰“傅衍。”

  “……”傅成璧哭笑不得,尋著他腰上的軟肉擰了一下,“少說一句。”

  傅謹之已經很想拿槍挑飛他了。

  一行人馬整隊出發時,天空中下起鹽粒子一樣的細雪,簌簌撲落。遠郊被一層淡白的霜衣,極目處雪霧朦朧,不知前路。

  臨分別前,傅謹之沉聲對她說︰“去罷。當年哥留你一人在京,這次也該輪到哥看著你離開了。”

  傅成璧腳下是筆直的官道,身後矗立著高大的城樓。她攏著雪氅,眺望著城牆上的身影,霜雪凝在她的鴉睫上,怎麼也看不清,但她知道傅謹之還在。

  挺立在上,若雪松青竹,一直在望著她。

  高竿上系著五色結帶,墜著銅鐸,發出大鈴的清響。喬守臣派人來問,“為何段大人還未到?”

  剛問沒多久,段崇就騎著駿馬穿出了城門。待他近了,卻不見齊禪。

  傅成璧疑道︰“劍聖師父呢?”

  “他要留在西三郡。”段崇摘下風帽,將韁繩交給他人,他手上涼得很,一時未貿貿然去握傅成璧的手。他說︰“師父想留下來,一起重新建立西三郡的新秩序。”

  傅成璧卻也不嫌他冷,勾住他的手指暖著,問︰“從前的事,劍聖師父還在意麼?”

  “師父說,逃避改變不了甚麼,西三郡永遠都會是從前的西三郡。”段崇回過頭,遠遠地眺望向淡淡雪霧的城樓,“沒有人願意鎮守這樣的地方,可總要有人留下。”

  “從前是你的父親,現在是你的兄長。師父說,這也是他的使命,是他接任武林大寶時曾經許諾過的誓言。”他牢牢握住傅成璧的手,聲音沉穩有力,“我答應他,以後代他們好好照顧你。”

  銅鐸叮鈴鈴響了起來,雪白的小道上沉壓壓地碾過去車轍和馬蹄印,一行人馬逐漸消失在天盡頭,前路是山長水遠,煙雲茫茫。

  正是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第五卷 桐蔭夢

第112章 風寒

  北上逢冬, 車馬難行。一路趕趕停停,行至撫州時,傅成璧不堪舟車勞頓, 縱然有段崇在旁悉心呵護, 也耐不住冷厲的寒風,病倒了。

  晚上入睡前,周身冷得像雪, 往他懷里貼, 段崇抱了她半宿都暖不回來。凌晨,她的身子又變得比炭還熱,額頭燒出涼汗, 撫上去卻是一片滾燙。

  段崇給她喂過湯藥,剛見恢復了一絲生氣,喬守臣就派人來催。他沉著臉, 回稟說︰“郡主嬌貴,受不得如此折騰,若是因此耽擱入京, 教皇上怪罪下來, 下官會一力承擔。且請喬大人先行。”

  皇命在身,喬守臣不好延誤,他想著自己先入京復命, 屆時向皇上稟明其中原委,想必皇上也不會太過苛責小郡主。

  于是就應下,由楊世忠護送他回京, 余下一隊信鷹保護段崇和傅成璧上路。

  撫州驛站的環境到底簡陋了些,一行人就轉至撫州的客棧里居住。

  上好的客房中暖烘烘地燒著炭,幾貼藥下去,傅成璧很快退下燒,漸漸有了精神,就是病容猶在,吃甚麼都沒胃口。

  段崇看著她吃粥,沒幾口就擱了勺子。他又哄又勸,道︰“再吃一些。”

  “吃不下。”傅成璧眼楮發紅,唇上不見血色,“中午喝過藥,這會兒嘴巴里還覺得苦。”

  “撫州蜜餞出名,我差人買幾樣給你嘗嘗?”

  傅成璧想來也好,點了點頭。

  段崇說︰“不想喝粥的話,就吃小餛飩?我去做。”

  傅成璧見他下巴冒青,知他辛苦。晚上她睡得淺,曉得段崇每隔半個時辰就會醒來一次,等確定她沒有再發熱才再睡一會兒,這麼多天也未好好休息。

  傅成璧柔聲說︰“別忙了,我再吃些粥好了。有玉壺照顧我,你今晚去旁的房里好好歇息一晚。”

  “我不累。”段崇見她沒有拒絕,起身披上鶴氅,又轉過來親了一下傅成璧的額頭,“等著。”

  段崇用靴子頂了頂昭昭的肚子,教它跟著自己一起出去。

  傅成璧見攔他不住,曉得他一直在擔心和自責,得她自己快快好起來才成。

  天上很快下起了鵝毛大雪,傅成璧擁著被子看書,忽地听見外頭喧喧嚷嚷,好像有甚麼人吵了起來。

  門外,玉壺驚叫了一聲。傅成璧出去,見藥碗摔成了碎片,藥汁灑了一地。

  玉壺忙低頭道︰“郡主,對不起。”

  “怎麼回事?”

  玉壺說︰“有人撞了我一下。”

  那人已經掀起袍子往樓下去了,底下有幾個書生模樣的,混著奴才,打成一團。撞著玉壺的人很快也加入了斗毆當中。

  六扇門的信鷹子見狀,上前就將他們揪著拉開。

  “你們是甚麼人?!也敢管你爺爺的事!”囂張叫囂的公子衣著華麗,富貴不俗。

  “請這位公子不要在此生事,以免驚擾了貴人。”

  這公子雖不識得這群人是甚麼來歷,但見他們個個手持兵器,就知道不是甚麼好相與的人物。

  他青著臉僵持片刻,轉而對著抱頭蹲在地上的男子,惡狠狠地說︰“今天算你走運!以後見了爺,記得繞道走。個窮酸爛貨!”

  他一揮大袖,“我們走!”

  信鷹子抬頭,看了傅成璧一眼,點頭致禮。傅成璧搖頭示意無礙,她余光看到那被打的男子縮在一起哆嗦個不停,想來受了不小的重傷。

  掌櫃的過來,看著爛了一地的東西,頓時心疼不已。

  “我好心收留你,你就這樣報答我的?”他朝著那男子說,“見了那等橫貨,你夾著尾巴走不就成了?你到底哪來的硬骨頭,非要同他對著干?!這損失,你得賠!”

  那人扶著地,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可背挺得很直,“我的盤纏已經用光了。我沒有錢。”

  “沒錢?合著你就讓我吃啞巴虧唄?”掌櫃的急了。

  “我會還給你。”那人說,“等我賣了字畫,就還給你。”

  “你一張畫五十兩銀子,你當自己是甚麼文豪大家麼?誰會買你的破畫!”掌櫃的說,“賠!賠不上,就留下干活!干上兩個月!”

  “我還要進京趕考。”

  “你趕個屁!你這種人,能考上麼?”

  信鷹見他們爭吵不斷,喝令道︰“都閉嘴!吵甚麼?要吵去外面吵去!”

  “哎呦,爺,爺,招待不周。”掌櫃怕惹著貴客,連忙賠笑臉,“這就把他趕出去,再不多說了。”

  傅成璧蹙了蹙眉,見他可憐,對玉壺說︰“外頭下著雪,給掌櫃的一些銀錢,讓他再住一晚罷。”

  “是。”

  掌櫃甚至連柴房都不讓這人住了,破棉襖裹著爛包袱,都搜了個干淨,里頭全是書,還有幾枚銅錢,買個饅頭剛夠用。

  掌櫃的臉色通紅,拍著身上的雪片子,在後院就嚷嚷起來,“砸了那麼多東西,你可別想輕易就走!”

  “不全是我砸的,還有那個人……”

  “你不先動手打人,至于這樣!?”

  “是他先罵得我。”

  掌櫃的擼著袖子,厲聲喝道,“你還嘴硬!你信不信我也揍你!”

  玉壺上前去喝止,對掌櫃的說明了自家郡主的意思,並將一些碎銀子塞到他的手上。

  掌櫃的接了錢頓時眉開眼笑,想起住在樓上的貴客,連聲應好。

  他又瞪了那男子一眼,這才離去。

  玉壺見這書生灰頭土臉,可眼楮看著人的時候不避不躲,端正又清朗。玉壺請他到大堂去坐了坐,讓小二沏了普洱茶來,推到他面前,問︰“公子喝點茶,暖暖身子罷。”

  “多謝。”可他卻沒有動。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這茶很貴。

  玉壺問了問情況,沒過多久,她就上了樓,將這今日的原委同傅成璧說了。

  這挨打的男子名為吳鉤,家境貧寒,舉家湊了銀錢送他進京趕考,卻不想還是在撫州用盡了盤纏。他不得已求到了客棧掌櫃面前,尋了間柴房蔽身。

  掌櫃的見過他的畫作,看他有幾分才氣,就允了這事兒。還想著吳鉤他日高中,客棧也能跟著沾一沾光。誰料光還沒沾著,禍事就讓他引上了門。

  吳鉤一幅畫要賣五十兩銀子,傳開之後,成了近來街坊的笑談。一些不事書的短衣粗人諷刺他讀書人太過自矜傲氣,心氣高,奈何自己又是個窮鬼,想錢想瘋了,才將畫賣五十兩銀子。真是酸腐得沒邊兒。

  那衣著華貴的公子今日在隔壁桌上吃酒,見著吳鉤,就在明面上諷刺了他幾句,專揀難听的話說。

  這一番侮辱,吳鉤終究沉不住氣,登時就揍了這華衣公子一拳。

  誰料這公子在這小城里頭是有頭有臉的大戶,見他挨了揍,不單單是身邊的小廝,還有許多巴結奉承著他們家的看官都上了手,七手八腳合起來把吳鉤狠狠揍了一頓。

  這若不是信鷹子及時出現,指不定得將他活活打死才算罷。

  玉壺說︰“只不過那些砸壞了的東西,掌櫃的非得要他賠。也太無理了,這掌櫃的,不就說挑軟柿子捏麼!”

  既然是進京趕考的學生,日後很有可能會成為天子門生。老侯爺生前對讀書人都很看重,從前也資助過不少家境貧寒的學生。

  傅成璧想起以往父親所為,就對玉壺說︰“給他送一床被子,再給他二十兩銀子作盤纏和藥費。至于砸爛的東西,請掌櫃的清查合計好數目,這筆錢要賠,卻理應與另外動手打人的人一同償付,只需這位吳公子償還一半即可。”

  玉壺說︰“奴婢這里還存了些錢,不如就替他還上這款,也讓這吳公子安心趕考。”

  傅成璧搖了搖頭,“這總歸是他惹出來的事,不該依著你好心就處處周全。余下的事,就該他自己想辦法。”

  玉壺想了想,低頭稱“是”,就按照傅成璧所吩咐地去做了。

  傅成璧出去一趟,反倒受了涼,加上之前出過熱汗,渾身黏膩膩的不舒服,就喚了人來準備沐浴。

  廚房當中,段崇站在灶前,煮餛飩的鍋燜上了蓋兒。昭昭就乖乖趴在他的左肩膀上,睜著圓溜溜的眼楮看著鍋。

  段崇揉了一會兒昭昭的腦袋,想來它還餓著,就問廚房的師傅要了一條活鯉魚。

  掌勺師傅第一次見有客人親自下廚的,目瞪口呆地看段崇一個刀板兒就將魚敲暈,手腳利落地刮鱗剖髒。

  清洗過後,腌上片刻,得空將一旁的餛飩盛出來,轉而再將腌好魚肉去骨,用花刀切肉,然後往油鍋里一放,登時就滾起黃澄澄的油花。

  這貓也乖得很,就趴在他的肩膀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魚出了鍋。

  盛到盤中,用醬汁一澆,他才對廚子說︰“裝好,送到樓上去。”

  “哎,好、好。”廚子忙點頭。

  段崇淨手,將昭昭撈到懷里,從小廝手中接過鶴氅披上,往樓上走去。

  來到客房,卻不見傅成璧,一問玉壺才知是沐浴去了。段崇就盛出些魚肉喂給昭昭,不一會兒,听到了一陣敲門聲。

  見門被打開,吳鉤沒有看到玉壺,也沒有看到她口中那位施恩的“夫人”,反而看見一個高大而俊朗的男人。

  “甚麼人?”他問道。

  吳鉤不禁教他的氣魄懾住,總覺得這語氣像是在質問犯人。他老實回答了始末,並且奉上自己的畫作,躬身說︰“晚生特來拜謝夫人大恩。”

  段崇將畫接過來,展開一截兒,沒有細看就合上,說︰“我替她收下了。你走罷。”

  吳鉤說︰“不知閣下是……?”

  “她是我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感覺自己有了名分,美滋滋。

  傅成璧︰……服了。像個小孩子。

  ————

  新卷卷名“桐蔭夢”,靈感源于唐寅的《桐陰清夢圖》。預計會比之前的卷要短。

  本文還有“桐蔭夢”和“玲瓏局”兩卷。

第113章 偷吻

  他的眸子里沉著夜色的漆黑, 聲音涼寒。

  吳鉤低下了頭,默然片刻才回道︰“多謝。”說罷,吳鉤轉身匆匆然離去。

  關上門, 段崇握了握手中的畫, 帶有不屑的隨意,又有一點輕視的刻意,扔在一旁的香案上。昭昭吃完魚就跳到書案上, 用爪子撓著畫頑兒, 跳來跳去,不亦樂乎。

  沒過多久,傅成璧就換了新裳回來, 沐浴後周身清爽不少,一連多日病重壓著的心頭也輕快起來。入客房,她瞧見段崇已經坐下, 輕俏地貼到他身邊去。

  她眼楮亮晶晶地看著他將小餛飩盛到小碗中,道︰“好香呀。”

  手指順著碗身劃過去,掌心當中溫暖一片。

  “也莫要吃下太多。”段崇語氣發沉, “玉壺已經去煎藥了, 喝過藥再睡。”

  傅成璧乖巧應著,一勺一勺地吃得慢條斯理。昭昭鬧了一會兒,從香案上跳下來, 連帶著畫都“啪”地掉到地上。

  畫軸滾著展開半幅,上濃墨重彩渲染著璀璨的晚霞,濃紫、金粉、火橘交織在一起, 落筆極其瑰麗。

  傅成璧訝然地看了一眼,就被畫幅吸住了眼楮。她起身撿來細觀,問道︰“這是誰的畫?”

  段崇抿了抿唇,半晌才將吳鉤送畫來感謝的事簡單說了。

  傅成璧看著畫暗嘆,吳鉤所畫著墨大膽,走筆瀟灑,如若論畫筆工夫,也難怪他即便沒甚麼名氣,都敢將一幅畫開到五十兩。

  前世李元鈞喜好字畫,故而傅成璧亦頗懂一二,但見吳鉤此幅《晚照》,沒由來地覺得熟悉。吳鉤工筆獨特,不太常見,可她又好像在李元鈞收藏的書畫當中見過這般畫風,因此不免多看了幾眼。

  段崇不懂書畫風雅之事,對此說不上話,見她看得移不開眼楮,很好地掩飾了口吻中的酸氣,說道︰“再看,餛飩就要涼了。”

  傅成璧很快就拂去了好奇,只當是巧合,或者自己記錯了,沒有太過在意。

  她先前吃下幾口粥,這會子才有了些胃口,很快,裝餛飩的小碗就見了底兒。段崇見她終是好好進了一餐,目光清明澄澈,帶著些許愉悅,喚人進來將桌上收拾干淨。

  差人買來的撫州蜜餞兒也正巧送到。傅成璧喜吃桃脯,就揀了閑書,坐到暖榻上邊吃邊看。昭昭也悶得慌,爬到她懷中去,專注地盯著書卷瞧。

  只是好景不長,它這廂還沒跟傅成璧親昵上片刻,就教段崇拎到了冷冰冰的地上。

  昭昭不滿地沖著段崇叫了幾聲,又呲牙咧嘴地嗚聲恐嚇一番。估摸著立刻記起今天吃到嘴里的小魚兒還是段崇做的,它眯了下眼楮,懶懶地掃著尾巴,乖巧地自個兒去尋樂子了。

  段崇倚在榻上,傅成璧就靠在他懷里看書。他的確是有些乏了,手撫著她光可鑒人的烏發,漸漸閉上眼楮養神。

  傅成璧正讀到書上,發覺有眼熟的橋段,想起從前跟華英一起看過的江湖話本,還未看過下篇。

  之前她忙著案子,久而久之就拋之腦後了,這會兒想起來,一時心癢得很。那時听華英說過,段崇私下珍藏著全冊,正想問問他結局,卻發覺他已經睡著了。

  傅成璧一下凝住呼吸,連動作都小心翼翼起來。嫁給他之後,傅成璧才知道,段崇就連睡覺都會在枕下放一把匕首。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改不掉,就連在睡夢中都要防備著甚麼。

  如今在她身邊,就這樣輕易地睡著了……想來是這些天照顧她,一定累壞了。

  傅成璧輕輕俯著身,仔仔細細地端看他英朗的面容,見他濃長的睫毛墨畫成的一樣。

  她咬了下唇,低下頭,輕緩地湊過去。

  門外忽然響起玉壺的聲音,“夫人,該喝藥了。”

  段崇驀地睜開眼,正好對上傅成璧的水眸。

  “……”傅成璧一下坐直身子,臉上火燒火燎地紅起來,心口如同小鹿亂撞。誰能想偷親還會被逮了個正著?

  “你在做甚麼?”段崇一把攬住她的腰,扣到懷中來,嘴角有掩不住的笑意。

  傅成璧慌亂地喚了一聲,“端進來罷!”

  段崇頭一次見她有臉皮薄的時候,听見玉壺推門而入,這才將她放開。

  玉壺走過屏風,見段崇閑懶地半躺在榻上,傅成璧坐得十分端正,就是臉上紅紅的,比發燒時還紅。

  玉壺還能猜不出來麼?她抿住笑意,侍奉傅成璧喝下湯藥。藥汁兒又濃又苦,傅成璧往口中塞了好多蜜餞才將味蕾翻騰的苦澀強壓下來。

  玉壺很有眼色,收拾好湯碗就行禮告退。傅成璧想喚玉壺留下,可口中正苦著說不出來話,听見門好好地掩上,臉上的熱還未消退。

  段崇的手從身後滑到她的腰際,問道︰“還苦麼?”

  傅成璧苦得淚汪汪的,嗆了幾聲使勁兒地點頭。段崇扳過她的下巴,傅成璧乖順地轉過頭來,緊接著唇上就覆下了一片柔軟。段崇方才也填了蜜棗入口,這會兒正甜得發膩,尋著她口中的苦澀交纏而去。

  傅成璧眼睫烏濕,漸漸反客為主,將方才想做卻沒做成的事都做了個全。段崇不介意自己處在甚麼樣的位置,閉上眼楮享受著她的親吻。

  段崇歡喜歸歡喜,卻是唇上酥酥麻麻一片,漸漸撩出火來,教他很難受。

  兩人情儂許久,段崇見她還不知收,避開親吻,將她按到懷中來。他低頭輕咬住她的耳朵,說︰“別惹我。你才剛好上沒多久。”

  傅成璧笑吟吟地說︰“方才你不是還問我在做甚麼嗎?”

  “以後再做。”段崇低聲說,“太甜了。”也不知是在說蜜餞,還是在說她。

  兩個人抱了一會兒,傅成璧就清清軟軟地說︰“你也累了,早休息。”

  “好。”段崇的確乏得很,裹著她抱到床上去。

  他起身去熄燈,傅成璧則滾到里頭,空出一大半床給他,“你好好睡,不許再管我。”

  段崇笑了一聲,將她撈到懷里,握著她的手,也沒再說甚麼,很快就閉上了眼楮。傅成璧還很精神,靜靜地靠在他的肩上,目光炯炯發亮。

  在朦朧的夜色當中,傅成璧听見他的聲音綿長又溫和,“我喜歡有你在我身邊。”

  ……

  過了撫州,一行人乘船過江,復行半月抵達臨京。

  回到府上換了朝服,傅成璧和段崇同乘馬車入宮,面見文宣帝。

  受召入御書房時,已近黃昏天,文宣帝尚未進膳,依舊在勞神看折子。兩人覲見請安,文宣帝才將奏折放下。

  今年入冬時,文宣帝又病了一場,近些日才有了起色。傅成璧見他容色憔悴,柔聲勸了一句,“皇舅舅要多愛惜龍體。”

  “你回來就好,朕這幾個月一直掛心你和謹之。”文宣帝目光溫慈,“你父親和你兄長,都是為了西三郡的百姓,鎮守在雁門關。傅家滿門忠良,為我大周鞠躬盡瘁,唯將你這個小女兒托付在京,往前朕卻對你疏于照顧。如今你嫁給段愛卿,也算有了歸宿,以後你們夫妻二人若是遇上甚麼難事,盡管來同皇舅舅說。”

  傅成璧屈膝謝恩︰“多謝皇舅舅關心。”

  文宣帝又將目光移到段崇身上,不禁笑道︰“這次隨喬愛卿巡察西三郡,你做得不錯,也難怪能入謹之的青眼。這次愛卿想要甚麼賞賜?”

  段崇不敢貪功,低頭回道︰“皇上準許臣迎娶明月,已是最大的恩賜。”

  “該賞定要賞。”文宣帝說,“朕從沈相那里听說你還住在以前那點小四方天里,那地方人蛇混雜,委屈了你,也不能委屈了朕的外甥女。朕賜你一座新宅邸,往後愛卿就在京城好好安家立業,一定替朕照顧好成璧。她若因你傷心難過,朕可第一個不饒你。”

  安家,就是安心;立業,就要留在京城,死心塌地為朝廷效命。

  段崇肅容,“謝皇上隆恩。”

  “還有一事。恪兒近來練習射術,總不得法。他淘氣任性,朕左右挑不出個好師父來教他,正巧趕上你回京,六扇門清閑時,愛卿就來宮中教教他。”

  傅成璧暗暗握起手掌,凝了凝神,目光逐漸清明。

  文宣帝是何用意,連段崇都已心照不宣。

  誰人都知道,太子被廢之後,文宣帝偏愛七皇子李言恪。現在一方是握有兵權的傅家,一方是段崇身後的江湖,因傅成璧而扭結在一起,文宣帝要段崇入宮做少傅,意在為七皇子培植可用之臣。

  段崇沉默半晌,復而目光坦誠地看向文宣帝,道︰“臣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我要在上面!

  段崇︰好der~~

  傅成璧︰??你為甚麼不反對?!

  段崇︰我為甚麼要反對?

  傅成璧︰……

第114章 新政

  不出一月, 新宅邸前後打理妥當。傅成璧將文宣帝授意挑選的姑子和丫鬟都調到外府當差,內府所使奴才皆是從舊府帶來的。

  段崇之于內府事務不甚熟悉,新府事宜皆交由傅成璧一人處置。他只在府中著意仿了處廬州園林, 又搭下戲台子, 同她說定待哪日得空,便請評彈師傅來府上唱幾曲。

  只是兩人皆在六扇門當差,西三郡一行後亦是堆下不少公務, 難得一刻清閑。忙忙碌碌的, 日子過得也快,轉眼新院添綠,又是一春。

  眼見就是春闈在即, 沈鴻儒預備多年的新政早在去年秋試中就有了預熱。

  從前沈鴻儒尚且任翰林大學士之時,曾與大長公主等人共行新政。李靜儀負責革新官員升遷考核制度,而沈鴻儒則首推科舉改革。

  只不過後來朝廷迫于各方壓力, 廢止了部分條令,曾經在大周朝野興榮一時的新政,也漸漸隨著李靜儀的過世而付之東流。

  這些年, 沈鴻儒從未放棄重拾新政的念頭。

  自流民叛亂案開始, 他就聯合門生著墨批判前內閣首輔柯宗山的政策,就是為改弦更張、革除弊政鋪路。

  就在去年在秋試中,六部所發的第一條政令直指朝廷科舉——考察內容不再著重經文詩賦, 而更注重考生對于時務策論的能力。

  初春臨京迎來了一場倒春寒。雪虐風饕,侵吞著大周疆土。

  朝廷官員以天降凶兆來攻訐沈鴻儒變祖制,沈鴻儒上書說, 古有王相言變,乃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時新世異,更何況聖上治世經國,勵精圖治,更不得一味法古。

  變則通,不變則死。

  沈鴻儒于朝堂上歷數前朝舊代變法往事,言明利弊,落腳于新政“害于眼下,利澤後生”,直辯得其余文官啞口無言,默然退回朝列。

  晚間天陰沉沉的,像是蓋在一口籠屜里,烈風噎得人連喘息都難。近黃昏時,沈鴻儒下了請帖,邀段崇和傅成璧去府上小聚。

  今朝在六扇門撰書,傅成璧就已听說沈相在早朝上舌戰群雄的英跡。他將那些文官懟得臉色鐵青,下朝沒多久,就有一群小乞丐往相府門口唱著打油詩罵他。

  傅成璧暗中料著沈鴻儒請段崇來府上,定然是當個鎮宅門神的。卻不想見著他時,沈鴻儒雖帶著常年的病色,可笑若春風,很是神采奕奕。

  他給傅成璧拱手行了禮,“郡主,寄愁。來,快坐。”

  沈鴻儒是段崇的先生,這一場宴更似家宴,因而十分隨意。正中未張大案,只陳這一張圓圓的梨花小木桌,既顯得親近,也不失禮。

  桌子正中央擺著銅鼎,鴛鴦雙湯,紅肉綠菜擺得滿滿當當,讓人一見就已胃口大開。傅成璧黛眉輕揚,眼里笑意盈盈,“沈相好興致。朝中一干官員教你氣得食難下咽,你卻在府上享用八珍玉食。”

  沈鴻儒笑道︰“人生得意須盡歡。”

  段崇卻是少言,往溫鼎清湯里添了蔥姜提味,一門心思都在膳食上。

  沈鴻儒舉杯敬過一巡,又對段崇說︰“本相听說,近來你常去宮中教七皇子射術?”

  “是。皇上的旨意。”

  “此事說來微不足道,可到底關乎皇室血脈,任何事都非同小可。你只需做到心端眼正、行事謹慎就好,別教人捉住了把柄。”

  段崇說︰“人言不足恤,這可是沈相所效法的箴言。”

  “臭小子,你跟本相能比麼?本相孤寡老人一個,何足以懼?”沈鴻儒深笑,看了傅成璧一眼,“你與小郡主為夫妻,便是有家室的人。她家中兄長如今當上西三郡的大管家,雖不在京任職,可也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京城有多少眼楮盯著傅家,盯著你段崇?難不成日後惹了事,還要小郡主為你頭疼麼?”

  段崇對沈鴻儒向來尊敬,听他一番諄諄教誨,挺直肩背,點頭稱“是”。

  從前段崇江湖出身,無牽無掛,行事多恣意,常常不按規章制度來。很多言行與沈鴻儒能夠容忍的相悖。

  之前沈鴻儒提點他,段崇常常不以為意,如今有了牽腸掛肚的東西,倒是比之前听話了。沈鴻儒瞧著兩人,一時談不上好壞。

  “罷了罷了。”沈鴻儒說,“教小郡主看去,還以為本相是個向來嚴厲,愛訓斥人的。”

  “嚴師,良友也。”傅成璧文然舉杯,笑容柔婉。

  因傅成璧自小不養在京,于包括沈鴻儒在內的外人而言,最先注意到的並非是她己身,而是加諸冠上的身份——武安侯和姜陽的女兒,皇帝的外甥女,傅謹之唯一的親妹妹。

  在沈鴻儒這里唯一一點特別的是,她是段崇的心上人。可無論如何,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傅成璧。

  如今見她貌態嬌俏可愛,行止端莊有禮,卻實在無法將在六扇門整理案宗撰寫公案的女郎官聯系到一起。

  關于長公主的卷宗,由她經手呈交到刑部,沈鴻儒也曾細覽過。若非旁人提醒,他定然不會覺得這是一個閨閣小姐能做出來的文章。

  段崇這個江湖滾出來的爛性子,對上性子一味溫軟的女人,他嫌麻煩;性子剛烈些的,與他更可能成為冤家對頭。傅成璧卻能與他磨得來,性情定然極好。

  膳後,三人在一旁花廳用茶消食。

  段崇與沈鴻儒是師友,可偏偏段崇訥于言,傅成璧卻錦言繡口,沈鴻儒與她談起書畫、案宗以及在西三郡的趣事,傅成璧道來女兒之見,有時也讓他覺得新奇。

  沈鴻儒沒甚麼親近之人在側,府上也只有一兩房妾室伺候他起居,踫上傅成璧,第一次感受到天倫敘樂是為何物。

  沈鴻儒想事想得入神,半晌,才嘆道︰“若吾妻還在,或許本相也能有個像你這般的女兒了。”說起這話時,他眼中隱有波光,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明溫和。

  他說︰“對了,郡主和寄愁成婚,本相還缺一份賀禮未補。”

  他招手喚了愛妾來低語幾句,不一會兒,夫人就捧了一只錦盒,盈盈拜到傅成璧和段崇面前。

  沈鴻儒溫聲說︰“小郡主打開看喜不喜歡。”

  傅成璧一時好奇起來,依言打開,見著里頭的物件,臉上騰地一下紅起來。沈鴻儒見她害羞,笑容愈發深,連常年的病色都消減了不少。

  段崇瞧她羞赧萬分,側了側身往錦盒里打量,見是一個銷金嵌玉的項圈,下頭還掛著枚長命鎖,看形制大小就是給小孩兒用的。

  段崇比傅成璧還要撐不住臉,耳尖兒蔓上顏色。他咳了幾聲,才說︰“先生這禮送早了。”

  “不早。”沈鴻儒笑了幾聲,“等你當上父親,就知孩子比春天里的小尖筍兒冒得都快。”

  段崇實在耐不住,見外頭天色漸晚,牽著傅成璧與他道辭。

  沈鴻儒見他對孩子並不熱衷,想到是小夫妻還沒過了甜蜜勁兒,索性未再提及,起身要將他們送到府外。

  “天寒,就不必多送了。”段崇說。

  沈鴻儒道︰“還有幾句話,先生想對你說。”

  傅成璧听言,則點了下頭,對段崇道︰“那我在府外等你。”

  段崇為她系好披風的結帶,看著奴才將她相送出府,直到她消失在視野里才收回了目光。

  沈鴻儒見狀,不禁搖頭笑道︰“你這回應當滿足了罷?”

  段崇意外坦誠地回答︰“學生已別無他求。”

  “好好珍惜。你是好福氣的人。”沈鴻儒抬頭望向鉛灰的天,貌似失魂落魄,“寄愁,你知不知道當初本相為甚麼願意舉薦你入朝為官?”

  “武安侯離職後,六扇門一直缺少人手。”

  當年段崇帶領信鷹子一起投靠朝廷,江湖豪杰願意為之效力,文宣帝自是欣然招納。

  沈鴻儒卻搖了搖頭,說︰“你來官場不為名利,只不過想來尋求償還業障的方法。正是你的出現,才讓本相堅持到今天。”

  段崇輕蹙了一下眉,有些不解。

  沈鴻儒道︰“當年新政失敗,本相家中橫遭大變,我沈鴻儒在官場上堅持的那麼多年的所有都隨之崩解。”

  “那時候,我當真是每天在渾渾噩噩中度過。 ”

  “我知道。”段崇說,“後來你我聯手除內閣之時,你才有了一些起色。”

  沈鴻儒失笑一聲︰“原來你當時也看得出,卻甚麼都不問,也甚麼都不說?本相還以為你當真是一塊冷到心里的木頭。”

  “你的事,與我無關。”

  “咱們好歹師生一場,你說這些話也太傷先生的心了。”

  “那時你還不是我的老師。”段崇沉吟片刻,再問道,“先生口中所謂橫遭巨變,可是與內閣首輔柯宗山有關?”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總感覺fg正在高高立起。

  沈鴻儒︰你說這話也太傷先生的心了。

第115章 酷刑

  奴才在前頭打燈, 恭恭敬敬地引著傅成璧出府去。倒春寒來得猛烈怪異, 轉眼又吹下一大斗雪片子下來,落了滿肩。奴才輕聲言︰“郡主小心腳下。”

  傅成璧邁下台階兒,玉壺已在馬車旁候著。

  她踩著馬凳子鑽進車廂,身上才暖了些,海棠手爐膛里燒得正熱,傅成璧手指涼涼的, 踫即覺一陣發麻,改了輕輕挨著, 又將沈鴻儒送得長命鎖揀來再看。

  鎖中帶玉, 暖潤生澤。傅成璧看得出這項圈並非剛剛打造出的, 嵌得暖玉養了很久,沈鴻儒將舊物送出手,那麼此物對于他來說必定意義非凡。

  他是當過父親的人,至少曾經是。沈鴻儒提起亡妻時轉瞬即逝的悲傷, 傅成璧清楚地看在了眼中。也不知當年是發生了甚麼事。

  段崇和沈鴻儒兩人談了很久,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酒的後勁兒都醞了上來,傅成璧面前撲了一陣冷冷的風, 抬眸見段崇打了簾子進來,擠到她身邊一把抱住了她,“等急了罷?”

  傅成璧搖搖頭,將手中攥著的項圈重新放回盒中。段崇瞧見她的動作,似乎意會出了甚麼, 低聲問道︰“這麼想要孩子?”

  傅成璧臉一紅,頭埋在他的肩窩,“才不是。”

  前世她嫁給李元鈞,雖然多年承寵,卻一直無所出。有時看著其他妃嬪領著笨拙走路的小皇子小公主,個個都與李元鈞極像,她想親近,可那樣小的孩子只會戰戰兢兢地向她行禮,對她避如蛇蠍。

  傅成璧輕聲說︰“這是天賜的緣分,強求不得。”

  也不知是錯覺還是怎的,段崇听出她有幾分落寞。他循著她的額頭親了親,“這是你賜給我的緣分。”

  傅成璧仗著從前段崇在待她恪守禮節,行事規矩,她最喜歡他那副面紅耳赤的樣子,將他撩撥得狠了,婚後才知這人臉紅歸臉紅,但想做得事一樣也不會少。

  傅成璧自知有孩子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只不過段崇一來不想有姑娘小子的橫在他和妻子中間,二來他也實在沒有做好當父親的準備。

  或者說,是一名合格的父親。

  單九震曾經說過,他骨子里流著狼的血。從前在千機門的種種,有時也會讓他產生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會殺人,若非天生,怎麼能在第一次動手殺人的時候做得那樣果斷利落,甚至連害怕都沒有。

  萬一他段崇的兒子也是這樣的人該怎麼辦?他不是齊禪,沒有信心能夠教好他。

  他的擔心,傅成璧從他情後只言片語當中也能听出一二。她不會著急,她與段崇還有長長久久。

  傅成璧不再提及此事,想起沈鴻儒所贈的長命鎖,就問︰“沈相的妻子皆不在了麼?”

  “你怎麼知道他還有孩子?”段崇記得沈鴻儒未曾向她提過此事。

  傅成璧說︰“听他說話,似乎也是當個父親的人。還有長命鎖,嵌得玉養了許多年,並非新物,應當是為他的孩兒準備得罷?”

  段崇點了點頭,說︰“老師從前的確有個獨子。不過後來因為新政一事,夭折了。”

  傅成璧心里一涼。

  那年初春,京城萬馬齊喑,百姓陷入了冷寂的無聲當中。臨京城瑟瑟矗立在倒春寒的冷風中,刀子一樣刮割著高聳堅厚的城牆。

  沈鴻儒的官途可謂一路順風順水,世間難逢文曲星,近百年來唯獨沈鴻儒在科考中連中三元,入職翰林院兩年則任大學士,成為內閣當中最年輕的一名後生。

  而他的恩師,就是當年的主考官柯宗山。

  仕途的順利,百姓的愛戴,皇帝的器重,樁樁件件都讓他在春風得意中漸漸失去從前的曠達與沉穩。

  他太想建功立業,在朝堂上大展宏圖,以期流芳百世。之後起草新政條例,改革科舉制度,他行事激進,一刀切改,不懂循序漸進,因此未能周旋各方而遭到激烈的反對。

  只是當時文宣帝也支持默許沈鴻儒在科舉制度方面的革新,將新政首次應行到春試當中,致使當年挑不出一張可以納選的試卷。

  眾試子答卷皆水平泛泛,妙筆生花與味同嚼蠟都答不上題。如此一來卻給了權貴一個可乘之機,暗中走動關系,添在紅榜上的多為名門子弟。

  因此百名寒門試子跪地上書,言科舉不公,請求皇上廢除條令,重新命題再考。

  當時新政當中關于賦稅的條令已經施行一年,僅僅一年,各府郡上交的稅收就翻了一番,這讓沈鴻儒堅定唯有革新才能將大周推往全盛的新時代。

  他的堅持,如同銅牆鐵壁一樣矗立在朝堂上,他偏偏那時就已然雄辯滔滔,無人能夠說得動他。文宣帝對此默不回應,科舉試子所有的憤怒都漸漸指向了沈鴻儒。

  有一名試子求到了沈鴻儒府上,哭哭啼啼地說︰“學生家貧,寒窗苦讀三十年,一朝中舉,父老鄉親傾盡財力才送我來京赴試。我若是這樣回去,我沒有辦法跟爹娘交代,沒有辦法跟他們交代。先生應當看過我的文章的,要是從前,我不會落榜的,我不會……”

  紅榜出來之後,沈鴻儒府上就沒有斷過前來哭慘的人,他對此早已麻木,甚至對此有種冷酷的譏嘲。

  “若有真才實學,再難的題也不會畏懼。你的文章,就算本官看過又能如何?你若真是經世之才,本官必定記得你,你也必定名列紅榜。”沈鴻儒撫了撫肩頭的雪,“去罷。若是哭一哭就能中榜,想必你連女人都比不過。”

  這人教他羞辱一番,如遭雷叱,整個人喪魂失魄。

  沈鴻儒轉身離去,卻教他莽地抓住了手腕,回頭見這試子已然是瘋瘋癲癲的模樣,滿眼血紅,“你這樣的人,從來都不知道我們是如何活的!高高在上的滋味可好麼?!你若是與我同樣的出身,見不得會比我做得好,若是也橫遭此事,又當如何?沈鴻儒,你負了學生,你負了天下人!”

  “本官連中三元,乃是丙申年的狀元,你說本官高高在上,卻看不到自己爛在了泥潭里!如今本官推行新政,乃是為了大周,為了天下百姓,本官問心無愧!”

  沈鴻儒掰開他的手指,一把拂開,左右奴才侍衛上前將他架出了府外。

  破爛的鞋教堅硬的地面磨爛,他掙扎不斷,血眼嘶吼,咒罵著沈鴻儒不得好死,教奴才用髒鞋堵上嘴,狠狠賞他幾個響亮的耳光,才漸漸沒了聲音。

  當天這人就爬上城樓,時而長嘯,時而號哭,當著眾人的面落發割肉,片片血肉模糊的爛肉從城牆上粘著,然後掉在地上。

  力氣漸隨著血肉一起流失,他眼前漸漸模糊,最後望了一眼璀璨的晚霞,就從高高的城樓上跌落下來,摔成一灘肉泥,以這樣悲烈的方式在京城銘下一筆血書。

  當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慘象震驚,就連聞訊趕來的沈鴻儒都愣住了,眼睜睜看著他掉下來,背後一陣一陣冒寒,手心當中也攥出了涼汗。

  這一事震動朝野,但很快就教沈鴻儒壓了下去。當時長公主起草官員升遷考核的策令也有了雛形,新政一時絕不能因此半途而廢。

  可就在這之後沒多久,沈鴻儒府上接連發生駭事,先是府門上被潑了淋灕的獸血,帶著爛肉從門上滑掉下來;後來就是府中豢養的烈馬皆在一夜暴斃;抑或是他半夜就寢,從窗格當中飛來一枚利箭……

  這是恐嚇,對他的恐嚇。

  沈鴻儒成竹在胸,自信滿滿,在推行新政前也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並無畏懼。可他沒有想到,竟有人真敢對他的妻兒下手。

  傅成璧听至此,暗暗心驚︰“是考生當中有人殺了他的妻兒?”

  段崇卻搖了搖頭,“對方挾持他的夫人和兒子,要求他重新開題考試。大長公主和沈相也意識到權貴在當年科考當中動過手腳,也已有了重考的念頭。”

  “也就是說,沈相當時是有機會救回妻兒的?”

  這回,段崇沉沉地點了下頭。

  “沈相將意圖重考的念頭告訴了他當時的恩師,也就是前內閣首輔柯宗山。”

  柯宗山一直放了手讓他去推行此事,見他有退怯的苗頭,同他說︰“即便你是為了重新選舉人才,落在百姓眼中,也是你沈鴻儒受要挾而退卻。朝令夕改,則不足以立信于民,先河一開,新政策令再不復從前的效力。”

  “你憂心妻兒,不如就將此事交予老師處理。”

  沈鴻儒應下的那一刻,就是噩夢的開始。他從來都沒有想到柯宗山會有那般狠辣的手段,先前跪地上書的試子教他下令全部抓捕入獄。

  柯宗山就讓沈鴻儒在一旁看著,看著牢獄對那些試子用得何等酷刑。

  那些畫面,連沈鴻儒都顫著聲帶過,沒有細論。傅成璧在六扇門待了兩年,閱覽過從前的卷宗,那些記載成書的酷刑,她都不敢想象居然能施行在人的身上。

  將手臂擱在熱油里燙熟都是輕的,甚至有時能夠剝下來一張人皮,抑或著將人活活烤死在刑架上……那些刑罰,她看過一遍就不想再看第二遍。

  當時的沈鴻儒與傅成璧的感受無二,他扶著牆嘔吐,嘔得雙目通紅,恨不能將心肺都嘔出來。

  可是柯宗山目光專注地看著一切,面不改色,唇邊似笑非笑。那雙眼楮乍一看溫和,卻隱隱透出一股陰冷,也是在這天,沈鴻儒才知道柯宗山本性是毒蛇一樣的人。

  太晚了。他知道的太晚了。

  近二十名儒生的頭顱被掛到了城牆上示眾,向京城,向大周昭示這就是反對新政的下場。

  這一舉徹底激怒了挾持沈鴻儒妻兒的人,沒過多久,他就收到了帶血的遺物。

  所有人都知道,沈鴻儒為了維護新政,為了自己的官途,以酷刑殘害儒生,性情偏激殘暴。這一行也讓新黨派中內部出現了分歧和裂痕,官員之間開始互相攻訐,逐漸從內部分崩離析。

  後來隨著大長公主李靜儀離世,新政徹底流產。

  沈鴻儒到最後才醒悟過來,從一開始,柯宗山就見不得他推行的新政。在整個事件當中,柯宗山只行了一步棋,就讓他輸得一敗涂地……

第116章 刺亡

  傅成璧將金玉鎖握在手間, 握到溫熱。

  前世段崇經大長公主一案之後, 就自貶去縣衙當差。

  沈鴻儒身邊少一得力助手,新政並不如今世進展順利。而在之後李元鈞登基為皇,沈鴻儒在上朝時話鋒尖銳又毒辣,李元鈞常不喜此人,故而沒過幾年,沈鴻儒就被外放做官。

  他身纏舊病, 苟延殘喘才活到今日,外放途中波折勞苦, 他一介殘軀又怎堪如此長途, 故而在赴任途中就已病故身亡。

  傅成璧輕撫著段崇的手背說︰“他家中橫遭禍事, 如今卻依舊能重新振作起來,再舉革新之事,當真令人敬佩。”

  段崇說︰“沈相畢生致力于此,若尋常毅力者, 定不能望其項背。”

  沈鴻儒還對他說, 你要在官場尋得救贖, 本相亦如是。

  沈鴻儒不甘心就這樣退堂,不甘心自己所追求的一切都化成泡影。如今萬物復甦之際,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漸漸回到了原本的模樣。

  傅成璧說︰“你在新政上不能盡力,可沈相是你的恩師,若得空了就多來拜望。”

  段崇听教,點頭道︰“夫人說得是。”

  傅成璧鮮少听他喚“夫人”,莽听來, 心腸一酥,羞羞怯怯地低下了頭。可段崇卻渾然不覺,轉念想到沈鴻儒病纏多年,的確需得請神醫親自到京一趟,為他好好診治。

  段崇托百曉生去打探神醫的行蹤,得知他現在正在撫州為一位故人治病,撫州離臨京不遠,待他處理好手上的病患,即刻入京。

  一等就是半個月,臨京見暖沒多久,春闈就在緊鑼密鼓中展開。

  因在此之前的科舉中,試卷已經逐漸在增添時政題目,考察試子處理政務的能力,沈鴻儒于去年秋試中所施行的革新也只不過是再添了一道策論題而已。考生應對輕松,赴京後勤于應考,並未生亂。

  今年由沈鴻儒親自披掛上陣,擔任主考官,嚴查科舉徇私舞弊的狀況,他過六部下了死令,一經查證作弊行為屬實,立刻斬首示眾。

  沈鴻儒不辭勞苦,可六扇門這頭卻是清閑。門中漸漸沒了事務,傅成璧逢月事,身子不爽,不再去六扇門當值,就在府上休養。

  因春闈期間,京城戒嚴,段崇臨時受命每日巡城。不過京城防衛還有向將軍府主持,段崇肩上的擔子清減不少,巡城當值回來就留在府上陪著傅成璧。

  傅成璧要下棋,不怕找不到棋友,段崇定然願意陪她。傅成璧自矜棋藝精湛,在宮中也曾與女官對弈,未嘗敗績。先手前,她還趾高氣昂地同段崇挑釁,一定會贏。

  段崇對下棋沒甚麼興趣,對贏她卻很有興趣,就問她︰“那如果你輸了呢?”

  傅成璧坦然道︰“你說。”

  段崇揚眉笑了笑,俯身貼到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傅成璧听到臉就紅了,推了他一下,哼道︰“人前同你近一點兒就知道紅耳朵,這會子卻不害臊了。”

  本來夫妻下棋就是取閨房之樂,傅成璧起先並未當真,誰能想段崇竟真這樣氣人,與之對弈十盤九輸。傅成璧輸厭了,扔下棋子扭頭不理他。

  段崇卻不肯輕易放,側過去指了指臉。傅成璧瞧他還敢得意,一時氣極,將面前的棋盤踢開,撲過去按倒他,張口去咬他的唇。段崇才曉得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直到銀牙嚙出血腥,傅成璧才松了口。

  這點兒疼對段崇來說不算甚麼,他抹了下唇,懶洋洋地躺著笑她,“小女兒氣。”

  “我向來如此。”傅成璧輕仰著下巴,口氣強硬,“以後不許再贏我。”

  段崇輕緩著眨了一下眼楮,很鄭重地答應道︰“遵命,夫人。”

  傅成璧曉得對他生不起來氣,笑著臉貼到他胸膛中去蹭。

  兩個人擁躺在榻上,又各自捧著書看。傅成璧想看些詩書經義都不成,總能教他手中的江湖話本吸去目光,索性就挨著頭一起讀。

  她對江湖事感趣兒,不過書上所得始終有限,倒是她身邊有個現成活寶貝,遇見想知的就可時常問。段崇同她講起從前與劍聖師父在一起游歷江湖的往事,她也能听得入神。

  窗外徐徐拂來香浪,正是東風吹紅去,日暖春見深。

  只惜好景不長,禮部下了公文來,要段崇移去城郊別苑一個月。

  春闈文舉過後就是武舉,之前段崇受皇命所托,負責為武舉答策出題,公文上言他段崇所命的一道答策選入考卷,在武舉結束之前,他需按照規定去到朝廷安排的別苑當中。

  為了這事,段崇在探望沈鴻儒的時候還認認真真板著臉問,能不能把他那道答策去掉。沈鴻儒氣笑得敲了他一下,罵他“沒出息,怎麼就莫名其妙得了傅謹之青眼”。

  不過公文已下,段崇要去關禁閉已是定局。

  派來接送官員的馬車停到了府門口。天飄著綿綿細細的雨絲,傅成璧送段崇到門外,他這回也不避諱外人在,捧著她的臉親了一會兒。

  呼吸漸而輕促,他不舍地放開,低聲說︰“等我回來。”

  段崇走後,傅成璧去六扇門當值,整理卷宗,撰寫公案,卻也不覺日子漫長。

  轉眼已過半月,昨晚傅成璧看卷宗看得晚了,索性留宿在值房當中。

  昭昭一晚上動靜不斷,上躥下跳的,皆因外頭風雨大作,如同鬼哭神嚎般駭人。傅成璧心中隱隱的不安感隨著接連炸響的雷鳴漸漸強烈起來。

  玉壺見傅成璧難以入睡,就在床邊守著她。傅成璧這晚再累也沒睡安寧,等到四更天時,才听風雨聲漸息。

  這時天還未亮,華英就來拍門,咚咚聲又震又急,將玉壺驚醒。她忙去開門,就見華英鬢發沾濕,臉色蒼白地立在門前,急問道︰“郡主還未醒麼?”

  “姑奶奶,現在才甚麼時候?”玉壺求神拜佛似的拱手,“您小點兒聲。昨晚郡主教雷聲驚著,四更天時才睡下。”

  華英咽了咽喉嚨,嗓子吃過風刀,這會子也疼。頓了一會兒,她說︰“出事了……”

  “怎麼了呀?”

  “沈相,沈相被殺了。”

  “甚麼!”傅成璧本是昏昏沉沉的,听她這一句話,如遭雷叱,猛地清醒過來。昭昭被驚得嘶叫一聲,一下跳到地面上去。

  一路上,傅成璧緊緊攥著手,指甲嵌進掌心的肉,可也壓不住顫抖。

  很快,她隨著華英來到案發的品香樓。樓外官兵把守,圍得水泄不通,人群難近。待華英和傅成璧先後出示令牌,官兵在前面艱難開道,很快就進到樓中。

  此處已經清空封鎖,信鷹在樓下把守,看著幾個正在接受詢問的人,有品香樓的掌櫃、小廝以及客人。

  華英帶她上樓,傅成璧扶著欄桿才上去,進到一間雅閣,裴雲英和楊世忠正在勘察現場。兩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楊世忠提筆記錄,字寫得歪歪斜斜;裴雲英眉頭緊皺,正在撥看地上的尸體。

  的確是沈鴻儒。

  淺金緞袍,胸口處沒入把匕首,襟下濡出一大片鮮血,浸在血泊當中。他面容一點都不猙獰,儒雅溫和,就像睡著一樣,仿佛招一招就能醒過來。

  可他的確死了。

  “我來記。”傅成璧從楊世忠手中接過簿子。

  楊世忠咬了咬後槽牙,恨嘆一聲轉身出去。

  裴雲英還在檢查沈鴻儒的尸首,默然不發。傅成璧趁著這個空檔,往前翻看記錄。

  最早發現尸體的人是品香樓打雜的小廝。

  昨天傍晚,沈鴻儒在品香樓預定了雅間,之後就同他的一個學生喝酒論事。

  因他們談話中偶爾會涉及朝事,所以待酒菜上齊之後,雅閣中伺候的小廝皆退了去,閣中只有沈鴻儒和他的學生兩人。

  昨夜樓下打烊,沈鴻儒兩人並未離開。之前沈鴻儒有過與好友徹夜長談的時候,昨晚又下了急雨,守在樓梯口的侍衛也未離開,小廝想來相爺又要在樓中留宿,沒有再打擾。

  夜深時,他還上樓詢問沈鴻儒可還要人服侍入侵,里面沒有回應,不久後燈燭也燒滅了。小廝就以為沈鴻儒和他的學生喝得大醉,已然睡下,就悄步退了下去。

  誰想今日一早,他按照沈鴻儒從前的晨起習慣前去敲門,沒听見應聲。他有些納悶,戰戰兢兢地去問侍衛,為何相爺還未起身。

  這些侍衛很早就跟隨沈相,他卯時起身,十年如一日,縱然前天夜里再勞碌也會準時。這久久不得回應,他們覺出不妙,再大力拍了幾下門,驀地听見里面有人在驚叫號哭,兩三人就狠狠撞門而入。

  進去時,已經出了事。

  號哭的是那名學生,被反綁著手,跪伏在沈鴻儒面前痛哭流涕,不斷喊著“來人,救命”。

  侍衛甫一進來還不明情況,狠著手先將那學生給押了,忙去察看沈鴻儒的情況。當時他胸腔中刀,已經氣絕多時。

  這是從小廝口中得來的初步情況,其中詳細還需再錄口供。

  傅成璧問華英︰“那名陪沈相喝酒的學生呢?”

  “當成嫌犯拘了,現在正呆在另一間房里。好像是叫,叫甚麼吳鉤的。”

  作者有話要說︰

  沈鴻儒︰fg真得不能隨便立……

第117章 矛盾

  傅成璧頓時愣了一下, “吳鉤?”她對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此時裴雲英已經勘驗完現場和尸首, 對傅成璧說了驗尸情況。

  初步判斷致命傷是在胸口,刀匕刺入心髒,一共兩刀,一刀深一刀淺,兩處刀口離得很近,幾乎疊合, 推斷是第一次刺淺之後,拔出來再刺了第二刀。死因是失血過多。

  根據尸僵程度可以判斷, 死亡時間在丑時。

  “沈相身上沒有其他傷痕, 這第一次雖然捅得淺, 但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穿過了堅硬的肋骨。”裴雲英語氣不容樂觀,“如果是第一次行凶殺人,更會偏向選擇易傷害的腹部, 而並非胸部, 極有可能是慣犯, 要麼就是行家。”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很難確定凶手是何人。

  “沒有人听到一點兒動靜?”

  裴雲英對此也很奇怪,沉重地搖了搖頭。

  “當時房中只有沈相和吳鉤兩個人, 沈相的隨從守在樓梯口,沒有見任何人進來過。昨晚風很大,窗戶也上了鎖,也沒有硬闖而入的痕跡。”裴雲英又指了一下門,“而且品香樓雅閣的內鎖設計精巧, 關門後會自動扣住,今早最先進來的幾個侍衛也是撞破了門才進來的。”

  傅成璧見門上的鎖是插銷銅鎖,現在已經被撞得變了形。

  裴雲英繼續說︰“最後跟沈相待在一起的人就是他的學生吳鉤,現在已將他暫時拘押。進門之後,他的手被反綁著,雖然現場勘查不出第三個人的蹤跡,但通過這一點可以判斷應當還有一個人在雅閣當中。只是暫時我還沒想明白他是如何進來的。”

  而且吳鉤一介儒生,案底清白,很難做到悄無聲息地殺人;沈鴻儒還是他的恩師,吳鉤沒有作案動機。如此一來,可以暫時排除吳鉤的殺人嫌疑。

  “吳鉤是怎麼說的?”傅成璧問。

  華英在一旁應答道︰“人都嚇傻了,現在還沒有回話。”

  傅成璧理著官袍,輕聲道︰“我來審。”

  “再等等。”裴雲英止住她,“此事已經傳到宮中,皇上驚怒大慟,已經下旨讓魁君火速回京徹查此案,看時辰應該也快到了。沈相是魁君的恩師,我擔心他……郡主不如去樓下等一等。”

  “現在審案最要緊。”

  傅成璧相信段崇,相信他跟她是一樣的,比起意氣用事、傷心悲憤,最重要的就是盡快找出真凶,給沈相一個交代。

  她看向門外的楊世忠,問︰“吳鉤在哪兒?”

  楊世忠躬身,領她來到隔壁的一間樂房當中。

  吳鉤果然就是她曾經在撫州客棧見過的吳鉤。那時他還在言說自己要進京趕考,春闈過後,他已經成為了沈鴻儒的學生。

  吳鉤正在凳子上坐著,雙手緊緊攏握在一起,骨節泛白。他不安地抖著腿,眼楮通紅,臉色青白,活脫脫像個死人,只有一雙眼楮珠子在骨碌碌地亂轉。

  看見傅成璧,他驀地怔了一下。他看此人面生,沒有見過,見她身著文官官袍,是個女郎官。吳鉤便扶著桌子,踉蹌了一下站起來,給她行士禮。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說︰“大人。”

  傅成璧在進來之前已經跟楊世忠講好,他先審問,她負責在旁記錄。

  自從吳鉤被拘了之後,半晌都說不出一句有用的話,楊世忠對他煩躁至極,大剌剌坐下,急敲著桌讓吳鉤坐下。

  楊世忠說︰“現在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一句一句給說清楚了,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吳鉤略略鎮定心神,說︰“昨夜我同沈相在雅閣里喝酒……听見敲門聲,我就去開門,但我一走到外間,就看到有個黑衣人,蒙著臉。他就像突然出現的一樣,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我剛想喊,他就把我打暈了……”

  楊世忠皺眉,起來走到他面前,吳鉤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

  楊世忠問︰“打你哪兒了?”

  “脖子。”吳鉤知道他是要檢查傷痕,于是就把頭發撩了撩,果真後頸有一道青紅的痕跡。

  楊世忠重新坐回去,再問︰“暈了之後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吳鉤說,“後來我昏昏沉沉地听到他們在爭執,但沒能醒過來。再有意識的時候,就听見外面有人在拍門,我被綁著,沈相就躺在血泊里,已經……”

  他害怕又崩潰,將臉埋進了手里,低低哭起來,“我不知道……老師就死在我身邊,我居然甚麼都不知道……!”

  吳鉤悔恨地拿額頭撞桌,撞得一片烏青,楊世忠喝著將他攔下才作罷。

  楊世忠氣極罵了他一句,“你這樣有用麼?”

  傅成璧說︰“吳鉤,你是唯一見過凶手的人,好好想想這個人有沒有不同尋常之處。”

  吳鉤緩緩抬起頭,看向傅成璧。從這個女官坐下來的那一刻,她一言不發,靈轉著手腕在寫簿子,可一旦說話,聲音平淡溫和,能夠讓人一瞬間就安靜下來;卻也帶鋒芒,這種鋒芒並非壓迫,而是奪彩。

  吳鉤按照她說得話,仔細回想一番,最終搖了搖頭。

  “魁君。”門外,華英的聲音有些緊張。

  傅成璧回頭望見段崇正走進來,他衣袍半濕,面容冷峻,肩上沉著整個京城的霜露寒氣。

  吳鉤見到此人愣了一愣。在撫州客棧的時候,他沒有見過傅成璧,卻見過段崇。他訝然道︰“是你。”

  段崇沒有理會他,拿來傅成璧手中的簿子,“我看看。”聲音教風刀子割刮過,有些嘶啞。

  楊世忠見他面無表情,甚至看不出任何反常,與從前審問犯人沒甚麼兩樣,心里更加擔心。段崇翻看著簿子,對其他人說︰“都出去罷,這里交給我。”

  楊世忠跟傅成璧對視一眼,見她點了下頭,于是松開吳鉤走出了門外。

  吳鉤攥著手,說︰“我們在撫州見過……那時候你夫人給了我銀子,幫扶了我一把。”

  段崇沒有回答,這讓吳鉤有些尷尬,沉默了片刻,他又沉浸回悲傷和懊悔當中。

  段崇將之前審訊記錄很快地翻閱一遍,則將簿子扣下,冷聲道︰“從頭開始說。”

  “甚麼?”吳鉤疑惑不解。

  “你甚麼時候成了沈相的學生?”

  據吳鉤交代,春闈會試過後,沈鴻儒負責閱卷。今年最後一道答策題有關新政,因吳鉤對多年前的新政還有以及現如今沈鴻儒推行的新政策令都有過了解,答策中所論觀點與沈鴻儒不謀而合。

  五日後放榜,吳鉤名列一甲,乃為“會元”。因沈鴻儒是他的薦卷官,因此吳鉤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他門下的學生。

  吳鉤尤其感謝沈鴻儒的知遇之恩,後來沈鴻儒得知他囊中羞澀,還留他在相府借住。吳鉤再三推卻,可他卻執意說,待殿試結束後,一干貢生受皇命奉職,他再走也不遲。

  段崇再問︰“你剛剛說你被打暈了,之後醒過來手是被反綁著的?”

  “對。”

  “他為甚麼沒有殺你?”

  現在能夠斷定雅閣中還有第三人出現的證據,一是吳鉤的證詞,二是他被反綁的繩結。可這實在不符合常理,凶手的目標是沈相,吳鉤是整個房間當中唯一的阻礙,一刀殺了最干淨。

  為甚麼會選擇這麼麻煩的方式?為甚麼到最後要留下吳鉤這一個活口?

  從段崇這一句質問當中,吳鉤卻意會出來另外一層意思。他捶打著額頭,低吼道︰“我寧願死得是我!”

  段崇擰起眉頭,頭疼得越來越厲害。傅成璧輕輕攏了攏他的手安撫,見吳鉤一時半會兒也回憶不出甚麼細節,她就說︰“本官記得你頗懂丹青,你既然見過凶手,能否將你看到的畫下來?”

  “他蒙著臉……”

  “身高,體形,甚至是眼楮,都可以。”

  吳鉤舔了舔發干的唇,“學生一定盡力。”

  不久,楊世忠見段、傅兩人出來,行禮問道︰“現在是繼續拘著吳鉤,還是將他放了?”

  段崇說︰“還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先拘著罷。教人備了紙墨給他。”

  “得令。”

  “還有,”段崇喚住他,“再去調查一下吳鉤。”

  傅成璧和段崇往樓下走,正巧踫上裴雲英派人抬了沈鴻儒的尸體出來。擔架上覆著白布,令段崇的腳步一下頓住。裴雲英看見他,默然不發,只是緩緩地頷了頷首。

  從別苑中听到消息的時候,他腦子里茫茫空白一片。

  當初沈鴻儒引他入官途,比起對齊禪的敬重,沈鴻儒對他來說更像是亦師亦友的存在。他的死訊來得實在太突然,為他調養身體的神醫還未入京,人就已經死在凶刀之下。

  他掀開白布,低頭望著沈鴻儒死氣沉沉的面容,黑眸流澈,很快又給蓋上。

  “抬下去罷。”

第118章 身世

  裴雲英貼著門站, 看向段崇︰“尸體會先抬到六扇門, 請仵作細驗。”

  “停到尸房,派人好好看管,不許任何人接近。”段崇說,“他的尸體由我親自來驗”

  “是。”

  段崇回身看了傅成璧一眼,等她跟上,兩人再去樓下繼續審問核實昨晚發生的一切。前期能做得已經全然做了, 後續調查還得等人進一步跟進。

  午後段崇回六扇門驗尸,因有解剖的步驟, 傅成璧實在堪不住, 就在外面的游廊下等他。瓢潑的大雨過後, 陽光綻露,微風細暖,游廊一側有落紅簌簌而下,憑空多出一些蕭瑟之感。

  傅成璧眼皮沉得緊, 倚著廊柱犯困。

  玉壺來時見她正困得搖搖欲墜, 忙上去托住她的頭, 讓她倚靠到自己身上。

  玉壺低低嘆息,旁的姑娘成了家, 主事府中內務,相夫教子,哪里有同她這樣還在查案子的……就算是江湖女子,嫁人之後,也不會再這樣跑來跑去的。

  期期艾艾的話, 她不敢說出來。玉壺明白,老侯爺去後,只有在六扇門的傅成璧才是鮮活的模樣。

  不久之後,段崇從尸房當中出來,用布巾拭去手上的水珠。他見傅成璧正倚著玉壺睡得深,放輕手腳,從玉壺手中接過來,將肩膀借給她靠。

  玉壺不動聲色地屈膝行禮,識趣退下。

  未過太久,站在院牆上的春雀嘰嘰喳喳清亮地叫了幾聲。傅成璧睡意稍淺,精神掙扎著就要醒過來,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就窩到了段崇的懷中。

  她坐直身,睡眼惺忪地問道︰“驗完了?可還有其他的發現麼?”

  段崇搖頭,見她眼中的光黯淡下來,唇往她額頭上貼了貼,說︰“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一會兒。”

  “我不累。”

  有信鷹拿著文書前來,段崇敬道︰“魁君,還有一些公文程序要走。”

  “你去罷,”傅成璧一邊理官袍一邊起身,說,“我再去看一看審訊簿。”

  “好。”

  待傅成璧遠去,段崇才松開一直握著的左手。

  他掌心當中有一顆明亮的珠子,這珠子通體明澤透藍,飽滿豐潤,兩側穿孔,可用金線銀線穿引……

  這是在尸體喉嚨當中剖出來的。對于這顆珠子,段崇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十分熟悉。

  轉眼就已到了傍晚,傅成璧和段崇忙著案子一天未進米水,晚間只得回到府中先用了膳。

  兩人在一張方桌上對坐,傅成璧特意囑咐玉壺備了酒,斟了一杯。她本來想問段崇要不要飲一杯,但見段崇今天一直板著臉,說不上喜怒,卻也是平常的模樣,于是就沒有再問。

  傅成璧嘆了口氣,食不甘味,索性放下筷子,將酒杯拎起來抿了一口。

  “好好吃飯。”段崇將她手中的酒杯接過來飲盡,又把筷子重新塞到她的手中。

  傅成璧到底心思更敏感柔軟一些,面對今遭變故,有些繃不住淚,低低泣了幾聲,“我吃不下。”

  “別擔心,”段崇捉住她的手攏了攏,道,“無論發生甚麼事,都還有我在。”

  傅成璧知段崇必不好受,不想他再分神擔心自己,所以即便口中味同嚼蠟,也多少進了些粥菜。

  飯後,段崇見她一直悶悶不樂,攜了她去花園信步消食。兩人談起案情,傅成璧問他︰“你今日去閣子里看過沒有?可想明白凶手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進入雅閣當中的?”

  段崇點頭示意進去勘察過,沉吟片刻,回答道︰“我看過雅閣的門窗,想要做到那個樣子,並非難事。只是沒有證據,而且行為與動機相左。”

  沈鴻儒一早就訂好了雅閣,櫃台掌櫃處都有記錄,想要獲知沈鴻儒的行蹤並不困難。若是凶手提前藏身于此,待行凶過後,就可以跳窗離開。

  窗外就是酒樓的後院,當時樓外風雨聲亂耳,趁著夜色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而且窗戶雖然上了鎖,要從外面進入很難,可若是從里面出去,加上窗扇之間的縫隙足以容許一枚彎鉤鐵絲探入,只要他離開後將鎖扣一勾,窗戶就能鎖死。

  傅成璧听到此處,很快察覺出不對,“凶手想要制造除卻吳鉤、沈鴻儒之外,沒有任何人進來過的假象,無非是想陷害吳鉤成為嫌疑人。可是吳鉤見過凶手,卻沒有死;加上他的手被反綁著,由此就可以證明還有第三人存在。……這不對。”

  傅成璧所疑惑的地方,正是段崇所疑惑的地方。他的推斷至此就走進了死胡同,只得全部推翻,從頭開始論起。

  因為之前所有的假設都是建立在雅閣當中的確存在第三人的基礎之上,可是如果沒有第三人呢?如果凶手就是吳鉤……

  沒有這樣的如果,目前掌握的所有證據都對吳鉤十分有利。

  就連是反常的證據都對吳鉤有利。

  段崇想起在尸體喉嚨當中發現的明珠子,目光幽冷而深邃,唇角似笑非笑,“考驗嗎?”

  他說得輕促,傅成璧沒有听得太清楚,“你說甚麼?”

  “沒甚麼。”

  一些足以令人心驚的猜測在他腦海當中醞轉,源于沈相的死,也是源于那枚珠子。

  ……

  楊世忠依令去調查吳鉤的家世,很快就有了結果。

  吳鉤家在孟州,門戶簡單,家中除卻父母雙親,還有個年幼的⼳妹。父親吳大佑是個獵戶,平常會做些零工,家中不算寬裕,勉強可以維持生計;母親唐氏會做些針線活,也是家中的一份收入。

  派去的探子暗訪得知,這唐氏並非吳大佑的原配,吳大佑亡妻,唐氏喪夫,兩個鰥寡湊在一起過日子。

  唐氏本是京城人氏,吳鉤是唐氏與先夫所生;而吳大佑則是本地人士,小女兒是他與唐氏親生的。

  吳大佑為人憨厚老實,待吳鉤跟親生兒子一樣。吳鉤也爭氣,先是鄉試中舉,如今又得了‘會元’,這等光耀門楣的事,在當地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不過這個吳大佑有過案底。他也是狠,跟人動起手來,差點沒給人捅死。不過官府最後判他正當防衛,賠了點錢就算過去了。”楊世忠說。

  當地有一個地痞流氓,見唐氏美貌,趁著吳大佑不在家,闖進家門調戲唐氏不成,就出言羞辱。唐氏平時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但也不知當日怎就怒火中燒,一介弱質女流竟也同他拼了命地動起手來。

  吳大佑折返回來取物,正巧撞見他行惡事,上前制止。

  這地痞見事情敗露,索性有了殺人奪妻的念頭,拿出刀就要殺了吳大佑。

  吳大佑一身蠻力,哪里會怕這樣的宵小之徒?反而尋機捅了那地痞幾刀。吳大佑平時也兼做些屠宰活兒,力道位置都拿捏得當,只將人捅傷了作罷,因此未獲重罪。

  段崇凝眉,敏銳地問道︰“吳鉤可曾跟吳大佑一起做過屠宰生意?”

  楊世忠搖頭回答︰“應當沒有。吳大佑甚至連殺雞的活兒都沒有讓吳鉤做過,只讓他專心讀書。”

  段崇再問︰“可知道那地痞出何言羞辱唐氏?”

  楊世忠說︰“無非是說唐氏克死前夫,還不守貞潔一類的話……”

  ……

  而這邊傅成璧親自去到相府去盤查,問一問沈鴻儒和吳鉤平時的相處情況,看看兩人是否結有舊怨。隨行的信鷹子皆為男兒,不方便進內院,于是就點了幾個下人過來回話。

  沈鴻儒出事以後,鎮住府上混亂局面的是他的妾夫人詠蘭。

  傅成璧進府後則見四周都懸著白綾,而面前不遠處,詠蘭夫人戴孝而立,面容蒼白憔悴,眼楮通紅,顯然已經哭過多時。

  上次傅成璧與段崇來到府上做客,那枚金玉鎖還是詠蘭奉予她的,兩人也算有過一面之緣。

  沈鴻儒的死不僅擊垮了沈家,也擊垮了這個女人。也不過是短短幾日,她已不復初見時明彩照人,形銷骨立,死撐著最後一口氣扛著整個相府。

  她跪禮拜見,傅成璧命她起身,說︰“叨擾夫人了。”

  “郡主言重。”她說話中規中矩,在人前堅持著最後的體面,不願意給相府丟人。

  詠蘭夫人將傅成璧請入內院,偶爾踫見奴婢捧著東西穿行在走廊當中,她們見了傅成璧則駐足躬身行禮。

  傅成璧問道︰“這是做甚麼呢?”

  詠蘭夫人老實回答︰“在整理相爺生前的遺物。”頓了頓,她似想起來甚麼,再說道︰“妾身听說那個吳姓學生現在仍舊拘押在府衙牢獄當中?”

  在定案之前,傅成璧不想毀人清譽,回道︰“只是讓吳進士配合調查,並非拘押。”

  詠蘭抿了抿唇,說︰“相爺生前托妾身送給他一樣東西,相爺已去,妾身怕他走得不安寧,斗膽請郡主通融,可否將此物轉交給他?”

  她屈膝給傅成璧行大禮。

  傅成璧一時好奇,“甚麼東西?”

  詠蘭夫人先引傅成璧入了房用茶,著奴才將那物取來。是一個小錦囊,囊中裝著一枚小玉佩,雙鯉魚合咬樣式,可以拆開單獨成佩,用流甦墜著,可系到腰間作飾。

  這沒甚麼特別,特別之處在于小玉佩後刻著兩個字——白丁。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夫人可知‘白丁’二字何解?”傅成璧問。

  詠蘭夫人說︰“這是早夭的小公子沈克難的表字。”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真有意思。

  傅成璧︰你知道了甚麼?為甚麼不告訴我!!

  段崇︰等沒人的時候,我偷偷告訴你。

  傅成璧︰……算了。

第119章 慘禍

  詠蘭夫人望向小玉佩的眼楮里漾著溫柔的波光, 繼而低低解釋說︰“以前相爺同妾身說過, 他少時讀書,因家中父母嚴苛,答不上問題就要挨打,所以讀得很辛苦。日後他若有了孩兒,只需讓他識文斷字,不當個睜眼瞎子就行, 故而取‘白丁’為表字,意為‘道外閑人, 逍遙自在’。”

  傅成璧仔細端看, 見這枚小玉佩與之前沈鴻儒贈予她的那個長命鎖上的嵌玉是相同材質, 不是新玉,而是意義非凡的舊物。

  段崇與沈鴻儒多年師生,他成親,沈鴻儒送長命鎖尚且可以理解;可這吳鉤不過是他剛剛納入門下的學生, 竟然如此得沈鴻儒歡心, 甚至教他願意將沈克難的舊物相贈?

  原本傅成璧來府上是想問問沈鴻儒和吳鉤兩人可否暗有嫌隙, 見此玉佩,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其余信鷹子盤問相府奴才, 也知道沈鴻儒對待吳鉤青眼有加。

  吳鉤工于書畫,出口成章,出身寒門卻不貧于志,讓沈鴻儒頗為欣賞;加上吳鉤入相府以後,常伴于沈鴻儒身側, 克恭克順,虛心求教。沈鴻儒似乎也因為這個年輕人的陪伴而神采奕奕,仿佛連多年積郁的病色都一掃而空。

  “妾身人微言輕,本不該多言,但吳進士是個好學生。”詠蘭夫人說︰“自從他到府上,相爺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往前他總以為自己的病治不好,也不愛喝藥,可若是吳進士在旁勸上兩句,他一定听話。”

  “看來沈相待吳鉤很好呀。”

  詠蘭夫人沉吟片刻,嘆息道︰“許是他讓相爺想起了小公子……想想若小公子如今還活著,應當與吳進士差不多大……”

  傅成璧不知為何驀地就想起段崇曾跟她提起過的,當時因為柯宗山殘害十多名儒生,倒是沈鴻儒未能救回妻兒,最後收到了帶血的遺物。可如果綁匪惱羞成怒,殺了他的妻兒泄憤,直接送回兩具尸體不是更能報復麼?

  難不成……其中有變?

  可若他們還活著,又怎可能這麼多年都沒有消息?

  傅成璧回到六扇門,將從相府當中盤查的情況告訴了段崇。段崇擰緊了眉,吳鉤的生母唐氏是京城人,而且是與先夫生下的吳鉤,且年齡無差,難道唐氏和吳鉤就是沈相的妻兒?

  段崇說︰“我會去查。”

  孟州離京城千里迢迢,要想調查清楚需要時日。皇上已經下了嚴令,限段崇盡快破案,萬一傳回的消息對破案無助,平白浪費多日,皇上知道定會怪罪下來。

  段崇和傅成璧兵分兩路。傅成璧繼續跟唐氏這一條線,段崇則按照吳鉤之前給出的畫像,在全京城範圍內搜查可疑人物。

  傅成璧傳喚相府的老奴來衙門當中,詢問關于相爺正妻的事。

  他的原配夫人姓卓,出身,與沈相自小定了親,待沈相連中三元歸來時,兩人才完親。卓氏性情溫婉賢淑,嫁予沈相之後,夫妻二人鶼鰈情深,相敬如賓,沒幾年卓氏就懷上一小公子,取名沈克難。

  若不是當年逢大難,原應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傅成璧再問些細枝末節的事,老奴搖頭不知。

  老奴言道︰“我等粗使奴才,郡主再問也是不知了。不過沈夫人從前有一個從娘家隨來的嬤嬤,都是在內院貼身服侍著的老人,我們都叫她青姑。沈夫人出事以後,青姑就離開了相府,自己過活去了。郡主有甚麼想問的,或許她能知道。”

  傅成璧︰“青姑?”

  老奴給傅成璧跪下磕頭,“恕老奴再多嘴一句,青姑脾氣不好,但心腸不壞。若是無意冒犯沖撞了郡主,您大人有大量,也放過她一回。”

  根據這老奴的記憶,傅成璧派人去尋了尋青姑的住處,慶幸她還未離開京城,找了兩天也就找到了。

  不過她一听說官府的人是要詢問關于相府的事,刻薄地一笑,“我個家使奴才出府多年,對此事一概不知,找別處去罷。”

  前來帶人的信鷹還是頭一次遇見這麼不肯合作的人,見這老奴才不是個好惹的相兒,又不好直接用強,左右沒轍就先回到六扇門問了問傅成璧的意思。

  傅成璧挑眉,想起那句“青姑脾氣不好”,可見非虛。

  先前查尋青姑的時候,得知她還有一遠房親戚在外地過活。傅成璧轉念想到一計,讓玉壺扮作入京投靠青姑的親戚,去敲了她的家門。

  傅成璧的轎子就停在陋巷的拐角,抬頭能看見湛青色的天,還有青瓦壘成的泥鰍屋脊。玉壺進去多時,天也漸漸轉至黃昏,晚霞灼灼地燒了起來,她掀開簾子望著,想到吳鉤,還有吳鉤那幅《晚照》……

  李元鈞。

  這個名字甫一閃現在腦海,傅成璧的背脊爬上蝕骨的寒意。又會和他有關嗎?

  不待她再往深了去想,玉壺癟著嘴,灰頭土臉,又是哭笑不得地走過來,說︰“郡主,我教人識穿啦。”

  傅成璧笑了一聲,“甚麼也沒問出來?”

  玉壺點頭︰“青姑問得我腦袋疼,我都沒來得及說話。不過我已按照郡主的吩咐,同青姑說明白了……她要來拜見您。”

  傅成璧在玉壺進門之前就跟她叮囑過,如果教青姑看出破綻,就直接說明來意,並且言明她的主子卓氏很有可能還活著。

  青姑是看著卓姑娘長成沈夫人的,將她視作親生女兒,當年死得冤枉,連個尸首都沒能找到,為此她怨了相爺一輩子。卓氏死後,她就離開了相府,也不認二主,隨著夫家過活。

  對她來說,沒有甚麼能比卓氏的下落更重要的。

  得允後,青姑走到轎子前標準地行了個官家禮,“老奴參見郡主,郡主千歲。”

  “青姑不必多禮。”轎簾教左右掀開,傅成璧平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從轎子當中走出來。

  青姑眼楮及到鞋尖兒,又將身子伏得更低,“敢問郡主,方才姑娘所說可當真?”

  傅成璧說︰“是不是真,就看嬤嬤肯不肯如實答話了。”

  青姑連連哎著應了幾聲,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抹了把眼淚,才弓著身請傅成璧到家里坐。她是個利落人,小宅子收拾得干淨,只不過傅成璧這等身份尊貴的人進來,也不免顯得有些局促。

  青姑彎腰站在傅成璧面前,候著待她問話。

  傅成璧問︰“青姑是沈夫人的貼身嬤嬤,從前在相府當差,可知沈相與夫人的感情如何?”

  青姑默了一會兒,說︰“老奴怨著相爺,可也得說實話。相爺夫人夫妻和睦,沒紅過臉也沒拌過嘴,感情很好,相爺他……本來是個極好脾氣的人。”

  “你為何怨他?”

  “他到底是老奴的前主子,縱然老奴離了相府,也不該在主子背後嚼舌根。”

  傅成璧默了一會兒,抬眼望向她︰“是因為沈相殘殺儒生一事?”

  青姑難能掩飾地皺了下眉,身子不住地哆嗦了一下。盡管過了那麼多年,想起當時恐怖的場景猶然膽寒。

  “當日之事,與沈相無關。刑部已為他翻案。”

  青姑輕譏地笑了一聲,顯然不信,但她低著頭並未說出來。

  傅成璧也能理解。當年找出殘殺儒生的罪魁禍首之時,正是在沈鴻儒扳倒柯宗山之後,坊間傳說皇上想任沈鴻儒為相,才找了柯宗山當替罪羔羊,以此洗清他從前犯下的罪孽。

  傅成璧道︰“你不信,可也是事實。若為了此事而怨恨他,實在太不公平。”

  “並非全因此事。”青姑道,“相爺飛黃騰達之後,仍然念著從前的約定,願意迎娶門第低微的夫人過沈家的門,將她視為唯一的妻子。在老奴眼中,相爺是重情重義之人……出了、出了那事之後,夫人一直相信相爺不會做這樣的事,老奴也是如此;若不是後來夫人和少爺亡故,老奴會一輩子忠心相爺……”

  “殺害沈夫人和小公子的並非沈相……這不是他的錯。”

  青姑苦笑一聲︰“老奴活了大半輩子,難道還不懂這樣的道理麼?老奴恨,是因老奴以為他重情重義,卻不想他為了功名利祿,竟能那等薄情寡義……”

  當年沈鴻儒推行新政,激銳冒進,想要徹底改變朝廷當中腐落朽敗之處,在改革科舉中大變題目。卓氏自小飽讀詩書,深知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幾次勸誡沈鴻儒莫要為此昏頭上腦,失了沉穩。

  但是當時卓氏的父親也位于科考的考生之列,他已當了四十多年的舉人,勝負在此一戰。卓氏的勸說,讓沈鴻儒以為是她唯親的緣故,平生夫妻二人只打過一次冷戰,便是在此時。

  科舉之後出了試子割肉自殺的事。其實當時死得不單單是那學生一個,還有卓氏的父親。

  他見此生考中進士再也無望,萬念俱灰,回家後就吊死在房梁上。卓氏收到了父親的死訊,悲痛欲絕之下,與沈鴻儒徹底冷了心腸,帶著沈克難回娘家給父親奔喪。

  可縱然與沈鴻儒生下隔閡,她也留了青姑在府上,囑咐她好好照顧沈鴻儒起居。也是因此,青姑才免了一遭死劫……因為就是在回家的途中,卓氏和沈克難才被歹人劫持了去,其余侍衛奴才無一幸免,皆亡于刀下。

  “害了人的是他,沒能救了人的也是他。”她紅著眼眶,淚水縱橫而下,軟了膝蓋跪倒在傅成璧的面前,“夫人和小公子都死了,只有他活得很好,一轉眼就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周宰相……”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劇情令人窒息。

  段崇︰窒息。

第120章 義父

  傅成璧定了定心神, 萬千思緒在腦海中回轉, 之前排除吳鉤的嫌疑就是因為沈鴻儒是他的恩師,吳鉤沒有充足的動機殺害他,可如今卻不一樣了。

  如果吳鉤真是沈鴻儒多年前亡于綁匪刀下的沈克難,按照年份估計,那時的他已經十三歲,正是記事的年齡, 他一定知道沈鴻儒就是自己的生身父親,且如青姑一樣, 對他心懷怨恨。

  兩人也有不一樣。

  青姑並非直接的受害者, 而吳鉤卻是。或許, 他對沈鴻儒的怨恨會更深。

  雖然目前種種皆是她基于現有事實所做出來的推測,但的確有必要再審一審吳鉤了。

  夜幕降臨,星月隱于濃重的雲層當中,臨京長街上黑漆漆的, 只有行人手中拎著的燈籠在顫顫搖晃。馬長嘶一聲, 停在府門前, 段崇冷峻著臉下馬,府門接迎的奴才上前從他手中接過馬韁。

  “夫人回府了沒有?”段崇拍了拍肩上的風塵, 一邊大步往內院走一邊問道。

  隨在身後的奴才小快步跟著,點頭道︰“天一黑就回府了,用過膳後已經睡下。”

  段崇回到房中來,果真見已經熄了燈。今兒玉壺守夜,見段崇來則要掌燈, 教他抬手止住,噤聲退到耳房當中休息。

  段崇很快適應了黑暗,走到床邊,凝望著傅成璧的睡顏。

  眼下已經漸起暑熱,就今日起了濃雲,夜風清爽些,窗戶張開一條縫隙迎著風進來,輕輕吹起水波似的帷帳。傅成璧枕著藕臂,發掃過光潔的額頭,正睡得深。

  段崇輕嘆了一聲,將堅硬的軟甲輕巧地解下來,金屬的踫響就跟冰塊踫瓶一樣清脆。

  泛著月華色的珠子從他的懷中不慎掉到床上,段崇蹙著眉去撿,卻有一只瑩白的手比他更快。

  “很少听見你嘆氣。”傅成璧睡眼惺忪,剛剛轉醒,聲音清軟得不像話。發汗的手心當中握著涼涼的明珠,她有些好奇,拈起來細細打量。

  段崇將珠子拿過來,隨手扔到一旁高案上的杯碗里。

  “很重要的東西?”傅成璧杵著腦袋看向他。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著坐到床邊脫靴。

  傅成璧坐起身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堅闊的肩膀上,手從胸膛往下探去,一路撩著火。她伏到他耳邊再問︰“哪個女人給的定情信物呀?”

  段崇挺了一挺背,一把將傅成璧揪到懷中來,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失笑道︰“我只有你一個女人。”

  傅成璧咯咯笑了一會兒,摟著他的脖頸貼到他胸膛中去,輕道︰“不想說,我就不問了。我信你。”

  段崇听她語氣懨懨,以為她真誤會了甚麼,撈著她一起倒在床上,親昵地蹭著她的鼻尖兒,“傅大人,定罪講究證據,你這是不講道理。”

  傅成璧輕咬了一下他的下巴,“我同你講不得道理。”

  段崇餃住她的唇吮吻纏綿,他幾日懸著的心漸漸從她身上尋著安慰。許久,他輕扣著她縴細的腰肢,抱得緊緊的,下巴蹭著柔軟烏黑的發,輕聲說︰“好好睡罷。”

  傅成璧閉著眼,說︰“今天我從相府老奴那里得知,沈相的岳父也是當年應試的考生之一,因逢革新而落榜,回家以後就懸梁自盡了。”

  段崇的手環得緊了一緊。

  “我想明日主審吳鉤,探探他的口風。”

  段崇想了一會兒,“我陪你一起去。”

  睿王府,寶樓。

  書案上鋪陳著一紙畫卷,卷上用墨筆勾勒寥寥幾筆,隱約能看得出是高台闌干,闌干上有一人影,筆墨重在寫意,故而沒有相貌,只是身影綽約,可以看出是個女子,站在高台上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能掉落下來……

  李元鈞將畫卷攥得發皺,狠狠地扔到地上,眼眸當中的戾氣越來越深,將他眉宇間的書卷氣都壓了下去。

  一陣喀啦喀啦鐵齒輪咬合的聲響,接著沉悶的轟隆響,李元鈞身後的博古架兩翼展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暗門。門中有燭火漸行漸近,走出來一個身形勁瘦的男人,獠牙面罩攏著他鼻子以下的面容,目光深深地盯了一會兒李元鈞。

  “義父從撫州回來,就听九娘說你回京以後一蹶不振。何時變得如此沉不住氣了?”

  “我輸給了段崇。”

  “勝負乃兵家常事,從前在門中訓練,你也並非能一直贏他。”他彎身將地上殘破的畫紙撿起來,眉毛挑了一挑,“女人?是夜羅剎?”

  李元鈞搖了搖頭。

  “那是誰?”他似乎對此很高興,深黑的眸子里隱隱流動著欣慰的笑意。

  李元鈞沉默了一會兒,說︰“不重要。”

  “喜歡她?”

  “不喜歡。可若是我得到了她,段崇會生不如死。”李元鈞陰惻惻地看向男人,似笑非笑地說,“他也是你的兒子,九娘一心想讓他回到千機門,如果我要毀了他,義父該當如何?”

  男人嗤笑了幾聲,“收他為義子,也不過是因為他比別的狗更凶一點兒罷了。你若不喜歡,殺了便是。”他將皺皺的畫紙鋪展開,再道︰“義父教過你,你是未來的帝王,想要甚麼都可以。下個月就是你的生辰,義父會為你準備好禮物,記得早回來。”

  “晚上罷。皇兄要在宮中為我設宴。”李元鈞問,“沈鴻儒死了,是義父的手筆?”

  “我可甚麼都沒做。”男人掀袍坐在一側,“只是教了他一些……能夠洗清嫌疑的手法……”

  李元鈞再度提了墨筆,目光凝在一張新的畫紙上,說︰“在這個關口上,如果段崇找不出真凶,皇兄可不會輕易饒了他。”

  傅家手握重兵,他娶了傅成璧女兒,就該明白自己以後絕不能再政事上行差步錯。義父此招殺得絕,不單單是除掉了沈鴻儒,還給了皇上一個貶謫段崇的好機會。

  男人冷笑了幾聲,“可惜啊,沈鴻儒死了。不然我還真想看看,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親生兒子殺死的,得是個甚麼模樣。”

  翌日,傅成璧和段崇一起來到府衙當中,審問吳鉤。

  現如今尚未有確鑿的證據指明沈相的死與吳鉤有關,所以他還不是戴罪之身,只是嫌疑之身。留在衙門待審,不囚于牢獄,而是住在府衙當中的一間房舍當中。

  段崇和傅成璧來時,吳鉤正在作畫。府衙對他寬縱,想要甚麼一樣都不會少,筆墨紙硯皆備得齊全。

  外面看守的衙役傳喚一聲,吳鉤忙擦拭自己滿手的顏料,起身迎接。吳鉤這回看得清楚,兩人段崇偕肩而來,親昵無隙,不似簡單同門共事的關系,暗道難不成這位女郎官就是段大人口中的“夫人”?

  見段崇面容刻板嚴肅,不像是會回答他此等問題的人,吳鉤閉口愈發沉默,將頭低得更深。

  段崇說︰“循例問你幾個問題。”

  吳鉤說︰“只要對案情有幫助,學生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請段崇和傅成璧上坐,自己拘著坐在一側的凳子上,雙膝並緊,坐得十分端正。

  傅成璧問道︰“當日沈相與你在雅閣中談甚麼?”

  吳鉤皺眉,顯然沒想到她會問到這樣的問題,“這與凶手有關嗎?”

  傅成璧正想著要編甚麼誘他說出答案,段崇直接冷聲斥道︰“是我在審你,不是你在審我。回答。”

  吳鉤低了低頭,似乎在思索,最後含混道︰ “沒甚麼特別。就是談一些詩詞歌賦,以及新政時務。”

  “你母親是京城人氏,改嫁給吳大佑那年你十三歲,如今回到京城,”段崇眸中沉墨,隱隱泛寒,“應該對這里並不陌生罷?”

  “你們為甚麼要調查這些?”吳鉤一時怒橫起眉,臉上激紅。

  片刻後,他點著頭出了口氣,道︰“我懂了,你們還在懷疑我。沈相是我的老師,于我有恩,我不可能殺他。我說過,凶手就是那個人,那個黑衣人!你們這是在無謂地浪費時間!”

  “本官來這里就是為了破案。”段崇點了一下桌子,“吳鉤,回答本官的話。”

  “我不記得了。”吳鉤緊皺著眉,握得手背青筋突起,“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燒得腦子都不靈清了,醒來後就忘記了之前的事。”

  “你沒問過唐氏關于你生身父親的事?”

  “一個死人,有甚麼好問的?”

  他不能問,也不會問,這對吳大佑來說不公平。

  吳大佑已經待他很好很好。有一次風雪夜里,吳大佑摘掉破爛的厚手套從棉襖里掏出一本嶄新嶄新的《儒義》,這是他攢了一年才買來的新書。吳大佑就站在黯淡的燭光當中,身影倒在暖炕上,青山一樣。

  吳鉤那時候就想,哪怕是親生父親也不過如此了。

  傅成璧將筆擱在筆山上,靜靜地望著吳鉤,說︰“你不問,不如听我說一說。”

  吳鉤輕輕鎖著眉,滿目里皆是疑惑。

  “當年沈相任內閣大學士,與朝中新派合力推行新政,于辛卯年春試中首發變革,令當年應試的考生苦不堪言,甚至有人精神失常,為此事自殺身亡。”

  吳鉤漸漸攏起了拳頭。

  “不幸的是,當年赴試學生中有一個人正是沈相的岳丈卓太爺。他多年屢試不中,逢新而不得變,終成心病,最後在自家房中懸梁自盡。卓太爺死後,卓家上下想必少不了要辱罵沈相,他即便有心回家祭拜都不成。沈夫人夾在夫家和娘家中間終歸不好過,最後只得選擇夫妻分離一段時日,于是就帶著幼子回到娘家,先為父親置辦喪事。”

  暑氣熱浪翻騰著卷進車廂內,兩側開了窗,隨著馬車 轆轆前進才得一些清風,可風也是熱的。沈克難從小養在相府當中,沒有出過遠門,也沒受過這樣的罪,背後都熱出了一層紅疹子,痛癢難耐。

  可他自小懂事,知道母親還在為外祖父和父親的事情傷心,于是忍而不發,不想教她擔心。

  他那時候年紀不小不大,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公子,對待最近家中發生的巨變,他沒有任何的概念,只知道父親現在做得事,讓所有人都不開心。

  沈克難窩在卓氏的懷中昏昏欲睡,努力睜著沉重的眼皮,小聲呢喃著問︰“奴才們說是爹氣死了外祖父……外祖母恨他,娘也會恨他嗎?”

  卓氏面容溫婉,嘴角一直含著笑容,只是在听見這個問題的時候僵了一瞬。見她沒有回答,沈克難再問︰“娘以後也會一樣討厭克難嗎?”

  卓氏輕撫著他汗津津的額頭,柔聲說︰“克難,無論爹娘怎麼樣,都會像從前一樣待你是寶貝。等你爹處理好京城的事,自然會來找我們的……”

  沈克難輕呼出一口氣,小腦袋往卓氏的懷中鑽了鑽,安安心心地睡過去。

  沒多久,馬車猛地剎住,卓氏下意識護住沈克難的頭,兩個人狠狠地撞在車廂上。

  “怎麼了?!”卓氏驚聲問。

  “夫人少爺,別出來。”

  駕車的車夫是沈府的侍衛,沉聲囑咐一句,繼而就听見他走遠了,說︰“主家在此取道,未跟土地爺打招呼,車中財物願意盡數奉上,還請各位好漢念在一干婦孺份兒上,手下留情。”

  卓氏听出是遇見打劫了的,嚇得臉色慘白,卻死死地護著懷中的沈克難。

  金銀奉到鐵馬頭前,可為首的蒙面人鄙夷地瞧了一眼,冷聲下令︰

  “除了車中的女人和孩子,其余人,殺——!”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他在外面有了女人……還把定情信物帶回了家……

  段崇︰這他媽簡直千古奇冤!

  傅成璧︰他還罵我……

  段崇︰……我去跪搓衣板行嗎?

第121章 瀾滄

  金燦燦的陽光瀉進窗內, 落成柔和的碎影。

  傅成璧往窗外看去, 緩了一會兒,說︰“他們會把人綁到哪里?肯定不會離京城太近,也不能太遠。”

  段崇接過話鋒︰“京城往外接撫州,中間綿延著一道山嶺,那里地形復雜,易守難攻, 應當是最好的位置。”

  仿佛有滴答滴答的水聲回響在耳側,沈克難渾身滾燙, 陰冷的風一過, 就讓他瑟瑟發抖。他意志昏昏沉沉的, 很少有清醒的時候,只能隱隱听見母親在苦苦哀求著誰……

  ——無論甚麼條件,我都答應……求你,求你不要傷害我兒子……他還小, 甚麼都不知道, 這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傅成璧沉默良久, 往下的事,她說不出來。

  段崇抱臂, 看著吳鉤有些發青的臉,說︰“一共十八天天,不長;但對于女人和孩子來說,已經足夠了。”

  求生的渴望往往在生死關頭最為強烈,母子二人在恐懼中煎熬掙扎了那麼久, 最後完全破滅的那一刻,足夠將人擊潰。

  近二十名儒生的頭顱被掛到城牆上的時候,那些綁匪都瘋了,他們開始爭吵,商量著對卓氏和沈克難的處置,如何才能對沈鴻儒進行最狠的報復。

  沈克難听他們吵得厲害,越來越害怕,哭著問她︰“為甚麼爹還不來?”

  卓氏已經得知沈鴻儒所做的事,眼眸中的光亮一點一點消沉下去,化成死潭,空洞洞地止不住流淚。她啞著聲說︰“你爹沒有錯……他只是沒有選擇我們……”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沈鴻儒妻兒的案子就擱在卷宗庫里,成了一樁懸案。後來官府捉到其中一名綁匪,得知是當年應試不利的考生雇佣了一群亡命之徒劫持了卓氏和小公子,按照他的供述,官府派兵去搜山,可到最後也沒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傅成璧想了想,如果章氏和沈克難能夠活下來,最大的可能就是綁匪內部出現了分歧。或許其中有一人產生了惻隱之心,才給了章氏和沈克難活命的機會。

  從京城到孟州,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一路上經歷了多少苦難,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知曉。無論是傅成璧還是段崇,都推斷不出來。

  吳鉤面容麻木,血液像是被冰住了,渾身僵得一動不動。

  傅成璧又說︰“你寒窗苦讀多年,就是想有朝一日回京城找到沈相。你想問他為甚麼可以對你們母子二人不管不顧,問他知不知道你們受了多少苦才能活到今天……”

  傅成璧每說一句,他的拳頭就攥緊一分;每問一句,額上青筋就凸起一分。

  段崇面上鎮定,實則目光死死地鎖在吳鉤的身上。

  傅成璧見他快要控制不住情緒,轉而冷聲激他,“不過你和你娘雖然吃過苦,到底也享了多年的福,可沈相在得知你們死訊後卻沒有好過一天。或許你該問問他,這麼多年是怎麼熬過來……”

  吳鉤登時色變,猛地一砸書案。段崇趁勢逼問,喝了一句︰“你恨他,所以你殺了他!”

  吳鉤咬死了牙關,與段崇目光相接的一剎那,他想起自己曾被囑咐過的話——段崇是個聰明人,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就能查出當年的事,你承認就好,這個身份對你有利而無一害。

  吳鉤松開牙關,笑了一聲,臉上的怒氣頃刻散得干干淨淨。

  “沒想到你們已經查出來了……”吳鉤笑了笑。

  傅成璧道︰“你果然是為了沈相才……”

  “不是。”吳鉤橫了她一眼,“我進京的確是為了春試。春試過後,我借住在相府,有一次老師看見了我手臂上的胎記,一下子變得失魂落魄……”他挽起袖子,小臂上果然有一處暗紅色的胎記。

  “當日老師請我去品香樓,就是為了與我相認。他說我小時候最喜歡吃品香樓的胭脂涼糕。”

  “可是小時候的事,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段崇質問道︰“為何你一開始不說?”

  吳鉤回答︰“是老師不讓我說,怕影響仕途。”

  吳鉤出身貧寒,卻才德兼備,春試一舉得中“會元”,而沈鴻儒正是他的薦卷官。如若現在他與沈鴻儒相認,民間難免會編排出吳鉤依附父親上位的謠言,眾口鑠金,雖當不得真,但總歸風傳不好,有損吳鉤清譽。

  “……他當時已經死了,我不能再拂逆他的意思,就想等著塵埃落定之後,再以兒子的身份為他扶棺送葬。沒想到你們竟查了出來。”

  “你不恨他?”

  吳鉤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一開始恨過,可我明白……那些事,怪不得他。”

  傅成璧闔了闔眼,驀地松開手,才發現已經攥出了一層熱汗。

  她起身告辭,段崇隨即站起來,同她一起離開了吳鉤的房舍。待他們消失在視野當中以後,吳鉤的目光又移到濃墨重彩的畫幅上,眼中漸漸升起不明意味的笑意。

  穿行在游廊當中,傅成璧輕且綿長地嘆了一聲,“明明就差一點兒……”

  段崇說︰“他是個聰明人。”能在情緒刀尖上收住關口,對于任何人來說都不容易,可是吳鉤卻做到了。

  “除了吳鉤外沒有人證,也沒有任何物證,能得的供詞也僅僅出自他一人之口。”傅成璧說,“他說有第三個人,我們就要天涯海角地去找麼?我听裴大人說,翰林院已經遞交了公文,如果再找不到證據,就得放了吳鉤。”

  “放了就放了。吳鉤還有一場殿試要參加,這段時間他會繼續留在京城,跑不了。”

  傅成璧說︰“你可還有別的辦法麼?”

  段崇沉默不言,似乎想到了甚麼,神色不豫,眼中漫上殺氣。

  他令馬車送傅成璧回府休息,目送車馬遠去後,他抬手按在劍柄上,轉身上馬奔去了六扇門。

  楊世忠和裴雲英都在,听傳來到段崇的值房內。甫一入門,裴雲英就看見書案上那顆藍燦燦的明珠,登時驚了一驚……

  “這是從何得來?”裴雲英問得有些急促。

  段崇還在看著案宗,沒有抬眼,揮了揮手先讓他們坐下,待合上之後才應答了一句︰“驗尸的時候,從沈相的喉嚨當中取來的。”

  楊世忠說︰“這不可能……當時我們已經將柯賊的瀾滄黨剿滅殆盡,沒有漏網之魚……”

  這枚珠子,名為瀾滄珠。若是翻錄野史或許能些零碎的記載,但都不完全。只有曾經參加過剿滅柯宗山一黨的信鷹才會知道。

  瀾滄珠共計十顆,乃是東海進貢朝廷的珍寶。當時首輔柯宗山在涌入京城的流民問題上處理得當,為先皇解決了一樁大麻煩,于是先皇就將瀾滄珠賞給他。

  後來柯宗山命能工巧匠將其分別打造成腰佩,分別賜予他的十位得意門生。這些門生後來在朝中做上高官,在朝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先皇年邁病衰,無心理朝,柯宗山及其門生形成的瀾滄黨,曾經在朝廷當中一度左右國事。

  民間私稱之為“十殿閻王”,稱柯宗山為“真帝”。

  先皇駕崩之後,文宣帝即位。他尊柯宗山為相師,並且立柯宗山的女兒柯氏為皇後,但對柯宗山把持朝政一事實則深惡痛絕,甚為忌諱。

  文宣帝允大長公主李靜儀推行女官制度,實則是想借她的手逐漸蠶食柯宗山的勢力,形成對峙的局面;後來也在暗中支持她與沈鴻儒推行新政,只是沒想到柯宗山僅僅走了一步棋,就讓整個新政崩潰瓦解。

  再然後,段崇帶著一干江湖豪杰投靠朝廷,接任六扇門魁君一任。與沈鴻儒聯手,一同搜集到“十殿閻王”這些年來的貪贓枉法、弄權奪政、欺君罔上等共計十大罪行的證據,文宣帝握有鐵證之後,則派以段崇為首的六扇門直接抄了這些“閻王”的家。

  來得猝不及防,來得雷厲風行,滿門斬立決,家產盡數充公。

  楊世忠說︰“就連柯宗山,也是皇上親賜了鴆酒,驗明正身後才下葬的。”

  “在沈相的喉嚨當中發現了瀾滄珠,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不可能,他不可能平白暴露自己。應該是沈相留給我們的線索。”裴雲英篤定了一句,疑而自問,“難道是瀾滄黨的余孽回來報復沈相?”

  “今天我和明月再審吳鉤。明月激了他兩句,吳鉤就有些捺不住脾氣,這樣的性子,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後指點,他定不會將牙關咬得那麼緊。”段崇說,“我懷疑他背後的人就是瀾滄黨的余孽。”

  楊世忠咬了咬牙,“我順著這條線,再去細查!”

  裴雲英思索片刻,陡然冒出一個危險的念頭。他盯向段崇,沉聲說︰“……當初與瀾滄黨結仇的人不止沈相。還有你。”

  段崇何嘗不知?這些日他心神不定,就是因為此事。

  從前他獨行于世,牽掛心腸的唯有恩師齊禪;但齊禪游歷四方,行蹤不定,去殺他的人才是危險的那一個,故而段崇在朝為官,向來無所畏懼。

  若是從前的他遇上這種事,反而會更希望幕後之人盡快現身……

  可現在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你們江湖腥風血雨,我一個閨閣小娘子真der承受不來。社會社會。

  段崇︰……

第122章 生辰

  此案因瀾滄珠與以柯宗山為首的瀾滄黨聯系起來, 段崇權衡再三, 入宮將此事稟告給文宣帝。

  文宣帝了解瀾滄黨,平時看起來恭敬忠順,做起事來實則一個比一個狠辣。若沈鴻儒的死真與他們有關,段崇必然會成為他們下一個目標。

  段崇自恃劍法,不虛于惡,可他有一個太容易教人拿捏的軟肋。文宣帝說︰“朕會親自調派兵力加強段府的守衛, 你且心無旁騖地去查。如若真是亂黨,這次定要斬草除根。”

  “臣遵旨。”

  文宣帝安排六部暫由喬守臣代為掌管, 由他牽頭, 繼續推行新政。關于新相人選, 文宣帝遲遲未決,不過沈鴻儒在任期間,權力下放得當,六部各司其職, 一時也未出大亂。

  很快就到了月初, 睿王生辰。

  文宣帝特意將殿試推到李元鈞生辰之後舉行, 並在當日酒宴群臣,為李元鈞賀壽。

  隨著請帖一起到段府的還有七皇子李言恪的親筆書信, 信封是寫給段崇的,信中卻是希望段少傅能夠帶傅成璧來宮中赴宴。

  段崇看過後哼笑一聲,將信紙折進信封當中扔到一側,負手走到傅成璧的身後去。他握住傅成璧的雙肩,躬身看了一會兒銅鏡里的人。

  她還穿著寢衣, 顏色嬌艷,襯得肌膚膩白。段崇輕吻著她的脖頸,在半露的鎖骨上吮出紅色的印記,傅成璧放下玉梳,抬手撫了撫他的發,笑問︰“怎麼啦?”

  段崇握著縴腰將她輕按在梳妝台上,踢開凳子壓了下去,細密的親吻落在後頸,扯開衣衫一路吻到腰窩。傅成璧身上漸漸滾燙起來,她抬頭就能看見鏡子里的自己,意亂情迷,情態旖旎。

  段崇一手挽著她的發,一手揉捏著她的耳垂,說︰“皇上宮中設宴,邀文武百官入宮一同為睿王賀壽。”

  “不去不行麼?”傅成璧詫異了片刻,問。

  當初傅成璧本以為能將李元鈞私自離京、干涉西三郡選主一事告知皇上,扳他一局,只是回京之後,她派人打听,卻得知那段時間內李元鈞一直在京,從未離開。

  傅成璧大抵能猜到,李元鈞多半是找了個替身移花接木,才沒有引起皇上注意。她手上沒有物證,很難動得了李元鈞分毫。

  傅成璧活了兩輩子都看不懂這個人,對關于他的所有事有著本能的抵觸。

  段崇能夠感覺到懷中人的恐懼,環住她的胸,輕聲道,“有我在。”

  傅成璧教他束得緊緊的,滿臉通紅,掙扎了幾下。段崇急喘了幾聲,警告道︰“別動。”

  他攔腰將傅成璧撈到懷中,抱到床上去,含混地喚了幾聲“明月”,吻得愈深。傅成璧不曉得他大早晨的在發甚麼瘋,只是鮮少見他有沉縱的時候,就隨了他高興。

  黃昏時,馬車絡繹駛進宮門。傅成璧沒甚麼精神,窩在段崇的懷里模模糊糊睡了一會兒,醒來時,馬車過了一重門,需得下車換輦。

  “見到七皇子的時候,提醒他別忘了今日的課業。”段崇親了親她的額頭,囑咐道,“別讓他纏著你。”

  傅成璧失笑,“還有你這樣嚴苛的,一天也不教人休息麼?”

  “教不嚴,師之惰。”

  下了馬車,段崇要去奉天閣與其他官員一起等候,而傅成璧則要同一干女眷一樣,坐上轎輦去到蘭若堂拜會靜妃娘娘。

  靜妃娘娘現如今是後宮當中最得寵的人。

  皇後被廢之後,惠貴妃去了大佛寺為大周誦經祈福,宮中妃嬪無一可以封後的人選,後位懸空多時。先前文宣帝將廢太子李言玄交給靜妃撫養,並且封了妃位,加上靜妃也是將門出身,雖然不如惠貴妃家世顯赫,可如今看來也是母儀天下的最好人選。

  況且現在七皇子李言恪已經由靜妃代為照看,李言恪甚得文宣帝偏愛,也是近來宮中眾所周知的事。李言恪雖然年少,可還未立妃,京中夫人不免為自家小女打著正妃的主意,到了蘭若堂,自然是巴結都來不及。

  言恪一早就教人收拾起來,他晚間要為六王叔慶生,穿著必得隆重得體。正裝束領,他穿不習慣,到底年少,也不會隱藏情緒,吵吵嚷嚷了半天不肯穿。

  奴才都拿他沒辦法,前後跟著哄著。

  到底是從前服侍過惠貴妃的孫姑姑最精明,搬出傅成璧來說他︰“郡主不時就到宮中,殿下這副模樣,教郡主看了,笑話你總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才不是!璧兒姐姐才不像姑姑嘴巴壞!”他瞥了瞥嘴,想起傅成璧,最後敗下陣來,乖乖地穿上了。額前勒著抹額,胸前佩著下餃美玉的纓絡銀圈,氣派斐然,朝氣蓬勃。

  系腰帶的時候,宮女不慎勾住言恪的頭發,扯得他一疼,下意識將她推開。言恪捂著腦袋,喝道︰“你怎麼笨手笨腳的!”

  宮女嚇得不輕,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給他磕頭,眼見著都要哭了出來。

  派去候傅成璧的人已經請她移步到了殿外,讓奴才去殿里通傳,李言恪听後大喜,一邊系著腰帶一邊往外跑,迎頭撞上正跨過門檻的傅成璧。

  “璧兒姐姐——!”

  傅成璧去了趟西三郡,也有大半年沒有見到李言恪,不想小孩子竟能竄得這樣快,臉上還都是稚氣,卻已長得與她一般高了。她笑吟吟地上下打量他,見他腰帶系歪了,伸手為他整了整,說︰“長高了。”

  李言恪一把抱住她,“我好想你。”

  傅成璧說了幾句體己話,拍著他的背哄他松開手。李言恪拉著她坐到榻上,教人將自己方才下了一半兒的棋盤收拾干淨,又問道︰“姐姐嫁了人,可還好麼?少傅有沒有教你受委屈?”

  傅成璧搖搖頭,說道︰“方才與他分手時,他還教我跟你說,今日的課業千萬不要落下。”

  李言恪癟起嘴,“他這人就是無趣,專會煞風景!除了父皇,誰見了誰不痛快。”

  傅成璧想起從前段崇教他用金鉸絲的時候,那副模樣最最可愛不過,怎麼教起李言恪來,就讓他如此反感?傅成璧記得從前李言恪還是蠻喜歡段崇的。

  李言恪見她只笑不語,以為說了段崇的壞話教她不開心了,有些慌張地握起拳頭,說︰“姐姐別氣,我,我也並非是說他不好。”

  “我哪里會生氣?他甚麼德性,我最知道。”傅成璧說,“以後他若是再凶你,就同我說,我替你收拾他。”語氣不是責怪,听起來濃情蜜意更多些。

  李言恪听到這句話,沒有覺得高興,心中酸澀,就像是吃了青杏子一樣,耷拉下腦袋沒有吭聲。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我們初見時,你將彈弓打得那麼準,這樣好的天賦,更需要勤加練習,不能埋沒了才好。”傅成璧溫聲說,“寄愁從未收過弟子,也不曉得該如何跟殿下相處,殿下寬仁,就多包容他一些。”

  李言恪听教,悶聲點了點頭。他瞄見牆上掛著的鐵弓,興起眉說︰“趁著天還未大黑,姐姐陪我去射箭頑兒罷?那些夫人小姐都陪著靜妃娘娘,姐姐就陪著我,好不好?”

  傅成璧笑著點頭,“好。”

  文宣帝知道李言恪喜愛射箭,但他年齡尚小,不宜出宮到圍場那等地方練習,于是就專門令人開闢了一方小靶場供他練習。段崇每月來四次,都是在靶場里教他射箭,偶爾會指點他練習拳腳功夫和些許劍術。

  鐵弓很沉,拿在段崇手上服帖又听話,指哪兒射哪兒,箭矢又快又準;但對于李言恪來說,要張開鐵弓仍舊有些費力。不過他在段崇面前 得很,咬牙也要拿,第二日疼得連筆都握不住;後來段崇知道了,才讓他從烏木弓開始拿起,現在也才剛剛拿起鐵弓。

  一箭接著一箭,十箭當中有八箭射中了靶心。前世,傅成璧曾隨李元鈞觀望過武舉考習射術,李言恪箭法精準,並不輸于有望成為武狀元的那人。

  又中一箭,李言恪回過頭來邀功似的地看向傅成璧,見她淺淺笑著,梨渦深深,拍手夸贊不絕,一時難為情比高興還多,讓他臉率先紅了起來。

  李言恪勾了勾額頭,一手將鐵弓遞給奴才,嘴上別扭地說︰“其實段大人更厲害,第一次他教我的時候,能夠一箭將靶子射穿……”

  傅成璧將擦汗的帕子遞給他,笑道︰“言恪如果多練習,以後能比他厲害。”

  這回李言恪是真得高興了,燦然笑起來,往她身前貼近一步,半閉上眼楮說︰“我手酸得很,姐姐幫我。”

  “手酸是因為練得少。”一個聲音忽地橫進來。

  李言恪還沒回神,帕子一張蒙到他的額頭上毫無章法和憐惜地揉搓了幾下,惱得他將帕子奪過按住,對方才松了手。

  傅成璧眼楮彎起來,“你怎的來了?”

  段崇立領朱袍,負手而立,目光深深地看向李言恪,“督促殿下習箭。”

  “少傅。”李言恪垂下腦袋,抿唇敬了一聲。

  段崇這人,還真是從來都不會辜負他的討厭!

  作者有話要說︰

  李言恪︰長大之後打洗你!

  段崇︰論打架,你師父我還沒輸給過任何人。

  李言恪︰qaq

第123章 失控

  段崇淡淡瞥了他一眼, 說道︰“上次教過你, 開弓時肩、背都要用上力。”他走過去,伸手捏住他的小臂,李言恪胳膊驟然竄上酸痛,疼得他“啊”一聲大叫。

  “寄愁!”傅成璧瞧他疼得臉都抽搐起來,上前撫住段崇的胳膊。

  李言恪眼里都泛上了淚花,“疼!”

  “逞強, 疼就對了。”

  鐵弓強悍,李言恪年輕, 起初拿起射三箭則放, 循序漸進為好。只不過少年總有一股強烈的表現欲, 尤其是在心上人面前……

  “你表姐不懂射箭,以後殿下留著力氣,多給姐夫見識見識。”他放開李言恪,對一旁的孫姑姑說, “帶殿下去涂一些消腫的藥, 不然明天抬不起來胳膊。”

  李言恪整個人蔫兒下來, 瞧了段崇兩眼,又對傅成璧做了個鬼臉, 才跟孫姑姑回到殿中上藥。

  傅成璧的手還搭在段崇的臂彎當中,教他捉住握在手里,說︰“你袒護他。”

  話是肯定的語氣,其中不快顯而易見。

  “怎麼對一個孩子凶巴巴的?”傅成璧笑他,“從前教我的時候也這樣, 不曉得要換武袍都得挨教訓,也難怪言恪不喜歡你。”

  “我,我那時候並非是凶你。”段崇耳朵通紅,左右找不到可以解釋的話,又慢吞吞地說,“他不喜歡無妨,你喜歡就行了……”

  “……”

  傅成璧听了這話,心里怦怦跳得厲害,臉比他還紅。

  兩個人勾了會兒手,傅成璧才啟唇問道︰“你怎麼不在奉天閣,跑到這里來了?”

  “那些官員煩得很。”段崇說,“沈相出事之後,六部的幾個尚書都不太安分。”

  傅成璧問︰“他們要拉攏你了?”

  段崇現在是文宣帝當前的紅人,娶了傅成璧之後,身後倚仗著傅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任誰都是想結交的。只不過段崇此人無心于政事,教他辦案比教他上朝來得痛快。

  “我跟他們,談不來。”

  傅成璧曉得他不是談不來,只是一旦沾染了這些事就容易惹禍上身。段崇對權力不感興趣,他現在沒有別的念想,只想與傅成璧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傅成璧卻是蠻高興的,紅著臉往他身前湊了一步,“同我,就談得來了?”

  “當然。”溫暖的余暉在他英朗臉龐上覆了一層柔光,他聞言笑起來,飛促地親了親她的臉頰。

  宮中的奴才大多識規矩,主家說話就會退得遠遠的,確保自己听不見了才停下;主家做事就把頭低得深深的,確保自己看不見了才行。

  段崇在她耳側輕聲囑咐道︰“少沾些酒。時候差不多了,我教人來接你,我們一起回府。”

  “好。”

  夜晚,星漢燦爛。宮中點起一盞盞花燈,萬紫千紅,五光十色,照得皇宮如同嵌在天地間的璀璨明珠。文宣帝听聞李元鈞近來獨好評彈,特地囑咐禮樂司的人請最有名的評彈師傅入京,為李元鈞賀生。

  評彈師傅在正殿唱過,則抱著三弦琴到後宮當中再唱一巡,靜妃禮待女眷,自然也少不得歌舞樂子。傅成璧來時,在席的夫人小姐起身給她行禮。

  靜妃見了傅成璧,眯眯笑起來,招手讓她上前來,“郡主來得巧,這唱評彈的師傅是廬州來的,你听了定然歡喜。”

  “多謝靜妃娘娘。”傅成璧丹唇逐笑,連眼楮都彎起來。

  這廂評彈的師傅踏上了樂台,唱得是《沉香榻》。

  宮女奉上紅玉酒盞,斟上果子酒,玫紅色的液體在杯盞中蕩了一蕩。此酒並不辛辣,甜美猶甚,傅成璧貪著多喝了幾杯,加之有人敬酒,沒多久臉上就燒起來。她想起段崇的囑托,說甚麼都不肯再喝了。

  起初沒甚麼反應,只不過這酒後勁兒大,到最後連評彈都听不入耳,腦袋沉沉乎乎的。她恐酒後失儀,執起團扇與靜妃行禮辭下,由侍候的宮女扶著出了蘭若堂,到最近的小景湖岸一邊走一邊醒酒。

  提燈巡過的一隊宮人遇上傅成璧,皆躬身敬了聲“郡主”,待她走過之後,宮人才繼續往前走。

  隊列當中跟在最後的宮人年紀最小,平生第一次見著這樣隆重的宮宴,低低感嘆著“方才見了個王爺,這回又見了個郡主……”,話未說完,就教領首的賞了一巴掌,喝令他多做事少說話。

  傅成璧隱約听見一聲“王爺”,正疑惑著,抬手就見前方不遠處的小拱橋上站著一人,殷紅正袍,轉眸望過來時,像極了當日大婚的模樣。

  傅成璧一愣,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轉身要走,卻教李元鈞喚住,“璧兒。”

  聲音就在她的身後,涼涼的,襲上後頸。一旁跟著傅成璧的宮女收到眼色,躬身低頭退到遠處。傅成璧暗呼了一口氣,轉過腳尖來,看向李元鈞。

  說是看,她也僅僅是目光淺淺掃過一眼,繼而垂首道︰“王爺。”

  “手教本王看看。”李元鈞驀地抓住她的腕子,將她一下扯到面前。

  傅成璧驚著心掙了幾下,太疼,放棄了。他手勁兒大得很,那些掌中的薄繭似乎能將她的肌膚劃破。李元鈞低頭看向她的手掌,借著清寒的月光,仍舊能看到橫在掌心當中的疤痕。

  這道疤痕是從驛館跳下來的時候,讓金鉸絲割傷的。這些個月用玉膏涂抹著,已經很淺很淺了。但這道疤痕卻橫在了李元鈞的心上,讓他永遠無法忘懷。

  在船中的那幾日,只要他一閉上眼楮,就是她。

  李元鈞下意識摩挲著她掌中的疤痕。

  傅成璧抽出手,鎮下心思,說︰“成璧已離席多時,恐失禮于人,就不多叨擾了。”

  李元鈞發了狠,一手控住她的後頸,強迫著她看向自己,目光里皆是危險,“看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這回還跳麼?本王看這口湖倒是個好去處。”

  “睿王爺,如果不想讓皇上知道你曾出現在西三郡,現在就松開手!”她近乎咬牙切齒,胸脯起起伏伏,憤怒地瞪著李元鈞。她能聞見李元鈞呼吸間醉人的酒氣,也知道他喝醉酒後向來最為放肆。

  “威脅本王?你以為是誰教本王去得西三郡?”李元鈞捏住她的頸子,壓低聲音說,“你膽子真不小……”不知是在說傅成璧敢威脅他的事,還是在暗指她當著他的面從高樓上跳下去的事,抑或著兩者都有。

  他的目光在傅成璧的臉上和胸前來回逡巡,海棠姿容,隱含著近乎天真的嬌媚,這張臉曾在他夢里反復出現,其余甚麼都沒有,只有她。

  就像中了蠱一樣。

  起初他懷疑過夜羅剎。夜羅剎用蠱術為他編織幻境,喚起他的欲望,由此就能借他人之手除掉傅成璧,成全她與段崇的美事。

  直到他再次見到傅成璧的時候,他才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確有了一種渴望,這種渴望並非來自幻境,而是真真實實地想要佔有她。這個女人對著心上人笑的時候,比蠱術都要厲害。

  他的眸子此刻危險得就像一只野獸,壓抑著攻擊欲,灼熱的呼吸一點一點覆了下來。傅成璧黑漉漉的眼楮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這種不反抗,對于李元鈞來說已經等同于迎合。

  就在他即將觸到柔軟的唇時,頸間忽地泛起細密的刺痛。李元鈞退開,撫著脖子上的傷口,目光定在她手中繞著的金鉸絲上,猙獰地勾起了唇,“膽子果真不小。”

  傅成璧看向他,“我要是喚了人來,王爺的傷怕是不好跟人交代。”

  收緊的瞳孔在轉身的剎那松開,傅成璧背脊漸漸攀上刺熱,握了握團扇才穩住發抖的手。

  李元鈞佇立在月華當中,待傅成璧走出去兩步,他喚了一聲“青雀”。這一聲漫長得仿佛存在了上百年的時光,又短得只有一瞬,就在她听到的一瞬。

  傅成璧一下僵住。

  李元鈞呵笑一聲,卻沒有再問,低道︰“有意思。”

  ……

  回到蘭若堂後沒多久,段崇派來請的宮人就到了,傅成璧拜禮告辭。靜妃還笑她,“怎麼段大人將你看得這樣緊,連在本宮這里多待一會兒都不成了?”

  傅成璧假托酒醉,才教靜妃放了行。

  她乘著轎輦出宮時,已有不少官員離席。到宮門前,玉壺提燈候在馬車旁,不見段崇,經玉壺指了指,才在側門下看到他。

  兩三個武官圍在他面前,一會兒頷首一會兒抱拳,很是恭敬,好像在談甚麼事情。段崇輕蹙著眉,顯然已經很不耐煩,余光掃到這邊兒的傅成璧,才見他松了松眉。

  傅成璧笑著搖了搖頭,示意不著急,自己則先彎身進了馬車廂里。她半倚靠著軟背,已然是頭痛欲裂,猶豫著該不該將今日遇見李元鈞的事告訴段崇。

  離開小景湖前,他喚她青雀。難道李元鈞也像她一樣……?可如若他當真記得,這回又怎會輕易放過她?

  還有他那一句“你以為是誰教本王去得西三郡”,是指他去西三郡一行,就是皇上下得令麼?這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李元鈞身上有太多的謎團,傅成璧解不開。除了段崇,她不知道還能將這些疑惑說給誰听。

  馬蹄在青石板上叩了急急的幾聲促響,車夫見它不安分,扯著馬韁,粗聲粗氣地喝斥了幾聲。這匹馬還沒安靜下來,另一匹齊頭的馬也長嘶個不停,兩匹馬像是受了甚麼刺激,突然間變得很暴躁。

  “咄!咄!”

  車夫拿馬鞭敲著它們的臉警告,又摸著馬頸上的毛安撫,可情況一點都沒有好轉。兩匹馬嘶鳴一聲,撞開車夫,碾過他,一下瘋狂地奔了出去。

  玉壺差點被扯得倒地,腦袋一懵,下意識大叫起來︰“郡主——!”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我本來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你們非要逼我殺人。

  單九震︰我兒殺人,我很開心。

  ——————

  基本上是壓垮段崇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第124章 命懸

  馬突然暴走狂奔, 車中的傅成璧一個不防, 狠狠撞在車廂壁上,後腦勺和背脊乍開鑽心的疼痛。

  “明月——!”

  段崇雙目一紅,即刻從一旁小廝手中奪了一匹馬來,猛夾馬腹疾掠而去。

  這條長街直通往城門,兩側不設商販攤位,此時正值夜深, 路上少有路人。馬車就這麼在長街上橫沖直撞,段崇縱馬逼在一側, 才讓兩匹馬朝正前方行駛。

  獵風在他耳邊厲號, 段崇五內俱焚, 風割在他的喉嚨上,喝出的聲音嘶啞顫抖,“明月!”

  他扯著馬頭逼得更近,尋準並駕齊驅的時機, 借著馬鐙運力翻身撲到馬車上。

  傅成璧從一陣陣暈眩中張開雙眼, 唇齒間膩著微腥的血味。狂舞的簾紗如海浪, 在她眼前洶涌不斷。段崇緊緊握著手中的韁繩,欲將暴躁的馬制停, 口中不斷喚著她的名字。

  她想應,想起身,可她的四肢百骸仿佛已經碎裂了,溢出幾聲痛吟,卻不能動。

  段崇制不停, 眼見馬車就要望城牆上撞去,他松開韁繩,要去拖車廂當中的傅成璧,就在轉身的一剎那,他看見了立在一旁樓上的黑影。戴著半口獠牙面罩。

  一眼就夠了。即便是個影子,就能讓人遍體生寒的只能是他。

  也不知是恍惚還是幻覺,段崇听到了一聲輕不可聞的譏笑。他暗暗驚心,下意識要去護傅成璧,卻不想兩匹馬忽地齊嘶一聲,調轉方向,將他狠狠甩了下去。

  整個人重重地砸在地上,周身劇烈的疼痛讓他腦中空了一瞬。

  段崇掙扎著爬起來,眼睜睜看著前方的車廂教雷霆的慣性甩飛,“ ”地一聲撞在城牆上,脫了韁,頃刻間碎成一團。

  段崇如血的眼楮愣了愣,緊接著喘上幾口氣,喃著“明月、明月”,跌爬滾打地靠過去。

  城牆上放哨的士兵听見響聲,一陣騷亂,胡亂問著怎麼回事,提了兵刃往城樓下奔,煌煌的火燈籠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段崇眼里甚麼都沒有,就看見七穿八爛的破木當中有一片海棠紅,不知是裙裾的顏色還是血的顏色,他只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分崩離析,最終灰飛煙滅。

  他從滿目瘡痍中尋到傅成璧,抱在懷里,伸手捏住她的臉,“明月……看著我……”

  傅成璧額角順著臉頰淌下一大片鮮血,露出的手臂和脖頸教碎木劃出細長密集的小創口。他眼角淌出淚,手扶著她軟綿綿的頭,不一會兒滿手皆是腥膩的濡濕。

  “求,求求你……”他貼著傅成璧的臉,聲音破碎得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緊接著他喉嚨里發出痛苦又混沌的哭聲,一把將她按到懷里,“明月,求你看我一眼……”

  滿是鮮血的手緩緩抬起來,勾住段崇的肩,傅成璧輕嗆了一口,齒間血腥味更重。

  段崇嚇了一跳,看她眼楮張開一條縫隙,淌著淡淡的水光。他去探她頸脈搏動,再貼到心口去听跳動的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對他來說卻比任何響聲都要震人心肺。

  “不看,”傅成璧嘴唇動了動,氣若游絲,可尾聲中還隱著笑,“不好看……”

  ……

  午門出得亂子,很快就傳到了御前。文宣帝听後大駭,即刻指派了太醫院的人前去候命。宮人回稟時,李元鈞正在宴上飲酒,听時險些將手中杯盞都捏碎。

  首領太監到段府上等消息,文宣帝下令,必得听到平安才可回宮復命。他在正堂前等候多時,緊張得額頭出汗,默念著為小郡主祈福,只道千萬別出生命危險就好。

  這廂楊世忠趕到時,見府上已經亂作一團。奴才前前後後跑著,門前倒出來的藥渣都快堆成了小山,空氣中都泛著一股苦味,苦得人舌根發僵。

  來到主院,月光漫了半邊的游廊中,抬首見段崇的身影立在暗處,扶著梁柱,像是受到劇烈的痛苦,一點一點彎下了脊背。

  楊世忠大步走過去,抬住段崇的胳膊,“你沒事罷?”

  停了一會兒,段崇才復倚著柱子站起來,額上津津的全是冷汗,看向他的眸子里泛著森然的光。

  楊世忠問︰“我听說,是馬受了驚,到底怎麼回事?郡主現在怎麼樣了?”

  段崇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你別著急,之前你不是請神醫張妙手來京麼?昨兒他剛到京城,裴二弟已經去請了。你放心,這老頭出了名的閻王避,有他在,郡主一定不會有事的。”

  段崇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才說︰“謝謝。”

  “咱們兄弟客氣甚麼?”楊世忠驚疑不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寄愁,怎麼了這是?你肯定嚇得不輕,但這也是誰都預料不到的事,只要郡主沒事,一切都好。”

  “他回來了。”

  “誰?”

  “鷹狩。”

  楊世忠听得心驚肉跳,道︰“千機門門主?他,他不是死了嗎?”

  說完這句話,楊世忠也梗了梗聲音。當初千機門銷聲匿跡,鷹狩也隨之消失多年,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這是從馬腹摸到的。”

  段崇張開手,伸到月光里來,楊世忠看見他掌心還全是鮮血,還有七枚尖長的銀針。楊世忠說︰“他這是存心要殺了郡主麼?”

  “他要殺得人是我。”

  他是千機門的叛徒,鷹狩是個甚麼樣的人,段崇豈會不知?佛口蛇心,噬骨不見齒,上一刻還能親切地喚著“我兒”,下一刻就能用浸過沸油的刀割了義子的肉去喂狗。

  退出江湖,入朝為官,就是想從鷹狩給他的夢魘中解脫出來。可今天鷹狩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直接將他推入了深淵。

  他抱著傅成璧的時候,有生以來第一次領教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很快,裴雲英背著個白胡子老頭就出現在視野當中,後頭緊跟著兩個背藥箱的小學徒。此人骨瘦嶙峋,教裴雲英背著,骨架子都快被顛散了,好歹是全個兒地停到了段崇面前。

  張妙手瞧了眼段崇,又見這院子里藥味還濃,就知人還沒死。人沒死就成。他翻了翻眼皮,傲著臉看向段崇,“老夫立過規矩,不救朝廷的人。”

  楊世忠急得冒火,“先生,老爺,人命關天的大事,您別在這會兒置氣別扭人了。”

  張妙手抬了抬下巴,“要救也行,只要咱們曾經的段大俠給老夫磕三個響頭……”

  話還沒說完,段崇斂袍單膝跪地,面不改色道︰“求張先生救命。”說著就要磕頭,教張妙手一下按住了肩。

  “……”張妙手沒想到他竟如此干脆,“行了,你這一跪,老夫折壽,快直接進棺材了。”

  “傷得是甚麼人?”

  “我的妻子。”

  張妙手抬了抬眉毛,當時段崇在西三郡成親一事在江湖上都傳得沸沸揚揚,他自然也听過一些風聲,想起他娶得女子乃是老武安侯的閨女。

  “此人救得。”張妙手肅了肅容,轉身往屋子里走。其中背著藥箱的女學生趕緊跟了上去,段崇亦隨其後。

  張妙手抬腿進去,見屏風外跪著滿屋子的太醫,正滿頭大汗地听著帷帳內的婢女描述傷勢。今夜太醫院待命的沒有女醫,這會子也剛剛通知到,還在趕來的路上。

  張妙手腦子一炸,惱道︰“這都是群甚麼玩意兒?”他瞪了一眼段崇,“要這麼多閑人干甚麼!”

  一群太醫哆嗦著跪到門外去,只留了幾個婢子在屋中幫襯。

  段崇等在屏風外,扶著一角,往里面窺探,看見鋪在床上的衣袖上還浸著鮮血,段崇收回視線背過身去。曾執驕霜就頂天立地、氣吞山河的劍客此時卻連仔細看一眼的膽量都沒有。

  “弟子看她是淤著血,喘不上氣了。”傳出來得是女學生的聲音,“宜應先施針放血。”

  段崇掌中又握出一層黏膩的冷汗,抬腳離開了房間。

  裴雲英和楊世忠默然站在游廊下。裴雲英方才听楊世忠說了鷹狩,對方在暗,我方在明,如今敢在宮門口明目張膽地對傅成璧下手,眼下局勢已經不容樂觀——有這一次,就不會止這一次。

  裴雲英對鷹狩的目的心知肚明,段崇是千機門最出色的鷹犬,可也是千機門建立以來的第一個叛徒。死亡在鷹狩眼中是最痛快的方式,鷹狩不會著急殺了他,甚至不著急殺了傅成璧,否則他也不會用這樣麻煩的手段。

  段崇取了驕霜劍,就要往府外走。

  楊世忠見狀,用手肘戳了戳裴雲英,兩個人一起攔到他的面前。裴雲英皺眉看他,“你干甚麼去?!”

  段崇抬起血紅的眸,“讓開。”

  他找不到鷹狩,卻能找到鷹隼。

  裴雲英一甩折扇,伸出三尺青鋒,鐵了心地要擋住他的去路。

  “怎麼?想在皇城里殺人,你這個官還做不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哭也帥呆呆。帥到昏古七……

  段崇︰這是哄我?

第125章 心魔

  “我知道是他, 也知道他在乎甚麼。”劍鞘緩緩抬起。

  面對驕霜, 兩人心底俱生出了一股寒意。裴雲英喉嚨滾了一下,松了手中劍,迎上驕霜,“寄愁,你這是將劍對準了我跟大哥?”

  “讓開。”段崇平靜地重復了一遍。他將洶涌滔天的怒意壓得很好很好,只待一刻能夠爆發出來。

  “好!二弟, 讓他去!”楊世忠握緊拳頭,將裴雲英拉到自己的身邊來, 怒目而視, “段崇, 你要記著,人可以重來的機會不多,小心自己永遠回不了頭!”

  他回不了頭。

  早在他為千機門殺第一個人開始,早在他稱鷹狩為“義父”開始, 不與千機門做個了斷, 他永遠都不可能回頭。

  ……

  馬車停在王府門前, 李元鈞赤袍輕揚,踏著馬凳子下來, 大步流星地走進王府當中。

  “王爺,您回來了。”向倚竹迎接,起身時一眼就注意到他脖子上的傷口,擔心地問道,“這是怎麼了?”

  李元鈞下意識拂開她觸摸傷口的手, 向倚竹愣了一下,他將臉上的冷意隱下,“教貓抓了一下,不礙事。本王累了,別讓他人來擾。”

  他越過向倚竹徑直向寶樓走去。他一斂袍角,踏上閣樓,四周密閉,僅有一口窗來透氣。書案後的博古架大敞,“鷹狩”兩條腿搭在書案上,仰在椅子里,漫不經心地看著手中的畫卷。

  他听見李元鈞的腳步聲,將畫卷一扔,懶懶地伸著腰,笑眯眯地說︰“我兒回來了?”

  “禮物呢?”李元鈞冷冷地盯著他。

  鷹狩笑了笑,凝視過去,“你還沒收到麼?”

  “是你動得手?”

  “我兒不是說要毀了段崇麼?”鷹狩雙手一攤,似乎他做得一切都是為了讓李元鈞順心遂意。他道︰“義父去看了一眼,想瞧瞧我兒喜歡得究竟是個甚麼樣的女人。養著當個寵兒的確不錯,卻配不上未來的大周天子。”

  李元鈞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拿下懸在牆上的劍,指向鷹狩。

  鷹狩見狀,挑釁般的吹了聲口哨,說︰“都敢明目張膽地拿劍指著義父了?不愧是我兒!像我當年弒師殺父的樣子!”

  李元鈞一字一句地說︰“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能動她。你也一樣。”

  鷹狩哈哈大笑幾聲,似乎對李元鈞橫生的暴戾特別滿意。

  他避開劍鋒,一下奪至李元鈞面前,揚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李元鈞嘴角流溢出血沫,緊接著,鷹狩又給了他一巴掌,反手握住李元鈞的手腕,將劍刃逼到他頸子里去。

  “當初利用展行,除掉沈鴻儒在春華坊的細作,拉攏一干官員到你麾下;再之後利用韓仁鋒,挑撥向家和皇帝的關系,甚至令他廢後;掃清前朝余孽,誘使太子謀反,所有的一切你都做得很好!”鷹狩森森笑著,“甚麼時候開始心軟了?”

  鷹狩狠戾地盯著他,“西三郡有多重要?可以說你手底下那麼多官員,都比不上一個傅謹之!有了他的擁護,才有益于你的登基大業。”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果宋秋雁是那只蟬的話,那麼聶白崖為螳螂,李元鈞就是那只黃雀。

  李元鈞本計劃在暗中襄助聶白崖坐上大管家一位,再將他培養宋秋雁、意欲連任的一事揭穿,待聶白崖在西三郡威信盡失,就是傅謹之擔任大管家的最好時機。

  屆時,只要李元鈞說出此行乃是受皇命前來,以傅謹之赤膽忠心的性格定然不會將他當做敵人,日後再想拉攏他就不是甚麼難事了。

  可這當中卻出現了一個變故,段崇為了迎娶傅成璧過門,幫助傅謹之拿下了大管家一位。

  “殺了她,栽贓嫁禍,你有得是辦法。結果卻教一個女人誤了大事!”鷹狩說,“你這脖子上的傷,還有之前手上的傷,如果義父沒有看錯的話,應該都是金鉸絲劃得罷?傷了你,殺她都是輕的。”

  “義父想殺誰都可以,只有她不行。”

  他站在鷹狩面前,說是隱忍,又透著一股鋒芒;說是銳利,又斂著骨子里的狠勁兒。

  “不行?我倒要看看怎麼個不行!”鷹狩從他手中奪了劍,以劍身壓著李元鈞跪下去,拿起掛在椅子上的鞭子,“跪下!”

  單九震從博古架暗門當中走出來,正見鷹狩要鞭打李元鈞,大驚道︰“門主!”她抱住鷹狩高高揚起的手臂,“沈鴻儒已死,現在正是重要關口,王爺不能有事。”

  鷹狩神色稍緩,冷聲說︰“他要不是我兒,失了西三郡,我能把他的皮剝下來!”他不是危言聳听,千機門專有一套剝人皮的法子,駭人听聞。

  單九震說︰“現在正好趁著六扇門無暇顧及他事,部署下一步計劃。他們都在等門主的命令。”

  “以後膽敢再走錯一步,義父就將她的一雙手送給你。”鷹狩將鞭子一扔,轉身走進暗門當中。單九震跟在後,博古架緩緩咬合在一起。

  臨聲音消失前,他听見鷹狩說︰“這次的事,別再教他插手了。”

  李元鈞拇指蹭過頸上的傷口,望著指上沾染的血跡,冷冷地笑了一聲。他將地上的劍握在手中,熄了閣樓中的燈。

  出寶樓沒多遠,忽地,他感覺凌厲的尖銳朝著他的後心射來,這種對于危險的靈敏和嗅覺是千機門必經的訓練,李元鈞反應迅疾,反手一劍將飛來的暗箭斬成兩截。

  朝著射出的方向望去,正見瀉著黑光的琉璃瓦頂上立著一人,如鉤的輝月將身影映得修長又詭異。緊接著又射下數箭,李元鈞從容躲閃,勾唇低低地笑出了聲。

  周遭跳出多名暗衛,護在李元鈞左右。李元鈞打了個手勢,暗衛皆驚,這是主家對敵時,要求暗衛除卻肅清周圍以外,自始至終都不得插手的命令。

  暗衛只得依令四散而去。

  樓上的身影將箭筒解下,扔掉弓箭,一躍而出,高舉驕霜,石破天驚劈砍下來!

  李元鈞毫無畏懼地迎上一劍,震得手臂痛麻,可他卻渾然不覺疼。李元鈞熟知此劍式過後該接哪一招,轉身移步躲避,誰料竟這人的不及劍快,劍尖掃過袍衣,應聲裂開,險些傷及皮肉。

  緊接著數劍,指天劃地點刺而來,密如雨下。李元鈞袍袖一拂,連連後退接下劍招,登時寶樓殺意滿滿,鳴聲在耳邊起伏,眼前更是金光四濺。

  “終于原形畢露了。”李元鈞橫劍格擋,目光泛冷,盯著面罩上的那雙眼楮看,“還是像以前一樣,瘋狗似的咬人。”

  李元鈞衣袍裹著的肌肉繃緊,近乎癲狂地興奮起來。

  段崇內息翻涌,訴于劍中噴薄而出,迅猛無倫地朝李元鈞攻去。李元鈞的劍法在人前隱而不發已有多年,迎上段崇一時竟難分勝負。

  段崇眼見自己的劍法教李元鈞洞悉,想到在西三郡觀得宋秋雁餃接變化的招式,突然就調轉了劍鋒。李元鈞劍法雖強,可也難當段崇急變。

  與宋秋雁不同,段崇對劍道的領悟造詣極深,他功底深厚,將招式運上洶涌的內力,竟在一瞬間顯出毒辣陰狠的勢頭。

  轉眼又是數十回合,段崇劍側出,又往李元鈞閃躲的方向移上一步,掌中運足全力拍在李元鈞胸前。李元鈞不防後退數步,背脊撞在白石柱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段崇上前,一手扼住李元鈞的喉嚨,驕霜劍的劍尖就停在他的眼前。

  面罩上的眼楮迸發出強烈的殺意,只要手中的劍再往前送一寸,鷹狩培養了多年的鷹隼就能死在他的手上。可到了此時,劍卻在隱隱顫抖。

  李元鈞幽黑的眼眸當中有無盡的寒冷,卻還有笑,“殺了本王。”

  他的暗衛就在四側,雖不能插手,但定然不會讓段崇好過。戮殺皇族的罪名,一旦傳出去,段崇會在逃亡中度過此生。他那麼多年所得的一切都將隨著這一劍而全部失去。

  那些殘酷的記憶——冰冷的鎖鏈、掛在半空的鐵籠、充滿腐爛和血腥氣的死室、上一刻還在擁被取暖的朋友下一刻就成為了死在對方刀下的尸體——都會隨之一起消失。

  有人能在陽光當中絢爛得活著,可他從一開始就長在黑暗當中,不見天光。義父曾以指沾了血,在他額前畫下的圖騰,斷言他天生就是要成為殺手的。事實上,除了一身殺人的本領,他的確一無所有。

  “動手!”李元鈞見他遲疑,笑意漸漸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憤怒。

  段崇因殺戾而沸騰的血液沖上眼眶,似有魑魅魍魎在腦海中橫行,咆哮著叫囂著,殺了他,再殺了鷹狩,自此離開京城,哪怕浪跡一生都可以,只有這樣才不會有人因為他再受到傷害。

  ——寄愁,我是你的妻子。

  ——我就在這里等你回來,哪兒都不去。

  劍刃顫得厲害,段崇大吼一聲,收劍回撤,劇烈喘息著,紅眼盯向李元鈞。

  李元鈞見他罷手,憤怒著揚劍攻上,“你怎麼擺脫得了?除非脫胎換骨,否則鷹犬永遠都是鷹犬。”

  “殺第一個人的時候,你甚麼感覺?可跟從前獵獸的感覺一樣麼?”

  “擁有不屬于你的東西,會害怕嗎?”李元鈞又橫來一劍,這次教段崇擋住,他猛催內力,以千鈞之力壓了下去,狠著眼問他,“段崇!”

  停了半晌,面罩下發出的聲音沉悶異常,“你真可憐。”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人與魔的區別在于,你有沒有老婆。

  傅成璧︰人生哲理。(鼓掌jpg

第126章 甦醒

  李元鈞一下怒紅了眼, “你說甚麼!”

  “你以為我做不到。”段崇寒冽的眼楮凝上冰,聲音十分平靜,“以為我和你一樣, 都做不到。”

  對于段崇來說是夢魘的, 對于李元鈞來說亦如是。在進到千機門之前,他也沒有殺過人, 接受同樣殘酷的訓練,成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恐懼。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一旦往後退縮一步就會遭義父毒打。

  義父一邊打一邊問他, “這是不是你自己選擇的路?既然做出選擇, 又為何要後悔?”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能後悔。克服恐懼的唯一辦法就是成為恐懼,鷹狩狠, 他就讓自己變得比他還要狠。這麼些年,他手上的鮮血洗都洗不淨了。

  段崇說李元鈞以為他做不到,試問如何能做到?

  一個經年身處煉獄的人,還能稱之為“人”麼?

  他不相信段崇能忘記, 正如那些事已經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一樣,段崇一定也忘不了。

  可事實是,這個曾經在他捕獵中逃出的鷹犬, 在離開千機門後,轉眼成為了武林當中人人尊崇的俠士,五湖四海都賣給他三分情面。段崇在朝中沒有朋友,卻也沒有敵人, 就和那些跟他一起來到朝廷的兄弟,守著六扇門的四方天,活得恣意,隨心所欲。

  “鷹犬不過是千機門養得狗,鎖鏈一斷,跑就跑了。可本王跟你不一樣。”李元鈞盯著他,“本王不能畏懼,不能退縮,甚至連失敗都不被允許。你這是以甚麼姿態來嘲笑本王?一個東躲西藏、苟且偷生的廢物!”

  段崇扯起嘴角,劍一翻將他震開,冷道︰“終有一天,我會親自送你上法場。”

  李元鈞卻是不懼,目光中帶著神才有的桀驁,“本王無一日不在期盼著這一天的到來。”

  ……

  天盡頭蒙著鴉青色,街市尚且冷冷清清,巷子深處的早點攤兒已經起了騰騰的煙霧,籠在佝僂的身影上。攤主從鍋中舀出一碗細面,碎紫菜一灑,臥了個白胖雞蛋在上。

  “‘烏雲托月’來嘍!”碗擱在段崇面前,攤主笑哈哈地用圍裙擦了擦手,就在他對面坐下,“段大人,好久沒過來啦。上次跟您一起來的姑娘呢?”他目光有些揶揄。

  段崇怔了一下,復又笑了笑,“在家。她已經是我夫人了。”

  “大喜事啊!”攤主眼楮都亮起來,忙拱手道,“草民恭喜段大人。今天雞蛋不要錢。”

  段崇笑道︰“面錢還是會給的。”

  攤主說︰“尊夫人喜吃小餛飩,草民給備上一碗,大人帶家去?”

  “行。”就是不知她能不能吃。

  攤主起身繼續去忙活,段崇守著一碗湯面,筷子攪幾下就擱下了。回府時,段崇路過徐記,想起明月往後多日許又離不開湯藥,就定了她最喜歡的酥糕,備來祛苦。

  因酥糕要現做,他就索性到附近這條巷子中來坐上一回,照顧攤主的生意,但他的確沒甚麼胃口。

  不一會兒徐記的小伙計跑來送酥糕,小餛飩也裝上了碗。

  段崇回到府上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裴雲英和楊世忠還坐在游廊當中,看見他一手掂著木盒,一手掂著糕點,愣了一下,好像這回來的,跟之前渾身殺氣出府的不是同一個人。

  迎上來的奴才接過他手中的東西,段崇吩咐他去通知廚房,即刻為裴、楊二人準備早膳。

  楊世忠抬了抬眼皮,頓道︰“回,回來了?”

  段崇“嗯”了一身,甚麼也沒說,還是從前的樣子,板著一張臉。他又問︰“醒了嗎?”

  裴雲英搖搖頭,說︰“張神醫年紀大,容易累,我就擅作主張教他先去休息了。現在守在里面的是他的女學生,還有玉壺。”

  三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楊世忠瞥了他幾眼,尋思就他這個狀態,不像是殺過人的,難道出去轉一圈兒,吹了個小風就想清楚了,還順道買了早點回來?

  段崇說︰“多謝。”

  裴雲英眼角抽了一下,這更不對勁兒了。

  等天光再亮一些,神醫的女學徒背著藥箱出來,將一張藥方交給跑腿的小廝,令他再去抓了藥來,囑咐他該如何煎藥。

  待交待好一切後,她轉眼看見站在游廊下的段崇。在給傅成璧檢查傷口的時候,她發現她的手腕上還纏著金鉸絲,料想是借其減少了沖擊力,才得以保住了命。在生死關頭,一個弱女子能有這等反應的確很了不得。

  女學徒上前去,仰著腦袋看他,笑吟吟地說︰“段大俠,您夫人可真厲害,曉得用金鉸絲護命,否則摔成那樣兒,換了別人定然死路一條了。”

  段崇听後喉嚨一梗,另一條路他想都不敢想。

  “她現在還好嗎?”他問。

  “等著罷。能醒就沒事,不能醒,再教我師父給扎幾針看看。”女學生躬了躬身,“這會兒沒甚麼大事了,段大俠可以陪著去。就是夫人腿上的傷重些,用得藥會讓她好歹疼上幾天,您注意別踫著,也勸她多忍忍。”

  “哦,還有,之前夫人醒過一次,喊您來著。那時候您不在。”她補充了一句。

  再抬頭時,段崇已經不見了,女學生踮著腳望見他大步走進了房中。

  房中藥苦味和血腥味還未散,玉壺久久不能從這場驚嚇中回過神來,連窗戶都不曉得開,伏在床邊低低哭個不停。

  段崇慢吞吞地將窗戶推開一角。

  玉壺見到他,心里積著恐懼和怨恨,想對他說甚麼,到最後卻也沒說出口來。沒能救得了傅成璧,段崇是自責最深的那人,哪里需要旁人再去指責甚麼呢?玉壺滿目擔憂地看了一眼尚在昏迷當中的傅成璧,終悄步退下。

  段崇默然坐在床前,看見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她的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涂了藥,纏上繃帶;細嫩白膩的臉頰上也有細密的擦傷,手臂上、身上更不用再看了。

  段崇心疼難抑,握著她溫涼的手貼在臉頰上,胸中沉著的悶痛幾乎能要人的命。

  傅成璧先是感覺到掌心的濡濕,後來才覺出席卷到全身的疼痛。她輕蹙著眉,嗚咽了幾聲,她的眼珠滾了一滾,卻遲遲沒有醒來。

  “明月?”不可置信的語氣。

  臉教一雙手捧住,傳遞著熟悉的溫暖,傅成璧緩緩睜開眼,瞧見了段崇。

  這人都不像個人了。傅成璧一度懷疑自己昏迷了好久好久,否則昨晚還在武官面前英姿卓然的人,怎麼一夜之間變得如此憔悴?

  傅成璧眼角淌下淚來,動著手指摸了一下他的臉頰,聲音像是生銹了一樣,說︰“我喊你,你不應我……我以為回去了呢……”

  她身上像是當初從鹿鳴台摔下來一樣痛,她以為青雀被救活了,明月就得消失。她醒來甚至不敢睜開眼,害怕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李元鈞。

  段崇不明白她說得是要回哪兒去,只當她在胡話,低頭認錯道︰“是我不好。”

  換了旁人在場,傅成璧許會說自己無礙,不願令他人再過擔心。可現在見到的是段崇,一想到自己夜里喚他不得,不僅疼,而且還害怕,委屈一下涌上來,眼中噙著點點淚意。

  她問︰“你去哪兒了?”

  段崇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這人在傅成璧面前又不敢扯謊,索性一直沉默著。

  傅成璧並非執著于要等他的答案,很快注意力就教腿上的疼痛分散了去。傅成璧她身上的傷口都上過藥,藥中有消痛的效用,所以身上那些零星的傷口除了有些細微的刺痛之外,並無大礙。

  只是左腿上實在疼得厲害。她蹙著眉,眼眶紅紅的,低嚷了一句︰“很疼。”

  段崇听著心疼得要死,恨不能替她受這份的疼。他想去抱抱她,又怕會踫到哪處的傷口,轉而撫摸著她的腕骨,說道︰“腿上的傷,得捱幾天。”

  傅成璧抬手,段崇下意識低下身去,很快她的手就搭到肩上,繼而緩緩攏住他的頸子。

  傅成璧抱了他一會兒,也不怕疼了。疼才是真實的,讓她很安心。

  傅成璧知道段崇昨晚肯定是嚇壞了,一時想逗他開心。于是,傅成璧蜻蜓點水似的吻了一下他的耳朵,小聲說︰“姑娘同你說疼,跟說冷都是一個道理的。”

  段崇背脊一僵,頸後倏爾燒起來。他貼著她的臉,思緒飄了一會兒,又飄回來,輕聲中帶著綿長的嘆息︰“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傅成璧劫後余生,說出了她在昏迷當中都想問的問題,“我若真出了事,你要怎麼辦呀?”

  江湖人一向想得簡單。

  “報仇,再去尋你。”段崇毫不猶豫地回答。

  傅成璧飛快地回答︰“不行,我不同意。”

  段崇笑了笑,“那時你可管不了了。”

  “你不听話。”

  段崇尋著她的唇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快點好起來,以後你說甚麼我都听。”

第127章 圖謀

  鹿鳴台段崇陷入刀劍陣中, 還能一往無前,因他牽掛的皆在前方,不在身後。當日的慘狀, 傅成璧歷歷在目, 往常想都不敢想,此時卻變得異常清晰。

  她很怕, 怕自己不在之後,段崇又不知會做出甚麼樣的傻事。傅成璧沒有給他退離的機會, 手臂蛛絲似的牢牢纏縛住他, 與他交吻纏綿。

  傅成璧蒼白的臉上起了一層薄紅, 貼到她耳邊,聲音小小地說了一句,“等好起來, 給你生個小傅衍。”

  段崇直勾勾地盯著她,面色一點一點漲紅,目光觸及到她額頭上纏著的繃帶,頓時喪了氣。他起身脫靴, 躺到床空余的里側去。

  傅成璧眼楮彎得月牙似的,頭倚在他的肩膀上,說︰“真叫傅衍呀?”

  “明月!”段崇嚴肅起來, “不許再說了。”

  傅成璧瞧著是招惹到他快要發火了,輕靈靈地笑起來,“總凶巴巴的。”

  今日則晴,萬頃無雲, 日光如瀑倒瀉在窗扇上,映得一片灼灼金碧的氣象。

  張妙手睡到晌午,听到傅成璧已經轉醒的消息,心中一樂,蹬著草鞋尋去。

  段崇擁著她再睡了個小時辰,張妙手在外求見,傅成璧才醒來。不醒還好,一醒她腿上就疼得錐心折骨,閉上眼一個勁兒地打冷戰。

  段崇趕緊請了張妙手進來察看情況,掀開薄被,裹縛著的繃帶滲出了血跡。張妙手皺起眉,將段崇趕了出去,令他的女學徒趕忙開了藥箱準備換藥。

  段崇停在門外,听傅成璧痛吟不斷,再回過神時才發覺自己背後一片津津冷汗。

  張妙手拿布巾擦著臉,抖了抖袖子走出來,對段崇說︰“尊夫人已經沒事了。我開兩個方子,內服外敷,不出一月就能見好。”

  他的女學徒也附和道︰“段大俠放心,夫人她以後一定活蹦亂跳的。”

  “謝謝張先生。”段崇抱拳行禮。

  段崇吩咐下人好好招待張妙手和他的兩個徒弟,另外給在前廳等了一宿的首領太監傳了信,令他回宮報平安。待一切事情交代好後,段崇才回到房中來。

  傅成璧方才疼過,額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看見段崇卻很高興,招手讓他陪著自己再躺一會兒。

  段崇輕擁著她,聞見藥膏淡淡的香味,問她,“還疼不疼?”

  傅成璧搖了下頭。

  “別忍著。”段崇說,“疼了就告訴我。”

  “疼。”傅成璧移過去眼楮,撫著他俊拔的眉骨,說,“告訴你也還是會疼的,又何苦再要你跟著我一起煎熬呢?”

  “是我沒能救你……”

  “寄愁,”她手指停在眉中,撫平他不經意就皺著的眉頭,道,“我曉得是有人對馬車做了手腳才會如此。……我醒得那會兒喚你,你不在,是不是走了呀?”

  段崇沒吭聲。傅成璧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假,手輕輕揪住他的耳朵,眼眸烏黑發亮,“我卻還不如你的仇家重要?”

  “不是……”段崇深怕她誤會,急得如金紙的面容都涌上了紅意,話哽在喉嚨,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實在太害怕了。

  那時候除了將她的性命交給旁人之外,段崇束手無策。他只能站在廊下,任由恐懼洶涌襲來,腹部因此疼得陣陣痙攣,卻無從疏解。

  他不知該怎麼辦,身體遵從本能,喚起他自小就學會的道理——唯有殺人才能填埋這樣的恐懼。

  見他面色難堪,許久都不回答,傅成璧笑起來,輕聲說︰“逗逗你而已。瞧你急得,耳朵都紅了。”

  “行凶之人是千機門的門主,我曾敬他為‘義父’。他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多年,就連我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他是為了報復我才會對你下手的……”

  段崇將來龍去脈告訴了傅成璧,卻很懊悔將她牽扯進千機門的恩怨當中。

  “是我太著急了。應當處理好舊債,再去雁門關提親。”他說。

  “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傅成璧輕揚了一下眉,反而道,“你還能休了我不成?”

  段崇知她故意曲解自己的話,拿她得逞的樣子沒轍。兩人額頭相抵,段崇問︰“不後悔跟了我?”

  如果不是段崇,以傅成璧的身份,未來嫁予的夫婿定是非富則貴,無論是哪一種都能給她安定無憂的生活。而不像他,只是個家底不怎麼干淨的江湖人。

  “不後悔。”聲音溫婉堅定,韌如蘆葦。

  段崇靜默片刻,想起自己懷著玉石俱焚的心思去睿王府尋仇,當真理智全無。如若他真得將那一劍刺下去,恐自己要悔一輩子,欠她一輩子了……

  “你今日受得苦,我一定向他討回來。”段崇許諾,口吻輕描淡寫,字字卻如千金。

  傅成璧想了一會兒,冷靜下思緒,問道︰“想要報復你有太多的時機,為甚麼偏偏在此節骨眼上?”

  她不過一介弱質女流,要對她不利實在太過容易,何必由鷹狩親自出馬?他想要對付的人是段崇,可若真要懲罰他當年叛離師門,李元鈞一早就知他鷹犬的身份,大可不必等到今天。

  傅成璧說︰“你許是做了甚麼事讓他覺出了威脅,才有此一遭。府上有玉壺照料我,你在六扇門的事不要放。”

  段崇鎮定心思,鷹狩,李元鈞,單九震,夜羅剎……李元鈞主朝廷,鷹狩和九娘主江湖,聖女夜羅剎主教派,三方如今匯聚京城,必定有更大的圖謀。

  能讓鷹狩親自出馬,必定是因段崇再一次成為他們的阻礙。而巧了的是,現在段崇手中只握著一個案子。

  沈鴻儒被殺一案共有兩條線索︰一條是唯一的目擊證人吳鉤,傅成璧查出他與沈鴻儒為親生父子,在審問過程當中,吳鉤堅決否認因從前舊怨而謀殺沈鴻儒的罪行,導致案件陷入僵局,毫無進展;第二條就是段崇從尸首喉嚨當中剖出的瀾滄珠,珠子很有可能乃沈鴻儒親自吞下,意圖指明殺人凶手與亂黨有關,于是段崇就派楊世忠重新排查當年“十殿閻王”的下落。

  可無論是哪一條線索,都未曾牽連到千機門頭上,為何鷹狩此番竟有點沉不住氣了?

  千機門,瀾滄黨,吳鉤……三者究竟有甚麼關聯?

  能夠將瀾滄黨與吳鉤聯系起來的人是已經死去的沈鴻儒。

  沈鴻儒與瀾滄黨結仇無非是因兩件事,一是當年新政改革科舉,嚴重打擊了以師生一脈形成的瀾滄黨,因此結下怨恨;二是沈鴻儒後來糾察亂黨罪證,利用江湖勢力以及皇權將其全部肅清剿滅。

  吳鉤與沈鴻儒則是父子關系。吳鉤大可能認為當年的沈鴻儒為了貪名逐利,不顧妻兒性命,從而對他心懷怨恨。亂黨中有人利用他的仇恨,設計了一出天衣無縫的殺人計劃,誘使吳鉤接近沈鴻儒,繼而殺了他。

  可千機門與瀾滄黨又有何關系?

  門主鷹狩……黨魁柯宗山……

  睿王李元鈞……

  靈光一現的念頭,饒是身經百戰的段崇也不禁大驚。

  柯宗山年紀輕輕即任內閣首輔,在政事上計熟事定,舉必有功,為先皇所倚重;而在人前,柯宗山一向是高談雅步、文質彬彬的白衣卿相,忠信篤敬,心系黎庶。

  若非沈鴻儒親眼見到過柯宗山令酷吏行刑的情景,他必定不會覺得自己的老師是個性情殘暴之人。

  現如今,柯宗山的身影與鷹狩漸漸疊合……

  怪不得。怪不得千機門在江湖上能異軍突起,怪不得他都能將封王的李元鈞招攬到千機門下。以柯宗山為主導,千機門為表,瀾滄黨為里,主江湖朝廷兩方,輔車唇齒、相得益彰。

  推測再合理也皆是推測,得不到證實,但已經足以教段崇警醒。

  ……

  張妙手在府上逗留數日後離去,傅成璧則乖順地遵從段崇的命令,好好養傷。

  段崇回到六扇門繼續追查沈鴻儒被殺一案,誰料中途旁生枝節,又冒出來個幾個瑣碎案子。因與沈鴻儒有關,喬守臣拜托段崇分神關照一下此事。

  段崇正為了亂黨一事明察暗訪,多日不休,好不容易空出一只手來看陳情書,又好不容易才按住了想用拳頭關照喬守臣的沖動。

  喬守臣見他臉色不好,笑道︰“難道段大人也認為這是雞皮蒜毛的小案子不成?”

  段崇沉聲說︰“千里之堤毀于蟻穴,這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現在喬大人任新政魁首,這應當是你的責任。”

  這案子的根源應當從兩年開始說起。

  韓仁鋒一案中,流民叛亂,乃是柯宗山任首輔期間所施行安撫政策遺留下的惡果。

  要說沈鴻儒此人看上去光風霽月,手段也夠黑的。

  沈鴻儒當時就要借流民叛亂一案痛斥柯宗山。他的一干門生本就是口誅筆伐的好手,寫出來的文章再經沈鴻儒一潤色,眾人拾柴火焰高,很快,批判柯宗山的文章在大街小巷到處傳說。

  百姓哪里知曉真假,听風就是雨,自以為捕捉到甚麼秘聞,便當真理,也不過兩年,就將柯宗山在民間貶得一文不值,說他領首出台的策令皆是為了給他那群養得貪官污吏料理爛攤子。

  試問,他的政策該不該改?自然要改。加上去年首推新政時,沈鴻儒在賦稅上的改革令百姓收到了立竿見影的好處,因此很得民心。

  沈鴻儒踩著柯宗山的名聲為新政做足了民眾的思想準備,在民間一呼百應。

  這可教他從前在朝廷上的政敵恨得牙根兒癢癢,這群人下了朝回府躺在床上,成天也不想別的,就想著怎麼給沈鴻儒添個堵。

  之前礙于文宣帝也對新政全力支持,他們沒想到甚麼好絆子。這不沈鴻儒前腳一走,貌似平穩了還沒到一個月,這批官員後腳就生起事來。

  因為去年秋闈中推行改革,各州監考官乃是沈鴻儒一手任命,為得就是由中央直接監督地方,防止科舉出現徇私舞弊之事,故而他們就將矛頭指準了各州的監考官。

  生得事不大,他們糾出了每個監考官從前犯過的錯寫成奏折,呈報皇上。

  這些錯包括甚麼張大人養了三房妓女卻冷落糟糠之妻,致其含恨而終;甚麼趙大人有點兒理不清的金錢糾葛,欠著別人百十兩銀子不還;還有龐大人的佷子在當地參加了鄉試,期間跟人打架斗毆,最後竟也中舉了……諸如此類,碎嘴得要命。

  生得事也不小,皇上看了奏折後,立刻責令喬守臣調查清楚原委。

  段崇知自然明白文宣帝所擔憂的,此時正值新政方興未艾之際,此等小事也絕對輕視不得。

  如果任由言論在民間發酵,不出半個月,養妓女的張大人很有可能就成了殺害妻子的殺人犯;欠錢不還的趙大人就是搜刮民脂民膏,強取豪奪的惡匪;佷子中舉的龐大人一定是私相授受,任人唯親的貪官。

  這些事好調查也好處理,就是十分繁瑣麻煩,段崇現如今已經無暇分身。

  正當他準備拒絕,想讓喬守臣將此案移交刑部處理之時,無意中翻到最後的落款,上有聯名上書官員的名字。

  段崇一眼瞧見幾個非常熟悉的名字。他眉頭皺得越深,喬守臣笑得就越深。

  段崇讓喬守臣稍等片刻,轉身到卷宗庫中,取來大長公主一案中在春華坊中錄下的口供。

  當時死得七名歌女皆為沈鴻儒養在坊中的細作,每個人攀附上一個官員,受沈鴻儒之命監視他們的動向。而現在這七名官員中,有五個人都在落款的名單之上,且為彈劾的牽頭人。

  因為七名歌女當中手里握有這些官員一些可大可小的罪證,沈鴻儒當時就懷疑,她們就是因為這些罪證才招致來了殺身之禍。

  沈鴻儒說是有人在利用展行對大長公主的痴念,設下起死回生的騙局,借他的手殺害這七名女子,毀滅罪證,同時還讓這些官員歸附到自己的麾下。

  此人很有可能就是李元鈞。

  段崇看著卷宗,又看著陳情書,看來這遭不僅僅是黨派之爭,興許就是鷹狩等人在後煽風點火……柯宗山已經毀了新政一次,難道還想著再毀第二次?

  段崇抬頭說︰“這案子,六扇門接了。”

  “勞煩。”喬守臣說。

  段崇將外放的信鷹收回來,下派到各州去,令他們務必在短時間內調查清楚。

  段崇之前追查亂黨,重新核查柯宗山的尸首,幾經周折,才打听到當年為柯宗山斂尸的老漢現如今安住在撫州。老人家已經上了年紀,來京不方便,段崇即令楊世忠隨他一起去撫州一趟。

  段崇離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尚在府上養傷的傅成璧。臨行前,他請華英入住府宅,寸步不離地保護她,華英爽快應下。

  華英早先听說傅成璧受得傷不輕,差點沒了一條命,之前礙著公務繁忙一直未得空前來探望。一到府上,正巧踫見她一瘸一拐地躺到床上去,好讓玉壺換藥。

  縱然華英料定此番傷得不輕,真見著腿上猙獰的傷口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華英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別說段崇了,連她看著眼淚都差點下來,“真是……這王八蛋!有種真刀真槍地來跟魁君干他娘的,對你下手算個甚麼事兒?”

  玉壺自小跟在侯府學規矩,不會罵人,這會子剛听了一句,多日的郁郁可算找著個舒緩的法子,憋紅了臉,跟著華英學,“王八蛋……干他娘的……!”

  華英一愣,听她細聲細語的,學舌學得中氣也無,盡是滑稽。她大笑起來,拍著玉壺的肩膀安慰,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傅成璧也沒能繃住,捏玉壺的臉蛋,笑斥道︰“別同她學這些,都要學壞了呀。”

  華英笑道︰“對,對!”

  有華英在府上陪著,傅成璧也不悶,她這等瀟灑人,到哪兒都會帶來歡聲笑語的。只一點兒不好,就是時常緊張得跟只兔子似的,有一點風吹草動,回頭看她,刀準出鞘了。

  好幾回看得傅成璧都想笑。

  這日又是,外面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野貓喵喵叫個不停,華英還以為有人在外頭,提著刀飛到牆上察看,來回巡了好幾次才放心。

  走過來見傅成璧望著她笑,華英也窘迫,嘟囔道︰“我還不是擔心你?你怎還幸災樂禍起來了?”

  “只是覺得委屈你這身好功夫了,一直在府上陪著我。”傅成璧說,“現在六扇門里挺忙的罷?”

  華英怕她多心,以為自己不願做這行,連忙解釋道︰“保護同僚,也是信鷹的責任之一。現在盯上你的可是千機門,這事兒非同小可,我責任重大。”

  她拿傅成璧當女官看,而非魁君夫人。

  華英隨著傅成璧坐下,看她靈巧地正編著流甦穗子,嘆道︰“你手真巧,這是在編甚麼玩意兒?”

  “劍穗子。”

  “給魁君呢?”

  傅成璧點了點頭。

  華英說︰“武劍不掛劍穗子,掛上就不好使了,礙事。”

  劍分文武。文劍乃是儒生佩戴,掛劍穗,多不開刃,為禮劍;而武劍乃是武者佩戴,用于殺戮誅伐,故而不掛劍穗,以務實為先。

  傅成璧說︰“京城流行的新編法,閑來沒事就編著頑兒的。他不愛戴,放著就行。”

  華英看透段崇了,別說劍穗,傅成璧就是隨意從哪兒鑿塊石頭下來,段崇都能當寶貝掛在劍上。華英看著她勾結打花,想來給驕霜那把飽飲鮮血的利劍穿個劍袍子也好。

  且不說礙事,但規束到了,很有用。

  昭昭听見貓叫就跑來了,跳到石桌上,窩在裝著彩線的籃子頑兒,搖著尾巴懶懶地看她編穗子。

  看了一會兒昭昭就不耐煩了,站起來去蹭著她的手,舔舐著她手上剛結痂的傷口,結果教華英一手撥開,“剛舔了爪子,又來舔別人的爪子,髒貓!”

  傅成璧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昭昭也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都沒說話。

  一直到劍穗子編完的這天,府上奴才傳報段爺已經回京,現如今在六扇門,處理好公務之後就回府。

  平日不見還不覺思念,這會兒曉得他回來了,傅成璧迫不及待想到見到他,攏了攏手腕上的珊瑚手釧,特意換了身衣裳,去府門口等他。

  他果然沒讓傅成璧等太久,不一會兒,段崇縱馬回到府上。

  見到她,目色一喜,很快又擰起了眉。段崇翻身下馬,正想著得把她揪起來教訓,不想傅成璧先不顧儀態地撲上來,落個滿懷,仰著笑吟吟的臉望他,“回家了?”

  段崇愣了一下,這三個字鐵網似的纏繞在心頭,愈箍愈緊。他著了魔,忘記自己剛才還在生氣,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親吻她,回應的話用盡了世間最柔軟的男兒心腸。

  “恩,回家了。”

第128章 歸府

  小別勝新婚, 段崇難掩愉悅,蹭著她的鼻尖,再問道︰“夫人可曾想我?”

  傅成璧失笑, 配合得點了點頭。段崇跟個得到糖的小孩兒似的, 俊眉輕揚,一把將傅成璧抱起來, 大步往府內走去。

  進了府,就是到了家中。下人逢著皆低頭行禮, 不敢直視。

  段崇無所顧忌, 手也不安分, 隔著羅裙揉捏著落在掌中的軟肉,問她︰“腿可大好了麼?”

  傅成璧臉上發熱,說︰“好許多了。你, 你放我下來罷。”她挺著腰想掙脫,段崇將她往懷里送了送,不許她動,低聲道︰“沒事, 我不累。”

  傅成璧暗道自己哪里是擔心他累不累……不過看段崇還是那一副浩然正氣的樣子,絲毫不覺自己是在佔便宜的,她彎唇笑起來, 索性隨他。

  小腳在空中一翹一揚地漾著,歡喜至極。

  段崇抱著她來到居室當中,將她好好擱在床邊,單膝跪著將鞋襪褪去, 挽著褲腳去瞧傷勢。果真連日用著張妙手開得妙藥,傷口已經大好,此時結得褐痂也脫了,露出大片淡粉色的新肉。

  再過不了多久,新肉顏色轉深,不知可會留疤……

  段崇說︰“會好起來的。”

  他輕緩地將褲腳放下來,手里握著玉足摩挲片刻,終是難耐多日相思,褪去另一只鞋襪,將她慢慢地按倒在榻上。段崇凝望著她,手指輕輕揉弄著小巧的耳垂,輕聲問她︰“之前說得話還作數麼?”

  “甚麼話?”傅成璧一時沒反應過來,眼楮疑惑又無辜。

  段崇學著她當初說話的樣子,伏到她耳邊去,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滾燙的氣息輕拂過她的耳朵,燙得她耳根兒馬上紅了起來。

  段崇見狀,發出低沉好听的笑聲。笑她逗弄人的時候總有一副讓人毫無辦法的小狐狸樣兒,可若是應了她的話,真刀真槍地上陣,她卻成了臉皮最薄的那一個。

  段崇輕薄衣料上浸著淡淡的汗味,充斥著男人的氣息,很快脫下顯露出肌肉健美的曲線,如同起伏的山巒,襯得傅成璧嬌小無比。

  軀體漸升灼熱,交纏成一團。

  很久之後,傅成璧懶倦地枕著藕臂,烏沉沉的發鋪落在柔軟的枕頭上,露出光潔的背。段崇撐著手肘,另一手撫過她骨節凸起的背脊。他蹙著眉,似乎想著甚麼,過一會兒才確定地說︰“瘦了。廚子做得不合胃口?”

  傅成璧眼眸迷離如絲,卻很認真地回答︰“藥太苦了,吃甚麼都吃不下。”

  段崇輕貼到她發汗滑膩的身子,反復在她肩胛骨上的疤痕處親吻著不放,深情又憐惜。

  待段崇心滿意足地放開後,傅成璧才翻身往他懷中窩去。她枕著他的手臂,指尖兒在他胸膛上亂畫,問道︰“此次去撫州,耽擱不少時間,可有甚麼收獲?”

  段崇輕握住她作亂的手,放在心口處。

  撫州一行,的確收獲不少,至少可以證明當日飲鴆而亡的人並非柯宗山。

  一路上下著連綿的陰雨,到達撫州時幾經輾轉,才找到當日為柯宗山斂尸的老漢。此人姓孟,當年是在禁衛軍中當差的一名小兵。

  當年孟老漢經人推薦得了個入宮當差的機會,沒想到卻卡在了審批關上。因他之前有過盜竊行徑,身家不清白,原本這種事吃過牢獄官司後就算得過且過了,不應該計較,但審批官員暗示的意思是,要他拿點錢財出來打點打點,擺明是要收過路費。

  孟老漢沒錢,又不想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反復去求了好幾次,都不成。

  最後一次踫巧柯宗山在場。柯宗山見他氣憤填膺地喧嚷不止,遣派了小廝來過問情況。在得知真相後,柯宗山大怒,直接將負責審批的官員下了官袍,沒收官印,並且允了孟老漢入宮當差。

  “草民知道首輔大人上齊天子、下壓百官,結黨營私,罪不容誅。但對于草民來說,他是一個好官。這就夠了。”

  柯宗山受詔入宮,听文宣帝列數十大罪行,最後飲鴆伏誅。

  他死後,尸首被扔到亂葬崗,當時六扇門在全京城範圍內搜捕亂黨,無人敢與柯宗山這個黨魁沾上邊兒,自然也無人敢收斂他的尸骨。

  “草民想,一死萬事了。就算此人生前十惡不赦,死後也當清白了。”孟老漢說。

  所以他從亂葬崗百十具尸體中翻找出柯宗山的尸首,提前預支俸祿,給他買了口嶄新的棺木,假借亡兄之名將他送到撫州安葬。

  孟老漢離宮後就在撫州養老,每一年還會去他的墳上祭拜,墓碑上自然是個無字碑了。

  段崇和楊世忠開了墳墓,將棺木起開,里面的確躺著一具完整的白骨。撫州府衙的仵作當場驗過尸,證實是一副中年男人的尸骨,從牙齒推斷的年齡來看與柯宗山對得上,且骨骼發黑,的確是中毒身亡。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的確是柯宗山的時候,段崇卻發現了一些不尋常之處。

  江湖上易容術源于苗疆,一共分兩種,一種則如夜羅剎那等,以銀線改變肌理和五官,變成另一副模樣,除非骨相相近,否則不能易出一模一樣的容貌;而第二種,就是以蠱蟲啃噬臉骨,從而改變骨相,再埋下變化五官的銀線,如此就能徹底成為另一個人。

  傅成璧听後想了一會兒,“也就是說,柯宗山完全有可能找一個人代他受死?”

  段崇“恩”了一聲,半晌,才說︰“那具尸體的臉骨有蠱蟲蠶食的痕跡,可以斷定棺中尸骨絕非柯宗山。”

  這具尸骨正好驗證了他之前的猜測。千機門銷聲匿跡與柯宗山倒台的時間不分前後,瀾滄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再難在朝廷上立足,千機門就成為了柯宗山唯一倚仗和籌碼,他必得韜光養晦,以期東山再起的這一天。

  瀾滄珠的事,傅成璧已經知曉。現在如若確定柯宗山與鷹狩就是同一人,那麼指點吳鉤的人定然與他有關。要破沈鴻儒的案子,單單走吳鉤一條路子是行不通了,倒是可以在瀾滄黨這條線上下點兒功夫。

  傅成璧說︰“吳鉤于他來說,不過是一枚棋子。如果因為沈相的案子,讓他有了暴露身份的危險,他鐵定先將吳鉤的破綻賣出來。”

  段崇話中帶著笑意,“這可是夫妻之間的心有靈犀?”

  傅成璧臉一紅,瞧見段崇揶揄的笑意,想來他在床上的時候臉皮倒是厚得很。她小聲問︰“那你下一步準備怎麼做?”

  “鷹狩行蹤不定,可李元鈞卻跑不了。”

  傅成璧說︰“他是大周的王爺,沒有鐵證,根本動不了他。”如果再讓他反咬一口,更是不利了。

  “證據可以偽造。”段崇說,“只要打草,定能驚蛇。”

  傅成璧有些驚奇,道︰“偽造證據?儂還會做這樣的事呀?”

  段崇能在六扇門屢破奇案,皆因他行事多有奇招,說他不守規矩,也只是指不守官場上迂腐的規矩,可若真踫上事,他定然一絲不苟地嚴守著底線。

  這一點從他之前對待傅成璧的時候就能看得出。

  他因從前做過錯事,所以時刻規束自己,不敢有絲毫懈怠;遇見喜歡的人,若非成為真正的夫妻,他必定死守著禮法不敢逾越。

  此刻他竟然說出要捏造偽證的話來,讓傅成璧不免有些擔心。

  段崇知道她在擔心甚麼。他自己也明白,身為六扇門魁首,不應當做出這等事。

  可如今對手並非一般的凶犯。千機門行事不講道理,手段殘暴凶戾,可每一步部署縝密,通常做得滴水不漏,不留任何把柄;縱然不慎露出馬腳,他們也必定想好了全身而退的後策。

  想要將他們繩之以法,按部就班、循規蹈矩是萬萬不可能的。

  “只是權宜之計。”段崇沉聲跟她解釋,道,“我縱然對李元鈞恨之入骨,也絕不會用莫須有的罪名構陷于他。”

  傅成璧才不在乎李元鈞如何如何,額頭蹭了一下段崇的下巴,輕聲說︰“我信你。”

  信他即便再恨,也不會失去赤忱之心。

  ……

  段崇前事做得謹慎,並未告知文宣帝,而是以搜捕亂黨為由,直接去刑部申請了“龍蟠令”。

  所謂“龍蟠令”乃是多年前文宣帝派段崇搜捕瀾滄黨“十殿閻羅”時單獨立下的規矩,共分金銀銅三令。手持金令,容許搜查包括皇親國戚、王室貴冑在內的所有人;而手持銀令,可查合朝文武官;而銅令則僅限于對民間搜捕。

  段崇提交公文,申請金牌調令,刑部按照先前的規矩毋庸過問皇帝,可自行發派。但這規矩是立給百姓看得,實際上牽扯到皇室,到最後還得看皇上許不許。

  刑部尚書怕段崇萬一真生出甚麼事來,自己保不定也得問責,故而他去到宮中覲見,在私下里請問了皇上一句。

  文宣帝眉毛也沒抬,話說得凜然大義,聖威浩蕩︰“當年亂黨一事,令朕意識到朝中法之不行,多因自上犯之1,故始立‘龍蟠令’,意為監察。愛卿循規辦事就好。”

  一句話中沒有一個字是表態的,卻讓刑部尚書明白他這是默許了段崇的行徑。

第129章 搜府

  這一場狂風驟雨來得急且快, 往臨京傾盆一潑,整個城池都籠罩在迷蒙的雨氣當中。馬蹄聲比雨點子還要急,黑色武袍外披斗笠簑衣, 壓下冷容, 也壓不住肅殺之意。

  段崇負手在前,黑色的傘面微微抬起, 視線觸及牌匾上“睿王府”三個鐵畫銀鉤的燙金題字。

  楊世忠上前敲門,待朱門開了一條縫, 就教他一腳踹開。段崇身後的官兵一擁上前, 進到府內, 對著跌坐在地上以及周圍一干小廝出示金令,揚聲喝道︰“官府搜捕亂黨,妨者, 斬立決!”

  很快,官兵四散開來,從前院搜到後府,在中庭踫上冷眉而立的李元鈞。

  一干人伏首跪下。

  李元鈞聲音不大, 自成氣勢︰“放肆。”

  李元鈞是皇族不假,可就算是皇族也是分個三六九等,如睿王這般無權無勢的富貴閑人, 按理來說這群官兵到了他面前,不會如同在權臣面前那般戰戰兢兢。可听他說話時,他們總覺得背脊發寒,有種說不出的威懾。

  段崇執傘, 信步上前,笑了笑道︰“沈相遇刺,已經證實與亂黨有關。下官收到線報,言說有亂黨潛藏在東城。職責所在,無意驚擾府上,還請王爺行個方便。”

  段崇動了動手指,一人手捧金令,奉到李元鈞面前待他察看。李元鈞掃過一眼,就知是龍蟠令。上一次動用龍蟠令還是在始立之初,憑金牌將瀾滄黨黨羽的家底抄了個干淨。

  李元鈞抱袖而立,不輕不淡地回道︰“段大人是在暗指本王窩藏亂黨?”

  “睿王多心了。”楊世忠抱拳敬道,“亂黨狡猾多端,會在主家不知情的情況下,混入府上掩藏身份。我等奉命捉拿亂黨,絕不會牽扯無辜之人。”

  李元鈞撢了撢衣襟上灰塵,笑了笑︰“當年各位大人捉拿瀾滄黨時,牽連的無辜還少麼?”

  楊世忠眼下直跳,眼楮沉了一下,“我等也是奉皇命辦事,王爺,請了。”

  “請便。”李元鈞目色凝冰,再度望向段崇,“本王的宅邸不小,搜查也得需個時辰,段大人不如陪本王小酌一杯?”

  段崇︰“榮幸之至。”

  亭廊下,風聲雨聲雜亂交至,順著古青色的亭檐落下,連成雨珠簾子。

  矮凳上站著精致獸面香爐,侍女半跪下,金枝從盛著香料的膏盒當中舀出一勺蜜色的香液,輕瀉在爐中。重新合好,獸口才吐出輕裊裊的白煙。

  染上燻香之後,侍女低頭退下。

  段崇和李元鈞兩人對座,明明上次見面時已然到了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境地,現在卻一個比一個平靜,同坐在一張桌上,教別人看去,或許還會以為是朋友。

  嚴格說來,兩人的確曾經是朋友。

  算是。

  段崇能入鷹狩和單九震的青眼,並非沒有道理,他的確是一個好的鷹犬,很好地成為鷹狩和鷹隼的副手,為其生為其死,讓千機門用起來得心應手。這就好比一個好的劍客尋到一把絕世好劍,才能所向披靡。

  鷹隼和鷹犬共同執行任務,出生入死,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所以兩人很早就培養出殺人的默契。如果當初是在戰場,而不是在修羅場,段崇和李元鈞即便不能成為朋友,也不會成為敵人。

  只可惜他們選擇的路不一樣。早在段崇叛離千機門開始,他們總有一天會站在對立面上。

  李元鈞手指撫過茶盞沿,目光觸及驕霜劍上懸著一枚沉赤色的劍穗,輕挑了挑眉︰“武劍穿袍?”

  段崇握住劍穗,回應道︰“止殺戮。”

  “有意思。止得了殺戮,可止不了恐懼。”李元鈞輕挑眉峰,“是成璧做得?”

  段崇不答,輕蹙著眉,顯然一旦李元鈞提及傅成璧,段崇本能反感起來,不能控制。李元鈞有意無意撥弄他那一條敏感的神經,口吻輕描淡寫,仿佛的確在關心傅成璧的事︰“她身上的傷如何了?”

  段崇握了握拳,口吻凝冰︰“你沒有資格過問。”

  李元鈞說︰“本王是她的舅舅。”

  “她如何傷得,你最清楚。”

  “與本王無關。本王並不知情。”

  段崇輕眯了眯眼楮。這句話實在不像是從李元鈞口中說出來,此人自矜高傲,他不在乎的事,向來不屑于解釋。

  李元鈞目光凝在劍穗兒上移不開。他現在已經分不清是夢,還是記憶,類似的劍穗……似乎他也曾得過一個,只不過比現如今的這個更拙些,那時候她還叫青雀。

  宮中小景湖,他對著傅成璧喚出了這個名字,她明顯的僵硬頓滯,李元鈞全部收在眼中。他可以相信,傅成璧應該也有一些與他一樣的記憶。

  她知道自己叫青雀,也應當知道她曾嬌聲嬌語地喚過他舅舅,夫君……

  思及此,李元鈞愉悅起來,這種心情並非刻意,更像是從內心深處自然涌上來的,一想起就會如此。他的手指逐一敲打著石桌,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他道︰“她很乖巧。從小就是。”

  段崇面無表情,也並未答話。李元鈞不了解傅成璧,段崇也並不想讓他多了解一些。

  李元鈞似乎還想說些甚麼,這廂楊世忠的腳步近了。瓢潑的大雨中,兩個信鷹架著一個人過來,一把扔到地上,用腳踩著。

  “冤枉……冤枉……不是我,這不是我的!”

  這人是府上的一個奴才,李元鈞看著模樣很生,應當是在外府灑掃的奴才。

  內府中的人全部都是他的心腹,李元鈞對每個人都是知根知底,皆信得過。若有面生的,必定是外府的小廝,他們平時只做些打雜的活兒,而且都不是長工。李元鈞很謹慎,因此外府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批人進來,且規定不得踏入內府一步。

  段崇看向楊世忠。他沉了沉眉,從袖子當中掏出個不起眼的小盒子,立刻上前言道︰“這是從他櫃子的暗格里搜出來的。”

  小盒子一打開,李元鈞一下眯起了眼楮。

  瀾滄珠。怎麼可能還會有瀾滄珠?

  當年沈鴻儒與段崇聯手清剿亂黨,十殿閻羅死得一個不剩,就連瀾滄珠也是逐一毀滅粉碎的。李元鈞細觀,看瀾滄珠的紋理和質地,確定此物絕非造假。

  段崇看向李元鈞,一字一句地說︰“恐怕還有同黨。再搜,不要放過每一處角落。”

  “段崇!”

  段崇立刻道︰“睿王爺,人是王府的人,亂黨的信物也是在府上搜出的。如果不徹查清楚,有損王爺逍遙王的清名,縱然皇上信任王爺,也抵不過投杼逾牆的道理。”

  此言罷,一字再從段崇齒間嚙噬出來,帶著狠意和戾氣,“搜!”

  之前無真憑實據,李元鈞料定段崇不敢有大動作,所以並不慌亂;可現如今拿捏住證據,一旦與亂黨沾上了邊兒,段崇手底下的人做起事來可是毫無顧忌。

  這一搜,幾乎將睿王府翻了個底兒朝天,鬧得後院的女眷們都瑟瑟不安。忍冬夫人以及宜嫻相繼去世之後,府上的姬妾能算得上名號的也就逐春、眠夏和落秋三位夫人。

  落秋夫人是個有脾性的,翻箱倒櫃的都給扔出來,冷言冷語地喝道︰“搜個干淨!若搜不出甚麼來,事後王爺可不會輕饒你們這幫狗奴才!”

  逐春夫人勸她少說兩句。眠夏夫人站得遠遠的,婢子在旁撐著傘,皆默不作聲。

  官兵到底忌諱著睿王爺的情面,賠笑說著好話;可領頭的都是信鷹子,一絲不苟地遵從段崇的命令,哪里會將她這等輕飄飄的威脅放在耳中?

  先前段崇下過吩咐,怎麼鬧騰怎麼來。他們自然毫不手軟,甩開了膀子去干。本來六扇門行事就帶點匪氣,有段崇看著還好,這次不被看著也就罷了,還是段崇默許過的,行起事來比之土匪強盜絲毫不差,說是搜府,行徑跟打家劫舍的差不多。

  一直持續到黃昏後,段崇才收兵。楊世忠拎起地上已經嚎了半天冤枉的“亂黨”,帶上贓物瀾滄珠,一並向李元鈞請了辭。

  待出了王府有一段路,楊世忠看了一眼趴在馬上嚎得不動彈的奴才。

  挑中這人純屬他倒霉,他手腳不怎麼干淨,之前犯過案被六扇門的人逮了個正著,口頭教育了一句後就放走了,這回讓他代替坐幾天牢並不冤,但的確還沒犯事兒犯到與亂黨有關的地步,這罪名一扣,估計給人嚇得不輕。

  楊世忠有些于心不忍,勾了勾腦門,低聲問段崇︰“你看,這戲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戲過不過,不好評判。”段崇足夠刻板,掃了一眼身後的信鷹,“他們欠練了是肯定。”

  楊世忠很心虛,今天搜府的時候的確太匪了,讓他都想起來自己當好漢的那會兒。他清了清嗓子,立刻回道︰“今兒回去就帶他們繞京城跑圈。”

  信鷹︰“???”他們又做錯了甚麼?

  段崇吩咐道︰“留幾個人跟好吳鉤。看今日睿王的反應,顯然不知道瀾滄珠的事,可以佐證此物乃沈相自己吞咽下去,指向亂黨。一旦有暴露身份的風險,柯宗山肯定要坐不住了……”

  “他會對吳鉤不利嗎?”

  “不好說。”段崇想起來傅成璧之前的推測,“興許會不動聲色地送幾樣證據過來。”

第130章 進展

  段崇著令在調查時一定要注重證人、證據的來源, 只是沒想到,新的證人出現,追溯到源頭時才發現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這證人乃是個商隊管事, 隸屬于鐵驍商號的旗下,鐵驍商號有段崇的銀股在, 總魁詹武還曾經在西三郡襄助過段崇,一齊拿下聶白崖。兩人是朋友, 而這位證人正是詹武手底下的一個管事的, 身家干淨, 自然不會是千機門派來的人。

  這管事的當年跟著馬隊跑鏢,當時由于科舉改革的事,很多讀書人未曾中榜, 有得人回鄉時為了省錢,就會依托商隊南下。他們在商隊中干一些力氣活兒作為回報,而商隊只需多一雙筷子,就能多一個免費的幫手, 互利互惠的好事。

  當年就有一名書生模樣的,帶著一妻一子,說要回南方鶴州, 因為盤纏實在緊張,所以希望能跟著商隊。

  商隊本不願意帶女人和小孩兒,可那個書生力氣大、能干活,而且說他的妻子能在伙食上幫襯, 管事的才將他們留下。

  管事的說︰“當時見那女人唯唯諾諾的,身上也不少傷,對丈夫馬首是瞻;那小孩子更是,明明長得小機靈鬼的樣子,見人就哭,听見放鞭炮哭,听見腳步聲也哭,就跟個傻子似的。一旦母子兩人跟外人搭一句話,那丈夫保準讓他們吃拳頭,大伙兒都看出來這家人不怎麼和氣。”

  不和氣歸不和氣,到底是別人的家務事,外人也不好插嘴。

  “後來才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一家人。女人和小孩兒都是他搶來的,這男的就想把他們拐到老家去給自己當老婆和兒子……”

  段崇皺眉,說︰“怎麼知道的?”

  商隊管事揉揉鼻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頓了一會兒才回道︰“女人長得又白又漂亮,是個男人都看不得她這樣受欺負。當時有個姓吳的,也在商隊里,一路上幫過她不少忙。那個小孩兒中途發高燒,他爹都不舍得花錢給他治,是姓吳的變賣了祖傳的觀音玉墜子,才救了這小孩兒一命。”

  “吳大佑?”

  “對,對,是這個名字。”管事的說。

  當時吳大佑送自己的佷兒入京趕考,回孟州時盤纏用盡,沒了辦法只能投靠商隊,跟著他們一起南下回鄉

  “俗話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可不就是嘛!就為著這個女的,吳大佑當時差點殺了人。”

  到孟州的時候,吳大佑就得回家了。臨分別前,卓氏用粗線粗布繡了個布包給他,是為了感謝吳大佑之前變賣玉墜買藥,救了沈克難一命。

  吳大佑收到布包喟嘆不已,與他們一家人待了快兩個月,吳大佑早就看穿她的丈夫不是甚麼好東西,就勸慰卓氏回家後最好早點打算和離的事。

  吳大佑雖然沒甚麼文化,但知道人這一輩子活得不長,開心最大,不能就這樣勉強、將就地過日子。

  卓氏不想連累吳大佑,但她實在絕望。她知道他們母子一旦隨這個劫匪到了鶴州就一輩子不能逃脫了,于是聲淚俱下地向吳大佑哭訴了從前的遭遇,但並未透露她是翰林院大學士沈鴻儒的妻子,只是假稱自己死了丈夫,又被那書生拐騙才到了這里來。

  卓氏拉著沈克難給吳大佑下跪磕頭,求他救救他們母子。

  書生來時就听到這些話,見事情敗露,登時就怒火滔天,口里大罵她胡說八道,一手揪著卓氏的頭發,一手挾著沈克難就往外走。

  女人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嚎聲撕心裂肺,回蕩在小院里,商隊的其他人都不敢管,唯獨吳大佑敢。

  吳大佑手握柴刀,凶神惡煞地給他攔了下來,喝令他放手。

  “砍了兩刀。沒砍到要害,也夠嚇人的了。那男的一看打不過吳大佑,又听說他要報官,屁滾尿流地跑了。後來商隊的人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過那孩子本來就傻,經這麼一遭跟瘋了一樣,口口聲聲地說恨死他爹了,總有一天要殺了他……我們听得時候還挺納悶,按說那書生也不是他爹。不過小孩子嘛,一時激動胡言亂語,也就得了。”

  後來這位夫人更名改姓,嫁給了吳大佑,也就是現在的唐氏;而那個小孩子也不再叫沈克難,隨了吳大佑姓,更名叫吳鉤。

  經商隊管事的這麼一出,更加證實了吳鉤在審訊過程中的一番說辭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沒有失憶,也從未原諒過沈鴻儒,他將當時所遭受的苦難都歸咎到沈鴻儒身上,並且怨恨多年。

  段崇手指一敲,當即下令,“即刻將吳鉤收監。”

  楊世忠一邊跟著段崇出去,一邊說道︰“這也太巧啊。剛下了個餌,咬上鉤的卻是自家人!”

  段崇泰然自若,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他對鷹狩此人再熟悉不過,布一盤局,從鷹狩下第一枚棋子開始,就已經算計出之後的百步,對手的每一步都在他預料的變化之內,讓段崇走入死局,也是早已既定好的軌道。

  段崇說︰“吳鉤現如今已經撇不清干系了,就看他敢不敢將幕後之人咬出來。”

  “再審吳鉤的事,交給誰?”

  “交給明月。”段崇頓了頓,“吳鉤可能有武藝在身,讓華英在旁陪同。”

  其他人審問入理,講究證人和證據對于犯人的壓迫性,從而套取口供;而傅成璧則更入情,善于從動機、殺人心理上擊潰對方。對付吳鉤這等,再適合不過。

  ……

  牢獄中。吳鉤的手腳皆縛上鎖鏈,與他之前在府衙的待遇天壤之別,從前他是證人,現在他是個嫌疑犯。

  傅成璧並沒有著急審問,先讓吳鉤在牢中待上一天一夜,並未用刑,但也不許他吃飯睡覺。

  在牢獄中甚麼都不能做,只能冥想,自然而然就會猜測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想得越多,猜疑也就越多。人必先疑而後讒入,屆時再有引導性的詢問,必定讓他更容易露出馬腳。

  等傅成璧來審的時候,吳鉤顯然還不知道衙門又查出了甚麼新證據,臉色鐵青,渾身繃得很緊,一雙眼楮里充滿了警覺。

  上次吳鉤已經見識到傅成璧的厲害,再見到她時,他不斷暗示自己一定不能教她的言語激怒。只要按照之前定下的,堅信每一次審問都是在衙門並未掌握到鐵證的情況下進行的,只要他甚麼都不肯認,一切都會平安無事。

  “吳進士。”

  吳鉤不方便行禮,弓腰點頭︰“傅大人。”

  “本官在此見到進士,不免覺得可惜。”傅成璧掀袍坐在書案後,手指搭在畫軸上,神容無瀾,道,“進士恐不能參加三日後的殿選了。”

  “大人,殿試對于學生來說至關重要。如果無故耽擱,學生定要討個說法。”他隱隱威脅道。

  “你說謊。”傅成璧的聲音一向清靈,可每一字都如雨珠入湖,激起漣漪,“為甚麼要說謊?”

  吳鉤說︰“學生愚鈍,還請傅大人明示。”

  “你說自己因發過高燒,忘記了之前的事,也從不記得你父親是沈鴻儒;你還說當年發生的一切與沈鴻儒無關,不應該怪他。”

  “學生並未說謊。”吳鉤說,“當年是我現在的父親賣了祖傳的玉墜子,才將我救回來,這一點你們可以去鄉里求證。如若我真知道大周威名鼎鼎的沈相就是我的父親,怎可能不回京認他?”

  他說得話半真半假,听到外人耳中,更顯可信。

  傅成璧說︰“我們找到一名證人,當年還是個走南闖北的商隊伙計。他供認說,那時候有一名劫匪,因為貪戀沈夫人的美色,意圖借著商隊的掩護南下,準備回家後納她為妾,可有此事?”

  “我不知道。”

  “你不認沈鴻儒,我能理解。如果換作是我,也會認為吳大佑才是個好父親。”傅成璧目光移到他的頸子上,上面有淡淡的褐色斑點,“脖子里的是那時候起紅疹留得痘疤罷?”

  前世宮中有小公主生過同樣的疹子,起初姑姑沒照顧好,留下了淡褐色的疤痕,需得用昂貴的玉脂膏才能祛除,所以傅成璧認得。

  吳鉤捂上脖子,蹙眉看向她。

  “吳大佑能為了萍水相逢的人變賣祖傳的觀音墜子,想來一路上,他一定待你很好罷?商隊當中沒有人願意管閑事,即使你們母子兩人受盡欺凌,他們見到也只是匆匆走開,只有吳大佑願意幫你,還有你娘。”

  他年紀那樣小,已經教連番的恐懼嚇得口不能言,只會哭,听到任何響動,都會覺得那些匪徒又來了,又來殺他了……所有人都當他是怪小孩兒,卓氏的情緒也臨近崩潰,看見沈克難這副樣子,除了哭還是哭,母子二人每天晚上相擁在一起,都在默默流淚。

  不能哭出聲,挾持他們的人就睡在旁邊,吵醒了他又可能要吃一頓拳頭。

  只有吳大佑……他用僅剩的一點銀錢,給沈克難買了一串糖葫蘆,哄他逗他,就是希望他能開口說話,說說自己叫甚麼名字。只有一點點成效,就是沈克難見了他就不會哭了。

  後來沈克難發燒燒得渾身滾燙,閉著眼比睜眼的時間長。那綁匪自然不願意花錢去救治,他只想得到卓氏這樣的美人兒,不想要一個拖油瓶,索性想讓沈克難死在這一場病痛中,一了百了。

  商隊在城中落腳,是吳大佑一手拉起絕望得只會哭泣的卓氏,抱著沈克難在城中四處尋醫。沒有錢買藥問診,他在街頭徘徊猶豫,咬著牙根兒將祖傳的玉墜子賣了,使勁將沈克難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

  “連一個外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可是你親生父親又在哪兒呢?”

  傅成璧說︰“吳鉤,誰都不是聖人。這麼多年,你難道真不恨他?”

第131章 風水

  吳鉤沉默了片刻, 灰暗的眼楮看向傅成璧,說︰“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為甚麼還要再來問我?”

  “因為六扇門除了能讓你在牢獄中呆上幾天外, 並不能定你的罪。”

  吳鉤抬起頭來, 顯然沒有想到傅成璧會在審問中說出這樣的話。就連在一旁的華英都驚了驚神,縱然她不擅長審訊, 也知道這樣的話絕不能說給嫌疑犯听的道理。

  “大人,您是不是有些累了……”華英的話說了沒一半, 立即打住。

  “在品香樓的雅閣中, 你做得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即便有充分的殺人動機, 卻沒有留下任何物證,所以大理寺不會輕易判罪。”傅成璧凝視著吳鉤,道, “可大周到底死了一個宰相,需要給百姓一個交代。雖然沒有物證,但只要證明你之前的口供弄虛作假,有掩蓋事實的意圖在, 並且有充分的殺人動機和行凶條件,就完全可以認定你是凶手。”

  吳鉤嗤笑一聲,“現在你已經可以認定了。”

  商隊管事可以證明吳鉤在陳述與沈鴻儒的關系上說謊, 這樣就可以完全推翻他的口供。一旦供詞失去了可信性,那麼他所說得第三人的存在,也可以視作編造作假。如此一來,在雅閣當中, 就唯有他和沈鴻儒兩人,凶手除了他,再無可能是別人。

  可問題就出現在這兒。

  傅成璧道︰“沈相,也就是你父親留下了一條線索,卻能為你佐證當晚的確有第三個人出現。”

  “甚麼?”吳鉤鎖起了眉,顯然很驚訝。

  傅成璧雙眸一彎,“怎麼,吳進士為何會對第三人在場的‘事實’感到驚訝?”

  吳鉤攥了攥手掌,面色很快恢復如初,否認道︰“只是覺得驚奇罷了。學生不知道沈相曾在能死前留下線索。”

  傅成璧令華英取來瀾滄珠,小盒子往吳鉤面前一放,立刻吸引了吳鉤的目光。這顆珠子通體渾圓,溫潤無暇,可以看得出價值不菲。

  傅成璧將此瀾滄珠與亂黨之間的聯系告訴了吳鉤,並且說︰“這顆珠子乃是在沈相喉嚨當中發現的,尸體是段大人親自解剖,又牽扯出亂黨,所以一直秘而不宣。”

  “當年瀾滄黨從中作梗,導致新政失敗,碎了沈相匡扶家國的清夢。他或許早已察覺亂黨尚有余孽苟且偷生,甚至與你合謀,所以才甘願受死,既還了當初欠給你們母子的罪債,又能報復曾經毀了沈家的人。”

  “沈相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因何而來。”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千斤重石一樣壓到吳鉤的心頭。

  吳鉤臉上的紅色褪得一干二淨,胃部一陣一陣痙攣,疼得他肩膀微微顫抖。他抿著唇,甚麼也不肯說。

  從一開始,傅成璧就看出他今日就采用了索性不說話、不承認的策略。吳鉤不說,就只有由她來猜,順著現有的證據去揣度沈鴻儒的死因,其實已經不算太難難。

  即便她的推測與事實相差不少,但能讓吳鉤陷入自我懷疑中,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傅成璧起身,令華英喚牢役進來將他重新押回牢房。

  出了晦暗的牢室,日光如瀑,仰頭見翡翠似的天,傅成璧不禁眯了眯眼。玉壺上前將紙傘撐上,問道︰“可有甚麼進展?”

  傅成璧搖了搖頭,甚麼也沒說,斂衽走下台階。這廂華英也跟上來,對傅成璧說︰“我剛剛架著吳鉤,看他魂都丟了,手也涼了,臉色不大對勁兒。郡主,您看這需人看著麼?”

  傅成璧沉吟片刻,想來吳鉤的確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早在撫州,從他那幅《晚照》的著墨上就能看出,色彩濃烈,工筆流暢大膽,當時李元鈞曾收錄過與之風格相似的畫幅,評鑒“鴻儒之資,彰顯無疑”……

  傅成璧一蹙眉。

  卻不知當日李元鈞所言“鴻儒之資”,可有一語雙關之妙?其實真正指得是“鴻儒之姿”……?

  且不深究此事。不過李元鈞能看出此等畫幅背後的鴻途大志,傅成璧自然能知曉吳鉤是有幾分抱負的。只是他太恨,也太恐懼了……對于他來說,那些痛苦的記憶只有從沈鴻儒身上發泄出來,才能徹底擺脫從前的噩夢……

  可是他一直沒有意會到,他的恨與徹底瘋狂的恨不一樣,他恨的根源在于他對沈鴻儒的敬愛。

  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仍然能教沈鴻儒難以忘懷,以至于終身未娶,更將兒子沈克難幼時之物視若珍寶,足以見他們當年父子情深。

  對于沈鴻儒來說如此,對于沈克難來說必定也是如此。

  “郡主?”華英見她遲遲未答,再喚了一聲。

  傅成璧回神,想了想說︰“如果吳鉤背後真有人在指點,那人一定很怕吳鉤供出甚麼來。你再著意衙門將吳鉤送到刑大獄中牢牢看管,一定不要出任何意外。”

  “得令。”華英應聲,即刻去辦。

  玉壺扶著傅成璧走出衙門,上了轎輦,細聲問道︰“郡主是回六扇門,還是要回府?”

  許是方才在牢室中待久了,聞著腐敗陰晦的味道,總讓她隱隱不適,這會子喉嚨直犯惡心。只是她想起來前幾日七皇子托人帶了信兒來,說這幾日病了,想見姐姐。傅成璧從前答應過惠貴妃一定盡力照拂言恪,這會兒得了閑,自然應去宮中看望看望才是。

  “去宮中。”

  靜妃娘娘所住的蘭若堂左右偏殿都無人,李言恪發燙多日不退,靜妃不放心,索性讓他暫住在偏殿中,平日里也好照顧。傅成璧由宮人引著踏進來,見宮中芍藥開得極好,香味清甜馨雅,過則沾衣,只是近殿時見正門擺了一樽大青鼎,當中焚燒著的沉香味道就濃了。

  大周百姓多信封佛教,故而焚香多為佛香,例如檀香一類;而沉香則為清香一屬,多用于道教祭拜。傅成璧心中有疑,卻也只是望了一眼,並未多做停留。

  “拜見靜妃娘娘。”

  踏入宮中,見半椅坐在榻上的美婦人,傅成璧屈膝行禮。

  “郡主多禮了。”靜妃笑得輕淡,伸出手來引著傅成璧坐到榻上,又拾來玉柄團扇輕輕搖動,“听說這一段兒六扇門忙得很,郡主怎麼得空來了?”

  “听說小殿下病了,想看看他近來可好。”

  靜妃笑道︰“一病就蔫兒了,做甚麼都乖。這會子藥勁兒上來,睡得正酣呢。不過嚷嚷了好幾日想見你,郡主可別輕易走了,在本宮這里用過晚膳再走也不遲。”

  “成璧就多叨擾了。”

  “哪里的話?”靜妃說,“你能來,也是陪本宮解悶兒。”

  傅成璧問︰“小殿下怎就病了?近來天氣熱,按說不當傷寒,可是跑到甚麼地方野去了呀?”

  靜妃答道︰“這事不怪言恪。皇上近日又犯了頭痛,病中脾氣難免浮了些。前兒個皇上檢閱言恪的功課,說他字兒寫得不雅不正,狠批一頓不說,罰跪了片刻。正巧趕上下了趟小雨,皇上又在宮里睡著了,平白讓言恪在雨中跪下小半個時辰,回來就受了寒。”

  傅成璧想來之前她曾指點過言恪的書法,雖然他的字比不上文豪學士,但在同齡人當中已極為出色。何時文宣帝待他如此嚴苛了?

  “本宮看寫得挺好的。”靜妃不免嘆了一聲,喃喃道,“許是皇上有些著急了……”

  余下的話,她立刻咽到喉嚨當中去。從前靜妃還是靜嬪的時候,上頭有惠貴妃和皇後壓著,不算起眼,自小在將門里養就了些頗為直爽的性子,讓她說話都沒甚麼顧忌。只是惠貴妃和皇後接連倒台,連帶著她逐漸顯露出來,坐上妃位,說話做事自然不能像從前一般,時刻得拘束著。

  不過傅成璧卻是已經意會到她想說甚麼了。

  文宣帝不得不著急了。如果他真得看重李言恪,屬意他為儲君,那麼對文宣帝來說,言恪太小,而他也足夠老了。文宣帝必得盡快將所有事都安排好,為他的兒子鋪好路。

  思緒間,殿中的沉香味道愈濃。傅成璧好奇地問︰“娘娘怎的在宮外那等近的地方設一口爐鼎呢?沉香焚濃燻人,味道可不比芍藥花的香味清甜。”

  靜妃說︰“近日宮中來了位道長,很得皇上信任。這道人精通風水堪輿,上觀天文下曉地理,甚為厲害。之前他帶著八卦盤來蘭若堂看過,說本宮的這地方主丑月宮,無星宿壓宮,陰氣盛,久則不利。他就囑咐本宮在門口設一青銅爐鼎,日日用沉香祭拜,引得四方神將照拂,久而久之就能祛除陰氣了。”

  “這樣厲害?”

  靜妃點了點頭,“正是。皇上從前頭痛不已,太醫院的人治不成,這道人用了把藥灰就給消下去了。”

  傅成璧卻不信,“當真那麼厲害,何以皇舅舅近來又頭痛了?”

  “道長說,根源在于皇宮風水,說皇宮是紫氣東來之地不假,可日久天長,陣有一角碎,鎮不住地下的濕氣,皇上本命真龍,並不畏懼這些,只不過現在礙于肉體凡胎,受其侵擾,才有了這頭風病。”

  傅成璧听來無稽,失笑道︰“那該當如何?”

  “需得一樓台壓陣,才能治住。”靜妃笑了笑,“听說這事兒是交給你小舅舅去做的,要在京城的東南角建個冬暖夏涼的好地方,名字都擬定了,就叫‘鹿鳴台’。”

第132章 懷孕

  听到這個名字, 傅成璧心底一涼,刺骨的寒意猛然席卷至每根發梢。恐懼盤亙在她的心頭,經久不散, 傅成璧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忘記當年在鹿鳴台的恐懼。

  對李元鈞此人的萬念俱灰, 以及對看到段崇身死刀劍陣時的毛骨悚然……

  靜妃見她臉色一下青白,“郡主, 你怎麼了?”她招了招傅成璧的手,卻發覺軟若無骨的手指涼如冰塊, “怎麼了, 手怎的這樣涼?”

  傅成璧這才回神, 扯出一絲笑來,“沒事。就是覺得這道人當真神通廣大……”

  “可不?皇上特許他住在清心堂,每日都會召見呢。”

  傅成璧知道, 神通廣大的並非道人,而是李元鈞。李元鈞能找到怎麼一個能人異士來取得文宣帝的歡心,甚至讓文宣帝動了建造鹿鳴台的念頭,實在非尋常人能輕易做到的事。

  傅成璧多少猜到這道人不過是在信口胡謅。前世文宣帝後期同樣為病魔侵擾, 無論是在鬼神一說還是在藥石方面,滿朝上下都做了極大的努力,而當時的確有道士進言說需得鎮病邪。

  病邪需得怎麼鎮, 傅成璧至今不知。她唯一知道的是,所謂的鹿鳴台不過是她當年隨口一提,後來莫名其妙就成了能夠鎮天子病邪的造物。

  那時李元鈞牽著她的手一同上了高高的鐘樓,漫天霞光, 將兩個人相依偎的身影籠上碎金的光影。

  她藏到他的披風中,任由李元鈞無窮無盡地親吻著,在她耳邊低語不斷。她紅著臉說,很喜歡這里,李元鈞問她為甚麼,她那時候年紀小,知羞,不好意思說是喜歡和他單獨在一起,只道貪戀東城郊外的景光。

  在這樣高的地方眺望而去,正好能夠將郊外的景色一覽無余。

  之後,李元鈞讓她為此處取個名字……

  傅成璧一想起來都覺得頭痛。這鹿鳴台的確是她提議的,名字也的確是她起的。之後因建造鹿鳴台惹出一連串的是非,搞得人神公憤,為她未來大周妖後的名號奠定了穩固的根基。

  不是甚麼好的回憶。傅成璧連想都不願想。今世沒有她,鹿鳴台照樣還是出現了,可見跟她根本沒甚麼關系。鹿鳴台也是李元鈞籌謀的其中一步,根本不會為了誰而改變。

  “璧兒姐姐——!”

  言恪一醒,就听孫姑姑說傅成璧在蘭若堂,正在陪靜妃娘娘說話。病了這麼多日,他第一次這樣高興,連外衫都沒穿,一條腿蹦著蹬靴,迫不及待地往正殿里跑。

  傅成璧見他,一下彎起眼楮,像是往前一樣張開手抱過他,手輕輕拍在他的背上,“言恪,你醒了?還難受麼?”

  “看見你,就全好了。”雖然他的臉頰明顯還教低燒燒得發紅。

  他嘴巴一向甜,樂得靜妃在一旁直笑不已,說︰“這恪兒的個子竄得快,可這小孩子脾氣一點都沒變。”

  李言恪不樂意,道︰“誰說的?我已經是個男子漢了。璧兒姐姐,你說是不是?”

  傅成璧笑道︰“是。”

  李言恪走過來,身上燻著的沉香味道也濃了。方才聞著還沒甚麼,這會兒胃中如同翻江倒海,口中一陣陣泛酸,不過很快就教她壓了下去。

  李言恪看她臉色青白,略顯憔悴,擔憂地問︰“姐姐也病了嗎?”

  靜妃這才記著他尚在病中,將他攬過來說︰“你風寒總不好,別染著郡主,到時候一起受罪。”李言恪也怕,莽地躲出去好遠,顯然對此很焦慮。

  傅成璧入宮前就有這等癥狀,聞見些許異味就會覺得惡心,不怪言恪。她說︰“與殿下無關。我這幾日總睡不好。”

  “別輕心,本宮指個太醫來給你瞧瞧。”

  “不麻煩了。看過殿下無事,我就不多叨擾了。”傅成璧牽過李言恪的手,同他說,“在宮中好好照顧自己。你表姐夫時常來宮中,若有甚麼困惑,大可問他。”

  從前文宣帝實在喜歡長子李言玄,對于其他的皇兒皆不冷不熱,現在因著惠貴妃的緣故對李言恪愛護有加,小孩子難免受寵若驚,更想在大人面前好好表現,難免激進冒失,所以更需要師父指導。段崇文武都沾,現下教李言恪綽綽有余。

  可李言恪想到段崇就有些悶悶不樂。

  前些日子傅成璧因著馬兒受驚而傷著,李言恪擔心得不得了,可他又不能隨意出宮,只能趁著段崇入宮教他習箭的時候問問近況。關于此事,段崇對誰都不願意提起,李言恪見他回答得含混,一時生氣,口不擇言地說︰“你都不能保護她,為甚麼要娶她!”

  李言恪平常也沒少仗著身份對段崇惡言惡語,段崇雖然常板著個臉,但從不會放在心上。他是一個好師父,李言恪必須得承認這一點,他嚴厲,同時也很體貼。李言恪在他的督促下每日要射出一百支箭,磨得虎口發疼,翌日段崇就會令人送來藥膏。

  可他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對于段崇來說,似乎比刀子還利。他的臉一下就沉下來,滯在當地,長久地凝眉不語。

  往後數日,兩個人都冷冷淡淡的。李言恪很懊悔,往傅成璧面前走了一步,卻也沒走太近,道︰“前些天,我說了輕妄的話,惹師父不快了……他甚麼時候會來宮中?”

  傅成璧笑了笑,“近來六扇門公務繁忙,待他處理好了,一定會來的。”

  與靜妃和李言恪話別後,傅成璧才由玉壺扶著出蘭若堂,門口又撞見那口大鼎,沉香的味道濃郁,浸染入袖。傅成璧低聲吩咐玉壺取些香灰回去。

  玉壺覺得奇怪,但是並未多問,依令照做,用手帕子包了一把香灰和一些殘香。

  回到府上,已是黃昏日頭。

  傅成璧壓了半晌的酸意在胃中翻絞,沒過多久就吐得天昏地暗。沉香的味道在她的鼻尖兒久繞不去,傅成璧疑心有異,已經讓玉壺交給府上的大夫去查……得出的結果卻不盡人意。

  大夫說只是普通的沉香,經過提純,所以味道會比較濃烈些。

  傅成璧有些喪氣,卻也在意料之中。若真是李元鈞授意道人所為,怎可能會露出這等破綻?只不過待段崇解決了沈相的事之後,需得讓他去摸一摸那道人的底細。

  府上的大夫是經張妙手推薦的,盡職盡責,見傅成璧嘔得眼楮通紅,也不敢大意,說替郡主診診脈穩妥些。一診不要緊,診得大夫都精神抖擻的,再三確認才眉開眼笑地說︰“郡主大喜。”

  傅成璧緊皺的眉頭緩緩平緩下來,桃花眸子輕漾起春水。窗外不是鹿鳴台上空的銀灰冰輪,不是風刀霜劍,而是青天澄碧,細風清朗。

  段崇回府,慣常板著個臉,不動聲色地問過夫人的情況,知道她去到宮中看過李言恪,難見地挑了下眉,顯然不悅。

  他一進到屋中,左右沒尋見傅成璧的影子,一邊喚著她,一邊脫著外袍往內室當中走,繞過一重屏風,就瞧見傅成璧正倚在榻上看……看卷宗。

  段崇一下就注意到她眼楮發紅,下意識覺得以為她哭過,那跑過來的姿勢比李言恪還傻,撫著她濕潤的眼角,問︰“怎麼了?”

  傅成璧思緒還停留在卷宗上,見著段崇,張口就在問案子的事︰“吳鉤沒甚麼動靜?”

  段崇將她手里的卷宗壓下,凝視著她道︰“我在問你。”

  傅成璧推開他,不耐煩的樣子,嘟囔道︰“我難受得很。”

  兩人成婚後,段崇還是第一次教傅成璧推開,想來她今日與往常不一樣的舉止,就是去了宮中一趟。他咬了咬後槽牙,“是不是李言恪跟你說甚麼了?”

  傅成璧點點頭。

  段崇低罵了一句粗話,就要起身,“看我不揍他……!”

  傅成璧忙扯住他的袖子,“你作甚這樣凶的呀?”

  “他小子心懷不軌,跟你胡說八道!”段崇瞪了瞪眼,怒氣沖沖。

  傅成璧抿笑,“他同我講,你是個好師父,這樣說也是心懷不軌、胡說八道的?”

  段崇愣了一下,揭過這茬兒賬不說,繼續追問道︰“那他怎麼惹你了?”

  “他說之前跟你講了句輕妄的話,惹你不開心了。還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孩子……”

  “是。”尤其是李言恪。

  “……”傅成璧頭一次有想擰他耳朵的沖動。她伸腳勾住段崇的腿,手扯著他躬下身來,段崇溫順地貼近,再問道︰“你這是為著他傷心?”

  “我為我自己傷心。”傅成璧慣會哭,眼淚說來就來,“你若是不要我們,我就只能去雁門關投奔哥哥了。”

  段崇僵了一下,與她額頭相抵,低聲問道︰“明月,我做錯事了?你胡思亂想甚麼呢?我怎會不要你……你們?”他一個激靈,這下是徹底僵住了,麻意一下從心髒竄到頭頂。

  這回,傅成璧是再忍不住了,摟住段崇的脖子笑個不停。

  段崇將她從身上揪下來,仔細地看她,再三確認道︰“這是甚麼意思?”

  “還能有甚麼意思?”她抓著段崇的手按在柔軟的小腹上,眼楮比星子還要亮,“段崇,你要當父親了。”

  別家的丈夫第一反應是驚喜,段崇的第一反應︰“不可能!”

第133章 現形

  這回傅成璧真上手擰住他的耳朵, 氣得臉色發紅,“你這話甚麼意思!?”

  段崇一下意會自己說錯了話,可他根本不是那個意思!

  傅成璧眼淚都快下來了, 責問他︰“不是你的, 還能是誰的?”她實在惱得厲害,狠狠踢了他一腳, 踢到他的小腿上。

  段崇吃痛也不覺,嘴巴抿不住笑, 眉梢和俊眸也都在笑。他將傅成璧撈在懷中來, 誠懇地低聲認錯, 又紅著耳根兒說︰“我每次不是沒弄進去過麼……怎麼還是來了?他還挺厲害的。還沒出生,就已經會跟我對著干了。”

  傅成璧還在羞赧,猶不解恨, 張口就是咬,咬在他的手臂上︰“你,你怎這樣混賬?!”

  “是,我真混賬。”段崇捉住她的手往嘴上打, 十分干脆地承認,“我錯了。”

  打了幾下,傅成璧自己倒不舍得了, 抽回手與他扯開距離,佯裝冷淡道︰“你不喜歡,我喜歡。誰還能缺了你不成?”

  “你喜歡的,我都喜歡。是我不能缺了你。”現時的段崇任她打罵都高興, 往前還總矜著顏面,現在是甚麼好話都能說。他靠過去,低頭在傅成璧臉頰和唇上吻了又吻,不斷說︰“謝謝,明月,謝謝……”

  之前不喜歡,嫌棄,是因為他怕有了之後,傅成璧會將整顆心偏移到孩子身上。

  段崇承認自己的劣根性,他有無法收斂的獨佔欲;而且還怕自己當不好一個父親。單九震認定他天生擁有狼的血脈,生來即為殺手,他很害怕這種天性會再延續到他的孩子身上。

  一旦到了那時,傅成璧肯定接受不了,也肯定會恨他。

  可現在當真有了,之前那些擔憂恐懼大概都是嘴上說說的,段崇已經興奮得有些手足無措了。想來如果這個孩子是屬于他和明月的,那麼他應該不會太排斥……從前他少時未能得到的東西,他一定都要捧給這個即將出生的小家伙。

  他攬著傅成璧的腰貼到她肚子上听,從前跟師父游歷各方,見過有丈夫如此,據說可以听到胎動。

  傅成璧失笑不已,輕撫著他的發,道︰“才一個多月,能听出甚麼來?”

  段崇語氣得意又驕傲,“我耳力好,能听見。”听是听見了,他蹙了會兒眉,抬頭看她︰“還沒吃飯麼?”

  傅成璧有些委屈,“吃不下。一吃就會吐了好久。”

  “為甚麼?”

  “大夫說起初是這樣的。”

  “為甚麼會這樣?”他還在問。

  傅成璧臉紅起來,“我也是第一次懷孩子,哪里知道為甚麼?”

  段崇懵了一下,又往她腹間貼了貼,說︰“不要說‘也’,除了你,沒有別人可以。你已經很厲害了……明月,你真厲害……”他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想表達甚麼,說孩子厲害,也說傅成璧厲害。

  因為這些事,他自己做不到。天底下也沒別人能做到,只有傅成璧可以。

  齊禪是江湖浪客,生性自由,帶上段崇兩人奔波的時候多,安穩的時候少。他當時只想以後能活在陽光底下就好,不用每天殺人,能夠做他喜歡的事……遇見傅成璧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再擁有一個家,至少對于他這樣的罪人來說,他不配。

  可是傅成璧給了他希望,也為他付出了所有,現在甚至給了他一個完整的家。

  窗外有星有月,柔輝瀉下。這讓段崇想起多年前露宿郊外時的月夜,有旅人反復唱著兩句歌謠,唱得是“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

  段崇抱著她,長久舍不得放手。太不真實了,正如朦朧的月色一樣的不真實,仿佛只要他稍稍一松手,所有的都如夢幻泡影,執捉不住。

  在這之後的幾天,段崇都是在府上發號施令,六扇門諸事移到家里來做,一有空閑就陪著傅成璧,成天除了琢磨案子,就是琢磨怎麼才能讓傅成璧多吃少吐。

  懷孕的事教他寫在金箋上,送往雁門關,給傅謹之和齊禪報喜。

  除了他們之外,最先知曉她懷孕的還有六扇門諸位。

  現如今能留在六扇門的女信鷹大都還未成家,她們來府上探望,腦袋個擠著個地看傅成璧尚且癟癟的肚子,問東問西的,爭著要當姑姨,也爭著想名字。只是傅成璧前期反應比較激烈,時不時要吐,招待不了人,只好辜負她們的熱情。

  楊世忠和裴雲英更是高興,掂著補藥和補品上門,孩子還沒出生,就多了兩個干爹。

  再之後喜訊傳到宮中,病色略凝的文宣帝難得開懷。他喜歡孩子,再有城府的帝王也不會對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設防,想來只覺可愛,于是就令靜妃置辦貴重的賞賜送到段府,又送了一個宮中經驗豐富的嬤嬤過來伺候傅成璧。

  傅成璧有孕,大概排除李元鈞之後,就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

  ……

  吳鉤端坐在鐵床上,身上的每一處都如鋒刃刮割一樣在疼。這幾天在他腦海中盤桓不斷的就是傅成璧的話,還有那顆瀾滄珠。

  明明還是流火的天,可吳鉤渾身都冷得發僵。

  沈鴻儒一早就知道他的目的嗎?

  當初沈鴻儒作為吳鉤的薦卷官,最喜吳鉤在新政題解上的論辯。這並非意外,而是吳鉤蓄意謀之。

  沈鴻儒的政見抱負,吳鉤了解得十分通透。那張考卷原本就是為了取悅沈鴻儒的,而沈鴻儒也不出意外地看中了他。

  然而僅憑吳鉤一己之力,並不能做到將試卷調轉到沈鴻儒的手中。可是他背後的人卻可以。他與那個蒙面人合作的原因,正如傅成璧所說的那樣,他始終無法釋懷當年父親的選擇。

  這麼多年寒窗苦讀,每一天他都是在想去到京城,找沈鴻儒問問清楚,為何要拋棄他們?為何要讓他和母親遭受那樣的事?為何這麼多年,他連找都不再找了?

  有沒有想過他們母子……

  有沒有後悔過……

  很多很多的問題,他都想當面問清楚。

  鐵柵欄被拍得砰砰作響,有兩個牢役走過來,一前一後,前面的那人是個熟面孔,就是他在拍鐵欄,喝道︰“大才子,吃飯了!”

  盛著雞腿青菜的一碗米飯被擱在鐵欄下。因為傅成璧吩咐過,不許牢役苛待吳鉤,所以他們會準時送來一日三餐,菜樣不多,但都葷素俱全。

  前面的牢役打著哈欠、伸著懶腰出去了。留下一人,目光一直在盯著吳鉤。

  吳鉤瞧了這牢役一眼,似乎見過,也似乎沒見過,但他並不在乎,只弓著腰過去,照常將米飯端起來。

  可當他伸下手的時候,手背忽地教靴子牢牢踩住。吳鉤越動,他踩得越狠。吳鉤疼得呲牙咧嘴,口中嘶地痛吟,牢役卻警告道︰“吳鉤,我來送你上路。”

  吳鉤忘記了疼,驚訝地抬起了頭,“你是誰?”

  “你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甚麼都沒有說!”

  牢役沒有給他再多的機會,都不知他是如何抽出來的粗繩,轉眼就已經牢牢套到吳鉤的脖子上,迅猛地收緊。頃刻間,吳鉤的臉色漲紅,最後轉成豬肝紫……

  因為吳鉤是特殊犯人,單獨關押,四周沒有別的牢房,他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窒息的眩暈涌上來,他開始的掙扎漸漸無力,眼楮不斷向上翻,有那麼一瞬間,他都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忽地,一個黑影矯捷地向這牢役撲了過來,攜著凜冽的鋒芒,狠狠刺了過去。

  牢役敏捷無匹,當即松了手,側身閃躲。

  吳鉤脖子間猛然一松,空氣一下全都涌入了喉管,他捂著發疼的勒痕,倒在地上咳嗽不斷。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兩團黑影來回纏斗,鏗鏘錚鳴回蕩在耳邊。

  他抬手,用盡僅存的力氣去拍打、呼喊,很快涌過來一群衙役和信鷹,煌煌火光照得牢室亮堂堂的,那些人將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兩個打斗的人四只手互相掣肘對方,使勁擰動了幾下,誰也制不倒誰,一時僵持在原地。

  楊世忠為首,目光在他們身上游移一圈,冷冷哼笑一聲,“將他們全部抓起來!”

  兩人見再反抗也已無濟于事,索性互擊一掌,各自退開。動手的還是武藝高強的信鷹,上前扣住鎖鏈,防止他們還有反抗的余地。

  楊世忠走過來,先看了看那名牢役,說︰“不枉我們守株待兔多日。你終于來了。”

  牢役冷著臉,一言不發。

  楊世忠又看向那名蒙面的黑衣人,挑著眉疑道︰“你又是誰?”

  身材縴細,目光艷麗而婉轉。

  楊世忠走上前,將她臉上的黑紗揭下來,果真露出一張女人的臉。華英看到這張臉,驚訝地喚出了她的名字,“逐春夫人?”

第134章 沉息

  逐春夫人眼楮冷了冷, 掃過吳鉤,見他無礙,縛著鎖鏈的手轉上一轉, 說︰“是我。”她將方才在打斗中散落的發向腦後一掠, 拂去胸前的塵,再未言語。

  楊世忠說︰“押走!”

  段崇以搜查亂黨的名義徹查王府上下, 未在李元鈞府上有甚麼收獲,可吳鉤的這條線卻立刻獲得了進展。傅成璧審訊過後, 段崇就對外放出消息, 說吳鉤願意供出幕後主使, 只待開堂審理。

  這樣的肥餌放出去,還沒等太久,他們果真就選擇了對吳鉤下手。

  魚兒上鉤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段府。

  此時段崇端著安胎藥, 一口一口喂傅成璧喝下去。

  盡管有眾人精心照顧著,可她依舊睡不好也吃不好,基本吃多少吐多少。宮中御醫和府上大夫都叮囑傅成璧著重休息,段崇就甚麼也不許她做。

  然而傅成璧一閑下來就會想起上輩子的事, 從前也不覺得甚麼,現在一想,毫無征兆地就想掉淚。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只能抱著段崇哭個不停,很快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本來就不胖,再瘦一點,看上去與紙片兒也沒兩樣了。

  段崇為此憂心忡忡, 寢食難安,一方面再三拜托人尋張妙手回京,一方面盡可能學來懷孕初期應當注意的事項,凡是為人夫者能夠做的,他皆親力親為。

  這回總算好的,藥喝下去也沒再吐,食欲也有了起色。段崇給她塞了顆烏梅子祛苦,問她︰“還難受?”

  傅成璧搖頭。段崇輕輕捏揉著她的手背,又嘆了一口氣,“不要了行不行?”這幾日過來,他覺得這孩子更像是來要命的。

  傅成璧笑道︰“你說甚麼傻話呀?”

  嬤嬤在一旁勸導,說︰“段爺,您別擔心。女人懷了孕,一開始都會這樣的,只不過郡主更厲害些,其實沒甚麼大礙。”

  傅成璧連忙附和道︰“真的,不難受了。”

  她可不想段崇再往深處去想去問。

  之前御醫來診,曾經說過現下的癥狀,源于她身體本就嬌弱,加上前後受過幾次傷,調養尚未完全就懷上了孩子,自然不比他人。這一句話過後,段崇悶聲不吭,想來讓她受傷的是他,讓她懷孕的也是他,就不禁陷入深深自責的泥淖當中,無法掙脫。

  玉壺取來帕子給傅成璧擦汗,最後還是段崇代勞。一干服侍的婢女嬤嬤就只能在旁邊干看著,誰也不能搶了他的活兒。

  段崇正問著她晚膳想吃些甚麼,這廂來報信的人到了。段崇蹙著眉听完,不得不放下傅成璧,先去六扇門處理公務。

  傅成璧糾結片刻,扯住他的袖子道︰“寄愁,讓我也去罷。”

  段崇明顯遲疑了一下。

  傅成璧輕輕摩挲著他的袖角,話說得情意繾綣,卻用在對他的攻勢上,“我又不是生病,不想每天都呆在府上。”

  段崇沉默片刻,揮手將其他人屏退,蹲下身為她穿好了鞋。從前兩人親熱時,傅成璧教過他如何穿女人的衣服,這會兒真派上用場了。

  傅成璧怕段崇擔心,小聲保證道︰“現在孩子才一點點大,不會出甚麼事的。”

  在旁人眼中,段崇表現得比之前更在乎傅成璧,于是乎自然認為段崇是看重她肚子里的孩子。傅成璧潛意識中也是如此認為。從前在後宮中,一有妃嬪有孕,盡管李元鈞對那人並不太喜,眉梢上也會掛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段崇似乎也是如此。傅成璧知道他會看重,故而不敢掉以輕心。

  可段崇為她系著腰帶的手頓了頓,听她說這句話,眉頭皺得更深。

  傅成璧看出他的不悅,又不想輕易放棄,低低地補充了一句︰“我會很小心的。”

  “明月。”段崇直起身,手指托住傅成璧的下頜,凝望著她濕潤的烏眸。

  傅成璧知道自己根本沒法子見他有一點不開心,移開眼楮,低聲說︰“算了……我不去就是了……”

  段崇手上用了輕勁兒,不許她退卻,低頭吻得繾綣情深,環過縴腰的手臂收攏,與她緊緊依貼。

  半晌,段崇才放開她的唇,俊容上漸漸涌現多日難安的疲倦,“不喜歡待在府上?”

  傅成璧坦誠地點了點頭。

  “為甚麼從不告訴我?”

  傅成璧說︰“我知道你擔心……”

  “你知道甚麼?”他逼問了一句。

  傅成璧總覺得段崇這一句質問似曾相識,好像她從前也這樣說過他。

  她不知道,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段崇恨不能捧回來;他每天比受刑還煎熬,整日都在想著怎麼讓傅成璧更好過些。

  段崇綿長地嘆息一聲,“你沒懷過孩子,我也沒有。”

  傅成璧臉紅紅的,聞言又不禁失笑,“怎麼,你也想懷呀?”

  “想。”段崇不想輕易放過,神情嚴肅,認真地看著她,道,“想知道你怎麼才能不難受,怎麼才能開心。”

  傅成璧愣了一愣。

  段崇繼續道︰“你如果不說,我做甚麼都不對。”

  段崇在傅成璧面前向來愚鈍,娶妻生子都是頭一回,沒有經驗。見她郁郁不樂時,他卻毫無辦法,只能按照別人說得盡力去做,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得不錯了,可現在才知道她連在府上待著都不覺開心。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怎麼到了這時候,傅成璧還在因為他而顧慮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傅成璧見他臉色極差,怯怯地喚了一聲,“寄愁……”

  “明月,你想做甚麼都行。”段崇一只手探到她的小腹上,恨得牙根癢癢,“至于這個小混蛋,以後最好有多遠滾多遠。”

  傅成璧︰“……”

  段崇俯身,額頭抵在她的頸窩處,溫淡的氣息裹挾下來,明晰地傳達著他多日來的不安和不快。傅成璧抱住他,手輕輕撫著他的背作慰。

  兩人依偎許久,待門外的信鷹催促,段崇才轉而牽起她的手,一起出了房門。

  ……

  吳鉤被關押在刑大獄,傅成璧不是第一次來這里。守衛森嚴,崗哨密布,可即便是這樣,前來殺害吳鉤的人如入無人之地,直接將繩索套在了他的頭上,簡直可怕。

  段崇和傅成璧進到牢室當中。偽裝成牢役而潛入的人武功高強,自然受到特別的對待,捆縛的鎖鏈粗短無匹,極其限制活動的能力。

  段崇見到他,左右看過一眼,手指就往牢役耳後探去,將改變肌理的銀線一去,立刻就顯出了原貌。段崇眯了眯眼,這副面容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鷹犬。”段崇的聲音發沉,猶若深潭。

  他沒有名字,統一的皆是鷹犬。段崇從前也是,不過現在不是了,他有自己的名字。

  “老朋友了。”鷹犬冷聲說,“段崇。”

  “鷹狩派你來的?”

  段崇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從他領口夾層中尋到一顆□□,轉手交給楊世忠。鷹犬對于他能找到殺身成仁的□□並不意外,但到底臉色變了一變。不能痛痛快快地死,就必定會迎接嚴刑拷打。

  段崇說︰“如果你肯供出他藏在哪兒,或許不用受死。”

  鷹犬說︰“段崇,你不是個會說廢話的人。門主對于我們來說意味著甚麼,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更何況,他還是你的義父。”

  “少沾親帶故。”段崇譏嘲一聲,抬手招人將他押下去。

  “等等。”傅成璧蹙著眉走上前,一時靠鷹犬靠得非常近。

  段崇見她眸中含有探究的意味,並未阻止,警覺起來,向前挪了一步,手輕輕撫上驕霜的劍柄。這個距離不近不遠,如果鷹犬敢動一下,段崇就能立刻砍掉他的手。

  鷹犬當然知道段崇有這個本事,沒有要反抗的念頭,不過在淡淡地瞟了這女人一眼後,他笑著蓄意挑釁道︰“怎麼?喜歡我身上的味道?”

  傅成璧容色驀地冷下來,很快,她往後退了一步,說︰“很香。”

  鷹犬挑了一下眉,咧開嘴笑,“喜歡的話,就到牢房中來,我讓你聞個夠。”

  華英鎖眉喝道︰“你想死!”

  與她的話一同起的,還有段崇的劍。這斷金截玉的劍刃一下削斷了鷹犬的三根手指,血注頓時噴涌而出。鷹犬悶哼了一聲,轉眼痛得冷汗涔涔而下,可他死活都沒有叫出聲來。

  他發紅的眼狠狠瞪著段崇,憤怒過後又瘋癲似的大笑了幾聲。

  鷹犬顫著唇說︰“你還真是不改本性。”

  沒有誰會在乎這句話。傅成璧不在乎,段崇也不會在乎。反倒是華英覺得,段崇沒直接砍了他的腦袋就已經是好脾氣了。

  “帶下去,別讓他死了。”段崇收回劍,轉身去問傅成璧,“剛剛是怎麼了?”

  傅成璧反復確認了一會兒,才篤定道︰“是沉香的味道。與一般的沉香不一樣,我上次入宮,曾經在靜妃娘娘的蘭若堂中聞到過類似的香味。”

  刑大獄要比府衙的大牢干淨,空氣當中的霉味很輕,傅成璧並未感覺到有甚麼不適。或許是懷了孕的緣故,她對氣味極為敏感,所以甫一入牢室,就聞到起初就令她作嘔的沉香氣息。

  無論如何,至少可以證明鷹犬曾經出入過宮中,抑或著與那個道人有關。

  再之後,他們拐到另外一個牢室當中,見到了那個被綁在刑架上的女人。這是下餌後的意外收獲,原本此次只想將凶手捉個現形,沒想到竟然還能牽扯出一個逐春夫人。

  段崇已經在楊世忠口中得知今日在牢中發生的事。顯然,逐春夫人此行是來救吳鉤。

  而他能想到唯一的原因,不外乎一個。段崇盯著她,說︰“你是沈相的人?”

  逐春夫人點了點頭︰“是。”

  當年進貢入宮的四名美女是皇上親自賞賜給李元鈞的,也是不經李元鈞挑選就進入內府當中的姬妾。忍冬夫人乃是前朝細作,逐春夫人卻是沈鴻儒布在王府的暗樁。

  直至今日,傅成璧才看出來,前世李元鈞娶她為正妃後,就遣散了內府中所有的姬妾,究其原因,大概也並非是因為疼愛于她,而是因為他一直沒辦法明目張膽地拔除這一根根喉中鯁刺。娶了她,便能以她善妒為名將其全部清出府外。

  傅成璧低下了頭,想來可笑。枕邊人皆是如此,也不知上輩子李元鈞可曾睡過一個安穩覺……

  段崇問︰“今日緣何而來?”

  逐春應道︰“為了救大公子。”

  “吳鉤?”

  逐春糾正道︰“沈克難。”

  “你怎麼知道今天會有人來殺他?”

  逐春眸中凝上了冰,“若不是我偷听到他們派了人來滅口,你已經害死了相爺唯一的兒子!”

  傅成璧聞言蹙起了眉,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听逐春夫人此話,像是知道這一切都是段崇為幕後主使設下的圈套……可連柯宗山都未曾看出的事,何以逐春夫人就能看得出?

  她正值百轉思緒之間,卻听段崇起了冷冷的一句︰“就算吳鉤死了,你覺得我會愧疚嗎?”

  “相爺至少是你的老師。”

  “曾經是。”

  逐春咬了咬牙,沒有說話。

  段崇說︰“到了如今地步,沈相還不肯現身嗎?”

第135章 仇恨

  逐春聞言, 神色微變。驚愕片刻過後,她笑了一聲,說︰“相爺說得不錯, 他瞞不過你。”

  段崇道︰“如果不是你, 他或許能騙過所有人。”

  對于沈鴻儒的死亡,段崇早有懷疑, 卻是在見到逐春之時才得到驗證。

  正在此時,牢外有人進來, 稟報道︰“魁君, 獄外有一人想要見你。”

  段崇了然一笑, 手撫上驕霜劍,目光掃過逐春,“他來了。”

  其余人听到這一番對話, 怎能不懂?沈鴻儒竟然沒死?可明明他的尸體……驚訝和疑惑交織,萬千疑團纏繞在一起,著實令人一頭霧水。

  段崇與傅成璧于刑大獄中休憩的居室中等待來者,華英和楊世忠肅清周圍後, 把守在門外。不久之後,漸行漸近的是暗鴉色的輪椅, 轆轆壓在青石板上, 發出低悶的吱呀輕響。

  坐在輪椅上的人罩著紗帽,他太過消瘦,長衫下攏著的仿佛就是一塊骨頭架子,袖口露出半截手指緊緊握著扶手, 冰涼蒼白。

  推輪椅的下人很輕易就將他送上了台階,見主人手指輕敲,他低下頭,旋即退守在門外。

  這人親自扶著輪子進到室內,看見同坐在一張桌上傅成璧和段崇,頓上片刻,就將紗帽摘下。蒼青的面容展露出來,唇上毫無血色,若說還活著,他的確還在苟延殘喘;可這副樣子離鬼門關也不過就一步之遙了。

  傅成璧見到他,訝然道︰“沈相?你當真還……”

  沈鴻儒的眸子黑得不見底,見了兩人,漸起笑意,可這笑中非同往日的光風霽月,而是毒蛇一樣濕冷。

  “比本相想象中要早一些。”沈鴻儒說,“看來你的圈套並非單單為柯宗山一人而設,拿克難的性命做要挾,是否也是在等本相上鉤?……你甚麼時候發現端倪的?”

  最初?段崇想了想,回答道︰“驗尸的時候。”

  沈鴻儒久病多年,髒器早已退化,可驗尸之時,那副身體卻很健康。除此之外,段崇一時並未發現其他疑點。相貌、體形,都找不出任何破綻。

  直到後來他去撫州驗明柯宗山正身時,發現臉部骨相稍作變化,從而斷定此具尸骨並非屬于柯宗山。于是他想到了沈鴻儒死亡的另一種可能。

  之後段崇回京,私下再驗尸首,這才發現尸體手上薄繭的位置不對。沈鴻儒一介文士,功夫皆在筆上,而那具尸體手上的薄繭卻是在虎口、手背和掌根,這是練武之人繭子所分布的位置。

  不過他從前听聞沈鴻儒平時也會習武,以此強身健體,所以段崇雖然心存疑慮,卻未對任何人宣張。

  到了如今地步,沈鴻儒也沒有甚麼不能坦誠的了。

  “逐春是我事先安插在睿王身邊的細作,她曾無意中看到柯宗山在進出王府……他還活著,當年死得人從來都不是他……”沈鴻儒顯然對此不能接受,提及時不禁輕咳了幾聲,“我派人去撫州驗過,骨相有問題,那棺材里面只是一個替死鬼。”

  段崇說︰“所以,你如法炮制,也為自己找了一個替死鬼?”

  “柯宗山沒死,就必定會圖謀東山再起。我想著總有一天,或許會用到這麼一個人,所以就從牢獄當中找了個與我體形相仿的死囚犯,改變他的樣貌,讓他像我一樣活著。”他深深吐息,並未回避段崇灼灼的目光,“克難出現在京城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天到了。”

  起初,吳鉤出現在他面前時,沈鴻儒並未懷疑,只當此後生在新政策令上見地長遠,與他不謀而合,故而對其青眼有加。

  在吳鉤成為他的學生之後,沈鴻儒漸漸得知他出身寒門,母親改嫁,從前發過一場高燒,忘記了幼年的事,對生父沒有任何印象。與之有關的所有都開始向沈克難的身份靠攏,直到最後,吳鉤佯裝無意間露出了臂上的胎記,將事實釘在鐵板上,也釘在沈鴻儒的心頭。

  沈鴻儒是何等人物?他喜于再次見到沈克難,卻不會將一切歸為甚麼父子緣分和機緣巧合。他從不信這些。

  “柯宗山吃定我對克難的重視,以為我不會起疑心。可他不是當年的他,我也不是當年的我了。”

  柯宗山已經老去,而他卻在成長。柯宗山對人心的算計已大不如前,沈鴻儒對親情也再不敢盲目看重。

  一旦有疑心,再想發現蛛絲馬跡其實並不困難。他養得眼線不分晝夜盯著吳鉤,知道他每逢一、十五、二十八三天都會去青鶴巷,在第三戶門口的鎮宅獅子底下取來信件,信上面大概就是幕後之人對他的指示。

  信上教給他如何殺了沈鴻儒,又如何能夠洗清自己的罪行。沈鴻儒索性將計就計。

  “我一死,引蛇出洞;你一計,打草驚蛇。”他抬起灰黯的眼楮,隱隱有洶涌波濤,“听說今天已經抓了一條魚?使些路數,總能在他的嘴巴里撬出來關于柯宗山的下落。”

  段崇聞言,不由地冷笑了一聲,滿眸陰鷙,卻在望向傅成璧的時候有所收斂。他輕輕捏住她的手背,小聲道︰“明月,我跟沈相有幾句話要說,你在外面等我。”

  傅成璧輕咬住唇,遲疑地點了點頭。

  待門悄聲合上之後,段崇將目光又凝回到沈鴻儒的身上。兩個人對峙靜默片刻,段崇問道︰“為何要制造一出假死的戲?給誰看呢?”

  沈鴻儒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反問道︰“你不知道?”

  段崇走過去,一手按在輪椅上,一手撫上沈鴻儒的胸口,很快輕紅從白衫下緩慢地滲透出來。驗尸的時候,尸體胸前一共中了兩刀,一刀淺,一刀深,沈鴻儒會在替死鬼身上做到這種地步,必定是因他也受過這樣的傷。

  赤紅洇出,沈鴻儒蒼青的臉褪去最後的顏色,嘴唇也不斷發抖。

  這一出假死的戲,給誰看呢?既然他講引蛇出洞,那麼第一個看戲的人就是給柯宗山。

  而第二個看這出戲的人,是吳鉤。

  “這里的第一刀是吳鉤刺的,第二刀是你自己刺的。”段崇道,“沈相設著假死的戲,卻抱了必死的心,為甚麼?想贖罪?……或者說,你是想要看到你兒子在殺了你之後,變得懊悔愧疚,以此來滿足你那點兒為人之父的自尊心?”

  “是。”

  還有第三個,那就是段崇。

  “還有一點,你算準了只有利用自己的死亡,才能逼我去追查瀾滄黨。”

  沈鴻儒笑起來,也承認不諱,“滿朝文武,能做得了這件事的,唯有你段崇一個。如果換作從前,我不必對你欺瞞,可現如今你已有了家室,必定不會答應插手此事。”

  瀾滄黨勢力最盛之時,在朝中只手遮天、議定國政,沈鴻儒想在文武百官當中找到一把刀堪比登天之難。唯有段崇,且是剛剛入朝堂的段崇,才敢能持龍蟠令鏟絕“十殿閻羅”,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勇,毫無顧忌,一往無前。

  可現如今的段崇卻有了顧慮,他有六扇門,最重要的會,他有了傅成璧。

  段崇收回手,挺身摩挲著指尖的鮮血,一字一句地說︰“沈鴻儒,你我的交情到此為止。”他抽出驕霜,一劍割斷袍袂,繼續道︰“幕後之人,我不會放過,但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他差點殺了明月。”

  傅成璧受傷一事,並不是甚麼秘密。在養傷的期間,沈鴻儒就听說了……那時他就料到會有今日,段崇的逆鱗,誰也踫不得。

  “郡主的事,我很抱歉。我沒想到他真敢直接對郡主下手。”沈鴻儒這番話誠懇真心,帶著極深的歉疚。

  段崇卻不領情,“你以為他不敢?!”

  他一下揪住沈鴻儒的領口,力道之狠與病軀之輕形成強烈的對比,他似乎能將沈鴻儒從輪椅中拎起來,且不費吹灰之力。

  “你可知道,柯宗山不僅僅是柯宗山,他還是鷹狩!……沈相是知道千機門的,今日落網之人就是他手底下的鷹犬,你以為嚴刑拷打就能從他口中撬出東西?這種人將鷹狩視為神,死亡對于他們來說是最高的虔誠!”

  沈鴻儒輕輕擰起了眉。

  “這種人,如何不敢?那天她差點就死了!”段崇雙眸噴火,咬牙切齒,“她要是死了,我不會讓你好活!”

  沈鴻儒疲倦地抬起眼,扯開蒼白的笑容,“當年新政失敗後,我本就沒有好活過。眼下又還能活多久?反正一只腳已經陷在棺材里了……柯宗山是回來報仇的,但這次本相不會再讓他毀了新政。”

  “新政福澤萬代,你沈鴻儒名字會如願刻在史冊上,流芳百世。可你沒有贏。”

  柯宗山不僅僅毀了新政,還用仇恨毀了沈鴻儒。

  段崇松手將他撂下,收劍,撢了撢袖上的灰塵,大步向門口邁去。

  沈鴻儒窩在輪椅當中,胸上傷口氤氳出大片鮮血出來,可他只低著頭。許久,才低啞了一句,“克難起刀的那一刻,我也想一死了之的……”

  身為父親,他死不足惜;可身為大周宰相,他絕不能抱恨黃泉。

第136章 償還

  傅成璧攏著手在外打望, 她未離得太遠, 身後還站著楊世忠和華英,以及那位送沈鴻儒來得小廝。楊世忠約莫能听見房中在爭吵,心急火燎地拎著小廝問話。

  小廝知道他們能信得過,也答,但是答得不多。

  傅成璧從他口中知道,當日進到品香樓雅閣中的人的確是沈鴻儒無疑, 事先吩咐下的人都冒著雨貼在窗外等候,等候沈鴻儒發放指令。

  沈鴻儒打簾子進來時, 見吳鉤已經坐在豐盛的酒菜前。他起身作揖行禮, 喚道“先生”。

  面對吳鉤, 他心突突地跳。

  吳鉤生得身材修長,淪落農戶並非磨去他幼年養成的斯文,浮白載筆,舉手投足皆有雅量。沈鴻儒恨自己明事理, 他比誰都明白, 如今的吳鉤再好, 與他也沒有甚麼關系。

  吳大佑應當並未虧待他,甚至願意舉家供一個養子讀書。

  席間, 沈鴻儒問起故事。吳鉤並不忌諱,似乎嫌傷他不夠,將往日里家中父母恩愛的小事也同沈鴻儒說。

  唐氏時有惡疾,逢春秋換季時咳嗽,沈鴻儒知道她故來就有此病, 每每都用珍藥養著,但總養不好。嫁給吳大佑之後,唐氏頭一年犯病,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厲害。吳大佑見她咳嗽不止,立即請了大夫來看,一來二去自然費了不少銀子。

  吳家家中很不滿,嫌唐氏既不能下地干活,又生了一身富貴病,打量著要幫吳大佑休棄于她。

  唐氏臥病,姑嫂帶著一干小兒就來哭鬧;吳鉤同她們爭執,卻被關在里屋,不得出來。唐氏溫婉有才氣,可不曾學過吵架,哪里能比得她們嘴皮子厲害?見兒子被欺負,只會咳哭不止,到最後吐出大口血來,才嚇得那些人紛然離去。

  吳大佑為著她的病奔波一天,夜間回來見唐氏已去了半條命,听鄰居講清緣由,當即大怒。他拎著白刀出去,拎著血刀回來,許是傷了人,恐嚇一番,之後,他們再不敢來,與之也再無交往。

  吳大佑費盡心思養她三年,每每發病時必前後不離地照顧,病情一年比一年好,到隔年迎春,再不見她咳嗽。

  吳鉤說︰“本來那病要治也不難,就是在藥理上費心了些,早午晚三帖藥都不同。爹願意花工夫和心思,我娘也就好了。”

  他話語溫潤,可黑眸子里潛著冷笑,說罷仍繼續談正事。

  沈鴻儒听後,心頭如同澆了一盆冷水,望著酒杯發呆,又莽飲了三杯下肚,眼前事物就已經有些晃了。

  唐氏,也就是沈夫人嫁給沈鴻儒的時候正是他剛剛入官之時,多年苦讀終得一展拳腳的時候,沈鴻儒自然將精力和時間都花費在政事上。

  沈夫人體貼,為他處理府中內務,教好沈克難,讓他毫無顧忌地向上走,一步一步走向內閣大學士的位置。

  照顧沈夫人的多是府上的丫鬟和大夫,沈鴻儒也就听見她咳嗽的時候過問幾句,沈夫人不願他分神擔心,自言無礙,只道吃著藥,過了這季就會好了。

  很好。沈鴻儒伏在桌上,喃喃地說︰“先生是有些醉了……”

  片刻後,吳鉤見他不醒,推了他幾下,沒反應,用上力後,沈鴻儒一下就倒在地上,果真不省人事。吳鉤咬住牙,狠得快能咬出血來,亮出袖中催寒的刀,找準位置緩緩地扎了下去。

  “你都不知道我跟娘受過甚麼樣的苦……沈鴻儒,只有你活得好好的,大周的宰相……”吳鉤手不停地發顫,“你是大周的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一刀刺下去,位置很準,是先前有人教過他的,卻很淺很淺。他下不了手,到最後,他沒想到自己竟然下不了手。明明那麼恨他,一直恨著……

  可在相府,沈鴻儒待他就像從前一樣。他許吳鉤在他處理政事的時候在一旁待著看書,或者做甚麼都好,累了倦了就會抬起頭,看見吳鉤還在,就會彎起眼楮笑,滿目的慈和溫柔。

  當吳鉤還是沈克難的時候,調皮淘氣,在他面前晃了七八回也不見他肯從公文上中移開眼,沈克難氣急敗壞,借口他寫得難看,撕了他的公文。

  他其實很怕,怕沈鴻儒會教訓他。可想來如果沈鴻儒能教訓他也好,他們父子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沒想到沈鴻儒並不慍怒,呵斥幾句就完了,一把將他扛到肩上頑兒。

  他看上去如此清瘦,卻有這樣大的力氣,能將沈克難毫不費力地舉起來。

  來沈府的同僚要從他這里拿公文呈交,沈鴻儒擺手搖頭,語氣驕傲︰“我兒嫌我字寫得不好看,撕了。今日算了,明日再來。”

  那些人的臉一個賽一個得僵,卻拿一個孩子沒辦法。

  沈鴻儒讓他騎在自己的脖子上,“兒子”、“白丁”和“克難”,怎麼開心怎麼叫。他娘就在一旁,惴惴不安,恐沈克難摔下來,又抿不住笑,溫斥沈鴻儒一把年紀卻跟個孩子似的莽撞。

  匕首就入了淺淺的一個尖兒,吳鉤死咬著牙,渾身都在顫抖。可就在準備收力的時候,沈鴻儒驀然攥住他的手腕子,再往深處送了一刀。

  鮮血噴濺吳鉤半臉,讓他一下愣住了。

  沈鴻儒半睜著眼,說︰“是我對不起你……”

  吳鉤恐然道︰“甚麼!你說甚麼!”

  “現在一並還給你……”

  很快,他冰涼的手握住吳鉤,與他對視片刻,漸漸就失了力氣,徹底倒下去。

  吳鉤嚇懵在當場,好久才緩過神。面對如今的變故,他沒有時間猶豫,知道想要脫罪,就必得馬上按照原定的計劃去做。他費了好大功夫反綁住手腕,佯裝昏迷地倒在地上。在這個角度,他能看到沈鴻儒躺在那里,血淌了一地,讓他渾身發冷。

  窗外風雨怒號,放進來一股異香。漸漸地,吳鉤在驚懼中闔上了眼。

  待吳鉤昏迷,便是移花接木,李代桃僵。

  往後數日,沈鴻儒都在京郊一處別苑內養傷。原本失血過多,已然難活,萬幸的是神醫張妙手恰好也在京城附近游醫,這才得以救了他一條命。

  傅成璧聞听小廝只言片語,掌心發汗。

  沒過多久,段崇沉著臉從房中出來,袍袂已經斷了一小截兒,楊世忠和華英皆不敢上前,偷偷瞧了傅成璧一眼,像是在求救。傅成璧嫣然笑了笑,往前迎了兩步,段崇見她過來,邁大了步伐,順勢牽過她的手。

  掌心里汗津津地發著涼汗,段崇問她︰“怎麼了?”

  傅成璧卻說︰“該問你怎麼了。怎的與沈相說了一刻的話,連袍子都爛了?”

  段崇曉得她懂,專門說出來質問于他。段崇老實回答,語氣沉郁郁的,“他是文士,講究割袍斷義這一套,若他會使劍,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段崇點了點下巴,讓楊世忠過來,吩咐他和華英留在刑大獄,將逐春暫且收監;至于那名鷹犬,用上刑審問,且不給他尋死的機會就成。

  楊世忠吞吞吐吐地說︰“那……相爺呢?”

  段崇口吻冷漠,“他死而復生的事,該由他自己去向天下人解釋。”

  華英追問了一句,“……眼下相爺未死,吳鉤又該如何處置啊?”

  段崇回頭望了一眼,見沈鴻儒大有扶著輪椅出來的意思,撂了一句︰“怎麼判,並非六扇門的職責。”

  他不願再留,牽著傅成璧一同離開。

  傅成璧緩步跟著,見他面容冷峻,一言不發,知他尚在怒頭上,于是小聲說道︰“還在生氣?”

  傅成璧見到沈鴻儒還活著,想了一番,大抵能猜出沈鴻儒在利用段崇。

  回京不久,沈鴻儒宴請他們到府上做客,將金玉鎖送給她,應當並非一時心血來潮。之後沈鴻儒的妾夫人受命將一枚雙鯉魚樣式的玉佩交到傅成璧手上,也是事先安排下的。

  在整個局當中,都是他在刻意引導著案件的進展。

  金玉鎖意為牽扯出沈鴻儒當年與亂黨之間的恩怨,鯉魚玉佩則是為了凸顯沈鴻儒與吳鉤之間的父子情深,在殺人動機上徹底排除吳鉤會殺害他的嫌疑,令六扇門在對吳鉤的調查上逐漸走入死胡同。

  加之後來瀾滄珠的出現,更是將矛頭明確地指向亂黨。

  這一切都是沈鴻儒有意而為之。

  行至馬車前,段崇攔腰抱起傅成璧,踏著階凳上車,將她安穩地放在座位上。

  傅成璧小心翼翼地再說︰“怎麼都不同我說話了?”

  “沒有。”段崇將她攬到懷里,寶貝似的抱她。待簾子放下後,段崇貼著她的臉輕蹭,灼灼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垂,卻甚麼也未多說。

  傅成璧說︰“是不是以後再不與沈相來往了?”

  “如若皇上願意留用沈鴻儒,免不了低頭不見抬頭見。”說得冷淡至極。

  言下之意就是沈鴻儒與其他官員無甚分別了。

  傅成璧暗道沈鴻儒此番謀劃,必是為了揪出幕後元凶,情不得已才要欺瞞他人。

  段崇敬他為先生、朋友,平白教人耍了一回,惱怒實非難免。可沈鴻儒並未做出傷害他的事,如若心懷苦衷,按照段崇的稟性,絕不會為了一時的不痛快就與之斷情斷義……到底是甚麼惹得他惱到如斯地步?

  傅成璧思緒百轉,輕嘆道︰“他或許是有苦衷的。你要是他,會怎麼做?”

  “莫多想了。”段崇輕咬住她的頸子,輕微的癢痛令傅成璧眉頭蹙得更深。她挽住段崇的頭發,離他遠了些,斥道︰“發甚麼瘋呢?”

  “在沈鴻儒眼中,民間疾苦和鴻途抱負,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段崇這才回答。他環住細腰,听著她的心跳聲,又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可在我這里,沒有甚麼能比你更重要。”

  傅成璧臉一紅,“你這是從哪兒學得情話?”

  “書上。”

  傅成璧氣結,擰了他胳膊一下,失笑道︰“你存心的是不是?”

  段崇見她笑,眉目終于有些一絲笑意,胡亂吻著她的臉輕喘,“好明月……”

  作者有話要說︰

  傅成璧︰看得甚麼書?

  段崇︰我看甚麼書,你還不知道?!

  傅成璧︰哦……18x……

  段崇︰……

第137章 背叛

  派去的鷹犬音訊全無, 睿王府上的逐春夫人也已不見多時。

  眠夏和落秋兩位夫人用過膳後, 一起聚坐在涼亭當中折花令,左右尋不見逐春的影子,听下人渾說她前天一早就出府去了,直至今日也沒回來。眠夏和落秋就笑罵這廝定然是跟野男人跑了,不想正教側妃向倚竹听了個正著,兩人屈膝跪在地上, 好好挨了頓訓斥,這才老實。

  向倚竹斥了一干亂說話的人, 又差奴才去尋逐春, 且轉身離去。

  眠夏不服, 在她背後擠眉弄眼的,小聲嘟囔道︰“也就仗著個側妃的身份欺負咱們,回頭待王爺娶了正妃進來,壓她一頭, 好好治她一治, 可還能見她敢這般神氣麼!”

  落秋忙執著她的手, 讓她不準多說。

  向倚竹走出不遠,將她的話听到耳中, 臉色都變了,可又怎能失了體面再同她計較?正妃位懸多年,令向倚竹滿懷希望又滿懷委屈憤恨……她總希望王爺能將她扶正,可這麼多年,他竟未動一絲念頭。

  這般走著, 又過一涼亭,聚了一干女眷在里頭,歡聲笑語,銀鈴悅耳。

  此處離李元鈞的居處很近,平日里是不得來人的,向倚竹凝眉問道︰“誰人在此喧嘩?”

  身後的奴才往亭子方向多走了幾步打量,這才回稟道︰“是新入府的那幾位夫人。”

  向倚竹蹙起眉尖,不悅道︰“將她們趕了去,別擾了王爺清淨。”

  奴才依令做了。沒想到亭子中其中一個派了自個兒的婢女過來給向倚竹回話,跪下磕頭,道︰“側王妃,王爺特意準許幾位夫人在這里的,說听她們談趣兒,覺得熱鬧。”

  熱鬧?向倚竹苦笑一聲,何時王爺也喜上熱鬧了?

  他性情一向寡淡,喜靜不喜鬧。多年來,府上除卻皇上親賜春夏秋冬四位妾夫人,她是唯一的側妃,雖然沒個頭餃,卻與正妃也沒甚麼兩樣了。

  向倚竹想著日久天長,王爺總會覺出她的好來。可這段時日不知怎的,他貪圖起新鮮來,想要討好他的官員送了幾個樣貌嬌俏、嗓音清軟的女孩子進府,他一概收下,放在府上夜夜寵愛。這回竟縱著她們在府上到處玩鬧了。

  “王爺今日宿在何處?”

  “就在書房。”身後的奴才回答,“不過已經留了人伺候。”

  向倚竹輕嘆一聲,帶人往書房方向走了一段,隔著門听見有女子的嬌呼輕笑,胸口一下堵得難受,仰頭咽了咽淚,步伐依舊端莊,徐徐離去。

  李元鈞將女子牢牢按在書案上親吻,卻刻意避開她的唇。男人的氣息灼著她,令她軟成一灘柔水,只能任其揉捏。他不言,一貫清冷的眸子染了些迷離的欲望,手往她的裙下探去。

  女子開始解他的腰帶,想要將他的領子撥開,卻被按住了手,“別動。”他警告了一聲。

  她這才想起來,王爺從不愛人為他寬衣,就乖巧地收回手,怯怯地看著他。

  李元鈞凝視了身下人一會兒,手捏住她的下巴,問她︰“想不想我?”

  她顯然有些受寵若驚,沒想著李元鈞會用“我”來稱呼自己,竊喜地點了點頭,“想的呀。”

  “乖。”李元鈞也只是親了親她的臉頰作獎勵。女子先前教他撩撥得情火焚身,眼角攢了晶瑩的淚珠,委屈地央求他︰“王爺……想要的……”

  “想要誰?”

  “王爺,”她抓住李元鈞玄色衣襟,“要王爺……”

  “不對。”李元鈞很耐心地在誘她,“本王從前教過你的。”

  一個面貌無奇的婢女敲響了書房的門,叩三停一,反復兩次,直接推門而入。听見響動,就知屏風理由一片荒唐,夜羅剎已經見怪不怪,順著桌子坐下,手翻開一盞茶杯。

  里面的女子顯然也听見有人進來,羞紅了臉,說不出話來。李元鈞低頭,慢條斯理地說︰“再叫一聲。”

  她嬌氣地抽噎了一聲,幾不可聞地喊了聲“舅舅”。李元鈞終于笑起來,眉目俊朗,讓她看得都怔了片刻,額上落下一記溫輕的吻,“回房去。”

  外面來了人,她也識相,攏了攏凌亂的衣衫這才悄步退下去。

  李元鈞坐在椅子中閉目養神,“甚麼事?”

  夜羅剎將她慣帶著的傘往牆邊一立,貌似恭敬地立到李元鈞面前,聲音卻是冷的,“果然是計。鷹犬沒有得手,現在被關在刑大獄,已經生不如死了。”

  李元鈞眉目舒展,並不作聲。

  夜羅剎想起來方才走出去的女人,模樣身段,甚至身上用得香,都與一人極其相似,讓她不禁咬牙暗笑。

  當初她肯死心塌地跟著李元鈞,無疑是看中李元鈞做事狠辣,城府深沉,極具手段。待幫他謀得皇位,借著皇權,苗教入主中原就不是難事了。

  誰想近來李元鈞跟瘋了一樣,一頭栽到那個小妖女身上,連鷹狩都對之失望至極。

  “逐春也不干淨,是沈鴻儒安插在王府的暗樁。”夜羅剎握緊手指,“屬下逾越,耽于美色,對王爺沒有好處。”

  李元鈞渾不在意,手指輕嗒嗒地敲在書案上,眸中有不明意味的笑。

  夜羅剎說︰“屬下想不到是哪里出得問題。近來上下做事一向謹慎,就算是向倚竹都再三提防,逐春到底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探到消息的?”

  當時在傀儡案後,夜羅剎和單九震兩人遭滿城通緝,藏身于睿王府,也未曾走漏半點風聲。沒想到會在這件案子上,栽到一個小小的逐春身上。

  夜羅剎越想越覺得蹊蹺,實在沒道理,除非有內鬼。而安排鷹犬去刺殺吳鉤時,除了她以外,唯有鷹狩、鷹犬和李元鈞在場……提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他們。

  而唯一有可能的內鬼……

  夜羅剎心機一動,頃刻間大驚,臉上露出驚愕的神色看向李元鈞。

  李元鈞好整以暇地對上她恐懼的眼神,漸起邪氣的笑,卻朗月一樣令人沉醉、迷惑。

  是你!夜羅剎幾乎都快吼出這兩個字,可教她死死地壓在喉嚨當中,沒敢發出聲音。她害怕,卻沒有動。她知道李元鈞真想殺她,她連出手反擊的機會都沒有,王府中到處都是他的人。

  “你背叛了門主……”

  李元鈞搖了搖頭,對她的話不以為然。

  “他早該死了,本王只是送他一程。”

  作者有話要說︰

  夜羅剎︰這純粹是個變態!

  李元鈞︰理解到位。

第138章 妖道

  夜羅剎恐懼至極反倒麻木了一會兒, 她早該想到的, 李元鈞一直都非簡單人物。千機門舊部听鷹隼調遣,說到底是是听命于鷹狩;沒有鷹狩,他在千機門就甚麼都不是。

  可李元鈞這樣的人物,又怎會忍受一直屈居人下?鷹狩已經老去,而他風華正茂、野心勃勃。

  夜羅剎甚至開始懷疑,李元鈞在西三郡失利, 究竟是因為對傅成璧一時心軟,還是因為他原本就是故意而為之, 為了讓鷹狩以為他現下囿于情愛, 從而對他放松警惕……

  鷹狩秉持的信念, 成大事者,不得耽于兒女情長。這也是他並未執意想要段崇回到千機門的原因。段崇從前是一把無情的利刃,指哪兒就能將哪兒撕裂得體無完膚,好使得很, 可他如今有了雜念, 大不如以前鋒銳。

  李元鈞捉準鷹狩的性子, 在寶樓高閣當中,故意在他面前表現得一副非傅成璧不可的樣子, 氣得他差點剝了李元鈞的皮泄憤,一度不允許他再插手近來的計劃……

  如今看來,豈不是正中下懷麼?李元鈞給段崇白白送了一頭鷹犬,以段崇的本事,借此將鷹狩揪出來並非難事, 縱然鷹狩為此賠上了性命,到底也牽扯不出李元鈞來。

  夜羅剎望進他含笑的眼眸,冷得心髒都在發抖。她問︰“你會殺我嗎?”

  “殺你,髒了本王的手。”

  李元鈞的手指修長冷白,懶懶地交握在一起。誰都想不到,這樣的一雙手不沾血,卻殺過很多人。

  “你沒這個膽子。”李元鈞淡聲道,“藍婆子將苗教交到你手上,你總不願意看到它毀于一旦罷?以後學會听話,本王不會虧待于你。”

  夜羅剎跪倒在李元鈞面前,正聲說︰“屬下不敢背叛王爺。”

  李元鈞譏笑不已,對她的忠誠並不看重。

  龍躍淵潭,鳳棲梧桐,人慕強而生,唯有握緊手中的權力才能得到真正的效忠。這是千機門以及皇室教給他的道理,李元鈞奉為圭臬,屢試不爽。

  只不過如今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意外……

  很快,夜羅剎默聲退下。李元鈞半身情欲消了大半,目光漸漸落在書案上擺放著香銀翠玉制成的九連環上,腰間還佩著那枚獸面玉璜,他送得任何東西,傅成璧都沒有帶走。

  還來玉璜的時候,她說得無動于衷,又何其決絕,“不會再來了,王爺府中令人惡心”……

  李元鈞目光翻涌著猙獰和凶狠,在書房當中莽飲了半瓶的烈酒,渾身燥得背後起了一層薄汗。少時,他出房中,已是大醉,由小廝虛扶著,歪歪斜斜地轉到一間幽雅的小綠軒中。

  等候已久的姑娘忙擲了梳子跑出來迎他。

  他眼前渾濁一片,女子的輪廓漸漸模糊,又漸漸疊合上誰,變得清晰起來,落在眼中就成了個千嬌百媚的好模樣。她扶著李元鈞入內室,才剛剛行及屏風,涼薄的唇混著酒氣覆壓下來,濃烈炙熱,手指不斷從她小腹上流連。

  她竟敢給段崇生孩子……

  從前背著他偷偷喝過那麼多避子湯,一提懷胎,聞則色變,見了哪個宮的公主皇子都不愛親近。一個明明那麼討厭小孩的人,竟願意為了段崇……

  他纏吻得緊,教她喘不上來氣,好不容易掙開些,額頭就抵在她的肩窩處。

  “你說,朕哪點不如他?”

  听他自稱,女子狠哆嗦了一下,甚麼話也不敢說,背脊都僵了大半。

  “他也殺過人,他也不干淨……”他說這話的時候就像個小孩子,語氣挾裹著一股被輕視的委屈,大不像他清醒時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女子這才確定他是真得醉了,可卻是極為歡喜,半哄著他說“沒人能比得上王爺”,見他眉目終于有了些悅色,才扶著他往床上走去。

  他粗暴蠻橫,帶著懲罰的意味,待她十分粗魯。可粗魯過後,又不知哪根筋不對,口吻溫柔地同她說著宮中哪處的梅花開了,又說鹿鳴台上又覆了一層雪,隆冬想要踩雪頑兒,去那里最好……

  她沒听說過這些,答不上話,一直背對著他,整個身子都嵌在他的懷中。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他咬住她的耳朵,沒用力,只餃在唇齒間反復碾磨,非得用這些痛癢引起她的注意似的。

  他含混地說︰“不是說一顆心都在朕這兒嗎?怎麼不見了?恩?”

  “青雀,朕的青雀……”

  ……

  那日在牢中審訊,傅成璧聞見鷹犬身上特殊的沉香氣味,回來就暗下囑咐段崇去宮中巡一巡。

  一是因單九震和夜羅剎的易容術千變萬化,極容易混進宮去,礙于宮中守衛森嚴,他們自然不敢有大動作,卻也難保不在暗中謀劃甚麼,段崇眼尖,能夠輕易識破,由他去逐一排查最為妥當;二是因這道人來得奇怪,宮中烏煙瘴氣,總讓她覺得不安,去摸一摸身份底子總歸不會錯。

  段崇將她的話奉為聖旨,自然答應。這也是現下唯一能在鷹犬身上得到的線索。

  之前喬守臣拜托段崇去調查各州監考官的瑣碎案子,六扇門將不少人手都放出了京,其余人都在跟沈鴻儒的案子,無暇顧及其他。加上段崇此人一心在于破案,對朝政不感興趣,近來皇宮出了個備受寵信的道人,他左耳听右耳出,沒往心里放,沒想到鷹犬會和道家沉香牽扯上關系。

  沈鴻儒的死而復生,令他將六扇門一干挑子都撂下,專程入宮去打听這道人的來歷。

  段崇在宮中當過散騎常侍,如今又是少傅,往禁衛軍堆里一混,宮里人能知道的,他大概能摸個清楚。

  這道人號玄陽子,修于三清觀,因在道法上造詣高深,京城許多善男信女皆听他傳道,聲名遠播。大周以佛教為國教,卻對道教並不排斥,經義佛道交融相合,文宣帝對玄陽子亦甚尊敬,即位以來,前後曾召見過他多次。

  玄陽子遠去蓬萊仙洲尋仙求道,問長生不老之義,游學中領悟了風水堪輿之術,前不久剛剛回京,文宣帝將其再召入宮。

  若不是文宣帝龍體每況愈下,想必也不會有玄陽子的用武之地。他同文宣帝講生死道理,講自然變化,舌燦蓮花,娓娓動听,令文宣帝很是受用,專闢了一方淨室給玄陽子居住,每日都會宣他入殿講道。

  說起玄陽子時,一行人都在臨時換班的值房里。如今天仍干熱,值房里備著去汗的涼水,這剛剛換下來的一巡禁衛軍進到值房中,見著段崇,皆敬了聲“段大人”,才各自端了水盆,褪去盔甲,擰巾擦汗。

  其中一人見段崇額上也積著薄汗,遞了方涼帕子過去,問道︰“段大人,要不要小的給你也擦擦?”

  段崇搖頭,敬謝不敏。

  另外的人嫌這個士兵會討好,揶揄道︰“段大人有家有業的,有女人伺候著,用你這粗手粗腳的多事?諂媚樣子,快滾一邊兒去!”

  這人也不服,耷拉著眼哼哼道︰“郡主娘娘恁的嬌貴,我看誰伺候誰還不一定呢。”

  段崇緩緩地眨了一下眼楮,點頭承認道︰“是。我伺候她。”

  語氣還挺驕傲。

  一堂人哄笑起來,不知誰說著“床上也是你伺候?”、“郡主怎麼治你的,這樣服服帖帖”……三言兩語說著葷話,不過他們也懂分寸,都知道段崇拿家里夫人當寶貝,說話當然不敢輕薄到傅成璧身上,都是拿段崇開玩笑。

  李言恪踏進來時,就听見這一席話,連段崇都渾不在意,可落在他耳中,不知怎的就刺耳得厲害。他恨恨地盯向段崇,胸腔積壓著怒恨酸悵,緊緊抿著唇。

  身後的奴才引著嗓子高喊了聲︰“七殿下駕到——”

  一干人起身行禮。

  “你!”李言恪氣洶洶地對段崇說,“你出來!”

  段崇正打算著打听好玄陽子的事,就入內城去教李言恪練箭,這廂見了他,自然跟出來。

  “這些日子我不在宮中,可曾懈怠?”段崇問得漫不經心。

  又是這一副居高臨下的口吻,好像在這人眼中,他永遠都是個小孩子,連與他相比的資格都沒有。李言恪听得心口干噎,堵氣發作不出來,咬著牙瞪他。

  “呵,發脾氣?”

  李言恪冷笑︰“不相干的人敢拿表姐取樂,本殿下非拔了他的舌頭不可!”

  段崇挑眉,算是听明白了。

  “跟表姐夫酸呢?”他往李言恪後腦勺拍了一下,半拎半拖著他往靶場方向走。不能跟他計較,指不定他兒生出來比李言恪還難纏,現在得多練練耐心。

  李言恪掙扎無果,到底也讓他戳中心事,癟嘴甚麼也沒說。

  到了靶場,李言恪撐開鐵弓,連射三箭正中紅心,輕哼哼著,挑釁看向段崇。

  段崇還是慣來板著個臉,卻難得夸了李言恪一次,“不錯。今日再練,明日教你打活靶子。”

  李言恪說︰“表姐說,我練好了,能比你強。”

  段崇在他倔強的小臉上逡巡一圈,哼笑一聲,偏頭沒理他。

  他靠在椅子上,看見靶場角落當中擺著一口青銅爐鼎,插滿了香,上香供奉的人自然不是李言恪,而是在靶場灑掃的宮人。

  “宮中有幾口這樣的鼎子?”段崇問。

  “我怎麼知道!”李言恪張滿弓,不耐道。

  段崇回頭見他又犯老毛病,厲聲喝道︰“腿!再拉開半步,站穩了!”

  李言恪癟嘴,倒也遵令照做。

  段崇起身,對李言恪說︰“你先練罷。”

  李言恪咕噥了下嘴,不甘願地說︰“別去找了,一共七七四十九鼎。……你來宮里,是為了父皇嗎?”

  “何解?”段崇止住腳步,問道。

  李言恪說︰“父皇被那妖道迷得不辨事理了。我跟靜妃娘娘說,她捂住我的嘴不讓我亂講。你這種甚麼話都听得進去的,能听我的嗎?”

第139章 驅策

  “殿下是想驅策于臣?”

  他眉梢掛上些許笑意, 看得李言恪呆了一呆。

  認了段崇做少傅之後,李言恪很少能看到他的好臉。

  段崇跟其他人不一樣,他眼里只有徒弟, 沒有殿下, 偏生他對徒弟嚴厲,狠起來的時候就像個沒人性的禽獸。李言恪生來沒怎麼受過大罪, 卻在段崇手底下吃盡了苦頭,因此他對段崇又敬又怕, 既崇拜他在朝堂江湖都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這樣的段崇, 怎會甘為驅策?

  李言恪壓了壓情緒,道︰“只不過是隨口一問,少自作多情。”

  “有甚麼話, 就說罷。”段崇抱臂倚著樹干,難得好聲好氣地跟他說話,“明月曾答應過惠貴妃,盡力照顧于你。她不方便在宮中隨意進出,你有心事, 可以同表姐夫講。”

  “璧兒姐姐這樣答應過母妃的……?”

  段崇負手, 沒有理他。

  許是想明白段崇沒有騙他的理由, 李言恪垂首, 嘴角微微上翹, 高興得彎起了眼楮。

  段崇伸手,又是一巴掌拍在李言恪的後腦勺上, “想甚麼呢?”

  李言恪捂住頭,惱得狠,臉上泛起心事教人窺破後的紅暈。他惱羞成怒地說︰“本殿下愛想甚麼想甚麼!你再厲害,管得著嗎?”

  “若不是明月,我懶得管你。”段崇道,“說說,怎麼知道四十九鼎的?”

  這樣好听的小字,是段崇為她起的,除卻夫君以外,任何人都不能稱呼。李言恪滿面急怒,到底將心頭不甘壓下去,氣悶了幾聲,一下將段崇推開,整了整發皺的箭衣。

  他冷道︰“那妖道以長生為由,蠱惑父皇建造鹿鳴台,如今已經進了工部審批的階段,待理清了款項和圖紙,大約仲秋就能動工……”

  “這又如何?”

  “本沒有甚麼的。可那鹿鳴台實屬無稽之談!甚麼風水堪輿的!好好吃藥,少看折子少費心思,不比建個鹿鳴台管用麼?”

  李言恪越說越激動,眼淚就要掉下來,教他一把抹去。他只恨自己人微言輕,說起話來又不如玄陽子那般有理好听,得不到父皇重視。

  “現下還在宮中擺上了爐鼎,日日上香供奉,搞得到處烏煙瘴氣的,說是擺甚麼陣法,能夠壓住病邪。”李言恪說,“父皇是教玄陽子抓住了軟處,玄陽子說甚麼,他就信甚麼了!”

  段崇越听,眉頭鎖得越深。

  段崇說︰“話是有理,說出來太不中听,難怪靜妃娘娘要堵你的嘴。”

  “你也這樣說?!”李言恪梗起脖子,臉色漲紅,“書上講‘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同父皇背這句時,他還教我如何解意,怎麼到了自個兒身上卻不應行了呢?”

  他前些日子被父皇罰跪在雨中小半個時辰,可不就是為了這件事麼?李言恪太不服,就是跪了也不肯服氣。

  段崇一把將他拎過來,按住他不斷掙扎的身軀,挾在腋下,警告道︰“將話收回去,以後再不要跟別人講。”

  段崇喜歡直言快語的人,奉行隨性恣意,若李言恪是他的兒子,他必然慣著。可李言恪不是,他在宮中依著文宣帝的喜愛才能過得痛快,口出狂言,令聖上不喜了,到時沒人能護得了他。

  李言恪是皇子,朝廷後宮都在盯著他的一言一行,坐在高位就得承受如此束縛,若想活得長久,必得學會一件事——閉嘴。

  李言恪又看自己被他制住,委屈得不行,“你再敢對本殿下不敬,我、我告到璧兒姐姐那里去!”

  “能耐。”段崇朝著他的屁股就打了一巴掌,口吻強硬,“給我記住了,以後類似的話,不許對外人說。听到了沒有!”

  李言恪又被打了屁股,蹬著腳亂掙扎,死活不服軟。段崇不耐,念著傅成璧的份兒上,就哄了他幾句,李言恪听他口吻軟下來,倒是真被嚇住了,沒敢再鬧。

  李言恪听話,帶著段崇一一看過四十九口青銅爐鼎擺放的地方。段崇巡過宮,對方位記得牢固,可一時沒能發現有甚麼端倪。

  段崇手里捻著爐鼎中的香灰,問道︰“近來玄陽子可還有甚麼動向?”

  李言恪想了想,說︰“上次听六王叔提及,說鴻臚寺正在準備道法大會的事……”

  “道法大會?在宮中麼?”

  李言恪搖頭︰“沒定好。待定下後,父皇一定會召見你的,這種朝聖儀式必得有守衛在側,除卻大舅,父皇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李言恪口中的大舅指得是惠貴妃的哥哥向義天向大將軍。

  待天色再晚了些,禁衛軍統領入宮換防,段崇與他熟稔,想借來皇宮巡防圖一觀。他並非想看巡防設置,而是研究研究玄陽子拿四十九鼎在擺甚麼陣法。

  禁軍統領聞後直搖頭,言說巡防圖是機密,乃由向大將軍親自保管,要想取得,必得經過他的首肯。

  無論是為了道法大典,還是為了皇宮巡防圖,段崇都得去將軍府拜會一趟才行。

  只是……

  早些時候因為韓仁鋒一案牽扯到向家,鬧得將軍府不得安生,向義天對段崇的意見很大;加之向家世代立有軍功,才得今日高位,但在文宣帝面前,他與出身江湖的段崇卻受到了同樣的重用和寵信。

  這讓向義天悶著一口氣,憤恨不平,敵視六扇門,也敵視段崇。

  跟他打交道,不難,就是麻煩。

  段崇半夜回來,已經折騰了一身汗。玉壺說傅成璧今日又痛聲吐了幾回,他听後就沒心思沐浴了,徑直回到房中,見已熄下燈,傅成璧睡得半熟。

  段崇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先到外間擦身。

  清凌凌的水聲尤其輕,可傅成璧本睡得不深,沒一會兒就醒來了,腰酸背痛的,也躺不下去,索性起身,趿鞋循著水聲走過去。

  段崇坐在水盆前,衣衫半解,展露出寬闊的背脊,結實的小臂上盤飛著藏青色的紋身,似乎都壓不住肌肉下涌動的力量感。傅成璧走過去,按住他的手,接過半濕的布巾,輕輕為他擦拭著背。

  “我吵醒你了?”段崇轉過頭,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腰疼,就起來了。”傅成璧音色中帶著剛剛睡醒的低啞,“怎麼不去沐浴?”

  “隨便擦一下就陪著你睡了。還疼呢?一會兒我給你揉揉腰?”

  傅成璧紅了紅臉,好在有月色掩映,無人能瞧見。她輕聲道︰“你也不怕難受的呀?”

  “……”

  段崇最清楚她話中所指,自從有了孩子之後,大夫囑咐前三個月定然不能再行房事,任他燒得五內俱焚,都得將囂張的欲望全部按壓下去。

  傅成璧再道︰“曉得你奔波一天,也累了。今晚教玉壺進來伺候,你去別間睡。”

  段崇默了默,一把將傅成璧拽到懷里來。段崇半身都是水珠,全都濡到傅成璧的寢衣里去。他心中有數,卻嚇得她驚呼一聲。

  傅成璧怨段崇魯莽,這回逮住他的胸肉就擰上去,“小心孩子!”

  這一下擰得段崇火都竄上了心肺,低聲警告她︰“你這管殺不管埋的,真欠收拾。”

  上次說她欠收拾的時候,還是在府衙中,段崇怕教人瞧見,又按捺不住情動,一路牽她到無人的花廳中,偷情似的不斷親吻她。

  傅成璧笑得甜蜜,嬌嗔道︰“誰教你先亂動手的?”

  “再難受也不放了你。”段崇鎖著眉,低聲說,“別趕我走了。”

  他貼著傅成璧的臉頰親吻,流連耳側、鎖骨,又牢牢吻住軟唇廝磨,好說歹說也算討到了便宜。傅成璧難受得動了動腰,“松開,沾了一身水。”

  段崇將她抱到床上去,傅成璧額頭抵在他浸著細汗的胸膛當中,掌心覆上她的腰揉捏著。

  兩人挨在一起,段崇听她嗓音清清軟軟地說話,提及近來給孩子繡得小肚兜和虎頭小鞋,提及撰寫公案的進度,聲如清溪,流淌在靜謐綿長的夜色當中。

  待她說完,又問段崇今日進宮的事。

  段崇素來不瞞她,說起李言恪,也說起向義天。傅成璧對向義天看段崇不上的事也知曉一二,眼珠轉了轉,生出一計曲線救國來。

  “我明日正好要去大佛寺上香祈福,順道去拜見拜見惠貴妃。”

  女人總有女人的辦法。從前段崇入獄時,她曾在刑部尚書的夫人身上下手,爭來一線轉機;如今從惠貴妃身上著手,應當更容易些。

  段崇蹙眉,“甚麼時候定下去大佛寺了?”

  他明日尚有公務在身,抽不出空來陪她。

  傅成璧說︰“不用你陪我的。”

  “不行。”

  “我說行就行。”傅成璧手指撫上他的腰,她相信段崇能對付得了向大將軍,可這期間估計免不了受一番冷嘲熱諷。她說︰“我偏不愛看他難為你,如果有了惠貴妃作說客,他總要待你客客氣氣的。”

  “明月……”

  傅成璧恐他不樂意,忙嬌噥道︰“我腰酸呢,睡不著,快給我揉一揉。”

  “好。”段崇很快就將注意力轉移到她的腰上。

  翌日,段崇一早要去六扇門處理沈鴻儒的案子。

  自當日在刑大獄出現過一次之後,沈鴻儒就再未有甚麼音訊。段崇雖然已經與他割袍斷義,但也沒想在皇上面前揭發他假死的事,只能將此案暫且懸著,盡快尋著鷹犬能提供的線索,找到鷹狩所在。

  期間,沈鴻儒只派人來給他送了一封書信,請求段崇務必注意即將舉行的道法大會。巧得是,刑大獄對鷹犬的連番拷打,終于將他的意識摧得臨近崩潰,哆嗦著供出了四個字——“道法大會”。

第140章 邀約

  軌跡一旦確定, 事情的推動比想象中的還要快。

  皇上龍駕出行,前去三清觀朝聖。鴻臚寺從前做慣了佛教的儀式,頭一次要定道教的, 不快不慢, 月中時擇定了日子和行程。

  文宣帝出宮,負責巡防守衛的自然落到向家頭上, 這次著意提點六扇門魁首兼任大理寺少卿的段崇隨駕,協助向義天向大將軍一起負責守衛要務。

  向義天自矜功伐, 段崇桀驁不馴, 朝中文武百官都很看好向義天和段崇掐架掐個昏天黑地。

  言官的小冊子都捧上了手, 未想,尚在大佛寺帶發修行的惠貴妃給將軍府捎了一封家書,隔日向義天給段府下了恭敬客套的請帖, 邀段崇及其夫人到府上做客。

  傳言席上其樂融融,也不知是怎麼說的,向義天與段崇消弭了以往的隔閡和誤解。兩人還差點插香拜把子,要不是段崇娶了傅成璧之後,與他礙了個輩分, 這結義的事就成了。

  他們能夠同心同力, 文宣帝欣慰不已。

  三清觀坐落于祁山一脈的半山腰中, 段崇和向義天需得先到祁山, 協調三清觀上下一同部署準備, 當日再由向義天率兵回城,親自護駕。

  營地的帥帳中, 向義天將皇宮巡防圖交給段崇,向他討教關于設防布兵的問題。

  段崇臨摹一份,又將當日李言恪所指四十九鼎的位置一一從上標記出來。

  向義天不得不提醒他,“關乎機密,臨摹的復件兒不能留。”

  巡防圖的設計是歷代將領不斷改善的成果,總稿存放在皇宮中的藏寶閣中,只有當朝總領禁衛軍的大將軍可以再拿一份,方便研究變化、增補不足。

  段崇知道這是向義天職責所在,在標記完之後,目光匆匆掠過幾遍,將其印在腦海當中,就轉而將復件任火舌舔舐干淨,化成灰燼。

  向義天見他神神秘秘的,有些不解,問道︰“你剛才在上面勾勾畫畫的是甚麼東西?”

  段崇沒有回答。

  雖然已經記住,可他一時沒能參悟出那些青銅爐鼎擺放的陣法有甚麼怪處可尋。指不定這些就是玄陽子故弄玄虛所為,並無實際的價值。

  向義天又提起三清觀巡防的事,段崇點了點頭,將心思放回眼下的事務。

  段崇為道法大會的事離府多日,傅成璧身子不便,不宜隨行,故而留在了府上安心養胎。

  傳去西三郡的報喜金箋也有了回信,單單看字跡就能想到傅謹之聞訊後的欣喜和激動,另外還有一封是齊禪所寫,兩個人嘮嘮叨叨說著應該注意小心的事,比侍產的嬤嬤都要� 隆br />
  傅成璧捧著書信讀,眉開眼笑。玉壺在旁邊一面沏著暖茶,一面看著傅成璧,氤氳的水霧當中,似乎化成了她眸子當中的瀲灩。白皙的手指輕輕掠過小腹,眼神溫柔得萬物難以比擬。

  玉壺看著這雙眼楮時,可能是錯覺,也可能也許是夢境深處中殘存著一些支離破碎的光影,不知道是真是假,可的確是這雙眼楮——有時威嚴,有時凌厲,有著難及的高傲,卻在黯淡下來的那刻盛滿了淚水。

  “真好呀。”玉壺暗暗嘆道。

  明明剛到京那會兒,姑娘還會因小侯爺離京哭個不停,卻還要在人前為了撐著不被看輕的尊嚴。遇上段爺後,一切都開始變得很好很好。

  一大清早,三清觀的道法大會開始,祁山朝聖祭拜,京城內十八座鐘鼓樓鳴鐘,上達天意,請祖師聆听尊崇和禱告。

  傅成璧教沉沉的鐘聲驚醒,噩夢帶來的恐懼未消,讓她捏著被角輕喘不已。昨夜入睡時還是月明星稀,今早烏雲密布,隱隱有雷光在濃黑的雲層中翻涌竄動,悶著一片陰雨,不知何時才能酣暢淋灕地瓢潑下來。

  傅成璧撫住額頭,掌中一片細汗。想起來今天是甚麼日子了,若不是方才的噩夢,她都快忘記了。

  實在巧,偏偏道法大會也選在了這一天。

  玉壺透過屏風,見傅成璧坐了起來,馬上起身忙碌著服侍她梳洗更衣。

  門外有一小廝侯了良久,袖中揣著一只信封,一會兒望天一會兒又望地。見到玉壺吩咐人端了銅盆出來,他才往前跟上一步,躬身招了玉壺來,口中喊著︰“玉壺姐姐,煩請您將這封書信轉交給郡主。”

  玉壺問︰“信?誰的信?”

  小廝討好地回答︰“清早睿王府派了個人來,教小的務必盡快將信交給郡主。小的不敢有違王爺的命令,這不是一刻都不敢怠慢麼?”

  玉壺蹙眉,她對睿王府沒甚好感,狐疑地看了他兩眼,接過信就擺擺手驅他下去。

  她將書信奉給傅成璧。

  傅成璧正梳著頭,懶懶地瞟了一眼封上的字跡,心下猛起一陣驚悸。

  玉壺見她神情不對,對左右使了使眼色,房中服侍的婢子磕頭禮畢後方退下。

  傅成璧謹慎地將信封打開,里頭下了張金粉題字的喜帖,吉日就是今天,成婚雙方,一字餃凰,一字青雀……

  “啪”地一聲,傅成璧將喜帖合上。

  “怎麼了?”玉壺看外觀像個喜帖,笑問道,“可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成親,想邀段爺和郡主一同去添喜麼?不過這是睿王府送來的……王府最近有甚麼喜事嗎?”

  信封當中還有一紙小條,展開來看,上書“鹿鳴台”三字。

  字跡遒勁,絕不會有錯。李元鈞這是想要她去鹿鳴台。

  落款朱章是蛇蟒圖騰,類似的紋路,她忘不了,就盤在李元鈞的前肩上,一直蔓延到胸肌,張牙舞爪,十分猙獰。

  傅成璧之前見到就會害怕,可更多的是幽怨。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皇室中人身上能有這樣的一枚紋身,必定藏著秘密。傅成璧怨得是,兩人夫妻多年,他卻從來都不肯告訴她這些。

  她使起性子,索性用手擋住大半,不去看它。

  李元鈞卻對她的小動作恨之入骨,掐著她的後頸,將她的唇往紋身上按。動作粗魯狠厲,說出話來卻是惑人的溫柔︰“誰都能怕朕,唯獨你不行……青雀,乖一些,好好取悅它。”

  傅成璧不肯,張口咬得狠,手上也撓得狠。沒人敢傷大周天子的一毫一發,除卻她。

  可李元鈞也不生氣,從錦盒當中翻出的玉章,涼極生寒,惡劣地印在她的鎖骨上。傅成璧一時用手指擦不去,氣得臉色通紅,他卻笑得眼楮深處都漾起了愉悅,輕咬著她的耳朵說︰“現在,我們一樣了。”

  他知道那些事了。

  “郡主?郡主?”玉壺招了招她的手。

  傅成璧按住微微發抖的手腕,低了一會兒頭,吩咐道︰“吩咐人,備轎。”

  此時的鹿鳴台還不是鹿鳴台,而是鐘樓,整個臨京城中最高的鐘樓。

  樓的上空盤桓烏鴉鴉的濃雲,微起的清風一點一點驅散悶熱,李元鈞扶著闌干,肩頭盤蛟的白袍鼓飛,如雲如山。他遠眺京郊遠山,像是想到了甚麼,手指掠過了薄唇。

  待秀致的小轎子停在鐘樓下,他將一切盡收眼底。

  傅成璧教人扶著從轎中走出來,抬起頭與他遙望一眼,波瀾凝成冰,毫無情愫,像極了她當初從鹿鳴台跳下時的眼楮。

  她邁出了第一步,是弓在緩緩張滿的聲音,緊接著裂帛一樣乍開,震得薄霧顫動,意在示威;邁出第二步後,箭鏃出筒,弓搭上羽箭,再度拉滿;第三步後,百箭林立,如同荊棘叢生,齊刷刷地對準了鐘樓。

  李元鈞緩緩勾起唇,眸色中有驚也有喜。怎麼前世,就沒發現她這麼大膽呢?

  唯有對付其他妃嬪的時候才能有幾分嚴厲的神色,一旦到了他面前,就乖巧得如同籠中雀,惹她哭就哭,惹她笑就笑,從不敢違逆。

  李元鈞叩了叩闌干,埋伏在側的影衛不敢貿然出現。

  沒過多久,他循著漸近的腳步聲回望過去,視線觸及傅成璧時就彎唇笑了起來,“等你很久了。青雀。”

  傅成璧出乎意料的冷靜。李元鈞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盯著這雙讓他魂牽夢繞的眼楮,“你還真敢來。”

  傅成璧垂首,不著痕跡地避開︰“今天是王爺大喜的日子,作為外甥女,成璧應當來說一聲‘恭喜’。”

  憶起前世的李元鈞若真得想殺她,實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那枚印在喜帖上的蟒紋圖騰,不僅僅是想提醒她前世的糾葛,還有,這枚印章是調派千機門部眾的虎令。

  傅成璧了解李元鈞,如果她不來,他不會善罷甘休。與其面對未知的危險,不如去面對他。她現在擁有的一切,都讓她不敢跟李元鈞賭。

  “是,大喜的日子,本王身邊怎能缺了你?”

  他反手一指遙遠的黛山,微眯著眼冷笑,“你猜猜,今天究竟是段崇先死,還是鷹狩先死?”

  棧道盤著峭壁,蜿蜒而上,復得山石台階,仰頭望頂,如入雲層。觀前立有一尊龐大的白虎神像,乃是三清觀的鎮宅神獸。

  寶殿之內,立有一道人,望著神像並不跪拜,只是仰頭靜觀。他美髯笑目,服青道袍,月破星巾,鶴氅鋪瀉一地,也不知想到的是誰,口中喃了一句︰

  “吾兒……”

  作者有話要說︰

  李元鈞︰有意思。到底是你飄了,還是朕拿不動刀了?

  傅成璧︰你感動不感動?

  李元鈞︰不敢動。

  ——————

  李元鈞,字餃凰。

  放心,李元鈞就是想邀璧璧來故地重游,順便傳達自己想復婚的念頭

  啾咪!

第141章 顱骨

  “段大人。”一兵士垂首來報, “龍駕已經抵達山門。”

  段崇牢牢握住劍柄, 腳下黑緞武靴,身穿銀白箭衣, 額上束著赤紅絞金的抹額, 兩鬢盤辮, 將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端得光明磊落, 好似蕩在山間的浩然清風。

  風搖動旌旗,旗桿上墜著的法鈴輕輕作響。他回首望去,見寶殿明瓦飛檐,細風當中似有仙人低喚呢喃。

  “段崇不會有事的。”

  傅成璧明知跟李元鈞講這些話毫無意義, 可她還是說了。

  “如果他輸了,本王的人會將他的死訊第一時間報來, 屆時你當如何?”李元鈞往前迫了一步,擒住她的下頜, 略帶薄繭的手指狠狠擦過她柔白的臉頰, “再為他死一次?”

  “為他死……?”她唇輕顫起來,“你當真記得那些事麼?”

  李元鈞見她神容終于有了一絲波瀾變化,輕笑一聲,若有所思片刻, 才回答道︰“記不清楚。一開始還以為是夢, 可是夢哪里會如此清晰?”

  一時是她在害怕, 他伸出手就說一聲“來”,她就跟個小鳥似的立刻撲到他懷中;一時又是她伏在他的背上, 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說著喜歡,天真嬌媚;一時是在成婚之夜,她嚇得發抖,惹起他難有的心軟,他都已經準備放過她了,沒想到這個女人卻敢捧著他的臉,小鹿飲水似的親吻……

  可愛。不知比現實中的傅成璧要可愛多少。

  但漸漸的,夢就變了。她穿起霓裳鳳袍,眉目濃麗,無論是寵愛還是位分,她在六宮中都是艷冠群芳,可看著他的眼里不再有從前濃烈的愛慕。

  到底哪里出了錯?李元鈞在這些不太連貫的片段中尋不到答案。

  唯一知道的是,段崇死後,她滿目里都是悲戚和絕望,從那個叫鹿鳴台的地方跳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這些夢境反反復復地出現,一次比一次清晰,讓他錯以為的確發生過,可現實卻又完全不一樣。

  當然,現在並不是“完全不一樣”了。李元鈞輕聲道︰“不過有趣的是,本王喚‘青雀’,你知道是你,對不對?”

  他緩緩地低下頭,溫熱的氣息灼在她的耳畔,陌生又強大,壓得傅成璧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再問道︰“所以回答本王,明明是本王的女人,明明前一天還在本王身下蕩婦一樣的呻吟,怎麼能為了那個雜種,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恨著傅成璧,竭盡全力地想要羞辱她。

  “發抖了?”李元鈞對她的反應很滿意,“青雀……背叛本王這件事,你是不是連想都不敢想了?”

  “他不是……”

  “甚麼?”她聲音很小,像風一樣細,李元鈞還以為自己錯听了。

  傅成璧抓住他的領子,扯得肩上的金蛟都變了形,像命令一樣重復了一遍,“他不是。不許你再罵他。”

  李元鈞怔然,她烏亮的眼眸當中涌動著澎湃的恨意,這恨意似乎都要化成一團火,恨不能奪眶而出,將他燒得灰燼才行。

  她甚麼都沒在意,只在意他罵了段崇?

  李元鈞怒極反笑,一下攥住她的手腕,“本王是在問你!為甚麼要背叛本王!”

  “你知道這些做甚麼?”傅成璧掙扎。

  “你連解釋都不肯?!”

  腕間驟起的疼痛令傅成璧蹙起了眉。這是前世李元鈞親自給她定下的罪,其中原委,他不應當是最清楚?怎麼還要來問她為甚麼?可無論如何,都已經是前世的恩怨,再扯出來還有甚麼意義?

  “舅舅,”她說,“你我現在何談背叛?”

  李元鈞愣了一下,緩緩松開傅成璧。

  的確如此。真是個好回答。

  “不著急的,青雀。”他譏了一聲,文俊的眼眸里流溢些邪氣的笑,又道,“不過……段崇的確是個雜種。”

  傅成璧余怒難平,咬住了下嘴唇。

  李元鈞瞧見,伸手撥開她的唇瓣,“他早晚會是個死人,不值得你如此。”目光又移到她的小腹上,黑眸潛著深潭似的不可測,看不出喜怒。

  傅成璧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你到底想做甚麼?”

  “不做甚麼。”李元鈞似乎在安撫她平起的緊張,輕道,“方才不是說過了麼?本王大喜的日子,缺了你怎麼成?”

  傅成璧有些不明白他口中的“大喜”所指何事了。

  ……

  御輦龍游而上,前後擁兵,走在最前的乃是觀中手持拂塵的道人。

  段崇接駕後,就帶兵去山中哨崗之間巡察,而向義天負責跟在文宣帝身側護駕。

  這日本就是風滿欲雨的天,林間濕氣重,濃郁的綠葉都凝著水珠,風一來,水珠落下,淅淅瀝瀝的與下雨也沒分別。有副將隨在段崇身後,畢恭畢敬地向他匯報著部署監察的情況。

  這副將是向義天手底下的兵。

  向義天此人脾氣火爆,一點就炸,可也是性情直爽,奉正講公的。在他手下做事,平常受氣歸受氣,但從來都不會讓人感到懼怕。

  而眼前這位爺,算起來比向義天的年紀還要小些,手隨意搭在劍柄上,走在最前側,在別人敬稱“大人”時還會點頭回禮……看上去端正嚴肅的人,巡察時,卻對防守據點的要求嚴格得近乎過分,提點起來分明沒說甚麼狠話,副將就已不寒而栗,仿佛一處極小的疏忽在他眼中都足以判死罪。

  三巡下來,段崇才回到帳當中,手指叩在帥案上,用筆隨意勾勒著腦海中的皇宮巡防圖。眼下的局勢實在被動,除了能見招拆招,段崇察覺不出千機門的任何意圖。

  “大人!”

  帳外有士兵急急請了一聲。

  “進。”

  士兵跑得急,大喘了幾聲回道︰“後山……後山發現了很多……”他哆嗦了幾下,又咽了咽口水,啞聲說︰“骨頭……人頭……”

  段崇蹙眉,一下從位上站來,“帶路!”

  段崇趕到時,面前儼然已經陷下了一口大坑。負責挖土的五名士兵還未停手,一鏟子下去就發現一顆頭骨,他們渾身泥濘,也在渾身顫抖,卻不甘于就此停手。

  他們似乎想看看到底能挖出來多少,可還能有個限度麼?

  第一顆頭顱是一名士兵尋處小解時發現的。他差點尿褲子上,見這尸骨別說棺材,連個裹尸的席子都沒有,定然死得挺冤,他這一尿還尿到頭蓋骨上,實在罪過。他信奉鬼神的,怕叫甚麼怨靈纏上,就想將這頭顱再好好埋回去,埋得深一點,也算是請罪了。

  所以他就往深處挖了挖,沒想到……又出來一顆。

  士兵不甘心,從一個到兩個,再到十個,不見其他部位的尸骨,全部都是頭。士兵這下毛骨悚然,忙招了兄弟來挖,五人合力很快就挖出了一個坑。

  現如今擺到坑邊的就已經有五十多顆頭顱骨。

  段崇緩緩掃視過去,再問︰“有沒有挖出來可以辨認身份的東西?”

  士兵搖了搖頭。

  待挖到最後,共計一百三十六顆頭顱,其中只有一副完整的尸骨,乃是在最深處挖掘出來的。尸骨上附著的衣衫已經破爛得甚麼都分辨不出,唯有一雙鞋尚能看,段崇吩咐人將鞋靴帶過來給他。

  高筒白底,繡錦走出雲紋,乃是正統的道靴。

  道士?段崇狠狠擰起了眉,其他的這些頭顱,也都是道士麼?

  身首異處,沒有棺材,沒有墓碑,絕不可能是三清觀歷來道士的安寢之處。

  現在可以調動的士兵不多,想要大範圍地去搜尋其他部位的尸骨,只能等到道法大會之後。

  段崇招來一個隨行的信鷹子,命令道︰“此處交給你負責,讓一小隊士兵在此處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派人去通知楊世忠和裴雲英上山。”

  “遵令。”

  按照行程所定,正午時分,文宣帝親臨寶殿,由玄陽子主持啟典,文宣帝拈香參拜,在唱誦諸神真仙寶誥後,三十六名道法高深的道長入殿,與文宣帝共論道法,是為“道法大會”。

  那位宮中傳說得神乎其神的玄陽子,今天會一直在寶殿中祈祝。段崇在龍駕到達三清觀之前特意與他見過面,此人相貌平平,卻生得慈眉善目,拈花一笑,起了拂塵給他行禮,一行一止,並無可疑之處。

  而三十六名道長,由段崇親自驗明正身,確保沒有任何喬裝作假的可能。

  且在道法大會上,向義天會親自持刀在側,嚴防死守,以免出現任何紕漏。

  段崇望著手中的道靴,忽地就想起一句話來。

  當年清掃瀾滄黨之後,柯宗山收押于刑大獄。沈鴻儒曾去探望過一次,回來後與段崇喝酒。

  醉意朦朧之時,沈鴻儒感嘆道︰“我恨極了此人……今日听他言說,‘古講不以一眚掩大德,本官曾為大周立下過丘山之功,如今縱然獲罪,卻也不該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可見當真是無所禱也’,又想起來他曾在朝堂中所樹功德……我都不知他究竟到底算個好人,還是算個壞人了……”

  對于柯宗山來說,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死法;而對于鷹狩來說,他卻是最愛看到人身首異處。

  段崇好像意識到甚麼,一下抬起了頭,揚聲喝問︰“皇上現在進殿了嗎?”

  有人回答︰“前頭傳過消息,一刻前就已進殿了。

第142章 瘋子

  段崇不太明白, 千機門消匿這麼多年,從前的部眾到底在何處立身?現在他終于找到了答案。

  三清觀,觀廟就是最好的容身之處。

  大周對教派一向敬重, 如若沒發生甚麼大的事情, 道觀、廟宇都不會受到盤查和騷擾,千機門只要將三清觀原來的道士一點一點蠶食殆盡, 他們就能鳩佔鵲巢,代替道士, 以全新的身份活下去。

  這無疑需要很長的時間, 但十載也已經綽綽有余了。

  段崇未曾發現三十六名道長臉上有易過容的痕跡, 因為他們無需改變容貌,他們改變得是自己的身份!

  “皇上有危險,即刻隨我入觀——!”

  三清觀寶殿內, 文宣帝在玄陽子的指引下誦完經文,則傳三十六名道長入殿論道。

  道長陸續進來之後,因諱凡胎濁穢,大殿朱門需閉, 文宣帝謹慎,特許向義天帶一列精兵入殿護駕。玄陽子溫然點頭,並未反對。

  寶殿中有一道士手持法鈴, 震動手腕,叮呤一聲,久久回響。他振振有詞地念著咒語,腳下移步, 揚灑一橫甘露淨水。如此反反復復,于寶殿內緩巡了一周,碗口大的法鈴震出的聲音一下一下抓撓、牽引著人的睡思,縱然向義天打起十二分精神,也不免有了些消沉的困勁兒。

  香燭燃了起來,燒蠟的香氣輕浮纏繞在殿中。向義天听著法鈴陣陣,神思恍惚,目光移到香燭上,火紅的燭光不知怎麼就轉至白青色,幽然生寒,不似火,卻似冰了……

  倏爾,他察覺到不對,卻為時已晚!腳底下浸上來密密麻麻的寒意,仿佛將他的腳都凍僵在了原地。

  “護……”他知道喉嚨是能發出聲音的,可嘴巴卻張不開,“護駕……”

  道士走到他的面前,法鈴在他眼前一個輕微的晃動,可發出的聲響比鐘聲都要巨大,震得他心肺為之膽顫。他五髒六腑似乎都碎了,疼得他握不住手中的劍。

  “向將軍戎馬一生,也該歇一歇了。”

  輕輕的話語猶如呢喃,法鈴再震了一下,向義天眼前驀地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很快,寶殿當中的士兵都連個悶聲倒下。

  文宣帝望見突變的情況,一時大驚失色︰“怎麼回事?!向將軍!向將軍!護,護駕——!”

  “噓——”拂塵一下纏緊了文宣帝的脖頸,玄陽子溫慈地笑著,眼楮里流溢著輕然喜色,“元朗,要是再驚擾到其他人就不妙了……”

  這不是玄陽子!這個聲音……!

  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敢喚他的名諱,他分明是……

  文宣帝睜大眼楮,滿腔的恐懼開始教震驚代替,干澀的喉嚨只擠出兩個字,“閣,老……?”

  寶殿神像後走出來真正的玄陽子,細細看去,兩個人還是有所不同的,可文宣帝入殿之後乃是參拜道祖,當然不會將注意力放在玄陽子的身上,一時未能察覺出來端倪。

  而眼前的這位“玄陽子”抬手往耳後撫了一下,五官回至原位,果真是柯宗山。他將拂塵松下,與文宣帝相對而立,眼眸含笑,在帝王面前也不輸半分氣度。

  柯宗山拍了拍自己的腿,抬手想請文宣帝入座,“臣年紀一大,腿病犯得緊,方才陪元朗站了那麼久,實在累得很,望元朗能體恤臣下病軀,允臣坐上一坐。”

  文宣帝握拳,環視著此刻仍舊靜默跪坐的三十六名道長,冷笑道︰“現在寶殿當中,還有朕說話得份兒麼?”

  “無論如何,你現在還是陛下,不是嗎?”話雖如此,柯宗山卻自顧自地坐到一旁搭著彩綢的椅子上。

  文宣帝輕出了口氣,“早知道你還活著的,朕竟然都沒起過一點兒戒心。”

  “臣看著元朗長大,你想要甚麼,臣豈能不知?”

  佛教講生死輪回,道教求長生不老。日夜為病魘、生死所困擾的帝王,急需找個能夠讓他全心信任的精神支柱……他的弱點太容易教人窺破,也太容易教人利用了。

  文宣帝問︰“你不殺朕?”

  落到絕境當中,他反而顯得很平靜。

  柯宗山淡聲道︰“將皇位禪讓出來,臣就教你活;如果不,臣就從向家開始殺,接著殺掉你在乎的每一個人,最後再殺你。”

  文宣帝蹙眉,“禪讓給誰?”

  “吾兒,李元鈞。”

  一刻的震驚過後,文宣帝淡然一笑,搖了搖頭︰“六弟乃是容妃與父皇的孩子,與你毫無干系。”

  柯宗山彎了彎眼楮,“你這樣信任他?”

  “他若真是你的兒子,閣老當初就不會扶持朕登基。”文宣帝看向柯宗山,“你在乎皇位嗎?不,你不在乎。你雖然想要權力,但並非慕權,你只是需要它來報復李家,報復李氏的江山。你這樣的瘋子,想要看到的是李氏宗族互相殘害,在你面前輸得一敗涂地,甚至乎天下大亂,這些!才會讓你快活!”

  柯宗山輕輕鼓了幾下掌,“陛下真不愧是臣的學生。”

  文宣帝急促喘息了幾聲,目光緩緩移到他的腿上,憶起往昔,他的聲音漸漸變得綿長而悠遠,“……閣老是死過一次的人,為甚麼還要執著于此呢?這麼多年,李家償還給你的,也該夠了罷?”

  “元朗,你錯了,這債不是你們李家償還的,是臣自己討來的。”聲調冷極,可他卻溫文然笑起來。

  文宣帝愣在當場,在這個笑容背後,他能看到年輕時柯宗山的影子。

  之前沈鴻儒要推行新政,必得從批判柯宗山開始,是因為柯宗山在大周百姓面前所樹立的賢才形象太過深入民心。

  沈鴻儒連中三元的事跡,到了柯宗山面前都要自愧三分。

  柯宗山入仕時,年僅二十歲,乃為庚申年文武雙科的狀元郎。先帝親批為“文武雙絕,曠世奇才”,觀天監司長進言說,“大周天子得此賢才,兆文昌武隆之國運”。故而,柯宗山甫一入朝就是榮極一時,任翰林院大學士,官居四品,另外還兼任武將統領等數職。

  若要形容先帝對他的器重和寵信,史官曾言“凡先帝行止,皆有文庸隨駕”。

  文庸,就是柯宗山的表字。

  柯宗山出身白屋寒門,而在翰林院供職中的人多是如此,柯宗山入仕途後,將他們凝聚在一起,形成所謂的“仕林派”;仕林派因在科舉當中佔有絕對的話語權,故而會常常從中挑選年輕才俊做門下學生,衍生為師生一脈,各官員之間休戚相關,榮辱與共。

  沒過幾年,以柯宗山為首的仕林派在朝中的影響就一日甚過一日。

  當時大周雖設內閣,卻如同虛設,國政權力並非握在先帝的手中,而是在先帝弟弟的手中,時任攝政王的李長景。

  先帝是以嫡長子的身份繼承皇位的,可要論治世才能遠不如他這個弟弟。

  李長景多年運籌帷幄,鑽心經營,取得了整個李氏宗族的信任和支持,朝中勛貴也多是倚靠攝政王而生。他們就像是維系江山穩定的紐帶,牢牢地保護著、同樣也束縛著大周江山。

  先帝對柯宗山的重用和寵信,讓仕林派日漸壯大,甚至開始動搖攝政王一黨的利益。

  在一年的除夕夜宴上,先帝特許柯宗山入席。

  李長景明嘲暗諷柯宗山身份卑微,不配在此跟他們飲酒,可年輕時的柯宗山豈會是個忍辱吞聲的人物?偏生他有一張巧嘴,妙語連珠,有四兩撥千斤之勁,在宴上不動聲色地給李長景難堪,氣得李長景臉都綠了,到最後一言不發,差點將酒杯子捏爛。

  李長景的大世子同在席列,見父親被下了面子,自然恨得咬牙切齒。

  他暗生一計,轉到殿外,吩咐上膳的宮人在柯宗山酒水里下了藥,再趁著柯宗山出殿醒酒之時,伙同宗族其他的幾個兄弟將他拖去狎玩,極盡侮辱。

  柯宗山的一條腿被打了個半折,差點廢掉。如今時隔多年,站久了就會疼痛。

  這大世子對他做得極致又狠絕,就是想讓柯宗山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一旦柯宗山說出了口,就會成為大周人人口中的笑柄。大世子只盼著他能有點文人的骨氣,找個梁子吊死最好。

  沒想到柯宗山一點都不知羞恥,剛能下地走路,就將大世子的惡行告到了先帝面前。

  先帝本就對攝政王一黨心懷芥蒂不滿,一時怒極,即刻派禁衛軍將大世子綁到皇宮當中,當廷仗責一百,將大世子打得只剩下一口氣。但到最後還是留了些情面,沒讓他橫死當場。

  可當時的柯宗山見他未死,凍得發紅的臉徹底變成青白,他派人端了盆冰冷的鹽水過來,往他身上狠狠一潑,渾身火辣辣的疼痛讓大世子嚎叫起來,一下咳出大口大口的鮮血,時下又值隆冬嚴寒,柯宗山這一潑就徹底斷了他的活路。

  抬回去沒幾天,李長景最疼愛的兒子就死了。

  他們這一仇,算是徹底結下。

  李長景沒有一天不想弄死他。可他想在政事上糾錯發罪,柯宗山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想要派人暗殺于他,柯宗山養了一批影衛,加之他自身就是個極厲害的用劍高手,派去的刺客根本無從下手,甚至有幾次差點被他反咬一口。

  直到北疆的藩王叛亂,聯合北疆外的蠻族一同攻打大周,侵吞北方三郡,以陽晉為都城,自立為王。

  李長景為了將柯宗山送去陽晉的戰場,令朝中可用的將領怠戰,推辭言說難當大任,並且推舉柯宗山為帥,說服先帝令他前去平定北疆的叛亂。

  這一行,必定驚險萬分,柯宗山知道這是李長景給他下了套,等著他往下跳。可對于柯宗山來說,這不僅僅是個圈套,還是個機會。

  若此戰能打得漂亮,他就能將勢力延伸到軍政上,從根本上打擊攝政王一黨,利于皇帝收攬權力。

  負命親征。

  誰都沒有想到,陽晉一戰,會造就了現在的柯宗山。

  鐘樓上開始下起了綿細的雨。

  “出將入相,無出其右。”李元鈞低低念著這句史官判詞,復而譏嘲地笑起來,“不成佛,便成魔,說得就是他這種人。”

  傅成璧不知是錯覺還是甚麼,她在李元鈞眼中看到了一種莫名的情緒,可這種情緒太淡了,一晃而過,仿佛真只是她的錯覺而已。

  李元鈞像是想到了甚麼,轉而看向她,彎起眼楮笑道︰“對于陽晉一戰,你不陌生罷?”

  不陌生。

  當年她父親還是其中一名年輕的六品小郎將,陽晉戰役過後,他被擢升為四品明威將軍,從此後得機大展宏圖。

第143章 謝恩

  柯宗山持帥令, 趕到陽晉關中的軍營。

  當時鎮壓叛亂的軍隊首領就是攝政王王妃的佷子,這人仗著姑丈在朝中的勢力,一貫的囂張跋扈, 在軍中發號施令無人敢違, 柯宗山這個天降大元帥,奪他兵權, 壓他氣焰,自然可恨至極。

  柯宗山甫一入營, 下得第一道命令就是全軍退出陽晉關外。這佷兒對這樣的命令難以服從, 他認為退則有損士氣, 于是乎帶著一隊精兵夜襲陽晉城,試圖靠著突襲取將帥首級,結果中了對方一早設下的埋伏, 三千精兵只回來二百人。

  柯宗山冷眼大怒,毫不留情地將他推至軍前,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砍了他的頭。

  行刑台上,柯宗山不著盔甲, 儒袍在身,分明不像個將領,可他一手擒著頭顱, 一手持劍,烏紅的鮮血順著劍鋒流淌下來,懾得三軍中無一人不膽寒。

  他松開,頭顱骨碌碌從台上滾到黃土地上, 鮮血淋灕,七橫八縱。空出來的手貼到袖中,抵著劍刃在袖袍上抹了一下,拭去上頭沾染的鮮血,望向三軍的眼楮寒如冰窟,“膽敢違抗軍令者,格殺勿論!”

  殺將以立威。柯宗山做到了最好。在此之後陽晉戰役中,他的每一道軍令都無人敢違抗。

  對付北疆的叛軍,他采取的兵策乃是“耗”。他要打得漂亮,就得不費一兵一卒將陽晉的叛軍擊潰。

  柯宗山一手提拔當時還是五品郎將的傅鎮書為副尉,帶著他秘密潛行越過陽晉關,直抵北疆背後的蠻族部落。

  傅鎮書箭術卓絕,在軍中無人能敵,入蠻族後,柯宗山令其與蠻族勇士比試馬上射箭,意在示威。結果當然在他的意料當中,傅鎮書在蠻族中大獲全勝,草原上向來敬重驍勇的戰士,傅鎮書無疑最為出色,盡管他是中原人,但也不妨礙蠻族的首領對他的認可和尊重。

  有了傅鎮書,柯宗山就有了與首領談判的資格,在酒宴上,柯宗山為他權衡分析蠻族支持北疆叛亂的利與弊。

  北疆的藩王個個精明,為了得到蠻族的支持,他們犧牲不小,利己至上的觀念,使他們絕對不會對蠻族做到坦誠相待的地步,必定留有後手;而蠻族的首領卻恰恰相反,一旦達成聯盟,他對盟友的誠信就十分看重,故而北疆藩王為了防患蠻族所設下的詭計就成了柯宗山離間的關鍵所在。

  柯宗山三言兩語就讓蠻族與北疆的盟約瓦解,徹底斬斷了北疆叛軍的後援。

  回到軍營中,柯宗山並不宣戰,斬斷陽晉四面八方的糧道、水道,許進不許出,使其成為一座孤島。前路被截斷,北疆試圖從蠻族中獲得糧食和武器,與柯宗山的軍隊打一場硬仗,奪下陽晉關的控制權。

  蠻族並不說拒絕,也不說答應,就這樣與他們虛以委蛇地周旋著,這一耗就是三個月。

  待陽晉彈盡糧絕之際,蠻族就徹底宣布與之決裂,毀壞盟約,率兵退回草原。而此時的北疆叛軍因為長時間的糧草短缺而斗志萎靡,再想要強行突擊,也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

  柯宗山想要將他們逼到絕境、棄械投降的地步。

  傅鎮書當時極反對柯宗山的做法。傅鎮書說︰“陽晉關中不僅僅有北疆的叛軍,還有北疆無辜的平民,斬斷糧道水道,跟他們打消耗戰,最先崩潰的絕不是那些叛軍,而是關中的百姓。”

  “戰爭,向來殘酷。”柯宗山對傅鎮書說,“傅鎮書,婦人之仁是勝者最要不得的東西,現在你只需要閉嘴,然後听從本帥的指令。”

  面對成竹在胸、運籌帷幄的柯宗山,傅鎮書毫無辦法。

  柯宗山開始大魚大肉犒勞我方軍士,被圍困在關中的叛軍若敢強攻出來,利箭就會射殺踏出城門的每一個人。

  就這樣雙方在關內外繼續僵持了三個月。

  事態的發展果然如傅鎮書所料,最先瘋的並不是叛軍,而是陽晉的百信。城中缺糧,餓殍遍地,為了保存北疆軍隊的戰斗能力,能讓軍和官分取更多的糧食,叛軍開始屠殺無用的百姓。內部的潰敗,終于將百姓先逼到了絕境。

  這日,一場大的騷動從城門涌出來。那些百姓攜家帶口蹣跚至陽晉關的城樓前,盡數下跪哀求,一時間哀嚎遍野。

  柯宗山立在高高的城牆上,風鼓動著他緋紫的官袍,如天神一樣俯視著眾生螻蟻。他抽出一支羽箭,張弓對準了蜂擁而出的人流。

  傅鎮書在旁,終是不忍,上前按住他的手腕,“大帥,放他們過關罷!如你所見,真只是一些平民百姓而已。”

  柯宗山目光所及,瞟到一張煞氣的面容,手上握著被爛布纏繞起來的……應該是刀?柯宗山冷笑一聲︰“你猜猜,這中間混了多少叛軍進來?”

  “可是更多的還是百姓,只要讓他們將東西丟下,出關時再一一盤查就好。”

  “你還真有精力和耐心啊?”柯宗山含笑望向他。

  “大帥!”傅鎮書跪下,抱拳道,“窮鳥入懷,獵師不殺,況乎仁人?……屬下斗膽請大帥開恩!”

  見到這樣的傅鎮書,柯宗山拉著弦的手松了一松。卻還不及他回答,城樓下有人呼嘯一聲,烏泱泱的平民當中陡然站起了一百多號人,手持弓弩,待一聲︰“動手!”

  對準城樓上的柯宗山,萬箭齊發!

  傅鎮書反應迅猛無匹,迅速撲到柯宗山,誰料比不過弩箭的速度,頓時鮮血飛濺,肩骨被刺穿了個大血洞。

  若無他的相護,這一箭能正中柯宗山的心髒。

  傅鎮書捂著肩膀倒地,肩上驟襲的痛令他忍不住地低吼嗚咽。

  柯宗山倚著城牆做掩護,眯起眼楮看他,冷笑了幾聲︰“你看看,本帥教給你的話,你就是不听。鎮書,現在本帥沒死,那就是他們死了……”

  柯宗山揚起手,對著左右的弓箭手下令,“殺——!”

  一波飛箭平地而起,密集得能遮雲蔽日,迅猛得如飛蝗過境。慘叫聲、呼號聲蕩徹在漫漫黃沙當中,女人孩子的聲音尤為尖銳,能刺破長空似的,久久不散。

  柯宗山站起來,手扶著冰冷的城牆,眼眸一樣的冰冷。

  軍中大夫跪在傅鎮書面前為他處理傷口。他疼得汗水淋灕,目光有些渙散,好久才能凝在柯宗山的臉上。傅鎮書在他的眼楮中看到了瘋狂的愉悅,屬于勝者的喜色流溢而出……

  傅鎮書明白,盡管眼下正發生著最殘忍的屠戮,可換了誰在他這個位置,大都會如此興奮。

  經此一役,柯宗山在朝中的地位當真無人可以撼動得了,就連攝政王李長景都不敢隨意拿捏他。

  傅鎮書听見有孩子在哭爹娘,悲絕從他的喉嚨開始擴散,讓他連痛都不覺得了,只能暗中祈盼著這場戰事能夠早一點結束。

  驟然間,他看見柯宗山眼眸中的愉悅一下全消失了。消失得太快,以至于笑容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

  “爹——!你在哪兒?救我!救我!”哀嚎的紛亂中,還是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尖銳又清亮,帶著深深的恐懼還有深深的希望,“小招在這兒,爹!爹!”

  柯宗山白了臉,嘶聲大喝道︰“住手!都住手!”

  弓箭手並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遵從命令停止了放箭。

  “過來!到爹這里來!招兒!”

  小招從尸山血海中抱住已經中箭氣絕的娘親,哭得渾身發抖,喘個不停,喘得臉都變成了青白。她腿上中了一箭,仿佛刺穿了動脈,在不停地流血,流了半截兒小腿都是紅的。

  柯宗山心都是涼的,滿是機巧的腦子此刻轉都轉不動,只有一個念想,就是要將她帶回來。他拾起繞在城牆上的麻繩,飛身躍下城樓,然後狠狠地跌在地上。

  城樓上的士兵大驚喊道︰“大帥!”

  他的腿本就是有舊傷的,一跌下來,又泛起冰冷蝕骨的疼痛。他扶著腿,一瘸一拐地循著他判斷的方向挪過去。

  那些混在百姓當中的叛軍見柯宗山竟下了城樓,不能錯失良機,拼著最後一口氣瘋狂地攻上。柯宗山咬著牙,用劍將他們盡數擋開,殺退了一波,他的氣力消耗得很快,樓上的弓箭手見他大有體力不支的跡象,又拉起了弓箭,將凡是靠近他的人盡數射殺。

  撥開叛軍,還有瘋狂崩潰的百姓,周圍全是一片驚叫和沖撞,他在混亂當中四處尋找著他的女兒。

  “在哪兒?招兒!招兒!爹在這里!”

  他喊得撕心裂肺,可就是在涌動的人群中尋不到。

  “爹?爹——!”

  他回過身,見小招大喊著,高高揚起了手,另一只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把銀鞘匕首。這是柯宗山送給她的生辰禮物,小招說,就算她是個女兒身,長大之後,也會像爹的侍衛一樣保護他……

  她拖著半瘸的腿,滿是淚痕的小臉有哭,也有笑。

  飛箭嗖嗖地從他耳邊疾馳而過,

  “別動!別過來!”柯宗山像是瘋了一樣,一邊警告著小招,一邊搖手大喊著命令道,“誰都放箭!住手,我叫你們住手!!別殺她——!別殺她!”

  可哭喊聲和黃沙足以湮滅他的聲音。

  終于看到了柯宗山,小招拖著腿極力迎得更快了。可就在下一刻,一陣銳痛從她稚小的心髒中乍開,箭矢的沖擊力將她狠狠地擊倒在地,耳邊響起柯宗山淒厲到肝膽俱裂的叫聲,“招兒——!”

  “爹……?”

  柯宗山踉蹌地跑過去,胸間痛苦得他都要麻木了,哆嗦著抱起來小招的身體。他用手按住噴涌而出的鮮血,搖著頭,恐懼得不成樣子,“別怕……沒事,有爹在……招兒不會有事的……”

  “爹,小招好疼……”她望著柯宗山哭個不停,“他們說,只要來這兒就能看到……看到爹的……找不到,小招跟娘……都找不到爹……有人不讓我們出來……好凶,也好餓……”

  “沒事,沒事,”柯宗山血紅的眼里開始掉淚,“一定沒事!有爹在,一定沒事,沒事……!招兒,我的招兒……”

  “好疼……好餓……”她一直在反復喃喃著這兩個詞,聲音漸漸消失,面黃肌瘦的小臉最終沒了生氣。

  傅鎮書扶著城牆站起來,城樓下的人射殺殆盡,戰事平息,漫漫黃沙當中唯有柯宗山癱坐在地上,抱著他的妻子,也抱著他的女兒,茫然地看了看她們,又茫然地看了看手掌中的鮮血。

  傅鎮書忽然想起來,兩人在去蠻族的途中,他看到柯宗山腕子上縛著個飛鷹圖騰的銀護腕,材質很好,就是飛鷹畫得青澀滑稽,讓他有一點點好奇。

  柯宗山一點也不避諱,轉著手腕顯擺到他面前,“怎麼樣?漂亮罷?我女兒送得。這鷹是她自個兒畫的,好看不?”

  傅鎮書說,好看。

  只是現在,這個送護腕的小孩子死了。

  柯宗山的發妻和女兒都死于這一場射殺。

  ……

  她們是被騙去陽晉關的。

  柯宗山的發妻只是個普通的鄉下女人,而他的女兒也是個不太成熟的小孩兒,李長景派人挑弄了只言片語,就將她們誘騙去了陽晉城中。

  李長景本意是將她們想送給北疆的叛軍當人質,讓藩王拿捏著好好壓一壓柯宗山的氣焰。只是沒想到人是送進去了,卻因為柯宗山對陽晉城的嚴防死守,未能有機會進到城中在藩王面前挑明她們的身份。

  李長景沒太在意這一點不足。她們母女兩人要想有生路,就一定會向叛軍表明自己的身份自保。誰想這兩個人竟這麼倔,在城中餓了快四個月都沒吭聲,最終還是借著騷亂逃了出來。

  可是,到最後卻死在了柯宗山的令箭之下。

  李長景在京城听說了此事之後,笑得喘不上氣。這樣的發展出乎意料,卻是出乎意料的痛快!他兒命喪之仇,終于得報!

  很快,叛軍投降,柯宗山大獲全勝。

  柯宗山跪在先帝面前,問他︰“離京前,皇上答應過臣,會幫臣照顧好秀梅和小招……為甚麼她們會出現在陽晉關?”

  該怎麼應對這句質問呢?先帝不知道。

  柯宗山的妻女被送去陽晉關後沒多久,李長景親自入宮向他承認了此事,話中是怨是恨,是發泄也是挑釁。李長景說︰“我兒做錯事,理應受罰,臣弟認!可皇兄廷仗一百,難道還不夠麼?是柯宗山非要斷了我兒的後路!臣弟不會讓他白白枉死,臣弟一定要討個公道!要他一命償一命!”

  為了大周,也為了自己的皇位,他選擇了沉默。

  而面對柯宗山,他一樣選擇了沉默,不作解釋,只是一味地給他賞賜。封官加爵,從皇室中擇選最好的女子許配給他,並且答應柯宗山,他日誕下的女兒必定為大周的皇後。

  柯宗山良久沒有反應,最後笑了起來,伏首謝恩。

  在外人眼中,柯宗山不過是死了個糟糠之妻和便宜女兒,換來的卻是身份高貴、才貌出眾的妻子以及人人欽羨的高官厚祿,無論如何,皇帝補給他的也多過于欠下的了。

  “李家給臣的,真是恨不得臣三跪九叩、痛哭流涕地感謝呢。”柯宗山眼里迸發著瘋狂的快意,“臣為了感恩先帝對臣的信任,在任期間,為他的江山做了多少好事?”

  秘密成立千機門,搜集官員情報,監控朝廷動向;甚至開始培養殺手,不能用律法處置的,就用暗殺的方法,將李長景的勢力一點一點吞噬殆盡。

  先帝重用清官,可是清官不好用,太有骨氣,一言不合就敢痛斥到皇帝的頭上。柯宗山就用貪官,殺大貪反腐立威,用小貪糾集成勢,等李長景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壓制得站不起腰來。

  流民叛亂,涌至京城哭冤,大周上下的反心越來越盛,柯宗山不得已出了一系列的安撫政策,讓他們在京城安家,形成“新京人”一派,瓜分勛貴利益。

  諸如此番,為了大周兢兢業業許多年,最終當上內閣首輔。

  後來在皇儲之爭中扳倒了李長景擁護的三皇子,一手扶持太子李元朗登基,徹底摧毀以李長景為首的黨派,讓當時尚且年紀輕輕的李元朗在皇室中佔有絕對優勢的地位,發號施令,順心遂意。

  “臣做得一切,都是為了感謝先帝的賞識。”

  文宣帝知道他說得是反話,柯宗山絕不會想要看到李氏江山有太平的一日,做這些事一定另有目的。可是不等細問,他突然間發了舊病,一時頭疼得快要炸裂,心髒仿佛被誰狠狠捏住,喘一喘氣都會疼,到最後漸漸喘不上氣來。

  他唇發白,哆哆嗦嗦著,嗚咽道︰“藥……玄陽子,朕……朕的藥……”

  玄陽子溫然笑著,未動,只是在等柯宗山的命令。柯宗山卻對文宣帝此刻的痛苦很是享受,享受得有些舍不得下令,就這樣坐在位子上,輕蔑譏笑地看著他因為痛苦一點一點彎下腰,最後跪地難起。

  就在愉悅的時刻,柯宗山頸間一凜,寒氣陡然從他的肌膚上泛開。

  “藥,給他!”

  殿中醒著的所有人都詫異了一下,剛剛明明已經放倒了所有士兵,怎麼還有一個沒中招?這人的確是士兵打扮,可頭盔太重,壓到他的眉上,一低頭就看不清是甚麼樣貌了。

  但是柯宗山對這個聲音很熟悉,熟悉到連他都吃了一驚。

  這人再重復了一遍,“柯宗山,藥!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咦?”柯宗山一點都不害怕,沉浸在疑惑當中,手指勾了勾下巴,“沈鴻儒?你居然還沒死?”

  文宣帝抓著胸口,艱難地擠出聲音,“沈,沈愛卿?你……”

第144章 父親

  沈鴻儒青白著臉, 拿捏好分寸于柯宗山的頸間再深了一分,血珠順著寒刃浸下來。

  柯宗山說︰“好極。膽子夠大,從來都沒有人敢在我背後動刀, 也不枉我當年選中了你……你天性比我寬慈, 可失去了妻兒,被逼到絕地, 不照樣敢殺人了麼?”

  沈鴻儒咬住牙,死死攥著匕首, 眼中恨得發紅, “藥!”

  “殺了我, 為你妻兒報仇,如何?”

  柯宗山一手握住刀刃,猛然發力往自己脖頸方向壓下, 鮮血霎時流得更濃。

  沈鴻儒被他自殺式的舉止嚇到,出自本能地抬離匕首。柯宗山一下松開掌,趁機脫離鉗制,轉身而起, 袖中陡露湛然鋒芒,精準無誤地對準了沈鴻儒。

  柯宗山看著他錯愕的神情,大笑了幾聲, “你還真沒用!那麼好的機會,怎麼就收刀了呢?”

  玄陽子望見他脖子上汨汨流血的傷痕,身形震了一震,急道︰“門主!您……您受傷了!”

  “無礙, 流些血罷了。”柯宗山撫上一片濡熱的鮮血,手指摩挲著稠熱的感覺,眸中愉悅比痛苦更多一些。

  沈鴻儒見失了籌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宣帝,眼眸又凌厲起來,威脅道︰“一刻後,如果我沒有出去,外面的兵士就會闖進來……柯宗山,你的確厲害,可你也只是一個人,況且是個已經老去的人。你和你的手下,根本抵不過那麼多的禁衛軍。”

  “說得不錯。我沒想到你還能留有一招……”柯宗山輕嘆道,“你還活著,的確出乎意料,我還以為你教自己的兒子殺死了……千算萬算卻沒算到你能會出現在這兒。”

  沈鴻儒再重復了一遍,“藥!”

  柯宗山給玄陽子使了使眼色。玄陽子靜默著點頭,取出一粒藥丸塞到文宣帝的嘴中,暗暗運力助他服下。終于,文宣帝臉上痛苦的神色逐漸消退下去。

  沈鴻儒訝然柯宗山會如此順從乖覺,他從不是這樣的人。他往最壞的方向想了想,一時驚喝道︰“藥中有毒?!皇上——!”

  文宣帝聞言,臉白了一白。玄陽子按住文宣帝的肩膀,冷眼看向沈鴻儒,道︰“放心。還是貧道平日獻給皇上的仙藥。”

  柯宗山笑起來,“不必擔憂,我不會看著他死的。難不成,你以為我此行就是來殺他的?”

  “不是麼?”

  “人嘛,要死最容易,活著卻很難。”柯宗山說,“殺了他?太容易了。我還沒痛快,怎麼能輕易放過他們呢?”

  “容易?”

  “當然。”柯宗山指了指靜立一旁的玄陽子,“不如你問問他,願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搏皇帝的命?”

  玄陽子看上去還年青,眉眼終年帶著溫清的笑,看不出波瀾變化,眸底沒有任何其他的情愫,只有一種,那就是近乎瘋狂的虔誠。他勾了一下唇角,回答道︰“屬下願為門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鴻儒咬牙道︰“一群瘋子!”

  “願意為你死得人也不少,那位放在元鈞身邊的暗子逐春夫人,不照樣如此麼?”柯宗山平緩道,“沈鴻儒,不得不承認,你我都是一樣的人。看到你,我就像看到當初的自己……”

  同樣在科舉中大放異彩,名滿天下,初入官場就頗受皇帝恩寵和器重,能夠在最年少意氣的時候,抱著一腔報國效君的熱血和赤誠在朝堂上大展拳腳;家中有賢妻愛子,金玉滿堂,當真無一處不圓滿。

  也同樣的,失去一切。

  柯宗山道︰“你知不知道,靜儀當年想要推行新政,是傳我衣缽?若不是先帝負我,李家負我,早在當年凱旋回朝之後,朝中就會開始變法革新,相信如今的大周江山也必定是一番改頭換面的新氣象!”

  “你沒做成的事,就看不得別人能做成麼?”沈鴻儒冷笑了幾聲,“閣老,為甚麼就不肯承認是自己做錯了呢?當年要不是你下令放箭……”

  “我沒錯!”柯宗山冷冷打斷他的話,“我也不後悔!在這個世上,除了秀梅和招兒,沒人有資格站在高處來審判我的選擇。”

  沈鴻儒哽住聲。柯宗山在他的妻子死後已經是瘋了的,根本不能拿正常的眼光看待他。他沒有道德束縛,沒有良知德念,想殺誰就殺誰,想毀了誰就毀了誰。

  柯宗山執意要對付沈鴻儒,不過是想看他在相似的情況下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興許當年沈鴻儒摧毀瀾滄黨的時候,他還會覺得高興,因為他們變得一樣了,都活得不像個人。

  只有看到這樣的沈鴻儒,柯宗山才能從內心深處的自我譴責中解脫出來,然後告訴自己,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就是因為他,因為這樣荒唐的理由,沈鴻儒失去了妻兒,失去了一切。

  郁積多年的仇恨沉在髒腑之中,讓他恨不能此刻撲上去與柯宗山搏命,可看見冷汗直冒的文宣帝,沈鴻儒知道這樣與柯宗山硬踫硬沒甚麼好處。

  他強沉下一口氣,壓住被柯宗山輕易挑撥起來的怒氣,道︰“……既然你並非是要殺皇上,那就放他離開寶殿。我,我來做你的人質。”

  “你的籌碼,不過是在一刻後才會沖進來的士兵,可這殿中倒下的全都是我的人質。沈鴻儒,你拿甚麼來跟我談判?”

  “段崇還在祁山,他的本事,想必你已經領教過。”沈鴻儒說,“其余人是時刻準備好赴死的士兵,拿他們做人質沒有意義;皇上現在又走不了路的,作為人質又太麻煩。你想要安然無恙地離開,我是殿中最適合的人選。”

  “有道理。”柯宗山眯著眼楮笑,“可誰告訴你,我打算無虞地離開此地了?”

  沈鴻儒臉色微變,驟然深鎖起眉,“柯宗山,你到底想要甚麼?!”

  “人生難得,及時行樂。當時是想要尋開心。”

  他輕譏笑了幾聲,復而又坐到一把椅子上,看了沈鴻儒一會兒,抬首對玄陽子說︰“計劃當中的漏網之魚,實在煩得很。既然他敢來找死,你就動動手送他一程罷。”

  “是。”

  玄陽子翻手,抽動拂塵。

  縱然沈鴻儒習劍多年,可多以強身健體為目的,突襲還能有幾分作用,可若是面對面地對招,他比不過真正的高手。

  揮來的拂塵比鞭子還要厲害,抽落時力道威猛無匹,沈鴻儒下意識用手臂格擋,頃刻間袖子被打成一條一條的破洞,血絲一下浸出來,連成一片,順著他的手指滴落。

  沈鴻儒沒有還手之力,只能任由佛塵纏到他的脖子上,一點一點勒緊。

  眼見他臉色已經漲紅發紫,眼白直翻,殿門外開始沸騰起隱隱的喧嘩聲,仿佛是他出現了幻听似的。

  文宣帝強忍著咳,喝道︰“住手!閣老,朕命你住手!”

  “格剌”一聲,殿門猛地被擊開,凌厲的劍鋒風卷殘雲般驟襲而來,將佛塵齊根斬斷,若不是玄陽子撤得及時,恐怕一只手都要交代在劍下。

  殿門外已經徹底打起來,兵刃聲和廝殺聲震天徹地。

  三十六名道長駭了駭神色,又很快恢復如常,從蒲團上站起來。

  柯宗山看到段崇,卻意外地揚起了笑容,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欣慰,道︰“吾兒來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上很多。”

  段崇沉眉,確認沈鴻儒只是咳嗽,並無性命之憂,又將目光放在文宣帝的身上。他正落在殿中,四面八方圍著三十六名道士,想要此刻就將文宣帝送出寶殿外實在困難,唯有一一解決了這些人才能罷休。

  三十六名道士手中持有魂鈴,段崇對此並不陌生。魂鈴所結成的音陣,有昏人心智的效力,凡是立于魂鈴陣中的人在失去思考之後就會听從布陣者下達的任何指令,甚至于……自殺。

  兵不血刃的殺人招式。

  柯宗山挑了挑眉,問道︰“還記得?”

  段崇木著臉回答︰“忘不了。”

  “忘不了就對了,你生來就是千機門的人,早晚是要回來的。”柯宗山對段崇有十足的耐心,轉而對三十六名道士說道,“千機門中最出色的鷹犬,沒人能夠比得過他。你們不是一直想試試麼?誰能殺了他,誰就是下一任千機門的門主。”

  這一句,顯然令這三十六人都變得興奮起來,趣味濃厚地盯向了段崇,也盯向了他手中的劍。

  段崇抬劍,眼眸映在迸發著寒光的霜刃上,望了望蕩在空中的劍穗子,輕聲道︰“我不想殺人。”

  明月不喜歡。

  其中一名道士不屑地哼笑道︰“若你肯動手,豈不痛快?!”

  又一人道︰“段崇,久仰大名,還望不吝賜教。”

  魂鈴輕搖,卻能刺透耳膜似的,發出震響。

  段崇凝眉,下意識將身後的沈鴻儒一把推出圍陣當中,片刻顧及他人的空暇,令段崇不及防備,鈴鐺尖銳的聲音盡數灌入耳中。

  猛烈的疼痛襲來,令他五髒六腑都似在被萬蟲啃噬。魂鈴陣的第一重就是從劇痛中保持清醒,如若不能就會為這樣的疼痛摧毀神智,很少有人能夠忍得住,可段崇少時受過何等忍耐痛苦的訓練,他們怕是並不曉得……

  三十六人望見他一點一點直起背來,臉上不禁驚駭色變。如此這般,他竟然還能摸到自己的劍,朝著其中一個道士劈殺而去!

  段崇掙開痛苦游絲的束縛正面出刺,天下間還沒人能抵得過他的一劍。恨就恨在此刻仍有陣法牽制,腦中襲上來劇烈的痛苦,使段崇的劍偏了三分,堪堪刺透一道人的肩胛。

  卻也足夠。

  一只魂鈴陡然落地,嚴密的陣法就此缺了一角。

  段崇單膝跪在地上,周身的疼痛未散,可他卻緩緩抬起血紅的雙眸看向柯宗山,薄唇泛起了一絲笑,“你忘了,當初只有一個人能破此陣。”

  柯宗山負手而立,溫然看著他,“是。只有你。”

  魂鈴陣最初的一重,也是最難的一重,就是對抗從髒腑涌上來的痛感,只要能忍得住,拼盡全力去破其中一角即可。

  他破過此陣,就知此陣的死穴在哪里。三十六路,缺一不可,少一則潰萬……

  段崇握住掉落的魂鈴,揚手一搖,故意與其他規律的聲響錯開,導致鈴音越來越亂,一點一點失卻原本的威力。

  其余三十五位道士見陣法被破,則招起劍來圍攻而上。

  沈鴻儒扶著梁柱,懸著的心總算能輕松一點,逼得他們開始對劍最好,能勝過段崇劍法的人是少之又少的。

  段崇移步變換,如同游龍穿梭在道袍清影當中,身法無痕,劍泛寒光,一挽一出,嘯成狠烈的殺氣,挑開圍攻的困勢,血花四處飛濺,須臾間寶殿當中就泛起濃郁的血腥氣。

  剩下站立的道人已然明白,圍攻不成,只有合攻才有取勝的轉機。段崇冷然嘲笑一聲,見他們齊齊提劍,屹然不懼,劍勢力似狂瀾,劍光燦若星辰,出必見血,卻不執著于取人性命,而是挑起手筋、腳筋。

  玄陽子一旁觀陣勢已破,洞悉了定局,他垂首向柯宗山請命道︰“門主。”

  “想頑兒?”柯宗山將自己手中的劍扔給玄陽子,“我的劍,借給你使。不過當心丟了命,你大不必陪著我死在這里……”

  玄陽子眼底隱隱有波光,握緊劍緩步走上去,而後一寸一寸拔出來,沉聲說道︰“士為知己者死。”

  待平定了戰局,驕霜入鞘,段崇撤步回身,流雲袍袂翩飛,隨之立定。他冷漠地抬起黑眸,望向立于不遠處的玄陽子。

  玄陽子看著他這雙視若無物的眼楮就心生厭煩,這種厭煩起源于深深的嫉妒。無論如何,他都是千機門的叛徒,而背叛千機門的人,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都應該被追殺到死。

  偏偏段崇還活著。

  玄陽子說︰“一劍。若你能接下一劍,我甘願受死。”

  段崇不言不答。玄陽子眸色發狠,一下凌空而起,驚世青鴻,雷霆萬鈞,從上空劈壓直下,周身澎湃的內力都灌注在這一劍上,伴著撼天動地的喝吼聲,徹劍砍下泰山般的威重!

  “鐺”地一聲悶響,段崇橫起劍鞘,正面受下這一劍。的確狠,段崇有一瞬間覺得手骨都快酥裂了,卻是劍鞘先應聲劈裂。玄陽子再往他面上狠壓去,段崇咬牙,靴下蹬地撐力,抵擋住他的攻勢。

  千鈞一發之際,玄陽子恍惚間听到段崇唇間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譏笑。

  還不等他反應,眼前突現一道寒芒,劃開他的臉皮子,在他因突變而猛然收力之時,整個人就被從驕霜中噴薄的蠻力順勢掀翻倒地。

  身後狠狠的沖撞令他莽吐出一口鮮血,再度回神望過去,那把不知何時出現在段崇手間的匕首已經往他的胸膛間直刺而來!

  撕裂心肺的疼痛于他胸膛之間蕩裂開來,玄陽子齒間全是血沫,胸膛的血窟窿很快就濡染透了整片法袍。

  段崇並未停手,而是持了驕霜,緩緩走向柯宗山。

  “你也想與我過招麼?”段崇冷聲問他。

  柯宗山笑了一笑,氣定神閑地說︰“為父不是你的對手。”

  柯宗山已然年邁,對上段崇,只會落得下風。即便是年輕時候的柯宗山,若是論劍,也達不到段崇如今在劍術上的境界。柯宗山厲害之處從來都不在于劍法武功,而在于攻心算計。

  他能輕易尋到人身上致命的弱點,將其玩弄在股掌之中;而對方除了無能的憤怒外,難以做出任何反抗。

  段崇起劍,對準他的心髒,一字一句地說︰“我跟自己發過誓,明月受得苦,我一定要向你討回來。”

  “你要殺我?”柯宗山溫笑著問他,仿佛只要他點頭,柯宗山就願意將命奉上。

  玄陽子赤眼怒瞪,拼著力氣喝道︰“你不能殺他!”

  “哦。”

  段崇抬眉,驕霜劍淺入個尖兒,血珠子汨汨落了下來,毫無猶豫地一點一點刺入,似乎非要讓柯宗山也嘗嘗穿心之痛的滋味。

  “他是你父親!他是你親生父親!”玄陽子嘶聲道。

  話音剛落,寶殿外可見的澄淨長空上嘶鳴竄升起一道火紅的號箭,比之千里火都要絢爛奪目。

  “看來已經得手了……”

  沈鴻儒驚著眸子,看向火紅的一道煙痕,那個方向,正是皇宮的方向。

  柯宗山握住驕霜劍的寒刃,緩慢地站起來,蒼老的手教鋒刃割破,鮮血流淌而下。他將目光游移到段崇一時發白的俊容上,彎唇笑了笑,“吾兒,人終有一死,怎麼死都沒多大的分別。只不過與其為病魘折殺,為父更願意死在你的劍下。”

第145章 歸來

  段崇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

  沈鴻儒見他長久僵住, 嘶聲道︰“段崇!你信他?他騙你的!”

  柯宗山說︰“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段崇!!”

  “父親?”段崇這一聲喚得沉靜無波,“就算是真的,你配嗎?”

  離開千機門初的每一個日夜, 他都無法從滿手罪孽的噩夢中解脫出來, 咽在喉嚨當中的是滿腔的委屈和自責,讓他日復一日清醒地認識到, 即使背叛,也無法掩蓋他曾經犯下大過的事實。恐懼、邪惡、懊悔交織成烈烈火焰, 炙烤著他的每一處知覺。

  將他造就成那副模樣的人, 也配稱之為“父親”?

  段崇想想都覺得可笑, “你還挺不要臉的。”

  柯宗山道︰“我知道你恨我。今日,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柯宗山握緊了劍刃,側首望向癱坐在地上的文宣帝, 輕聲道︰“陛下,給你一個忠告,趁著自己尚有余力,盡快除掉李元鈞罷。”

  文宣帝抓著發疼的胸口, 咽了咽發干的喉嚨,輕喘著說︰“朕不懂你在說甚麼。”

  “為了看到你們互相殘殺的這一天,我給李元鈞養了一顆狼心。陛下, 你記住,你不殺他,他就要來殺你了……”

  文宣帝最器重的太子死于背叛,為數不多的皇子當中唯有七子李言恪靈氣有余, 大有明君之相。可他太小了,小到不足以對抗野心勃勃的李元鈞。如果文宣帝殯天,李元鈞即使不為皇,也會像他王叔李長景那樣,當小皇帝是座上傀儡,將朝政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文宣帝想要保全自己的兒子,就必得殺戮。

  柯宗山雖然看不到這一場兄弟間博弈的結局,可只要逼得他們走向相殺的地步,已經足夠了。如若先帝看到這一局面,怕是即便在九泉之下都難安息……

  段崇手上使了力,微眯冷眸道︰“你已是個將死之人,還以為能夠左右後事麼?”

  “知子莫若父。李元鈞是我養大的孩子,他這種性格的人,最終不是毀滅了身邊所有人,就是毀滅了他自己。”

  他癲癲地笑了幾聲,一下握緊驕霜的劍刃,毫無絲毫畏懼地走向段崇,劍刃穿透皮肉,髒器,將他整個貫穿,鮮血噴涌而出,淌了滿地。

  玄陽子驚恐嘶叫,大嚎︰“門主!”

  可是段崇不是沈鴻儒,他沒有收劍,就這樣牢牢地握在手中,看著柯宗山一點一點靠近,沒有退卻一分。

  柯宗山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在他耳邊低語︰“現在皇宮已經大亂,過不了多久,北疆的戰火就會燒起來。李家宗室不保,屆時聯合傅謹之、九娘,改朝換代,登基為皇。你是我兒,柯懷招,你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江山和女人。”

  段崇肅容,面無波瀾,“忠君。這是我師父教給我的道理。”

  “由不得你選擇。未來的君主是李元鈞,你也要忠?他要奪你的女人,你也要忠?別反抗我,懷招,總有一天,你會為了對付他請出驚雷弓……”

  “這才是你的目的?”

  他一時不明白柯宗山為何會斷言北疆大亂,可這驚雷弓能對整個武林發號施令。他若請出驚雷弓,拿它對付朝廷,屆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雙方必要咬得你死我活才能分出個勝負來……

  利刃穿心都不足以讓柯宗山露出一絲慘痛的神色,他望著段崇的眼神里充滿了愉悅。

  李元朗說得對,他就是要看到李氏宗族相互戕害,毀掉祖輩的千秋基業,天下生靈涂炭、尸殍遍地才會讓他覺得痛快。不然也太不公平了,為何人人都能活得那麼好,他的妻子卻死了?

  柯宗山根本不怕不得好死,他連生都覺得難。

  沾著血的手掌撫了撫段崇的臉頰,“此謂玲瓏局。你逃不過的。”

  ……

  陰了半晌的天空在下了細細柔柔的一陣綿雨後,漸漸有了放晴的跡象,長空褪去濃墨似的烏雲,可也並未迎來燦然的陽光,一派陰郁郁的。

  傅成璧听李元鈞講了柯宗山的妻女死在陽晉一戰中,半晌靜默不語。

  就在此時,殷紅的信號煙痕將天空從中間劃開,處在鐘樓上能將此痕跡看得一清二楚。李元鈞認得這是千機門用來傳信的煙箭,可卻是第一次見到紅色。

  李元鈞輕輕凝眉,一拍闌干,身後浮現出多名影衛的身影。

  他說︰“去查。看看發生了甚麼。”

  “是。”那些身影回答。

  很快,周圍又靜謐下來,唯有風聲細細,掠過耳邊。李元鈞看著她,問道︰“為何不說話?”

  傅成璧深深吐息,道︰“王爺,如果當真發生過這樣的事,或許你該離柯宗山遠一點。我不覺得,他會放過李家的每一個人。”

  “擔心本王?”李元鈞口吻顯然有些愉快。

  “王爺想多了。小心認賊作父。”

  她只是不想李元鈞和柯宗山聯手,到時候真要對付起來,怕就難了。

  李元鈞沉默了一會兒,眼眸深湛,輕聲說道︰“無論你在想甚麼,我都高興听你說這句話。”

  他不經意間變了稱呼,連望著傅成璧的眼神里都漸起了溫柔,恍惚間,讓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李元鈞。

  “容妃在生下我之後沒多久就變得瘋瘋癲癲,父皇覺得我是不祥之人,他甚至抱過臣下的兒子,都沒有抱過我。當時只有柯宗山和皇兄願意與我親近。”

  他說得輕描淡寫,事不關己一樣,他甚至都沒有稱呼容妃為母妃,而是直接喚著她的封號。

  “認賊作父嗎……?”

  緊接著,祁山方向的上空再次劃出了一道青藍色的煙痕,這次李元鈞卻知道發生了甚麼。他拂了拂袍袖,一把將傅成璧捉到懷中來,指給她看︰“現在他已經死了,你就不必擔心了。”

  傅成璧極不適地掙扎著要脫離他的懷抱,可她不敢有太過猛力的動作,怕傷及腹中的孩子。可李元鈞手勁兒很大,大沒有要輕易放開的意思。

  “李元鈞!”傅成璧惱極,“放開!”

  “他死了,你要為我高興!當然,我準許你現在為段崇高興,因為他活了下來……”李元鈞擒住她的下頜,迫使著這雙眼楮直視自己,只看著自己。

  觸及這雙黑白分明的眼輪,李元鈞不由失神片刻。

  她這樣靜靜地站在面前,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他的影子,讓李元鈞錯覺迭生,仿佛他還能輕易將傅成璧納入懷中,舔著她小巧的耳廓,教她為此處取個名字。這種錯覺比記憶還要遙遠,只是那副模樣算是印在他心上了,頗為可愛。

  “青雀,只要你肯回來,我可以放過他。”

  段崇有恩師、父親、兄弟,他甚麼都沒有,只有青雀。他也可以甚麼都不要,只要她。

  李元鈞手撫著她的臉頰,低下頭貼向她的唇,語氣含混卻又不容置疑的承諾,道︰“朕願意許給你一切。”

  “……你放了我罷。”

  李元鈞僵住。

  傅成璧側過首避開他的吻,眼眸中流轉著瀲灩清光,“我不知你為甚麼恨牢了段崇,可當年在鹿鳴台,我不是為他而死的……你記不起沒關系,你只需記得我不欠你的,此生也不想與你再有任何瓜葛就好。我是段崇的女人,如果你再敢輕辱于我,我就讓下面待命的人放箭。”

  “你敢!”李元鈞捏住她的臉,眉宇輕怒。

  “王爺大可一試。”

  她的一字一句都如利刀割在心上,痛不可遏,怒不可遏,李元鈞一手掐起她的脖子,咬牙問道︰“他到底有甚麼好?!值得你如此?”

  “王爺——!”驀地一聲報橫入。

  李元鈞盯著傅成璧烏潤盈淚的眼眸,恨不得將她掐死作罷,到底不舍,怒火中燒的目光逐漸冷卻下來。他漸松了手,不耐煩地問︰“甚麼事!”

  “啟稟王爺,宮里、宮里出事了!”

  李元鈞停頓了片刻,徹底松開傅成璧。

  傅成璧眼前有些發昏,倒轉著扶住闌干,咬得唇上全是紅痕,好容易才鎮定下來。等回首望過去時,李元鈞已經離開了。她失笑一聲,看了一眼林立的箭手,又漸漸仰首望向澄澈的長空。

  還是來時的轎子,慎重小心地抬起來,隨行護衛收下箭,跟在轎子後無恙地回到了段府。

  傅成璧在鐘樓上吹了風,回來後時不時咳嗽,用過熱茶後,差去打探消息的人回稟說段崇還未回到皇城。傅成璧听著懨懨的,抵不住疲累,堪堪睡到黃昏後才轉醒。

  用過晚膳,傅成璧將一干人屏退,就著小燈看書。看了一個時辰,消沉的睡意又涌上來,索性半伏在榻上小憩。

  夜中。晚間涼風輕拂,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傅成璧就醒了。可她沒動,將腦袋埋到臂彎當中,閉著眼楮裝睡。

  一陣的輕響,應當褪去輕甲的聲音,緊接著就又恢復了安靜。腳步聲輕得幾不可聞,近了才听到一些,她慵懶零落的發上覆下一只溫暖的手掌,說話似乎比走路都要小心翼翼,“怎麼在這兒睡?”

  一旁落下的書也教他拿起來,翻來覆去瞥了兩眼,“這是亂看甚麼書呢……”

  “明月?”他撫住傅成璧的肩頭,將她撈到懷里抱起來,想著將她抱到床上去睡。不想還不及他直起腰,懷中人的手就環上他的脖子,輕笑著往他臉上蹭,“女兒家看甚麼書,你都要管?”

  段崇了然她方才在裝睡,好氣又好笑,復而將她放回榻上,輕壓上去,牢困在懷中。

  他盯著她靈眸笑了笑,提醒道︰“你看得是我的書。”

  “你都是我的了,還分這樣清楚的呀?”傅成璧招著他躺在自己身邊。

  他溫馴地躺下,輕輕握住她的手,摩挲不斷。傅成璧听著他的心跳聲,今日郁結的委屈在心腔中洶涌起來,好不容易才狠壓下去,手將他摟得愈發緊。她輕嗔道︰“去那麼多天,怎麼也不教人傳句話的?”

  “此去隨行的都是向家帶出來的軍師,紀律嚴明,不好徇私。”

  “哦……”傅成璧囁喏了幾聲,就沒說話。她想著今日在鐘樓上,李元鈞說過甚麼贏了輸了的,想必段崇和柯宗山應當是要在祁山交手的。她很擔心,可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問他。

  段崇問了她幾句近來如何,她有些心不在焉,說答不答的。

  “怎麼听著沒精神?”段崇側過去身看她,“要不要去睡?”

  就知道睡……傅成璧暗暗怨一聲,想張口去咬他,沒料一眼就瞧見他頸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她驚了驚神,“怎麼受傷了?”

  段崇順著她的手指摸了摸,才覺出些微疼,想來是在寶殿中交手時教劍掃了一下,並無大礙。

  “真出事了?”傅成璧從榻上坐起來,俯身仔細去察看他這道傷口,焦急不定,“疼不疼呀?”

  段崇望著她的眉眼,小怔片刻,在魂鈴陣中都能從容舉劍的人這會兒撫上傷口,擰著眉倒抽了一口涼氣。

  “疼。”

第146章 入懷

  傅成璧就要起身, 去尋些藥膏過來。段崇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拉到懷中,唇貼向她的額頭說︰“不用做別的, 這樣就好。”

  “別鬧。”傅成璧紅了臉, 推搡著他的肩, 輕聲說,“總要涂些藥的。”

  段崇不放, 湊過去親吻她,涼薄與柔軟的唇片進退交纏,難舍難分。此時的傅成璧就顯得更為被動一些,可她也歡喜, 任段崇索求,待他情濃時才唔聲逃開。

  他拿傅成璧沒辦法, 任由她輕巧地下了床去,從一個小盒子里取來藥膏, 又坐回榻邊, 指尖拈了些許,輕輕撫到他頸子的傷口上。傅成璧目光專注認真,全心全意都注視著他。

  段崇凝望著她的臉龐,眼神深邃又通透。傅成璧不經意抬了抬眼, 不防跌進他深潭似的眸子里, 臉上不由地再熱了熱, 問他︰“儂看甚麼?”

  “當然是在看夫人。”段崇眉眼浮了些笑影,握住她的手指, 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方才騙你的,其實不疼。”

  “你別亂動,還沒涂好。”傅成璧咕噥著抽出手,撫著他頸間傷痕,輕聲道,“換我都要疼死了。”

  段崇眸色暗了一暗,道︰“之前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話中所指的是那晚車馬發狂。

  “又沒說這個。”傅成璧曉得他還心懷芥蒂,恐他再自責,轉而問道,“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三清觀的道法大會,還順利麼?”

  段崇沉默片刻,半起身環住傅成璧,抱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柯宗山去了。”

  傅成璧暗暗心驚,想起李元鈞說得話,支支吾吾地問道︰“你……殺了他麼?”

  “殺了。”他嗅著傅成璧發間淡淡的香氣,凝著眉不知想在她身上尋求甚麼,可聲音卻持得古井無波,“不過他死前說,他是我的親生父親。”

  傅成璧先是驚得茫然了一陣兒,下意識間連背脊都僵了僵。

  他敏銳察覺到懷中人的變化,抱住她的手緊下好幾分,像是極為不安,又竭力壓抑著情緒,問道︰“明月,你怕我?”

  “是真的嗎?”

  腰間一下泛起微痛,令傅成璧蹙了蹙眉,她輕嗔道︰“你弄疼我了。”

  段崇驀地松了一下手,卻不舍得完全放開。他怕傅成璧會因他的身世就躲得遠遠的,再不理他。傅成璧見他眉眼間有失落,卻以為他在因生父是柯宗山一事失落,畢竟換作誰大抵都會如此。

  段崇遲疑許久,決定否認︰“假的。”

  他在千機門有熬不住的時候就會想象自己的父母是甚麼樣的人,之後拜入齊禪門下,他就再沒有想過他們。他一直拿齊禪當做父親,即便這人看上去總一副不著調、靠不住的樣子,可至少是一個真心誠意愛護他、照顧他的長輩。

  段崇以為,能為人父者,至少能如齊禪這般。

  段崇道︰“明月,我是殺了人,可我不像他。你莫怕。”

  傅成璧疑惑半晌,這才明白段崇在擔心甚麼,敢情這傻子一聲不吭地回到府上,並非因生父是柯宗山而難過,而是怕她知曉此事後會嫌棄他?

  傅成璧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貼著他的臉頰親吻了幾下,問道︰“恐我害怕,怎麼又非要同我講這件事的?”

  段崇教她吻得神容都木了木,愣愣地回道︰“你是我妻子,該知道的。”

  “這會兒倒是明白了。”傅成璧淺淺笑了一下,又正色說道,“他真當你是兒子,怎舍得教你去作惡的?他那樣壞,你不要認他。”

  “明月……?”

  傅成璧聲音細若呢喃,“你是我的夫君,我懷了你的骨肉,只盼著與你長長久久還不夠,怎會怕你的呀?”

  她笑眼里的亮光在黑夜中閃爍不定,卻在他心中洶涌似海。段崇一下捧住她的臉頰,低頭吻得虔誠又深情,嗓音低沉誘人似的說道︰“你現在要了我的命都成。”

  “這說得算甚麼話?”殘余的陰翳因他這句話一下逐散,傅成璧失笑不已。

  段崇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來,這會兒徹底有了精神,纏著傅成璧溫存半晌,又半伏到她的腿上,耳朵貼著小腹听。

  “我不在的時候,他鬧你了沒有?”

  傅成璧輕俏道︰“沒有。哄得久了就學乖了,跟他父親一樣。”

  段崇輕蹭著她,鼻息間有輕微的笑意,“我希望這小家伙像他父親,別像我父親。”

  傅成璧笑出聲來,“臭美得你呢!這樣大聲,小心教劍聖師父听見,要擰耳朵的!”

  段崇听她在耳邊言笑晏晏,驀然想起“清風出袖,明月入懷”一句,又怎會不希望能如她所願,就這樣與她一直到天荒地老?

  柯宗山臨死前那句“此謂玲瓏局,你逃不過的”還在腦海中徘徊。玲瓏局,意為永遠解不開的局,除了走向布局者既定下的結局,別無他法。

  傅成璧又輕問道︰“你當真一個人先回京的麼?可曾稟過向將軍和皇上?”

  段崇回了回神,這才解釋道︰“三清觀中的道士已經全部由向將軍收押,余下諸事有沈鴻儒在安排,明日皇上回京,特派了我先回來準備接駕的事宜。”

  傅成璧想起了鐘樓上听到的話,問道︰“可去皇宮看過了?今日听說宮里好像是出了甚麼事……”

  段崇點了下頭,“去過了。好像是進了賊,睿王已經令宮中上下戒嚴,不許任何人進出。至于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只能明日等皇上回京時再問了。”

  皇上離京前,將宮中防務交給睿王代掌,宮中遭賊,定然要他負責處理的。

  怪不得今日在鐘樓走得那樣快……

  夜濃上許多,段崇哄著她去床上睡覺。明日一早段崇就要去點兵迎駕,又是一路風塵僕僕地趕來的,到底疲累,沾上床沒多久呼吸就沉了下來。傅成璧卻不成眠,借著月色看他的眉眼,神色怔忪。

  就是不知她與李元鈞的事還能藏多久。倘若李元鈞以後真跟段崇說了從前的事,屆時她只要死活不認,想來他也沒甚麼辦法。

  只不過這樣瞞著段崇,她始終不太歡喜,可眼下也尋不著好的機會同他講清楚。

  驀地,他不知是驚醒還是怎的,一下就從黑暗中張開了雙眼。傅成璧才些些養了點兒困意,卻听得身旁段崇坐起來,見他蹬上靴子去掌了盞小燈。

  傅成璧輕聲問他,“怎麼了?”

  “你先睡罷。我想起了一件事。”

  傅成璧本就沒甚麼睡意,看著他在房中著急地轉來轉去。

  他尋著筆墨紙硯,將宣紙一鋪張,起筆,憑借著記憶簡略勾勒出皇宮巡防圖,勾畫出四十九鼎所在的位置,再將臨近的兩只爐鼎之間連起來,都正好能堵住一條禁衛軍換防匯通的路線。

  原本嚴絲合縫的守衛就完全割裂成一片一片的碎痕,大有潰不成軍之勢。

  而這些路線相互交通,看似毫無關聯,卻都可以通往一個地方。

  朱筆將一處寬頂高樓上圈了起來。

  傅成璧披著軟錦開衫走過來,目光凝在他所作的畫上,對宮中事物,傅成璧再熟悉不過的。她瞧見朱筆所勾,訝然道︰“這,這不是天罡閣麼?”

  如若皇宮當中真有禁地,那麼天罡閣就在首位。除卻手持聖旨的官員能夠進入,其余閑雜人等都不得入內。閣中存放著李氏歷代相傳的家寶,有名家絕跡,也有孤本藏書,珍寶琳瑯滿目,不勝枚舉。這些金玉之物尚且不足為奇,最重要的是存有歷代軍事家所秘著的兵法,繪制的布防圖……

  老武安侯傅鎮書曾著有一本《北疆兵略》,是當年平定北疆叛亂之後,在結合多年實戰經驗和總結前人兵法的基礎上著述的,不僅僅有關于對藩王的處置上,更有對付蠻族該使用的兵法。

  因著他這一本兵書,蠻族騷擾大周邊境多次未果,損失慘重,安分多年不敢生事。在傅鎮書退居廬州之後,這本兵書就被收錄在天罡閣中。

  不單單是《北疆兵略》,更有多本強兵富國的書籍策論皆列藏于此閣當中。

  為了保護這些珍品,天罡閣中甚至設有機關,一旦有人闖入,觸發機關,警鈴大作,宮中禁衛軍就會第一時間趕到天罡閣,將賊人捉拿歸案。

  可現在,只要單九震利用爐鼎做依托,布下網陣,就能攔下前來支援的所有禁衛軍。天罡閣中雖有機關叢生,但並非是能將人一擊斃命,而是旨在將人困住,只要拖到禁衛軍趕來就可以了。

  破除此等機關並不困難,卻需要時間。而四十九鼎就能夠為他們爭取到足夠多的時間。

  段崇握拳,一下砸到書案上,“ ”地一聲,書案都裂了半角。

  “寄愁!”

  段崇悔恨不已,抑著怒道︰“我早該想到的!”

  他早該想到,落入牢獄中被嚴刑逼供的鷹犬不會輕易招供,說出“道法大會”四個字分明就是要聲東擊西,虛以委蛇!

  他現在終于明白柯宗山臨死前為何會斷言北疆大亂了。

  現如今,文宣帝的龍體每況愈下,沈鴻儒假死之後,朝堂上表面平靜,實則暗波洶涌,官員間開始結黨謀私,自擁其主。皇室內憂之下,絕不適宜在起戰事。

  加上西三郡剛剛納入朝廷手中,外接西域、苗疆,三郡政權尚不穩定;一旦那些兵書落入北疆蠻族的手上,再有單九震等人協助,到時候烽火一起,南北外部勢力皆不安生,想必不出一年,戰火就能燒遍整個周朝大地。

  內憂外患之下,就必須有一人出來主持大局。

  此人是誰?龍體甚憂的文宣帝不行,他膝下皇兒也無一個能挑大梁,而他現下最看重的七皇子才是個與馬一般高的少年。

  唯有李元鈞,只有李元鈞。

  可一旦李元鈞登基為皇,他會放過他嗎?

  段崇閉了閉眼。

  ——李家宗室不保,屆時聯合傅謹之、九娘,改朝換代,登基為皇。

  ——別反抗我,懷招,總有一天,你會為了對付他請出驚雷弓……

  ——此謂玲瓏局,你逃不過的。

第147章 陌路

  秋日碧空如洗, 文宣帝御輦回京, 段崇一早領兵于城郊外接駕,浩浩蕩蕩的游龍隊伍晌午時才入了皇宮。李元鈞率一干禁衛軍領軍跪迎。

  段崇和沈鴻儒並排立于御書房前,李元鈞已經在書房中回話多時,是關于昨日皇宮遭竊一事。御書房外還有幾名機要大臣,多半是李元鈞的近官,昨日就同李元鈞在宮中盤查此事, 段崇便向他們詢問始末。

  機要大臣知曉段崇的妻子是武安侯府的小郡主,如今又是皇上跟前兒的紅人, 不好隱瞞, 則如實答來。

  所說與段崇所料相差無二。

  天罡閣進了人, 沒多久警鈴大震,四路八方的禁衛軍前去支援,途中不慎陷入網陣當中。

  斷臂殘肢被絞得遍地都是,嚇得禁衛軍大驚色變, 魂飛魄散。幾個不成器的連褲襠都濕了, 還以為大白天見鬼, 直到銀弦上都沾了血,網陣在日光下無所遁形, 他們才曉得遭了甚麼詭計。

  他們胡亂揮砍,可始終找不到母弦,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擺脫了網陣的束縛,趕到天罡閣時已是人物樓空。皇上不在京中,他們派兵稟告給睿王爺李元鈞, 讓他拿主意。

  李元鈞趕來後,先是封鎖宮中上下,逐宮排查,再傳令咬緊臨京的城門,連一只蒼蠅都不能放出去。同時,核查天罡閣中丟失的物件兒,經一一核對,包括《北疆兵略》在內的兵法治國秘籍書策共計二十七本全部丟失。

  這些皆是無價之寶,損失甚至都不能以金銀計算。

  派出去搜查的士兵忙活了一夜,也無任何收獲。

  李元鈞只得帶著一干禁衛軍統領于宮門前磕頭謝罪。

  沈鴻儒听得卻笑了一下笑。

  幾位機要大臣甫一見著沈鴻儒的時候,當如白日見鬼,嚇得腿都快軟了,哆哆嗦嗦地再三確認,才知沈鴻儒的確是活著的。這會兒又一听他笑,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又爬上了背脊,令他們不寒而栗。

  其中有一人問︰“沈,沈相……您笑甚麼呢?”

  沈鴻儒卻搖頭不語。他本就臉色似鬼的青白,幾個大臣看著他一身陰氣兒,袖子里嗖嗖地灌涼風,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扯著拉著躲到一側去了。

  段崇照方才一樣,繼續候在御書房外等宣。

  很快,御書房中傳來文宣帝的喝斥之聲,類似奏折、書冊一類, 里啪啦掉在地上。訓斥聲模模糊糊,卻能听出文宣帝已然龍顏震怒。

  這實在不像他。文宣帝想來沉穩溫和,縱然心有算計,面容卻一直和氣無慍的,鮮少有這般失態大怒的時候。

  沈鴻儒喃喃道︰“柯宗山的話,要一一應驗了。”

  文宣帝拿住宮中失竊一事,怪責李元鈞失職,令他即刻親自帶人,出京去追尋失物的下落。說是令他去追查,可卻沒有限定時間,旨意下得極其輕率,仿佛只要李元鈞離開就好。

  李元鈞叩首謝旨,緩緩從地上站起來,點漆般的眸子凝在文宣帝的龍袍上片刻,再施一禮,轉身退出御書房外。

  他站在台階之上,略高于人,俯視睥睨著段崇。

  段崇不卑不亢地直視著他,神情冷淡地稍點了下頭,算作見過。

  李元鈞端步走過他的身側,頓了頓步伐,輕聲道︰“成璧素來怕疼,又愛哭,段大人要替本王好好照顧她。”

  這話若是換了傅謹之說,段崇不會覺得有甚麼,可從李元鈞嘴里說出來,總有說不出的怪異和曖昧。段崇下意識蹙起了眉,讓李元鈞輕易捕捉到他神情的變化,暗自譏誚一聲。

  段崇很快恢復如常,側首看向李元鈞時略帶笑意,恭恭敬敬地說︰“多謝舅舅。”

  李元鈞彎起的唇角僵了一僵,未再做停留,拂袖往宮門外走去。

  待人走後,沈鴻儒這才忍著笑道︰“你都多大了,臉也不紅。”

  段崇面不改色道︰“畢竟是明月的長輩。該尊敬,還是要尊敬的。”

  沈鴻儒從他話下听出了疏離之感,眉梢的笑意也漸漸消下去。他說︰“皇上這是借口發落睿王,他到底還是听從了柯宗山的警告……那你呢?往後要怎麼做?”

  段崇喜歡六扇門,喜歡傅成璧,他只想好好過日子,千萬千萬不要來打擾他就成。

  段崇說︰“走一步看一步。”

  話是這樣說,可他心中已有算盤。當然,首先是將失竊的兵書典籍追回來,若真如柯宗山死前所言,委托鐵驍商號手下的商隊,循著去往北疆的路線去打探,想必很快就會有回信。

  沈鴻儒听得他說得意味深長,兩人師友多年,他了解段崇,大抵料到他另有謀劃。只不過經假死一事後,段崇在他面前再不是從前那般無話不說了。

  沈鴻儒心中有憾,卻不悔,應聲道︰“萬事先籌謀得好。”

  “多謝。”

  兩個人再沉默了一會兒,沈鴻儒小心問道︰“關于克難他……你能放他一馬麼?”

  段崇冷聲道︰“當日在品香樓的尸體,無論他是甚麼身份,是否出于自願,我都應當給他一個交代。吳鉤殺你未果,卻也是起刀傷人。至于沈相你……則是真正殺了人的凶手。”

  “他是受柯宗山誘導,本性並非大惡之人。就像你,也不一樣……”沈鴻儒情急之下失言,立刻意會過來,止住聲,又鄭重誠懇地向段崇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本相並非此意……”

  “我知道。”這一聲已經足夠冷,僵硬地截斷他的話,“我過往的確不干淨。其實案件的判決最終是要看皇上和大理寺的意思,這些年,經我手的案子卻不能得到判決的還少麼?如果皇上願意再啟用你為宰相,自然不會追究那個替死鬼是誰。至于吳鉤,本朝不訴不告的律法,想必沈相比我更清楚,只要你這挨了刀的不追究,大理寺哪里還需判決?”

  沈鴻儒輕嘆道︰“寄愁,你我師生一場,何至如此?”

  段崇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沈鴻儒垂下眼,在開口問之前,他就料到段崇會是這等態度。

  段崇任六扇門魁君多年,出了名的鐵面無私、黑白分明,可在官場浮世當中,他也會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時候。起首入官的幾年,段崇眼中揉不得一點沙子,可見著不公的事卻又無力改變,壓抑積郁的困悶,讓他常常去找沈鴻儒喝酒解惑。

  沈鴻儒听他詰問為何現世的公道並不公道時,卻是長久的無言。

  他沒有辦法解答,只能教段崇圓滑,教他忍耐,教他去適應這種長久存在且在短時間內不可能有所改變的世道。

  段崇在其位多年,遇得事多了,漸漸不再如當初那般有稜有角,可也並未變得像沈鴻儒所說那般世故圓滑……風沙催過的稜角在歲月中愈發深邃,不動聲色卻暗藏利鋒。

  他不能改變這個世道,卻將自己的俠心道義堅持得很好。

  段崇此等性格,絕容不下沈鴻儒的所作所為,就算沈鴻儒有苦衷可言也不行。

  更何況,因沈鴻儒的利用和算計,促得段崇去觸及未知的險地,若只是關乎他的生死存亡,段崇也不至于如此絕情;可一想到傅成璧,這股怨恨如鯁在喉,讓他實在無法輕易原諒。

  沈鴻儒良久嘆了一口氣,躬身行禮,“多謝。”

  段崇神色無瀾,挺直背將目光移到朱門之上,默聲未答。

  後事的處置也很快有了結果。

  沈鴻儒在文宣帝面前宣稱,吳鉤乃是他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此假死之計,乃是與吳鉤聯手合作,意圖引亂黨現身,不僅為吳鉤洗清了罪名,差不多都能算得上立功了。

  文宣帝先前對于沈克難母子二人當年被綁走一事心懷愧疚,這回正好找到補償的機會。所以,即便吳鉤錯過了殿選,文宣帝依舊點了吳鉤于孟州慶安縣的縣官,外放出京歷練幾年,能有出色的政績即可召入京城為朝廷效力。

  至于沈鴻儒,因在三清觀護駕有功,官復原職,仍然為大周宰相;另再追封太傅之餃,負責教導七皇子李言恪。如此看來,李言恪身邊一是沈鴻儒,二是向義天,三是段崇,三方勢力擁立,文宣帝目的之明顯,已經不言而喻。

  ……

  吳鉤到孟州慶安縣赴任,其實就是回家當官。他所住的村子就是慶安縣城下屬的南慶村。

  吳鉤赴任,坐得是沈鴻儒的車馬。顛簸的路途山長水遠,沈鴻儒拖著病軀,同他一起去慶安縣。一路上吳鉤都未同他說甚麼話。

  所有的悔恨,在得知沈鴻儒尚且活著的時候都煙消雲散。

  吳鉤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明明是沈鴻儒錯在先,卻在刺下那刀之後,吳鉤先成了一個罪人。

  沈鴻儒似乎就想看他的愧疚和懊悔,可恨的是,吳鉤卻如了他的意。面對這等算計著、欺騙著別人的沈鴻儒,吳鉤除了笑話自己蠢笨以外,無話可說。

  越來越臨近慶安縣,吳鉤看著一點退卻意思都沒有的沈鴻儒,到底惱怒質問道︰“你來慶安做甚麼?!你該不會還想著甚麼夫妻重圓的好事罷?……你記著,無論如何,外祖父都是因為你才死的。”

  “本相知道。”長途舟車勞頓令沈鴻儒有些不堪忍受,強撐著精神說,“本相只是想看看你娘過得好不好。”

  “可笑。早那麼多年做甚麼去了?”

  沈鴻儒抿了抿蒼白的唇,沒有回答。

  華麗的車馬停在南慶村的村口。村里的村民都簇擁在一起,敲鑼打鼓、鞭炮齊鳴歡迎新任的縣爺吳鉤。鄉親臉上的笑容淳樸誠懇,說著的鄉音也讓吳鉤倍感親切。

  吳鉤很快下了系著紅綢的高頭大馬,受跪拜禮,再上前與一干吳姓的太爺執手見過,一一道謝。

  “大佑家的伢兒爭氣,給咱們南慶村長臉了!”

  這時候,吳大佑才扶著妻子唐氏趕到,另外一手還牽著個長相水靈的少女。

  原本他們一家人也是要早來村口等的,不過這會兒唐氏又懷個孩子,已經稍稍顯懷,吳大佑寶貝得不行,不願意她早來吃風,就托了人在村口望哨,人一到就通知他們。

  吳鉤喊了聲媽,熱淚盈眶地給唐氏跪下;又喊了聲爹,向吳大佑磕頭。

  唐氏哭得直喘氣兒,紅了眼楮連聲應著。吳大佑安慰了她一聲,一手扶吳鉤起來,饒這五大三粗的漢子眼中也冒了些淚光,撫著他的肩膀嘆道︰“鉤兒當上了縣官,以後要好好干,別辜負了父老鄉親。你媽從前為你吃過不少苦,往後要更孝敬她,讓她好好享你的福。”

  “兒子知道。”他挨到唐氏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了,媽,吹了風要頭疼的。”

  旁邊的少女去攀吳鉤的手臂,“哥,你也想我了沒有?京城可有甚麼稀奇好頑兒的?跟我講講嘛。”

  “好!”吳鉤一笑。

  一家四口彼此牽擁著往村里走。吳鉤想起停在村口的轎子,下意識回首望了一眼。唐氏正為他整著衣角,見他心不在焉,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頂紅泥官轎,一只白皙骨瘦的手搭在窗上,拇指上環著一抹墨青色,應當是扳指。

  莫名的熟悉感令她怔了一下。

  “鉤兒,還有人同你一起來麼?”

  “沒有的,您看錯了。”吳鉤攬著唐氏往前走。

  再看的時候,的確已經沒有了,仿佛只是錯覺。唐氏還沒回過神,吳大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憨笑道︰“怎麼了?”

  “沒有。好像眼花了。”

  “一定是累著了。”吳大佑撓著腦袋說,“要不我扛著你走一段兒?”

  唐氏臊得臉上一紅,“也不怕別人看笑話!”

  “嘿,我抱你,誰敢笑話?”

  嬉笑聲漸漸隱在再奏起的喜樂當中。人群越行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當中。轎旁的官兵垂首回答︰“相爺,要回慶安縣的驛站嗎?”

  沈鴻儒強抑著心肺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喉管中好似咽著刀子一樣,令他猛地咳了好久,幾乎嘔出血來,臉色從青白轉成紫紅,半晌才艱難地平復下急促的呼吸。再看時,掩口的帕子已經見了大片的紅。

  “相爺?您還好麼?”官兵有些擔心,關切地問。

  沈鴻儒輕喘幾聲,闔了闔眼,道︰“無礙。回去罷。”

  她還是像他失去她的那天一樣,那樣的溫柔嫻靜,婉約端莊。

  這就好。很好了,已經很好了……

  雙手掩上面,在一方逼仄卻無任何爭斗的空間里,他蜷縮成一團,像是不在乎,又有些遺憾和懊惱,對自己說了一句。

  沒關系的。

  第六卷 玲瓏局

第148章 耳環

  沈鴻儒回京, 從學生喬守臣的手中接回權杖,再任新政魁首,還是從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沈相爺。李元鈞離京, 亂黨的清掃, 文宣帝的器重和信任,加上他再無讓人拿捏的軟肋, 一切的一切都允許沈鴻儒放開手腳,可以不遺余力地繼續推行新政。

  段崇這廂之前為著傅成璧安胎的事, 再將神醫張妙手請回京城, 在府上暫住。

  沈鴻儒舊病未解, 又添刀傷,身子回落到最糟糕的狀態,藥石仿佛吊著他的命似的不能間斷。因他曾是張神醫過手的病人, 傅成璧就會時常拜托他去相爺府上走一走,定期為沈鴻儒調養。

  段崇板著個臉,對于這個提議不點頭也不搖頭。傅成璧心里卻跟個明鏡似的,知道他到底還是擔心沈鴻儒的,也不揭穿他。

  這日黃昏時分, 段崇陪傅成璧用過晚膳, 將一干下人屏退, 小心牽著傅成璧到榻上坐好。

  傅成璧笑著看他︰“做甚麼, 這樣神神秘秘的?”

  段崇坐到她的身側, 扶膝的手攥了又松,輕咳幾聲, 卻始終沒有回答。

  傅成璧用手肘杵了他一下,“說呀。”

  段崇臉上有些不自然的紅暈,說道︰“那你先閉上眼楮,別睜開。”

  傅成璧失笑,揶揄地瞧他泛紅的耳根兒,“怎麼,想親我?”

  “听話!”段崇催促了一句。傅成璧立刻乖乖闔上眼楮,說︰“我現在甚麼都看不到了。”

  段崇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確定她是看不見的,這才輕輕地從身後的錦團底下拿出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子,是一早就藏好的。打開之後,才知是一對紅珠耳環。

  段崇取來,給她戴到左耳上。他實屬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不怎麼熟練,笨手笨腳地好不容易戴好,抬頭就對上傅成璧含笑的眼楮。他窘迫,下意識輕斥道︰“不是說不讓你睜眼的嗎?”

  傅成璧好奇又驚喜地摸了摸耳朵和耳環,道︰“送我的?”

  段崇哼哼幾聲,不著聲色地移開眼楮,說︰“今天踫上刑部尚書,听他說的,姑娘家會喜歡這個。就,隨便看看。又不是我挑的,就隨便拿的……”

  兩個人老夫老妻的,再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偏偏段崇沒正兒八經送過她甚麼東西,頭一回還是有點不自在。他說完都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但好像是說錯了話,有些懊悔地捂了捂臉。

  最後,他悶聲問︰“還,還行嗎?”

  傅成璧哪里會同他這樣害羞?滿心都是高興,自個兒取來另一只耳環戴上,在段崇面前左側側首,右歪歪頭,眼楮比星光還亮,嫣然笑問︰“我好看伐?”

  段崇遲疑了一下,又重重點頭,“好看的。”

  “你覺得好看,我就最喜歡了。”傅成璧跟得了寶似的,取來執鏡細看。

  看了一會兒,傅成璧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偏過頭去問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呀……你是不是有甚麼話想同我說?”

  “恩。”段崇點了下頭,沒有否認。

  傅成璧意料之中地哼了一聲,“就知你這榆木腦袋不會無緣無故開竅。說來听听。”

  “沈相托我暗中去追查天罡閣失竊的事,可能要離開幾天。”

  “多久?”

  “最快,一個月。明日啟程。”

  傅成璧挑了挑眉,應道︰“去罷。”

  傅成璧對他還是蠻放心的,段崇總歸有他必須去做的事,但只要他承諾何時歸來,就定然不會食言的。相反的,段崇就不太放心了,他坐在榻上,看傅成璧在鏡子前照來照去的,無論怎麼瞧都還是雀躍的女孩子模樣。

  他想了一番,這才細細叮囑來︰“我不在府上的時候,你記得按時服藥,若是怕苦,就讓玉壺提前備下甜點蜜餞,莫讓張神醫在藥中加祛苦的藥材。昭昭野,沒洗就別讓它進屋,越少跟它親近越好。”

  “知道的。”

  “……天也快涼了,你懷著孕又怕冷,晚上把被子壓實。”

  “知道,知道。”

  “……”

  傅成璧不再看鏡子,就看段崇坐在榻邊撫著額頭有些落喪地嘆了口氣,臉上笑意更濃了。她傾身過去抱住他,輕輕蹭著他的臉頰說︰“怎麼變得跟嬤嬤似的,要叮囑那麼多?”

  段崇捉她到懷中,手摸著她額上的碎發,好久才說︰“你太不讓人放心了。”

  傅成璧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寄愁,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孩子。我等著你回來,同我講好一個月,萬不能食言的。”

  “好。”他鄭重地應下。

  兩人說了半晌的話,一直到夜深。

  段崇想著要離京一個月,見不著傅成璧,有些放肆地想討些好處,單單是親吻還不夠,數月間纏綿在骨子里的欲望洶涌,難能抑制,煎熬得他臨近崩潰,雙眼通紅,背上都浸透了淋灕的汗水。

  段崇親了她一下,安撫著鬢邊兒的發,低聲說道︰“我會輕一些……”

  傅成璧咬著唇,這次對段崇的承諾卻不太放心了。傅成璧見過他最威風的時候,一是出劍,二就是……她臉上涌著紅潮,正想開口反駁,門外即刻傳來兩聲急急的催喚。

  傅成璧明顯感覺到段崇渾身僵了一下,咬著唇也沒憋住笑,撲哧一聲,仰身去摟住他發汗的背,靜聲听外頭傳話的奴才繼續傳報。

  “啟稟郡主、段爺,有貴客來訪……您,您還是親自……”

  余下的聲哽了哽,好久都沒說出來。顯然這貴客的身份嚇到了他們。

  段崇擰眉,沉著怒喝問︰“到底是甚麼人!”

  “殿下……是七,七殿下……”

  傅成璧暗下詫異,也不顧著段崇,推著他起身穿衣。

  段崇一下沉了臉,單披著一件氅衣在床邊坐了上天,費了好大功夫才壓抑下躁動,以及想要殺人的沖動。他起來先去幫傅成璧穿好衣服,再簡單套上衣衫,攬著她去到中庭拜會。

  整個段府都因為李言恪而醒了,一時間燈火通明。一干奴才跪在兩側迎接。

  李言恪穿著常服,許是因夜深的緣故,不似往日里那樣神采奕奕,沒精打采地站著。

  見了傅成璧才有些精神,揚聲喚道︰“姐姐。”

  身後擁著一隊禁衛軍,為首的統領帶人跪下給段崇和傅成璧行禮。平身後,這才說來︰“靜妃娘娘命令末將把殿下送到府上,明日再接回宮去。”

  “怎麼了?”傅成璧好奇地看了言恪一眼,“言恪,你怎麼想著要來了?”

  李言恪抽噎了幾聲,沒有回答。許是礙著下人在場,不好意思說出來,怕丟了顏面。傅成璧听是靜妃娘娘吩咐的,應當是跟宮里打過招呼,他才能來的。

  傅成璧沒再多問,即刻令人來為李言恪掃到出一間臥室,一面教段從打發那些禁衛軍,一面又牽起李言恪,讓他先去她房中坐一坐。

  傅成璧握著他的手,發覺一片冰涼,等轉到室內才問道︰“同姐姐說,發生甚麼事了?可是有人欺負你了?”

  李言恪垂眼低眉的,搖搖頭,又搖搖頭。悶了好久,好似要落淚,用手背擦著眼楮委屈地說︰“我想母妃,也想姐姐。一閉上眼,就要做噩夢,一連幾個晚上都這樣……我,我害怕……”

  傅成璧蹙起眉,“做噩夢?”

  李言恪使勁兒點頭,又抓住傅成璧的手說︰“姐姐,你讓我住一晚罷。父皇病了,沒有答應我來,可是靜妃娘娘曉得的,知道我是到你這里,就讓禁衛軍送我過來了。現在,現在也回不去了……”

  傅成璧說︰“好呀。你來,我最高興了。”

  李言恪小心翼翼地問︰“那……那我能跟姐姐一起睡嗎?”

  他說這話時沒有任何的旖旎曖昧,更像是小孩子撒嬌。只是傅成璧顧及他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加上她懷孕,晚上睡覺都不踏實,怎能與他睡一起的?

  傅成璧正想安撫他,勸他要再勇敢一些才是,卻不想眼前的李言恪整個兒都被拎了起來。

  “寄愁。”傅成璧張開手恐李言恪跌在地上。

  段崇力道凜凜,李言恪很快就被他拎到一側去。他眼楮里沉著的黑暗,又仿佛下一刻就能噴出火來,冷聲道︰“害怕?你跟我睡。”

  “我,我不要!”李言恪瘋狂搖頭。

  “不要就把你送回宮!自己選!”

  “……”李言恪看了看段崇,又看了看傅成璧,最終抿唇不吭聲了,默認妥協。

  段崇一把扣住他的後腦勺,轉頭對傅成璧說︰“我帶他去廂房睡。你早休息,我讓玉壺來守夜。”

  “好呀。”傅成璧笑著看了言恪一眼,“這樣就不怕了,你姐夫鎮邪的。”

  段崇︰“……”怎麼听也不像是甚麼夸人的話。

  李言恪聲音低悶,小聲嘟囔道︰“他可不鎮邪麼……”

  段崇將他的腦袋往後一擰,“走。”

  到了廂房,段崇將李言恪按到床上,不耐煩地說︰“沒人服侍,自己爬上床睡覺。”他很快就脫下外衫,合著薄薄的里衣躺到最外側,真似個門神,將李言恪圍在了里頭。

  李言恪懵了好一會兒,這才慢吞吞地學著段崇脫了淺黃的小袍子,躺到最里頭去。他貼著牆,睜著眼,也沒睡,就這樣盯著段崇看。

  段崇何等敏銳,一下就察覺到這道憤恨的視線,他側過頭來瞪向李言恪︰“殿下乃不速之客,最為失禮。我已經很想揍你了,再不睡覺,就真揍你。”

  李言恪一下坐起來,握緊了拳,狠狠地回瞪著段崇。數夜難眠讓他眼周微青、目色通紅,此刻在黯淡的光線當中顯得尤為可怖。

  他咬著牙,恨道︰“你,你才是不速之客!”

  作者有話要說︰

  段崇︰想挨揍就說,姐夫很爽快的。

  李言恪︰奸詐小人!!

第149章 宣戰

  瞧他這惱怒的樣子, 八成是給逼急了才會如此。段崇起了興致, 靜靜地凝到他的面上,問道︰“何解?”

  “原本璧兒姐姐是先與我訂過親的, 若非是你……卻也不至于……”他漲紅了臉, 對著段崇這一雙黝黑發亮的眼楮, 下頜發僵,舌頭打結, 說不下去了。

  段崇揚眉,“訂親?怎麼從未听明月說過?”

  “她,她是忘了。”李言恪拳頭稍松了些,垂首喪氣地說。

  哪怕連他這樣小年紀的都知道, 這世上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唯有傅成璧,卻從來不曾問過他, 怎會見她第一面就如此親近?

  那年除夕雪夜,傅鎮書第一次帶傅謹之和傅成璧兩人入宮, 一個是俊眉修目的少年郎君, 一個是粉雕玉琢的左家嬌女,傅鎮書此等兒女雙全的好福氣,羨煞旁人。

  席後,傅鎮書和傅謹之陪著皇上說話, 傅成璧隨著其他的公主皇子去到梅園中賞玩。那時李言恪提前到了愛特立獨行的年紀, 以成群結隊為恥, 于是就起了彈弓自己頑兒,一時打雪花片兒, 一時也打梅花枝兒。

  傅成璧與同齡的小孩子都不熟稔,沒過多久就獨自坐到雪亭當中飲茶。旁邊跟著兩個武將和一個侍女,都是傅謹之囑咐來跟著她的,怕她人生地不熟的,別讓其他孩子欺負了去。

  只不過這道屏障不僅保護了她,也阻止了其他人靠近。

  可她似乎慣來乖巧,對這樣的安排並不在意。李言恪見傅成璧端正坐在石桌前,侍女遞茶,她便吃茶;侍女奉上糕點,她便吃糕點,不哭也不鬧,像個精致的瓷娃娃。不知為甚麼,他不自覺地湊了過去,問她想不想打彈弓。

  她意外地沒有拒絕,卻也很坦誠地說不會。

  李言恪教了她幾下,她還是不會,卻會在一旁拍掌叫好。玻璃珠子一樣明亮的眼楮里不是恭維,也不是諂媚,純粹得全然歡喜。

  李言恪幼時就成了惠貴妃的養子,惠貴妃將他當親兒看養,可李言恪卻心知肚明,自己若不是皇子,根本沒人會看重他,也沒人會看好他。唯有傅成璧,她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就算不是皇子,也能是個有用的人。

  小小年紀就能得到的認可讓李言恪很開心。

  後來惠貴妃來梅園里尋李言恪,要孫姑姑多給他穿一層小襖,來時就見兩人已經頑兒到一塊去。惠貴妃打趣,說不如將成璧定給恪兒當新娘子,如此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李言恪當時年紀實在小,並不太曉得新娘子是甚麼意思,卻祈盼著能天天見到傅成璧,于是就湊到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說要她當新娘子。

  成璧當時再小,也已經十三了,懂得自然比言恪多一些,當下紅了臉,緊張得小手上全是汗,卻不知該說甚麼來應付這句話才好。

  正巧來到梅園的傅鎮書和傅謹之听到這一番言語,顯然都不太高興。

  傅鎮書教兒子帶成璧下去換掉已經濕了大半的鞋,待兒女離開後,他才正色對惠貴妃施了一禮︰“娘娘厚愛,璧兒她福薄,實在擔待不起。”

  “本宮瞧著兩個娃娃挺般配的,成璧今年也不算小了,再過不了多久,侯爺也該操心操心她的婚事。咱們兩家親上加親,豈不更好?”惠貴妃似乎並未听懂傅鎮書話語當中回絕,笑吟吟地牽起李言恪的手,問他,“恪兒,同侯爺說,你喜不喜歡璧兒的?”

  “喜歡。”李言恪狠勁地點了下頭。

  傅鎮書決然回道︰“小孩子,能懂甚麼?”

  話語中的凜厲極其尖銳,連年少無知的李言恪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一時啞然。

  幾人僵持了片刻,惠貴妃才言笑道︰“不過是拿他們打趣兒的話,侯爺太認真了。”

  “璧兒已經懂事,娘娘這樣的玩笑話實在不妥。”傅鎮書道了聲失禮,隨即離開。

  傅成璧不記得的事,李言恪卻記了很久很久。

  淡淡的月華從窗外滲進來,落在他的袖子上,泛出淺動的波痕。他盯著段崇,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老侯爺當我不懂事,可我說得不是假話。那時候,我就已經認定了的!”

  “……這也算?”

  段崇與他對視片刻,先是李言恪沒撐住,別過了臉。段崇輕笑一聲,懶懶地打個哈欠,背過身去繼續睡覺。

  李言恪恨自己敗下陣,咬著牙說︰“我知道你看我不起,可總有一天我會長大的!作為學生,我一直都很欽佩作為魁君的你;可作為一個男人,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你這種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給不了她安生的日子!”

  段崇坐起來,手杵著床,側首認真地望向他,“這是殿下的宣戰嗎?”

  李言恪挺了挺胸,“是!”

  “要與仇人勢不兩立?”

  “當然!”

  “很好。”段崇挑眉,點頭道,“殿下身為男人,就從不怕噩夢開始做起罷。”說著他將枕頭塞到李言恪的懷中,指了指外間的榻,“去。”

  “你……!”李言恪瞪起眼楮,“你放肆!我怎可能睡到那里!?”

  “那就臣去睡。”段崇將枕頭拿過來,起身走到屏風外的榻前,利落地躺下。

  沒過多久,段崇起身將外間的燈也熄了,這回房中是徹底黑下來。李言恪憋紅了臉,不肯輕易認輸,可他從前做得噩夢仿佛開始從四面八方黑暗的縫隙當中鑽出來,牢牢扼住他的喉嚨,不疼,卻洶涌著令人窒息的恐懼。

  李言恪指甲都掐進掌心肉里,拽過軟被子,一下蒙住頭,將自己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笑話!他才不怕呢!

  段崇目光落在屏風上,听著動靜,大抵曉得李言恪在做甚麼小動作,抿著笑,枕著胳膊安然閉上了眼。

  清早起來,一晚安眠的段崇神清氣爽,意氣風發。李言恪蔫了吧唧地跟在他的身後,困得眼楮都要睜不開了,好容易強打起精神,同他一起來找傅成璧。

  傅成璧一早安排了精細的膳食,段崇來不及吃,與傅成璧交代了幾句,就得趕去六扇門與裴雲英等人匯合。傅成璧教玉壺取來一件斗篷,親自給段崇披上,囑托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一旁有李言恪在場,段崇這回也不防了。見她戴著昨日他送的耳環,段崇心喜,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耳朵,說︰“好。”

  傅成璧怕他教壞小孩子,沒親昵多久就躲開了,為他整好領口和袖口,催促道︰“走罷。別讓他們等急了。”

  段崇再不舍,也不能耽擱正事,隨即與傅成璧話別,離開了府宅。

  傅成璧這才輕紅著臉,喚著言恪坐下用膳。言恪神情懨懨,一頓飯食下來也是味同嚼蠟。傅成璧見他臉色憔悴,想來是又做了噩夢,沒睡大好。

  怎麼會無緣無故開始做噩夢了呢?傅成璧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太穩妥,就同言恪說,用過膳後進宮去跟皇舅舅和靜妃娘娘請個安,再去言恪宮中坐一坐,瞧瞧他的書法長進了沒有。

  這回李言恪一下精神起來,吃飯比在宮中時都吃得香。

  前來接他回宮的禁衛軍隊已經在府外等候多時,傅成璧安排過府上的事後,就由玉壺攙扶著上了馬車,與李言恪同乘一輛,趕往午門。

  進宮後,傅成璧先去拜見了文宣帝。他近來身體不太好,免了早朝後,臣子多與他在御書房議事。傅成璧沒能見著龍顏,則再去拜過靜妃。

  靜妃還是老來的作派,平常料理料理六宮的事務,閑暇時就下棋看書解悶兒。見了傅成璧也很親近,聞听她腹中孩子已有五個月大,又著意賞了她一些物件兒,珠玉卻不算甚麼,有一些是她以往親手縫制的小衣服,用得都是市面上找不到的好料子,也一並送給了她。

  要說這宮中最神奇的也就這位了。

  皇後柯氏和惠貴妃大抵是對皇上有情的,否則,柯氏身為六宮之主,不會以蠱術來博得皇上寵愛;惠貴妃即便得皇上真心相待,卻在帝後互相猜度中磨了個干淨,為保全向家和言恪,索性斷了心,出宮帶發修行。

  靜妃是最安分的一個,她不會渴求文宣帝待她的真心,也不極力想為自己的家族做些甚麼。

  她知道只要保住自己的位分,已經是對自家最大的貢獻。從靜嬪到靜妃,她是靠著年頭熬上來的,若是惠貴妃和皇後還在,這六宮大權也沒她甚麼事兒,可偏偏她熬倒了前頭的兩個,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六宮中位分最高的人。

  說是稀里糊涂,實則足夠聰明。

  她知進退,曉得甚麼該得,甚麼不該得,不貪心不吝嗇,不搶也不讓。這很難做到,就拿傅成璧來說,她就做不到。

  前世,她就是太貪心了,卻不知帝王的寵愛,是最貪心不得的東西。

  只不過世上的事,要得容易,要舍卻很難,饒是靜妃這樣心氣兒的人,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倘若……倘若有一天,惠貴妃回宮了呢?要知道,李言恪現在仍舊是惠貴妃的兒子,不是靜妃的。

  想到這一層,傅成璧手心當中隱隱發汗,連怎麼來到言恪宮中的都忘記了。恍過神來時,玉壺已經執了言恪所寫的扇面來教傅成璧鑒賞。

  他的字比以往更遒勁有力了些,正如他這個人,眉宇間會在不經意時顯露出些許少年鋒芒。

  李言恪一眼注意到她腕子上的珊瑚手釧,便說︰“姐姐這手釧真好看。”

  傅成璧瞧他喜歡,脫下來給他細頑,自己則繼續看他平時練字的宣紙,拿了朱筆為他圈出來不合宜的筆畫。不一會兒,外頭匆忙跑來了個人,是陪李言恪讀書的小公子,說今日到了讀書的日子,沈相已經在鼎資堂等候多時了,教他來催促殿下。

  李言恪恍然記起今天還要去上學,一個激靈就從榻上跳下來。別看沈鴻儒平常不溫不火的,可跟段崇半斤八兩,要求起來最為嚴格,上一刻還和顏悅色地注解,下一刻就能罰李言恪抄十遍二十遍的文章。

  李言恪實在怕了,匆匆起身,跑出去沒兩步,又忙慌止住步伐,折回到傅成璧跟前兒,可憐巴巴地問︰“姐姐,你不會這就走了罷?”

  傅成璧還想查查他平日里老做噩夢的原因,不會那麼快出宮去,遂搖了搖頭,道︰“等你回來,陪你溫習過今日的功課再走。”

  “好姐姐,那我這便去了。”李言恪行了個正兒八經地士禮,腳步輕快地都要飛起來似的,離開了宮中。

  期間,傅成璧借口不大舒服,請了太醫院的人來看。

  她裝作不經意地問起,“听說殿下近來噩夢不斷,可請太醫看過?”

  這太醫回道,已經看過,沒甚麼病理上的毛病,連番夢魘,應當是平常耗神過度導致。安神的藥也已經開過,都不見好轉。太醫院對此很重視,正在會診著方子給言恪調養。

  要說也是,如果太醫當真能看出甚麼來,也不至于連綿不斷地夢魘著。

  傅成璧思索間,下意識去攏手腕上的珊瑚手釧,沒摸見,則轉而問玉壺︰“我的手釧呢?”

  玉壺出去到榻上的小方桌子上尋,左右都沒尋著,一下納罕起來︰“咦?剛剛還在這兒的……”

第150章 利用

  玉壺以為是落在了何處, 仔細尋了一番, 寰轉不見,越找越著急。

  這珊瑚手釧乃是當年老侯爺與姜陽長公主的定情之物,姜陽長公主生下傅成璧之後,就將這手釧繞在她的腕子上。傅成璧對生母並無任何印象,所有的想念也唯有這一點寄托而已。

  怎麼能找不見呢?

  一旁的宮人見玉壺在尋東西,忙過來問清情況, 听說是郡主不見了手釧,叫了全部的宮人找。

  傅成璧打了簾子出來, 見宮人進進出出地搜尋, 問玉壺說︰“怎麼了?”

  她一問, 玉壺一下紅了眼楮︰“找不見了,手釧。奴婢記得明明就在小桌子上的……”

  言恪宮中的主事嬤嬤是從前跟在惠貴妃身邊的孫姑姑,見郡主在她監管的地方丟了東西,先給她賠了不是, 忙道︰“請郡主少安毋躁, 奴婢一定讓宮人仔細地找。”

  傅成璧點了點頭︰“麻煩了。”

  傅成璧卻不太著急, 手釧總不至于無緣無故消失的,定然是無意落在了甚麼地方,總會找到的。

  她就是在想,上輩子言恪在喜宴上中了流箭, 變成跛子, 因此變得性情暴戾,喜怒反復不定, 動輒就會打罵宮人,文宣帝對此厭惡至極,這是他對溫恭有禮的太子李言玄頗為偏愛的原因,也是上輩子他不喜李言恪的原因。 這輩子,言恪也曾有過一段禁足的時間。之後他對傅成璧哭訴說是那些宮人對他極其無禮,惹他氣極了才會動手打人。

  當時傅成璧未曾太過在意此事,可想來近日言恪噩夢連連,實屬反常,而最容易對言恪下手的人就是這些日夜服侍他的宮人了。 或許,她可以拿手釧丟失為借口,好好查一查這些宮人的底子。

  只不過現在六宮內務都在由靜妃打理,傅成璧有甚麼資格大肆搜查?無論是查宮人還是找手釧,即便傅成璧師出有名,卻也無疑是在下靜妃的面子。

  這件事絕對不能她來做……

  傅成璧想了片刻,招來玉壺說︰“你去鼎資堂請殿下回來。”

  玉壺疑了疑,沒有多問,屈膝領命。

  不出一刻,言恪跟著玉壺就急匆匆地回到宮中,滿頭大汗。

  他上前輕握住傅成璧的手,安慰道︰“姐姐別急,我這就向靜妃娘娘請示,一定能找到的。”

  整個宮中找起來也不過就眼見的方寸之間,尋不到,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教哪個手腳不干淨的宮人順走了。

  李言恪帶著傅成璧去找了靜妃,靜妃一听丟了的東西乃是姜陽長公主的舊物,登時急上了火,派了自己的貼身嬤嬤帶人去言恪宮中尋找,再將言恪身邊的宮人一一傳喚到堂中,由孫姑姑親自翻查審問。

  傅成璧就坐在殿中的簾子後觀察。 許久,她見一正在回話的宮女小福不停地摩挲著指甲,仿佛很緊張的模樣,回答起孫姑姑的問題也是磕磕絆絆,目光總是不住地往自個兒地包裹上瞟。

  孫姑姑也是宮中的老人了,甚麼樣的人精沒見過,一眼就瞧出來小福有些不太對勁兒。她略一沉吟,肅聲吩咐左右的小宮女︰“將包袱打開。”

  小福怕了,失聲叫道︰“別!”

  她撲過去要搶,打開了一半的包袱嘩啦啦全掉在地上,東西四處散落。宮人將小福拉開,孫姑姑細看包袱中,除卻一些平常的衣物和胭脂水粉,外加一只銀鐲子,並沒有異樣。

  孫姑姑蹙眉︰“循例檢查罷了,既然問你說沒偷,怎麼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她打開胭脂水粉一一檢視,卻發現其中一只胭脂盒里刻畫著男女雲雨纏綿之像。孫姑姑眼皮子一跳,一張老臉險些掛不住,“啪”地一聲合上,上前揚手狠打了小福一巴掌。

  “賤丫頭,這般不知廉恥!在殿下身邊服侍,連個腰帶都系不好,若不是殿下仁心,早就將你發去做苦役!哪里能容你藏甚麼齷齪心思!?”

  小福忙跪在地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一邊將東西收好,一邊又給孫姑姑磕頭︰“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明明剛才還在發抖,這會兒事情敗露,卻不抖了?傅成璧狀似無意地撥了撥鬢邊的發,目光又移到身旁李言恪的神色上,傅成璧蹙眉,問道︰“擔心她?”

  李言恪一下回過神,搖頭說︰“沒有。”

  “難不成殿下喜歡上小宮女了?”

  李言恪最害怕她誤會這個,頭搖得更厲害,“沒有!真沒有!”

  傅成璧笑著,輕挑了挑眉,凝眸望了李言恪一會兒,笑容漸漸僵住,神色有些恍然若失。

  孫姑姑將胭脂盒從小福手心里摳出來,厲色說︰“以後,別在殿下身邊跟著了。”

  小福哭著說︰“姑姑!孫姑姑!”

  孫姑姑把胭脂盒遞給了一側的小太監,低聲吩咐道︰“馬上處理掉。別讓其他宮里的人看咱們殿下的笑話。”

  須臾,傅成璧的聲音低低從簾子後傳出來︰“將東西拿給我看看。”

  孫姑姑進到傅成璧面前,躬身道︰“奴婢沒能教好手下的人,搜出了不干淨的東西,與丟失的手釧無關,奴婢也不敢讓那東西污了郡主的眼。”

  “無礙。”傅成璧倚在椅子上,手指點了點跪在地上的小福,低聲緩語地說,“正巧太醫還未走,讓他一並看看這胭脂盒當中到底是甚麼東西。”

  聞言,小福渾身狠狠一顫,手按在心口,看向傅成璧的眼楮里飽含恐懼。

  “郡,郡主……”

  辯解的話,她哆嗦著唇怎麼都說不出來。

  太醫依傅成璧的命令,取了胭脂察看,聞則有異,卻不敢輕易斷言,又去了太醫院一趟,佐以其他方法驗證,很快就有了確切的結果。

  胭脂盒中裝得不是胭脂,而是“妙元春”,一種壯陽補元的藥物,如果做成香料添在香爐當中焚燒,男歡女愛時可以促使情動、延進時辰。

  因為藥效並不強烈,甚至說是微乎及微,故而說它是春藥也不是春藥,說它是毒藥也不是毒藥,對男人來說算是有益無害。

  不過妙元春的藥效中有令人錯生情動這一點,也讓它有了另外一個名字,“相思結”。傳說如果能為男子日復一日地焚香,就能以此俘獲他的青睞。

  可這到底是有情才能動。言恪小孩子還是赤真心性,哪里懂甚麼男歡女愛的事?妙元春沒能喚起他的情欲,只是讓他比平常更為興奮,性情也更加起伏不定,休息時難眠,入眠時則有神思紊亂的表征,所以才會連番做噩夢。

  傅成璧不太痛快,似笑非笑地看著小福說︰“你很聰明。”

  將妙元春的香料放到胭脂盒里,又用了有春宮圖的胭脂盒。一旦教人發現,誰都會以為她想要掩藏的是一幅春宮圖,從而忽視了盒子里的東西。

  穢亂宮闈,仗責二十,逐出宮外。可若是有傷皇子貴體,則直接賜死。 小福為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卻不怎麼會撒謊。”傅成璧字字擲地有聲,刀一樣狠狠剜在小福身上。

  小福似疼得癱軟在地,雙手合十,一直在對著言恪撕心裂肺地大哭,哭著求他饒恕︰“奴婢只是喜歡殿下,想讓殿下多看奴婢一眼……上次是殿下救了奴婢罷?是殿下救了奴婢啊……殿下再救奴婢一次!奴婢不想死!奴婢不想死……”

  言恪緊緊挨著傅成璧,站在她的身後,眼睜睜看著小福被拖下去,听絕望的掙扎和呼喊漸漸在耳邊消失,可他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救過她?”傅成璧目光還未收回,並未看向李言恪。

  李言恪點了點頭,老實交代說︰“她之前做錯事,要被姑姑罰去做苦役。我替她求了情,才留下來的。”

  “哦……”傅成璧這回看向了他,目光有些難能抑制的探究,“看來是貪得無厭了。”

  李言恪想了想她,也想了想自己,“人都是一樣的。”得到一點,就會不滿足于現狀,就會想要更多。

  傅成璧起身,將人屏退後,牽著李言恪的手走到內殿當中。傅成璧懷著孩子,動作有些笨拙,言恪貼心地扶著她坐到榻上。

  傅成璧問他︰“儂現在知道了伐?”

  “知道甚麼?”

  “誰撒謊,姐姐一眼就能看得出的呀。”

  李言恪頓住,這聲音分明還是同以往一樣溫柔,此刻卻如鋼刀一樣刮割著他的自尊心。他握緊手掌,又驀地松開,說︰“對不起……”

  李言恪從袖子當中遲鈍地掏出來,在傅成璧面前張開手掌,正是那只已經丟失的珊瑚手釧。

  李言恪說︰“我不是要偷走的。”

  “我曉得呀。”傅成璧將手釧重新戴回到腕子上,嫣嫣然道。

  方才她和李言恪都是在珠簾後,一時是看不出孫姑姑具體搜出了甚麼東西的。見小福挨打,李言恪的神情很驚訝,同時還有愧疚。因為手釧明明在他手中,他很訝然孫姑姑會找上小福;又很愧疚,因為覺得孫姑姑打錯了人,小福沒有偷東西,偷東西的人是他。

  而且傅成璧仔細回想,最後見到手釧的時候,它的確是在李言恪的手上。

  傅成璧輕輕撫了撫李言恪的額頭,“告訴姐姐,為甚麼要這麼做?”

  “一直做噩夢,讓我知道身邊的人不可信。要換。”

  傅成璧的手凝滯在半空中,詫異地看向李言恪深黑深黑的眸子。

  “宮人都是靜妃娘娘安排來的,無故換人,就是不讓她高興。可如果姐姐在我宮中丟了東西,就有理由了……”

  傅成璧說︰“半夜去段府留宿,還有今天請我留在宮中,都是為了這個?”

  “不是!”李言恪急著辯解,“去段府是真得想見你,想你留下,也是真得喜歡和姐姐在一起……拿走手釧,就是一時想出來的主意。……姐姐!”

  見到李言恪學會運籌陰算陽謀,傅成璧說不上喜也說不上憂,一時深有感觸。

  她怎麼能忘了呢? 李言恪終歸是姓李。他早晚要學會這些,只有運籌得更好,才能活得更長。而且就是因為姓李,他才會像李元鈞,年紀輕輕的時候就能夠毫不眨眼地利用一切的關心和同情,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第151章 昏迷

  傅成璧目光灼灼地望了他片刻, 淺笑道︰“姐姐該走了。”

  李言恪攥緊拳頭。

  傅成璧喚了玉壺進來, 隨入的是孫姑姑,還有靜妃派來找物的嬤嬤。傅成璧抬起手腕, “找到了。掉在下頭, 方才一眼就瞧見了, 幾個奴才找東西都不仔細,鬧出這樣大的動靜, 倒讓靜妃娘娘費心了。”

  嬤嬤回答︰“郡主言重了,這都是分內之事。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傅成璧望向孫姑姑,說︰“殿下正是求知的年紀, 耳濡目染,有樣學樣的, 身邊人最應謹言慎行。”

  孫姑姑躬身點頭︰“郡主教訓得是,奴婢疏于管教了。”

  玉壺取了錦氅給傅成璧披上。傅成璧望了孫姑姑一眼, 也算是提點。

  惠貴妃回宮之日渺茫, 李言恪不敢輕易開罪靜妃,設計了這麼一出來自保,手段雖然幼稚,可效果還不錯。只不過要他這麼個孩子謀劃, 實在顯得身邊的奴才太沒用了些。

  說是奴才沒用, 到底是因為他沒有個可以依靠的母家。惠貴妃不在, 向家的手伸不到後宮來,文宣帝尚能在先生親官一流為李言恪安排成最好的, 可這身邊的人原應是惠貴妃安排……

  現下的形勢已經大為改觀,文宣帝龍體每況愈下,靜妃難能鎮住前朝後宮,現在需要一個人出面主持大局。

  傅成璧這般想著,抬首一望,見這宮牆框成的四方天,讓人壓抑又難受,頸子上如同拴著一根繩子,就算另一頭牽著的是至高無上的皇位,也改變不了為奴的境況。

  大佛寺帶發修行的惠貴妃,既然當初願意為了言恪舍棄妃位和寵愛,現如今可還願意再為了言恪回到宮中?

  李言恪埋著頭,長久地沒有吭聲。

  孫姑姑給他披了件小坎肩,說︰“要起風了,殿下快回去罷。”

  李言恪攥著的拳頭還沒松下來,頑石一樣站在門前一動不動。孫姑姑撫上他的肩,“殿下?”

  “她甚麼都沒說……”

  李言恪一根筋擰上來,誰也解不開,惱得他額上青筋凸起,臉色漲紅。

  “沒說做得好,就是覺得我做錯了……”他滿腔的委屈噎在喉嚨里,噎得發疼,渾身顫抖。

  “殿下?”孫姑姑有些擔心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李言恪委屈極了,往她懷中一扎,烏黑的瞳仁像是從清水當中撈出來,淚水大盈,“既然我做錯事,為甚麼也不教我道歉?”

  沒說做得好,也沒說做得不好。分明不相信他的辯解,分明覺得自己被利用了,卻也沒有責怪他……為甚麼?因為不重要,還是無所謂?

  ……

  段崇不在府上的一個月,傅成璧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容易乏,腰酸背痛,成日睡不好覺。不過好在有玉壺和侍產的嬤嬤前後不離的服侍著,總不算太難熬。

  段崇回府的日子還是遲了,說好的一個月,如今已經過去了七日也遲遲未歸。

  玉壺為傅成璧捏著浮腫的小腿,不免抱怨幾句,唉聲嘆氣地說︰“六扇門那麼多人,又不是缺了他不可的,怎麼非得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呢?”

  傅成璧正拿著長細的羽枝子逗昭昭頑兒,听她埋怨也不生氣,悠閑地回答︰“宮中遺失的東西單單靠朝廷的兵力很難尋到蹤跡,江湖上眼線多,消息靈,有寄愁在能夠最快將東西找回來。”

  “話說這事兒不是交給了六王爺麼?”

  這不過是文宣帝將睿王支出京城的借口罷了,否則也不會派段崇秘密出京去尋。自然,這些話傅成璧不會宣之于口。

  她就是有些擔心。李元鈞不是個甘心蟄伏他處的人物,必定為了回京有所謀劃,只是現在尚且不知他會做些甚麼。上一世,李元鈞可沒有這麼狼狽的時候,傅成璧也不知他還能如何反擊了。

  待天色再晚一些,前院忽地熱鬧起來,小廝箭頭子似的奔到傅成璧面前,眉飛色舞,喜形于色,看得傅成璧沉沉多日的心忽地輕快起來。

  她知道是甚麼消息了。

  “段爺回京了!”

  玉壺可高興,忙取了衣裳來,又要給傅成璧梳頭。傅成璧卻是泰山般巋然不動,一點都沒有喜出望外的樣子,惹得玉壺生疑︰“成日里念叨段爺,怎麼今兒說要回來了,也不見郡主高興的?”

  “心里是蠻高興的呀,就是……”她風姿神態有些慵懶,臥在香榻上,手指一圈一圈撫著肚子,眼楮微眯著說︰“他遲了那麼久。不吃教訓,不長記性。”

  “那還換衣裳麼?要梳頭麼?”

  “不換,也不梳。”傅成璧好整以暇地枕住胳膊,煞有介事地呼號道,“我肚子疼呢……”

  玉壺撲哧笑出聲,“郡主,您別拿這個嚇段爺。您要是說肚子疼,他能將張神醫的頭蓋骨給掀了,到時候您可就真要頭疼了。”

  “那就腿疼……我腿真得疼……”

  玉壺忍俊不禁,忙去前院里等著,待見了段崇就將他請回來。

  約莫一個時辰,一隊人馬緩緩停靠在段府門前。段崇黑袍黑發,面容冷峻,渾身散發出抑不住的殺氣,讓原本笑意盈盈的玉壺愣了一下,沒了笑,也沒敢貿然上前迎接,只是帶著一干下人低頭跪下。

  只不過從馬車上下來的不單單是他,還有兩個人。準確來說,是兩個女人。

  一個是華英,眉目英麗,也不見了以往明媚的笑容,同樣帶著肅殺之氣。她從馬車上領出來一個人,自己一躍而下,回身對著那人伸出手。

  “魁君……”

  她眼里盈著淚水,紙片似的,仿佛站都站不穩,扶著車廂遲遲未下,求助似的地看向段崇。玉壺看得清楚,心中一下膈應起來,這個女人不是虞君麼?

  當年虞君回家後就再未回留什麼,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里?而且看她跟段崇這個樣子,分明有鬼!怎麼回事?玉壺滿腦子開始冒出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又聯系到段崇為人,覺得不太可能,自己也不敢相信,隨即暗下搖了搖頭,揮去自己的胡思亂想。

  行于前的楊世忠是領隊,車馬停下之後,他率先從馬上下來。楊世忠見著虞君在車上遲疑不決,腿應當還軟著,踴躍地舉起手來,“來,下來!大哥接著你。”

  華英蹙眉,吩咐左右搬了馬凳子過來,問虞君說︰“能走嗎?”

  虞君攏了一下身上的披風,點了下頭。

  玉壺握緊拳頭。這披風不是段崇的麼?怎麼穿到了她身上?

  “回六扇門罷,剩下的事有華英處理。”段崇對楊世忠說完,面無表情地先行一步。

  華英扶著虞君緊跟其後。

  玉壺見段崇走近,將頭埋下,“段爺。”

  “夫人呢?”

  還是從前的口吻,略比平常更焦急一些。可玉壺卻覺得是他氣短心虛,她瞄見虞君的鞋尖兒,癟了一下嘴,說︰“夫人頭疼腿疼,肚子也疼,不舒服,正睡著呢,一時不大能出來見外客。”

  半晌沉默之後,頭頂上空傳來的聲音冷颼颼的。

  “不必見。”段崇說,“你去給虞姑娘準備一間廂房。”

  行。沒有解釋,連招呼都不打,直接讓外頭的女人住到自個兒的府上來了。方才玉壺還在心中信誓旦旦地相信段崇的為人,這會兒卻從他的語氣當中听出了極具壓迫性的不滿。

  對她不滿嗎?這是對她不滿,還是對她的主子不滿?

  玉壺氣得攥起拳頭,可到底也維持住面上的禮節,客氣疏離地對著虞君屈了屈膝,“姑娘隨來。”

  虞君攏緊披風,顫著手遲遲沒能邁出這一步。華英請示地看了段崇一眼,“還是請個大夫來給虞君看看罷?”

  段崇點頭,又問管家︰“張神醫呢?”

  “今日是張神醫給相爺問診的日子,他帶著兩個學生一早就去了相府。府上其他郎中都是郡主院中的……”管家為難地看了段崇一眼。

  段崇吩咐道︰“調一個女郎中去給虞姑娘好好調養身體,往後這一段時間她會暫住府上。”

  管家點頭說︰“是。爺吃過了沒有?要不要讓廚房再做些吃的?”

  “問她們罷。我去看看夫人。”

  虞君躊躇著邁下台階,眼前陡然晃了晃,腳下不慎踉蹌了一下,華英驚呼著沒都抓住她,整個人就這樣直挺挺地栽了下來。

  玉壺听得一聲悶響,嚇得往前跳了好幾步,回頭見虞君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華英驚恐地去拍她的臉,“虞君!虞君!”

  段崇一下擰起眉,對著管家道︰“去請大夫。”

  玉壺見這陣仗,未來甚麼發展豈能不知?

  她雖然沒有經過府宅內的斗爭,可這虞君一看就是來者不善,這會兒分明就是想上演苦肉計,好讓段崇軟下心腸,親自上陣把她抱回房中,再讓無意中讓傅成璧看到或者知道此事,夫妻二人定然徒生隔閡。屆時豈不是正中虞君下懷,給她了一個乘虛而入的機會?

  看著昏過去的虞君,玉壺暗暗咬牙,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說甚麼聊齋!她眼珠子一轉,隨即對著左右招呼道︰“虞姑娘昏過去了,快來人!快將虞姑娘扶起來!”

  可她是沒想到,先將虞君抱起來的,充當英雄救美中英雄角色的人並不是段崇,而是……華英!

  華英狠狠蹙著眉,神色嚴肅,一把將虞君扛到肩上,對玉壺說︰“我來就行!帶路!”

  玉壺︰“……”

第152章 滅門

  玉壺正腹誹虞君這是在玩甚麼把戲, 就見她無力垂下的雙手上全是干涸了的血漬, 披風下露出的衣角就好像是在血缸當中浸過,已經分辨不出從前的顏色。

  “血……”她驚了驚心。

  虞君被華英扛到了一偏居中。人是在府上暈倒的, 主家不在, 不太周到, 所以段崇則一路跟了來,想待大夫診斷無礙之後再去看傅成璧。

  玉壺悄然退下, 轉去給傅成璧報信。

  傅成璧甫一听到虞君的名字還反應了一陣兒,才想起來是從前六扇門的女信鷹,只不過當年除夕回家後就再也未歸,她都險些忘記了。

  玉壺說︰“奴婢瞧見她身上都是血, 不像是裝的。”

  “去看看罷。”傅成璧眼皮子跳得厲害,由玉壺扶著起身, 素衣素容,愈顯嬌弱。玉壺瞧著不太妥帖, 小聲說︰“不如梳妝一番再去。段爺也不問問郡主, 就帶了旁的女人到府上,這不是專門給郡主難堪麼?”

  傅成璧笑她,“當寄愁是甚麼人?無妨的。既如你所說,想必虞姑娘受了不輕的傷, 現下還是救人要緊。對了, 你去讓我院中的大夫一同去看看。”

  玉壺只簡單給她披了件胭脂紫的錦繡長衣, 光彩照人,映襯得氣色也更好些。她低低急道︰“人都到家里來了, 郡主也不知著急的?”

  “有甚麼可著急的?”

  著急的合該是段崇才是。他那樣木頭腦袋的,能在公堂上滔滔不絕,可遇見她,話就說得磕磕巴巴。到她面前解釋不清,她要是順勢再刁難幾句……

  傅成璧抿了抿笑。

  主僕一行即來虞君所在的小偏閣子中探望,正在外頭見到凝眉而立的段崇。

  他听見腳步聲,回身一望,見著朝思暮想的人,長達一月的分離所郁積的相思一下破冰而出。

  裹挾著奔波勞碌的風塵,青山般沉穩有力的手臂將她攬到懷中。顧念著腹中孩子,他有意弓著腰,下巴輕蹭著傅成璧的臉頰,發出的聲音略帶低啞,“明月,我遲了。”

  到底不想輕易饒過她,傅成璧未對此話回應,轉而問道︰“听玉壺說,是虞姑娘受了傷?”

  段崇沒想她會更關心虞君些,蹙了下眉,松開手轉而攬著她的腰身,回答道︰“沒甚麼大礙。只不過她家中遭了變故,可能要在我們家里住上一段時間。”

  出京之後,段崇調動所有的人脈關系去咬住單九震等人的行蹤,帶著信鷹子一路追至鹿州。本來他收到單九震等人準備入柏山城的消息,提前在城中布下了天羅地網,只待單九震一行人落入埋伏當中,來一個甕中捉鱉。

  沒想到單九震不知為何突然改變了形成,竟先轉去柏山的虞家莊,利用網陣將虞家上下殺得一個不剩。

  虞家的僕從拼死相護,才將大小姐虞君送出了柏山。

  段崇聞訊趕去虞家莊時,只見到莊上遍地死尸和鮮血橫流,一一核對莊上人的身份時,卻左右尋不到虞君的蹤影。段崇推測她還活著,派人先去打听到虞君的下落,找到她時,虞君已經被一小波千機門的人追殺出了鹿州。

  要不是段崇帶人及時趕到,興許她這一條命就保不住了。

  虞家莊橫生變故,令段崇在柏山城中設下的埋伏迎刃瓦解。

  單九震和夜羅剎等人趁機越過鹿州柏山,直闖出北疆地界,偷偷潛進了蠻族,不知所蹤。再想追入蠻族部落中,必得請示皇上,下放通關文牒。段崇沒有辦法,只能先行回京復命。

  玉壺對虞君討厭是討厭,但听她家中橫遭慘禍,也不免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感到些許愧疚。想想也是,段崇為人,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再怎麼說也不會做出對不起自家郡主的事。

  玉壺低了低頭︰“奴婢看虞姑娘虛弱得很,不如請廚房做幾道補氣血的藥膳。”

  傅成璧點頭道︰“近來在虞姑娘的膳食上多費些心思,你多盯著。”

  “奴婢知道了。”

  玉壺給段崇請了安,即刻轉去廚房當中。

  段崇瞧著傅成璧眉宇間溫潤的光澤,自顧自揚起笑來。傅成璧見他傻笑,奇怪道︰“怎麼了?”

  “讓虞君住到我們府上,華英還說不太妥當,覺得你要生氣。我不解,她就與我打賭,說若你當真生氣,我就輸她一兩銀子。”段崇扯了扯衣角,挺直背脊,“如今算我贏了。”

  傅成璧失笑,“恁小氣,一兩銀子值得高興成這樣?”

  “當然。”段崇低頭吻了一下她的臉頰,“我夫人厲害,在家坐著都能賺銀子。”

  “誰說我不生氣的?”傅成璧貌似委屈地低下頭,“你出去一趟,甚麼話都不說,就帶了個女人回府。眾目睽睽都看著,你教下人如何看我?”

  段崇擰起眉,“明月……”

  “我挺著個大肚子,坐不能坐久,站也不能站久,沒日沒夜地折騰,也不知誰教我受這樣的罪……總以為是值得的,不成想還是抵不過新人勝舊人,早知道你是這樣,我當初就不該……”

  段崇急紅了眼,一下捧住她的臉,“明月!你听我說!”

  可落入視野中的小臉上哪里有半分委屈的樣子,唇角的笑意還未消退,彎起來的眼楮比月牙兒還亮。段崇那顆隨著她的一字一句而提到嗓子的心猛然沉落,卻在短時間內如同掉進深潭般差點溺亡,幾乎不能呼吸。

  他額上滲出細汗,背上針芒似的熱麻漸漸退下,段崇輕促地喘了一聲,緩緩抵住傅成璧的額頭說︰“你真是……你饒了我,行不行?”

  他最怕傅成璧生出一絲後悔的意念來。哪怕她有一丁點的後悔,對于他來說都是千刀萬剮的酷刑。

  傅成璧道︰“我方才也同玉壺打賭,看你在我面前能解釋幾句……結果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害我輸了一兩銀子。”

  段崇失笑,勾了一下額頭,頗難為情地說︰“是,是我不好。送回的家書應當還在路上,沒能來得及跟你解釋。當年我和師父窮困潦倒的時候,曾經得虞莊主一飯之恩;如今單九震血洗虞家莊,也與我的部署脫不了干系,虞君落難,無論是出于道義還是人情,我都應該這樣做,除此之外,絕不作他想。你別多心,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能多甚麼心?你要是真能有一點花花腸子,也不至于一大把歲數都沒成過親,當初同姑娘牽個手都要臉紅的。”

  段崇展顏,一把攬過她的腰身,往她頸間蹭,“……你果真還是嫌我老。”口吻帶上一些些委屈了。

  “我就那麼隨口一說的呀。”傅成璧清了清嗓子,轉而問道,“虞姑娘現在怎麼樣了?”

  “還好。我會讓華英留下照顧她,不必你費心。”段崇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果真見小腿有些浮腫,眉頭一下就擰緊了,“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傅成璧難忍腿疼,點頭應下。

  兩人偕行而去,聲音漸遠。

  房中虞君已經醒了,躺在床上將外頭的話听得一清二楚。她听得越清楚,臉就越蒼白,眼角淚水不住地往下淌。

  華英將大夫送出去,又將開好的藥方子交給外頭待命的小廝,讓他即刻煎了藥來。轉回屋中,就見虞君空洞洞的杏眸淚流不止,大抵也知道她在為甚麼傷心。

  華英往床邊一坐,給她抹了抹臉上的淚︰“別哭了。現在好一些,就將身上的衣裳先換了罷,都是血……”

  “我不要……”虞君輕聲哽咽道,“他們都沒了,如果連段崇也不要我,我還能去哪兒?”

  “說得這是甚麼話?虞家沒了,六扇門也是你的家,咱們兄弟姐妹在一起,日子也會一天天變好的。”華英輕聲說,“現在江湖上因為虞家的事都要亂了,無論如何,你都得快點振作起來。”

  虞家虞莊主在江湖上威望鼎盛,以善人聞名遠近,江湖上許多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大幫派都受過他的恩惠,正因如此,虞家幾十年來無人可以撼動。

  如今虞家一夜之間被屠了滿門,江湖為之大震,已經不少幫派放話出來,待查清了凶手,就算是天涯海角都要將他捉回來,以祭奠虞莊主的在天之靈。

  只不過單九震已經逃出北疆,一旦她的行蹤傳出去,大批人馬涌入蠻族的疆域,勢必會挑起大周和蠻族的爭端,屆時戰爭就會一觸即發,一發不可收拾。

  現如今江湖需要虞君站出來,讓那些人試著冷靜,別因一時沖動做出對大周不利的事情來。

  “誰都要我振作起來、振作起來!”虞君一把推開華英的手,大哭道,“死了爹娘的人又不是你們!誰能體諒體諒我現在的感受?就算江湖亂了,與我又有甚麼關系?!”

  華英慚愧地垂首,嘆道︰“對不起。”

  虞君抱膝哭起來,“真覺得對不起,那就去殺了單九震啊!江湖亂了才好,他們會為我爹報仇的,就讓他們去殺了單九震!我會放出去消息,要是誰能拿了她的人頭,我就嫁給誰!虞家莊名下留存的所有產業都給他!”

  “你冷靜一點好不好?現在的情勢你不是不知道,魁君的話,你也不听了嗎?”

  虞君說︰“我听。只要他肯娶我,他說甚麼我都會听的。”

  “他已經娶了郡主。”

  “我從來都不在乎名分……”虞君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瀉出來,泣不成聲地說,“我現在只有他了……只有他了……”

  華英握住她的肩,輕嘆著道︰“你又是何苦呢?”

  “ ”的一聲,玉壺將盛著藥膳的木托子往桌上狠狠一擱,目光如刃掃射過來,冷聲道︰“按照郡主吩咐,給虞姑娘備了些藥膳。”

  華英頓覺有些窘迫,撓了下腦袋,朝著玉壺擠眉弄眼,讓她別在意此事。

  玉壺不為所動,繼續冷聲道︰“以後需要甚麼,盡管吩咐。虞姑娘最好快點養好傷,才能不辜負了段爺的好心。現在不清不楚留了個外人在府上,傳出去是教我們郡主難堪。虞姑娘也知道,傅家是大戶人家,對名分啊聲譽啊之類虛名看得很重,不比虞姑娘出身江湖,行事灑脫……”

  華英三步並兩步上前,拽著玉壺就往外面跑。

  “姑奶奶,姑奶奶。”華英雙手合十,小聲嘟囔道,“收收你的舌頭,別跟她計較。她家里出了事,現在心情不好,胡言亂語呢。”

  “府上該照顧,絕短不了她的。可她要是做出甚麼過分的事,也別怪人不講情面!”

  “好。”華英捏住她的嘴皮子,笑道,“行了,你代我去好好謝謝郡主。”

  玉壺拍掉她的手,嗔道︰“當然。”

  玉壺與華英再交代了幾句,又問她需要添置的東西,便回去準備了。

  轉至游廊的時候,玉壺踫上行色匆匆的小廝正拿著信,往八角門方向跑。玉壺截住他問︰“做甚麼去?”

  “玉壺姐姐?正巧,西三郡來信了!”小廝喘勻了氣,上前奉給玉壺,“好像說是小侯爺要回京了!”

  “真的?”

  玉壺一歪頭,唇逐開笑,興沖沖地拿過信封打量,見上頭寫“成璧親啟”,正是傅謹之的字跡無疑。

第153章 和解

  晚間華英親自來訪傅成璧, 想著日後要在府上小住, 她按禮應當跟郡主請安。來時迎頭踫見在門外踱步的段崇,哪怕是在生死陣前, 華英都沒見過他這般焦慮不安的模樣。

  “您做甚麼呢?”

  段崇挺直背, 斂去眉宇的焦急, 又清了清嗓子才說︰“無事。”

  華英猜了個七八分,失笑問道︰“該不是為著虞君的事, 郡主不教你進房了罷?”

  玉壺的心都是向著傅成璧的,告起狀來從不嘴軟,興許將虞君的話說予了傅成璧听。縱然此事與段崇無甚關系,但到底是他從前招惹來的桃花債, 換了哪個女子做他的妻,舊情人上門, 都不免要難過。

  可段崇堅決否認,“沒有。”

  “……”她怎麼就那麼不信呢?

  段崇看了華英一會兒, 忽地開口說, “明月說,許多事並非自己問心無愧就好,還得向世人留個青白。”

  “……果然。”華英懊喪地捂上眼楮,“進京的時候, 我就該堅決扛著她走, 不該來給你添麻煩。”

  “不是麻煩。”段崇解釋了一句。

  段崇知道傅成璧不在意, 就是成心刁難,而他的確對處理此事沒甚麼經驗, 不知該怎麼說話才能讓她消了芥蒂。原本他們夫妻之間的事,說明白就能得過且過。

  可現下最要命的是,四日後,傅謹之就要到京了……

  這位爺比傅成璧還要難哄,要是他回來有了一點點不滿,直接就將傅成璧接回武安侯府,段崇可真要連訴冤都無門了。

  華英見他愈發焦慮,也不知該同情他還是該取笑他,壓低聲音悄然道︰“要不,我去給你說兩句好話?”

  段崇這回直截了當,也不矜著面子,拱手道︰“救命之恩。”

  傅成璧貼著窗細听,七七八八只言片語的,大抵也知道他們在講甚麼,听到收尾的四個字,險些笑出了聲。她仔細將香爐移上窗台,取來金枝撥弄了幾下,轉眼華英就拜到了她面前。

  華英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藏不住話,見著傅成璧,就為段崇分辨了幾句。

  她說,段崇一路上並未有任何逾矩之舉。段崇向來將女子的清譽看得重,這麼些年,他對虞君的心思也了解一二,只會比以往更注重男女之禮,哪里還敢做出任何曖昧的舉止,再讓她生出不明旖念來?

  這一程都是華英在幫忙照看虞君,段崇只在銀錢上出了大力。

  “日後如若叨擾到郡主,還請郡主寬宥。”華英面色窘迫。

  傅成璧笑道︰“寄愁已經同我解釋過了,原本也是他欠著虞家的,虞姑娘現在落難,換了誰都要搭把手的。倒是你,大不必如此拘謹,還是像從前一樣就好,缺了甚麼盡管同玉壺說,她做事細心,必定會安排妥當。”

  華英听她口吻閑淡,不像是真放在心上的樣子,這才松了一口氣。

  華英望著她的肚子問道︰“如今有幾個月了?”

  “快六個月了。”

  “真好。”華英撓了下腦袋,“回來的路上,魁君可是每天都念叨郡主和孩子,搞得我們人心惶惶的。”

  “不用再為他說好話了,我左不過一個女人,還能吃了他不成?”傅成璧揶揄道。

  華英斂袍,抱拳懇求道,“明日六扇門還有公務,我代表百名信鷹血書上請郡主,念在同僚一場的份上高抬貴手,否則明天我們可就真要好好吃一回苦頭了。”

  “曉得了呀。”傅成璧見她如此打趣,這會兒不好意思起來,臉頰淡紅,輕聲道,“走得時候教他進來罷。”

  “好!”華英連忙答應。

  燈籠在地上映出淡黃的光。華英從段崇手里接過燈籠,往門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輕快地走了。

  段崇匆忙推門進去,爐中的燻香馥郁,削蔥手指還在挑動的金枝撥弄,沒有要理他的意思。傅成璧瞥了他一眼,說︰“教你去別間睡,在外頭等著做甚麼?”

  說著,傅成璧笨拙地挪了挪身子。

  段崇說︰“想做甚麼跟我說,你別動了。”

  傅成璧沒再動,兩個人相對無言了片刻,先是她坦然道︰“明日我要去大佛寺上香,順便去問惠貴妃安。”

  段崇蹙了蹙眉,顯然有些擔憂,回應道︰“你身子不便,等明天處理好六扇門的公務,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了,現在丟失的兵書和行軍布防圖都沒有下落,那邊缺了你不成。我會帶好人,乘著轎輦上山,萬事小心些,不怕甚麼的。”

  “太危險了。”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說了這些話,段崇也不敢靠近,渾身肌肉都在緊繃著。傅成璧瞧見他實在木頭得過分,松了笑,緩緩抬起了手,招段崇過來︰“我有些冷。”

  和解的意圖如此明晰,段崇如獲大赦,上前幾步握住她發涼的手,坐到長榻上,又取了一角蜜合色的薄被來輕輕擁裹住她。

  “不拿你解悶了。關于虞姑娘,她父母雙亡,唯一能投奔的就是京城的朋友,從前也對你有過男女情長的心思,這會兒想要尋你做依靠,我能理解,可不能容忍。但欠了虞家恩情的人是你,不是我,該如何面對她的情意,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傅成璧有些昏昏然,眼楮發澀,想起前世深宮中漫漫長夜下無邊的寂寞,滋味難忍。她不想再活成那副模樣,縱然信任著段崇,卻也同他挑明了此話,“如果你為著恩抬她入門,我不會反對,只是你我夫妻情分也到此為止了。”

  方才還如獲大赦,這會兒段崇卻真知道怕了。令虞君住在段府,他無半點旖旎的想法,所以自然而然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可此事要是真擺在傅成璧面前,再多的理所應當都要讓步。

  段崇手臂不禁用上了力氣,怕自己力氣小了,就困不住她要逃離的念頭。

  “明月,你就是發脾氣都好。這樣的話,別再說第二遍。”

  “沒要發脾氣。我要是提前知道,也會讓你將她帶到府上來。”這是真心話,並非是大度不大度,一些是該做的應當要做。

  懷中人的身軀漸漸松軟下來,懶懶地依著他。傅成璧與他十指交扣,暖起來的溫度如煦煦陽光傳至段崇發冷的手掌當中,傅成璧說︰“方才的話不會再說第二遍了……本來也不是想對你說的……”

  第二句說得聲音極小極小,段崇沒有听清,傅成璧也忙著揭過。

  “我可無暇顧及她的小心思。”

  傅成璧攏著腕子上的珊瑚手釧,想起了在宮中的事,又忘不了李言恪那雙屬于少年兒郎的清澈眼楮。

  她說︰“眼下皇上龍體欠安,朝中不太安穩,哥哥回京,應當不只是為了來探望我。但遠水終歸救不了近火,哥哥的權勢都在鎮著西三郡,想要穩定住京城的局勢,少不了向家的支持,而向家則少不了惠貴妃。”

  段崇問︰“你去大佛寺,是要請惠貴妃回宮?”

  “不一定能成,只能盡人事罷。”

  她明眸點漆,笑盈盈道︰“正巧給了你時間去處理這樁事。”

  “何時回來?”他憂慮地問。

  “三日後罷。哥哥到京,一定會來看我的。”

  段崇有些無奈地揉了一下眉心,“那你一定早點回來。”

  “怎麼?”傅成璧笑道。

  段崇耳尖發紅,老老實實地承認道︰“我真是怕了你,也怕了你哥了。”

  “你看重我,才會怕。”傅成璧將他的手放在腹上,輕引著他低頭親吻,“方才要是曉得說兩句好听的話,我也不舍得刁難你了。”

  “我以後一定學。”段崇承諾得煞有介事。

  傅成璧小小聲說︰“其實現在也蠻好的。”

  段崇有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輕松感,這般一鬧,一月不見的相思愈濃,探身過去一下一下親在她的耳畔。傅成璧臉頰上漾起淺淺的輕紅,閉上眼楮,長長的睫毛微顫著,任由段崇捏住下頜誘她輕啟開口,噙住舌尖溫柔地吮舐。

  親吻過後,猶覺不足,可段崇此刻如履薄冰,不敢再有一點貪心。

  ……

  次日,六扇門急召,華英離開時還有些惴惴不安,怕留虞君一人在府,按她這等脾性,約莫是真敢找傅成璧的晦氣。

  虞君也本打算好了,江湖里磨出來的心性教她萬事一定行得爽利,昨日的話讓玉壺听了去,她就已經做好傅成璧知曉的準備。況且,她不怕讓傅成璧知道,在對待段崇的情意上,虞君自認不輸于她半分。

  虞君斗志蓬勃地要跟傅成璧說個清楚,卻沒想到傅成璧根本就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晌午時,一行車馬浩浩蕩蕩地就往大佛寺去了,說是要為腹中胎兒燒香祈福。

  滿滿的斗志一下萎靡,這場不需要交鋒就能分出勝負的戰斗,讓她無端生出幾分嘲弄。

第154章 玩意

  去大佛寺, 隨行的人馬是段崇親自挑選的江湖好手, 也是當日隨傅成璧去鐘樓的弓箭手。

  成婚後,段崇就將這一隊人馬指來保護她。當天傅成璧不敢來, 也不敢不來, 于是第一次對這些護衛下了命令, 讓他們隨去鐘樓。

  她沒有把握他們肯答應,畢竟要對抗的人是李元鈞, 當今皇上的手足兄弟。未成想,他們連問都不問,拿了弩弓,敬聲領命, 讓傅成璧清楚地意識到,即便她當天下令射殺李元鈞, 這群人也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就算是從前武安侯府的侍衛,也萬萬做不到這般地步。傅家訓練出來的兵, 先忠得並非傅家, 而是君。

  有這麼些凶神惡煞的人鎮著,傅成璧無恙地進了大佛寺。為了不擾佛門清淨,傅成璧讓他們留在寺外待命,隨行的只有玉壺和兩個侍衛。

  傅成璧先在寶殿敬香祈福, 求了一枚上上簽, 解簽的師父溫慈一笑, 只批了一句“誰無風雨時,撥雲見天日”。解過簽, 傅成璧扶著玉壺的手出去,迎面秋風起,抬首望見西天際烏沉沉地陰了過來,倒也真應了方才解簽的話。

  玉壺蹙眉,“這一季的雨還真是說來就來。”

  大佛寺的主寺中乃是和尚僧侶修行之地,一側的偏寺中才是尼姑庵,惠貴妃帶發修行自然也是在偏寺當中。一行人到時,惠貴妃持古青色的大傘,在禪房前等候已久。

  傅成璧雙手合十,躬身敬禮。

  惠貴妃眉宇間俊麗不減,慈和尤盛,待傅成璧最為溫柔,得知她今日來訪,一早備下清茶齋菜,問著近況,就將她引進禪房當中。禪房中不見香,也不見任何華奢,干干淨淨沒有任何味道,案上佛經最多,秋風一拂,掀起浪波似的書角,有一股說不出的寧靜。

  傅成璧身心愉悅,望著惠貴妃的眼神也多了一份親切。

  誰能想到曾經在戰場上殺伐的向挽青,在後宮中逐鹿的惠貴妃,會將自己的後半生消磨在這一隅中。

  惠貴妃目光在她肚子上打量,問道︰“快要生了罷?”

  “才六個月大。”

  惠貴妃輕笑道︰“我沒懷過孩子,還不如你知道得多。言恪到我膝下時已經兩歲了,過了最難照顧的時候,會跑會跳,除卻淘氣得教人頭疼以外,其實還是挺好帶的。”

  傅成璧說︰“前些日子到宮里看言恪,個子長得好快,就是這段時間總做噩夢,一下瘦了不少。”

  惠貴妃抬茶盞的手略微頓了一下,傅成璧盡收眼底,感覺事情落定了七八分。惠貴妃雖然不是李言恪的生母,可卻是親手撫養他長大的,母子情分不比別人差。

  惠貴妃說︰“孩子轉眼就長大了。不知你記不記得,當年你隨傅老侯爺一同到京,還與言恪在一起頑兒呢。”

  傅成璧卻有些疑了,實在記不起還有這回事。惠貴妃不在意她想不想得起,繼續說道︰“所以言恪待你向來親近,這段日子也沒少煩擾你罷?”

  傅成璧說︰“言恪很懂事,能自己解決的絕不會假借他人之手。只不過對于一個孩子來說,懂事就意味著妥協退讓、委曲求全,這又未必是一種福氣了。”

  惠貴妃手指撫摸著茶盞杯沿,長久沉思。她雖身在佛寺,可卻沒少听了風聲雨聲。

  她知道文宣帝龍體欠安,許是大限將近;也知道,前朝後宮中,洶涌著新皇舊帝更替的暗潮。這個節骨眼上,無論是向家還是李言恪,都需要她回到宮中。

  傅成璧今日來訪,應當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可她實在倦得很,人就這麼一輩子,短短數十載,又有多少年值得消磨在皇宮那樣的地方?

  這般想著,門吱呀一響,有一道輕柔的聲音突兀地橫了進來,“落了東西在娘娘這里,可曾見到一件……”進門的向倚竹驀地注意到傅成璧,怔住了話,半晌才躬了躬身道︰“郡主。”

  惠貴妃從一旁的椅子上撿起件玉色錦繡斗篷遞給向倚竹,說︰“讓下人來取就好,怎麼還親自折回來了?”

  “王爺送得,交給旁人不放心。”她笑起來很幸福。

  傅成璧起身回禮,這才意會到,在她來之前,是向倚竹在庵中做客。她見向倚竹輕軟地接過來斗篷,似乎很是珍視,想起前世向倚竹的確常在換季時披這麼一件兒斗篷,看得出她對舊物有長情。

  現在李元鈞被文宣帝外派出京做事,最著急的應當就是側妃向倚竹了,她來大佛寺拜訪惠貴妃,應當也是為了李元鈞,來問個法子。

  傅成璧暗下嘆了一口氣。向倚竹要是當真了解李元鈞,就該明白他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行禮間,向倚竹望見她腕子上的珊瑚手釧又怔了一怔。

  她忽地想起傅成璧第一次到府上時,李元鈞不顧女眷在場,失神地捉住傅成璧的手,抬起腕子看這手釧,輕喃道︰“本王記得,這珊瑚手釧是你母親的舊物。”

  能讓李元鈞入心的事實在不多,向倚竹格外留了神。

  之後有一次李元鈞醉酒,宿在她的院中,向倚竹小心翼翼地給他褪去外袍。李元鈞最不愛別人為他寬衣,就算歡愛時亦如是。向倚竹也是第一次,解衣時,在他的腰帶上解下來一枚串白珠的嵌金珊瑚墜子。

  看得出這墜子本應是項鏈,是請工匠稍作調改後做成了腰佩。

  大周男子的腰佩分兩種,一種是外腰佩,為裝點所用,多是能彰顯身份地位的玉牌,例如李元鈞經常佩戴的獸面玉璜,更多是權力的象征;而另一種則是內腰佩,藏于袍子下,有“內秀”之意,實則是為了養玉,令腰佩一面能觸及天地靈氣,一面能免受風雨侵蝕。

  男子成年加冠時,大戶人家的父母會送給他們一塊名貴的玉佩,取個吉祥平安的好兆頭,系在腰間,這就是內腰佩了。

  上好的紅珊瑚不多見,向倚竹又是個眼利的,一瞧就知道這腰佩與傅成璧的手釧乃是同一材質的。

  當時向倚竹沒太在意。

  畢竟李元鈞宿在她院子里的時候不多,兩個人在一起相處的時間都嫌不夠,她怎舍得再將心思放在其他事上?

  但是如今想到近來王府上新得寵的女子,再一仔細打量傅成璧,莫名的意會令她陡然驚了一下,緊接著就是猛泛起來的惡心。

  竟是如此?原來如此……

  惠貴妃捕捉到她神色微變,似有異樣,擔心地問道︰“怎麼了?”

  向倚竹忙搖了搖頭,匆匆告辭離去。

  傅成璧有些莫名其妙,卻並未太在意向倚竹,兩人今世形如陌路,實在無需多言。她繼續與惠貴妃說起李言恪的事,末了,惠貴妃答道︰“我自有計較。”

  言下之意,就是無需傅成璧勸說了。所謂人事,她只能盡到這一步。

  ……

  傅成璧要在大佛寺祈福齋戒三日,段崇一人在府上,生出幾分獨守空閨的寂寞。好在六扇門事務繁忙,他很少有閑暇來去想她。

  傅成璧去大佛寺的第二日黃昏,段崇回府,撞見屋中堆滿了一箱一箱的錦盒,不大不小,滿滿十一箱。府外送來的,下人不知該如何處置,只得先按照對方囑托抬到後院來。

  段崇納罕,打開來看,就見各種小孩兒穿得衣服、長命鎖、銀鐲子、甚至玉腰佩,加上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撥浪鼓、九連環、蹴鞠、毽子,諸如此類,種樣繁多,應有盡有。

  段崇正以為是傅成璧為孩子買得,拿起毽子興沖沖又好奇地打量。

  管家立在一側,見他望了片刻,大約從前也沒玩過,一時有了玩興,將毽子往空中一拋,右腳一抬,彩羽毽子穩穩地在空中劃出弧線,又急速墜落,段崇用膝蓋頂了一下,這回沒掌控好角度,直接飛出去,歪倒在地上。

  段崇下意識嘆了口氣,似乎對這樣的失敗不大能容忍。

  管家︰“……”

  眼見段崇手里轉著撥浪鼓,眼楮瞟向箱子里的蹴鞠球,很明顯也有了要拿出來頑兒的意思,管家現在覺得自己非常有義務解釋一下︰“這是小侯爺托鏢局送來的東西,都是他為郡主未出世的孩子挑選的。”

  段崇動作一滯,撥浪鼓也不響了。

  “甚麼?”

  “是小侯爺托人送到府上的。”

  段崇板起了臉,將撥浪鼓往箱子里一扔,拍了拍手,說︰“擺在這里礙事,擱到庫房里去。”

  他家小孩要玩的,自然應該是他這個當爹的買,何時需要傅謹之多事了?在西三郡很閑嗎?很閑的話,他真不介意給他找點麻煩。

  管家恭敬地提醒道︰“要入庫的話,還得等郡主親自過目。”

  “這等小事,不需要。”

  這是小事?管家看著上下橫放滿屋的錦箱,先不提心意多重,單單是銀錢也要好好費去一筆的。

  “抬走!”

  管家忙不迭地點頭,招呼下人全部抬到庫房中。

  段崇頓時沒了心情,望著落在地上的毽子發愣片刻,移開眼楮,起身穿上官袍,準備再回六扇門去。

  黑靴子踩在暗黃的微光中,段崇本就高大的身影被石燈映得很長很長。

  傅謹之人未到,卻迎頭給了他一擊。這一擊,落在旁人眼中興許更似笑話,可對于段崇來說,足以令他失魂落魄。

  傅謹之大概料定了他不會想著去買這些東西。段崇幼年是與刀劍為伴,想不到小孩子會喜歡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兒,他能想到自己作為一個父親可以給未出世孩子的東西,無非是將自己通身的劍法教給他,抑或著親自教他騎馬射箭;若是個女兒,以後還可以教她做飯燒菜給娘親吃……

  這是他會的,也是他能想到的所有。

  沉思間,昭昭跟了上來,拿頭和身子去蹭他的靴子。段崇停下,揉了一把它的腦袋,正準備把它裹在懷里一起去六扇門,好好請教請教一下,問問正常人家的孩子是怎麼養大的。

  不想身後驀地想起一聲弱弱的喚聲,回頭一看,正是虞君。

第155章 到府

  她已換下了血衣, 穿上六扇門信鷹的武袍, 不去看憔悴的病容,還像是從前英武的模樣。

  女信鷹中, 華英心性爽朗, 不拐彎抹角, 可有時會沉不住氣,當個朋友或者手下都是極好, 卻不適合統領。虞君卻與之大不同,她武藝高強,倚靠著虞家在江湖的威望,女信鷹大多對她很是信服, 加上虞君本人心思縝密,頗具手段, 段崇對之甚為器重和信任。

  兩人相識多年,段崇待她與楊世忠、裴雲英一流為故交友人, 從未動過男歡女愛的心思。

  從前段崇在江湖上行走, 淡薄男女之別,沒在意過此事;可如今入朝為官,又娶了傅成璧為妻,有些事的確應當要分得清清楚楚才行, 既是為了虞君, 也是為了他和明月。

  昭昭被挾在腋下, 掙了兩下跳出來,弓著腰, 尾巴直豎,做出攻擊的姿態,沖著虞君一陣惡意滿滿的喵嗚,似是恐嚇。

  虞君不太喜歡貓,蹙起眉,往後退了幾步。段崇咄著驅趕它,昭昭才安分,攀著腿借著結實的手臂,一下趴到他的肩膀上,安安靜靜地待著。

  虞君低下眉,想起傅成璧初入六扇門時,將這麼一個不正經的小東西帶來,段崇就對她格外容忍。

  在段崇眼里,一開始傅成璧就是不同的,只是他將心意掩藏得太好,誰都未能看出來,或許連段崇自己都不知道,等他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了傅成璧。

  虞君清楚地知道這個事實,心底卻酸澀得厲害。

  她不肯認。她始終認為,段崇這般放蕩無羈的人,應當配一個江湖佳人,能夠支持他問鼎天下武林,而並非將他束縛在一方深宅小院當中。

  傅成璧就屬于後者。

  段崇看她無言半晌,先開了口,口吻不親不疏︰“何事?”

  虞君斂了斂容色,忍著傍晚起著星點微涼,攥緊手指說道︰“如今虞家莊橫遭變故,我一個女子,不通經商之道,名下產業早晚教心懷不軌的叔伯姨娘蠶食瓜分。虞家莊是父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想求你幫幫我。”

  將虞家莊交給他,意下是奉為彩禮。

  段崇不傻,听出她言下之意,為了留一份情面,也只能裝作不懂,順著表面意思回答道︰“我並非虞姓,虞家世代產業,不該由外人涉足。想必虞莊主泉下有知,應當也不會希望虞姑娘將虞家基業拱手奉讓。”

  虞君暗下咬唇,聲音中帶著委屈的哭腔︰“……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段崇反問︰“虞姑娘又何嘗不懂我的意思?”

  虞君滿目悲愴,猶豫良久之後終是決定放下自己最後的傲骨,與段崇說個明白。

  她抽噎道︰“段崇,我喜歡你,你第一次跟齊師父來到虞家莊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不然我為何放著虞家莊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要來到六扇門當個女信鷹?”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段崇認真地解釋道︰“段某當真不知。”

  他對此一向不太開竅,要是對虞君有過任何男女之情,但憑兩人相識多年,段崇絕對能夠洞悉她的這份真心。

  “我真心渴盼你能回應我,等了那麼多年,都是鏡花水月。”虞君抹著眼淚,“當年我收到家書,回到虞家莊,一去不歸。過了那麼久,你都不問我為何不再回來……”

  她挽起束緊的袖子,展給他看的,是手腕上蜿蜒著一道淺淺的疤痕。

  段崇略微蹙起了眉。

  虞君哭得更凶,“你都不知道,我為了對抗父親,為了能回來見你,做過甚麼樣的傻事?我也是個人,也是虞家莊人人都看重的小姐,不是草木,不比傅成璧低賤,更不比她愛你得少。段崇,這不公平……對于我來說,這太不公平了……”

  段崇口舌生澀,同她講不出道理。這本就沒有道理可言,他活了許多年,就看傅成璧最好,甚至一時都難說她有哪里好,這如何分公平不公平?

  “你娶我罷。”

  段崇一下擰緊眉,目光中泛著雪亮的鋒芒。

  虞君抬起頭,直視段崇,蒼白的嘴唇抿成倔強的弧線,“我的所有,虞家莊的所有都會是你的。傅成璧若是容不下我,我可以不在這里住,甚至沒有名分,只要你肯……哪怕有一點在乎我……我就知足了。”

  她一步一步踱近,靠到段崇面前,靜靜地凝望著他,雙眸中飽含炙烈的情意。

  段崇略微垂首,抬手按住她的肩頭,也止住她進一步靠近的步伐。

  “並非明月容不得,是我容不得。”段崇堅定,沒有任何的妥協和退讓。

  話語中明確表示出不會有任何動搖,一下就擊潰了虞君所有的理智。

  “你撒謊!”

  她紅了眼,猙獰地惱怒喝道︰“傅成璧到底有甚麼好?她除了拖累人,還能做甚麼?傅家人根本看不起你,你要那樣待她小心翼翼、卑躬屈膝……你是段崇啊,你記不記得自己曾經何等驕傲?江湖上那麼多年奉你為盟主領袖,就算是朝廷都要禮讓三分,何以到了她面前,就讓你連尊嚴都拋棄了?”

  原來在外人眼中,他是這等不堪的?段崇無言,听得這番話,實屬啼笑皆非。

  昭昭見虞君情緒不定,炸了毛似的不安,開始低嗚亂叫起來。

  段崇揉著它的腦袋安撫,對虞君沒有要再解釋糾纏的心思,淡聲道︰“等傷好了,就回六扇門休養。明月懷有身孕,大夫說宜清淨,不宜勞累,府上不便有外客。虞姑娘,段某的意思想必你已經很明白了。”

  念著多年的情誼,他對虞君已經表現出足夠的耐心,若是換了旁人詆毀看輕傅成璧,段崇斷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段崇語氣中的冷厲鋒芒畢現,令虞君有些不知所措,茫然片刻,她撐住自己身體里最後一分力氣,卻也壓不住聲線里的脆弱和顫抖,

  “段崇,你欠我的!你欠虞家的!”

  不到這最後一步,她絕對不會拿恩情來要挾段崇。可她實在太怕了,虞家只余下她一個,她不想一個人……

  听言,段崇沉默片刻,極力抑下一腔竄動的怒火,將聲音壓得很沉︰“除了明月,我不欠任何人。”

  他將昭昭從肩上掂下來,扔到地上,一時听見身後傳來一陣吵嚷聲。小廝的聲音,模模糊糊的,似乎很是著急。

  段崇循聲望去。

  虞君看清有一人教人簇擁著走近了,她攥緊手指,目光中閃過一道冷光,上前一下抱住了段崇,哭腔不減︰“寄愁,別走!”

  段崇目光所及的高大身影邁過門檻,一下停駐在中庭前。

  “小侯爺,郡主不在府上……只有……”神色焦急的管家喘著氣解釋,不敢阻攔,只能緊緊跟在傅謹之身後。

  傅謹之立身在燦然的霞光中,紅翎銀甲,俊美驚人,入鬢長眉略微凝著,黑眸如深潭古井,看不出喜怒,卻是一本正經地帶著探究。

  “!!!”

  管家也愣住了,嚇得大氣不敢出,將頭埋得更低,退遠了好幾丈,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段崇料定虞君是故意的,最後一絲耐心終于消磨殆盡,本就對旁人沒甚憐香惜玉的心,這會兒惱怒起來,毫不客氣地就將將虞君一把推開。

  他多年養就的赤忱心性和君子風範,令他遵從本能做出了處理和選擇。他沒有當著眾人的面做出絕情的舉止,只是對虞君冷聲下了命令,“夠了!”

  這一聲中的失望和冷厲,如浸了酒的火刀子翻絞在虞君濃烈的心上,又如沸油當頭澆下,讓她在這里的每一刻都似煎熬。

  虞君失魂倒退數步,再忍不住洶涌的淚,轉身跑了出去。

  相比在場的人,昭昭可是最歡的一個。它能認得傅謹之,高興滿足地拿毛茸茸的身子和腦袋去貼蹭他的武靴,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只可惜,傅謹之的注意力不在它的身上。

  段崇僵著個臉,對傅謹之點頭致禮︰“侯爺,何時到的?有失遠迎。”

  “不晚,沒錯過甚麼。”他冷冷譏笑一聲,“听貴府管家說,璧兒去佛寺上香祈福,不在府上。可惜了,她錯過了一場好戲。”

  段崇听出他尖酸的話鋒,頗感無力,只道︰“一場誤會。”

  “哦,原來如此。”傅謹之笑得愈深,輕描淡寫地揭過此事,“本侯剛剛到京,急著想見璧兒,未曾提前通傳一聲,說來就來了,實在是失禮。段大人,本侯來得是時候嗎?”

  段崇︰“……明月去大佛寺上香,後天才會回府。”

  傅謹之負手,往府內走去,四處打量宅邸的擺設,淡聲道︰“听聞女人懷頭胎最辛苦,璧兒可還好?”

  段崇有一種傅謹之不再追究的錯覺,微微語塞,半晌才解釋道︰“一切安好。”

  傅謹之點點頭,又說︰“此次本侯回京乃是收到皇上密詔,應當不會在京待上很久,與璧兒是見一面少一面,本侯想等她從大佛寺回來,接她回老宅住幾天。”

  段崇︰“……”

  他就知道!

  傅謹之側目,眸色泛冷,帶著警告︰“段大人應當不會反對罷?”

  反對。

  非常反對!

  段崇冷不丁地回道︰“明月在這里習慣了,回老宅諸多不便。”

  傅謹之瞥向他,“習慣了有別的女人在府里?”

  段崇揚眉,沉默片刻,輕淡地接過話鋒說︰“這當真是誤會。侯爺一路辛苦,用過晚膳了麼?”

  “未曾。”

  “那下官斗膽請侯爺小酌一杯?”

  傅謹之抬手挽起袖口,冷聲道︰“……好啊。”

第156章 破綻

  段崇一笑, 親自下廚做了三道下酒菜, 不多不少,正好夠兩人吃。換到誰家, 這樣一桌酒菜用以招待客人都算寒磣, 可段崇就是這麼個人, 求實,不重虛禮。

  傅謹之暗罵了一句“沒出息”, 不過看在色香味俱全的份上,他沒再說甚麼。

  下酒菜自然要配上陳釀,酒味醇厚綿長,最重要是性烈。酒在溫酒壺中燙過, 斟滿杯,將酒的烈都淋灕盡致地烘出來, 一杯燒酒下肚,就是尋常酒量的人都要昏沉三分。

  段崇慣來海量, 無顧忌, 舉杯先敬了一巡。傅謹之捏住酒杯玉盞,打量著杯中略微泛黃的酒液,仰頭一下飲盡。炙熱如烤過的燒刀子從喉嚨處一路割下去,傅謹之蹙眉, 頸子一下燒得緋紅, 一杯就教他半紅了臉。

  有進步, 至少還沒倒下。看來主掌西三郡後,傅謹之沒少了應酬, 連酒量都練了上來。

  為防傅謹之提起傅成璧的事,段崇面不改色地說道︰“侯爺是受皇上密詔入京?”

  傅謹之緊握杯盞,還算清醒,點了點頭道︰“皇上似乎對空懸已久的儲君之位有了計較。”

  甚麼計較,傅謹之大抵能將聖意摸得一二,進府前听說傅成璧去大佛寺上香,傅謹之就知道她也已經摸清了朝中未來的局勢。

  只不過,段崇能不能悟出來就不曉得了。

  段崇此人一心都在案子上,對朝政之事從不過問,也從不想干涉。可既然與傅家聯姻,有些事就是不想參與也逃不過。

  傅謹之言存輕蔑,問道︰“你可能猜出是甚麼計較?”

  可段崇不關心,也不代表他是個傻的。段崇徑自再飲了一杯溫酒,回道︰“皇上屬意七皇子言恪為太子,如若惠貴妃回宮為後,這就是定局。”

  傅謹之挑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有長進。”

  他目光復移到段崇面前已經干淨的酒杯上,似乎對他領先一杯的現實十分不滿,又給自己斟了半杯,帶著滿滿地挑釁和不認輸先飲為敬。

  這一杯下肚,就讓傅謹之的眼前有些發暈,胃里火燒火燎地難受起來。

  段崇一時沒察覺到他的這點好勝心,眉毛輕抬,繼續說道︰“這都是建立在李元鈞不會生事的前提下,可他並非是個甘于王位的人。”

  傅謹之輕叩著桌面,試圖令自己保持清醒,回道︰“這應當就是皇上召本侯回京的原因。”

  段崇見他酒已上臉,暗自輕笑一聲,悠閑地夾了幾筷子菜吃。

  “東西收到了嗎?”

  段崇想起那些錦盒子,漫不經心地回答︰“收到了,多謝。”

  “孩子會喜歡的。”傅謹之毫不客氣地戳段崇的心窩子,“段大人應該沒怎麼頑過罷?千機門會允許鷹犬踫那些小玩意兒嗎?”

  段崇黑眸中浮了些薄冰,稍縱即逝,漾著笑回道︰“我也挺喜歡的。我想明月生下的孩兒,會重新給我一次機會。”

  傅謹之一副納罕的樣子,故作不可置信地譏道︰“你多大了?”

  段崇板板正正地回答︰“比侯爺年輕上幾歲。”

  “看出來了。”傅謹之不屑地移開視線,晃著酒盞又略抿了一口。

  段崇還記著他是個著名的三杯倒,正要壓下他手中的酒杯,可惜為時已晚。

  醉意轉至深沉,傅謹之扶住桌角,身子也有些不穩當了。他凝著眉,將喉音壓得沉而冷,“段崇,別忘記你答應過本侯的事。”

  “恩。”

  一是不準納妾,二是傅成璧所誕的第一個兒子要姓傅,入傅家族譜,甚至連傅謹之的侯位都將留給這個孩子。兩件事,段崇不敢忘,也不會忘。

  可傅謹之似乎覺得自己言語上的威脅不太夠,試圖去找自己的銀槍來,半晌沒能找到,恨意大盛地握拳砸向桌子。

  傅謹之大罵道︰“要不是蠻蠻懷了你的孩子,剛才老子就撕了你!”

  這一聲吼盡了傅謹之最後的力氣,說罷他就一頭倒在桌子上,徹底昏醉過去。

  “……”

  段崇無可奈何地捂住臉。他當然知道傅謹之方才壓著殺勁兒,不然也不會下定主意請他喝酒。

  夜深時,華英處理好六扇門的事務就回到段宅里來。得知傅謹之到訪,華英驚了驚心,本想著要去拜見,段崇卻說傅謹之大醉,明日還要入宮覲見皇上,不宜叨擾。

  華英識趣地點了點頭。段崇再道︰“虞君已不便留在這里,明日帶她去六扇門罷。”

  “怎麼了?”

  段崇搖頭不語,華英也不能再問。

  回房後,華英就見虞君哭哭啼啼個不停,問她甚麼,也是不說。就是華英出去給虞君煎藥的時候,听見一旁的婢女嚼舌根,話語中全都是對虞君的嘲弄。

  “也不知怎麼養的,這樣沒臉沒皮。趁著郡主不在,真就敢與段爺勾搭在一起了,要不是郡主母家到底還有人撐腰,可不就成了啞巴吃黃連,好好受下這天大的委屈了麼?”

  三言兩語間,華英就知道虞君到底做出了甚麼事,恨惋地大嘆一口氣。她默不作聲地煎了藥,端給虞君時,神態有了些冷漠,說︰“明天跟我一起回六扇門去。”

  虞君堅決地說︰“我不走。”

  華英鎖起眉,道︰“虞君,你何苦作踐自己!你覺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可看看你自己又做過甚麼事?明明喜歡,卻甚麼都不做,就守著段崇等他喜歡你?還是說為了見到他而在虞莊主面前自殺,想感動誰呢?是感動段崇,還是感動你自己?這就是你的真心,你的喜歡?”

  她一連串的反問令虞君臉上殘存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得一干二淨。

  “不可笑嗎?我都快笑了。”

  華英不懂情愛之事,可她知道女孩子喜歡一個人時候是甚麼樣的,大概就是傅成璧那樣。

  段崇破案時能在旁盡自己所能的是她,段崇入獄時費盡周折為其對簿公堂的也是她,她甚至願意放下高貴的身份跑到段崇破舊的小宅子里為他煎藥……

  虞君喜歡上的人是在江湖上一呼百應、萬人擁戴的武林統帥。可傅成璧所喜歡的人,只是在六扇門當差的一名小官,沒有錦衣玉食、窮奢極侈,甚至有些刻板和小氣,脾氣不好,說話不靈,但她就是喜歡,喜歡段崇一腔熱血和赤忱,不趨炎附勢,不卑躬屈膝。

  因為喜歡,她能夠包容這個人身上所有的不好,就連那般殘忍陰狠的過去,她都能不在乎,甚至教給他如何面對那些罪債。

  在華英眼中,兩人能夠結親,乃是段崇的福氣。如果非要論配上配不上,也合該是段崇稍遜一籌。

  華英並非有意貶損,她在段崇手下多年,對他的性情算了解,華英初見段崇時就看得出,他不像個人,更像一把沒有靈魂的劍,又鋒利又無情。為了守住這方鋒銳,他才投身朝廷,以律法為鞘,規束自我。

  直到遇上傅成璧,他才好歹活成了個人樣兒。

  華英看著虞君幾近崩潰的神情,于心不忍,放緩了口吻,道︰“你要是真對段崇還有一點喜歡,就別再讓他難堪了。虞家莊只剩下你一個,你不扛,伯父伯母的仇誰來報?指望著別人嗎?他們要是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怕是死也不能瞑目了。”

  “我只是不甘心!”她嘶啞著聲,淚水涔涔而下,“我不甘心……華英,我不甘心……”

  她眸子里盈著水波,眸底卻迸發著火星,矛盾交錯將她的目光都扭曲至猙獰的地步。最後眼中的水火都開始消匿下去,漸漸復歸平靜。虞君屏聲斂息,甚麼也沒說,唇角揚起冷冷的笑。

  像是想明白了,打定好主意,她抬起平靜的眼楮,對華英說︰“你說得對,我不能是這個樣子。”

  至少不能輸給傅成璧,不能像她一般做跗骨之蛆。

  華英還以為她是想通了,輕松下口氣道︰“是,你也別擔心,六扇門的兄弟都會幫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一起回六扇門。”

  “好。”

  虞君終于願意正視虞家莊的仇恨。

  之前江湖上為找屠殺虞家的仇人,已經鬧得動搖不安。六扇門的人都知道,凶手是單九震、夜羅剎等人,可段崇要求他們守口如瓶,一定不能走露風聲。

  單九震手中拿著兵書和北疆的行軍布防圖,準備獻于蠻族,聯手進犯大周北疆的邊境。

  這件事涉及到大周和蠻族的戰與和,絕對不能讓江湖人按照尋常的恩怨處置。

  一旦江湖上的幫派為了尋仇,越過北疆去蠻族部落找人,勢必會引起蠻族的不滿,正好給了對方一個開戰的理由。

  六扇門上下知此事非同小可,當然不敢泄露任何關于虞家滅門的事。

  可單九震布陣屠莊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也不過是短短幾日,就已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千機門曾經做過不少大奸大惡之事,加之與苗疆邪教聯手,如同火上澆油,將江湖人的怒火催引至頂點。

  現如今,這口怒火就如繃緊的弦,只要再加一點力道,不是崩斷,就是要射出一支千鈞之箭!

  段崇一方面教人徹查是誰走露了此事,一方面派人安撫游說各方勢力,定要少安毋躁,不能沖動行事。前去徹查消息的信鷹子在傅謹之到京的第二天也同樣回到了京城復命。

  段崇清早听他回稟,說是有一人在虞家滅門後自稱知曉凶徒的下落,將單九震設陣行凶的事一並告知,這才在江湖上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是單九震屠了虞家莊,而且這人還知道單九震已經逃往蠻族。

  信鷹子想要這人是誰,可各大幫派秉持江湖道義,堅決沒有將這個告密者的具體身份告知。查到此處也就斷了線索,信鷹左右沒了辦法,只能先回京稟報給段崇,看他如何安排下一步的動作。

  幫派要保護這個告密者,即便是百曉生,也沒有辦法打探出來消息。

  段崇一時沒有了主意,本打算先暫時放棄這條線,全力安撫各派,沒想到六扇門收到了一件通寶錢莊寄來的物什,令事情出現了轉機。

  這日天晴,按照行程,傅成璧已在大佛寺祈福齋戒三日,今天就是她回府的日子。傅謹之入宮覲見前,跟段崇說過,堅決要接傅成璧回老宅小住。

  段崇不大樂意,決定截胡,早早就去六扇門調人來,一同去大佛寺接傅成璧回府。

  來到六扇門時,楊世忠說一早差使送來了一個小錦盒,言是之前受虞君所托,從鹿州柏山送回京城六扇門的。

  虞君見過錦盒里的東西,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是虞家遭滅門時,父親從凶手身上扯下來的,臨死前交給她,要她為虞家報仇雪恨。

  可就是因為這麼一件東西,虞君遭到千機門余孽窮追猛打的追殺。

  她在走投無路之際,生下一計,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將此物寄存在通寶錢莊,與掌櫃的約定好,如果她未能按時回來取,就讓他將此物送到京城六扇門。

  凶手料定虞君會將此物視作生命一樣保存,沒想到她會交給錢莊這樣不太安全的地方,這般反而中了她的計,留下這一道小小的破綻。

  段崇打開小錦盒,盒子當中繩串白珠,珊瑚嵌金,乃是一枚腰佩。

第157章 欺騙

  段崇蹙眉, 將腰佩牢牢握在手掌當中。虞莊主刀法高深, 能將他殺死的人不多,必定是屠殺虞家莊上下的首領頭目,那麼就不外乎單九震、夜羅剎兩人。可她們皆是女人,怎可能會佩戴此等珊瑚腰佩?

  難不成,凶手另有其人? 楊世忠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段崇搖了搖頭, 在未確定之前並未將自己的懷疑說出來。

  他將腰佩交給楊世忠,吩咐道︰“珠潤金澤, 並非舊物, 畫成圖紙, 去黑市找‘神通侯’問一問消息,看他可否打探得出這腰佩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找到工匠,就能找到腰佩的主人。”

  “得令。”

  楊世忠沒有絲毫猶疑,領了命即刻去辦。

  裴雲英撢著袍子出了正堂, 在廊檐底下觀摩半晌, 將段崇握住腰佩時的神容變化盡收眼底, 就知他也發現了其中端倪。楊世忠離去後,他迎上來,言問道︰“看過那枚腰佩了?”

  段崇點了點頭。 裴雲英意味深長地說︰“紅珊瑚難見,郡主對此應當熟悉, 或許可以問問她, 看她能不能知道點行情。”

  “好。”

  他應下,可也不知為何, 冥冥中的像是直覺在告訴段崇,不要問,千萬不要問。

  天朗氣清時分,傅成璧乘轎,由一干侍衛前呼後擁著下山。段崇騎在高頭大馬上,等候良久,見熟悉的羽冠翠轎落地,他翻身下馬迎上去。

  傅成璧從轎子中下來,動作略顯笨拙,扶來的並非玉壺,而是一只溫暖干燥的手掌,牢牢地握住她的臂彎,將她引出來,扶穩站好。

  傅成璧驚喜道︰“你怎麼來了呀?”

  “接你回府。”段崇沉聲回答。

  傅成璧看出他神色郁郁,“不開心?可是為六扇門的事在煩麼?”

  段崇說︰“你哥提前回來了,現在正在宮中面聖述職。”

  “真的?!”

  傅成璧喜不自禁,段崇臉則沉下大半,有些醋了。

  傅成璧一下想起來虞君還在府上,見段崇這副不太輕松的樣子,八成是傅謹之有了誤會,估計沒少讓他難堪。

  傅成璧笑盈盈地眨了下眼楮,“哥哥又為難你了?” “沒有。”

  段崇不會告狀,讓她為難。

  他輕抱著她登上馬車,動作極其小心,仿佛懷中人脆弱得就如一觸即碎的花瓶。坐好後,段崇輕撫著她滾圓的肚子,感受著輕微的胎動,他想起傅謹之送來的羽毛毽子和蹴鞠球,莫名有些期盼著以後同這孩兒玩耍時的情景,眉眼難得浮了些溫柔之色。

  傅成璧少見他這副模樣,往他眉角上親了親。

  兩人依偎片刻,傅成璧問起︰“追查兵書一事,可有結果了麼?”

  段崇搖頭,道︰“按照行程,單九震應該已經進到了蠻族的疆域。”

  傅成璧黛眉蹙了起來,“她必定會將那些兵書和布防圖交給蠻族的主君,以此來換取庇護。這可要怎麼辦呀?蠻族會因為得到那些東西,就對大周動兵嗎?”

  “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段崇回答。

  目前形勢不容樂觀,可暫時還未到危急的地步。

  蠻族師出無名,主君就算手握兵書,卻找不到堂堂正正可以大舉進攻的理由,容易失去子民的擁戴,而且就算是有兵書在手,與大周交戰,蠻族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佔得上風。

  畢竟大周幅員遼闊,兵馬強盛,比草原上的部落不知富庶多少,根本不懼打仗。可蠻族卻不能輸,一旦輸,就意味要用進貢換取生存,現在距離入冬不過短短幾月的事,在這個節骨眼上將牛羊馬匹進獻,無疑是逼自己走上絕路。

  蠻族的主君不傻,在沒有絕對勝利優勢的情況下,他不敢輕易跟大周開戰。

  可即便如此,傅成璧按不住內心的不安。

  現下的形勢,文宣帝應當看得最為明白,他將傅謹之急召入京,應當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傅謹之的確是一個優秀的年輕將領,無論是在排兵布陣還是在運籌帷幄上,都比之尋常將士要杰出很多。這也是在傅鎮書死後,皇上將傅謹之召回朝中繼續重用的主要原因。

  正是因為如此,傅成璧才擔心。

  如若雙方開戰,皇上勢必會將傅謹之派往前線。可傅謹之平生所學的兵法都是父親傳授,而父親將所悟兵法都集書于《北疆兵略》之中。

  現在此書大有可能已經落入蠻族之手,一旦開戰,他們率先東西傅謹之的行軍策略,到時誰勝誰負就難說了。

  思及此,傅成璧一路都惴惴不安,等回到段宅已是日暮時分,她從馬車上下來,肚子猛地一陣痙攣,疼得她半彎著腰,連連抽冷氣。

  段崇驚慌失措,一邊將傅成璧穩穩抱起,一邊大喚著人去請張妙手前來。

  帷帳中,傅成璧緊閉著眼,額上浸出一層薄汗,雪白的腕子搭在脈枕上。張妙手搭著脈診了須臾,給傅成璧施了一針,又調了安胎藥上的幾味,這才扛著藥箱起身。

  身後,段崇著急的目光幾乎都在他背上燒了個洞,張妙手穩住一口氣,說︰“正常,沒甚麼大礙,讓郡主多注意休息,別勞心憂神就好。你也別一驚一乍的,老朽給快被你嚇出一身毛病了。”

  段崇渾身繃緊了好一陣兒,听說無事,這才松開拳頭,壓下心驚肉跳,向張妙手點頭致謝也致歉。

  天色大暗,傅謹之從宮中回到老宅,得士兵回稟,段崇已經親自去大佛寺將傅成璧接回了府。他忿然不樂,可現下夜濃,再去段府已不是好時辰,只能待明日再做計較。

  傅成璧也就疼了那一下,卻將段崇嚇得不輕,疾言厲色地勒令她不許再下床,也不許再胡思亂想。從前段崇萬事順著她的心意,言听計從,這一回突然霸道起來,傅成璧也只有乖巧的份兒。

  她悶了,段崇翻箱倒櫃地尋來志異傳奇一類的閑雜書籍,讓她看著解悶;又將傅謹之送來的小玩意兒找出來,拿著逗樂。

  不多時,楊世忠來到府上,拜望過傅成璧,才與段崇到院中談話。

  他按照段崇的吩咐去過一趟黑市,找“神通侯”打探消息。好在這珊瑚腰佩的工藝精致又繁瑣,一般工匠不大能做得出來,于是神通侯讓自己的眼線找了幾個圈子中手藝精湛的工匠一問,短短幾個時辰,就找到了這人。

  這工匠姓烏,烏師傅,就是在京城靠手藝吃飯的巧匠。他在打造首飾佩飾上很有一手,因為工藝做得精致細膩,開得價也高,唯有京城的達官貴人或者富賈商人才會找他打造佩飾。

  據烏師傅所說,他並未見到買主的廬山真面目。大概是在半年前,買主手底下的人給他送來了一顆上等的珊瑚珠,附上圖紙,重金請他將這顆珊瑚珠按照圖紙上的模樣,打造成腰佩。

  紅珊瑚珍貴無匹,非常難得。烏師傅一眼就看得出,這顆珊瑚珠應當是從墜子上摘下來,他當時還納悶,這珊瑚珠做成項鏈墜子已是最好,現下如果再打磨成腰佩,反倒失了它原有的價值,怎麼說,也不是個劃算的買賣。

  可買主就這般要求的,烏師傅哪里有不賺錢的道理?于是一口應下,大概半個月的工夫就交了工。

  能從黑市打探到的,也只有這些。買主從頭到尾沒有露面,一時半會兒還真難找到這個人。

  楊世忠說︰“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人是京城中人,能得到上品的紅珊瑚,又能重金聘請工匠,定然是個非富即貴的人物。”

  段崇點頭,與他的推測不謀而合。手上還捏著一方圖紙,圖紙上朱紅墨筆勾勒的珊瑚鮮艷刺目。

  送走楊世忠後,段崇一邊折疊著圖紙,一邊回到房中。傅成璧見他將甚麼東西擱到懷里,一時好奇,問他︰“你藏了甚麼東西,這樣神神秘秘的?”

  “沒甚麼。”

  傅成璧無奈地瞥了他一眼,“今日問哥哥可曾刁難你,你不說;現下問你藏甚麼,也不肯說。從前是如何答應我的?不許再躲著,更不許甚麼事都悶在心里。”

  段崇攏起眉,默然半晌,遲鈍地將圖紙掏出來遞給了傅成璧。

  傅成璧接過來,好奇地打量,卻在目及珊瑚腰佩之時,驀然一驚。

  “怎麼可能……”她不可置信,喃喃出聲。

  段崇疑然道︰“怎麼?你認得?”

  這枚珊瑚腰佩,乃是她嫁給李元鈞後的第二年,送給他的生辰禮物。

  那時候李元鈞因為出身不祥,不得先帝器重寵愛,為此受盡冷落。他二十歲那年行成人禮,柯宗山不在京城,宮中其他人沒有一個記得他的生辰,當然也不會有人按照習俗,送他一枚蘊含吉兆的腰佩。

  尋常公子都有的東西,李元鈞卻沒有。傅成璧心思細膩,常日與他同床共枕,很快就注意到這件事。

  傅成璧將母親生前所予她的珊瑚墜子拆了,取出珊瑚珠,再由人指導著畫了個腰佩樣式,請工匠師傅將珊瑚珠打造成腰佩,在生辰那日送給了他做禮物。

  李元鈞當時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樂。傅成璧還以為他不喜歡,後來才發現他一直貼身佩戴,才曉得他是珍視的。

  可今世,傅成璧沒有嫁給李元鈞,自然也沒有送給他珊瑚腰佩。可這件東西現在卻出現在了她面前,一模一樣,除了李元鈞,絕不會再有旁人。

  “是李元鈞的東西……”

  段崇眉頭擰了起來,“你怎麼知道?”

  傅成璧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烏瞳閃爍地望了一眼段崇,對上他灼灼的目光,竟有些心虛,慌張地移開視線,胡謅道︰“當初為忍冬夫人的案子去過睿王府,曾無意中見到過……”

  段崇皺眉皺得更深,半年前才打出來的腰佩,傅成璧如何在兩年前見過?

  “撒謊?”

  他聲音略沉,石頭一樣砸在傅成璧的心潭中,激起千層浪。

  傅成璧捏緊被角,咬住了下唇,說不回來話。

  段崇見她不答,攏起了手。他最不願做逼迫她的事,于是傾身上前,用手指撥開那瓣咬住的唇,輕嘆道︰“不想說,我就不問。但是明月,你別騙我。”

  “寄愁……”

  段崇微微笑起來,摸了摸傅成璧的發,“確定是李元鈞的?”

  傅成璧猶疑片刻,最終重重地點了下頭。

  “好。”段崇起身,道,“你先休息,我去六扇門一趟,很快回來。”

  傅成璧與他對視一剎,想要再說甚麼,唇咕噥了幾下,到底沒發出聲音,任由段崇拿起鶴氅離開了房間。

  段崇腳步颯沓地踏出門檻,手卻緊緊攥著,隔了方鶴氅衣角,掌心中都掐出了疼意。他壓下煩躁,抬頭望向初升的明月,還是不快,悶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不問,何以一枚屬于李元鈞的內腰佩,傅成璧卻能見到。

第158章 負傷

  星子漫天, 白光落滿了六扇門。 段崇匆匆而來, 將珊瑚腰佩屬于李元鈞一事告訴了裴、楊二人。楊世忠納悶道︰“這麼快就查到了?” 裴雲英探究地看了段崇一眼,問道︰“可是從郡主那里探听的消息麼?”

  段崇搖頭否認,說︰“現在還不確定。順著李元鈞的線去反證,看這腰佩是不是出自睿王府。” “交給我。”楊世忠說。

  裴雲英沉吟片刻,繼續問道︰“若此物倘若真是睿王的,那麼屠殺虞家莊上下的人就是他, 而並非單九震。可他為甚麼要這樣做?為了掩護單九震出關嗎?還是有甚麼其他的目的……” 楊世忠附和道︰“是啊!虞家滅門,能對他有甚麼好處?”

  “如果真凶是李元鈞, 那麼就證明引導江湖人士去追殺單九震的那個告密者在說謊。”段崇眯起眼楮說道。

  裴雲英恍然大悟道︰“你是說, 告密的人其實就是李元鈞, 是他殺了虞家上下,卻栽贓到單九震的頭上。……可是這有點矛盾。李元鈞對虞家下手,無非是想讓你分心,給單九震足夠的時間逃往蠻族;但現在又栽贓給單九震, 豈不是將她送出了狼窩, 又推入了虎穴?”

  段崇思索了一會兒, 壓得聲音發悶道︰“唯一的解釋就是,李元鈞要挑起蠻族和大周的戰事。” 裴雲英暗暗驚了片刻,喃喃道︰“他怎麼敢……?”

  可李元鈞有何不敢?

  文宣帝派李元鈞出京,實際上是受柯宗山臨死前的遺言影響, 迫不及待地想要將李元鈞調離出權力中心, 讓他在新皇即位的變局前,毫無干涉皇位的可能。 文宣帝打得名號就是讓李元鈞去追回遺失的兵書和行軍圖。

  可李元鈞非甘于平庸之輩, 他一定要為自己回京找到一個理由。 散播凶手是單九震的消息,拿捏住這點價值,趁機與江湖各方幫派游交,讓江湖俠士成為自己手上握著的利刃,為他所用,那麼李元鈞就能夠光明正大地回來了。

  事情果然不出段崇所料,李元鈞一行人馬很快就回到京城復命。

  沒有想象中的風光無限、車馬 赫,一行人風塵僕僕回京,盡顯疲態。李元鈞握著韁繩,所騎黑馬呼吸粗重,嘴鼻冒著白沫,一步一步拖著步子走在長街上。 他眸子如古井深潭,令人捉摸不透,牢牢地凝視著宮門的方向。眼是黑輪,唇卻是蒼白,勉強挺直背脊,清爽的秋風都吹不去他額上冷汗。

  入宮後,文宣帝病容病身,立于金碧輝煌的殿門前,望著李元鈞一步一步踉蹌走近。 待他行于跟前,文宣帝輕咳了幾聲道︰“你……回來了?” “幸不辱使命。”李元鈞單膝跪在他的面前,抬起的眼眸里略微有些顫抖,喚了聲,“哥……”

  恍然間,文宣帝好像听見一聲冰裂開縫隙的聲音,輕微又刺耳。他抿住唇,威嚴凝眉,正要開口,李元鈞身影晃了幾晃,緊接著就一頭倒在他的面前不省人事。

  “王爺——!”侍守的宮人驚喊道。 連文宣帝都驚了一跳,當即傳喝道︰“還不快宣太醫!”

  …… “水!” “剪刀!” 太醫臉色慘白,握剪子的手抖個不停,定了定神,將李元鈞背上已經粘連上皮肉的衣裳剪開,背上猙獰裂開一道傷口,寬且深,從右肩頭一下斜橫到左腰,太過驚心動魄,文宣帝別開眼楮,退到了屏風外。 傷口先前縫合過,還上過藥草,可是縫合得手法不好,已經全部裂開,藥草也並非甚麼好藥材,未能阻止傷口化膿。太醫取了棉線來,浸過藥酒,將傷口上殘留的藥渣和血痂刮去,將傷口再次縫合。

  這卻還不算完,包扎前的最後一步需得上藥,藥粉性烈,灑到傷口上疼痛難忍。李元鈞已疼得眼神渙散,太醫恐冒犯,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輕聲請示道︰“王爺,要上藥了。” 他遞了一方藥根給李元鈞咬著,藥根有醒腦的效用,防止他因過痛而咬住舌頭抑或著昏迷不醒。

  李元鈞點頭,餃住藥根。藥粉從瓶口中傾倒而出,李元鈞渾身一顫,面色由紅漲紫,額角的青筋暴起,已然疼至目眥欲裂。 這一過程無異于油煎火熬,將他僅剩的意志力摧散,終了痛悶出聲。

  文宣帝負手而立,右拳緊握,身影倒射在屏風上,折得愈發佝僂。 不多時,太醫背著藥箱出來。 “怎麼樣?” 太醫下跪回道︰“回稟皇上,已經處理過傷口。只要不發熱的話,捱過今夜,王爺應該就會平安無事了。”

  文宣帝長舒了一口氣,失神片刻,才點點頭,揮手將人屏退。

  他繞過屏風走進去,李元鈞伏趴在枕上,渾身都是汗,背部被白布纏裹得嚴嚴實實,也不過才一會兒的工夫,已經有些許輕紅滲出來。 文宣帝坐下,听李元鈞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肌肉都疼痛得抽搐、蜷縮。

  听跟隨他的侍衛回稟,這一刀乃是與千機門交手時,為單九震所使的骨刀所傷,深可見骨,再深一毫就能讓他命喪黃泉,當時所遇凶險可想而知。

  負傷後,他就跟丟了單九震和夜羅剎等人。不過他未敢懈怠,撐著病傷去游說各大江湖幫派,聯合江湖勢力去追查單九震的行蹤。現如今已經得知單九震逃往蠻族疆域,因涉及兩國,李元鈞才回了京,準備向皇兄請示進一步怎麼做。 這一路上,他的傷就沒好過,只是在無窮地惡化……

  想起李元鈞昏迷前的那一聲“哥”,文宣帝于心不忍,手往他左肩上輕拍了一下,喊道︰“餃凰。”

  李元鈞眼楮里空茫茫的,聲音極輕︰“皇兄好久沒有如此喚過臣弟了。” “餃凰,你辛苦了。” “為皇兄分憂,是臣弟的本分。” 文宣帝啞然,默不作聲。 李元鈞聲線變得深長悠遠,似乎想起往事,莫名傷懷︰“臣弟生來不祥,無人願意親近,母妃瘋癲之後更不得聖寵,父皇厭惡母妃,更厭惡臣弟……當年若無皇兄念及手足之情,多加照拂,我早就死了。” “……” “皇兄若還為柯賊死前所說的話擔心,臣弟養好傷後,就自行領下封地,從此以後,非詔再不入京。……臣弟唯有一願,希望皇兄還能對我存有一分信任,這樣哪怕到了九泉之下,臣弟還算有個真正的親人。”

  “親人”二字入心,就猶如小石入潭,漾起輕淺的漣漪。 文宣帝喉嚨哽了一下。 他到了油盡燈枯之際,也要撐著日益疲怠的精氣神去操持天下,並非再是因貪戀權勢,而是這皇位在長久歲月中漸而化成沉甸甸的擔子,壓在了他的肩頭。他必須對李氏宗室、對天下百姓負責。

  調離李元鈞出京,實屬無奈之舉。 他何嘗不想有個親人?何嘗不想再無鬩牆之爭?看到李元鈞這副模樣,又何嘗不想一了百了,將從前恩怨猜忌一筆勾銷……

  文宣帝掩下蒼老眉角的動容,低聲說︰“你先好好休息,朕會派人請倚竹進宮照顧你。” “多謝皇兄。”

  很快,寢殿中就安靜了下來。李元鈞枕著胳膊,唯露出一雙清澈溫和的雙眼,眼角漸漸起了笑影,笑意漸冷,冷得眼眸浮了一層薄冰,盡是陰鷙。

  黃昏時,霞漫天。 向倚竹受命慌忙入宮,惴惴不安地守在李元鈞身側。她一字不漏地記下太醫的囑托,知道李元鈞背部受了很重的刀傷,晚上有發熱的危險,晚上一刻都不敢成寐,時不時就要探一探李元鈞的額頭。

  沒想到夜一深,他果真發起了高燒。向倚竹急忙喚宮人去請值守的太醫來,又取了個冰袋給他敷上。 李元鈞只能側躺,高燒燒得不省人事,許是因為難受,一直輕蹙著眉頭,容色難得有了幾分脆弱。他文俊的臉龐一向溫清卻也不近人情,明明是枕邊人,向倚竹卻從未覺得自己真正親近過他,這會兒卻沒由來地覺得他是在依靠自己…… 削蔥手指輕撫過他的輪廓,沉醉似的喚了聲︰“王爺。”

  不想李元鈞好像是听到了她的聲音,朦朧中一下捉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很緊很緊。向倚竹覺得腕骨快要被捏碎了,掙也掙不開,著急間又低喊道︰“疼。”

  他松了些力道,只是讓她不疼,卻沒讓她離開。 “青雀!” 向倚竹一下僵了全身。 手教他捉著,按貼到發燙的臉頰上,向倚竹掌心一片濡熱,一時生出了錯覺,分不清這是汗還是淚。

  “不許離開……別背叛我……”他有些神志不清了,胡言亂語又執著地想要說些甚麼。

  向倚竹愣了,好久才發呆似的問︰“誰,誰是青雀?”

  “朕待你不好嗎?為甚麼不願給朕生個孩子……他?他不配,他怎麼配!” 向倚竹有些听不清他含混的話,俯下身貼近了耳朵。原本握著腕子的手一下順勢環住了她的腰,他像只渴極了的幼獸,尋求著甘甜的水,不住地在她臉頰上深淺親吻。

  向倚竹從未親過他,盡管自己早已不是少女的年紀,可還是抑制不住怦怦的心跳。兩人輕促的喘息聲混作一處,糾纏不息。

  “不是說喜歡朕的嗎?怎麼能反悔了?朕的青雀……朕的……” “成璧……”

  向倚竹如當頭潑澆下一盆冷水,從頭寒徹到腳,驚愕、屈辱、委屈、怨恨、惡心,五味交纏在肺腑當中,糾集成驚雷炸開白茫茫一片,最終甚麼都沒有剩下。 門外太醫低聲請見,向倚竹她緊緊攥著手指,掌心的疼痛迫使她回過神來,為防止李元鈞再胡言亂語,她端起一旁的參湯給他輕喂下幾口。 李元鈞一時安靜許多。

  幾個太醫魚貫而入,摘了藥箱來為他診治。 向倚竹立在床邊,目光輕寒,就這樣凝望著李元鈞沉睡的容顏,指甲險些掐出血來。 她唯有一個念頭,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她是向家的女兒,是李元鈞唯一的側王妃,身份尊貴,受盡欽羨,絕不該受這樣的恥辱,他夫君的清名也絕不該毀在一個女人身上。

第159章 買凶

  李元鈞夜半退了燒, 轉危為安。文宣帝或許是因大限將至, 淡看許多事,難得對李元鈞有了一分淺淡的眷顧。

  李元鈞醒來之後, 負著傷向文宣帝請罪, 並且主動請求一方封地, 了此殘生。

  文宣帝沉吟半晌,徐徐說道︰“恪兒年少, 為人處世尚不成熟,李氏宗室需要一個能成事的人。餃凰,好好養傷。”

  擁戴李言恪的傅家和向家皆是忠臣世家,文宣帝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為圭臬, 所以才將兒子交給他們。有了兩家擁護,言恪必能為皇。可他也不得不考慮, 李言恪為皇以後是否會像他當初一樣受盡掣肘。

  歷代外戚專權的事屢見不鮮,而人在握有權力之後更是難持初心。朝中還需要一個人, 領李氏宗族與外戚抗衡, 李元鈞或許會是最好的人選。

  李元鈞以一道刀傷化險為夷,重新在京城站穩腳跟。往後諸日,他在王府中養傷,謝客不出。

  這夜清朗, 月明星稀。

  向倚竹服侍李元鈞睡下, 自己解了衣, 坐在妝台前卸下首飾。

  她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听見銷金帳中傳出輕淺的呼吸聲。李元鈞回府後與平常無二, 對她和顏悅色、相敬如賓,向倚竹有時候會覺得那晚所听到的一切都不過是她的錯覺。

  傷病多日,李元鈞俊眉星目間揮之不去的書卷氣愈濃,向倚竹最初嫁給他時,第一印象就知他是個溫文守禮的人,她從不覺得這樣的人會喜歡上自己的外甥女……

  可想到府上近來得寵的女孩子,每一張面孔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是的,王爺想到得到傅成璧,痴魔了一樣心心念著。

  與他夫妻多年,向倚竹漸漸了解李元鈞一二,知他表面上溫和,可不是個好說話的,有主見,也有手段,真想要甚麼,定是志在必得。

  向倚竹怕,怕王爺自毀長城,陷于兒女情長反倒傷了自己的清譽,受盡千夫所指;也怕傅成璧真成了他心尖兒上的人,那她還有扶正的機會麼?傅成璧長著一張嬌媚無匹的臉,身體年輕又新鮮……

  除去傅成璧,是能斷絕一切恐懼的唯一選擇。

  陰惻惻涼寒從她眼底漫起,涼透了指尖兒。向倚竹對著鏡子當中的自己,極輕極輕地喃喃道︰“沒人天生是狠毒的,除非被逼到了絕境。”

  不日,向倚竹喚了個親信來。這人是向倚竹老家的遠房舊親,來京投靠在她的手下才混了口飯吃,忠心牢靠,辦事又機靈又穩妥。

  她托他去打听黑市所在,懸賞三千兩,尋一名殺手辦事。

  黑市中不乏亡命之徒,他們要財,為了財可以連命都敢搏。三千兩換一條命,對于他們來說是一筆劃算的買賣,于是黑市中很快就有人接下了此單。

  按照規矩,需得委托人與受委托人親面,簽下契約,由中介做證,這樁生意才算定下。

  親信將規矩回稟向倚竹,忐忑地說︰“恐怕需要側王妃親自走一趟。”

  向倚竹問︰“既是黑市,必得表明身份麼?”

  “這卻不用,側王妃不願意的話,可以帶口面具。不過……您想要除掉誰呢?引路人托我來問個明白。”

  “我自會與他說明白,你不必知道,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就行。”

  親信頷首回答︰“小的知道。”

  向倚竹借口去大佛寺上香,為王爺祈個平安符,她沒少去大佛寺,因此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此夜深,向倚竹按照指引來到京郊,與引路人相見。

  引路人彎腰打量這人身段,黑衫黑發,臉上戴著一張鏤空的銀面具,花紋繁復,看不清面下的臉,可能瞧出是個女人。他未多言,打起了鬼頭燈籠,徑自走在前方。

  向倚竹隨他繞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才停下,走到一方匍匐在地的入口前,引路人輕敲七下,入口張開,隨入一條長長的甬道,燈火通明。

  等到了一處酒肆當中,引路人才讓向倚竹坐下等候,備上筆墨紙硯,讓她按照規矩親自書寫契約。

  契約中就要寫明暗殺的對象究竟姓甚名誰了。向倚竹提筆寫清楚,交給了引路人,再由引路人轉給受委托的殺手細閱。基本到了這一步,交易準成。

  不過引路人看了一眼契約,眉間深川一下皺深,又望了一眼坐著的女人,簡單地道了一句︰“稍等。”

  向倚竹到底沒有親自來過這等魚龍混雜的地方,內心緊張不安,可讓她隱藏得很好,點了下頭就自顧自飲茶,暗暗壓下心驚。

  引路人去了很久,向倚竹等得有些不耐,讓隨行的人催了一聲。

  這回很快,人果真來了。可這人卻與向倚竹期待中的大相徑庭,走路有些蹣跚,老態龍鐘,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利落殺人的狠角兒。

  他穩穩地落座到向倚竹對面,身後跟上七名隨從,其中一人端奉上三千五百兩的銀票,又將契約押在她的面前。向倚竹有些疑惑地看著這一切。

  “各方給面子,稱呼老朽為‘神通侯’,這地方歸我管。夫人的這單生意,黑市不做,懸賞金如數奉還,五百兩為補償,請夫人即刻銷毀契約。”

  向倚竹保持著鎮定,問道︰“為甚麼不做?”

  “夫人不是江湖人?”神通侯抬了抬眉,饒有興趣地盯著面具下的那張臉。

  向倚竹怕暴露身份,一時緊張起來。

  神通侯擺擺手,“夫人不必驚慌。江湖上行事皆講規矩和道義,我等只是不做朝廷的生意,不會對您不利。”

  “你問這做甚麼?”

  神通侯回答︰“只是略作猜測罷了。殺手行當有鐵規矩,不問主顧恩怨。我不想知道你們之間有甚麼過節,可就是為財而死的亡命之徒,也想留條命花的。”

  “爾等這麼多高手,殺不死一個女人?”向倚竹的言辭激烈了幾分。

  神通侯說︰“她不僅僅是個女人,還是段夫人。要是黑市里出來的殺手惹了這檔子事,我這老窩非得教段崇拆了不可。”

  向倚竹好似明白了一二,猜道︰“你們怕官?”

  神通侯不輕不淡地笑了一聲,回答說︰“所以才說你不是江湖人。”

  他沒有再同她多費口舌,點了點下巴,示意向倚竹撕掉契約。

  向倚竹眼見事態不成,多說無益,譏道︰“還以為是個甚麼地方。”她冷冷地將契約撕毀,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神通侯,追問道︰“你們會將我聘凶的消息放出去麼?”

  神通侯說︰“出了酒肆,夫人就當從未來過此地。”

  向倚竹看他們行事的確有規有矩,加上她戴著面具,卻也不怕甚麼。

  她拿起銀票,轉身走出去沒兩步,神通侯轉了一下手上扳指,頭也未抬,聲音驀地冷下來︰“夫人,老朽提醒一句,混這行當的都不敢接,無需白費力氣了。”

  向倚竹握了握手掌,未言,抬步離去。

  由引路人帶領下出了黑市,天已然是濃黑,向倚竹扶著車廂,不住地輕打顫。她獨身一人去這種地方,終究是怕,可這般怕她都撐了下來,不想卻沒得到一個滿意的答復。

  甚麼叫都不敢接?京城關于黑市的傳聞不少,向倚竹一知半解,可也听說過這些殺手甚至連沈鴻儒這等一品高官都敢暗殺,他們為何會忌憚段崇?

  若是傅成璧的身份也就罷了,畢竟她出身侯門。段崇?不過是六扇門當差的小官。就算掛著大理寺少卿的五品官餃,行事狠厲了些,卻是個有名無實的主。

  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等回到王府,向倚竹不甘心,派親信再去市井問了些門道,回復正如神通侯所說,無人敢接。

  一來二去,親信打听出其中原委,為難地回稟給向倚竹︰“听說段大人從前在江湖上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各方都賣個情面,不敢招惹。有他在,這條路怕是不成了。”

  向倚竹長皺眉頭,半晌未得舒展,怕是段崇不僅僅是“很厲害”這般簡單。

  她之前料想,傅成璧上頭有傅謹之護著,她若想親自動手,難免疏忽留下破綻,不如就請個殺手,干淨利落。可她輕看了段崇,沒想到此人比傅謹之的威懾更大。

  想要除去傅成璧,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須先將她身邊的保護傘移開了才行。

  可她又該怎麼做才好呢?無計可施之下,不甘和惱怒令向倚竹心浮氣躁起來,手指下意識絞緊了手帕子。

  ……

  行行有規矩,正如神通侯所說,出了門,就當向倚竹從未到過此處。他即便有心提醒段崇要警惕,也必須守口如瓶,當作從不知曉此事。

  傅成璧這廂哪里知會招來這般無妄之災?除了腹中胎兒,她已無暇顧及其他。

  肚子越來越重的負荷對于她來說有點難以承受。她身子骨本來就弱,先前馬車失控那次,她傷過左腿,腰部也連帶著受過重創,平日里沒甚麼大礙,可這一連幾個月承重,腰疼得比尋常人厲害。

  她懼疼,更怕教人無端擔心,萬事忍著,慢說幾日下來就憔悴不少。

  臨產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段崇放不下心,將江湖事務下放給楊世忠和裴雲英跟進,讓他們二人護送虞君去各大幫派安撫眾心,示意他們萬不要因一時意氣而輕舉妄動。

  公務派出去,段崇時間比較寬松,一有空就在府上,心思全護著傅成璧和孩子。

  段崇或許真如傅成璧一劑良藥,有他在側滋養著,她不甚好的氣色漸漸紅潤起來,縴細的腰身也胖了不少。

  傅謹之本對虞君一事耿耿在懷,想將她接回老宅住幾天,好在傅成璧軟聲軟語地解釋清楚,傅謹之才沒再折騰。

  晚秋風漸寒,傅成璧懷孕後比從前易冷,所以閣子里一早燒上地龍,盈得暖洋洋。

  傅謹之一早上朝,出宮後直奔了段府來。外間已經張開了桌,傅成璧剛由玉壺服侍著淨過手,傅謹之來時左右不見段崇,于是就問了一聲。

  傅成璧淺笑道︰“今日他蠻高興的,親自下廚去了。正巧哥哥來,我讓他多做幾樣菜。”

  傅謹之輕哼了一聲,沒說接受也沒說拒絕。

  玉壺去後廚給段崇帶信兒,又等了半個時辰,段崇才回來。瞧見傅謹之,他沒吭聲,接過婢女遞來的布巾擦汗,又挽了挽袖子,與之同席而坐。

  “侯爺今日到訪,有何貴干?”這話下只恨不能直接將逐客之辭說出來了。

  傅謹之對他的不快視若無睹,抬手揉了一下傅成璧的頭發,溫文笑道︰“沒有大事,來看看璧兒。”

  段崇遞了方筷子給他,“下次提前知會一聲,省得怠慢侯爺,禮節不周。”

  傅謹之輕挑眉峰,只得收回手將筷子接過來。

  傅成璧夾在兩人中間,見怪不怪,一臉淡定。這二人小孩兒似的互相看不順眼,一說話就暗藏鋒芒。起首傅成璧還會勸架,現在完全放棄了。她看透這兩人互掐歸互掐,真遇上事,胳膊肘統一往里拐,別提多默契。

  婢女端了酒壺來,還不等段崇抬手,傅成璧下命令道︰“誰也不準喝酒。”

  段崇訕訕地看了酒壺一眼,不敢有任何反對。

  席間,段崇給傅成璧多夾了幾筷子魚肉,這條肥鯉整魚去骨,清炖到湯汁鮮美滑膩,入口味道極佳。

  “六扇門的事不用做了?”

  傅謹之也給傅成璧夾了些綠油油的菜心,話是在問段崇。

  “安排了其他人在跟進。”段崇回答。

  傅謹之繼續道︰“皇上近來龍體欠安,難得開一次大朝,你沒有要事的話應當入宮朝參,別自己當個京官都不知道午門往何處開。”

  段崇知道他在提點自己,態度難得認真,回道︰“當初入朝為官時,皇上顧及我江湖出身,怕拘了我,特允不必上朝。”

  傅謹之凝眉,當然不會認為文宣帝真是怕約束了段崇。他沉吟片刻,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是因為驚雷弓?”

  段崇點了下頭。

  傅成璧疑惑道︰“甚麼驚雷弓?”

  關于驚雷弓的典故,起源于一百多年前,江湖上的名門與一官臣世家生下仇怨嫌隙,最終引發了朝廷與江湖多年的矛盾,沖突一起,大周風雨飄搖。當時在位的武林盟主以一條手臂為代價,向朝廷求和,最終化干戈為玉帛,避免了一場血雨腥風的武林浩劫。

  江湖人念及功德,起血發誓,定下盟約,驚雷弓號令天下豪杰,一出必得回應。

  這張弓幾經輾轉相傳,最後由上一任武林盟主傳到段崇手中,只不過他最終未能負任,而是投身到朝堂廟宇之中。驚雷弓交由齊禪封存在乾正台,當然很少有人知道驚雷弓所在,大都以為還在段崇手中。

  傅成璧听這一番溯源,才明白文宣帝起初不讓段崇上朝,實則是在忌憚江湖勢力。

  傅謹之說︰“現在朝中局勢大改,與其明哲保身,不如當仁不讓。這幾天本侯會尋個合適的時間去大佛寺一趟。”

  傅成璧問道︰“是要去拜訪惠貴妃麼?”

  傅謹之點頭承認。

  現在朝中正值新皇舊帝交替之際,內部動蕩不安;外有單九震盜取兵書潛入蠻族,戰事一觸即發,內憂外患之下,他必須盡早做好打算。

  現在需得聯合向家扶持李言恪登位,由沈鴻儒牽頭,盡快安穩下朝堂政局,這般傅謹之才有余力去對付蠻族外敵。

  請惠貴妃回宮,就是不得不邁出去的第一步。

  段崇對“明哲保身不如當仁不讓”一句深以為然。起先他不願因自己一人牽扯起皇上對江湖的猜忌,任官十年間,就算沈鴻儒多番提攜他參與朝政,段崇也未嘗越雷池半步。

  如今李元鈞負傷在京,皇上再沒有提及遣送他出京一事,段崇思來想去,揣度出皇上多半是在怕日後出現外戚專權的局面。

  可文宣帝太不了解李元鈞了。

  這個人為達目的,對自己都能狠下心,听太醫說他背上那一刀再深分寸就會有性命之憂。這樣狠的人,留在京城無異于養虎為患。

  李元鈞當真是為了皇位而來,那就是逼他不得不越雷池。

  段崇沒有野心,他不如傅謹之,忠君為國,匡扶天下。他只要有案子查,可以一輩子待在六扇門當個小官;只要能與心上人平平安安過日子,他再沒有其他的祈求。

  但是如果李元鈞登基,他會連最簡單的兩個願望都守不住。

  “何日啟程?”段崇問。

  “還未定下,明日入宮時會再請示皇上的意思。”

  段崇料定皇上不會拒絕。他對惠貴妃有舊情在,不願意勉強她,可卻比誰都希望她能回到他的身邊來。

  “若皇上應允,我會親自護送侯爺去大佛寺。”

  傅謹之清俊的臉朗然一笑,難得將筷子上的魚肉夾給了段崇,“有勞。”

  段崇瞥著白米飯上鮮嫩的肉片,聲音刻板道︰“這……示好就別了,挺嚇人的。”

  傅謹之臉一黑,筷子飛快掠過魚肉,給了傅成璧︰“蠻蠻,你多吃些。”

  傅成璧︰“……”

  她暗下抬腳踩在段崇的靴子上,咬牙瞪他,使盡眼色要他道歉。段崇哪里受不住這點疼?點著頭緩緩眨了下眼,似哄著讓她別動怒。

  兩人小動作不斷,傅謹之卻是不動聲色,淡聲說道︰“京城到了兩個評彈師傅,我請到侯府了。你何時有空回家一趟?也給爹娘上兩炷香。”

  段崇︰“?”

  傅成璧想了一會兒,說︰“正巧還有幾樣重要的東西要回侯府拿,待後天罷,我回家住上幾日。”

  段崇︰“???”

  他感覺不用李元鈞登基,他的願望就要守不住了。

第160章 家宴

  三日後, 文宣帝應允傅謹之前去大佛寺, 由段崇隨行。

  偏寺禪房前,傅謹之銀甲上流溢出輕彩的光, 豐神俊秀。

  身後段崇黑色立領武袍, 裁得身形修長, 手撫著驕霜,眉目英朗, 正注視著四周。這是他身為鷹犬時養成的習慣,進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他會盡快熟悉周遭的一切,預知潛藏的危險。

  惠貴妃青袍佛衣, 捻珠而來。這時,段崇才堪堪側首望過來, 與傅謹之一般點頭行禮。

  傅謹之敬聲道︰“皇上命臣迎娘娘回宮。”

  惠貴妃見到兩人時,就知終究是逃不過, 也擺不脫。人生在世不稱意者, 十有八九,八九全來自于不想肩負的責任。俗世本身就是束縛。

  聖旨一宣,于大佛寺帶發修行、為國祈福的惠貴妃由武安侯迎回宮中。

  鸞駕入宮當日,六宮妃嬪跪迎, 兩側太監宮女提金盞、執玉蓮, 珠玉相映, 熠然生輝。

  文宣帝立于龍雕玉階之上,病容大改, 憔悴的眉目間帶了些少年似的笑影。他遠遠見惠貴妃,不顧儀態,箭步上前牽住了她的手。惠貴妃輕輕一笑,與之偕同慢步而行。

  兩人多年隔閡,也多年夫妻,除去了年輕時你儂我儂的甜蜜,平生出老夫老妻的深情淡恩來。

  李言恪抹著眼角的淚,掀袍子上前給惠貴妃請安︰“母親。”

  惠貴妃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將李言恪扶起來輕擁在懷中,手掌撫著他的背︰“才過了多久,恪兒就長大了……”

  一一受禮後,文宣帝攜她去往景秀宮,李言恪隨在其後。

  一干妃嬪目送著遠去,三三兩兩地散了去。靜妃由人扶著回蘭若堂,腳步輕飄飄的沒有重量,身後傳來幾聲刻薄的尖笑,“風水輪流轉,昨兒還是頂了天的獨大,今兒可就教人強踩了一腳,卻連句委屈都不敢說呢。”

  扶著靜妃的宮女神容微怒,哪里听不出這些人是在明嘲暗諷?暗暗為主子不平。

  可靜妃卻是榮辱不驚,只一雙玻璃似的眼瞳凝在遠方,看不出在想甚麼。

  景秀宮的宮殿已經煥然一新,簾帳盤鳳,寶瓶走龍,御香裊裊然。這里日日都有宮人灑掃,日日等待著她回來的這一天。

  惠貴妃恍惚半日,向文宣帝說道︰“臣妾無德,此等華奢卻更似罪孽。”

  文宣帝說︰“也便如此了。以後朕會注意。”

  惠貴妃回宮成了近來宮中難得的喜事和大事,皇上下旨舉辦一次宮宴,邀請皇室宗親前來赴宴。文宣帝憂心惠貴妃甫一回宮就操持這些,難免費神,于是派靜妃協理,又讓令人將側王妃向倚竹接進宮陪伴。

  景秀宮中,向倚竹幫助惠貴妃核定宴請名冊,察看是否有無錯漏。沒過幾頁,傅成璧與段崇的名字赫然在冊,名字像是有溫度似的,灼得她雙目微痛。

  想起在黑市中所受屈辱,她就咽不下這口氣。

  好極。不就是有段崇護著麼?

  若是讓段崇知曉自己護在掌心里的寶貝實則是個水性楊花、連自己舅舅都敢勾引的女人,他會有甚麼反應?可還會像如今這般珍護著傅成璧嗎?

  輾轉念想間,向倚竹生下一計,目光漸深,很快就將這一頁翻卷過去。

  宮中請帖宣召,傅家皆需入席,就連傅成璧都推辭不住。

  宴會當日,傅成璧還住在侯府。段崇也沒料想傅謹之心胸狹窄至此,為了一點小過節,真就拿住明月不讓她回家,行徑惡劣。

  段崇鐵了心宮宴過後就要接傅成璧回去,今兒一早就拜到侯府,趕巧傅謹之去了軍營,不在府上,而傅成璧正在為傍晚宮宴做梳妝準備。

  她坐在妝台前,蓮青色的齊胸襦裙將圓圓的肚子遮了些,遠遠打量過去,卻是同從前嬌美的面容沒甚兩樣。段崇走進來時步伐還是著急的,見到她,仿佛一切都安穩了下來。

  段崇輕快地走到妝台前,手握住她的肩頭。

  傅成璧起先還教他嚇了一跳,暗自嗔怪玉壺怎麼也不通傳一聲,雜雜怨怨的情緒一過,余下就是濃濃的歡喜。她也握住段崇的手背,眸若桃花,輕然一彎,問道︰“你怎麼來了?”

  段崇沉默了一會兒,俯下身,也仔細地凝望著銅鏡中她的眼楮,無端問了一句︰“我是誰?”

  傅成璧還會不知這位爺想听甚麼回答?可她偏不愛教他輕易得逞,于是故作疑惑地回道︰“你當然就是你呀。”

  段崇神容木了木。

  傅成璧看他嚴肅不悅的神情,撲哧一笑。她起身來要環他的頸子,段崇高大,顧著傅成璧和孩子,很自然地彎下了身,任她親近。

  “儂是我夫君。這樣可滿意了麼?”

  輕軟的聲音甜酒似的百轉千回,淌在心頭。段崇沒一處不滿意的。

  他小心翼翼地去吻她的臉頰,含混地說道︰“知道就行。宴後就回家。”

  “回的。”傅成璧輕輕點頭,一時又彎眸笑道,“這樣子卻跟從前一樣,像是在幽會。只不過現在,你肯願意主動到侯府來見我了。”

  段崇悶聲回答︰“以前也願意的。”

  只不過傅成璧是女兒家,又是侯府千金,閨名清譽最當看重。段崇無名無分的,哪里敢做出有傷她聲譽的事?別說越雷池,就是在邊緣上他都不敢試探。

  段崇最規矩,沒想著傅成璧卻是最大膽。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姑娘,江湖中沒有,貴門世家中則更少見。不過也虧了傅成璧能主動些,否則若兩人都是個悶葫蘆,眼下別說孩子,怕是連親都不一定能成。

  傅成璧甜甜地笑起來,依偎到他的懷中,輕聲道︰“我曉得你願意的。”

  傍晚到了入宮的時辰,傅謹之才從軍營當中回來。甫一進到這方小院,他一眼就看到了廊檐下的段崇,他臂彎間攏著一件墨綠色錦緞斗篷,正板板正正地坐在一張略顯局促的小凳子上,像是在等著房中人出來。

  傅謹之眉峰一挑,“哦。來了?”

  “該來。”

  短短兩句,針鋒相對的架勢陡然尖銳。

  這時,玉壺扶著傅成璧慢慢地走出了房間。

  她來回掃了兩人一眼,無奈道︰“儂都不是小孩子了,怎麼一見面就鬧脾氣?”

  傅謹之撢了撢武袍子,輕哼道︰“笑話,本侯會跟他計較?”他轉而看向傅成璧,語氣溫和不少︰“正好他來了,你們一道赴宴罷。軍中出了些急事,我脫不開身,晚上就不去了。”

  傅成璧見他神情略有焦急之色,想來是些棘手的事,點了點頭道︰“好,我會向舅舅解釋清楚的。”

  傅謹之握住她的肩膀,仔細地叮囑道︰“你懷著身孕,一定小心些。”

  “有我在,侯爺不必擔心。”段崇走過來,給傅成璧披上斗篷,不著痕跡地拂開傅謹之的手。

  傅謹之哼笑一聲,嫌棄腹誹這人當真幼稚至極。不過有段崇在,他的確能放心不少。

  囑托好傅成璧,傅謹之從書房中取了些公文就匆匆回軍營了。

  而傅成璧與段崇則同乘一輛馬車,去宮中赴宴。

  宴會是由惠貴妃主持安排,一切從簡無奢,唯一的精心之處用在了膳食上,一席別出心裁的藥膳宴。

  入宮的女眷去到惠貴妃的景秀宮上宴,而王孫貴族則留在正殿與皇上共飲,所以傅成璧與段崇就得在三重門下分手。

  傅成璧為他理了理領子,輕聲道︰“少喝酒,別回家一身臭氣的,到時可不許來纏我。”

  “知道。”段崇認真應下,又道,“你懷著孕,不宜熬得太晚,我前頭過七巡就跟皇上辭宴,然後派人去景秀宮接你。”

  “好。”

  他為傅成璧攏了攏斗篷,轉而看向玉壺︰“照顧好郡主。”

  玉壺屈膝回道︰“奴婢不敢大意。”

  兩人約定好後,傅成璧就往景秀宮去了。

  她本想見一見言恪的。上次離宮時傅成璧難言心中滋味,忘了同他好好說話。這孩子當著人面前總是一副爽朗活潑的樣子,內心卻十分縴細敏感,想來她當日無端態度,十有八九會讓言恪郁郁不歡。

  不過到了景秀宮,卻左右尋不見人影兒,問了孫姑姑才知道,言恪一早就入了正殿的席。傅成璧

  向倚竹停在景秀宮外,正與幾個女眷寒暄,側首見傅成璧慢步走來,一干人皆行禮請安。傅成璧示意平身,一一見過後,就由玉壺扶著進到宮內。

  孫姑姑一見傅成璧,親自引她入席。

  傅成璧左右尋不見言恪的身影,于是就問道︰“言恪不在麼?”

  孫姑姑溫和笑道︰“殿下一早就入了正殿的席,現在正陪著皇上呢。”

  傅成璧恍然大悟地“唔”了一聲,暗道自己總不該一直拿李言恪當孩子看,現在他可是當真長大成人了。

  向倚竹看著傅成璧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臉上的笑凝了凝,听一旁的女眷喚了兩聲,才又重展笑顏。不多時,女眷也一並入宴,向倚竹借口離開,轉去御膳房尋來了總管問話。

  總管見是向倚竹,點頭哈腰地問有甚麼吩咐。

  “王爺傷勢未愈,喝酒總是害身的。本妃想托總管費些心思,將這壺清酒換給王爺。”向倚竹一招手,身後隨來的婢女托上來一只青瓷酒壺。

  御膳房總管忙點頭,揮手派徒弟接過來,回道︰“側王妃真是有心了。您放心,微臣一定不負側王妃所托。”

  “多謝。”

第161章 誤解

  宮女將青瓷酒壺中的酒灌入御用的壺盞當中, 與其他宮人一起為正殿宮宴上膳。

  宮人魚貫而入, 宴席上菜式精美可口自不必說,伴有歌舞美樂, 皇室宗親歡聚一堂, 油生出幾分熱鬧, 連帶著文宣帝的氣色都好很多。

  李元鈞就在皇上的左手邊,許是傷勢還未好全, 嘴唇略白,神色憔悴,卻不著痕跡地消弭了三分難藏的鋒銳,配上這張文俊有余的臉, 顯得更加平易近人。

  精致的酒壺教侍膳的宮女盈盈擺放在案上。

  “老六啊。”文宣帝神態溫和,詢問李元鈞, “傷可大好了?”

  “多謝皇兄關心,已無大礙。”

  文宣帝舉了舉酒盞, “撐得住?”

  李元鈞但笑不語, 同樣舉杯,先單獨敬了文宣帝一巡。文宣帝見他果然已大好,大笑道︰“好,沒事就好。”

  原本按照段崇的身份, 是斷不會坐在重要位置的。他原本也想坐在末席最好, 屆時辭宴也方便。

  誰成想傅謹之沒得來, 文宣帝就讓他坐了傅謹之的位置,不輕不重, 與李元鈞正坐了個斜對面,旁邊就是一直乖巧用膳的李言恪。

  李元鈞舉杯時,段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元鈞使得這招苦肉計,效果立竿見影。

  先前因為柯宗山臨死前的一番話,讓文宣帝心中丈量親情與權力的天秤失衡,回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借口將李元鈞調離京城。

  可李元鈞背上那深可見骨的一刀,在這桿秤上加了一塊重量無匹的砝碼,開始讓文宣帝認定柯宗山是要報復李氏宗室,所以才挑唆他們兄弟二人的關系,這一道郁結紓解後,文宣帝只會比之前更信任李元鈞。

  如今形勢急轉直下,落入被動,段崇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對付李元鈞。

  段崇無一刻不想扭轉被動的局面,可他不能冒進突擊。

  因為三清觀一戰後,柯宗山身亡,千機門部眾就死得就死,入獄得入獄,元氣大損。余孽隨單九震、夜羅剎潛入蠻族,千機門就此覆滅得七七八八。現在在京城中,唯有他們二人是與千機門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段崇在摸清李元鈞意圖之前不敢輕舉妄動,他們都握著對方最致命的把柄。文宣帝只當柯宗山曾經教導過李元鈞,卻還不知他鷹隼的身份,一旦文宣帝知道,他就不會像現在一樣寬容李元鈞了。

  段崇知道他的身份,卻不能說。如果將李元鈞逼到絕路,李元鈞就算死也會要先揭了他鷹犬的皮,拉著他玉石俱焚。段崇從前不怕死,現在卻怕,怕牽連到傅家,牽連到明月。

  他需要一個機會,能將李元鈞一擊致命、不留任何喘息的機會。

  可是這樣的機會又豈是能輕易等來的?

  他現在只握住了李元鈞屠殺虞家莊上下的鐵證——珊瑚腰佩,一旦這件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江湖上一定會為虞家莊滅門向朝廷討要說法。到了那時,文宣帝為了穩定局勢,一定會舍了李元鈞。

  可問題就在于這枚腰佩不能公之于眾。

  除了明月,沒有人認得這枚腰佩是屬于李元鈞的。可若讓她去公堂供證,她該怎麼解釋是如何看到這枚內腰佩的?明月連在他面前時都撒了謊,又如何肯在公堂上說出實話?

  思及此,明月當時閃躲和驚慌的模樣,浮在腦海,糾集成百般情緒,那麼輕易地就將他壓抑多日的邪火一下點著了。

  段崇盯著杯盞,目光發寒,仰頭灌下一杯酒。

  比之段崇的困境,李元鈞又何嘗好到哪里去?

  惠貴妃回宮,立後大典不會太遠,李言恪坐在這個位置就說明文宣帝已經認定他是未來儲君人選。文宣帝將傅謹之突然召回京,也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京城內有傅謹之護駕,外有向家軍鎮守;朝中有沈鴻儒牽扯政局,江湖有段崇壓陣。四面八方皆是敵人。

  而且他的敵人似乎有些等不及要先拔掉他這個眼中釘了。

  李元鈞輕轉手腕,清冽的酒水在杯盞中漾出淺淡的光。

  酒水當中妙元春的味道,很淺很淡,幾乎嘗不出來。這點小把戲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會被識穿,可唯獨放在李元鈞身上不行。

  他對妙元春太過熟悉,熟悉到這點青澀的異味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味蕾上,令他一下警醒。

  前世後宮妃嬪會在宮中燻染妙元春或使在酒水中,用以提情。這種御用的行歡藥雖然有益無害,但也是明令禁止使用的藥物。

  如今為何會出現在宮宴的酒水里?是誰動得手腳?可如果要置他于死地,下鶴頂紅豈不更好?妙元春又不至于奪他性命。

  況且妙元春是情愈濃,藥效才愈烈,無情也就無動了,堂而皇之用在宮宴上,手段可笑得如同小打小鬧。

  不多時,有一宮人請入宮殿,神色有些焦急,在李元鈞耳側低言了幾句。李元鈞听了幾句,一下皺起眉。

  文宣帝看到他神色微變,問道︰“怎麼了?”

  李元鈞猶疑片刻,起身回稟道︰“倚竹不慎扭了腳,臣弟想去看看。”

  文宣帝抬眉,“這麼不小心?去罷。也讓太醫好好看看,千萬別留下甚麼後癥。”

  “是。”李元鈞應下,匆匆離了席。

  宮人緊隨在後。李元鈞目光深沉,眉宇一掃方才在殿中時的擔憂和焦急,淡聲問道︰“怎麼回事?”

  “今兒夜里小景湖邊上起了一出賞秋菊,女主子都隨貴妃娘娘去湖邊散步。夜里深,給側王妃提燈的奴才都是該死的,眼里沒個差事,那麼大塊滑石頭沒看著,害得側王妃絆了一下。”

  “有大礙麼?”

  宮人說︰“貴妃娘娘已經安排了太醫去瞧,萬幸沒傷著骨頭。”

  說話間,李元鈞就來到了小景湖邊,湖岸上燈火連天,亮若白晝,秋菊在燈火的映襯下另有一種別致風姿。

  岸邊有一處休憩用的暖閣,向倚竹扭傷腳踝後就被扶到其中休息。

  李元鈞來時,閣子里的人不多,外閣中坐了兩三個女眷,一抹墨綠色的身影撞進他的視野當中。

  明明是那麼暗沉的顏色,也坐在了最不起眼的位置,李元鈞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傅成璧,隱隱躁郁的情緒忽地一下明烈起來,壓都壓不住。

  一干人起身給李元鈞行禮。

  其中一人打趣道︰“這下可好,良藥來了。六王爺往床前一站,向側妃準好,別說下地走路了,再跑幾步都成。”

  其余人教她的話逗笑,鶯鶯轉轉也隨著調侃了幾句。

  唯有傅成璧,避瘟神似的退開好遠,由玉壺扶著默然不發。玉壺低低問了幾句話,她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傅成璧懷著身孕,不好在人多時四處走動,只不過惠貴妃邀人夜中賞菊,她不隨來總歸失禮。于是就由玉壺扶著,堪堪走在最後,四下里無人,落個清靜。

  向倚竹也是遲了一步才趕來,路上踫見傅成璧主僕二人,正要迎上前行禮,腳下走得急了,不慎絆了一跤。若不是玉壺眼疾手快扶住了向倚竹,她說不定就要合著傅成璧一起跌倒。

  向倚竹的確扭了腳,腳踝紅腫一片,好在女醫給正了正骨,沒出甚麼大事。旁人都關心著向倚竹的傷情,唯有玉壺才知傅成璧剛剛遇到的何等凶險。

  這會兒她見李元鈞也來了,心里更替傅成璧委屈︰“真是,剛剛嚇得奴婢……這會兒是她傷著,若是換了郡主……你看段爺不來撕了她!”她哽著,有些語無倫次。

  傅成璧手抵著腰,听玉壺泣聲怨訴,這會兒還心有余悸,連路都不太敢走。她見過女人流產時候的樣子,後宮懷孕的妃子也就是那麼不小心輕輕踫了一下,淌了一地膿血,一睜眼孩子說沒也就沒了。

  向倚竹或許也是不小心,可傅成璧一想到她是李元鈞的側妃,就禁不住懷疑她是故意的。她心知肚明,李元鈞那般高傲的人是容下不她腹中孩子的。

  傅成璧越發不安,手指涼得厲害。她對玉壺說︰“你,你去找段崇來……我想回去了,現在就回去。”

  玉壺瞧著她臉色蒼白,估計也嚇得不輕,攏了攏她肩上斗篷輕聲道︰“也好。郡主就在這里等,奴婢很快就回來。”

  內閣子里,惠貴妃正問向倚竹疼得狠不狠。這廂見李元鈞到了,她淡淡笑了笑,就將向倚竹交給他先照看著,自己則掀了簾子去到外閣,令還在等待的女眷放下心,遣了她們去賞菊。

  人陸續散個干淨,唯有傅成璧坐在香榻上一動不動,臉色有些難堪。

  惠貴妃一疑,問道︰“玉壺呢?怎麼只留了你一人在這里?”

  她抬起的月牙眸子里噙了汪淚水,惠貴妃見到,急著坐在她的身側問︰“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流起淚來?”

  傅成璧往她肩上依了一依,小小聲說︰“娘娘,我有些不舒服,恐怕要先一步回府了。”

  “哪里不舒服?這就請太醫來瞧瞧。”

  傅成璧搖搖頭︰“不麻煩了,我吩咐玉壺去叫寄愁來了。待好些就再入宮陪娘娘說話。”

  惠貴妃看她執意要回去,沒有再做挽留,道︰“行,路上一定要小心。本宮派徐太醫跟著你們回去。”

  沒一會兒,李元鈞扶著向倚竹從內閣子里走出來。傅成璧不自覺往惠貴妃身後躲了分寸,比貓還要警惕地打量了李元鈞一眼。

  李元鈞聲音有些暗沉,道︰“皇嫂。”

  惠貴妃點頭,又望著向倚竹問︰“不疼了麼?怎還到處走動?”

  向倚竹羞赧地笑了一笑,搖頭道︰“也就疼一小會兒,我哪里有那麼嬌貴?”說著,她轉而對傅成璧說︰“方才听郡主說要出宮,不如同我一道兒回去?”

  “不用。”傅成璧很果斷地拒絕了她的邀請。

  李元鈞這時沉沉開口,“本王也要回府,一起罷。”

  向倚竹背僵了一瞬,但也只堪堪一瞬。

  惠貴妃正想幫傅成璧解釋,外有孫姑姑入閣請見,說是靜妃娘娘在湖邊與其他人起了爭執,正等著她過去。惠貴妃聞言微微凝眉。

  她向來對後宮爭執沒甚麼耐心,不過到底是在佛寺誦了兩年的經,遇上諸事不再輕易心緒煩亂。

  她靜了靜神,起身理著袖袍對一干人說︰“盡是些潑皮事,離了人不成,本宮便去看看。王爺就代本宮好好照看倚竹。”

  她離去時,孫姑姑跟上幾步,惠貴妃則留她在這兒陪一陪傅成璧。

  孫姑姑哎了一聲,“奴婢遵命。”

  閣子外的侍衛宮人都跟著惠貴妃往小景湖邊去了。暖閣中,除卻外頭候命的宮女,只有傅成璧、李元鈞、向倚竹和孫姑姑四人。

  輕抬著她腕子的溫厚掌心微微發燙,向倚竹眼眸中的笑意很快黯沉下來。她干笑兩聲,對李元鈞輕聲道︰“王爺,妾身的斗篷落在了景秀宮,您先在此等一等。”

  孫姑姑忙道︰“側王妃,您腿腳不便,就讓宮人去取罷。”

  “現在無礙了。”向倚竹輕輕瞧了李元鈞一眼,“斗篷是王爺送給妾身的,我不放心交給別人。”

  李元鈞沉默了片刻,抬起眉毛說道︰“孫姑姑,本王不便入景秀宮,你陪著王妃回去拿一趟罷。”

  孫姑姑也只得按照李元鈞的意思處置,起身慢扶住向倚竹離開暖閣。

  向倚竹暗下掐得掌心都快出了血,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般飄浮。萬事都經不起考驗,她一早料到有妙元春催心,李元鈞定然把持不住,可見到他這般急切的樣子,她還是難過。

  可只要忍得了一時難過,才能斬草除根。

  閣子里四下清淨,傅成璧和李元鈞兩人一坐一立,無言沉默片刻。她禁不住怦怦的心跳,道了句“告辭”就往閣子外走,就要扶著榻笨拙起身。

  “這樣怕我?”

  李元鈞的聲音如重石一般沉沉壓來,和著他的手一起壓在傅成璧的肩膀上。

  傅成璧面上撐得冷靜又鎮定,可瞳眸里的顫抖將她的恐懼暴露無遺。她將李元鈞的手推開,下意識護住了肚子︰“別踫我。”

  李元鈞瞧她一身防備,恨不能拽個堅硬的殼兒鑽進去才好,譏笑了兩聲,退到能讓傅成璧稍微松懈精神的距離之外。

  他大抵能猜出酒中的妙元春是何人的手筆。在向倚竹說出要去景秀宮拿斗篷,要他留在閣子里等的時候,李元鈞就覺出了蹊蹺。

  哪個女人願意輕易放過在丈夫面前乞憐的機會?向倚竹必定不願意,可她還是這般做了。

  聯想之前酒水中的妙元春,李元鈞就料到前後皆是她設計的一出局。落在他眼中,這等手段簡直紕漏百出,可向倚竹有一點做得出色,就是算對了人心。她算準了他喝下摻了妙元春的酒水之後,見到傅成璧必然難堪情動。

  單單這一點也就足夠了。

  因為現在妙元春淌過的喉嚨漸漸開始燒灼,燒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向倚竹並不知道,他能敏銳地察覺出酒中妙元春的味道。當然也不知道,他能對此藥如此熟悉,並非是因前世後宮的女人敢將妙元春用到他身上,而是因為他曾哄誘過傅成璧使過不少。

  情越濃,藥效越烈。每當看到她難受得小聲喘息,又小心翼翼攀上他肩膀軟聲儂語求歡的樣子,李元鈞就會少有地愉悅起來。

  李元鈞眯起眼楮,笑得溫文俊雅,又戲謔萬分︰“本王不知她是出于何種目的,不過她一定期望著段崇能夠看到點甚麼。”

  傅成璧腦子像發了銹一樣,听不懂他在說甚麼。方才剛剛受過巨大的驚嚇,她已經承不住李元鈞再撥弄一下緊繃的神經。

  她攥得骨節泛白,鼓足勇氣抬頭瞪向李元鈞︰“讓開。”

  長長的睫毛輕顫撲朔,輕易就能勾引起男人的憐惜。李元鈞難得緩了緩口吻,道︰“怕甚麼?怕本王對你不利,還是對這個孩子不利?”

  他瞥了一眼傅成璧隆圓的肚子,剛緩和的語氣又陡然尖銳如鋒,冷譏道︰“你在乎麼?是真想要這個孩子,還是為了段崇不得不要?”

  “不關你的事。”

  她真是太有本事了,這天底下沒有幾個人能跟她一樣,兩三句不冷不淡的話就能將他激怒。

  有妙元春催著,李元鈞本就情緒浮躁,這番見了她和腹中胎兒,從前所受恥辱又再度涌現,百般憤怒和不甘在胸膛間積郁寰蕩,激得他的眸子一點一點發起血紅。

  李元鈞又重新往前逼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傅成璧,聲音放得又低又狠︰“不關朕的事?傅成璧,你應當給朕一個解釋。朕那時剛剛封你為後,恩寵、位分都予了你一人,可你為甚麼就不肯給朕一個孩子?”他一把擒住她的下頜,“還是你這賤貨那時候就跟段崇私通往來,打定主意要跟他遠走高飛,怕有了孩子拖累了你是不是!”

  傅成璧多想認定此事,她恨不能承認了他的揣度和猜測,恨不能給他自以為是的難堪記憶蓋棺定論,從此將他們曾經因恩愛而生的猜忌都一刀斬斷,斷得一干二淨!

  可她不敢,現在再激怒李元鈞沒有好下場。這人的性情跟柯宗山更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都是瘋子,逼急了敢做出任何事。

  傅成璧闔了闔眼,強自鎮定下來。

  “朕要你回答!”他咬牙切齒,聲調壓得沉低,這樣子似乎要將她拆骨入腹才算痛快。

  “回答甚麼?”傅成璧緩緩抬起翻不出任何波瀾情緒的眼楮,定定地望著李元鈞,“不想要孩子的人,不是你麼?”

  李元鈞驀地聚起眉峰,“甚麼?”

  “在鐘樓的時候我就說過,你記不起沒關系,你只需記得我不欠你的,我們之間的所有事都與段崇無關。可你就是這麼一個人,越是沒有的東西,越是找不出證據的東西,你就越懷疑。”

  他眉頭皺得更深,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傅成璧。

  “你問得,我可以回答。但是你會信嗎?”傅成璧輕嘲道。

  他以一字逼迫傅成璧︰“說。”

  “將雁門關兵權交給哥哥的人是你,忌憚哥哥的人也是你。想要我生個孩子的人是你,不想要流著傅家血脈皇兒的人也是你。”傅成璧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李元鈞,我到死都沒猜透你到底要甚麼才行……”

  “誰告訴你的!?誰說的?”

  傅成璧說︰“你親手端給我的避子湯,還用別人告訴麼?我那時候沒有一天不想成為一個母親,因為我是皇後,那些皇子和公主都避我如蛇蠍,可我還是喜歡他們,遠遠看見就覺得親近可愛。我一直想要的,是你不肯給我這樣的機會。”

  “不可能,朕怎麼可能……”他即便記不全,卻清楚記得自己多希望傅成璧能懷上他的孩子。

  剖開這些往事的時候,傅成璧倒比利李元鈞顯得平靜。她已經從往事中掙脫出來,不在乎李元鈞如何如何,可對于李元鈞來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傅成璧聲音緩且長︰“其實向倚竹說得對,你終究怕後人評說,怕史官罵你幃箔不修,也怕哥哥勢傾朝野,危撼皇位……”

  李元鈞的指尖都涼了,鉗著傅成璧的手脫了力一樣垂下。

  “沒有段崇,從頭到尾,我都是喜歡你的,是你不信,是你把我扔了……”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輕響,李元鈞側了側身回首望去。來者眉宇間的焦急還未來得及褪去,可眼里已起了震驚,與其說震驚,不如說全然空茫地望著傅成璧。

  傅成璧驚覺,心髒揪緊,有一瞬的窒息。

  “寄愁……”

第162章 解釋

  老天真不會對誰太過寬待。段崇有一瞬認為, 或許他的好福氣就要到頭了。

  傅成璧腦海里寰轉著自己最後一句話, 只當段崇定然誤會。她扶著茶幾起身,毫不猶豫地走向段崇。她懷著胎, 一走得急, 身子就似晃悠悠得不穩, 看得玉壺一陣心驚,忙要上去扶她。

  可是傅成璧已經走到段崇跟前, 眼中有堅決,也有恐懼。

  她啟了啟唇,卻是張口無言,半晌才說︰“我想回家了。”

  段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好像她說甚麼,他都會說“好”。

  李元鈞很愉悅地欣賞著段崇現在的表情, 段崇早晚該明白,得到不該屬于自己的東西, 就要受盡了患得患失的折磨。

  他用有些遺憾的口吻說道︰“璧兒, 不好好跟他解釋一下麼?”

  傅成璧回過頭,怨恨和恐懼都在這一眼中,就像是釘子一樣尖銳。李元鈞記憶中的她再如何變心背叛,都不曾拿這般目光看過他。

  傅成璧抓住段崇的手, 緊緊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指尖的微涼清晰地傳遞過來, 段崇分明感受到她極度的不安。

  在怕甚麼?

  怕他像李元鈞一樣, 不信她?把她扔了?

  怎麼會呢?他把命都交給她了……

  行進的馬車上寂靜無言,連呼吸聲幾乎都听不見。段崇端坐在側, 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遇事一言不發,誰也猜不透他在想甚麼,甚至連個表情都吝嗇于展現。

  解釋的話,傅成璧不知該如何說起。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覺到不對,莽地踢了一下,強烈的胎動令傅成璧的心髒都驚悸起來。

  她抽了口冷氣,神色微起波瀾,細小的變化也逃不過段崇的眼楮。

  段崇握拳,悶著聲問道︰“是想回侯府,還是想……”

  回家。

  可余下的兩個字,他說不出口。

  宴上諸事,已快要將傅成璧嚇得瀕臨崩潰。懷了孕後,她也比以往更敏感脆弱,這會兒見段崇明明心有不甘、不快,卻忍著甚麼都不說;願意說了,又要拿這樣的話來害她。

  萬般委屈涌上了眉宇,擰作一處。傅成璧哽了一哽,捂著眼楮痛哭出聲。

  傅成璧哭了一路,段崇無言陪了一路,馬車還是先回到了段府上。

  他扶著傅成璧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下來,她滿是淚痕的臉吃了風,可憐兮兮地噎了噎,緊緊抓著段崇的袖口隨他來到房中。

  玉壺擔憂地望了幾眼,到底沒敢出聲,只是謹慎地察覺著段崇的一舉一動。

  房門闔上後,禁不住滿屋子里的沉默,傅成璧又像個年輕姑娘一樣哭起來。段崇听她哭得肝腸寸斷,那只拽著袖口的手不斷地在發抖,心也隨之揪成一團。

  段崇坐下,她也坐下,也沒往他身上偎,就坐在他旁邊,抓著袖口的手怎麼說也不松。

  他沉默半晌,低低問了一句︰“不是累了嗎?”

  傅成璧再忍不住了,“你分明听見了!”

  “沒有。”

  “又這樣子!”傅成璧又委屈又氣惱,抓著他的袖子狠扯,又往他胸膛上打,哭聲道,“你怎麼總這樣!”

  “那你要我說甚麼?”他問得一本正經。

  傅成璧又哽住了,眼圈紅紅的,又要哭。

  段崇艱澀地說道︰“師父說過,萬事都有回頭的余地……你要是還喜、喜歡他……”說不出來,他咬了咬牙,只將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怎麼就不成了呢?他從齊禪那里學來用以規束獸性的寬容仁讓怎麼到她面前就不成了呢?

  他說不出,傅成璧卻逼問起來,又氣又急,“怎樣?我還喜歡他,你要怎樣?”

  教傅成璧扯亂的袖口翻卷,露出一角藏青色蟒紋刺青,原始的血性就在脈絡里沸騰咆哮。他听不得這句話,那一刻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傅成璧見他又不答,更是生氣,哭道︰“你根本甚麼都不知道!你不惱,也不怨嗎?是個人都要生氣的。為甚麼現在同我一句話也不講?”

  前世段崇一定為她做過甚麼才讓李元鈞堅信他們二人有私情。鹿鳴台上,李元鈞不過給他放了個假消息,段崇就甘願前來赴死。刀劍陣中劈砍在皮肉上,一定很疼很疼,可他一直往她的方向走過來,沒有絲毫後悔,也沒有絲毫猶豫。

  現在也是,好像只要她能好好的,要做甚麼荒唐的事都無所謂。他再難過,也都能一一承受下來。

  她哭得有些崩潰,“我不明白,我真得不明白……”

  他闐墨的眼楮緩緩地凝在她急紅的面容上,“我也不明白。”

  她的喜歡明確又堅定,才讓他願意放下所有去回應。兩人在一起那麼久,吵吵鬧鬧的時候不是沒有過,但他從未懷疑過傅成璧的情意。

  怎麼今日卻說她從頭到尾都是喜歡李元鈞的呢?

  毫無征兆,又實在荒誕。可這的確是傅成璧親口說出的話,段崇連為她找個解釋的余地都沒有。

  “甚麼叫‘沒有我’?”段崇再難堪憂怖,到底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傅成璧一切的心亂如麻都因他的一句質問安定下來。

  “從前。”傅成璧貼到他的懷中,悄無聲息地流淚,說,“從前沒有你,現在只有你……”

  “沒有別的話了?”

  傅成璧一時沒有吭聲。

  千種萬種都填不了他心中欲壑,可只要有傅成璧一句話也就足夠了。段崇躁郁的心漸漸明朗起來,合著一聲嘆息道︰“不想說,就甚麼也不要說。我不問,也不在乎‘從前’。”

  傅成璧小聲又堅定地說︰“寄愁,我是你的人了,你听到了沒有?”

  她看不見,段崇眼里都要柔成一灘水了。他輕輕將她攏起來,道了一句︰“听到了。”

  “以後不許再那個樣子……”

  “好。”

  “也不許甚麼都不說。”

  “好。”

  傅成璧抓緊了他的衣襟,“也不許再說‘好’。”

  段崇愣了一下,然後正兒八經地說︰“恩。”

  傅成璧破涕為笑,捧著他的臉親吻。

  因她懷孕的緣故,段崇長久不動情欲,現下教她親了一下,後心都泛起了麻。這會子他忍得眼楮發紅,活像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他這輩子教刀砍過、劍刺過,甚麼酷法嚴刑到他面前都不算新鮮,卻還沒捱過這麼煎熬、這麼要人命的時候。

  段崇想著索性將她吃了,可礙于中間還隔了個小家伙,萬事不成,只餃著她的唇狠狠吮咬一番作罷。

  傅成璧偎在他的懷中小聲喘氣兒,低低道︰“你還問不問了……”傅成璧暗自下了回決心,只要他問,她一定會說。

  不想段崇卻道︰“不問了。”

  他握了握她微涼的手,甚麼也不想顧及。管她以前喜歡誰,現在只要喜歡他,也只能喜歡他。

第163章 糾葛

  “可我不愛這樣……”

  她心疼段崇, 心疼他這個性子, 萬事都先扛下,明明在意得不行,卻先開解自己,再開解別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好,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保護她。

  “我同你講, 你要听。”

  段崇掌心微汗,用側臉輕輕摩挲著傅成璧的發, “恩。”

  “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段崇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 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詢問, 段崇沒有她想象中的驚訝,也不認為她在玩笑,而是用很認真的口吻回答她︰“相信。娶你為妻,就是我前世修來的好福氣。”

  傅成璧笑起來, 眼眶紅熱, 緊緊地抱住了段崇。

  “我要說是我害死你了呢。我都不認識你, 可你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段崇想了想,隨後肯定地說道︰“我願意的。”

  他願意。

  不知道傅成璧有甚麼記憶,可真有前生今世的話, 他也一定會喜歡上她。即便得不到回應也無所謂, 單單是姜陽長公主的恩情,他為傅成璧做甚麼都是值得的。

  向倚竹取了斗篷回到暖閣, 看見閣子里唯有李元鈞在等,傅成璧已經不在了。長身玉立的人無喜無怒,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輕淡地問過一句,就攜著她一道出宮回了王府。

  下了馬車,李元鈞一路抱著向倚竹來到她的小院中,月明煌煌地照耀掌著小燈盞的居室當中,他正借著小小的燈火看她腳腕上的傷勢。

  向倚竹一時不知是受寵若驚還是措手不及,多年來王爺從未如此溫柔地待過她,性子里的敏銳讓她覺出不安,這只握著她腳腕的手是冰涼的,而不是溫暖的。

  她莫名有些害怕,干干地說了一聲︰“王爺,再點些燈罷。”

  “不必,這樣就挺好。”李元鈞看她腳踝無礙,抬頭望著她彎了彎眼楮,起身時順勢按住她的肩頭,混著酒氣的灼熱氣息就覆壓下來。

  向倚竹心髒怦怦直跳,一向端莊溫柔的眼楮里多了一絲絲小女兒的羞怯。

  李元鈞輕捏住她的下頜,望著這張臉若有所思。

  前世傅成璧為後,也不知是聰明還是單純,除了將六宮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她從不問任何關于前朝政事,就連對待傅謹之也是諱莫如深,能不談及盡量不談及。 這是李元鈞願意捧著她的原因之一,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都不會擔心枕邊人會算計他。傅成璧滿心滿意里都在圍著他轉,甚麼幃箔不修,甚麼勢傾朝野,從來都不會是她會考慮的事。

  ——其實向倚竹說得對,你終究怕後人評說,怕史官罵你幃箔不修,也怕哥哥勢傾朝野,危撼皇位。

  就是因為向倚竹的這些話,所以她才不願意的?那麼除了這件事,其他的事可還有誤會?

  ……

  軟香榻上,傅成璧輕勾繞著段崇的手指,徐徐說道︰“那時我剛剛到京,父親過世還沒多久,哥哥也很快受命遠赴雁門關鎮守……只有他對我好……”

  段崇高估了自己的忍受能力,縱然他身在今生,也不免為前世深感無力。為甚麼不是他,而是李元鈞呢?

  段崇不知道,傅成璧也不知道。

  最初就是在大長公主一案,因傅成璧長相與李靜儀有六七分相似,段崇怕凶手會將傅成璧視為復活李靜儀最好的容器,因此派了江湖人暗中跟著她。

  從那時候起,段崇就一直在保護她。

  不過對于不知情的傅成璧來說,這樣的保護還是嚇人來得更多一些。在鬧市上,她很快就察覺了有人在跟蹤。

  當時的傅成璧是真在十六歲的年華,初來京城,遇事就慌。不分青紅皂白,跌跌撞撞地就跑,結果踫上了李元鈞的馬車。

  李元鈞認識她,武安侯府的明珠,傅謹之的親妹妹,最後才是他的外甥女。

  他本質上不是甚麼大善人,目光迅捷地捕捉到跟蹤傅成璧的幾個人,都是丐幫的長老和弟子。

  若傅成璧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李元鈞不會為她與丐幫結怨。可她姓傅。

  他不疾不徐地伸出手,對她說︰“別怕,來。”

  她不加猶豫地投入他的懷中,仿佛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子,渾身都在顫抖,救命稻草似的揪住他平整的襟口。

  教她全心全意依賴著,李元鈞平生第一次想做個好人,于是將她攏在懷里安撫。

  傅成璧不曾懷疑,前世還是睿王的李元鈞,對她真有情意在。也正是因為他並不太濃烈卻又時時存在的情意,傅成璧才願意義無反顧地將自己交付出去。

  她的感情就像她這個人一般明艷,李元鈞決定娶她為妃並不是很難的決定,她很聰明,卻還沒有壞心思,一心一意地喜歡他,身後又有整個傅家做依靠,除了她是他的外甥女這一點,其他都太適合成為他的妻子了。

  可就算是外甥女又如何?她軟聲儂語叫舅舅的時候,他清楚地明白心生躁動乃是源于男女之情。

  娶她為正妃,放眼李氏宗室沒有一個能成為阻礙,唯一的阻礙就在傅謹之身上。

  西三郡過龍門,李元鈞受命前去監戰。

  傅成璧不知他做了怎樣的謀劃,但大管家的人選不是她的兄長,而是另外一個人。傅成璧也是後來才知道,李元鈞拿住西三郡和雁門關為籌碼,要挾傅謹之同意他和成璧的婚事。

  由于這個原因,傅謹之咬定牙關不肯同意。

  傅成璧卻還以為是哥哥不肯通融,百般懇求,又同他說過一些傷人的話,向哥哥表明她是鐵了心要嫁給李元鈞。

  傅謹之不忍她難過,最終點頭成全。

  按照約定,李元鈞迎娶傅成璧為妃後,府上姬妾盡數遣散。唯留下了側妃向倚竹。向倚竹一向端莊賢淑,對待她似乎談不上喜歡,可兩人之間一直並無爭斗就是。

  往後的兩年,傅成璧與李元鈞修琴瑟之好,如膠似漆,纏綿恩愛。

  李元鈞不是少年公子,千機門磨練出壓抑隱忍的性情,也讓他的情緒鮮少有波瀾的時候。

  可傅成璧卻不一樣。就算沒有傅謹之,沒有傅家,單單是她自己,年輕又新鮮,性子里天生養就了一股媚勁兒,月牙彎彎的眼楮跟有鉤子似的。

  無論做甚麼,李元鈞都能輕易感受到這個女孩子是真得喜歡他,和她在一起,他可以放心地卸掉一切偽裝和防備。

  在她面前,李元鈞常三魂七魄都不在本體,對情欲之事索求得更狠。

  議政大臣家中添了個小兒子,擺滿月宴,李元鈞親臨賞賜,席間抱了一會兒那孩子,發覺心底某處被戳動了一下,開始想要些甚麼。

  到了晚上,他親吻著傅成璧發汗的鬢角,哄她再承歡一回,她可憐兮兮地揪著被角搖頭,說甚麼也不肯了。

  李元鈞發笑,放過了她,手尋著撫摸上傅成璧淋灕濕膩的小腹,沉吟半晌,終于認定了一件事。

  “你也給本王生個小世子罷。”

  這個孩子在是傅謹之的外甥之前,會先是他李元鈞的兒子。

  日後,他的皇位就傳給他。

  這個願望很快就實現了一半,文宣帝病重殯天,臨死前將江山托付給了李元鈞。

  他登基為帝,也封了傅成璧為後。

  李元鈞當上皇帝,自然也免不了宮中大選。因為這件事,她頭一次跟李元鈞鬧脾氣,連日不肯見他。但凡皇上要寵愛誰,哪一個女人敢說不?偏偏她就敢。

  想來是他對傅成璧太過寬容,才養得她如此放肆。

  當時傅謹之正好入京參拜新皇、朝覲述職。傅成璧應當是求了他甚麼,才讓傅謹之在選秀一事上多加干涉,這令李元鈞龍顏不悅,順勢冷落了傅成璧一段時間,算作警告。

  這事沒多久,探子就來報,說是段崇不知何時獲得了傅謹之的青睞,成了他的門客,干涉後宮大選一事就有他在參與。

  先前李元鈞為了皇位,沒空出手來料理段崇,沒想一轉眼卻見他攀附上傅謹之這棵大樹。一方是手握重兵的將領,一方是持驚雷弓的劍客,聯合起來,足以令李元鈞心生芥蒂。

  傅謹之回雁門關前,李元鈞設宮宴踐行,隨之赴宴的果然有段崇。

  李元鈞第一次看到他和傅成璧在一起,就是在這場踐行宴上。

  傅成璧不勝酒力,于小景湖旁散步消醉,正好遇見段崇。她對段崇的認識僅限于此人曾在六扇門任魁君一職,行事出色,江湖上來的好人,但不是個好官,不太懂官場里的規矩。

  文宣帝駕崩前曾取締了六扇門,他也就此卸任。

  原本兩人是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可現在他成了哥哥身邊的得力干將,傅成璧想拜托他好好照顧哥哥。

  兩個人在湖邊交談,他沉著張臉,回她︰“在擔心別人之前,皇後還是先擔心自己罷。侯爺一走,沒人能保護你。”

  脾氣挺臭的,真不是一般的臭。一般人都不敢這樣跟她說話。

  可傅成璧最擅長對付脾氣臭的人。

  他越板著個臉,傅成璧笑得就越燦然,到最後段崇撐不住臉皮,應下她所有的話就匆匆告辭了。

  除了脾氣不好,人還蠻好的。

  所謂前世與段崇的寥寥數面,也僅限于此了。

  可她不知道,這些都一點不落地傳到了李元鈞的耳中。

  晚間他要她侍寢,傅成璧死活不願意,她傷心于哥哥離京,也傷心于宮中選秀,此刻見到李元鈞就覺得心亂如麻,任憑他怎麼哄,傅成璧都悶頭甚麼話也不與他說。

  李元鈞全然不知,也全然不問緣由。

  一想到白天她都肯與那條連自己爹娘是誰都不知道的鷹犬親近,李元鈞就倍感恥辱。

  強迫就此發生。傅成璧在他掌中尖叫、哭喊,癱在他懷里委屈地哭泣,小臉皺成一團,眼里都是恐懼,李元鈞無論如何都找不見以往情意綿綿的模樣。

  傅謹之出京鎮守雁門關,門客段崇卻未能隨之同去,是因為踐行宴上,李元鈞對其青睞有加,決定重新成立六扇門,由段崇繼續擔任魁君一職。

  他就像個潛伏在荊棘中的獵物一樣,滿腔憤怒又滿懷期待地等待著狐狸露出尾巴的那一刻。

  李元鈞不同于段崇的地方就在這里。

  兩人同樣千機門出身,所經歷的一切都摧盡人性。

  段崇是一心想要擺脫宿命,做出極大的努力去洗干淨滿身的穢孽。而李元鈞不一樣,他掙脫不了,就要拉著別人一起墜落深淵。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他即便憤怒,卻還暗自期盼能見到傅成璧做出最不堪的事。他不相信,這世上不可能有人真這麼干干淨淨,活著只為了一個單純目的。

  傅成璧的不堪,就能讓他有足夠的理由將其折毀、侮辱,然後完完全全留在身邊。

  都是有罪的人,誰也不要放過誰。

第164章 扼殺

  “你那時候還養了昭昭。”說起這件事時, 傅成璧的眼楮里有淡淡的光彩和笑意, 似乎是她所有不想回憶的往事中唯一的趣事,“現在也得要看好它。它可愛到處留情了, 京城方圓十里的母貓或許都被它摸過屁股。”

  段崇︰“這麼厲害?”

  傅成璧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還是你告訴我的呀。後來六扇門里好多人都養了貓, 都是它的崽子。”

  段崇瞥了一眼臥書案上打盹的昭昭, “……那是得看好才行。”

  有一次秋獵,李元鈞點將段崇護衛。

  因李元鈞不喜歡貓, 在成婚前,傅成璧將貓兒昭昭送到其他人家護養。

  後來不知如何輾轉落到段崇手中,昭昭就常駐在六扇門,期間與母貓偷情, 產下一窩的小貓崽。昭昭父性強大,那些小貓花色皮毛個個賽他, 想不承認也不行。

  于是六扇門為昭昭承擔起這份責任,人手一只貓領來將養。

  秋獵期間, 傅成璧與段崇偶有交談, 都是談及這件事。她得知昭昭過得很好,神色雀躍,眉梢上都是笑意。

  她一心都在貓上,卻忽略了眼前的男人在拿甚麼目光看他。段崇自認將情緒掩藏得很好, 可也藏不住眸中璀璨的光芒。

  可傅成璧對他沒有任何兒女情思, 段崇又是個死守規矩、絕不會越界的人, 兩人甚少獨處的時候,他都極為嚴格地遵守著男女之防、君臣之別, 沒有任何逾越。

  一次次的考驗中,獵人沒有任何收獲。李元鈞最終厭了,一種不知名的情緒沸油一樣煎熬著他的心,只要放下折子,一閉上眼,就是傅成璧跟段崇在一起時的樣子。

  嫉妒。

  對于他來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情緒,又是因為段崇而生。

  他不再給他們二人見面的機會,甚至開始嘗試著相信傅成璧。傅成璧也已經開始慢慢接受身為一個帝王,終究會擁有許多女人的事實。

  兩個人僵持數月的感情破了冰,逐漸重修于好。

  宮里新鮮的面孔換了一副又一副,李元鈞予傅成璧的恩寵不減,沒過多久,宮中的小皇子和小公主呱呱墜地,會跑會跳,也不過就是轉眼間的事。

  只有傅成璧的肚子一直沒甚麼動靜。

  她是著急的,找御醫來調養身子,甚至連民間偏方都嘗試過,可怎麼都不成。御醫讓她不要著急,說孩子都是天賜的緣分,急不得。

  向倚竹大概看出了她急切想要懷孕的心情,拜到她宮中,也不避諱,也不隱藏,對她說︰“皇後娘娘知臣妾向來不藏陰私,不說暗話。臣妾服侍皇上多年,同娘娘一樣一心一意愛護皇上,所以今日臣妾就算是以下犯上,也要向娘娘冒死諫言。”

  傅成璧請她起身,慢慢講來。

  向倚竹跪地不起,抬著清名柔淑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質問︰“子嗣一事,皇後娘娘何必執著于此?害了您自己,害了傅家,也害了皇上。”

  傅成璧甫一听這話,實在荒誕。她是李元鈞的妻子,為他生下孩子,何以就是執著?又何以會害了別人?

  “您跟皇上是連著筋脈的血緣關系,縱然皇上不在乎,百姓朝臣會不在乎嗎?前兒個朝堂上,言官都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罵皇上荒淫無度,往後史書工筆一落,皇上污穢的名聲不僅布于大周,還要布于千秋萬代。”

  “那個孩子……日後繼承皇位,又該承受何等罵名?”

  “這些事尚且不論。且說皇後娘娘從王府起就伴于皇上左右,承寵多年卻無所出,難道娘娘就不覺得奇怪?”她抬起眼,眼里有冷鋒,“娘娘的兄長是武安侯,盤踞在西三郡擁兵自重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娘娘誕下龍子,皇上能不忌憚嗎?”

  向倚竹萬事都要做得聰明。她自矜高傲,不屑于使甚麼陰私手段,就將殘酷的現實揭開擺到明面上,等傅成璧自己選擇。

  起初,向倚竹所說的每一句話,傅成璧都不相信。不過向倚竹讓她開始明白,自己不單單是李元鈞的妻子,還是大周的皇後。

  她和李元鈞之間不僅僅有愛慕,更隔著權力和算計。

  李元鈞將傅謹之壓在雁門關,遲遲不將他調回京城任職,大抵真是在忌憚著他手中握著的兵權。

  現下如果她懷了孕,哥哥又不知會猴年馬月才能離開雁門關。

  傅成璧知道哥哥去西三郡僅僅是為了完成父親生前夙願,絕非貪戀權勢。他還曾經對她說過,如果日後她想留在京城,那麼日後他就回京任個閑職,二人再無生離;若她想回家了,他們就一道再回廬州去,繼續過從前的小日子。

  這樣的傅謹之,又何須忌憚呢?

  傅成璧不知該如何讓李元鈞信任哥哥,就打算等哥哥了卻父親遺願後,說服他上交部分兵權。往後無論是繼續留在京城任職,還是退回廬州自居,都能平平安安的最好。

  等到那時她再作懷孕的打算也不遲。

  為了保險起見,玉壺拿過避子湯給她喝,可她到底不舍斷了這來而不易的母子緣分,只喝過一次就作罷。

  居室中的燈火一跳一跳的,晃得傅成璧眼楮發澀。

  她螓首深垂,目光略有涼意︰“我想,他應該不喜歡我。只是因為需要哥哥才要娶我的。”

  有些事她不想細說給段崇听,怕他會介意,也怕他會傷心。因為她那時候就是傻乎乎地喜歡李元鈞一個人,想為他誕下麟兒,可他的確如向倚竹所說,不太想要有著傅家血脈的孩子。

  那晚明黃的帷帳低垂,纏綿至深,李元鈞扼住她的脖子,伏在她身上拿血紅著眼盯著她。

  傅成璧痛得要蜷縮起身子也是不成。他給得一切,她沒有選擇,只能完完全全受下。

  事後,李元鈞就簡單披了件八寶開衫坐在床前,一言不發。等到宮人端進來一碗湯藥,他一把扯過傅成璧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將苦湯藥盡數灌下。

  苦澀和酸辣折磨著她的舌尖還有神志,傅成璧甚至都感到了瀕臨死亡的窒息。

  這一碗避子湯灌下去,斷了她所有的痴心妄想。往後與他再多濃情蜜意的恩愛,都填不上這夜李元鈞親手劃下的這一道深溝長壑。

  余下諸事更不用提,再與段崇有關的就是在鹿鳴台。可唯獨這件事,傅成璧連想都不要想。

  她轉而小力地揪著他的袖子,嘟囔道︰“就這樣了。”

  段崇半晌沒吭聲,听她只言片語說了一些,內心涌動著翻江倒海似的情緒。

  他問︰“沒有了?”

  “沒了。”傅成璧懨懨地回答。

  段崇默然片刻,又低低說︰“恩。”

  “你也不問嗎?”傅成璧追問。

  “不是沒有了嗎?”

  傅成璧氣惱,往他胳膊上擰。段崇握住她的手,認真地道︰“對不起……那你想我怎麼說?”

  “你嫌不嫌我的……?”傅成璧有些小心地問,不太敢看他的眼楮。

  段崇輕輕扳過她的臉,吻在光潔的臉頰上。他目光誠懇,一掃素日無瀾的深沉,這回傅成璧看清了這雙眼楮里漾著的溫柔,春水一般,能教人甘願沉溺于此。

  段崇不知要怎麼說才好。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明月在保護他。數不清多少次將他從深淵邊緣上拉了回來,如果沒有她在身邊,段崇現在或許會跟柯宗山回到千機門也不一定。

  “別害怕了,明月。”他與傅成璧十指交扣的手微微用上力,“我總是在的,不會不信你,也不會丟下你。”

  ……

  房中的燈太暗了,光色也太淡了,像是幽黃,打在黑暗中,沒有一點暖色,更像是幢幢鬼影從窗扇中鑽了房間。

  有傅成璧的言辭在前,關于以往的記憶在李元鈞的腦海當中清晰起來,殘余的部分逐漸補全。

  他不知何為悔恨,唯知道向倚竹這張臉如同一口熱油潑在他的心火上,燒得他眼楮通紅。

  “本王最恨他人算計,向倚竹,你怕是活夠了!”

  李元鈞一只手攏住向倚竹的脖子,冷冷地盯著她,幾乎快要藏不住嫌惡。

  向倚竹對他情緒變化了如指掌,听他這一番,定然是發現了甚麼,她臉色越來越難看。

  可向倚竹依舊撐著遇事不驚的模樣,說出提前準備好的辯詞,道︰“妾身也不過是想了卻王爺的心願,王爺要是因此厭惡妾身,妾身無話可說。”

  “厭惡?本王疼你都來不及。”李元鈞冷聲道,“聰明的女人,設下這麼一出離間計,讓她恨實了本王……”

  李元鈞掐著她喉嚨的手漸漸使了力氣。

  “該死。”

  他眸子里徒生的陰狠,是向倚竹從來見過的。她料到最壞的後果也不過是與他疏離了情分,可他們成婚多年,李元鈞對她的情分本就少得可憐。

  但她萬萬沒想到,李元鈞會起了殺念。

  這個樣子,分明就是想殺了她!

  他怎麼舍得?又怎麼敢?他一向文俊有余,平時揮墨居多,就算習劍,也多以舞劍為主,連殺獸都不曾有過,更別說殺人了。

  況且她始終是向家的女兒,李元鈞就算看著向家的份上,也絕無可能對她動手。

  恐懼淹沒了向倚竹的理智,她開始意識到李元鈞沒有在開玩笑,不是恐嚇,不是威脅,他是真要殺了她!

  五指鐵鉗一般扼住了她的喉管,李元鈞怒不可遏,眼楮里布滿血絲。

  上天讓他記起這些一定是有緣由的,如果他從前真得欠過傅成璧,那就現在這一刻開始償還。

  她驚恐地瞪圓了眼,劇烈掙扎起來,指甲去抓他的手,無濟于事,又胡亂去扯他的領口。瀕死的人也不知從哪里摸來的力氣,領口就這樣教她扯開,露出猙獰的蛇蟒紋身。

  她瞳孔緊縮,直直盯著那枚刺青,滿眼里不可置信,想要大聲呼救,又窒息地喘不過氣來。每一下心跳都如鐵錘砸在胸口上,喉嚨里疼得已經如同刀割。

  “王……王……”

  李元鈞沒有絲毫停手的意思,分明干著恐怖如斯的事,可他臉上沒有一點情緒變化,甚至都不給她留下一句解釋。

  向倚竹五指抓撓不斷,漸漸流失掉所有力氣,緊縮的瞳孔一下渙散開來,最終沒了聲息。

  半燃的蠟燭 啪爆了幾下,驀地暗下來,居室內一片死氣沉沉。

  李元鈞撥了撥凌亂的發,眉宇凝了長夜的沉墨,冷冰冰地不帶任何情感。他站起身,拿過布帕往清水里浸了一浸,一邊細細擦過每一根手指,一邊走出了房門。

  也不過是一抬眉的動作,潛伏在王府的暗衛一個接一個出現,跪在他的面前。

  “處理掉這個女人,做得干淨點。另外通知放在江湖里的信子,本王養了他們那麼多年,是時候該給本王一點回報了。”

  “但憑王爺吩咐。”沉悶的聲音從面罩下發出來。

  既然文宣帝認定李言恪為儲君,想要名正言順地登基已然不可能;而李元鈞也沒有耐心再去謀劃,唯有“反”。

  這條路上,沈鴻儒為百官之首,卻是個吹燈拔蠟的病軀廢人;向家雖然棘手,真要是打起來,卻也不足以為懼。

  唯有傅謹之才是京中的心腹大患。

  傅鎮書從前在大周朝中留下的赫赫威名,讓“傅”一姓成為了大周士兵的主心骨,士不畏多,卻懼有勇。如果要想反,必得先移除傅謹之這個障礙。

  李元鈞急需一場邊疆戰事將他調離京城。

  “既然單九震一心想要蠻族和大周開戰,那就順水推舟幫她一把。”他說。

  因為虞家莊滅門一事,江湖幫派跟單九震之間已經結下了血海深仇,想要誘使大周的江湖俠士越過疆界去蠻族生事,只需要在火星子澆上一口烈油就夠了。

第165章 使節

  這日, 李元鈞入宮請見文宣帝。

  他來時, 文宣帝正考言恪背書,少年過目不忘似的對答如流, 令文宣帝很是欣慰。李元鈞近來, 溫和帶笑, 下跪行禮。

  李言恪躬身︰“六叔。”

  文宣帝將書卷交給李言恪,又拍了拍他的手說︰“去罷, 好好讀書,切勿偷懶。”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李言恪辭下,臨走前向李元鈞點了點頭,退出了御書房外。

  文宣帝問道︰“老六, 倚竹的腳傷好了麼?”

  “已大好,還在府上休養。”

  “你也老大不小了, 逍遙了那麼多年,府上也該有個正兒八經的女主人為你分憂, 別整日里就鼓搗你的那些書書畫畫的。倚竹雖然出身不高, 可女人貴在賢惠溫良,也算個不錯的人選。”

  “臣弟自在慣了,真有個妻反而束縛。皇兄就放了臣弟罷。”

  文宣帝哈哈一笑,“這事兒, 朕還能強按著你的頭辦了不成?改日若有心儀的女人拴住了你, 就跟朕說, 朕親自為你主婚。”

  “多謝皇兄。”

  文宣帝揮手遣他坐在一旁,繼而問道︰“今日入宮, 所為何事啊?”

  李元鈞正色道︰“之前臣弟去追捕單九震,把她逼急了,此人用網陣殺害虞家莊上下百十條人命示威,結果犯了江湖眾怒。”

  “哦?”

  此事文宣帝早就已經知曉,之前派李元鈞追捕單九震只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重擔是落在了段崇身上。段崇回京復命,已經將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了他。

  當然文宣帝在李元鈞面前也只能暫且裝作並不知曉的樣子。

  李元鈞繼續說道︰“皇兄有所不知,這虞家莊莊主乃是江湖上遠近聞名的大善人,諸多豪杰俠士都曾受過他的恩惠,單九震此番血洗虞家莊,已經鬧得天怒人怨。現在她逃出關外,尋求蠻族主君的庇護,各方幫派已經咬定了她的行蹤,準備大規模入蠻族疆域搜捕。”

  “此事,朕有所耳聞,已經派了段愛卿去安撫各大幫派。”

  “皇兄是說段崇?”李元鈞一抬眉,神情古怪莫測。

  文宣帝問︰“有何不妥?”

  “段崇江湖出身,如今在朝為官,青不青白不白的身份反而尷尬。臣弟是覺得此事不能在放任江湖自我解決,干脆就放在明面上開誠布公,不僅僅向江湖幫派,更是向蠻族表明大周朝廷的立場。”

  李元鈞言辭懇切,規規矩矩地向文宣帝獻策。

  邀請蠻族的使者來京城覲見,與蠻族王子聯姻,大周和蠻族永修秦晉之好。

  “大周朝廷實施新政沒多久,成效還未顯現,四處風雨不寧,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實在不宜行兵打仗。請蠻族與大周合力搜捕單九震,追回我朝丟失的兵書和行軍布防圖,相應免去蠻族三年朝貢,雙方不生戰事,人財兩和,才是上上策。”

  李元鈞猶嫌不夠,斂袍單膝跪地,又催了一劑猛藥︰“柯宗山死前放言要亂我大周,懇請皇兄別中了這奸賊的詭計,反倒落入他一言凶讖當中。”

  這些話對文宣帝來說是有用的,條條狀狀都切合常理,恰當得分析了現下的局勢,挑不出任何紕漏和錯誤出來。

  文宣帝思來想去,覺得不失為一個好計策,于是下令讓翰林院擬定公函,以除夕夜宴為名邀請蠻族使節來訪,並且在其中透露出結為姻親的意願。

  飛鴻傳書,一路迎著漸濃的秋風送到蠻族主部。

  精致華麗的蒙古包內,蠻族的主君屠奴端坐良久,橫眉怒目,半裸的上身線條粗獷豪邁,仿佛蘊含著整個天地的力量。

  他握住金箋,凝視片刻,卻對上頭的提議遲遲未決。

  一只柔白無骨的手寸寸撫過他強壯結實的胸肌,如同水蛇一般纏在他的後背上,美目在金箋上流轉片刻,輕靈靈地笑了起來。

  屠奴將這女人從背上揪下來,力氣沒大沒小,掐得她腕子都泛了紅。

  屠奴中原話說得不錯,渾聲質問︰“你笑什麼?大周皇帝這是想要你的命,你不怕嗎?”

  夜羅剎手指一圈一圈地劃在他黝黑的胸膛上,輕飄飄地回答︰“怕。我和九娘已經決定投效主君,是死是活,全憑主君一句話,就算死也不會怨的。”

  屠奴狠親了她一口,“中原的女人嘴巴就這麼甜?”

  夜羅剎說︰“不僅甜,如果主君願意,它……”她餃住屠奴的一根手指,輕咬著道︰“或許會更好使。”

  屠奴朗聲一笑,一把將夜羅剎扛在肩上,往榻大步走去。

  “我又怎麼舍得將你這樣的寶貝送還給大周?草原上的勇士可比大周那些文縐縐的書生更懂得如何讓女人快活……”

  他悶聲喘著粗氣,混著腥味和汗臭的軀干沉沉壓在雪白的身軀上。夜羅剎眼里藏不住嫌惡,又不能讓屠奴看見,將他的頭牢牢按在胸脯間。

  她望著頂頭繁雜的花紋,輕輕問道︰“主君會拒絕出使一事嗎?”

  “不會。”屠奴掐著她的腿肉,欲念壓倒性地佔據了上風,老老實實地回答,“大周皇帝要給天神之子獻上女人和牛羊,哪里有拒絕的道理?我會派我的兒子烏都走一趟臨京。”

  “那主君會如何處置我和九娘?”

  屠奴望著她這張美極的臉龐,邪邪一笑,冒著黑茬兒的下巴往她頸子間蹭。“九娘是部落的貴客,這里會有她的一席之地。至于如何處置你,還不知道嗎?”

  屠奴攬起她的腿,循著鎖骨一路啃咬下去。

  ……

  屠奴應大周皇帝的邀請,派了自己最愛的小兒子烏都出使大周。

  使節團南行七日,進入北疆七州的地界。烏都長到十五歲,頭一次來到中原,不同于草原的俗世繁華讓這個年紀不大的小王子迷了眼,于是並未著急趕到臨京。

  使節團暫時停在鹿州驛站休整。

  臨京王府中,李元鈞獨自坐在寶樓的高閣當中,四面無窗,唯有頭頂有一方小口,星辰滿布,灑下明輝。他守著一點孤燈,背影說不出來的孤寂,也有說不出來的肅殺。

  不多時,樓梯口有風聲簌簌。一名暗衛走進高閣,奉上從飛鴿腳上解下來的信筒。

  信紙捻開,上書“烏都”二字,李元鈞眉峰一挑。火舌舔舐著信紙,殘存的火苗落在硯台之上,化成墨似的灰燼。

  李元鈞手下展著一幅畫像,薄涼的指尖輕輕掠過畫中人的眉眼,默然良久,下了一道命令。

  “告訴羅三,殺。”

  這一場暗殺就發生在鹿州。

  大周驛站對待遠道而來的使節既熱情又周到,特地訂購了一車美酒。

  烏都喝酒的豪邁勁兒是從父親和兄長那里學來的,所以更愛用酒碗,而不喜歡用小酒杯。不過招待使節的官員所使用的杯子是官窯燒制出來,白胚鈞紅釉,精致又漂亮,令烏都有些愛不釋手。

  隨行的親衛大醉,悄悄附到烏都耳邊問他︰“烏都王子喜歡?”

  “好看。我們,沒有。”他還不太會說中原話,不過已經隨漢人先生學過一些。

  親衛改成了蠻族話,說︰“等來年春天,萬物甦醒,主君的鐵騎就會踏碎關口,將這片幅員遼闊的疆域收回天神的囊中。烏都王子,那時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慈父的主君都會為你踏上凌霄。”

  烏都笑了一笑,指著杯子說︰“那我要這個。”

  親衛虔誠地吻了吻他的手背︰“願意為您效忠。”

  使節團醉倒在這一壺一壺醇香的美酒當中,漸漸沉浸入了一場春秋大業的好夢。

  燈火闌珊,驛站中全部寂靜下來。驛站外有使節團的親衛和衙役巡邏守衛,因已經有大半醉了,這道防衛不算甚麼銅牆鐵壁。

  一排一排的黑影從暗處漸漸浮出了影子。為首的人手持彎刀,將脖子上掛著的黑巾往嘴巴上扯,遮住了半張面部。身後有人怯怯地喊了一聲︰“三哥,別干了罷。大哥要是知道我們私自動了蠻族的使節團,一定大發雷霆。”

  被稱為三哥的人悶悶哼了一聲︰“虞老莊主當年如何接濟咱們的?東大幫講信講義,虞老莊主的仇能不報嗎?他們不肯交出單九震,就是與東大幫為仇!大哥糊涂,听了那姓段的蠱惑,遲遲不肯動手,這要是傳出去,外人如何笑話咱們東大幫?說咱們是一群背信棄義的慫蛋!你們不上,我自己來!”

  “三哥!三哥!”

  他們見喚不住,索性跟了上去。虞老莊主的仇早在他們心中憋成了火,這會兒正有了個出氣筒,哪能不先瀉一瀉,痛快了再說!

  羅三提刀沖到了驛站門口,守衛上前攔截,手還沒有踫到羅三,明閃閃的大刀泛著森然寒意,猛地向上一翻,將守衛的半截胳膊都砍了下來!

  嚎叫聲大起,羅三恐驚動旁人,當即橫刀一劈,頓時頭顱滾地,鮮血流了一地。

  若方才箭在弦上,那麼現在第一條人命就是始發的號角!就如一枚小小的火星落在干燥的草垛上,剎那間燎起沖天的凶猛火海!

  數不清的刀捅穿了親衛,熱血飛濺,嘶嚎遍野。整個驛站都開始沸騰起來,煌煌火光涌動,真如現下戰勢一樣燒起來,大火熊熊燃燒,正如眼前的廝殺一般無休無止。

  烏都被血腥味和煙火味驚醒,沖進來的親衛一把將他從床上拽下來,血紅著眼楮大喊︰“陰險的大周皇帝,要置烏都王子于死地!殺!護送王子殺出去!讓主君為吾等報仇!”

  瀕臨極致的驚慌到最後成了一片茫然,烏都甚麼也不明白,就這樣跟著親衛在刀劍和血肢中狂奔。前後左右的親衛一個接一個的倒在血泊當中。

  烏都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沙場,徹底嚇懵了。

  最後一個牽著他手的親衛,肩和腰都中了箭,最後一件直穿透了心髒,滾燙的鮮血濺了烏都一臉。

  親衛目眥欲裂,口齒中吐出血沫,大喊著讓他快跑!烏都呆愣在原地,手腳僵硬如同石化一般,移動不了分毫。

  “快啊!快跑——!”

  說時遲那時快,黑夜中嗖嗖嗖地飛來數十枝利箭,全部沖著烏都而來!

第166章 出征

  “報——!”

  八百里加急的密件送往京城, 蠻族使節團于鹿州驛站被劫殺, 隨行的親衛使節官員無一幸免,皆死于非命。王子烏都現在不知所蹤。

  主君屠奴勃然大怒, 已經在關外集結兵馬, 號二十萬, 逼迫鹿州郡守在七日內交還烏都。如果不能,即刻就踏碎北疆關口, 直搗黃龍,為烏都報仇。

  烏都在鹿州失蹤,鹿州郡守比他親爹還要著急,已經連夜調動士兵去各處搜尋, 可始終就是沒有下落。

  倒是劫殺使節團的凶手已經查到了,就是盤踞在鹿州勢力最為強盛的東大幫。

  鹿州郡守本想先捆了幾個凶手去安撫屠奴, 誰料還不等他動手,東大幫先抬上來二十三具尸首來到府衙前, 跪請郡守主持公道。

  之前段崇親來鹿州追捕單九震, 沒少跟鹿州郡守打交道,這會子江湖出了棘手事,郡守左右沒了主意,修書一封急送入京城六扇門, 請他指點。

  信上言, 跪地請書的牽頭人名叫羅三, 乃是東大幫第二把守。

  當天晚上一幫兄弟聚興喝酒,路過驛館時, 無故受到蠻族人的挑釁和侮辱。

  羅三氣不過,反駁了幾句,蠻族人先動刀殺了他一名兄弟示威,雙方結了仇,當場動起手來。

  蠻族使節團仗著人多勢眾,一共殺害了東大幫二十二人。可東大幫豈是吃素的?期間激烈反抗,也沒讓蠻族人佔到便宜,雙方血拼,死傷無數。

  使節團蠻族人惱羞成怒,刀指東大幫幫主,將其頭顱砍下,揚言他日踏平大周,讓他們每一個人都要為奴為隸。

  這最後一具尸首,就是東大幫幫主的斷頭尸身。

  現在東大幫上下都在听羅三發號施令,羅三勢必要向蠻族討一個公道,要求鹿州郡守將烏都王子交到他的手中,一命償一命,以泄心頭之恨。

  如若鹿州郡守不答應,那麼他必然率領東大幫親出北疆,迎戰屠奴二十萬大軍。

  雙方各執一詞,分不清真假。

  當時在驛站的人盡數身亡,唯有羅三活了下來,無人與之對質,屠奴顯然不會認羅三的證詞。

  無論如何,找到烏都王子才是當務之急。

  傅成璧見段崇看信時眉頭緊鎖,眸色深沉,有些不安地問他︰“發生甚麼事了?”

  段崇長久不言,向傅成璧伸出手。傅成璧放下手中的俠志傳奇,將手交給他,由他牽著坐到懷中去。段崇神態不舍地撫摸著她腹中孩子,沉沉開口︰“明月,要開戰了。”

  傅成璧心一緊。

  段崇將東大幫和蠻族的恩怨講給她听,說︰“有單九震襄助,蠻族只是缺了一個開戰的機會,現在烏都王子受邀出使,卻在鹿州下落不明,正好給了他一個名頭。不出意外的話,明日早朝,皇上會欽點侯爺為將,趕赴北疆抗擊蠻族。”

  傅成璧蹙眉,“非得是哥哥嗎?朝中那麼多將領……之前不是說,單九震偷走了我爹生前所著兵書麼?哥哥此次前去,行兵布陣都在蠻族掌控之中,又如何能……”

  她聲音發顫得厲害,余下的話哽了哽,沒能說出來,眼淚已奪眶而出。早在皇上將兄長召回京城之時,傅成璧就已料到可能會有今日。

  “別擔心。”段崇拂去她眼角的淚,“侯爺不一定輸,萬事反其道而行之,或許還能打蠻族一個措手不及。當然,最好的情況就是找到烏都王子,解開雙方誤會,這樣就不用打了。”

  既然各執其詞,必然是有誤會橫亙其間,找到烏都說出實情,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烏都王子在哪兒呢?”

  段崇搖了搖頭,“楊世忠一直在鹿州,想必他現在也已經同官府一起在尋找烏都了。一切都需要時間,無論如何侯爺都免不了要去北疆一趟。”

  再多的話,段崇不敢再告訴她。

  柯宗山臨死前所有的預言都在一件一件地實現,他布了一出玲瓏局,將所有人都算計進去,按照他既定的軌跡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走到柯宗山最想看到局面之中。

  從北疆戰亂開始,傅謹之出征為將。沒了傅謹之,京中天平失衡,僅憑京城防衛,如何能抵得過李元鈞暗藏的勢力?朝堂中有多少官員是他的黨羽?軍營中又有多少將領甘願為他赴死?

  洶涌難測。

  待他一朝發難,必然勢不可當。

  ——李家宗室不保,屆時聯合傅謹之、九娘,改朝換代,登基為皇。

  ——別反抗我,懷招,總有一天,你會為了對付他請出驚雷弓……

  段崇想要扭轉局勢,單憑他自己不行,加上整個六扇門也不成。

  請出驚雷弓,將江湖人士都卷入這場朝堂爭斗中,勢必會死傷無數,段崇負不起這樣的罪孽,他無法向天下人交代。

  不請驚雷弓,按照傅成璧所說的前世,李元鈞就會登基為皇。到時候不僅僅是他,包括向家、傅家在內擁護李言恪稱帝的氏族都不會有好下場。

  擺在段崇面前的選擇實在不多。

  按照柯宗山預想的路線,他是要逼得段崇聯合傅謹之和九娘,里應外合,平定蠻族戰事,屆時傅謹之在周朝聲威大震,回京後立刻料理因皇位內斗而四分五裂的李家宗室,擁護段崇為新帝。

  且不提段崇斷不會讓柯宗山得逞,他自問無治世之才,更無鴻鵠之志,加之上一世李元鈞稱帝後困囿于權勢之間,這麼個深謀狠算的人都能身不由己,負了傅成璧,段崇決不願走上與他同樣的道路。

  現在唯一能做得就是平定邊疆戰事,令傅謹之回朝,聯合向家一起盡快擁護李言恪為帝。

  ……

  翌日,段崇鮮少入宮去參了早朝。

  事態果然如他所言,皇上下旨授傅謹之元帥印,即刻率領三千精兵趕赴北疆主持大局,盡早找到烏都王子,安撫屠奴的憤怒,化干戈為玉帛。

  文宣帝再點段崇暫時卸任六扇門魁君,任御林軍統領一職,負責重新策定皇宮巡防。

  文宣帝這一計有得有失,得在于能夠暫時利用段崇穩定京中局面,失在于將他牢牢地按在了臨京,無法再干涉他務。

  下了早朝後,傅謹之特意在殿外等了段崇一步。平時見了面勢如水火的兩人,這時候卻是出奇的和洽。

  傅謹之說︰“臨行前,本侯再去看一眼蠻蠻。”

  “恩。”段崇應聲。

  “眼見就是臨盆之期,她從小怕疼,懷頭胎又辛苦,你要照顧好她,別再生些招人煩的事。段崇,你可別讓本侯後悔把蠻蠻交給你。”

  “是。”

  兩人又下了一道長長的白玉階,下朝的官員紛紛向他們行禮招呼,預祝傅謹之凱旋的也有,祝賀段崇升任的也有。傅謹之點頭回應,段崇默然不理。

  過了一會兒,傅謹之抽著空檔又問他︰“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段崇搖頭,又說︰“明月希望是侯爺取名。”

  傅謹之挑眉,“哦,這會兒不叫傅衍啦?”

  段崇︰“……”

  傅謹之低低一笑,負手而行,“那就等本侯回來再想罷。”

  段崇臉色木了一木,沒吭聲。傅謹之哼道︰“知道你想說甚麼,‘那也得回得來才行’,是也不是?”

  段崇︰“你是她唯一的親人,若戰死邊疆,她承不住。”

  “你這小子,果然在心里咒本侯呢。”傅謹之朗朗笑道,“區區蠻夷,本侯還沒放在眼里!就算是最壞,家中有你承住就行了。”

  這是傅謹之第一次對他說“家中有你”這樣的話。

  這邊又有官員向傅謹之拱手言吉祥話,段崇在一旁稍作等候,緩緩攥起手掌。初冬的寒風冷冷灌入袖中,陰沉許久的天開始落些細細簌簌的雪粒子,很小很小,如霜如沙。

  待傅謹之寒暄完畢,抖著袖袍上的雪粒子,道了聲︰“快走,真沒完了。”

  兩人騎馬回到段府,段崇留給他們兄妹二人話別的時間,到府上就去了廚房掌勺。

  傅成璧听前院奴才回稟侯爺來了,忙起了身,往門口打探,就見傅謹之走進來,一邊將滿寒的披風脫下交給下人,一邊往里走迎上傅成璧的目光。

  “蠻蠻。”

  傅成璧知道他今日為何會來,卻沒表現出一點異樣,照樣是眉目彎彎的樣子。

  傅謹之忙讓她坐下,怕身上攜著的寒氣冷住她,便在不近不遠處尋了張椅子坐。

  “蠻蠻,哥來是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傅成璧“恩”了一聲。

  “哥要去北疆,處理一下蠻族的事。”

  傅成璧低了低眉,聲音極小極小︰“恩,好的呀。”

  傅謹之笑道︰“怎麼教段崇帶得跟個木頭似的,就會說‘恩’、‘是’、‘好’的?就沒有別的話要跟哥說了?”

  “是大事情嗎?”她問。

  “小事。”

  傅成璧用廬州話儂聲再問︰“那啥辰光回的?”

  “很快,小孩的滿月酒總是要喝的。儂要好好地在家,曉得?”傅謹之的語氣軟軟糯糯地哄她。

  傅成璧點點頭︰“曉得了。”

  “好姑娘。”

  說是好好話別,卻也沒有太多要交代的。

  傅成璧不敢說多,怕甚麼都說盡了,往後就沒得說了,若是把話留了一半兒,世上總還有牽著招著傅謹之的事。若真到了鬼門關前,興許念在世事未了的份上,閻王爺定也不舍得收他。

  在段府用過午膳,傅謹之隨去神機營點兵。翌日清晨,大軍出征,宛若長龍盤亙,兵士皆輕裝上陣,能以最快的速度趕赴北疆。

  玉壺扶著傅成璧凝望著傅謹之翻身上馬,卯勁憋著淚,不能哭,哭了不吉利。傅成璧這回卻沒有傷心,拿亮亮的眼楮看他,待他策動馬韁,就笑著招了招手。

  傅謹之放心,笑容也明朗起來。他鎧甲加身,俊美秀拔,沖著傅成璧道了一聲︰“走了!”隨即一夾馬腹,沖到軍隊的前側,遙而不見。

  段崇這廂簡單了了六扇門事務,在入宮復命前,先騎馬狂奔追上了出城的傅謹之,讓他帶走了六扇門的一名信鷹。

  段崇說︰“如若出師不利,派人傳書給我。”

第167章 勢危

  傅謹之率領三千輕騎直取北疆關口。

  屠奴野心不死, 烏都在鹿州的失蹤打消了他最後一絲顧慮。不出幾日, 草原上傳遍了大周皇帝邀請蠻族出使卻扣押了王子至今不肯釋放的消息。

  這足以在每一個蠻族人的心中燒起憤怒之火。

  屠奴聯合其他部落,再度籌備五萬大軍, 鐵騎踏破城關, 洶洶烽火起燎原之勢, 雙方維持多年的平和陡然崩塌。

  北疆一共有七州,當初先帝移藩王立郡縣後, 七州郡守上任,聯合拱衛邊疆。

  北疆七州為一體,每年向朝廷繳納賦稅都是一個定數。七州原本定下是平攤賦稅數目,可若是逢年歲不利, 總有州郡交不上數目,需得另外的州郡填補, 久而久之,各州嫌隙層生, 百姓士兵都不在一心。

  戰事爆發之際, 鹿州郡守緊急發送公函請求各州支援。沒成想單九震一早請人游說各州,利用七州之間多年來的積怨與嫌隙,挑撥離間,令其余六州進退維谷, 都選擇坐山觀望, 等待其他州的動作。

  鹿州郡守坐鎮指揮, 可抵不住屠奴早有預謀,加之預定的援軍未到, 大周士兵不敵敗北,節節敗退。屠奴猶如神助,乘勝追擊,所過之處尸殍遍野,血流漂杵。不過短短半個月就吞下整個鹿州。

  其他六州還猶豫著,沒反應過來,再次收到關于鹿州的情報時,屠奴已經迅速又漂亮地打了場勝仗。

  這下唇亡齒寒,他們是徹底慌了,趕緊召集兵力共同抵御外敵。

  可這已經大頹的局勢豈是說扭轉就扭轉的?

  屠奴的鐵騎就像只餓狠了個野獸,張開血盆大口撕咬著北疆的版圖,貪婪地狼吞虎咽,似乎永無休止。

  北疆三州接連失守,大周軍隊的士氣再衰三涸。

  屠奴摩拳擦掌,已準備好了大干一場,不料傅謹之的及時趕到硬生生阻擋住了蠻族鐵騎的步伐。

  傅謹之是何等人物?

  他之前在雁門關平沙匪、統三郡的赫赫戰績傳遍大周南北,“玉面修羅”不論是在百姓心中,還是在士兵心中都是戰神一般的存在。

  更何況,傅謹之的父親傅鎮書乃是曾經鎮守北疆大將,當年與蠻族交手數百回合未曾有一戰落敗,他的兒子必定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有他統帥,軍心一定,萬般不懼。

  屠奴的進攻遭到傅謹之帶領下的大周士兵頑強的抵抗,連番進攻不成,倒讓蠻族士兵有些一蹶不振。

  營帳中,一將領灰頭土臉跪地報告︰“部落的士兵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跟文官不一樣,傅謹之是武將出身,又是個年輕的新將領,以前從來沒打過仗。末將、末將實在摸不清楚他的路數。”

  屠奴大怒,一捶帥案,“何不痛快承認了自己就是個廢物!他行兵布陣,都是傅鎮書教的,現在《北疆兵略》已經交給你們傳閱,怎麼就摸不清楚?!”

  將領將頭垂得更低,“我等愚鈍,請主君饒恕。”

  “打了敗仗,去問一問天神可肯原諒你!來人,將他拖出去斬了!”

  將領哀哀大求,還是被四五人拖了出去,哭嚎聲斷在一聲人首分離的悶響當中。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帳中只能聞見外面的士兵來回巡邏的腳步聲。

  整齊劃一,訓練有素。最強壯的馬匹,最勇敢的兵士,屠奴為這一戰傾盡所有,豈能輸?更何況對手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此戰嘗敗,他屠奴以後如何在草原上立足?

  屏風後,傳出一個女人平靜的聲音︰“勝敗乃兵家常事,現在主君身邊正是用人的時候,又何必非要奪人性命呢?”

  “事後諸葛亮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單九震,這算不上睿智。”屠奴譏嘲道,“你真不同意,為何剛剛不開口?”

  “出師在外,將有令,士必從。朝令夕改,你又如何為王為君?屠奴,奪下北疆三州的人是你,而最該惱怒的人應當是傅謹之才對。明明自己佔盡了上風,何以要殺要剮的?反而顯得不成器了。”

  “風涼話,誰不會說?”

  單九震道︰“我既出手幫你,就不會看你一直打敗仗。”

  “你還有辦法?連我的那些個智囊軍師都拿傅謹之沒轍。”

  這人師承傅鎮書,按說他縱然有千變萬化,應該也逃不出自己父親的兵法路數。現在《北疆兵略》就在部落的手中,怎麼也能將傅謹之防個七七八八的,可這人與他爹分明就不是同一個性情。

  傅鎮書仗著大周兵強馬盛,更講究臨軍變陣。他與敵軍面對面地抗爭,可以神妙無方地去分割敵軍陣形,能短時間內在戰場上形成以多包少的局面,逐漸瓦解、擊潰敵軍。

  傅謹之卻不然。

  他明明有強勁的兵力,卻還是打得神出鬼沒。這方你以為他入了埋伏圈,正準備上前收取獵物之際,他忽地就從側翼突襲而來,打人一個措手不及。

  蠻族勇士接連吃了好幾次大虧,枕戈待旦,夜不成眠,四處都加強了警衛,精神高度緊張。

  面對屠奴的焦慮,單九震卻坦然笑道︰“他就是在虛張聲勢,為整軍點兵爭取時間。主君可以想想,他的每一次突襲是不是都如同隔靴搔癢?”

  “你的意思是……?”

  “他之所以虛張聲勢,就是想重振軍心。”單九震眼色泛冷,“擒賊先擒王。”

  “要殺傅謹之談何容易?”

  許久沒有動靜,屠奴望著手下展開的行軍布防圖凝神思索。

  不多時,屏風後一前一後出來兩個人,黑袍風帽的人自然是單九震,她套滿指環的手輕輕攏上身後女人的下頜,迫使她正視前方。

  單九震烏珠子一樣的眼楮冷冷的、沒有任何情愫盯著屠奴,“派一列會漢話的士兵喬裝成大周人氏,將夜羅剎送到北疆後方,她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到軍營當中。”

  屠奴愣在當場,進到屏風里頭伺候的人分明是夜羅剎,可出來後這張臉卻完全變了個模樣。月牙眸子彎黛眉,巧笑盼兮,貌若春曉,是屠奴不曾嘗過的絕色。

  草原上的女人或英氣或爽利,看多了千篇一律,如夜羅剎這般嫵媚大膽的不少,可她卻是容貌最出挑的一個,因而屠奴才對之愛不釋手。

  可眼前的這張臉卻不僅僅是能令人喜歡,更能輕易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夜羅剎輕輕眯起眼楮,“主君可喜歡?”

  聲音未變,屠奴一下驚覺。他到底還沒到了色令智昏的地步,不禁贊嘆道︰“早知你們二位都是中原的能人異士,沒想到還會這樣的法術?”

  “法術?”夜羅剎一笑,卻也不做解釋,口吻中帶了絲不易察覺的不屑,“這張臉也不過肖了六七分像。”

  單九震給她口中塞了一粒藥丸,沒多久,夜羅剎連嗓音都變得清軟柔和。

  屠奴問道︰“這是誰?”

  “傅謹之的親妹妹,傅成璧。”單九震冷冷一笑,“主君若是喜歡,他日宰了李氏皇帝,這個女人也會屬于你。”

  “一個女人無故出現在軍營,傅謹之會相信?”

  “這等易容程度偏偏不熟識的人還可以,騙不了他。但只要夜羅剎能進到營帳中,傷他個七分也就夠了。”

  屠奴謹慎地問道︰“如果不成呢?”

  單九震難得審視了屠奴一眼,輕笑道︰“不必擔心,縱然暗殺無效,在戰場上也未必輸給她。我出北疆之前,已經在鹿州存了些東西,只要主君能夠取回,殺傅謹之不過早晚而已。”

  “東西?”

  “不知主君可曾听說‘傀儡陣’?”

  “傀儡陣又是什麼?”

  “不單單是我方戰死的士兵,即便是敵方,也能利用傀儡陣起死回生,為我軍赴戰殺敵。”

  ……

  臨京迎來了一場隆冬的風霜大雪。裴雲英肩披鶴羽大氅,踏雪而來,腳印深淺不一,行色匆匆,大步進入到段府中。

  段崇听到下人傳報,剛從房中出來,迎上滿身雪花的裴雲英。

  裴雲英剛想開口,段崇搖頭示意他噤聲,指了指房門,跨出步往八角門的方向走去。

  裴雲英會意,一時沉默沒有說話,待同他走出了一段距離,裴雲英才面色凝重地說︰“北疆傳來了公文戰報。”

  “說。”

  “公文上言,小侯爺傅謹之遭到敵軍暗殺,身負重傷。大周軍隊勉力迎戰時,沒想到對方通曉巫術,居然重新復活了沙場上戰死的士兵,傳說成‘陰兵借道’,詭異非常。也是因為這點,令我軍斗志渙散,從內部逐漸潰散。”

  段崇一下握緊了拳︰“是傀儡陣。單九震的手筆。現在侯爺可有性命之憂?”

  裴雲英說︰“尚且不明。”

第168章 誤報

  負傷在身, 生死不明。

  段崇目光凝在戰報上, 神色肅重,再問道︰“世忠可有回信?找到烏都了嗎?”

  裴雲英搖頭, “還沒有任何消息。”

  他對此很擔憂, 楊世忠不可能無緣無故就斷了與京城的聯系, 可現在的確好久都沒傳回消息了。

  段崇見他行色焦慮,聲音刻板, 似在安慰︰“別著急,現在沒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是。”裴雲英點了點頭。

  下人忙執了傘來給兩人,雪花簌簌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裴雲英有些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 猶疑道︰“這件事要不要告訴郡主?”

  “不用。”段崇說。

  “恩……現在朝廷對北疆戰報都壓得很緊,不怕走漏風聲。”

  說罷, 裴雲英還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 最終也沒開口。

  這廂房中, 傅成璧遣了下人出去,自顧自擰了一方濕帕子,搭在半露的肩頭,小心敷上一小塊淺紅的齒痕。

  傅成璧坐在妝台前, 望著鏡子里的牙印, 羞答答地自怨道︰“都三十好幾的人了, 還是小孩子呀?咬成這樣。”

  重卻是不重,傅成璧皮膚白, 顯得可怕些,轉眼也就消下不少了。她方才就說了傅謹之幾句好話,段崇這貨就醋起來,真舍得下口咬了,也不知是不是跟昭昭學來的。

  眉眼游轉間,她不經意看見段崇歸來時掛到牆上的紙傘,想起外面正下著雪,隨即喚了玉壺進來,要她拿傘給段崇送去。

  玉壺說︰“有外頭一干奴才照應著,無礙的。”

  傅成璧想了想也是,靜著看了看手中的紙傘,兀自說道︰“想起來他第一次送我的時候,就是撐得這把傘。”傅成璧抿唇笑了一下,又對玉壺說︰“我想出去走走,外頭的雪可都清掃干淨了?”

  玉壺說︰“掃是掃過了,不過還濕得很。郡主身子越發重了,要是滑一跤可如何是好?”

  “就在自家府上走一走,不會有事的。張神醫不也說多動一動是好的麼?”

  “這倒是。不能老這樣悶著,沒毛病也悶出病來了。”

  玉壺依言,忙著外三件里三件地給她套上,恨不能裹得嚴絲合縫,做全了御寒;又出門招了四五個奴才跟著,這才前呼後擁著傅成璧出了門。

  她一路往中庭的方向走,一邊看雪,一邊去尋段崇。

  段崇交代完了裴雲英,就將他往府外送。

  路上,裴雲英忽地想起來一件事,“齊師父給六扇門帶了個口信,他老人家也快到京了。”

  “行。到時候煩你去接一接,送到這里來。老頭子一到京城就不怎麼認路。”這位不打招呼就來的本事,段崇現在還有點吃不消。

  兩人交談著,在中庭時迎頭踫見一女子,錦袍帶刀,眉目清秀,正是虞君。

  裴雲英一皺眉,道︰“不是說在府外等嗎?”

  北疆爆發戰事之後,虞君就和裴雲英一道回了京城。這日裴雲英要來給段崇傳戰報,她執意跟來,裴雲英這等聰明人,難道還參不透她的心思?可念在她是女人的份上,沒將事情做得太難堪。

  裴雲英進府,讓她在府外等候,本意是要提醒她懂得避嫌。誰料虞君不是太糊涂還是怎的,時至如今還死不了心……

  虞君冷面不言,目光緊緊盯向段崇,好久才說︰“對不起,是屬下未能完成任務,才讓東大幫鬧出了亂子。”

  段崇客觀公正地回答︰“與你無干,難防有心人。”

  傅成璧由玉壺扶著穿過游廊而來,傅成璧遙遙看見段崇,正往前走了幾步,卻听一女子的聲音道︰“今日前來,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講一句話。”

  傅成璧這才越過段崇看到虞君,一時頓住了步伐。

  段崇和裴雲英都是背對而立,唯有虞君瞥見廊下那一泓身影。

  她攏起手指,愈發將刀柄握得緊,抿唇說道︰“小侯爺重傷,生死不明,北疆七州朝不保夕。現在正是你嶄露頭角的時候,萬不能錯過此等天賜良機。

  傅成璧听言心腔子抽疼片刻,腦子全然懵了,但很快就裴雲英一聲怒喝喚回了神。

  “虞君!”

  虞君眼眸中無懼,理直氣壯︰“二哥說不出口,自然是我要做這個壞人。反正我們也都走到這一步了,不在乎更壞些。”她抬頭看向段崇︰“現在唯有驚雷弓能挽北疆之傾,你到底要在京城待到甚麼時候?等蠻夷攻入京城才要動手嗎?!”

  現在還是在府內,一旁都有下人,鬧大了吵到後院去,讓傅成璧不得安生。段崇難得維持著一副好商量的樣子,說︰“公事不應在這里說。”

  裴雲英扯住虞君的胳膊,“走了!”

  “怎麼?不敢讓傅成璧听見?”虞君惱怒掙著裴雲英的鉗制,牢牢地看向傅成璧,“你可听清楚了?你哥要死了,能救他的只有段崇!你還要拴他到甚麼時候?自私到甚麼時候!?”

  段崇回頭見傅成璧遠遠立在廊檐之下,臉色雪白,目光茫然地看向這方。

  段崇神色一變,盯回虞君的眼中幾乎是戾氣畢現,他對這人連一句話都吝嗇再開口,兩字嚙噬而出︰“送客!”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過去,握住傅成璧賽似霜雪冰冷的手,道︰“怎麼過來了?”

  傅成璧恍惚回神,“……傘,你忘了拿。”

  “今天不去宮里當差。”段崇說,“回房罷,天挺冷的。”

  傅成璧低頭小聲“恩”了一下,夫妻二人偕伴離去。

  裴雲英松開了虞君,極冷地看著她︰“滿意了?”

  虞君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府外︰“我問心無愧,二哥不也覺得應當如此麼?二哥陪著他一路走來,當知他在江湖上是何等人物?現在傅家就是他的枷鎖,是牢籠,他本不該就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這與世間螻蟻有何分別?”

  “要是這個女人是你,你還舍得說這樣的話嗎?”

  虞君當即應道︰“不舍得,可我會將驚雷弓親自交到他的手上。”

  裴雲英不貪戀美色,對女人也談不上憐惜,比起虞君,他或許更喜歡昭昭,因此說起話來也尤為毒辣。

  “听起來真偉大,為國為民,甚至都願意犧牲自己的丈夫。就算他死在沙場,你也可以守著他留下的榮耀過一輩子。”

  “是。就算他的妻子不是我,只要不成為包袱和負累,我對她也不會有任何怨言。可傅成璧就是想要個听話的丈夫,把她拿寶貝一樣供著就行,這樣的男人豈會少了?又何苦要來害了段崇?她枉為大周郡主!也丟了武安侯的臉!”

  “你有怨言?你算甚麼東西?方才作為朋友,你已經說完了最後一句話,現在就連朋友都不是。”裴雲英說,“寄愁想過甚麼樣的日子不是你能決定的。但凡他不願意的事,誰又能左右得了?”

  “我是真心為他好。”

  “你是真心在自作多情。”裴雲英一撫袖,翻身上馬,“可惜虞老莊主為善一生,沒能教好你。”

  “我們至少是朋友。”

  “朋友?你知道段崇師承何方麼?”

  “劍聖齊禪。”

  “是千機門。”

  虞君一怔,腳步僵在了原地。

  裴雲英見她色變,嗤笑一聲,策馬離去。虞君見到的段崇是踏在頂峰、統領武林的劍客俠士,這個人是個蓋世英雄,性子沉穩冷靜、赤忱崇善,雖然面上待人冷淡,實則溫柔非常。這才讓她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進尺。

  楊世忠要是在,還有可能好好提點一下虞君別再招惹段崇,可裴雲英實在沒這個心情。

  自作孽,不可活。

  前線戰報誤傳入京也不是沒有的事,現在對于北疆的情況還沒有明確的消息,誰都不敢咬定傅謹之現在到底如何。而虞君明知傅成璧懷有身孕,卻還要故意說出侯爺負傷的消息,其心之歹毒,實在令人遍體生寒。

  若這只是壞,卻還有得救。但做出這樣的事,還能說出是為段崇好的話來,可見已經無可救藥。

  ……

  傅成璧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小心翼翼地走在濕濕的石板上。

  兩人顧自沉默時,通常都是傅成璧打破僵局,可這次段崇鮮少地先開了口︰“明月,小侯爺不會就這樣輕易教人拿捏住。何況此次戰報並非公函,真實的情況還得等軍營的傳書。”

  “恩,我曉得的。”

  “師父就在回京的路上,等他老人家到了,我即刻請命趕去北疆。”他知道再瞞傅成璧反而會讓她更擔心,索性將話坦白個干淨,“單九震設下傀儡陣,尋常人一時半會難能抵御,可我師承于她,要破陣不是甚麼難事。”

  “真的?”傅成璧終于抬起頭看向段崇,臉上蒼白得跟個雪雕似的,唯有一雙眼楮泄露出她是何等驚慌失措。

  段崇點頭,將她擁入懷中,“你信我。”

  “我信的。”

  傅成璧沒有哭,在這樣的關頭,她總能無意中迸發出一種強力的韌勁。

  在大長公主墓面對展行的要挾時是如此,赴蒲山成為徐有鳳人質時是如此,與單九震對抗時亦是如此。

  可這也並非全然是好事。這股子韌勁就像是一根弦,于無聲無息中慢慢拉扯、繃緊,在人還未能注意的情況下,稍微撥動一下就有可能使其徹底崩斷。

  從前她靠著這種韌勁撐過了許多劫難,這一回顯然是扯到了極限。

  兩個人走出去沒多久,傅成璧一下緊緊抓住了段崇虛扶的手。

  “寄愁,我疼……肚子、肚子疼……”

第169章 降生

  天將暮, 蒼穹暗黛, 段崇抱著她的手都是哆嗦的。玉壺听見她喊疼的時候,平日里記得東西都忘了, 腦子里空茫一片, 不知該做甚麼。

  段崇嘶吼起來, 可神智很清楚,“去後院請穩婆來!還有張妙手!快!”

  傅成璧額上冒出涔涔冷汗, 腹部暴烈的痛楚猶如刀在翻絞,又或墜著千斤巨石,仿佛下一刻都能將她的身體撕扯爛。

  “疼……段崇,我怕……”

  “別怕, ”段崇腳步穩健如飛,狠狠壓下慌亂, 維持住面上的平靜,去貼到她汗津津的額頭, “有我在, 你不會有事的。”

  很快,穩婆子邁著小快步子趕來,做好準備,招呼著段崇將她放到床上。見段崇死攥著傅成璧的手不放, 穩婆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背, “段爺, 您松松手去外頭等。有老婆子在,郡主一定會沒事的。”

  教段崇松開手比剝皮抽筋都難捱, 可他只能按照她的勸誡走出了房門。

  段崇半袖淋灕,微微的溫度卻如火炙無甚區別。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白雪茫茫,進進出出的下人無一不神色緊張,熱水、布巾、藥罐子全都魚貫而入。

  這一日不期而至,盡管已經提前做好準備,卻還是打了個措手不及。

  張妙手很快由女學生扶著趕來,見段崇站在雪地里發愣,急聲喝道,“愣甚麼!還不到日子,怎麼提前了?”

  段崇半晌沒答上來話。

  張妙手看出他比誰都煎熬,胡亂安慰了幾句,“行了,我神醫的字牌不會砸在這里。”他轉頭吩咐女學生,“催產湯盡快備上,再拿一味烏根子燒燻醒腦,以防郡主昏過去。”

  張妙手很快進到房中,門一闔,隱約傳出他問詢的聲音。

  紛雜的聲音中,傅成璧細若蚊蠅的痛吟聲斷斷續續,落在段崇耳中卻十分尖銳,刀鋒一樣刮割著血肉。又是這方游廊,這讓段崇想起馬車發狂的那一夜,傅成璧躺在里頭生死未卜,他卻只能站在這里等,除了等,根本做不到任何事。

  這種無力感能夠將人逼瘋,哪怕是在千機門吃過多少苦、不分黑白到何種地步,段崇都未嘗有崩潰的時刻。

  許久,玉壺哆嗦著出來喘氣,看見段崇就跪下低哭起來,“婆婆說是難產,郡主力盡了幾次都不成。”

  段崇一下攥緊了拳。

  華英是第一個聞訊趕到的人,這地方已經亂了套似的,道上滿地泥濘,血跡斑斑。

  她遠遠看見段崇避開進出小廝的道,站在雪地當中,頭頂枯枝積了層層梨花白,壓得枝頭沉甸甸的,最終滑落一下砸在他的肩上。

  有個小廝捧著盆出來,快到華英面前不慎滑了一跤,溫水灑了一地,淺紅四流。小廝怕得哆嗦,忙朝著段崇的方向磕頭,見段崇沒有責怪的意思,這才趕緊爬起來收拾。

  連華英都看得觸目驚心,何況段崇?

  華英看著他都不像是活人,更像個石塑。她走過去,勸道︰“最好的接生婆和大夫都在,郡主不會有事的。”

  段崇緩緩閉上眼楮,耳邊細听風聲和雪聲。很久,他睜開冰珠子一樣的眼楮,對華英說︰“虞君呢?”

  華英一時不明他為何突然提及虞君,“不知道,剛剛出東城查案子,踫上你府里買藥的奴才,才知道郡主要生了,沒跟虞君在一塊兒。”

  “在六扇門,請她來罷。”

  “甚麼?”

  “去。”

  華英還未見過段崇這般,戾氣橫生,森冷陰狠,與平時所見到俠客段崇大相徑庭。他這樣子分明恨不能殺了虞君才好……

  華英暗下心驚,听令回到六扇門去找虞君。她怕事態不妙,想拉裴二哥一同前去鎮個場子。

  裴雲英一听傅成璧早產數日,驚了一驚,又復坐回座椅當中,輕拍著扇骨道︰“你讓虞君自求多福罷。”

  這下,華英才知道虞君又辦了何等缺德事。她咬了咬牙︰“她瘋了不成!存了心要害人是不是?”

  裴雲英喚了幾只信鷹子,幾乎毫不客氣地將虞君押回段府當中。虞君惱這些人無禮,又怨段崇竟教人如此待她,定然是傅成璧不知告過甚麼狀,才讓段崇如此。

  等被推著進到這方院子里,虞君看著這一片混亂不堪愣了一下。

  段崇見到她,很快又移開了視線,甚麼也不說,就這樣等著。

  虞君听見傅成璧的痛嚎聲以及穩婆催產的呼喊聲,這才知道出了事。

  可眼下是甚麼意思?段崇讓人將她押到這種地方,想做甚麼?

  她踉蹌著走過去,緊緊盯著段崇,質問道︰“你教我來做甚麼?”

  “你不該多嘴。”段崇撂下這句話,一直沉默,可他這樣的態度足足將虞君逼瘋。

  她眼里閃著淚光︰“怎麼?我只不過說了真話,這也要怪到我的頭上?你讓他們押了我來,是不是想著如果傅成璧死在里頭,就讓我給她陪葬?!”

  段崇說︰“你怎麼配?你是罪有應得,可明月她沒做錯過任何事……”

  虞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段崇,很難想象這樣的話能從他口中說出來。

  “你怕嗎?”他走過來,輕輕地問了一句。

  “我有甚麼好怕的?怕死?段崇,你別小看了人!”

  段崇一把扼住她的喉嚨,緩慢又狠地收緊。虞君瞪大了眼楮,看著這張不過咫尺的面孔,卻覺得十分陌生。她的喉嚨很痛很痛,這只手就像鐵鉗似的掐得她難以呼吸,窒息感就如同海浪將她淹沒……

  對死亡的恐懼一剎那全部涌上眉宇,她開始怕了,開始掙扎,任何搏擊招式在段崇面前毫無作用,她的反抗都被牢牢鉗制下來。

  “放……!魁……君……”

  “段崇!”華英趕到就見這副場景,嚇得趕緊上前抱住了段崇的手臂。可這人就如山般不可轉移,任華英用盡力氣都無法令他松開半分。

  終于,死亡瀕臨而至,就在虞君就差一口斷氣的一際,就在華英準備抽刀的剎那,段崇驀地松開了手掌。虞君劇烈咳嗽著,一下咳出一口鮮血,眼前泛黑,失脫力倒在雪地當中,身體冰冷得與這滿地污雪並無兩樣。

  華英的刀才剛出一寸,又被段崇冷不丁地打回了鞘。

  “放心,我知道分寸。” 段崇重新走到覆雪的枯枝底下,“可如果明月有事,她一定會死。”

  虞君听他這句話,渾身都冷得顫抖起來,唇色蒼白,哆哆嗦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個人,連用何種力道才能將人扼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會是甚麼樣的人?他不急于將人殺死,卻實實在在地讓對方體會到死亡的滋味,喜歡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這會是甚麼樣的人?

  虞君想起裴雲英那冷冷一句“千機門”。

  她不信,她父親最恨邪魔歪道,虞君也是,對于當年在江湖無惡不作的千機門,想必任何有一點良知的人都會對其恨之入骨;但段崇卻是正道的脊梁骨,是江湖人人敬仰的俠客英雄,是驅逐苗教、迫得千機門銷聲匿跡的統帥,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與千機門有關系……?

  可她現在又不能不信,他殺人的方式絕非正派可以習得的。

  時間將人放在烈火上烤炙,無一刻不是煎熬。

  傅成璧足足熬了三個時辰才開了宮口,痛苦的叫聲一陣疊著一陣,額上滾汗,她已經分不清是骨盆還是腰腹,只感覺渾身都在疼。泛白的手指死命揪著被子,盡力保持清醒,按照穩婆教她的話去做。

  穩婆揉推肚子,大呼一聲︰“郡主,用力!再用些力氣!”

  劇痛如巨浪翻涌襲來,傅成璧咬緊牙關,痛吼聲從齒間擠出。她深吸一口存足力量,拼盡全身僅剩不多的力氣迎接疼痛,那孩子就好像是她身體里的一片靈魂滑脫而出,撕裂似的痛楚過後,傅成璧眼前驀地全白,耳邊是玉壺和穩婆驚喜的呼聲︰“有了!有了!孩子出來了!”

  緊接著,脆生生的啼哭又響又亮,穿透了窗戶和滿夜里沙沙的雪聲,將沉浸在夜里的段府都喚得清醒。

  一干守在外的奴才磕頭拜天,喜極而泣。

  虞君癱軟在地上,已經凍得身體發僵。扶著她肩膀的華英深深松了一口氣,不僅是為虞君,更是為傅成璧。

  立在窗下的段崇,閉眼笑了一聲,仿佛他親身經歷了一場劫後余生,再度睜開眼楮時已全然發紅。華英走過去推了他一下,才發覺他渾身都涼透了,她說︰“別愣著了,快進去看看。”

  進來時,張妙手正在外間洗手,擰了濕帕子擦汗。熬這些個時辰,對于他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來說實在不好受,中途沒感覺,這會子全松下來,腰都疼得快直不起來。

  段崇讓他的女學生先扶他下去休息,待歇好了再來看孩子。

  里間已經收拾得干淨,胞衣與產褥一並整理好交給了穩婆。小孩子包得暖暖和和,已經清理過鼻子和嘴巴,現在正好好地同他的母親一起躺在床上。

  穩婆喜上眉梢,見了段崇就行禮,“段爺大喜,母子平安,郡主誕下的是個小少爺。”

  “謝謝……”段崇還愣著,好久才說道,“賞,賞百金。”

  穩婆一下樂開了眼,“多謝段爺。”她見段崇猶疑著不敢上前,就提醒他道︰“您現在可以看看郡主和孩子了。郡主體虛,產後更應小心忌風。”

  “好。”

  傅成璧精疲力竭,方才喂過一劑參湯,這會兒才堪堪醒來。小孩子就她身邊躺著,一個勁兒地在哭。玉壺坐在床邊,流著淚笑道︰“奴婢就說老侯爺和長公主在天有靈,一定會保佑郡主和孩子的。”

  一旁還守著平日里服侍傅成璧的幾個嬤嬤,也紛紛給她道喜。

  “段爺。”

  一干人看見段崇走進來,行禮喚道。

  段崇在外頭暖了一暖才進來,怕帶風,連腳步都不敢走快。傅成璧齊眉戴著黑色圍額,襯得一張小臉愈發蒼白,可是眉眼是溫柔的,帶著輕輕的笑。

  她聲音有些啞,“看到你真好。”

  段崇難掩淚意,閉上眼去親吻她的額頭,小心翼翼又極致深情,從此中索求著溫暖,一遍一遍地確認著她沒事。傅成璧輕聲哄道︰“你也看看孩子。”

  段崇看了眼裹成包子的嬰兒,听他清亮亮地啼哭不斷,貼著傅成璧的手不住地說道︰“謝謝,謝謝……明月,你真厲害,你……你真了不起……!”

  反反復復,唯說了這三句話。傅成璧含著淚笑起來,嬌罵他真傻。

  ……

  北疆飲馬冰河,營地駐扎在岸邊雪林之後,此事正值夜天,火光映照雲霄。

  來回巡邏的士兵將整個營地嚴守得密不透息。兵馬和斗志皆在,沒有任何潰敗的跡象。可北疆的百姓都知道傅謹之帶領的軍隊被打得節節敗退,再這樣退下去,不出三個月,北疆七州將會全部失守。

  帥帳當中,傅謹之剛剛褪下銀甲,交給士兵拿下去清洗。此時他單單穿了一件白襟長袍,披了個黑羽氅,端身正坐,凝神听部下匯報。

  “侯爺負傷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也派了信鷹子回去給郡主報平安。當務之急是找到破解傀儡陣的辦法,外面傳得玄乎之玄,甚麼‘陰兵借道’、‘冤魂索命’的流言都起來了,給百姓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軍中如何?”

  “跟軍中上下都已經解釋過傀儡陣的機巧之處。將士們倒不是怕這個,最怕的就是在戰場上……他娘的,屠奴這是在逼著將士們往自家兄弟的尸首上動刀!傅帥,連個全尸都保不住,那些死去兄弟的英魂還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他一言,老淚縱橫,捂臉恨嘆了幾聲。

  傅謹之溫和的聲音中有深沉的力量︰“我會盡快想出破陣的方法。”

  交談間,風雪隨著掀起的帳簾子襲卷進來,很快就被掩下。走進來的人濃眉怒目,身材高大,不是楊世忠又是誰?

  楊世忠出現在軍營的原因,還得從驛站中蠻族使團遇襲當夜開始講起。

  當時楊世忠被段崇派往鹿州,監視使節團的一舉一動。晚間逢蠻族人尋歡作樂,楊世忠見沒甚麼大事,就轉去吃了口酒暖身。不成想回來就見驛站燒起了熊熊烈火,里面有兩派人打得不可開交,血肉橫濺。

  他眼見情勢不妙,即刻扯了馬來闖入驛站當中。夜空中帶火的箭鏃劃破長空,齊齊射向一個年輕的身影,楊世忠也顧不得救得是誰,挑開長槍將流箭盡數擋去,拎著那個少年的領口就給提上烈馬!

  將少年提上馬,楊世忠定楮一看,這人騎裝錦帽,戴有狼牙項鏈,不正是蠻族王子烏都嗎?

第170章 暗殺

  楊世忠眼見一股不知名的勢力瘋狂屠殺使節團的人, 大道情勢糟糕。蠻族使節團要是在大周疆域內出事, 豈非要挑起雙方禍端了?楊世忠再顧不得其他人,將烏都往懷中一揣, 策馬狂奔離去。

  他帶著烏都, 遭到一干人的秘密追殺, 這幫人顯然不是來救烏都的,而是來殺他的。

  兩人沒有辦法, 只能東躲西藏的,先保住性命。

  蠻族與大周叫板時,楊世忠真是急了眼,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盡快將烏都送還。不想暗殺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一時纏住了楊世忠。

  楊世忠雙拳難敵四手,槍都折了半截兒, 身上也連中數刀。

  他拼命護烏都藏進一間破廟內,兩人算是福大命大, 堪堪躲過一劫。

  他因耗盡力氣而陷入昏迷當中, 半睡半醒間,還怕烏都會趁機跑了。可烏都自個兒都害怕得不知所措了,拿楊世忠當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哪里還會跑?

  兩個人就這樣硬生生地挺過了難關。

  緊接著蠻族和北疆的戰事爆發, 楊世忠帶著烏都喬裝打扮成平民百姓, 隨著大周軍隊的步伐被迫一步一步回撤。

  期間, 楊世忠沒辦法及時通知到六扇門,但他料定北疆戰事一旦爆發, 傅謹之必定會親赴邊關。傅謹之是他唯一可以信任並且有能力保護好烏都的人選,楊世忠能做得只有等。

  不出所料,傅謹之很快率兵趕到,壓住了前線屠奴的攻勢。

  正當楊世忠盤算與傅謹之取得聯系時,卻踫見了個意外之喜。

  城樓中有個守門小兵與楊世忠算是故交,楊世忠帶著烏都躲避追殺,就是拿這人當得掩護。

  這夜里,守門小兵有一次匆匆回來取落下的令牌,收拾的時候跟楊世忠說道︰“楊哥之前不是在京城當差嗎?可听說過武安侯府的郡主麼?”

  楊世忠點點頭,但不敢將身份表明地太直接,只是說︰“見過幾次面,怎麼忽然提起她了?”

  “奇了怪了,你說這好好的千金往這種地方跑甚麼?現在北疆到處都亂得很。”

  “你是說郡主到北疆來了?”

  “是呀,來見武安侯。兵長已經派人去軍營通知了。哎,你之前不是也說想見侯爺嗎?”

  “這不可能!”楊世忠當即反駁道,“那她身邊可還有其他人?是懷孕的女人麼?”

  這守門小兵奇怪道︰“是啊。不過你怎麼大驚小怪的?”

  怎麼能不大驚小怪?別說傅成璧現在還懷著身孕,哪怕是沒有,段崇也絕不會讓她一個人來到這里。

  楊世忠不好明言,提醒說︰“現在兩國交戰,最怕有人渾水摸魚,潛到咱們軍營中去,你可別隨隨便便就放人進城。”

  守門小兵拍拍他的肩膀回答道︰“你放心,侯爺的軍隊駐在本地,城樓上當然有他的親兵護衛監管。這人之前也見過郡主幾面,親自確認過身份,就是她。”

  楊世忠被噎了一口,但還是沒能打消疑慮。他想了一會兒,對他說︰“兄弟,你留下,幫我照看好我那佷兒。我這就去軍營會見侯爺。”

  “我這還得回去報道呢……”

  “這小子身份尊貴,護住他以後有你升官發財的時候。”楊世忠披上黑色披風,又提了長槍過來。烏都藏在堂屋的簾子後,露出一只眼楮打量楊世忠。

  楊世忠喝了一句︰“在這好好待著!別亂跑!否則出甚麼事就別怪我了。”

  烏都愣愣地點了下頭。

  楊世忠知道這小子慫得很,沒膽子往外頭走。他現在是在大周的地界,連漢話都說不利落,百姓正對蠻族恨得牙根癢癢,烏都敢跑就是去送死。

  交代好烏都的事,楊世忠提槍就往軍營趕。

  這剛剛看到軍營,就看到“傅成璧”一行被軍隊的士兵擋在營外,接受盤查。女子頭戴帷帽,身材窈窕,輕扶著腰身,一手撩起帽紗來,面前的士兵不敢直視,跪地抱拳敬了聲︰“參見郡主。”

  按照規定跟隨的護衛一律不得進入軍營,他們只恭恭敬敬迎了“傅成璧”進去。

  楊世忠借著火把遠遠一打量,這“傅成璧”同樣是大腹便便,一舉一動都神似原身,可楊世忠確定她絕非本人。

  隨行的護衛當中無一是他臉熟的,四下求尋還不見段崇的身影,這可就太不正常了!

  楊世忠將槍立下,從靴中抽出一把薄刃。熟悉過四周巡防的情況後,他以夜色作掩飾,巧妙地繞過層層守衛,輕而易舉到讓他有一種如入無人之境的錯覺。

  他暫時想不了那麼多,循著簇擁“傅成璧”而去的士兵游潛到帥帳周圍。

  楊世忠沉著呼吸,渾身繃緊,一下握住薄刃蓄勢待發。此時夜濃得像墨,他探頭望過去,“傅成璧”剛剛踏入帥帳中一步,迎頭沖來一柄銀槍,剎那間將她頭上帷帽挑開。

  隨銀槍而至的赤袍將軍手握住槍柄,將槍鋒硬生生拉停,牢牢穩在“傅成璧”面前。

  眉眼一抬,一剎那間的相似,令傅謹之錯生出片刻驚慌。夜羅剎避也未避,幾乎就在傅謹之恍神當時抽出一截骨鞭,往他面門上抽去!

  傅謹之彎身一避,槍出如龍,朝夜羅剎腰腹間沖穿而去。夜羅剎大掄回骨鞭後撤,身後已經教四面八方涌來的士兵堵住了後路。

  夜羅剎冷冷一笑,弓步立身,將自己腰腹間的囊鼓之物解下,扔至一旁。她譏諷道︰“還以為你對傅成璧有多在乎,原來也並非是殺不得的。”

  傅謹之持槍對向夜羅剎,“冒牌貨也敢來誆騙本侯?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教本侯看看你這張皮下究竟是人是鬼!”

  說罷他躍身而上,槍鋒光星四濺,震碎夜幕。他與夜羅剎一槍一鞭,皆為長兵,不同在于一柔一剛。傅謹之槍法承襲傅鎮書,剛猛威烈,與夜羅剎對峙豈會輸陣?

  夜羅剎腳步退移,揚鞭大揮橫掃。傅謹之反守為攻,熠熠銀槍挑準一節,旋繞而轉,將骨鞭死死纏在槍柄上。勢未退卻,緊接著迎風沖夜羅剎穿去!

  楊世忠對招式過目不忘,見夜羅剎使出此招,當然知道她有意留下破綻,引傅謹之上前。

  楊世忠大呼︰“侯爺小心!”

  提氣縱上前,可眼見為時已晚,夜羅剎暗催掌力,側身避開槍鋒,往傅謹之肩頭狠狠打去!楊世忠大叫不妙,她指間流溢鋒芒,暗藏毒針,若真入肉,傅謹之必死無疑。

  正在此時,局勢瞬息萬變,夜羅剎此一掌打過去本有十足十的把握,誰料傅謹之竟似早有準備,掌所至一虛,夜羅剎難能收力,一跤跌上前,踉蹌好幾步。

  傅謹之游步轉身,展槍,以臂驅槍狠厲橫打在夜羅剎的側腰上。

  夜羅剎本就躲閃不及,腰腹吃痛,滾地不起,歪頭哇地一口吐出鮮血。

  楊世忠一下制住夜羅剎,卸了骨鞭,將薄刃處抵到致命的喉嚨處,“別動!”

  夜羅剎定楮看是楊世忠,呸了一口血沫子,又惡狠狠地盯向傅謹之︰“你怎麼能……”

  傅鎮書的槍法勝在剛烈,也輸在剛烈,以她的本事必能逼得傅謹之使出“回馬槍”和“穿龍槍”,方才傅謹之使出這招穿龍,夜羅剎早就研究過如何拆招,可傅謹之又怎能識破?

  方才的招式,出招入式卻很像段崇。

  傅謹之威然一笑,將銀槍立地。

  早在西三郡時,他就將傅家槍教給了段崇。要說段崇乃是人人敬奉的劍中高手,當真非浪得虛名,他對各門武學融會貫通的能力,實在高超非凡。

  當初兩人切磋,段崇就發現了穿龍一式中巨大的破綻,傅謹之從此也多加警惕防備,面對夜羅剎這招自然臨危不懼。

  傅謹之當然沒興趣將這些說給夜羅剎听,招呼士兵將她捆起來,“押下去審!審到她說為止!”

  待士兵把夜羅剎押了下去,楊世忠才撢著武袍起了身,上前來給傅謹之拜禮︰“小侯爺。”

  傅謹之認識他,算作六扇門的副統領,卻也沒著急讓他起身,而是意態悠悠地打量他︰“你怎麼會在這兒?”

  這是在質問他私潛軍營的罪麼?楊世忠慌了一慌,趕緊將來意表明,並且道︰“還請侯爺勢必保護好烏都王子!”

  于是烏都王子就被接到軍營當中。現下兩國開戰,傅謹之總不會像楊世忠那樣拿他當祖宗供著、護著,直接扔到單獨的營帳中軟禁起來,限制出入自由。

  烏都惱得厲害,天天大嚷大叫。他那麼相信楊世忠,沒想到楊世忠居然背叛他,將他送到敵軍將領的手里。這廂剛剛鬧過一輪,打翻了飯碗,將帳子里能砸的都砸了。

  傅謹之吩咐,砸了就不再送,餓著就成。

  楊世忠念及他始終年少,方才跑去營帳中安撫烏都,讓他要識時務,結果踫了一鼻子灰回來。

  風雪未停,楊世忠趕忙將帳簾子掩好,捂著手背上的牙印子發牢騷,“這個狗崽子!天生的白眼狼,就不該救他!”

  傅謹之一笑,“又被咬了?”

  楊世忠甩甩手,“可不麼!下次再打仗,就把這小子送還給蠻族,咱們軍營也不供著祖宗。”

  傅謹之說︰“戰事未起之前送回去還有點用處,現在晚了。屠奴此次進犯大周,傾盡全族之力,非勝不能回頭。把烏都送回去求和?按照屠奴的性格,他會留下烏都?”

  楊世忠臉僵了僵,“屠奴總不至于殺了自己的兒子。”

  “他有十七個兒子,少個又如何?”

  “這群野蠻人!”楊世忠憤憤道。

  傅謹之促笑一聲,“大周有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帶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傅謹之又問楊世忠︰“夜羅剎可招供了?”

  “夜羅剎不是尋常女子,狠起來跟單九震一個樣,連命都不要。”楊世忠想起近來的戰況,擔憂地問道,“現在我們手中有烏都和夜羅剎兩個人質,是不是可以跟屠奴談一談條件?”

  “兩個現在已經是廢棋了,不足以震懾蠻族。”傅謹之說,“論行兵布陣,屠奴不及本侯。他手中的王牌是單九震的‘傀儡陣’……唯有找到破陣的方法,本侯才能跟屠奴談條件。”

  楊世忠說︰“可請魁君前來助陣。”

  傅謹之皺起了眉,“何解?”

  “實不相瞞,魁君從前是單九震的親傳弟子,同樣也是她的義子。當年單九震只將這‘傀儡術’的絕活傳給了魁君一人。只要能找到陣法當中的母弦,就能使其頃刻間瓦解。”

第171章 安樂

  傅謹之勾了勾唇, “哦?他還有這麼一手本事?”

  楊世忠嘿嘿一笑, 回答道︰“我還以為侯爺會先奇怪,魁君跟單九震的關系呢……”

  這時, 士兵捧著盔甲進了帥帳。傅謹之扯下大氅, 張開手讓士兵幫忙穿戴上盔甲, 回道︰“有甚麼好奇怪的?妹婿的能耐,本侯還是見識過的。如果他願意回千機門, 讓那幫人認爹都成。”

  “……”

  楊世忠怎麼听著這語氣還有點驕傲呢?

  有將領進來稟報︰“侯爺,派得探子回報,蠻族傀儡陣已經連夜布下。這次是攻,還是撤?”

  “撤退中留下的暗兵都埋伏好了?”

  “是。部分民兵假降, 已經做好里應外合的準備。”

  傅謹之一笑︰“再撤就要到家了,帶著尾巴回去, 怎麼跟父老鄉親交代?”

  將領大喜,抱拳洪聲道︰“是!”

  楊世忠接過士兵手中的頭盔, 追問了一句︰“可用我通知魁君麼?”

  “段崇在京中, 才能鎮住睿王那尊惡煞。且不急,等打完了這一仗再說。”

  傅謹之接過頭盔戴上,抬起深黑的眼楮望向濃夜中閃亮的星子。吹醒睡夢的號角震人心肺,傅謹之槍指雲霄, 喝道︰“攻——!”

  ……

  北疆金鼓連天, 才守得臨京城中一片歌舞升平、安居樂業。

  傅成璧誕下麟兒之後, 就讓段崇為孩子取個乳名。在段崇眼中,這小災星與昭昭是一個等級的, 隨口道︰“家中既有個昭昭,缺了只‘昏昏’,這不就來了麼?”

  傅成璧氣得直笑,又拿他沒轍。

  先前說好孩子姓傅,又讓哥哥取名,到底是欠了段崇些甚麼,于是傅成璧也沒反對,喚了這孩子叫“昏昏”。

  傅謹之在北疆守衛邊關,而傅成璧在京城誕下了小兒子,文宣帝當然十分看重。國師為昏昏佔卜,斷其為大周福瑞,于是昏昏更得聖心,連日里的賞賜未曾斷過。

  這天,惠貴妃領著言恪親自到段府上探望傅成璧。隨來一干禁衛軍抬來金玉喜禮,由首領太監宣讀聖旨,封昏昏郡王位,于成年時加爵,婚後可擇立郡王府。

  房中,言恪正趴在床邊好奇地打量昏昏,嘆道︰“真漂亮。他的眼楮像璧兒姐姐。”

  傅成璧半倚在軟枕上笑他︰“昏昏還小,現在能看出甚麼來?”

  惠貴妃坐在床邊,不住地拿著小老虎逗昏昏看來看去。小孩子早產了一個月,卻像他父親一樣生得身強體壯,眼楮跟兩顆黑溜溜的葡萄珠子似的,又亮又有神,循著小老虎四處打量。

  “我們昏昏真厲害,一下就找到小老虎啦。”惠貴妃笑盈盈地往昏昏的小臉上貼了貼,又對傅成璧嘆慰道︰“真好,你在西三郡成婚才幾年,這一轉眼孩子就已經出生了。等這仗打完,謹之從北疆回來,一切都圓滿了。”

  想到哥哥,傅成璧垂下眼,低低“恩”了一聲。

  “他抓住我了!”言恪一喜,忙讓傅成璧和惠貴妃看。昏昏的小手就只能容得下言恪的一只食指,無意識地攥著,搖搖晃晃。

  言恪道︰“姐姐,以後你讓昏昏進宮陪我頑兒!我可以教他打彈弓,我彈弓打得可厲害。”

  惠貴妃笑斥道︰“眼見就要到成婚的年紀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

  言恪愣了一下,似乎在想些甚麼,許久未做聲。

  惠貴妃問傅成璧︰“名字可曾想好了?”

  傅成璧輕聲道︰“先前說好的,等哥哥回京,請他給孩子取名。”

  惠貴妃說︰“你放心,這一戰不會太久,最晚開春,謹之肯定能回來。”

  “我听說他在邊關負了傷,不知娘娘可曾听說?”

  惠貴妃疑道︰“听誰說的?從未有戰報公函傳回京。”

  她想傅成璧身邊左不過幾個下人,又不知是誰听了外頭的話就到主子跟前兒嚼舌根。

  惠貴妃目色陡厲,看向一旁服侍的玉壺,不怒自威,“你服侍郡主,又是如何做事的?甚麼訛傳都敢跑到這府里來?”

  玉壺趕忙跪下,也不辯解,認錯道︰“是奴婢失職,請娘娘責罰。”

  正當傅成璧想要為她解釋的時候,躺在襁褓里的昏昏哭著吭了幾聲。

  惠貴妃轉了心思,趕忙拿起小老虎哄他頑兒。昏昏方才小臉都皺成一團,眼見就是要哭的模樣,這下忽地不哭了,又睜著黑眼珠看。

  惠貴妃輕嘆一聲,溫笑道︰“這孩子不讓凶。”

  她未再苛責,讓玉壺起了身,又安慰傅成璧道︰“現在走南闖北的人多,口口相傳,甚麼話都會變模樣。你莫听,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昏昏,謹之很快就回來的。”

  傅成璧說︰“是,娘娘。”

  言語間,小孩子精神不耐,很快就困了過去。轉眼就到了惠貴妃要擺駕回宮的時辰,她領著言恪,沒讓傅成璧起身,由一干下人恭恭敬敬地跪送著,一行人馬游龍似的出了府。

  入夜時,昏昏才醒,傅成璧剛剛給他喂飽奶,前院就傳段崇回府的消息。

  這日卻與往常不同,一起隨來的還有齊禪。

  齊禪比段崇還先一步,腳步大剌剌地邁進來,裹著白袍,腰間掛劍,豐姿清 ,依然是風騷的老樣子。

  他剛進門,抬手抽了抽袖子,大喊著︰“丫頭啊——!傅丫頭!”

  段崇一個箭步上前,拎住齊禪的後領子,將他從門檻內揪到門檻外。

  齊禪一副“反了你了”的模樣瞪向段崇︰“干甚麼!”

  “……敲門。”

  “哦,是。”齊禪一拍腦袋,嘿嘿笑道,“敲敲敲,這就敲。”

  齊禪當著里頭兩個小婢子的面,又將門拉上,裝模作樣地敲了幾下門,再開,這出來迎得就是玉壺了。

  玉壺笑著給齊禪屈膝行禮,“齊師父!您來啦,郡主可日日盼著您來呢。”

  “我就知道,傅丫頭比這小子不知貼心多少。”他撢了撢身上的塵,隨段崇邁進外間,眼楮左右尋了一圈,才跟著玉壺進到內間去。

  “劍聖師父。”傅成璧甜甜喚著,正要從床上下來。齊禪伸手接著正要說不用,段崇還快一嘴︰“不用下來,躺好。”

  齊禪這會兒也不跟段崇計較這些,看著襁褓中裹得跟個小粽子似的嬰兒,灰暗的眼楮一亮,邁著碎步都跑床前去了。

  “哈,這就是寄愁的崽兒麼?怎麼這樣丑?長得跟他爹似的。”

  段崇︰“……”

  傅成璧一下笑出聲來,揶揄地瞧向段崇。

  玉壺也是哭笑不得,給齊禪搬來一個圓凳,請他坐下。她氣笑道︰“齊師父說得這是甚麼話?剛出生的小孩子都長這個樣的呀!而且小公子已經是京城里百八十個小孩子里最好看的了。”

  齊禪說︰“那得多感謝傅丫頭,關鍵時刻拉了一把。不然小孩丑,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傅成璧笑得狡黠,道︰“沒事呀,我不嫌的。”

  齊禪哈哈一笑,眨著眼楮說︰“所以說得多感謝感謝你嘛!”

  段崇撐不住了,壓低聲音問︰“您就不能少說兩句?”

  “為師就跟傅丫頭說話,你嫉妒了唄?”齊禪無情戳穿他,“你不就是想讓為師表揚表揚你嗎?行,你有崽兒了你最厲害,成不?”

  段崇頭有些疼,無語凝噎。

  齊禪又把視線放回到昏昏身上,說︰“嘿嘿,真可愛……崽兒,你叫甚麼?我是你劍聖爺爺,來,喊個劍聖。”

  傅成璧說︰“還沒定名字,寄愁給取了乳名叫‘昏昏’。”

  齊禪哼笑了一聲,道︰“不用說也知道是他。他沒正經念過書,沒文化,你別嫌棄他。”

  傅成璧繼續附和道︰“不嫌的,不嫌的。”

  段崇幽幽看了一眼傅成璧︰“明月。”

  傅成璧吐了吐舌尖,趕忙將視線避開,又問齊禪說︰“劍聖師父甚麼時候到的?”

  “剛到。就在六扇門喝了口茶,段崇就給我請來了,非讓我看看他兒子長甚麼樣。”

  段崇耳根發紅,神情卻正經,駁道︰“是你自己要來的。”

  “別不承認。在我面前晃悠半天,憋出來一句‘明月生了個兒子’,那我又不聾,還能不明白你想說甚麼?天知道你高興得都快竄上去了。”

  傅成璧拿眼楮意味深長地瞧他。

  “我沒有邀請的意思。”

  齊禪懶得跟他打口水仗,又轉過去看孩子,哄道︰“昏昏啊,你爹害羞,不敢承認。他喜歡你喜歡得很。爺爺看你這骨相隨你娘,這可就有福了,以後大把大把姑娘喜歡你。”

  段崇一本正經地斥道︰“你別教他,他也听不懂。”

  “既然他听不懂,你管我教甚麼呢?”

  段崇氣短,沒再說話。

  半晌,他想起來懷中的信封,取出交給傅成璧看,“這是侯爺寫來的家書。所謂重傷只是詭緩之計,他在北疆一切平安。”

  “真的?”傅成璧一喜,取過信件細看,見上頭果然是哥哥的字跡,懸著多日的心總算回落下來。

   聽到“北疆”二字,齊禅眉目凝了凝,望了一眼昏昏,片刻後起身說:“嗐,你看我這半身土就來了,髒得很,也不敢招昏昏。傅丫頭,你先歇着,我讓寄愁帶我逛逛園子去,回頭再來看你。”

  “好。”傅成璧點點頭。

  傅成璧讓玉壺為齊禪準備一間廂房,另外備上沐浴的物什和換洗的新衣,又令廚房做了些可口的飯菜,配上美酒招待。

  齊禪這廂領著段崇出去。兩個人的身影行在冷冷的月色當中,腳下的路仿佛越走越長。

  段崇將麒麟大氅解下,給齊禪披上,刻板地說︰“冬夜里冷,你在京這段時日要多注意御寒。”

  齊禪嫌棄地推托了幾次,拗不過段崇,最後老老實實裹起來。

  他吸了幾口冷氣,揉著發癢的鼻子,不似方才的不正經,他語氣蒼蒼而深緩,問道︰“寄愁,你還記得當初為何想要入朝為官麼?”

  段崇老實回答︰“姜陽長公主曾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沒走出幾步,齊禪停住腳,望了一眼懸在中天的月盤。半晌,他轉頭看向段崇,說︰“來京之前為師去了一趟乾正台,將驚雷弓給你取來了。”

第172章 別離

  段崇默了一會兒, 問他︰“師父是希望我去北疆?”

  齊禪搖搖頭︰“該怎麼做, 不是問我,而是問你自己。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之前為師下嚴令要你封了驚雷弓,是怕你以後走上邪路歪道,釀成大患。”

  段崇想到了柯宗山,目光有些發黯, “人生可以重新來過,這是師父教給我的。”

  “為師不是不信你, 是不信自己能教好你。你看我……”齊禪張手, 在段崇面前轉了一圈, 活似個老頑童,“靠譜麼?”

  “還行。”

  齊禪挽手一個劍鞘抽到段崇的背上,“我就謙虛謙虛!”

  段崇緩緩點頭道︰“已經很靠譜了。”

  齊禪得意一笑,“傻小子。”

  段崇低頭思量片刻, 終是決定開口問他︰“從前師父查過我的身世, 一直沒有結果嗎?”

  “實在難。千機門的鷹犬大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找起來當然不容易。”齊禪疑惑道,“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齊禪此人向來不怎麼會說謊,段崇知道他說得都是真話。他坦白道︰“之前在三清觀對上柯宗山,他說我是他的親生兒子。”

  齊禪一早知道三清觀發生的事, 可莽一听這話也不免怔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這柯老賊還真是甚麼話都敢說,他也不害臊?!我都替他臉紅。”

  “如果他說得是真的呢?”

  “我還說我是你親爹呢, 你信嗎?”齊禪揶揄地看他,段崇眉頭緊皺,似乎對此事耿耿于懷,難能疏解。齊禪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行了,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為師問你,你是他兒子,然後呢?回千機門去,不要傅丫頭啦?也不做魁君啦?”

  段崇沉默不言,他能毫不猶疑地做出選擇,不用說出來就能做出的選擇。

  齊禪當然知道他的回答,“這不就成了!真假都無所謂的事。”

  段崇迷茫而恍惚,齊禪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種神情,卻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上回還是在他少年時,為救人而殺了十幾個海盜,他看著滿手鮮血,就是眼前這副樣子。

  段崇之所以遲遲未動驚雷弓,是怕對不起天下人,也怕落入柯宗山的魔障當中。

  他自問並非聖人,也有控制不住貪欲的時候,在明月身上就是如此。如若柯宗山的狼血果真在他血脈中沸騰著,當觸及至高無上的權力時,他可會像他一樣迷失本性?

  縱然段崇心堅,也不敢輕易嘗試。他比誰都怕犯錯,怕再成為罪人。

  齊禪煩躁地撓撓頭,他煩段崇遇事總是先反省自我的毛病,又覺得他能如此躬身審視自己的性格很是寶貴。

  齊禪喝道︰“隨來!”

  說罷,齊禪一抬手,劍鞘橫翻,他一個箭步上前,褪鞘出劍,手挽花影,三分隨意卻也嘯著劍氣,掃得梅枝上積雪簌簌而落。

  他對段崇揚眉道︰“寄愁,為師今天再教你一招,看好!”

  齊禪手起劍式不經雕琢,乃是起興後任性噴薄而出,看似無形,實則有意。隨月,隨梅,隨雪,快活至極,逍遙至極。

  劍如狂風,身若奔雲。

  齊禪一個弓步指長空瓊月,又于撤步回身時,劍使游龍穿山,劍指之處自任東西,劍法爐火純青自不必說,劍意卻將世間一切痴痴怨怨盡付幻空。

  齊禪收劍立身,仰著下巴,“看明白了?”

  劍中唯有一句,人生得意,莫問前塵。

  段崇緩緩點了下頭。

  齊禪不正形地笑起來,與方才使劍之人大相徑庭,當真如他的劍一般隨性隨意。他招招手讓段崇跟上來,“走著,給我下碗面條去。我看你這日子過得挺美,這次面上頭給我臥倆雞蛋,蔥花香菜都要。”

  段崇溫順道︰“好。”

  ……

  翌日,齊禪就當著傅成璧的面,將驚雷弓拿給了段崇。

  弓身之大,勝比半人。弓臂乃由銀澤玄鐵所制,中部與兩端以黑色精鋼鍛造,弓弦是韌性最強的獸筋,拉力遠不是尋常弓箭能及。驚雷弓所配穿雲箭僅三支,此箭配上此弓,弓強力猛,傳說射程可達千里,百里內可穿碎金石。

  齊禪說︰“丫頭見過寄愁射箭沒有?”

  傅成璧想了想,“沒怎麼見過。”

  “等戰事平定了,有機會到草原上走走,也讓寄愁給你亮亮眼。”齊禪吹噓起段崇來也是一套一套的,“當年我們爺倆去草原上游歷,寄愁同屠奴手下第一勇士比試過箭術,那叫一個好看!屠奴還願意奉上千金,希望寄愁能留在蠻族為他效忠呢,香餑餑似的。”

  傅成璧歪歪頭,彎起眼楮看向規規整整站在一旁的段崇,“這樣厲害的呀?”

  段崇對上她笑盈盈的眸子,耳朵倏爾發燙,愣著點了下頭,根本不記得“謙遜”二字如何寫。

  傅成璧笑得更甜,“那是要看看的。”

  齊禪再問道︰“你可听說過這把驚雷弓的來歷?”

  “寄愁講過的。”傅成璧說,“可當真如此神奇?僅憑一張弓,那些人寧可連命都不要,也願意追隨驚雷弓的主人?”

  齊禪倒沒想到她會先問這個,回道︰“古人曾言,‘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此豪情壯懷,便是江湖輩輩相承的‘俠心’了,不能忘,也不敢忘。”

  傅成璧一下听出了齊禪的弦外之音。她低頭將昏昏竄出來的小手重新掖到小被子里去,又埋怨地看了一眼段崇,輕聲道︰“有甚麼話,直接同我講好了呀。怎麼還讓師父來做說客?”

  “不是我。”段崇口吻有些委屈了。

  齊禪難得站在段崇這一邊,解釋道︰“這次真不關他的事兒。”

  “我曉得劍聖師父在擔心北疆的百姓,也曉得寄愁要做甚麼去。我父兄皆為將帥,鎮守邊關就是他們的責任,如果手持驚雷弓,也要承擔同樣責任的話,我不會作攔。我嫁給他,就是喜歡他這性子。”

  最後一句如珠似玉,落入心潭,段崇只覺眼前的女人已經可愛到極致,又不知該如何說,映到臉上反倒成了木愣木愣的。

  傅成璧笑他,招他坐到床頭來,段崇很自然地握緊了她的手,兩人中間只隔了個好奇打量的小昏昏。

  傅成璧眉眼溫柔,輕聲說︰“寄愁成家立業,往後師父是要享清福的。我們要是再讓您憂心就太不像話了。”

  “好,好。”齊禪低頭咽了咽淚,長嘆道,“不擔心,有丫頭在,為師再不用擔心啦!”

  傅成璧能說出這麼一番話,還有甚麼可擔心的?無論段崇是去還是留,都不是可以煩擾的事了。

  齊禪知道段崇還有好多話要跟傅成璧講,很快就找借口溜出了府去頑兒,不擾著小兩口恩愛。

  段崇不知該如何開口,傅成璧看他,先問道︰“決定好了?”

  段崇點頭道︰“單九震擺出傀儡陣就是想引我前去。千機門的事,一定要有個交代。”

  傅成璧說︰“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一定做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打完仗,和哥哥一起回家。到那時,我會提燈在城門等你,無論白天黑夜,我都知道是你回來了。”

  傅成璧一番深情最令人心動,可如今這一番話讓段崇第一次明白,這更令人心疼。段崇難禁情愫,捧著她的臉吻了又吻,低低許諾道︰“好。”

  段崇將驚雷弓留給了她。

  段崇道︰“現下京城政局詭譎莫測,一旦波瀾陡生,沈相、向家和朝臣都在。我縱不在京,也有法子護好你和昏昏。”

  傅成璧自然明白驚雷弓非同小可,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能輕易動用。

  她說︰“你放心,我知分寸。”傅成璧見他總皺著個眉頭,知他尚有顧慮,又問道︰“還有甚麼放不下的麼?”

  段崇沉吟不言,片刻澀然地吐出了幾個字︰“小心李元鈞。”

  傅成璧垂首輕笑︰“我不怕他,最怕你騙我。方才答應我的話,一定不能食言。”

  段崇“恩”了一聲,傅成璧搖著他的手笑了笑,也不見他展顏。昏昏餓得哇哇直哭,傅成璧就喚了乳娘把他抱到別間去喂。

  待清淨後,傅成璧才道︰“與哥哥匯合後,讓他盡早取了名來。現在是個人便同我苦口婆心地講,這種大事不能隨意的,哪有小孩子叫這個的?”

  段崇一听她提傅謹之,道︰“昏昏是我兒子,我覺得挺好。”

  “哪里好?”她狡黠地看他。

  “人生在世,難得糊涂。”段崇捉住她的腕子,“我以前讀過書。”

  傅成璧看他還記著齊禪說他沒文化那茬兒,不禁失笑道︰“真小氣,甚麼壞話都記得。”

  “不喜歡我這樣?”

  傅成璧知他想听甜話,摟上他的頸子,認真說︰“我喜歡得很。”

  兩人都是習慣了離別的人,更知在一起的辰光是何等珍貴,連歡喜都不夠,哪里還顧得了傷懷?

  不日,段崇請下皇命,因北疆戰事告緊,允詔很快就發下來。文宣帝封了段崇副將的官餃,同向將軍府其他子弟,統領士兵一千,再赴邊關支援。

  這次傅成璧沒有送別,她抱著昏昏哄他入睡。

  至臨別前,她卻沒有告訴段崇,自己是有多了解李元鈞。段崇以為有驚雷弓震懾,李元鈞必不敢輕舉妄動,殊不知這前世注定了的事,無論再怎麼變,該遇見的終歸是要遇見。

  段崇要了卻千機門的舊怨,要給江湖武林一個交代,所以必得赴這一戰。她與李元鈞的恩仇同樣如此,前世鹿鳴台上未能說個明白,他們二人始終還差一場了結。

第173章 幻陣

  北疆戰事就在牧野上持續了快一個多月, 無論是屠奴還是傅謹之都未能佔到便宜。

  牧野交戰于屠奴是有利的, 蠻族身後是雪松層疊,蔥蔥郁郁, 設置傀儡陣最為容易, 退可守;往前進則為曠野遼原, 生在馬背上的蠻族最不懼騎兵作戰,進可攻。

  屠奴打算趁此一戰血挑傅謹之的旌旗, 徹底折斷大周的脊梁。

  誰料傅謹之在軍後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埋伏了三支暗兵,前後夾擊不說,在雪松林中不斷游擊突襲,將屠奴的優勢抵消了個干淨。

  按照屠奴勇士的說法, 這打法當真又猥瑣又惡心,明明就身在傀儡陣中, 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活像個臭泥鰍, 捉到手也能滑脫出去。

  傅謹之盡管不能破了傀儡陣, 卻能盡快摸索到陣法的運行規律,帶著精兵小隊如走雲奔雷,露出一爪一鱗,撓一下子, 立刻就縮回去。如此也能與擁有傀儡陣的蠻族打了個平手, 誰也落不得下路, 誰也佔不了上風。

  幾場交戰打下來,屠奴的將領們都著急了, 決定傾力強攻,不再給傅謹之喘氣兒的機會。

  單九震暗諷他們這個樣子自然是打不贏傅謹之的,太沉不住氣。

  “傅謹之都沒慌,你們慌甚麼?就與之鏖戰,我們不得便宜,他也不能。”

  將領質疑單九震,道︰“大周根基雄厚,我們哪里能耗得起!?你這女人,又懂甚麼!該不會是大周派來的奸細,故意整垮我們的吧?”

  單九震坐在軍師位,高仰著下巴,譏笑道︰“若不是我的傀儡陣,你以為你們能撐多久?自知道耗不起,也該明白強攻周軍不會有好果子吃。主君親任我為軍師,爾等不服,大可以去找主君理論。”

  行兵打仗的事,單九震不懂太多,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仰仗柯宗山生前的安排。

  他步步都算準了,每一計謀略都指向大周朝的薄弱之處,只要屠奴按照她說得做,將大周擊潰不過是早晚的事。

  營中將領各個摩拳擦掌,怒目瞪視,恨這女人壓他們一頭,已恨得牙根兒癢癢了。

  單九震知現在不是起內亂的時候,解釋道︰“北疆七州地物不豐,糧產薄短多年,傅謹之來北疆打仗,戰線拉得那麼長,後援難濟,撐不了太久。空有一腔之勇,可對付不了這位小侯爺。”

  他們雖然憤怒難耐,可也不得不承認單九震說得是實情。

  屠奴在戰場上中了傅謹之一箭,箭穿過他的肩膀,有鐵甲做擋,僅僅沒入一個箭鏃,可這足以激起屠奴的怒火。屠奴處理好傷口,嚴寒天也打著赤膊,大步跨進營帳中來。

  “主君。”一干將領抱胸行禮。

  屠奴威然坐在主位上,大喝道︰“赤爾哈何在!”

  一黑胡漢子立即出列,跪在屠奴面前。

  屠奴從士兵手中拿過自己的弓箭,交給赤爾哈。他怒聲說道︰“赤爾哈,你是我草原上的第一勇士,本君命你下一戰為先鋒,馳騁牧野,務必射殺傅謹之!”

  赤爾哈激動地接過弓箭,看了又看,最後虔誠地親吻在弓臂上。他效誓道︰“赤爾哈願為主君報這一箭之仇!”

  單九震說︰“我可以為赤爾哈助陣。在他射殺傅謹之後,但求主君救出夜羅剎。”

  屠奴道︰“自然,她是本君的女人,死也要死在本君的懷里!九娘若還有甚麼陣法,盡管使來!”

  單九震望了望營帳外吹卷的北風,從懷中掏出一紙陳黃信紙,對屠奴說︰“請主君按照方子去各大藥鋪搜羅藥材,再讓各營軍士一同研磨成粉末,裝在火把上的油布中。待兩軍交戰,令我軍將士面罩濕布,點燃火把,黑煙會乘北風襲入大周的兵列中,此後則事成一半。另一半就得看赤爾哈的箭術準不準了!”

  赤爾哈勃然大怒,“你瞧不起誰!”

  屠奴抬手止住赤爾哈,命他退下。屠奴追問道︰“這算甚麼陣法?”

  “幻陣。”單九震說。

  “為何不直接用毒煙?”

  “毒煙材料難找。”單九震瞥了屠奴一眼,“且天命難測,現下多刮北風,可指不定那日南風就會回轉。想趕盡殺絕並非甚麼錯事,但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牧野另一側大周軍營則無雪松林做屏障。傅謹之命將士在曠野上方圓三十里內開挖長狹溝,建立防衛戰壕,又搭建了哨望塔,時刻監視軍營周圍的一舉一動。

  昨夜傅謹之率領精兵剛剛與蠻族交過手,憑借月色射了屠奴一箭,雖不致命,卻令我軍軍心大振,已是不小的收獲。來去兩天一夜,傅謹之精神疲怠,到了營地倚著壕溝閉目養神,手里還抱著紅纓銀槍,盔甲未褪,時時刻刻警听著周遭的風吹草動。

  盡管雪已經停了多日,半青的草上還凝著霜雪,長野漫漫望去,像是月下的大漠,瑰麗無匹。

  “今夜出星了。”

  楊世忠捧著一張熱餅子靠到傅謹之身邊,給他遞了半張,遞出去就覺得寒磣,總覺得傅謹之這樣的人怕是吃不下這種粗食。

  沒想到傅謹之睜開眼,道了聲謝,不嫌髒,就是吃得斯文。楊世忠趕緊咽了口中的餅,一手油往身上蹭了蹭,從懷中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紙信封,對他說︰“京城來信。字跡是魁君的。”

  傅謹之生疑,揭開火漆,取了信紙一看,一時俊眉飛揚,笑聲道︰“好!好!”

  楊世忠不好意思湊過腦袋看,問他︰“甚麼好了?”

  “璧兒生了個小子,現在母子平安,讓本侯不要憂心。”

  楊世忠大喜︰“真的?!我們魁君有兒子啦——!”

  傅謹之點點頭,眉宇間一掃來時的疲憊和倦怠,揚聲換人端來金箋和朱筆,語調比這草原上馬兒的腳步都要輕快。

  楊世忠問道︰“這是要起名字了麼?侯爺想好了?”

  “他以後就是我傅家的子孫,本侯日夜都想著這一天。”

  很快,士兵奉來箋筆。傅謹之立槍席地而坐,左右尋不見能墊著的地方。

  楊世忠一拍肩膀︰“來,在我背上寫。”

  傅謹之也再不計較,點了點頭。楊世忠背身蹲下,頓覺金箋貼背,筆落驚風。

  楊世忠好奇地問︰“侯爺起了甚麼名兒?”

  “傅家兩代忠良,已經足矣。本侯不望這孩子日後必成人杰,也大不必有鴻鵠之志,但凡事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便求個逍遙自在最好。”

  楊世忠一直點頭,“好!好!侯爺你跟別人真不一樣,誰不想自家孩兒能出人頭地呢?可怎麼才算出人頭地?非得為官為富?那皇帝老子夠有出息了,也不見得多快活!”

  他一激動背上晃蕩得厲害,傅謹之落不下筆。他拍拍楊世忠的肩膀,“行了。”

  楊世忠噤聲不敢再動,听傅謹之許久沒說話,耐不住地問︰“侯爺還沒說呢,到底取啥名兒?”

  傅謹之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卻也不是多言多語的人,可他樂意與別人分享這些,故而仔細地同他解釋道︰“傅家族譜到他這一輩屬‘為’字輩。古人有言‘出岫無心,為霖何意’,則取‘為霖’作名。日後為冠時,再取‘雲閑’為字。”

  朱墨金鉤鐵劃,落筆是“傅為霖,字雲閑”六字。

  火漆封口,傅謹之手撫著信封展平又展平,才交給一旁的兵士,“請信差務必盡快送到京城段府。”

  “遵令。”

  ……

  傅謹之射傷屠奴一事,注定一場正面交鋒是不可避免的。

  這日屠奴的大軍眾煦如山,乘著北風一步一步靠近戰壕。趴在地上的士兵听見了聲音,揚手一揮,望塔上的哨兵吹響號角。

  傅謹之一下睜開狹長的雙眸,並不驚懼,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等他給銀槍磨過槍頭,戴上獅首冑,走出壕溝時軍隊已經集結完畢。

  楊世忠策馬前去偵察,不多時就回到軍營,翻身下馬,對傅謹之抱拳道︰“侯爺。”

  “來兵多少?”

  “至少五萬。”

  “五萬?這可是傾巢而出了。”傅謹之卻蹙起眉道,“可這不是屠奴的風格,他不打無把握的仗。”

  “他帶那麼多兵來,必定有十足的把握。傀儡陣的威力大不如前,單九震一定還有別的妖術,我建議侯爺再撤,等觀望一段時間再做反撲。”

  另外有人附和,“挖壕溝建戰壕,才成了這麼一片防守地,白白讓給屠奴實在非明智之舉。”

  楊世忠抱拳,再進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跟屠奴硬踫硬,就算不落下風,也會折損士氣!侯爺三思!”

  傅謹之望著台下集結的兵士,思及與屠奴多方交戰積累下的經驗,斟酌片刻立即下了鐵令︰“撤!”

  “侯爺!”一干將士大呼。

  傅謹之說︰“此乃軍令,違者斬!”

  一干將士沒有辦法,只得低頭︰“末將,遵令。”

  楊世忠抱拳請命,說︰“侯爺放心,給我一隊兵,我留下斷後。”

  “不必,這一帶你最熟悉,由你領路輔佐其他副將帶兵撤退。本侯斷後。”

  他們想勸,這不合規矩,可傅謹之決定的事,又有誰能說得動?

  傅謹之目光一凜,翻槍而立,即刻指了一隊精兵出來,冷聲道︰“本侯倒想看看這屠奴想搞甚麼鬼!”

第174章 殺敵

  傅謹之是主帥, 軍令一下, 士兵即刻後撤。留下的一股精兵約三百來人,都是可騎戰馬作戰且箭術了得的輕兵,善于偵察和進退游擊。

  傅謹之倚在壕溝當中听馬蹄震動的聲音,待到了他們可以預估偵測的範圍時,他持軍旗,對著望台上哨兵揮舞, 發出指令。

  分游埋伏在長溝各處的精兵緩緩並且謹慎地探出了頭。

  傅謹之的銀槍立在身側,日光初升, 有些耀眼, 熠熠銀光順著槍桿流淌。跟在他身邊的士兵遞來一方竹笛子, 交給他拿槍的右手。

  蠻族大軍傾全師殺此一戰,軍馬之聲轟隆隆如濃夏奔雷,風卷長雲,再有這北疆的寒冷陪襯, 似有顛倒日月、扭轉乾坤之勢, 令人膽戰心驚。

  戰鼓擂鳴, 震撼天地。

  單九震第一次于軍前督戰,她坐在獸皮車輦上,車轔轔馬蕭蕭,一路碾塵而來。黑袍隨風飄卷, 她目光幽幽盯著前路越來越近的軍營, 黑色面紗下揚起淡淡的笑容。

  哨兵在上,對傅謹之揮舞軍旗, 示意蠻族大軍已經臨近。

  傅謹之一笑,橫笛于唇,竹笛聲清越又尖銳,音調悠揚,一下傳蕩在茫茫牧野之上。赤爾哈為先鋒,一听笛聲驟起,謹慎地抬起手,握拳止住行進的大軍。

  “這個小賊,又在搞甚麼鬼?”

  蠻族軍師騎馬在側,親臨指揮,听這笛聲,譏笑道︰“當初與傅鎮書過手,這人唱了多少回空城計?不就是拿捏住咱們不如大周兵強馬壯,一打仗就會畏畏縮縮的心理麼?這傅謹之擺脫不了傅老賊的路!”

  蠻族軍師再伸長脖子觀望片刻,“連陣都未設,定然已經撤兵。有笛聲在,就說明傅謹之還未撤離。且驅策天神的鐵騎踏平大周軍營,無需懼怕!”

  赤爾哈濃眉一沉,暗道的確如此。

  之前幾次交戰中,他咬住傅謹之的尾巴不止一次,可每次都不敢追得太深,每一步都有可能落入他提前預埋下的陷阱,可這其中有七成都是假套,根本不足為懼。

  赤爾哈拱手對上單九震,“循著笛音的方向,請單前輩設陣。”

  此音剛落,數只橫笛聲並起,交相附和,此時笛聲就沒了調子,不如方才婉轉輕快,且越來越遠,卻足以相互傳遞戰報,也足以擾亂各方視听。

  單九震冷笑一聲,“你以為他會傻到暴露自己的位置?”

  赤爾哈咬了咬牙怒道︰“他娘的,我赤爾哈就不信今天逼不出來他!”

  可傅謹之本就沒打算跟他久耗,待弄出點動靜來,讓蠻族大軍投鼠忌器,給大周的軍隊撤退和進一步地偵察留足時間也就夠了。

  赤爾哈正要下令繼續前進,大軍兩翼卻突然發出雷霆霹的炸響,驚得戰馬都驚慌起來,不斷踢踏著馬蹄子,騎兵狠狠拽著韁繩安撫才停住。

  赤爾哈一嚇,左右遙遙一望,待人來報,才知是離大軍不遠處炸起了平地驚雷。這時四面八方都騰升起用來掩護軍隊撤退的霧障。

  赤爾哈正要下令前去圍追堵截。單九震喝住了他,道︰“不過是聲東擊西之計,想擾亂我軍陣形,莫要上當。放幻陣,直接強攻,俘獲上百十來個俘虜,然後喊陣,傅謹之必然現身。”

  很快,前陣騎兵將浸過藥水和油脂的火把拿出來,大軍士兵迅速戴上打濕的布巾掩口。

  待一切準備妥當,點火,火把上火苗壓得很小很小,卻不斷騰升起滾滾蒼青色的濃煙,借著一陣凜冽的北風,在曠無一物的原野上馳騁奔騰,直直向大周軍營的方向蔓延而去。

  此處設下的哨望塔上有士兵大揮旗幟,對傅謹之示意有火,且有濃煙。

  傅謹之抬頭望了望明亮而澄澈的藍天,蠻族實在沒有理由在這個時辰用上火把。那便只有一個可能,煙有問題!

  傅謹之暗道不妙,橫笛厲吹撤退的指令,將笛子往腰間一別,提槍踏出來長溝。

  黑馬听哨,奔騰至傅謹之身側,他翻身上馬,借著高度遙遙望去。實在不必站得多高,這來自蠻族的北風實在太過猛烈,那煙仿佛堆壘成一座高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倒了過來。

  方才引爆驚雷後,他率領一隊精兵迅速後撤到壕溝後方,留下百余人,依舊埋伏于最前端的壕溝內,大概離他有三里之遠。

  他遙遙能看到那些士兵連成一條隨風飄舞的絲線,朝著他的方向奔跑,可絲線卻也是被風追逐著才能跑,哪里能及得上風速?

  很快這一條線就被淹沒在濃煙青霧當中。再看時,已經沒有了半點兒蹤跡。

  傅謹之長眉緊擰,帶著存留的人馬繼續後撤,避開濃煙。

  這一陣北風逐漸減慢,失去了剛剛奔騰的勢頭,聚攏的濃煙也開始稀釋消散,毫無定性地往四面八方散去。

  淡淡的煙霧殘留,橫亙在曠野上,輕薄卻不散,卻也控制住不再大面積地蔓延了。

  “七哥!”其中有士兵回過去了頭,不少人瞬間拉停馬韁,調轉了頭。

  傅謹之見有人未曾跟上,當即拉轉馬韁奔了回去,提住最先停住的那人,怒極喝令︰“不準停!跑!”

  士兵掙扎著,紅眼道︰“傅帥,七哥還活著!他在那里!”

  “死了!走!”傅謹之一見這濃煙就知苗頭不對,一時雖不清楚里面有甚麼名堂,可絕不是好招惹的。

  這士兵還是個年輕的,面對這種情況早就將軍令如山拋之腦後,也不管回來死不死,現在他只想和兄弟在一起擋難抗敵。他一個鯉魚打挺,用上蠻牛一樣的力氣從傅謹之的手中掙脫,猛一夾馬腹,剎那就沖出去,直奔煙陣當中!

  傅謹之想再抓他,可也不及這人跑得快。一人開了先河,其他數人也對傅謹之抱拳道了聲抱歉,拉轉馬頭一同沖去。

  馬如長風呼嘯,吹雲散霧,破開煙陣一角。可莫名其妙間,一行剛剛沖進去的士兵全部都掉下了馬來,傅謹之能隱隱約約看到他們,的確沒有死,而且是生龍活虎的再揮舞著兵器,可肢體動作卻很奇怪……

  是古怪!

  他們所有人都看到,那些士兵的肢體動作極不協調,有的拖著一條腿亂走,有人胡亂轉動脖子和手臂,如同行尸走肉,個個大哭大笑,瘋瘋癲癲。

  更有一人忽地起刀,對著另外一個人砍過去,斷臂高高揚起、墜落,碗大的傷口鮮血噴射而出,高達一丈,煙陣吞噬掉了血霧,轉瞬不見。可被砍掉手臂的那名士兵還在仰頭大笑。

  傅謹之身後那些清醒的士兵紛紛倒吸一口冷氣。一人連聲音都變了調,道︰“那……那是甚麼啊……是甚麼啊——!”

  傅謹之擰眉,抬手止住所有的慌亂。

  他的身影就如定海神針一般,發出的聲音沉沉有力。傅謹之立刻點了個人出來,“帶著人先走,去通知前軍準備作戰。煙中有毒,做好防備。第一小隊留下隨本侯準備救人。”

  “末將遵令!”

  “兩人回營地即刻備好濕布帶來。”

  “遵令!”

  陣前臨敵,萬事都已刻不容緩,士兵們各司其職。

  馬蹄踏過那些活生生的人,赤爾哈從幻陣中策馬出來,手里擒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滿臉堆笑,挑釁地扔往傅謹之的方向。

  出陣前,單九震就斷定以傅謹之的性格,就算大軍撤退,他必定會留在最後。赤爾哈之前從不服她這個女人,可如今見到傅謹之,他又不得不服。

  明明如此危急關頭,一軍主帥卻敢留下斷後。

  他竟然不知該說傅謹之孤勇仁義,還是蠢笨如豬了。

  他揚聲喝道︰“傅謹之,你是個英雄!我赤爾哈敬你!你一直是藏頭不露尾,我沒辦法,只能有此下策逼你出來。你射傷我主君,此仇不報,赤爾哈辜負天神的厚恩。且來與我比試一場,若贏了我,我就把這些部下還給你,你說,好不好!?”

  傅謹之沉吟片刻,“ ”地一聲扣上頭盔鐵罩,鐵罩罩住了他半張臉,唯留下一雙俊眼在外,狹長而威然。

  傅謹之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起弓,策馬迎上前。

  “傅帥——!”

  余下士兵看著傅謹之絕塵遠去,追逐著赤爾哈,淹沒在煙陣當中。他們擔心極了,可也不敢貿然追上去。他們沒有傅謹之那麼好的功夫,只能等著前去拿濕布巾的兄弟盡快趕回來。

  顯然剛剛在煙陣中看到的一幕幕已經在每個人的心中種下了一顆恐懼的種子,這顆種子無需澆水沐陽,只要一點點時間,就能夠破土而出,野草一樣瘋長出來,瞬間蠶食掉他們所有的勇氣和膽量。

  身後的方向驀地響起來篤篤的馬蹄聲,幾乎是飛馳而來。士兵以為是援軍已到,回頭一看,卻見遼曠的平川上唯有一點身影,輪廓越來越大,漸成高大,乃是一人。

  頭戴黑色斗笠,帽紗揚起間可見一雙幽黑雙眸,如射星月之輝,冰冷著卻也燃燒著,寒心的是睥睨萬物的肅殺,灼人的是滿身席卷的戾氣,

  “甚麼人!”

  沒有回答。

  那人很快駛近了,一士兵手中木弓羽箭被挱_佣ィ ヂ砑負蹺叢腥魏渭醭詰募O螅 殘腥綬傘K嵌 σ豢矗 梓胗鶘焉舷賣娣杉瀆凍 環攪杴桶酌 br />
  那一劍鞘花紋繁復,扎眼又好認,除了驕霜,絕無其他可能。

  段崇!

  ……

  傅謹之周圍全部都是烏青茫茫一片,繚繞不斷,騰升沉下皆無定數。

  盡管有面罩作擋,他還能聞見一股濃烈的藥苦味,混著火焦,刺鼻難聞。他盡力屏住呼吸,不讓自己吸入更多。

  傅謹之策馬奔走在陣中,耳朵輕動,以赤爾哈所馭駿馬的馬蹄聲來辨听他的方位。

  一道黑羽箭“嗖”地從濃煙中竄出,射向傅謹之,傅謹之扶馬鞍彎腰一閃,躲了過去,手中一箭順勢朝著原來的方向作預判發出。很久,沒有任何動靜。

  傅謹之繼續再尋,眼前有一股濃煙翻升而上,他有些恍惚,仿佛看見這騰升的煙壘成了高山,高如九層高台。煙的顏色也不再是入陣前的蒼青色,是白的,像細雪一樣。

  他恍然間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傅謹之搖頭揮去萬千思緒,赤爾哈的馬蹄聲開始變得雜亂,沒有任何可以辨別的可能。

  怎麼會有這麼多馬?在他身後嗎?傅謹之回頭一看,雲霧翻騰繚繞間,他的身後的確擁簇著千軍萬馬,高高的是漆紅朱門,門上虎頭輔首餃著金環,金光粼粼,乃是皇家規制。

  他冥冥中預感到了甚麼,剎那間再回頭望去,眼前展開一片刀劍銅網,散落得到處都是,有模糊的血肉橫涂了一地,他腳下延伸出一道拖出來得長長的血痕,一直延伸到白玉石飛雕的高台底下。

  傅謹之听見有人在說著話,嗓音柔軟卻也冷極,比之霜雪差不開多少。卻還不等他反應是誰,那影子就從高處墜了下來!

  弓箭從他手中驀地掉落,被塵沙掩埋,隨著馬蹄狂奔就再找不見了。

  他張開手去接。

  他想自己一定能接得到。那仿佛是他的靈魂,他的命,若是摔碎了,他也要一定會死在這里。

  傅謹之听見自己在喊……

  “蠻蠻——!”

  赤爾哈在煙幕中找到了他的身影,冷冷一笑,搭箭拉弓,弓張到了極致,又是“嗖——”的一聲,驟然天崩地裂般朝傅謹之襲去!

  說時遲那時快,正待這千鈞一發之際,不知從何方又擊來一支羽箭,“錚”地箭鏃相撞,星火四濺!

  雙方都失去了勁頭,掉落在地。

  赤爾哈猛然一驚,發自內心地喝了聲“好箭法”!

  誰?大周軍營中怎麼可能會有如此厲害的神箭手?!又怎能在這幻陣當中不受絲毫影響,而射出如此精準的一箭?

  赤爾哈大喝道︰“哪個蟊賊!還不快來拜見你師叔祖!”

  白芒黑影,拽住傅謹之的馬韁就往幻陣外跑去。赤爾哈追擊,煙霧層層,幻陣中,他一出則進,穿過層層屏障,終于追到傅謹之的蹤影。

  他再起一箭,一下對準傅謹之的後心。卻不等他松弦,一道長虹破雲而出,劈濤斬浪般揮下,赤爾哈大驚,躲閃不及,生生被削了胳膊上的一塊肉,莽地從馬上滾下來。

  劍氣卷著煙雲,一張一合,瀟灑自如,不見有半分局促和停滯,掃開這一方霧靄,修長的身影逐漸顯現。

  此人擋在前面,赤爾哈看著傅謹之的馬行出了幻陣,卻束手無策。他怒極,瞪圓了眼楮︰“你是甚麼人?”

  段崇將斗笠背在身後,露出那張如金輪初升般英朗的臉,浩浩蕩蕩,不帶一絲促狹,這麼多年過去,竟一點都不見老,仿佛還是當年那名恣意天地的游俠劍客。

  赤爾哈驚了驚眼楮,“是你?段崇——!”

  “赤爾哈,別來無恙。”

  赤爾哈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也是第一神箭手,射術問鼎草原各大部落,無人能敵,卻在十幾年前輸給了一個四處游歷的毛頭小子,這個人還是中原人。

  這是他的恥辱,草原上的人看到他被段崇射落馬下,灼灼的眼神都聚在他的身上,焦灼著他,炙烤著他,赤爾哈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樣的感覺,也忘不了段崇臉上近乎輕松的笑容。

  在段崇離開部落前,赤爾哈對他立下誓言,“他日如果有幸還能再見到你,我希望是在戰場上,那時候我將不留余地地殺了你,帶著你的頭顱敬給天神,一雪前恥。”

  段崇板著張少年老成的臉,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人有追求,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可是如今,他再一次被段崇擊下了馬。

  手指間的鮮血幾乎如溪流一樣淌下來,赤爾哈已經疼得臉唇俱白。當初他們不算朋友,也絕不是敵人,段崇不近人情,卻是個寬仁的君子。

  可現在,蠻族的鐵騎踏碎了城關,侵吞大周的版圖,段崇就是他的敵人。

  對待敵人,赤爾哈不覺得段崇會手下留情,他能隱隱感覺出這個人深處壓抑的獸性和狠厲,絕不會輸于蠻族中能將人活活咬撕的雪狼。

  段崇的劍抵上赤爾哈的眉宇,“可願意死在我的劍下?”

  赤爾哈大喘著粗氣,哈哈長笑,道︰“好!至少我赤爾哈不是死在一個孬種的手里!你且動手罷!”

  劍起刃落,再度回鞘,動作似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幻陣的另一方,蠻族大軍巍巍林立。單九震玩弄著指環中的絲線,不多時,安靜了一陣的煙霧當中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有一個人立在馬上,手中掂著個人頭,隱隱綽綽,卻也足夠清晰。

  蠻族大軍沸騰起來,舉兵大呼大賀。

  誰料走近了一看,馬上那人形分明是個無頭!手中掂著的不正是他自己的人頭麼?!

  “將軍!”

  “赤爾哈——!”

第175章 防患

  軍隊駐扎在仙陽堡, 未再撤退。楊世忠站在城樓上放哨, 方才就是在仙陽堡與段崇一行人馬踫頭,段崇得知傅謹之還未趕到仙陽堡, 立刻扯了馬來就接應。

  但願一切平安無事。

  身後的士兵馱著從幻陣中生還的兄弟, 段崇策馬行在最前, 手中握著另外一條韁繩,馬上馱著的人是傅謹之。傅謹之眼前忽白忽暗, 好久日光才照進他黑色的眼輪當中。

  段崇听見他咳了幾聲,從馬囊中摸出水袋給傅謹之扔了過去。

  傅謹之一手接下,摘掉笨拙的頭盔,猛灌下好幾口水, 繼而大喘了一口氣。

  段崇道︰“就你這樣,也能為一軍主帥?你若死在幻陣中, 你的將士該怎麼辦?”

  “不去就不知道如何破陣。該嘗試的事,不應該退卻。”見方才那陣勢, 就知這次蠻族所用的煙陣是何等厲害, 傅謹之必須抓住這次機會,去窺探解此幻陣的方法。

  他原本有自信能全身而退,沒想到那摻了幻藥的煙當真厲害,專能攻其軟弱之處。

  這若是一旦大規模地運作起來, 蠻族無需動一兵一卒就能輕而易舉地吞噬掉大周的軍隊。

  “現在知道了?”

  傅謹之道︰“用草木灰可解陣中的藥效。”

  段崇回過頭去看他, “懂得藥理?”

  “不懂。不過兵書上有講。”傅謹之語氣中不免有些驕矜, “此陣貌似嚇人,可方法還是老的, 就是借著風在空氣中散播幻藥而已,並非甚麼吞雲吐霧的怪力亂神。”

  段崇一揚眉,由衷地點了下頭,“厲害。”他正身看往遙遙前方矗立的城樓,听見身後的傅謹之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段崇掂了掂腰間的副將令牌,“皇上委派下官來助侯爺破陣。侯爺且放心,沒有誰能比我更了解單九震,此番必能助你擊退蠻族大軍。”

  “哦,听說了,你以前是單九震的義子。她連這些都教給你的?”

  段崇說︰“是。”

  “你倒是坦蕩。”

  “你是明月的兄長,沒必要瞞你。”他回答得板正。

  傅謹之一笑,問他︰“傀儡陣,她教過你嗎?”

  “教過。”

  “下次正面交戰時,本侯任你為先鋒,挫一挫蠻族的銳氣。現在烏都和夜羅剎都在我們手中,只要打出優勢,屠奴必然膽怯。”

  “遵命。”

  楊世忠遠遠地看見一行人近了,振臂高呼,迎接著將士入城門。

  隆冬里的日光灑在仙陽堡沉青的樓瓦上,升起一點點暖意,卻大有破冰之勢。

  ……

  除夕轉眼在即。京城上下都早早掛起了紅燈籠,為北疆的戰事祈福,也為來年祈求風調雨順。

  傅成璧出了月子,原本定下要為昏昏大辦的滿月宴,讓傅成璧以北疆戰事未平為由推脫了。他們母子二人就和齊禪在府上簡簡單單地為昏昏祝福了一番。

  齊禪將他多年的佩劍送給了昏昏當滿月禮。他說︰“以後寄愁總要教這孩子習劍,師公也不要他以後能有多麼深的造詣,也不要他繼承衣缽,只需通曉君子劍道,為人行得端、坐得正就好!師公這劍可文可武,今日就送給昏昏了!”

  齊禪言辭懇切,傅成璧只能代昏昏收下道謝。

  傅謹之未能如約來參見昏昏的滿月宴,不過在這之後沒幾天,一紙金箋托著北風鴻雁抵達了京城。自此之後,昏昏便有了大名傅為霖。

  昏昏日漸一日地圓潤起來,軟軟乎乎的煞是可愛,卻不像個男孩兒,更像個小姑娘。

  傅成璧抱著他,玉壺就挨著她瞧,回回都要調笑道︰“長得像段爺,小小年紀就一張閻王臉,在京城里橫著走也沒人敢欺負的。卻偏偏長得更像郡主些,這可要怎麼辦?”

  傅成璧卻道︰“長得像我,便沒人舍得欺負了呀。”

  玉壺笑起來,嗔她︰“郡主都是當娘親的人了,說這樣的話,也不嫌害臊?”

  “這有甚麼的?”傅成璧喜孜孜地親了親昏昏的額頭。

  昏昏哼唧了幾聲,許是听懂了人在說他,小臉一皺,看著要哭,可很快又止住了聲。

  昭昭從地上跳上了榻,喵喵叫了叫,毛爪子扒著襁褓看,也沒有再一步的舉動,松開爪子就坐在旁邊看著,仿佛這樣才能安心。

  玉壺笑道︰“昨兒離了郡主,小少爺就哭個不停,任誰哄都不成,可昭昭一來叫了幾聲,少爺就不哭了。昭昭再不去野了,專守著,也怪疼小少爺的。”

  “在咱們段大人眼里,這倆都要成兄弟了,能不疼麼?”傅成璧失笑道,伸手摸了摸昭昭的腦袋,褒獎它乖巧。

  昭昭挺受用,門神似的守著昏昏。

  玉壺又拿撥浪鼓逗了昏昏一會兒,驀地想起一件事來︰“對了,惠貴妃托人傳了話來,說皇上在除夕設夜宴,請郡主和小少爺一同進宮呢。”

  傅成璧眼楮都沒離開昏昏,不輕不淡地回道︰“不去了。”

  “為甚麼?”

  “答應過寄愁,以後除夕年年都要在六扇門過。”傅成璧說,“今年他跟哥哥應當都趕不回來了,六扇門一干兄弟追隨寄愁多年,不應怠慢,加上他們不一直想要見昏昏麼?之前府里無暇顧及他人,這次正是個好機會。”

  玉壺點頭道︰“也好,前後去了幾次宮中都沒甚麼好事。不過六扇門里也有討厭的人,那個虞姑娘還在呢!真夠死皮賴臉的!”說到最後,她的怨氣都恨不能漫了六扇門。

  傅成璧不在意虞君,她早產當日嚇狠了段崇,素知這傻子瘋起來當真沒有一點情分可講,可傅成璧也沒想到他會逼得虞君在產房外跪著。傅成璧自知他抱了甚麼想法,大約對于一個女人來說,這比殺了她都要狠。

  她之前已經跟段崇講好,如何對待虞君,是他自己的事,她不會干涉。

  段崇離京多日,虞君再沒有任何動靜,怕早已是灰心意冷。傅成璧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去找她的不快,眼下年關已至,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想起前世文宣帝病故,就是在正月初七,即便年歲不一樣,可日子的確是初二。活了兩世的傅成璧沒有傻到還認為李元鈞是堂堂正正登上皇位的,文宣帝的死一定與之有關。

  可為甚麼會拖到初七?

  當年入冬時,文宣帝龍體每況愈下,接連的喪子之痛對他打擊甚大,在政事上也漸覺無力。冬日里就有許多官員出入睿王府,傅成璧見到過數回,大抵漸漸明白李元鈞很有可能會成為新帝。

  她當時一心不在政事,而是在李元鈞。她見著那麼多官員,首先怕得是他當真成皇以後就要棄她不顧,成日里纏他更緊。

  傅成璧用起心來哄誘人,世上大概沒有幾個男子能抵得住。李元鈞對她這副乖順的模樣喜愛得緊,多日里眉宇間都帶著喜色。

  不久逢議政大臣家中添子,回來後,李元鈞第一次對她說︰“你也給本王生個小世子罷。”

  李元鈞迷亂間親著她汗濕的額頭,含混地說︰“本王都想好了,小名就叫初七,你听著如何?”

  傅成璧不知他為何對“初七”偏愛,當時只因他的情話紅了眼楮,環著他的脖子撒嬌︰“卻不如從‘初一’開始,一直到‘初七’。”

  李元鈞聞听這話中意思,驀地笑起來,文俊眉眼里全是溫柔,攏著她親吻說︰“乖。”

  可偏偏是初七當日,文宣帝殯天。

  傅成璧覺出今世的時機已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應付。縱然初七只是偶然巧合,她在段崇和兄長不在京的時間里多加防患總歸不會錯。

  她想了一會兒,招來乳娘將昏昏抱下去,又吩咐玉壺說︰“你派人給六扇門傳個信兒,同他們講好除夕在六扇門守歲。還有,從前寄愁在京中一直對丐幫的兄弟多有接濟,眼下年關已至,就托鐵驍商號的詹總管幫幫忙,補些年貨和棉衣給丐幫,也讓他們能過個好年。”

  玉壺不明白,“這又要做甚麼?”

  “只管做就好。”

  “請郡主放心。”玉壺低頭應下,“那……惠貴妃那邊兒應如何回?”

  傅成璧說︰“明日入宮,我親自去回。”

  “是。”

  翌日,傅成璧拜到惠貴妃的景秀宮中。

  言恪也在,正在惠貴妃跟前兒背誦功課。他見了傅成璧來,眉飛色舞,四處張望著,左右不見昏昏,便問道︰“昏昏不在麼?姐姐怎麼不將他抱了來?”

  傅成璧笑道︰“正在家中跟著齊師父頑兒,等再長大些就領著入宮陪你。”

  言恪有些失落,不過也點了點頭︰“說定了。”他對惠貴妃躬了躬身,又跟傅成璧說︰“沈相還在鼎資堂等著我背書,今日就不多陪姐姐了。”

  “去罷,好好學。”

  待景秀宮中清淨下來,惠貴妃請傅成璧與她一同坐到暖榻上,手邊兒還擺了盤殘局,惠貴妃問道︰“可願意同本宮下一局?”

  “請娘娘指教。”傅成璧一笑。

  宮人將黑白棋一歸,傅成璧執黑先行,惠貴妃白子緊落而至,迅捷奪人。

  傅成璧說︰“今年除夕就不入宮陪皇舅舅和娘娘了。”

  惠貴妃執白子摩挲了片刻,笑她︰“段大人將你慣壞了,越發不懂規矩。”話語重了些,卻沒有斥責的意思,更像是長輩在責斥不懂事的孩子。

  傅成璧懇切地回答說︰“寄愁不在京,與他相干的親人不多,情義不少。他不在京,有些事就該是我來做。”

  “勞甚麼呢?”她溫聲說,“也多為自己想想。”

  傅成璧點頭,兩人交鋒片刻後,白棋逐漸形成圍吞之勢。孫姑姑中途來請問了一句,讓惠貴妃看看鳳冠的花樣,惠貴妃卻不怎麼在意,且道了一句“一切依舊”即可。

  “在府上听說了,等年後二月吉日,璧兒就能喊您一聲‘舅媽’了。”

  柯氏廢後,惠貴妃離宮修行,後位懸空多年未曾再立。文宣帝將這個位置留給了她,期望著她有朝一日能回到他的身邊,前朝大臣進言國不可一日無母,也請他早立儲君,為這事鬧得前朝是風風雨雨不斷,可都教文宣帝擋了回去。

  人至暮年,似乎對“情”字越來越看重。

  惠貴妃淡笑一聲,沒做任何回答。對于她來說,再多的榮寵加身本就是無喜無憂的。

  傅成璧黑子再落,從棋圍的盤龍腹部撕出一道小口,令惠貴妃輕挑了下眉。

  “這步走得聰明。”惠貴妃說。

  傅成璧道︰“娘娘下棋還是老樣子,氣吞山河卻也顧頭不顧尾,留了這麼個尾巴下來總是貽害無窮。”

  惠貴妃輕輕笑了一聲,將白子往棋甕里一扔,悠悠看向她︰“同舅媽講話,不必如此戰戰兢兢的。都這麼多年了,還不當我是親人嗎?”

第176章 懼死

  傅成璧垂了垂首, 想來惠貴妃就這個樣子, 大不必再說暗話。她謹慎地看了一眼四周,惠貴妃很快就將宮人屏退下去。

  傅成璧說︰“前朝政局即便有向將軍和沈相鎮著,不免也會疏忽禍患。娘娘未回宮前,六宮諸事皆有靜妃代掌,如今時移境遷,心態難測, 最怕教有心人挑唆利用。她出身將門,母族鄭氏不顯赫, 且一向安分, 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

  “你這丫頭, 何時有得如此見地?”惠貴妃拿疑惑的眼神瞧她,沒想到傅成璧卻也敢談政事,一時不知是奇還是笑,道, “你在教本宮拉攏靜妃?”

  她挑得明白, 傅成璧也不避諱, “娘娘可是覺得璧兒所說之言,甚為荒謬?”

  惠貴妃低頭輕笑,拉過傅成璧的手輕拍,“哪里荒謬?在後宮中誰是人是鬼, 本宮還拎得清。靜妃不是個有野心的人, 該說得話,本宮已經跟她說過。且靜候佳音罷。”

  傅成璧說︰“是璧兒多言了。”

  惠貴妃搖頭, 深深地望著傅成璧,手指拂過她鬢角的發,仔細地端詳這副面容。她道︰“方才說話時,很像姜陽。你母親自小聰慧,萬事看得清楚,卻又是個會裝糊涂的人,這才活高興了一輩子……你要像她些……舅媽這句話,要听到心里去,明白了嗎?”

  惠貴妃是要她懂得保全自己,不該摻和的事萬不要輕易觸踫。 傅成璧點頭領教︰“多謝娘娘教誨。”

  “好孩子。”惠貴妃笑起來,俊麗的眉眼添了幾分溫柔,“下次抱昏昏來罷,本宮怪想他的。”

  “是。”

  傅成璧同惠貴妃下過棋,就乘輦出宮了。

  用過晚膳,惠貴妃去寢殿中侍疾。文宣帝近來連病多日,太醫診斷說文宣帝苔白脈緊,多番盜汗、急喘,乃是五髒六腑機理不固,致使陰陽失調,只能配合著補藥調養。

  今天午後又發過一次病,睡至現在,晚間也未進食。

  惠貴妃勸著他吃了一碗細粥,又喂了參湯下去,文宣帝才來了些精神,糊糊涂涂地說了許多話。

  “塵歸塵土歸土,走時孑然一身,萬世不存。朕是成不了千古帝王,百年後誰都會忘了朕……挽青,你還會陪著朕嗎?”

  惠貴妃伏在他的胸膛前,溫聲回答︰“皇上,有臣妾陪著,甚麼都不必怕。你若去了,待臣妾安置好後事,就去陪你。”

  “你願意?你真的願意……?”

  “你我夫妻一場,恩怨說不清的,怕是要糾纏到下輩子去。皇上想明白萬事既歸塵土,又何須再為俗世憂懼?生生死死,都有臣妾在,別怕。”

  “挽青……挽青啊……”

  聲聲不斷,淚亦不止。

  對于死亡的恐懼煎熬了他多年,他怕失去一切,就想要牢牢地攥緊權力,就像攥緊自己的生命一樣。可不成的,求仙問道都不成,再大的權力都抵抗不了天命。

  面對天命時,他環伺周圍,想看看能依靠的人有誰。六弟、挽青、言恪……都不行。坐在高位上太多年了,他誰都不能相信,誰都不能依靠。如此日復一日,才知孤獨和寂寞一直蟄伏著,平常不能察覺,到了恐懼的時候就會千般萬般地涌出來,泄洪一樣。

  這樣的孤獨和恐懼,凡人是扛不住的。而他也只是一個凡人而已。

  文宣帝喚著向挽青的名字,漸漸倦了,再度睡過去。

  惠貴妃守坐在他身邊,待他睡沉了才出了寢殿。

  夜色凜凜,冷星寂寥,照得宮中有些晦暗,好在燈火甚明,卻無大礙。惠貴妃由孫姑姑扶著邁過門檻,一抬頭見殿門前正立著靜妃。

  她屈膝行禮,“娘娘。”

  惠貴妃上前扶起她,一個眼神示下,各自身後的宮人退出數丈之遠。

  惠貴妃淡淡地問︰“想好了?”

  靜妃說︰“大不必想。縱然娘娘不提,臣妾也是想請求的。臣妾已經同家父傳過書信,日後若有能效力的地方,還請娘娘盡管吩咐。”

  惠貴妃笑道︰“令尊與本宮的兄長同在朝為官,何有誰為誰效力一說?況且本宮不在時,多虧你能照顧言恪,你對我們母子有大恩,向家不會忘,恪兒也不會忘。”

  靜妃听明白了惠貴妃的許諾,暗自松了一口氣,“多謝娘娘。”

  靜妃不是個好爭好搶的人,入宮只是想護持鄭家,現下傅家、向家一心,又佐有沈相和段崇,來投靠惠貴妃總不會錯。好在她從前撫養過李言恪,一輩子沒做過害人的事,也算是積福積德,才不用教如今這政局漩渦卷得難能自處。

  ……

  鐵驍商號走南闖北,傅成璧讓捎帶的一句話,很快就傳到了詹武的耳中。

  詹武曉得齊禪在成婚時將段崇所有的老本都交給了這個女人,一點兒私房錢都沒敢留,生怕不能拴住這姑娘。可見傅成璧的話,比段崇的都要管用。

  他做事最妥當,年貨棉衣,三日內購置妥當,一車一車地送到丐幫去了。

  孟大洪帶著弟子小六親自登門道謝,拜見女主人,他們不敢隨便,洗了頭也搓了澡,換上新棉衣,正正經經地拜謝傅成璧。

  傅成璧坐在主位,笑道︰“孟長老言重,也不過是按照段崇從前的習慣一樣置辦罷了。”

  “段爺對咱們丐幫有恩,郡主也是活菩薩,要沒有你們,我這一幫小破簍子都不知道往哪擱。”孟大洪按著小六的腦袋,嬉嬉笑笑地給傅成璧點頭再拜。

  傅成璧艱澀道︰“成璧實在有愧,其實……是有些事想要麻煩孟長老。”

  孟大洪揚眉,拍了一拍胸膛,道︰“郡主,您說這話是看不起我孟大洪!您要有甚麼吩咐,直接說就行,甚麼麻煩不麻煩的?這丐幫還段爺的恩,還要報酬,傳揚出去咱們丐幫都沒臉見人了。”

  這一番話說得,倒讓傅成璧更不好意思,平白讓她覺得自己是侮辱了人。

  孟大洪拱手道︰“但听郡主吩咐。”

  傅成璧說︰“想請孟長老派幾個弟子盯著睿王府,請他們多注意王府可有甚麼不尋常的動靜。”

  小六一听這話,眉毛一揚,笑嘻嘻地說︰“郡主,不是我小六吹,這事給您辦得妥妥當當,不出一點兒差錯。哪怕是冬天里飛進只蒼蠅,我也能給您盯牢了。”

  “謝謝。”傅成璧說。

  孟大洪和小六兩人齊齊道︰“郡主別客氣!”

  傅成璧再問︰“除夕來六扇門麼?多包些餃子,到時候給兄弟們帶過去。” 小六一听有餃子吃,忙哈腰道︰“嘿嘿,小六就不客氣了,到時候去蹭個年夜飯。”

  孟大洪一巴掌拍到小六的後腦勺上,咬著牙低聲道︰“你這個沒出息的!讓人笑話!”

  小六摸著發疼的頭倒抽氣兒,惱道︰“長老有出息,您別去唄。”他繼續向傅成璧抱拳,“郡主,我沒出息,我一定去!是肉餡兒的不?”

  “都有的。”傅成璧笑道。

  “那好!”

  孟大洪辭別,一路擰著小六的耳朵,訓斥著出了府。 傅成璧坐回主位上,攏著發涼的手,緊緊握起來,許久才長長地松開一口氣。

  轉眼年關已至,京城夜歌銷臘酒,高燭候春風,這除舊迎新的大好時候,北疆傳來了捷報。

  段崇任先鋒將軍,出謀鮮策,大破傀儡陣,振奮軍心,七戰七捷,已經將屠奴大軍逼至鹿州。這樣的好消息比之爆竹都要響亮,又似一陣春風吹過大周疆域,催著年味愈濃。

  年三十夜,六扇門照舊展開圓桌,這次男女宴席未再用屏風隔開,干脆混開了坐,酒香合著歡聲笑語散入夜里久霄天,仿佛亙古不散。

  昭昭又套上了六扇門專屬大紅官袍子,寰轉在信鷹的懷抱當中,享受著親昵和撫摸。待吃過幾條小黃魚就懶了,再不讓人摸,就跟在傅成璧的腳下,半步不離。

  乳娘抱著昏昏,已教眾人看過一輪,姨娘叔伯認了個遍,全都美得不行。

  還是有人不快的,傅成璧遙遙望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虞君,已經大飲了兩壺酒,臉頰酡紅一片,大約快醉了。

  華英回家探望父母,楊世忠遠在邊關,門中能關切她的人都不在。以往她還能回家過年,今年卻是無家可歸了。她執意留在這里做甚麼?

  在等?等段崇凱旋的消息,待他拿下單九震,替她報了虞家莊的仇?

  她正想著,虞君抬眼望過來,與她的視線剎那間相接。虞君輕蹙起了眉,傅成璧的面上卻沒甚麼波瀾,只是靜靜地點了點下頭。

  虞君的眉頭蹙得更深。

  她起身,撫著刀柄,當真是醉了,腳步晃晃悠悠地走到傅成璧面前。昭昭炸了毛,對著虞君呲牙咧嘴,低聲嗚嗚亂叫。虞君看了一眼這貓,鼻息間全是酒氣,對傅成璧說︰“我想單獨跟你說兩句話。”

  傅成璧說︰“不必了罷,你說得話,我大都不愛听;我若開口,想必你也難過。”

  虞君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凝在她懷中抱著的昏昏上。傅成璧尚有余悸,輕聲喚了乳娘來將昏昏抱下去休息。 虞君抿了抿唇,“我沒有想過害他。”

  “我知道,昏昏畢竟是段崇的骨肉。而你只是不想我好過。”傅成璧淡聲道,“又何必呢?我便是死了,就輪到你了?你若真聰明些,應當想辦法讓他喜歡你。”

  “你竟會說出這樣的話?”虞君問,“倘若他不要你了,你會怎麼辦?”

  “不怎麼辦。縱然不是段夫人,傅成璧還是傅成璧。”

第177章 大捷

  虞君苦笑一聲, 譏嘲道︰“是了, 你自然敢這樣說。你兄長是武安侯,你又是皇上親封的郡主, 這偌大的皇城中個個都是你的倚靠。”

  “你是這樣想的?”

  “難道不是麼?”

  “的確如此, 卻不僅僅如此。”傅成璧說, “你以為我是因著這些東西,才不怕段崇棄我不顧?可單單論家世, 虞姑娘又比我少了甚麼呢?”

  混淆江湖朝廷來看,兩人同樣錦衣玉食,同樣受人珍愛尊重,不至于有雲泥之別。

  虞君眼神黯了黯, 冷聲道︰“若非虞家莊橫遭巨變,我未必輸你。”

  “瞧, 你當真奇怪是不是?方才還在嘲諷我依賴家世,而你此刻卻想靠家世來贏。無非是我現在有的東西, 你卻沒有了, 才教你這般厭惡于我。”

  從前虞君對她不快,也僅僅限于不快而已,頂多也就有些口角之爭。她的驕傲絕不會讓她做出近乎卑劣下作的行徑,因為她未將傅成璧真心看成對手。

  可是虞家莊的覆滅也帶走了她的驕傲。

  “你這是強詞奪理!我跟你說得分明就不是同一件事!”虞君惱羞成怒。

  “虞姑娘, 如若這輩子總要依附著旁人而活是無法擺脫恐懼的。賭對了人卻還好;若是賭錯了, 怕是搭進去命才能明白過來。”

  “你懂甚麼?!你知不知道我一閉上眼就想起我爹娘, 恨得痛不欲生,恨不能直接飲刀隨了他們去!你甚麼都不懂, 你這樣的人,不會知道這等無依無靠的滋味究竟是有多可怕!”

  “無依無靠?華英,楊大哥和裴二哥,六扇門甚至江湖上那麼多人都願意幫助你。虞姑娘為甚麼還感到不安?非要與段崇系緊了才成?”

  她言語鋒芒畢露,明明是接連發問,卻令虞君陡然張口失言,幾乎沒有任何反駁的余地。她沒辦法撒謊,虞君到京後的每一天都在日復一日地不安著、恐懼著,她根本騙不了自己。

  傅成璧知道她有答案,只是不願意承認。自我拷問就如同將心剖開了看,她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沒有多少對段崇的真心,更多的是她的軟弱和逃避。

  “虞姑娘很聰明的。”

  傅成璧對虞君沒有任何憐憫之心,也不想大發慈悲再去助她,言盡于此,是因虞家曾對段崇有恩。

  同樣,傅成璧對她也沒有任何輕視和不屑。李元鈞教她糊涂了一輩子,她是死過一次才換得今世足夠清醒。而虞君還正年輕,如若能想明白,自然要比她強多了。

  遙遙間,有人喚傅成璧,請她過去庭院熱鬧。傅成璧點頭應了聲,將一旁高腳木桌上的手爐捧到手里,與虞君點頭致辭後施施然離去。

  虞君轉頭喚住她,傅成璧疑惑地回頭望了一眼。

  虞君淡淡說︰“你剛才說,我要是聰明些,應該想辦法讓他喜歡我。”

  傅成璧失笑道︰“我隨便講的。”

  “我試過了。”虞君聲音揚了揚。去游說各大幫派也好,重新振作起來也好,再堅強再聰明都不成。虞君垂眉,舌尖泛起一片苦澀,“是你賭對了人……”

  “那是因為你還不夠聰明。”傅成璧將懸在闌干上的燈籠執在手里,靈眸回轉著看她,嬌笑道,“真正聰明的姑娘都不會喜歡他那樣的,特別氣人。”

  虞君眉一抬,目送傅成璧遠去,唇邊起了一絲隱約的笑容。

  傅成璧步入庭院,就讓女信鷹拉去那廂比試拳腳的小武場里,雙方下了彩注,振臂呼喝得不亦樂乎。

  觥籌交錯間,酒杯對疏風寒梅,也對新桃爆竹。

  傅成璧贏了幾注,有些禁不住外頭的風,回到正堂中讓小廝給暖手爐添了些炭。她許久找不見昭昭,于廊檐下環伺一圈,卻遠遠看見也不知是從六扇門哪個犄角旮旯跑進來一只野貓,正與身著官袍的昭昭親昵得歡,光天化日,旁若無人,實在可恨得緊。

  傅成璧趕緊招玉壺去將昭昭抱走。不想此時一只手就將昭昭粗暴地拎了起來,將野貓驅跑到陰影處,一下就跑不見了。

  這棒打鴛鴦的正是裴雲英。

  昭昭不滿,狠撓他幾爪子,一下從他懷里溜了出去。

  玉壺笑個不停,引著裴雲英走過來︰“裴大人好兆頭,新年第一天就掛了彩。”

  撓在手背上,有些小抓痕。傅成璧看見發紅的細小抓痕,不敢大意,就令玉壺道︰“去給裴大人涂些藥,昭昭再干淨也得提防著。”

  裴雲英搖搖手道︰“都是小事,無妨。這貓真是越來越皮了。”

  玉壺說︰“大人如果嫌麻煩,值房里還留了些藥膏,奴婢取來給您帶回去可好?”

  裴雲英再卻不恭,則點頭道︰“多謝了。”

  堂中的小廝將手爐重新捧送到傅成璧面前,傅成璧接過,袖子下露出一串紅珊瑚。

  裴雲英瞧見,眼神驟起微瀾。先前因著珊瑚手釧的緣故,他大概猜得出傅成璧和李元鈞之間定然有著某種關系,具體是何關系,他不做細究,也不做揣測。

  段崇願意相信傅成璧,甚至此次離京他都肯將驚雷弓交到她的手上。

  那他裴雲英無論是作為部下還是兄弟都無權再疑心傅成璧。可段崇當局者迷,但凡是萬中有一的事,又怎麼能輕易放下心呢?

  李元鈞不是個甘為臣下的人,一個千機門出身的鷹隼,何等野心勃勃?到時候若許以傅成璧甚麼利益,妄用驚雷弓,惹下驚天麻煩,那可就真要大亂了。

  “寄愁甚麼時候才回來呀?”

  傅成璧驀地啟聲,令正在沉思的裴雲英小小地心驚了一下,他見傅成璧正望著天上如鉤的新月,听她再問了一句︰“月圓的時候能回來麼?”

  裴雲英緩緩沉下一口氣,微笑道︰“請郡主放心罷。北疆大捷,相信侯爺和魁君他們不日就會凱旋。”

  傅成璧听言定了定神。

  倘若京中遽變,沈相和向家能壓得住陣最好;傅家唯有她在京城,能運籌防患的地方實在不多,只能做到“拖”,一定要拖到段崇和兄長回京。

  “裴大人。”傅成璧攏緊手爐,暖意從指尖漸漸傳遞上來,“初七,令門中上下隨時待命。”

  ……

  北疆鹿州。

  大周軍師有段崇,則如虎添翼,一路擊得屠奴連連敗退。軍隊重新奪回鹿州的控制權,將蠻族逼得退出了關外。盡管屠奴還在負隅頑抗,可對于大周的將士來說,七戰七捷的戰績實在太振奮人心了!

  回到鹿州城池這日正趕上除夕夜,傅謹之下令上下整頓休息,全軍迎新過節,軍營中沸騰歡呼一片。

  晚間篝火 里啪啦熊熊燃燒著,中央架著一只酥皮焦黃的全羊,肉香隨著滋滋油星溢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因著北疆與草原部落交接,習俗文化交融多年,北疆的士兵大都曉得如何圍著篝火跳舞興樂。單單是跳也不成,營地里當然少不了角斗,各營呼喝吶喊著挑釁,發酵至頂,兩個人率先摔起跤來,一時間人聲鼎沸,喝彩不斷。

  其中不好事的排營就圍坐在一起吃肉喝酒,士兵胡侃亂吹,又說起段崇來,眼中仰慕已然難掩。

  “好嘛,你們是沒看見,這傀儡陣里的死兵都快跟丹江水似的,圍得人喘不過來氣兒。你往前走一步,剛躲了眼前砍鼻子的一刀,插後腰的就來了……”

  “那你沒事不?嫂子後半生的幸福還保得住嗎?”挨著他近的士兵拍了拍他的後腰。

  這人一腳踹過去,“我去你的!你們他媽還听不听!”

  “听听听!”

  說再多次也想听。

  處在最先鋒位置的士兵都清楚得看見了段崇第一次破陣的過程。那天風卷著細雪,如同平地走沙,蒼茫迷蒙,將傀儡陣都罩成詭異的白。

  傀儡陣中的死兵按照固定的林立分布,如同萬鬼歸來抑或著陰兵借道,有缺了頭顱的,有缺了胳膊的,即便是在冬天,也是潰爛斑斑,惡臭無比。

  段崇僅一人在前,輕甲負身,手持一柄焰紋長劍,面對橫貫東西的傀儡陣,他的身影實在顯得太過渺小,幾乎要被風雪掩埋。

  沒有人對段崇抱太大的希望,畢竟他們每個人都領教過傀儡陣是何等厲害。

  眼見段崇提氣縱身,踏雪而入,眾人都為之捏了一把汗。

  傀儡陣牽一發而動全身,因他的闖入而驟然運轉起來,刀劍無影,織成了一張密不透息的網,看似雜亂無章,實則迅猛無匹,向人聚攏、絞爛,血肉橫飛,最終尸骨不存。

  段崇多時不出,讓傅謹之開始有些沉不住氣,正當他準備下令率兵強攻時,傀儡陣頃刻間如泰山崩于眼前。

  傀儡陣中的死兵失去了絲線支撐,霎時癱軟,連片倒在地上,濺得雪沫飛揚激蕩。

  萬物匍匐于腳下,唯有段崇于陣心挽劍而立,片甲不沾血,輕起的風吹揚著劍刃上纏縛的絲線——正是傀儡陣的母弦。

  要該怎麼形容?這一人擋下死陣,就如在大周士兵瀕死的心髒中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可吞噬天地、顛換日月,如天光破雲,如星子盈夜。

第178章 守護

  段崇一人一劍, 就令敵軍倚仗的傀儡陣頃刻間灰飛煙滅, 隨之崩潰的還有蠻族的軍心。

  沒了幻陣和傀儡陣這等妖術擾亂視听,大周軍士何曾畏懼過打仗?

  盡管屠奴手里還握有大周的兵書以及行軍布防圖, 卻拿傅謹之和段崇兩名新將領沒有任何辦法。

  蠻族一敗再敗, 迫不得已退到了關外。

  兩軍隔關對峙, 傅謹之下令不再追擊,試圖拿烏都王子和夜羅剎的命跟蠻族做交易——大周將人質無恙歸還, 解除誤會;蠻族退回草原,再不進犯大周疆土。雙方化干戈為玉帛。

  大周要給屠奴這麼一個台階,蠻族不下也得下。

  大勝在即,士兵們在這場篝火宴上自然把傅謹之和段崇兩位大功臣吹得天上有地下無, 傳說得神乎其神。

  此時懸月中天,一個營帳內還燒著燈, 映得人影幢幢。烏都攥緊拳頭,坐在木榻邊, 怒氣沖沖地看著楊世忠遞來兩塊年糕, 喝道︰“我不食!”

  “不是‘食’,是吃。”楊世忠挺有耐心,盤腿也坐到榻上去,將年糕往烏都鼻子前晃了一晃, “真不吃?不吃就沒得吃。”

  烏都知道斗氣絕食並不管用, 摳了一會兒手指, 就將年糕接過來,一口咬了大半個。甜甜糯糯的, 不油不膩,味道比他最愛吃的奶酥都要好。

  轉眼兩個年糕就沒了。

  外面鞭炮聲聲,盡管烏都听不懂漢話,但他也能听得出外頭是何等高興和熱鬧。原本這樣的節日,他應該和他的家人在一起,如今卻在這樣的地方當人質……小孩子未免覺得委屈,低低頭抹起眼淚來。

  “我,想娘,要回、回家。”烏都哭道。

  楊世忠說︰“再過幾天你就能回家了。回去之後去跟你爹解釋清楚驛站的事,這是東大幫的羅三蓄意挑起大周和蠻族的爭端,跟朝廷沒啥關系。你爹是為了你才打仗的,等你無恙地回去,解釋清楚,咱們就不用打了。”

  烏都听不太懂,只能猜得七七八八,知道楊世忠在說他能回家的事。

  楊世忠說︰“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哭個啥!”楊世忠將自己的年糕也分給了烏都,“給你再吃一個。往後吃不著,這可是我們段將軍做得。”

  “我知道他。”烏都听得最多的名字,除了一軍主帥以外就是段崇了,“他,厲害。”

  楊世忠哈哈一笑,道︰“當然,他可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

  再吃完這一塊年糕,烏都看了他一眼,又補道︰“你,很好。阿媽說中原人,帶走牛羊,是野獸;你救了我,不是,野獸。”

  楊世忠猜著他應該是在說“禽獸”,撓了撓腦門,“那你回去告訴你娘,中原人不是禽獸,有壞人也有好人。你們部落也有壞人。”

  頓了頓,楊世忠將烏都的肩膀扳過來,仔細地跟他講說︰“烏都,回去結束這場戰爭罷。為了你的子民。”

  烏都听懂了,半晌沒有說話。他忽然從榻上,以手抵住楊世忠的額頭,另一只手蜷在胸前,接著說了一串蠻話。

  楊世忠疑道︰“你嘰里咕嚕說了啥?你娘的該不會是在罵我罷?!……算了,反正我也听不懂,罵就罵罷。”

  “沒……”

  烏都正想解釋,忽然出現的人影令他一下噤住聲。段崇銀色武袍在身,風姿清朗,手里拎著三個酒壺。

  他沒有再進來,只是對楊世忠示意了一眼。楊世忠拍拍烏都的肩膀辭去,就隨著他出了帳子。

  帳外,段崇將一壺酒遞給他,楊世忠搖了搖頭︰“算了,沒啥心情。”

  楊世忠一垂首,段崇就知他在感懷甚麼。他問︰“見不得人死?”

  楊世忠遲遲地點了下頭,道︰“從前江湖中恩恩怨怨、打打殺殺的,鬧出再大的動靜也不過是兩個幫派之間的爭斗,死個百十條人命就是頂天的大事。這回到北疆來,看著這人命賤得跟甚麼似的,真是說沒就沒了……實話說,大哥這心里頭挺不是個滋味。”

  段崇說︰“你怎麼想的?”

  “這段時間里我也想了很久。”楊世忠沉沉開口道,“往前跟著你的時候,我就想知道這輩子還能干點兒甚麼,所以你要來六扇門,我也跟著來了。這麼些年在六扇門也挺好,能還冤屈的人一個公道,我比誰都高興。不過經此一戰,我有了自個兒想做的事……寄愁,我要留在北疆。”

  具體干些甚麼,他還沒有想清楚。這一場仗能打起來,追其根本不在屠奴,也不在單九震,而是扎根在草原部落子民心中的仇恨和偏見。如果能改變這些,他都願意去嘗試。

  段崇笑了笑,將其中一個酒壺塞到他的手中,說︰“我會向侯爺為你求一封舉薦信,讓你留在鹿州。”

  楊世忠聞言,不禁眼眶一熱。他很慶幸自己能與段崇結識,這麼多年來,段崇這個人雖然不大會表達情感,可只要人說一句,他總能為人想到更多。

  他會心一笑,“謝謝。”

  段崇再道︰“不過在此事落定之前,你還得去東大幫一趟。”

  楊世忠點點頭︰“我曉得,烏都沒死,他能證明東大幫的羅三在說假話,押了羅三去跟屠奴解釋,這場戰事才能結束。只是東大幫怎麼說也是北疆有名望的幫派,是不是由你親自出面更為妥當?”

  段崇說︰“沒時間了。東大幫與蠻族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羅三密謀發難,我懷疑是跟京城有關。”

  “李元鈞?”

  “北疆一戰能將小侯爺調離京城,單九震設傀儡陣,或許也有將我引到邊疆來的意圖。現在京城守備空虛,最易生亂,李元鈞不會錯過如此良機。”

  楊世忠眉頭凝重,道︰“行,東大幫的事我會盡力去辦。”

  段崇點頭,正要離開,又忽地想起甚麼,回頭微微笑著對他說了烏都方才祈禱得那一句話。

  ——住在雪山頂的神明,請您盡心保佑這位好人。您的兒子烏都願意供奉一生,以報您的恩德。

  ……

  京城初六,小雪。

  李元鈞以向倚竹突然病故為由,請向義天入府。向義天聞向倚竹死訊,震驚與悲痛交疊之下,沒有任何防備和警惕,不慎落入李元鈞提前設好的天羅地網當中,被關押于王府地牢。

  剛入夜時,李元鈞調動一部分暗衛秘密控制住朝中七位機要大臣,令朝中應急運作的機制完全癱瘓。

  王府書房,士兵為李元鈞披上輕甲。李元鈞一邊轉著腕子調整護腕的松緊,一邊吩咐道︰“調派精兵去段府,等事成之後,將郡主帶到宮中來。如果敢反抗,就先殺她的兒子,再殺她身邊的每一個人,直到她願意為止。”

  口吻冷冷清清,勝過霜雪。

  “是。”士兵應聲。

  鎮守京城的神機營突然兵變,明火執仗,鬧得整個京城都沸騰起來。家家門戶緊閉,無人敢外出,唯有幾個大膽地敢趴著門縫兒偷瞧——游竄在街上的士兵步伐整齊劃一,迅速佔領了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僅開東門,迎接了一支精銳軍師入了京城。

  軍士于王府與李元鈞匯合,直殺入皇宮中去。

  這一場逼宮政變風起雲涌,來得猝不及防。李元鈞騎在馬上,披輕甲卻不戴頭盔,相較于四周殘酷的廝殺,他的著裝和神情實在都太過隨意。

  禁衛軍試圖先取李元鈞首級,可他身邊的侍衛和將士如同銅牆鐵壁,為他開出一條血路,無人能近,到最後是無人敢近。

  烏雲漫卷,不見星月微光,只有細雪零星落在他冰冷的肩甲上。

  宮中頓時混亂成一團,廝殺不止,更有宮人尖叫聲、呼喊聲跌宕而起,血液順著白玉長階流淌下來,猙獰又險惡。

  李元鈞的軍隊一路殺到文宣帝的寢殿前,禁衛軍統領堅守著這最後一塊朱門。李元鈞起輕弩在手,熒熒火光中人影紛雜,可他射出箭時不帶絲毫猶豫。

  弩箭正中統領心髒,巨大的沖擊令他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沒能起來。

  守殿的宮人瑟瑟發抖地跪成一片,頭前一雙登雲武靴走了過去,步伐輕慢至極,驕矜至極,像是踏著漫天霞光走向本該屬于他的位置。

  很快,門外的廝殺漸漸平息,被擋在巍巍殿門之外。

  一時間,寢殿內極靜,靜得只能听見腳步聲以及床幃內粗重綿長的呼吸聲。

  隔著四面繡錦繡山河的屏風,燭光擴散成長長的星火,照著床上苟延殘喘的人影。

  “皇兄。”李元鈞輕啟薄唇。

  “你放肆——!”蒼蒼的聲音已是外強中干,卻一聲喝住了李元鈞的步伐,“你這個逆賊!有何、有何顏面再來見朕!”

  李元鈞停住腳步,兀自笑了一聲,緩緩地坐在了屏風旁的椅子上。

  “真是可笑。你我到如今境遇,可皇兄說一句,臣弟卻還是不敢不遵。”

  昏昏暗暗的床幃內,文宣帝急喘了幾聲,咳得身體發抖。

  “你負了朕的信任。朕早該將你殺了……永絕後患……”

  “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本王?”

  文宣帝說︰“早些年朕未必不能殺你。”

  無論是智斗還是武斗,文宣帝自問不輸于宮中的任何人。

  “如若堂堂正正的比試一場,皇兄以為在這麼多兄弟當中,你能贏得了誰?”李元鈞笑了一聲,將自己腰間的劍緩緩抽出,于光影中游走,抬平,劍刃上泛出冷冷的寒光。

  李元鈞說︰“你是嫡長子,沒有人能贏你。不是贏不了,而是不能贏。因為仁宗不允許。”

  文宣帝冷笑幾聲,“口口聲聲皆是‘仁宗’,果真是認了柯賊做父,讓你連一聲‘父皇’都不肯喚了麼?他還是你的父親,而朕……是你的兄長……咱們是手足兄弟,你孤苦無依的時候,朕還救過你……”

  “父親?兄長?”李元鈞嗤笑道,“皇兄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太瞧得起仁宗了。他對你來說是一位父親,可對于我來說,他連柯宗山都不如。”

  先帝謚號仁宗,李元鈞不得不承認,他是聖明的君主,體貼的丈夫,更是嚴厲又溫慈的父親。不過這都是對別人而言,對待李元鈞,仁宗實在殘酷至極。

  虎毒尚且不食子,柯宗山殺人如麻、手段殘忍不假,他卻不會這般對他的女兒。但是仁宗皇帝卻曾掐著李元鈞——他親生兒子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質問他︰

  “還想要甚麼,拿來給朕看!讓朕瞧瞧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初七,小雪。

  琉璃寶瓶應聲而碎,牡丹花兼著雪水躺落在地。

  仁宗立在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驀地扼住小元鈞的喉嚨,脖子間劇痛深而緩地滲透到他的五髒六腑之中,小腳凌空不斷在空中蹬騰掙扎,可面對這樣一股強大的力量,他瘦小的身軀顯得毫無抵抗之力。

  口鼻窒息,喘不上氣來,眼前金星亂閃,一陣一陣頭暈目眩讓他有了一種瀕死的錯覺。他似乎看見牡丹花快要枯萎了,亮亮的月光將它照成霜白色。

  很快,他像塊小石子一樣砸到地面上,咳得喉嚨冒血腥,暈眩了一陣兒後,他才敢抬起雙眼看向仁宗皇帝。

  為甚麼呢?

  李元鈞想不明白,為甚麼這個人會是他的父親?

  臨近年關時,李元鈞那個瘋癲已久的母妃——容妃娘娘養了一盆牡丹,沒想到卻在這樣隆冬嚴寒的日子里發出了大朵大朵的花團。此等異象先是在宮人間傳開了來,不久之後,不少妃嬪也得知此事。

  她們常來容妃宮中拜訪,看看牡丹,順道也看看容妃是否能如這株在嚴寒時令盛開的牡丹一樣重新獲得榮寵,在得知容妃還是老樣子的時候,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那時候李元鈞不太懂,他只知道寂寥已久的輕梨軒因為這株牡丹而重新熱鬧起來。他就像守著天下最珍稀的寶貝一樣呵護著它。得人照料,牡丹的花團逐漸盛開到極致。

  如此,這等“奇事”最終傳遍了後宮。

  當時尚為太子的李元朗知曉此事,心想借來賞玩幾天,于是就求了母親。皇後疼愛李元朗,即刻下令,不多時,宮人就將這株牡丹從李元鈞的手中奪走,搬到了乾禧宮中。

  李元鈞听宮人說定了的,太子哥哥只是賞玩,過幾日就會歸還。可他那麼耐心地從初一等到初七,足足七天,乾禧宮都沒有任何要歸還的意思。

  對于旁人來說,這不過是一朵錯生時令的奇花,一時新鮮新鮮罷了;可對于李元鈞來說這是希望,也是他所擁有的唯一。

  李元鈞第一次鼓足勇氣去找了仁宗皇帝。

  他直挺挺地站在仁宗面前,握緊小拳頭,掌心里全是冷汗,可卻沒有絲毫退縮。

  “父皇不喜歡我也好,不讓我去讀書也好,就算其他兄弟要欺負兒臣,兒臣也一直都能忍。可那株牡丹就是我的東西,就是不能給!以後誰都不能踫!”

  仁宗皇帝一抬眉,冷笑著問他︰“不能?如何不能?你倒是做給朕看看。”

  李元鈞攥緊拳頭,甚麼都沒說。他轉身跑出御書房,揣了一把他自己削成的木制小刀,去到乾禧宮將插滿牡丹的琉璃寶瓶抱起來就跑。

  他蠻牛似的舉動將皇後和李元朗都嚇了一跳。當時的李元朗沒怎麼見過李元鈞,莽地一出來,他不怎麼認識,還以為是哪里來的盜賊,當即就追了出去。

  他揪住了李元鈞的領子,“你哪里來得小賊!”

  李元鈞左手抱花瓶,右手抽木刀反手一劃。李元朗猝不及防,袖子被劃出了一道大窟窿,連及皮肉也破了道細長的血痕。

  疼痛細密綿長地泛出來,令李元朗皺緊了眉頭輕呼。

  李元鈞趁著這個空檔逃出宮殿,侍衛在身後窮追不舍,一直到御書房前才被幾個奴才合撲著攔住。

  李元鈞掙扎著將花瓶擺到了仁宗皇帝面前,用憤怒而倔強的眼神看他,以這樣的行動告訴了他“不能”!

  仁宗皇帝一時還沒有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很快,李元朗也追到了御書房。仁宗皇帝看見他臂上的傷痕,頓時就明白過來,反手狠狠一巴掌就打在李元鈞的臉上。

  疼痛火辣辣地從臉頰處燒起來。“父親”二字加諸李元鈞的第一知覺就是疼痛。

  李元朗還沒見過這樣的父皇,嚇得呆若木雞,立即跪在地上。

  “出去!”他大喝一聲。

  仁宗皇帝屏退所有人,上前一把掐住李元鈞的喉嚨,冷聲問道︰“還想要甚麼,拿來給朕看!讓朕瞧瞧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

  李元鈞瀕臨窒息之時,仁宗松手,令他整個人癱軟在地。

  喉嚨的疼痛和全身的恐懼令他一陣一陣痙攣蜷縮。他胡亂抓著甚麼,左右尋不到可以幫助的東西,只能死命地喘息不已。

  仁宗卻還不覺得夠,反身抄起立在書案旁的文劍,狠狠打在李元鈞的身上。

  “還想要甚麼——!”

  “你要真有本事,那就去殺了太子!往後朕就喜歡你這個兒子,朕也教你讀書!就連朕的皇位都傳給你!”

  一聲一聲隨著一下一下落下,抽得李元鈞抱頭縮成一團,戰栗著大聲痛哭。疼得狠了,他瑟縮著滾過去抱住仁宗的鞋,牙齒打著顫,不成聲地哭求道︰“兒臣知錯了!”

  “別打我了……饒了兒臣罷……”

  “父親……兒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這是仁宗皇帝身為父親給他上得第一堂課。

第179章 宮變

  李元鈞的劍停在空中已經多時, 外頭雪花颯颯, 風雲漫卷。

  他陰惻惻地笑了幾聲,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床幃方向走去。

  今天, 他就要殺了李元朗看看, 看看英明神武一生的父皇可會兌現他的諾言——往後就喜歡他這個兒子, 會親自教他習武,也會讓他進鼎資堂念書, 甚至連皇位都願意傳給他……

  宮殿外逐漸沸騰起來,冷劍挑起垂下的床幃,此時忽地大步邁進來兩個將士,面色驚慌。

  一人抱拳道︰“報, 未能在景秀宮中找到惠貴妃和七皇子二人。有一隊兵馬沖破西角門,已經往城外的方向逃竄而去!”

  李元鈞一凝眉, 劍尖橫挑,明煌煌的燭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帷帳。床中人淺黃衣衫, 眉目蒼蒼, 看著李元鈞的眼楮很亮,充滿了得意和微笑。

  “這當皇帝的滋味真不錯!連堂堂睿王爺都能教老兒唬住,樂極!妙極!”

  聲音沒變,可這人的確不是宣德帝。京中善口技者甚, 能將一個人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李元鈞很快就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眉目一時冷極, 劍指住這人的喉嚨, “他去哪兒了?”

  “我留在這兒與王爺周旋,難道還會怕死麼?”這人譏笑幾聲, “睿王……你逼宮叛變,弒君的臭名都要爛到千古之後。你且等著罷,往後還會有無數如我這樣的人前赴後繼地來殺你。夜不安枕的時候,誰還會在你旁邊?”

  李元鈞眼楮如落進冰窟窿里,起劍刺入他的腹部,這般還不算完,反反復復捅殺數下,直到血花污了整個帳子,濺得他眼楮里都染上了血。

  夜不安枕的時候,誰還會在他的身邊?

  從前有傅成璧。李元鈞成年後第一次落淚就是在她面前,初七小雪冷得他骨子里發寒,他急于尋找溫暖,也急于擺脫恐懼。他想得到的一切,傅成璧似乎都有。

  可現在就連她也學會了背叛。

  能預料到今日的除了傅成璧,沒有別人……

  李元鈞根本不作他想,用袖子擦去劍上血污,冷聲下令︰“追!取庸帝首級者重賞!”

  ……

  馬車在風雪中疾馳,身後追逐著無數輕騎,飛來的黑羽箭如雨點打在車廂上。惠貴妃護住李言恪,目光冷靜地觀察著四周。

  文宣帝嘴唇蒼白,攬住向挽青的肩膀做安撫︰“別怕,有朕在。”

  他從車中摸到的一張輕弩,緊扯著他們母子躲過一箭。文宣帝一咬牙,脫掉繁雜的衣冠,將袍子往腰帶上一挽,弓弩搭臂,對著穿透的洞口連發三箭,兩箭皆中。

  惠貴妃看他眉宇中煥發出與平時不同的神采,一時愣了愣。文宣帝望見她的神情,低低笑了一聲︰“好久沒看過朕用弩了罷?”

  緊接著,從兩側匯聚而來兩股人馬,一股在前,一股斷後,將文宣帝的馬車圍護住,一下截住了追兵。

  騎馬並行在馬車側的是裴雲英,他翻車躍上馬車,從車夫手中接過韁繩。裴雲英目光視前,卻稍稍側著臉問車廂中的人︰“皇上,您沒事罷?”

  文宣帝掀簾一看,是個陌生面孔,頓時警鈴大響。他將惠貴妃往後掩了一掩,弩對過去質問道︰“甚麼人!”

  裴雲英不驚不忙地解釋道︰“皇上不必驚慌,就是臣請了那口技奇人入宮為皇上傳信的。現在向將軍被囚困于睿王府中,齊禪齊師父已經前去營救,用不了多久,向將軍就能來率兵來接應皇上了。”

  文宣帝蹙緊眉,目光再往前方望了望,識出了他們的官袍,這才說道︰“你們是……六扇門的人?!”

  裴雲英攥緊韁繩,望著越來越近的城關,听著身後的廝殺追趕的聲音越來越近,喝了一聲︰“開城門——!”

  李元鈞已經派人控制住臨京城東南西北四個城口,信鷹子在李元鈞入宮之際,先掐了東門的駐點,將一干叛亂的兵士封成了啞巴,沒辦法往皇宮內部傳信。

  從傳信到接應,這一群江湖人做得比訓練有素的士兵都要熟練。

  裴雲英一聲落,城門緩緩大張,正好容納飛馳的馬車駛出了臨京城門,一路雪沫飛揚,激蕩不絕,直取祁山大佛寺的方向奔去。

  建築恢宏的大佛寺立在山野間,青白小雪覆滿了古青色的頂檐,令沉浸在黑夜中的寺廟愈發顯得肅穆無雙。

  廂房中,雪炭已經漸漸燒旺,暖了這一方小間。

  傅成璧抱著昏昏,輕哼著歌哄他睡覺。也不知這孩子從誰身上學來的嬌氣,醒不能躺著,必須有人抱著時常看個新鮮;旁人抱也不行,需得見著傅成璧才親。

  傅成璧哄了好久,待他睡熟才輕手輕腳地將昏昏放到床上。昭昭跳上來窩在他的身邊,尾巴正巧能掃著襁褓,這才安心,安安靜靜地守著昏昏。

  傅成璧喚嬤嬤進來看好昏昏,自個兒披上雪氅走出了廂房。這夜的雪還未停,原本是細細的雪粒子,這會兒飄成了鵝毛,轉眼積上淺淺的一層。

  孟大洪和小六已經率領丐幫弟子在祁山腳下護持,大佛寺的僧人弟子也已守在了寺口,不許任何閑雜人等入內。

  傅成璧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說服朝廷做出防衛,她能依靠的唯有在京的江湖勢力。

  丐幫的弟子在睿王府周圍監視了七天,李元鈞卻毫無動作。正當傅成璧以為是自己多疑之時,李元鈞卻是在初六當日傍晚突然召集諸多將領秘密入府。

  迅速又猝不及防,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

  丐幫將信傳回段府,可為時已晚,向義天向將軍已經因向倚竹的死訊趕赴睿王府中,有進無出。

  傅成璧強撐著鎮定,先令裴雲英和齊去護住沈鴻儒,將他從圍剿相府的叛軍手中救了下來。沈鴻儒獻計,這才在宮中臨時上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的戲碼。

  之後諸事,皆由沈鴻儒接手。

  由于現下再臨時調兵入京已經來不及,只能先護送皇上出宮,于大佛寺內等待援軍到來。

  大佛寺是大周國寺,百姓心目中最神聖的寺廟。李元鈞就算有再大的膽子,想必也不會輕易做出血染大佛寺的舉動。

  可按照李元鈞的秉性,永絕後患的想法要比他對大佛寺的忌憚深得多。

  如果雙方長久于祁山前後僵持,形勢會對李元鈞越來越不利。他不會那麼傻,攻上山來也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正如傅成璧所說,現在能做得唯有“拖”。

  李元鈞劍術高強,無人匹敵,唯有段崇能與之抗衡;運籌兵略更是出色,傅謹之卻能與之一戰。待二人班師回朝,匡扶君王天下,才能搏得一絲轉機。

  很快,士兵和江湖人士護擁著文宣帝一行人入了佛寺。

  傅成璧聞訊前去迎接拜見,她由玉壺扶著繞過寶殿,借著熒熒火光,看見烏泱泱的人擁著文宣帝、惠貴妃等人過寺門。

  正當她要上前行禮時,眾星捧月般的深朱色身影忽地踉蹌幾步,一頭倒在雪地中。

  眾人驚呼不已,連呼著“皇上”涌過去。

  張妙手本在遠處觀望,見文宣帝倒下,連忙撥開人群,察看文宣帝的傷勢。

  文宣帝後心窩處正中一箭,先前已經教他強行拔出,鮮血淌濕了半襟,顏色與深朱色相仿,又是在夜中,一直無人發現。等張妙手再看時,已然無救,只能痛惋得搖了搖頭。

  一干人俱紛紛跪下,驚訝與低泣漸起,不斷呼著“萬歲”。

  李言恪抱著文宣帝失聲痛哭。

  文宣帝立在雪夜中,黑漆漆的眼楮環視一周。恐懼了那麼久,真到大限時,他的情緒卻未起一絲波瀾,深深切切的全都是遺憾和後悔。

  他一生都未能見到自己最深愛的女人真正成為他的妻子,貪狼伺動之際,留給李氏宗室、留給天下百姓的唯有這麼一個尚未成熟的小兒子。

  他將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了恐懼上。

  傅家、向家的士兵正跪在腳下,剛剛以命護送他出了龍潭虎穴,可他忌憚傅家、向家的兵權忌憚了十余年不止;身後護持的乞丐、俠客,也是他費盡心思想要打壓的江湖人士;跪著的每一個臣子,都曾是他日日夜夜的煩擾……

  惠貴妃借著他的手站起身,眼中隱隱泛著淚光,卻出奇地鎮定和冷靜。她聲音有些發顫,可卻很堅定,說道︰“元朗,你莫怕,我隨後就來陪你……”

  “朕悔了,挽青……”文宣帝輕輕撫摸著言恪的發,然後將他緩緩推向惠貴妃的懷中,“你代朕好好照顧恪兒。”

  惠貴妃撫上李言恪的肩膀,淚流不止。

  冰雪冷得他都忘記了疼痛,身體中流淌的血液開始漸漸凝固、僵滯……

  文宣帝靜靜地看著言恪,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是父皇無用……往後將這沉重的擔子交給你……恪兒,你辛苦了……”

第180章 替身

  永德十七年, 睿王李元鈞起兵造反, 逼宮篡位,自立為帝。

  文宣帝李元朗逃出京城,身負箭傷,于大佛寺中駕崩,臨死前將玉璽傳給第七子李言恪。

  翌日,由李元鈞親自統帥, 兵臨大佛寺。

  顧及佛門聖地,李元鈞沒有大動兵戈, 派臣子前來談判, 要求佛寺方丈即刻交出李言恪, 否則即按逆賊判處,株連全寺僧侶。

  齊禪從王府中救出來向義天以後,就趕來祁山與裴雲英等人匯合。由于前山門已經被圍截得水泄不通,他們只能從側方偏狹的山路迂回而上, 終于在入黃昏時抵達寺廟。

  盤踞在大佛寺的士兵、僧侶、臣子以及江湖人士皆左臂系黑布, 神色哀沉。齊禪和向義天才知文宣帝已經中箭身亡。 齊禪哀嘆片刻, 去房中洗了一把臉,拿著黑布前去尋傅成璧。

  傅成璧眼尾通紅,一連多日熬得體態消瘦,面容很是憔悴。齊禪伸出胳膊讓她幫忙系上黑布, 又望了一眼在襁褓中笑呵呵的昏昏。

  他一掃疲態, 做鬼臉逗得昏昏咯咯直笑。齊禪也笑嘆道︰“也就他甚麼都不懂,活得最開心。瞧瞧小樣子, 笑得多可愛。”

  傅成璧輕笑道︰“方才也哭呢,嗚嗚呀呀的。”

  齊禪俯身去招他的臉蛋兒,說︰“那肯定是想他爹了。”

  傅成璧動作滯了一瞬,“小孩子哪里懂得想?”

  齊禪笑她︰“你想寄愁了是不?”

  傅成璧卻也不覺得羞了,輕輕點了下頭,說︰“蠻想的,好像只有他在才能安心……只是一場戰事哪里能是說結束就能結束得了的?李元鈞沒有多少耐心,我怕護不住師父,護不住昏昏,屆時寄愁回來,我沒法子向他交代。”

  齊禪說︰“傻丫頭,有這麼多大老爺們在,要你一個姑娘擔憂甚麼?寄愁不在,還有師父,你和昏昏就是我的命,誰要敢動你們一根汗毛,也得問問我的劍答不答應!”

  傅成璧淺淺地笑起來,“謝謝師父。”

  一行人的心還沒穩下來,向義天和沈鴻儒于廂房中商討扶持李言恪復位一事。他已經連夜將信發往北疆以及各個州府,臨時調兵入京。

  可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形勢危急,必須得想一個法子拖住李元鈞。

  正是大旱雲霓之際,李元鈞讓他手下的龐姓將領給大佛寺下了最後一道通牒——天黑之前,如果還不肯交出李言恪,大軍即刻入寺拿人!

  已然是黃昏天,臨夜也不過轉眼的事。

  廂房中,傅成璧貼了貼昏昏的臉頰,眉宇間漸漸浮上溫柔的笑意。

  待門外呼急聲再起,傅成璧出廂房,手持驚雷弓,她凝望著這不平靜的長夜,目光漸漸冷清下來,對守衛的士兵說︰“喚裴雲英前來。”

  龐將軍率一千精兵壓著丐幫弟子和護寺僧人一步步退回寺門。

  向義天持槍破開擁護的人群走向最前,一槍杵地,大喝道︰“你這狗東西居然與逆賊合謀叛變,殺害吾皇!現在又要來戕害新帝,百年之後,你以何臉面去見你龐氏列祖列宗!”

  “向將軍此言差矣,”龐將軍往東方一拱手,含笑道,“新帝的御輦就在山下,末將對皇上忠貞不二,何來戕害一說?倒是大佛寺私藏反賊,天地不容!向義天,還不束手就擒麼?你若肯乖乖交出李言恪,末將倒也願意在皇上面前為你求情,留將軍一命,繼續為大周效力!”

  “姓龐的!你枉費老子對你多年信任!”

  “信任?”龐將軍嗤笑一聲,“你們向家打壓我多少年,封侯封將時可曾信任過我龐杰?!向義天,既然你這麼不識相,今天我就取你項上人頭來回報新帝對我的賞識!”

  說著,龐杰長劍一劃,沖往向義天。向義天本就在大牢中受了傷,此時精力殆盡,哪里是龐杰的對手?!兩人交手還不過幾個回合,向義天就已經是氣喘吁吁,額上、脖子上大汗滾滾而落。

  龐杰瞅準時機,正準備對向義天下最後一擊,不料忽地從向義天身後飛來一箭,飛羽凌冽卷風,倏而直沖龐杰面門!

  龐杰收勢一閃,羽箭斜斜蹌入石板上,碎石四濺,單單這一箭已經是威力無匹,令人生駭。

  “甚麼人!”龐杰驚聲喝問。

  向義天驚異地回望過去,借著黯淡的天光,只能看清楚正殿前站著一位身材頎長的男人,輪廓英朗,瞧著眼熟得很。

  向義天再三確認一番,一時驚道︰“段崇!”

  龐杰一驚,再細細看過去,淺淡的輪廓,風姿卓然,的確是段崇。

  他跟隨李元鈞多年,自知這人絕對不容小覷。可段崇分明已經出京,現在人應當和小侯爺傅謹之一樣身在北疆,如何能憑空出現在大佛寺?

  “將此箭交給李元鈞,告訴他膽敢再入寺一步,當如此石!”

  弓是驚雷弓,箭是穿雲箭。

  龐杰對付段崇可不敢大意,一切都得請示李元鈞之後再做打算。他持劍緩緩後退,將牢牢斜入地面的長箭拔出,收到箭囊中,大喝一聲“撤”!

  這一波圍攻僅教段崇一箭就壓了下來。

  李言恪本想好了,如果李元鈞再三逼迫,他便是不要自己的命也要保護好大佛寺。他藏在寶殿殿門之後,誰料竟就看見了“段崇”如巍巍高山一般立在他的面前,射出一箭,如此輕易地就擋下了千軍萬馬。

  待龐杰等人退出寺外之後,“段崇”轉過身來入殿,與李言恪打了一個照面。李言恪定楮一看,才知根本不是段崇。相貌的確相近,可若仔細了看是決然不同的。

  沈鴻儒、向義天一干人都因為此人突然出現而涌入了寶殿當中,“段崇”將耳後的易容絲線扯下,這才露出原本的面貌。

  沈鴻儒失笑著搖頭,低低咳了幾聲,“好一計‘狐假虎威’。”

  裴雲英將絲線藏到袖中,無奈地瞧了沈鴻儒一眼,說︰“這一句實在傷人。沈相再偏愛自己的學生,也不能如此輕貶下官。”

  沈鴻儒連忙拱手道歉,又笑問道︰“這到底是誰的主意?”

  “郡主。”裴雲英說。

  齊禪和段崇都曾去苗疆游歷多年,對苗教的易容術頗懂一二。齊禪的手法雖然不及藍婆子和夜羅剎那般出神入化,可若借著對方的盲點卻也能唬上一唬。

  傅成璧知道李元鈞是忌憚段崇的,忌憚他手中的驚雷弓,否則前世不可能千方百計都要置段崇于死地;加之夜色深深,影響觀察;又有驚雷弓和穿雲箭為印證……樁樁件件都能讓對方認定此人是段崇無疑。

  這一招走得驚險,卻有奇效。在沒有露出馬腳之前,也許能為大佛寺爭取更多的時間。

  ……

  北疆,鏖戰數月已經令蠻族上下漸漸不支。傅謹之在此時提出談和,大大動搖了蠻族的軍心。

  屠奴的將領和勇士們開始出現分歧,有的人與屠奴一樣堅決打下去;有的人規勸屠奴退兵,與大周講和。屠奴知道自己沒有後退的資本,一旦不能贏了這場戰爭,他無顏再回到草原上。

  要麼贏,要麼死。

  屠奴堅決的態度讓談和之路步履維艱。

  段崇急于回京,不似營中軍師那麼有耐心,他在蠻族求和的臣子找到了烏都的親族。此人是烏都的舅舅,當初他願意追隨屠奴參與這場戰事,是因為烏都的死讓他憤慨不已。

  段崇建議傅謹之暗中給他傳信,告之烏都無恙,一切只是屠奴想要稱霸中原的陰謀,並且答應他,如果他能解決掉屠奴,令蠻族與大周朝廷和解,大周願意奉上蠻族過冬的物資,並且認定烏都成為蠻族的新主君。

  傅謹之听從了他的建議,信送出去沒幾天,屠奴軍營就發生兵變。

  烏都的舅舅以天神之命的名號斬殺了為蠻族帶來鮮血和死亡的罪人屠奴,並且迎傅謹之入營,重新將烏都領回來,擁立烏都為新王。

  烏都將京城失竊的兵書以及布防圖交還給大周,北疆的戰事就此平息。

  沒有了屠奴信任的單九震逃出了軍營,卻在逃亡的路上為段崇截獲,成為戰俘。

  之後的諸事便是水到渠成,需得人一一料理。可段崇早已坐不住了,談和成功的當夜就向傅謹之請辭回京,只恨不能長出翅膀直接飛回京城。

  傅謹之憂心京城局勢,也憂心傅成璧,只是他身為一軍主帥卻走不得。現在有段崇能趕回京城,傅謹之當然答允。

  他道︰“明日啟程罷,走之前去牢中看看。你不是一直想有個了結麼?千機門余孽在這場戰事中差不多死了個干淨,只留下單九震和夜羅剎兩人。單九震沒甚好說的,卻是夜羅剎一直想要見你。”

  傅謹之意味深長地看向段崇,輕譏笑了一聲︰“段大人艷福不淺。”

  段崇覺得為兒子創造一個和諧的家很重要,于是不知廉恥地向傅謹之表了忠心,道︰“……臣心向明月。”

  “我犯惡心。”傅謹之一扔手中兵書,嫌棄地瞅了他一眼,“解決完了趁早滾蛋!”

  段崇眉峰一挑,面容正經地拜道︰“多謝侯爺。”

第181章 聖女

  鹿州牢獄, 逢冬冷得銅牆鐵壁都恨不能裂開了來。夜羅剎蓬頭垢面, 卻也擋不住她近乎妖艷的面容,只是兩顆黑幽幽的眼珠似琉璃一般, 美則美矣, 卻沒有任何光澤。

  鎖鏈聲仿佛冰塊踫撞, 清凌凌地響在牢房當中。

  引路的士兵正恭恭敬敬地對誰說著話,“勞煩段大人跑一趟。這人不肯就死, 非說要見您一面,咱們也是沒得辦法。”

  “知道了,你下去罷。”

  清朗的聲音近了,借著燈籠橘黃色的暖光, 夜羅剎抬起眸子看向段崇。

  光落在她的眼底,有一瞬的光亮。

  夜羅剎理了理鬢角的發, 輕聲道︰“你來了。”

  段崇點頭。

  他與單九震倒沒有甚麼好說的,與夜羅剎……至少在苗疆的時候, 他們曾是朋友。那時候藍婆子還活著, 夜羅剎也還不是真正的聖女,行事由心,愛恨分明。

  藍婆子死後,由她承聖女位。世人都以為聖女乃是苗教的最高統領者, 卻不知在苗疆當中是個怎樣骯髒的存在。

  聖女是每一個教眾都可以輕褻的玩物, 陰陽交合, 苗教教眾稱之為“與巫神的對話”,相應的, 聖女可以享受本教中至高無上的供奉,凡是背叛聖女、背叛苗教的人都將會受到活剮的刑罰。

  藍婆子死于中原驅逐的交戰當中,苗教四分五裂。夜羅剎沒有婆婆那樣高強的本事,要想再復苗教光輝,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她別無選擇。

  成為聖女後的每一個日夜,她都在憎恨著段崇,憎恨中原所謂的正道人士。

  若單單只有恨,她卻不會這樣難熬。可偏偏是段崇……是他親手將她逼至如此地步……

  “我恨你。”夜羅剎眼楮冷了一冷。

  段崇面容無波無瀾︰“我知道。”

  “也恨婆婆。”

  “你不該走這一條路。”段崇靜聲說。

  “我生來就是苗教的人,不能看著它毀于一旦。”夜羅剎說,“依附九娘也好,投靠李元鈞也好,我就是要苗教能如佛、道一般入主中原。否則,我之前的付出又算甚麼?”

  “婆婆說,我是巫神的女兒,死後父親就會來接我回去的。”夜羅剎說,“在這里的每一天,我都在祈禱父親能來救我。如果他也不來,那這世上又有誰與我有關呢?”

  “沒有人。”她彎下身,瑟縮著蜷在一起,“段崇,你怕過嗎?一無所有的時候……你怕嗎……?”

  怕。

  離開千機門起初的一段時間里,他除了這條爛命,同樣一無所有。好在齊禪肯拉他一把,帶著他游歷四方,去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

  齊禪教他與人為善就不會孤獨。段崇不知是真是假,只能照本宣科式地按照齊禪所說得做。

  所幸一切當真如齊禪所言。

  段崇問道︰“你要見我,是想問這一句?”

  “不論恩怨的話,你我也算是朋友一場。”夜羅剎說,“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為難。如今大勢已了,我也沒想著再垂死掙扎甚麼,就是想在死前能見到個認識的人罷了。”

  夜羅剎揚了揚手臂,霜雪一段冷的腕子上泛著一大塊深紫色,那塊皮肉像是已經爛掉一般猙獰恐怖。

  段崇擰眉,“蠱毒?”

  夜羅剎一早就抱了必死的心。“我不會讓自己死在中原人的手里。”

  她將袖子挽下,整了整儀容,目光又凝到他手中發著暖光的燈籠上。

  “我听說傅成璧給你生了個兒子。恭喜了。可有名字了麼?”

  “傅為霖。”段崇回答。

  夜羅剎笑起來,略帶一絲苦澀,問道︰“姓傅?你就這樣喜歡她?萬事都願意遷就她?”

  段崇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假如她是苗教的人,你也會像對我一樣對她麼?”

  “沒有假如。”段崇認真回答她的話,“老侯爺和姜陽長公主不像藍婆子,明月也不會教自己永遠記著仇恨。”

  前世李元鈞那般待她,傅成璧都還願意完完全全相信一個人,不加任何保留地去真心喜歡他。其之珍貴,對段崇而言臻于無價,他或許窮其一生都沒能有這樣的勇氣。

  夜羅剎苦笑道︰“她命好,能遇見你。”

  “是我命好。”他回答得一絲不苟。

  夜羅剎沉默片刻,顫抖的雙手交攏在一起……很久,她哆嗦著唇說︰“你能來,謝謝。”

  夜羅剎眼前泛起大片大片的黑,抬眸再看段崇,就有些看不太清楚了。

  “要還有機會就好了……我想為自己而活一次,看能不能像你一樣……”

  冷冷的過堂風灌進了牢房當中,拂得燈籠晃了一晃,燈火明滅不定,黯淡了許多。

  “燈要滅了……能再走近一些麼……”

  段崇握了握燈柄,往前走了幾步。他低聲對夜羅剎說︰“走罷。我會托人將你的尸首送回苗疆。”

  “好……謝謝……”

  ……

  龐杰率兵下山後,自認顏面無存,也沒臉跟李元鈞請示。軍隊死守在祁山山腳下足有三日,龐杰派去打探段崇行蹤的人卻遲遲沒有消息。

  李元鈞自立為帝後,連發數道律令整治朝綱,壓制各州府衙派兵入京,將大佛寺的事交由龐杰全權處理。待他空出手再來問詢龐杰時,龐杰才灰頭土臉地跟他稟告了此事。

  “臣下實在不敢妄動。將那小子逼急了,指不定會做出甚麼事來!現在正是穩定朝綱的時候,臣也不願意再教皇上為此事分心……”

  李元鈞目光冷冷掃過龐杰一眼,道︰“怠報軍情,你可知該當何罪?”

  “臣有罪。”龐杰臉色慘白,伏低高呼,“請皇上開恩。”

  “罷了。”李元鈞冷冷敲定書案,“朕會派人夜探大佛寺。”

  段崇身在北疆,未曾傳出歸京的消息。李元鈞同樣懷疑對方在唱空城計,拖延越久形勢越不利;可他又不得不謹慎。

  一方顧及佛門淨地,不能輕易動武;一方顧忌段崇已然回京,若真將他逼至絕境,就算他再不肯,必然是要動用驚雷弓。

  李元鈞並非真怕,就算段崇仗恃驚雷弓,他們二人對峙,李元鈞不一定會落得下風。只不過處理後續之事非常棘手。

  那些江湖人最為難纏,都是個不死不休;又在佛門動武,屆時必然難壓民憤。

  龐杰焦灼了這麼些時候,這會子沉不住氣了,道︰“皇上,不用您費心!這多日沒動靜,臣看他娘的八成是在唬人!請皇上允許臣再入寺一回,臣親自去查探那段崇的真假。如果真是在唱戲,臣立刻就拿了李言恪的人頭來獻給皇上!”

  “急甚麼?”李元鈞說,“自有用到你的時候。”

  如果段崇當真在京,必得捏住他的軟肋才能讓他老實。屆時就用得著龐杰了。

  夜星寂寥,一明一滅地閃爍在月頭。昏昏的小床就擱在傅成璧所睡的榻邊,寺中人手不夠,她門外也就坐守了一個護衛守夜。

  好在齊禪就在隔壁不遠處休息,傅成璧也能安心些。

  她夜里惴惴不安,輾轉反側,將昏昏的小床拉得很近很近,每夜都是看著他直到看得睡意沉沉,才能睡過去。

  在黑暗中浮沉多時,她無意教一陣輕微的冷風從夢中拉回了現實。初醒時意識還不大清醒,以為段崇還在身邊,朦朧著胡亂去摸身邊的人,發覺冰涼一片,愣了片刻,才明白過來自己還在大佛寺。

  傅成璧轉頭再去找昏昏,不知何時,簾帳被誰放了下來。借著黯淡模糊的光,她看見白色紗帳後似有黑影晃動。

  有人!

  傅成璧嚇得哆嗦了一下,瞳孔緊縮,可她很快壓下恐懼,從茫然中尋著辦法。她一想到昏昏就在外面,心腔子疼得幾乎都要炸裂……

  沒有辦法,她根本就無法思考。

  傅成璧扯開腕子間的金鉸絲,翻身一把推開昏昏的小床,猛地往簾帳後的人影撲過去!

  “ ”地一聲,傅成璧合身將那人撲倒在地,也不知哪里來的力量,靠著本能使出段崇教給她的招式,金鉸絲瞬間纏住對方抵擋的手臂。

  誰料這人抽臂的速度之快,將纏繞之勢瞬間化解。傅成璧再顧不得金鉸絲鋒利,憑著割傷手的危險反繞一圈,準備狠狠鉸了此人手掌!

  他立刻將金鉸絲的關口按住,使巧招驀地制住傅成璧,按下她的手。

  “明月——!”

  傅成璧一愣,廂房驀地都安靜下來。唯有小床里的昏昏被驚醒,嗷嗷大哭個不停。

  傅成璧愣著,可身子、手掌卻還在不停顫抖,恐懼燒得眼尾發紅,卻又決絕得抱了必死的心……這會兒听見段崇的聲音,怔上許久後,又開始遽然喘息起來,喉嚨里翻騰著惡心感。

  段崇恐慌起來,輕揉著她冰冷的手,想要起身抱她︰“明月……”

  傅成璧咬了咬牙,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卻在黑暗中清亮得很。

第182章 濃情

  段崇懵了一下。

  傅成璧崩潰了似的, 淚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 慘白的臉因氣惱而激紅,攥著拳頭胡亂打著段崇。

  門口傳來急急的敲門聲, 守夜的人是六扇門的信鷹子, 听到房中傳來動靜, 連聲問道︰“郡主?是昏昏在鬧?可用屬下喚人進來服侍麼?”

  信鷹久不听回應,以為當真出了甚麼事, 心急如焚地再喚了幾聲。眼看他就要提刀進來,傅成璧忙鎮下哭意,回答道︰“我沒事……昏昏醒了而已,你退下罷……”

  信鷹這才緩了緩神, 點頭道︰“好。屬下就在外面,您有甚麼事請盡管吩咐。”

  有這麼個人一打擾, 傅成璧總算回過魂來,再度低下頭去, 眸子里滿是淚的看向段崇。傅成璧猶不解恨, 無奈昏昏實在哭鬧得厲害,她也只得饒了段崇,先去哄他。

  段崇也是個呆子,方才挨了一巴掌才曉得自己犯了怎樣的大錯, 沒吭聲, 任傅成璧打也不還手。這會子他有些狼狽地站起來, 沒得傅成璧允許,再不敢靠過去一步, 只眼巴巴地看著她輕聲柔語地哄昏昏入睡。

  傅成璧始終不理,段崇耐不住低聲問道︰“累不累?不然教我抱著?”

  “他不認得你,害怕了才哭的。”

  段崇︰“……”

  昏昏本就困極,有成璧作哄很快就安靜下來,哼唧幾聲就又睡了過去。

  傅成璧將他重新放到小床中央,方才因驚懼而發得汗此刻全冷了。她依著床邊坐下,目光也不知放在了哪兒,反正不在段崇身上就是。

  “明月。”段崇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捉住她的手,一時如握冰雪。

  “何時來的?”傅成璧問。

  “黃昏入城,方才剛從後山上來。山下坐鎮的是李元鈞的人?”

  段崇歸心似箭,幾乎以最快的速度從千里迢迢的北疆快馬回了京,卻在入城時發現城門戒嚴,盤查的人不是他熟悉的老面孔,就料定是出了事。

  他四處打听了一番才知李元鈞于初七逼宮篡位,文宣帝外逃藏身于的大佛寺,就連傅成璧等人也都在佛寺當中。

  段崇實在是擔心她,這才沒頭沒腦地莽了一回,繞過山下把守的人直接從後山一路潛上來。找對廂房時,他本是想喚傅成璧的,奈何昏昏的小床擋在了前頭。

  段崇也思念這個小家伙,就立在床旁邊定神看了他一會兒,不想將傅成璧嚇成這樣……想必是她多日惶惶才如斯。

  懊悔與自責交迭而至,段崇闔了闔眼楮,也不管傅成璧到底是個甚麼態度,一伸手將她摟在懷里。

  “對不起。”

  傅成璧掙扎著不肯,又奈何不了段崇,剛剛發干的眼楮登時紅熱起來,她張口咬住段崇的脖子。

  她的牙齒又利又尖,段崇除了吃痛以外,倒沒想別的,一時只想起“伶牙俐齒”四個字也是有道理的。想必唯有她這樣厲害的,才能在公堂上與官吏辯駁,抑或著在刑房中將犯人審定。

  傅成璧覺得委屈,也覺得生氣,不留情咬得他倒抽了口涼氣。傅成璧這才松了牙看他,軟聲問道︰“曉得疼了?”

  “這麼狠。”段崇低笑一聲,再將她抱到懷里來,口吻誠懇地重復道,“對不起。”

  傅成璧貼到他的胸膛中,冰冷發抖的身體借著他的體溫漸漸回暖。她有些泣不成聲︰“你都要嚇死我了……段崇,你怎能這麼混蛋……!”

  “我很想你。”段崇下巴輕蹭著她散落的發,壓低了聲音再道,“我很想你,明月。”

  段崇烈焰一般的氣息燒灼著的傅成璧的耳側,她抬起頭親了親方才自己咬過的地方,順著下巴尋到他的唇親吻。段崇本就對之思念至深,一時教她撩起了情,手不住地在她漸漸放松下來的背脊上撫動。

  唇與唇難舍難分地纏綿交吻,段崇呼吸漸漸沉重,脖子上的牙印漲紅,一路蔓延到耳後,身上的血液幾乎都教懷中人寸寸點燃直至沸騰。

  傅成璧懷孕後,兩人許久未行房事,段崇此時正如饑渴瀕死的野狼一般,有些難堪地失控起來。他拿不準力道,近乎蠻橫地去扯傅成璧的衣衫。

  傅成璧閉上眼楮,除卻一只手與段崇交扣,其他所有都交給他來支配。

  段崇去親吻她的耳尖,將她的手往腹下按去,氣息渾濁又混亂地噴灑在她的耳畔,胡喚著“明月”、“璧兒”,誘哄著她去安撫躁動。

  傅成璧教他兩聲“想你”哄好了,不再鬧脾氣,乖順地按照他的話去做。

  正是情炙欲濃之際,門轟地一響,緊接著就是齊禪一聲震天喝喊︰“傅丫頭!”

  剛剛睡著的昏昏一哆嗦,“哇”地一下大哭出聲。傅成璧一窘,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心思都飛到兒子身上去了,“昏昏……”

  段崇臉黑了大半,額頭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將簾帳扯下,風卷殘雲似的裹上大氅,大步走到了門前。

  齊禪的步伐教一把橫來的劍鞘擋住,他下意識用劍格擋,卻教對方劍鞘反壓了一成。齊禪詫異地一抬眉,頓時愣住。

  “哎!你……!”

  “後退。”段崇以劍鞘壓得齊禪往後退了數步,一直到廂房之外。

  齊禪一眼瞧到段崇脖子上的牙印,登時驚了,“你……”齊禪反手用劍身打到他胳膊上,“你他娘的回來怎麼不吭一聲!!”

  “……”段崇真是有苦說不出。

  信鷹子看到段崇,與其他趕來的士兵一起面面相覷。方才听著傅成璧聲音不太對,信鷹有些不放心,就大膽地貼著門听了幾句,隱隱約約听到男人的聲音,這才覺出不妙來。

  他忙喚了齊禪以及夜間巡邏的士兵來捉拿賊人,誰料這人竟是……魁君段崇。

  信鷹子與段崇的目光相及,實在受不住,移開眼楮上四下張望,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他隱隱覺著自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這信鷹子趕緊轉過身去,擺著手說︰“沒事,沒事,一場誤會,都散了!散了……!”

第183章 兵略

  待旁人散去, 信鷹子抱了抱拳站在一側, 愁著找不到機會開溜。

  齊禪立在夜幕下,冷風灌袖, 掀起眼皮瞧了段崇一眼︰“那……你到我那屋睡去?”

  段崇木了木臉, 道︰“我妻兒皆在此處, 能住得下。”

  “行。你出息啊。”齊禪劍挽了個花收到背後,立身站定。他心一橫腰一硬, 決定先興師問罪,道︰“不過你這忒不像話!連吱聲都不吱聲就翻牆進來,也難怪他們把你當賊……你你你,不正經!”

  “明日即去拜見皇上和沈相, 夠正經了麼?”

  齊禪自動忽略他語氣中的不悅和郁悶,長嘆了一口氣, 道︰“是‘先皇’了,文宣帝中了一箭, 沒得救, 臨終前把江山托付給了七皇子。這孩子年紀不大不小,能成甚麼事?好在還有一干老臣左右扶持著。可叛軍就在山腳下,指不定何時打上來呢!”

  段崇得知文宣帝駕崩的消息,下意識擰起了眉, 怪不得入寺時見人人右臂系黑紗布。

  “李元鈞派兵圍山是想要七皇子的命?”

  齊禪點了點頭, 道︰“是, 說再不交就攻山。你來得突然,卻也正巧, 前幾天傅丫頭讓雲英打著你的名號拖了幾天,估計也到了李元鈞該起疑心的時候。”

  齊禪這句話中暗藏求和的玄機,讓段崇不要那麼介意……介意他踹門的事……

  段崇的心思卻是一本正經,說︰“佛門只能擋得了一時。李元鈞與苗教勾結多年,不是會忌憚佛門殺生的人物,此地不宜久留。”

  齊禪說︰“沈相與向將軍也是這麼商量的,看能不能突出一方重圍,先將七皇子送出去。待他拿著傳國玉璽聯合各州府的兵力,再打回京城。”

  “明日我會再跟他們商議此事。”

  齊禪沒法再接這話,又看了段崇一眼,他也沒有繼續再說的意圖,兩個人自顧自站著僵了一會兒,齊禪才悟過來段崇這句話中明顯不過的逐客令。

  齊禪尷尬地揉了揉鼻子,“那啥……”

  “恩,您說。”

  “沒甚麼。嘿嘿。”齊禪瞅了他一眼,目光又放在一旁靜默到近乎不存在的信鷹子身上,“我就是想說,你這手下挺機靈的。這要是真來個賊,這可不就逮住了麼!”

  段崇道︰“還能更機靈。您大可以讓他們再來一趟,試試。”

  信鷹子雙手舉起以示清白,說︰“我不機靈!我沒有,魁君您別听齊師父瞎說!門是他踹的,我本來是想先喊一聲的。”

  齊禪︰“……”

  齊禪搖頭晃腦四方望天,佯打哈欠說︰“困了,困了。寄愁,明兒再見。”

  齊禪拎著劍溜達著走了,信鷹子趁機告辭,只恨不能扛起齊禪跑得更快些。

  段崇闔了闔眼,極力平下躁郁和不快,這才轉到廂房當中。

  繞過屏風,傅成璧抱著昏昏坐在床頭,口中說著廬州儂語,段崇只能听懂一兩句。這小家伙剛剛才止住哭,小臉攢成一團,烏黑烏黑的眼楮里盈著淚,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看上去十分惹人疼愛。

  傅成璧拿揶揄的眼光看他,“等會兒再休息罷。儂方才不是要看他麼,來,仔細瞧瞧。”

  她溫柔的聲音如潺潺溪水一般淌進心頭,段崇輕嘆了一口氣,依著她身旁坐下,探頭去看昏昏。

  “變得真快。”段崇說。

  傅成璧問︰“甚麼變得快?”

  “他。”段崇瞧了他一眼,“剛生下來的時候很丑。”

  親爹久不見兒子,開口第一句評價就是他剛出生時很丑。

  昏昏“哇”地一聲又哭起來了。

  傅成璧又氣又急地瞪了他一眼。段崇英眉一揚,顯然很是奇怪︰“這麼小就能听懂?”

  傅成璧︰“你閉嘴罷!”

  繼夜潛入寺被打了巴掌之後,段崇連床都沒能沾著。傅成璧指使他從櫃子里取來了一床棉被,移開屏風,教他在不遠處的榻上睡下。

  傅成璧摟著昏昏,很快哄他入了眠。

  段崇輾轉反側,枕著胳膊望了一會兒落在窗扇上的月光,听著淺淺的呼吸聲,幾乎連日不休的奔波所累下的疲憊漸漸涌上,可段崇不大能安心睡下。

  半晌,他躡手躡腳地起身走到床邊,長久地凝望著傅成璧和昏昏。略帶薄繭的手撫了撫昏昏的臉蛋,小東西動了動腦袋卻沒醒,睡得十分安穩。

  傅成璧輕輕握住他的手,調笑道︰“別擔心,小孩子不記仇的。快睡罷。”

  段崇低笑了一聲,扳過她的臉頰親吻,含混著問道︰“甚麼時候才能安穩下來呢?”

  同樣的話,他在西三郡的時候就問過。傅成璧還是同樣的回答︰“不會很久的。”

  ……

  大佛寺里鬧了一出,反倒讓李元鈞派來的夜探子踫了個正著,確定段崇其人的確身在寺中。

  龐杰在側,曉得自己真被耍了一通,登時勃然大怒。他抱拳道︰“皇上,罪臣願將功贖罪,前去捉拿李言恪!”

  “棘手的不是李言恪,而是那些還想扶持他復位的老臣。”李元鈞冷笑連連,“龐杰,知道為何朕的父兄皆不器重你麼?”

  龐杰滿頭大汗道︰“末將愚鈍。”

  “你的確愚鈍。可在朕的眼中,你是把好刀,希望你不要辜負朕的器重。”

  “臣願為皇上肝腦涂地,萬死不辭。”

  李元鈞提筆蘸墨,漫不經心的地說︰“與其費盡心機鏟除余孽,不如讓他們同室操戈。龐杰,朕予你三道錦囊妙計,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大佛寺禪房中,李言恪正襟危坐,身在佛寺中無了宮人服侍,惠貴妃亦不在身側,他卻顯出格外的從容淡定。似乎無人庇護之後,總能讓一個孩子在一夜間長大成人。

  段崇前來拜見,李言恪親迎,“少傅請起。”

  除了沈鴻儒和向義天,還有幾名老臣在側。段崇言北疆大獲全勝,武安侯傅謹之不日就會抵達京城。

  這是噩夢似的幾天中唯一的好消息,沈鴻儒病容微動,顯露出隱隱的笑意。

  段崇說︰“大佛寺已不能再留。李元鈞不會坐以待斃。”

  向義天問︰“你可有甚麼辦法?”

  ……

  李元鈞將第一道錦囊裝好,輕聲說道︰“段崇其人果斷,雷厲風行,他已知藏身大佛寺不是長久之計,必然會想盡辦法突圍,逃出祁山。”

  龐杰說︰“大佛寺殘兵余孽不足為懼。若他敢出來,末將正好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莽夫之勇。”李元鈞將第一道錦囊遞給他,“祁山的東面易守難攻,也是兵力布置最薄弱的環節,他必定會選擇在東面下山。朕只要你拖他半個時辰。”

  ……

  段崇將祁山地形圖鋪展開來,手指在東山腰上,道︰“昨夜我上山時發現東方地形最為有利,且叛兵最少,利于突圍。出山門一路東行,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抵達風臨關,那里的鎮守大將從少時就追隨先帝,忠心可靠,必肯相護。”

  沈鴻儒說︰“你能料到的,李元鈞未必料不到。他城府極深,露了這麼大的破綻下來,興許早就設好了套等著咱們去鑽。”

  “就算是圈套,鑽破了也能出去。”段崇輕叩書案,“只是想要突圍,必須打得迅猛。我帶小皇帝一個人還成,若算上其他人恐怕不行。”

  其他人甚至包括傅成璧和昏昏。

  向義天說︰“你的意思是?”

  段崇說︰“兵分三路打配合戰,令叛軍左支右絀,失了全盤。”

  祁山往西入京城,東、南、北三個關口通往不同的地方,將李言恪往東方風臨關送是最好的選擇。加上南、北兩面互不交通,兵分三路正能分散李元鈞圍剿的兵力,成功突圍的幾率很大。

  向義天一敲書案,“我可以率兵從南山門殺出去,南走靈州有一個寨子,寨主是早些年與我拜過把子的兄弟,要是叛軍真敢追,本將軍正能順勢反撲一口!”

  沈鴻儒說︰“本相帶人往北走,去接應傅小侯爺的軍隊。屆時三面圍攻回京,難堪得就是李元鈞了。”

  段崇靜默片刻,手指緩緩握起來,“只需給我一隊精兵就行。六扇門的信鷹擅長以少對多的戰役,我帶小皇帝殺出去並非難事。只不過……明月和為霖就得交給先生了。”

  沈鴻儒說︰“你放心。”

  ……

  龐杰奇道︰“何以不直接逮了李言恪?”

  “你不是他的對手。他養得那群信鷹子牙尖嘴利,拖上半個時辰都難。”李元鈞再封好第二道錦囊,再道,“拖住他半個時辰後,再打開這第二道錦囊。”

  “末將……末將實在不明白,還請皇上指點迷津。”

  “那些老臣子是幫手,卻也是突圍的負累,救李言恪一人容易,救那麼多人卻難。沈鴻儒是個狡猾的,必定想得到東山有陷阱,選擇分兵而後圍的策略,讓你捉襟見肘、顧此失彼。”

  “那……”

  “記住,你的目標不是李言恪,而是段崇的兒子。”

  ……

  大佛寺兵分三路,一路由段崇率領一隊精兵以及六扇門的部眾,從東面突圍;待戰事打響,叛軍必然會迅速涌向東山,此時再由向義天率領一干丐幫弟子和小部分兵力從南面正門殺出,護送幾位老臣出大佛寺。

  等東、南兩面戰火燒起時,沈鴻儒和齊禪則帶領大部分精銳軍師,護送惠貴妃、傅成璧等人從北山摸下去,在最短的時間內赴北,與傅謹之取得聯系。

  盡管要與妻兒分離,要將他一生最重要的人交付到別人的手中,段崇還是做出了最合適的部署。

  傅成璧低著頭為他穿好戰甲,頭盔未戴,教他攜在腋下,紅纓束發,英朗不凡。傅成璧與他對視片刻,輕笑了一下。

  段崇握住她冰涼的手,問道︰“你可怨我?”

  傅成璧隔著微冷的兵甲抱住他,“我說過得呀,嫁給你,就是喜歡你這樣的性子。無論做甚麼都好,我等著你、牽著你也招著你。”

  “真心話?”

  “你要早來接我,來晚了也是怨的。”

  “我答應你,這次光明正大地去接你和昏昏回家。”段崇吻了吻她的額頭。

  傅成璧失笑一聲,彎起眼楮仰頭看他,“說好了的,光明正大地來。再不許像昨天那樣……”

  段崇鄭重點了點頭。傅成璧攬過頭盔為他戴上,踮腳親了一下他的臉頰,眼眸里翻騰著細浪︰“去罷。”

第184章 難辨

  夜悄然降臨。段崇帶著精兵與信鷹子悄然接近東山鎮守的哨崗, 他右手握拳止住潛行的步伐, 烏黑的眼楮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機敏地掃過哨崗的每一處。

  摸查清楚之後, 段崇打手勢令信鷹四下分散;待信鷹先放倒了哨崗上的叛軍, 段崇口餃草葉, 一聲刺耳又清銳的哨聲鉤開平靜的夜幕,從草叢中數發密雨似的火箭, 如同飛龍吐焰,瞬間將駐扎的軍營都燒了起來。

  敵軍一員大將挑開重圍的火勢,帶領一小隊兵力前來草叢拿人。

  李言恪挺立于段崇身後,撤身弓步, 挽弓拉緊了弦。他對自己的箭術有信心,箭蓄勢待發, 發則必中。只是他卻找不到目標,緊張得手心發汗, 箭鏃在沖來的重重人影中游移不定。

  “看準你的敵人。”段崇一字一句入李言恪的耳中, 千斤重石般將他搖擺的心神壓定下來,“找到領頭羊,就能將他們一舉擊潰。”

  李言恪強鎮下心思,“ ——”的一聲, 箭矢如銀瓶乍破, 穿過枯林, 攜著風卷著雲,正中敵軍領頭大將的心髒, 力勢千鈞,遠勝于□□,直將此人射下馬去。

  緊接著,東山一支信號箭發入夜空,明煌煌照耀半邊天,一時亮如白晝。

  龐杰于東山近處潛伏已久,見信號箭一發,隨即按照李元鈞的指示,打開了第一道錦囊。李元鈞教他拖住段崇,第一道錦囊中就是與段崇交戰的策略。

  李元鈞讓他先將段崇的人馬放出東山腰,令一小隊精銳游入後方,佯裝突襲,形成前後夾擊的假象,退則不追,出則猛打。

  皇宮內,落地有聲的輝煌宮殿中,宮人魚貫而入,垂首默聲為李元鈞梳洗更衣。

  奇怪的是,他並未穿龍袍。藏藍長袍,肩頭盤著金蛟,袖口收得利落規整,襯得身姿筆挺俊偉,眉目間的書卷氣一掃而空,李元鈞黑眸長眉,如有風刀霜劍,灼灼逼人,帝王之威絕不遜于父兄。

  “擺駕鹿鳴台——”

  東山戰火已經燎燒紅了半邊天,向義天護送幾位機要大臣殺出了南山門。

  東、南方的哨崗互傳出敵情,龐杰只得再調部分兵力去南山門支援。果真如李元鈞所料,龐杰大有捉襟見肘、顧此失彼之勢,顯然教兩方的戰事拉扯得喘不過來氣。

  段崇遭遇前後伏擊,在中部穿游躲避,一直等到向義天那邊打起來,叛軍調兵前去東山援助,而他若面對的兵力則薄弱三分,段崇當機立斷,立刻帶人突圍!

  這場交戰也不過短短持續了一刻,到最後龐杰甚至開始以兵將的性命來拖住段崇,最終一絲不苟地撐足了半個時辰。

  龐杰佯退,段崇順勢帶人沖破東山門。

  此時,沈鴻儒和齊禪也已經帶兵取偏僻小道下了北山路。一些臣子與惠貴妃、傅成璧皆乘轎,行在軍師的中端,前後左右的士兵防守得嚴絲合縫。

  東山、南山相繼失守,龐杰指揮兵力追了四五里後就全部回撤,開始往北山門涌去。

  狂風呼嘯,飛塵漫漫,馬竭力狂奔中口鼻溢出白沫來。斷後的士兵追上前,告訴段崇說︰“段大人,不必再趕了,那些追兵都已經撤了!”

  “撤?”段崇英眉一凝。

  他將頭盔摘下來,額上已是大汗淋灕,呼吸沉重而急促。

  毫無道理!方才圍攻時還在死命膠著,對方也一定察覺到李言恪就在東山,沒道理會輕易放棄追殺。

  為甚麼?李元鈞的目的不是李言恪麼?殺掉唯一繼位的可能,拿到傳國玉璽,他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登上帝位……放棄了李言恪,那他的目標又會是誰?

  段崇凝神片刻,目光落在驚雷弓上,陡然間瞳孔驟縮,眼底瞬間泛起一片驚痛。

  “你護送小皇帝出關!”段崇將自己的令牌扔給了裴雲英。

  裴雲英穩穩接過來,驚惑道︰“怎麼了?”

  段崇雙眼血紅,咬緊了牙,怎還有時間再做解釋?!他“策”地一聲,立刻扯轉馬頭狂奔回去!

  祁山開始飄起了雪,細細簌簌的,雪聲隨著風聲肆意彌漫。

  龐杰止住匯聚的軍隊,將第二道錦囊打開,目光來回掃了三遍,龐杰這時才知李元鈞起初那一句“同室操戈”是何意思,一時對李元鈞步步為營的謀劃旁生膽寒。

  到底甚麼人才能將人心算到如此地步?怕除了李元鈞,再無旁人。

  龐杰即刻招了一個兵前來,讓他穿上向家軍士兵的武袍,吩咐道︰“偽裝成他們的人,前去給沈鴻儒傳信,就說皇上早就知道他們這是要分兵而後圍的計謀,已經收回了追殺向義天和李言恪的軍隊,往北山匯聚。”

  這兵大覺不妥,他不知龐杰的錦囊乃是李元鈞所贈,還以為他是受了誰的蠱惑,對之言听計從,可這先後失了段崇、向義天、李言恪等人不說,現在還要將己方軍情透露給唯一還在囊中的沈鴻儒?

  “將軍,這不正暴露了嗎?”他斗膽直言。

  龐杰輕笑著哼了一聲,“待說了此事,你再講那段崇沒逃,令一小部分人送出了小皇帝後,現在正領著余兵殺回來支援。”

  這下士兵就更不懂了,可他見龐杰成竹在胸,再追問下去便有違軍令之嫌,只能按照他的話去做。

  龐杰卻是清楚明白李元鈞為何要走這一步棋。

  藏身大佛寺的人都有著匡扶李言恪復位的共同目標,這才讓他們像根繩子一樣,凝聚在一起。可是其中有一個目的不同,沈鴻儒在乎的是先皇唯一認定的儲君李言恪,而主將段崇卻極其在乎他的妻兒。

  如果能好好利用這一點,豈非輕而易舉地就能教他們“同室操戈”?

  沈鴻儒那老兒生性多疑,自負不凡。

  要是派去的奸細說段崇舍了李言恪,正帶兵回來營救支援他們,沈鴻儒多半以為這李元鈞的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之計,北山門根本沒有伏兵,而段崇是被李元鈞誤導,以為傅成璧等人有危險,失去了理智才做出這麼錯誤的判斷。

  一方以為北山有伏兵,一方以為北山沒有伏兵,真假、虛實不定之間,主宰人做選擇的就不再是理智,而是感情。

  李元鈞之所以能算計到這一步,是因為他算定了沈鴻儒將先帝這唯一認定的血脈看得比他自己的命還要重。

  沈鴻儒一生的抱負,他的新政,都系在李言恪一人身上。

  得知這個消息以後,沈鴻儒一定坐不住,必然先率精銳軍師沖破北門趕去與段崇匯合,告訴他別中計,護住李言恪為先。

  而在途中,龐杰只要故意將沈鴻儒順利放出祁山,就更能讓沈鴻儒確認“北山沒有伏兵”的想法。

  到了那時,一干女眷教他留在最後,龐杰再去截擊,拿下手無縛雞之力的傅成璧和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簡直易如反掌!

  失了妻兒的段崇,又怎麼肯再為其賣命呢?只怕恨不能殺沈鴻儒泄憤了罷。

  而那些追隨段崇的江湖人士和信鷹子,還願意繼續保護李言恪麼?

  龐杰低笑一聲,暗嘆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李元鈞當真是一條潛在深淵的真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將這一干人耍著頑兒似的玩弄于股掌之間。

  簡直可怕如斯,慧極近妖。

  ……

  東城鐘樓正如現在的臨京,早已是物是人非,不復從前模樣。

  之前文宣帝听信玄清子的進言,要移鐘樓改建鹿鳴台,此事是交由李元鈞跟進的。之後因為玄清子和柯宗山于三清觀中陰謀敗露,鹿鳴台的工程一再擱置停建。

  直至現在,也僅僅是具備了雛形而已。

  鹿鳴台的宮殿還未建造,可雕龍刻鳳的高台已經拔地而起。此時細雪紛紛,落則有聲,落在台上如若鋪陳了一地白玉珍珠,不失禮節地迎接著天子的駕臨。

  李元鈞將一干宮人屏在鹿鳴台外,獨自一人登上百尺台階。湛墨色的斗篷白繡走蛟龍,泛著微微雪光,稍稍掠掃過階上冰雪,半濕了一截兒。

  隨著他一步一步登上鹿鳴台,數不勝數的黑衣暗衛開始出現在兩側,腳步嘈雜卻能听出整齊劃一的節奏來,可見訓練有素已非一日兩日之事。

  最終李元鈞停在高處闌干前,一暗衛上前,躬身奉上一把銀弓。

  空弓弦發出震顫的聲浪,激得闌干上的淺雪飛揚。

  李元鈞試好弓箭,將其放置一旁,手往襟懷處放了一放,似乎摸到了甚麼東西,唇邊漸漸彎起來。

  他目光溫清,眺望著通往鹿鳴台的朱門,靜立在風雪中等待。

  鹿鳴台上的風卷著雪花一路吹到祁山。

  沈鴻儒焦灼地凝視著跪在面前的士兵。士兵低頭再言︰“還請沈相少安毋躁,就算他們圍攻北山,咱們只要與段大人里應外合,未必會輸。”

  “少安毋躁……”沈鴻儒握緊馬韁,情急之下狠咳了幾聲,喉嚨中泛起鐵銹似的腥味,“段崇是瘋了還是傻了!誰教他回來的?!”

  “沈相,龐杰的軍隊就在北山門設伏以待,千萬不可大意!”

  大意麼?

  任誰都知道,李言恪是復位唯一的希望,也是李元鈞唯一的威脅。李元鈞甚至都可以不在意段崇,也不在意傅謹之,就算滿朝文武都要擁立李言恪都無妨,只要李言恪一死,萬事皆空。

  如此,李元鈞怎麼可能放棄李言恪,轉而調兵來圍剿北山?

  轎子長久未動,傅成璧隱隱听見前方傳來沈鴻儒和士兵對話的聲音,至于具體在說些甚麼就听不清了。

  細雪卷入轎簾,化作淺色的雪水。

  傅成璧發自內心深處害怕這樣的天氣,只覺這霜雪能將人的骨子都冷透了。她緊緊抱了抱昏昏,小孩子似乎感覺到她的不安,雪亮的烏珠子中浸上淚水,嗚嗚哭了起來。

  傅成璧哄著他,不一會兒,隔著轎簾遠遠望見沈鴻儒下馬,跪拜在惠貴妃轎子前請命。

  許是惠貴妃應下了甚麼,不多時,兩側嘩啦啦的腳步聲涌向了前方,追隨在沈鴻儒的身後。

  齊禪本策馬行于後,這會兒一夾馬腹奔上前,長劍一挽纏住沈鴻儒的馬韁,眉毛倒豎,已是勃然大怒之狀。

  “不行!你要分兵前行,咱們誰也活不成!再說了,我徒弟也是你的學生,你還能不了解他!他都把妻兒交給了你,去給他們李氏賣命!你現在要做甚麼?帶兵去做甚麼!”

  “就是因為太了解段崇了,才知道比起江山百姓,他更在乎自己的妻兒!”沈鴻儒一把握著齊禪的劍刃,鮮血順著鋒芒滑下。

  他堅定無畏地看著齊禪的眼楮,說︰“此乃李元鈞調虎離山之計,他要殺得人是皇上,不是我們!”

第185章 變局

  齊禪瞥見他流血的手掌, 劍輕抽一分, 卻紋絲不動,就知沈鴻儒是用上了氣力的。

  齊禪深知沈鴻儒身為新政魁首, 能有九死不悔的性格是多麼可貴。但相應的, 這份固執正如熊熊燃燒的火炭, 熱沸了新政,也煎熬著其他……

  想要扭轉沈鴻儒的決定實在太難, 況且他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

  齊禪最終垂下了劍,放開他的馬韁。

  沈鴻儒抿緊蒼白的唇,將掌中傷口胡亂一纏,止住血後, 隨即調令諸軍闖出北山。

  此時惠貴妃不再是貴妃娘娘,而是將軍府的女兒向挽青, 余下兵力由她親自統帥。向挽青未著華麗的宮裝,箭衣在身, 手握彎刀, 策馬行于最前。

  齊禪則緊緊跟在傅成璧的轎子一側,向她說明了臨時的兵師變調。

  傅成璧暗道驚疑,蹙眉道︰“寄愁即便再擔心我和昏昏,也斷不會做出這等莽撞的事。”

  齊禪嘆了口氣說︰“其實沈相擔心得也不無道理, 寄愁小子也會有犯錯的時候, 小皇帝性命攸關, 謹慎點兒沒錯。事情已經這樣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咱們能平安出了北山就行。”

  山坡上雪意已身,在路上鋪了淺淺的一層,人馬踩踏過去,全是泥濘。

  大軍默默行進在山林當中。也不知行了多久,天色變得越來越暗,忽地一聲,前方傳來雷吼一般的鑼聲示警!

  “有伏兵——!”

  轎子狠震了一下,傅成璧一手扶住車廂,一手抱緊了昏昏,驚異地看向前方。轎簾亂震,翻飛間有一簇耀眼的火光乍現。

  “轟”地一聲,幾乎是平地炸響的驚雷,將前行的軍隊炸得四分五裂。士兵開始紛紛避開火勢,一時間作鳥獸散。

  向挽青咬了咬牙,一展大旗,令士兵吹向號角,鎮定軍心,大喝著讓所有人不要慌亂。

  “丫頭,出來!”

  齊禪聲音雖急,卻無比鎮定,全無了平時的不正經,將傅成璧從轎中接出來,護在身後。

  刺鼻的焦味彌漫,黑煙滾滾,冰水難侵。

  是火油!

  從遠方投擲過來的火油瓶,流星落地,四濺熱油,火焰幾乎侵吞著淺雪,霎時間平野上燒起了熊熊烈火。

  緊隨而至的還有一波又一波密雨似的亂箭!

  齊禪喝吼一聲,現下情勢之凶險,幾乎能在頃刻間要人性命,不得不令人分散開後退。

  他護送傅成璧一路撤出射程和火場。

  或許是有了昏昏,才讓傅成璧能在這樣形勢危急的關頭還能保持著鎮靜和理智。她不敢有絲毫差錯,按照齊禪的指示跑出滾滾火焰之中。

  待停下來回望時,前後陣形已經完全被分割開來,身邊僅散落著十幾個士兵,齊禪橫劍擋在她的面前。

  昏昏被嚇得不輕,一直哭個不停。傅成璧低頭去貼住他的小臉,清亮的哭聲幾乎懾住了她的心魂。

  方才在烈火與亂箭中穿梭,傅成璧都不曾害怕,可听見兒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別怕。”她冰涼的唇貼到昏昏的額頭上,“為霖不怕……我在……”

  她不住地喘著氣,咬牙將裙裾撕扯下來,將他牢牢系在身上。

  沖天的火勢燻得傅成璧眼楮發酸,火場前方喊殺、兵戈交接之聲不絕于耳。

  必是一場惡戰。

  再想沖過去匯合已經不可能,齊禪只能先保護傅成璧和昏昏躲到安全的地方去。

  正當齊禪四處巡視時,左右兩翼突然放了數枚冷箭。他反應迅捷,瞬間將飛來暗箭盡數斬落!

  一波一波亂箭壓陣,左右飛奔而出了數不勝數的騎兵,為首之人乃大將軍龐杰,面如惡鬼,兵馬鏗鏘。

  士兵持鋒銳,教他們壓得嘩啦啦地後退,稀稀疏疏,將齊禪與傅成璧圍擋中間。

  龐杰玩著韁繩,俯身悠悠地打量著中央的齊禪和傅成璧。

  相比于龐杰的游刃有余,接二連三的消耗令齊禪頗顯疲態,他此時氣喘如牛,精力已是大不支。

  龐杰沒有在意他,轉而看向傅成璧,冷冷地笑道︰“不要再負隅頑抗了!郡主,我等不想對你動粗,和你的兒子一起跟本將軍回去面見皇上,你身邊的人或許還能多活一會兒。”

  傅成璧沒有辦法忽略他的目光,濕冷得如毒蛇一般,黏著在她的身上。準確來說,他在盯著傅為霖。

  數件意外並發,到如斯地步,傅成璧終于知道李元鈞要做甚麼了。她嚇得唇不停地哆嗦,臉已經慘白。

  他是要殺她的兒子,要段崇死,要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齊禪見她三魂不見七魄,一下捉住她的胳膊,喝道︰“傅成璧!別怕,師父在這兒,誰都傷不了你!你听我的,跑!”

  傅成璧反而將昏昏推到齊禪的懷中,齊禪下意識去接。傅成璧又將手腕間的金鉸絲交給了齊禪,她聲音有些發抖,可是眼楮里一片清明。

  “師父,你信不信我?”

  “我信!我信!”齊禪說完又有些慌了,“不,我不信!你得信我!”

  傅成璧壓低了聲音,“我曉得你師父也會傀儡術,就像單九震那樣……用金鉸絲攔住他們的去路……”

  “一起!”

  “捉不到人,他不會甘休的!”傅成璧眼底涌動著微瀾,“師父,就當我求你!你一定要信我,一定先帶昏昏走!”

  齊禪整個人都空了,心疼得幾乎麻木。他自己絕對做不出這樣的選擇,可傅成璧第一次開口求他,如此信誓旦旦,給了他唯一的選擇。

  齊禪握住鐲子,將昏昏抱緊,灰白的眼輪通紅,低聲說︰“丫頭,你別騙師父。你要是出了事,師父對不起寄愁,對不起老侯爺和姜陽,下一輩子就要做豬狗,做畜生……!”

  “我不騙你。”她面如沉水,承諾道。

  “好!”齊禪長哨一聲,緊接著從前方烈焰中奔騰出來一匹駿馬,速度迅猛,無人能攔。

  一個翻身上馬,齊禪目視龐杰,紅得似能滴血的眼楮里充斥著挑釁,長劍作挽,套住金鉸絲,沖著墨黑的後方飛奔而去。

  龐杰看他們困獸猶斗,哼笑一聲,“給我追!”

  余下殘兵正準備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為齊禪爭取更多的時間。傅成璧卻當機立斷,下令道︰“降。”

  士兵大驚,紛紛喝道︰“萬萬不可!我等願為郡主而死!”

  龐杰哼道︰“郡主夠識時務,你們又何必再做無謂的犧牲呢?”

  “降。”傅成璧再次下令。

  這群士兵憤怒得臉色鐵青,最終將兵刃放下,一隊叛軍上前將他們押住。大周軍士鐵定下的規矩,不準臨陣殺降。無論是誰治軍,都要遵守這條鐵令,就算龐杰再卑鄙,也不想落成個殺降的鼠輩。

  傅成璧昂起頭,目光雪亮,問道︰“敢問可是龐杰龐將軍?”

  “正是末將。”

  “是李元鈞要你來的?”

  龐杰朝東方一拱手,敬道︰“皇上贈我三道錦囊妙計,要末將來請郡主以及……您的兒子回京。”他蔑笑一聲說︰“不過皇上高估了爾等,僅僅用了兩計,你們就已是潰不成軍。”

  “你就沒問過他為何要擒我?”傅成璧說這話的時候,指尖已經微微發麻。

  “郡主的兄長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就連末將也敬佩不已。皇上有惜才之心,不願他一錯再錯,相信有郡主規勸,傅謹之才能做出對的選擇。”

  傅成璧冷笑一聲,道︰“城狐社鼠,也配提我兄長之名?”

  龐杰臉色微變,額頭冒出青筋,咬著牙說︰“本將軍憐你是個女人,又與皇上沾親,否則單單是伙同亂臣謀逆一條罪,你以為你能落得甚麼好下場?”

  正在他威嚇傅成璧之時,前去追殺齊禪的士兵忽地嘶聲大叫起來,這叫聲如鬼哭狼嚎,飽含恐懼激得人頭皮陣陣發麻,汗毛倒豎。

  龐杰大喝︰“怎麼回事!”

  龐杰令人將傅成璧綁起來,拎到馬背上,指揮兵士前去察看情況。

  率先疾風似的行于前的兵听見前方遙遙的馬蹄聲,一馬當先沖上前去。馬像是絆到了甚麼,長嘶一聲跪跌倒下,正當眾人齊呼小心時,那倒下的卻已不是完整的,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好似一下溶解在當前。

  嚇得人大喝一聲,狠狠拉停了馬頭。

  龐杰喝叫著人繼續追,但沒有人再敢上前,“將,將軍……!”

  龐杰順著士兵的手指看向前方,茫茫白雪泛著微光,天地一色,地上散落著淋灕血肉,已經拼不成一個完整的人形。龐杰倒吸一口冷氣,“甚麼!那是甚麼!”

  金鉸絲比單九震所使用的銀線要鋒利很多,且過不沾血,布設在黑暗中如若無形,除非真正踫到才能感知到金鉸絲的存在。

  龐杰令人將傅成璧的馬牽過來,質問道︰“這是甚麼妖術!”

  傅成璧暗松了一口氣,露出含混的笑意︰“妖術?”

  她口吻的輕譏幾乎令龐杰惱羞成怒。他揚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傅成璧眸子冷芒迸射,“你敢。”這一聲漫著寒意,比這夜雪不遜色多少,令龐杰的手硬挺挺地僵在了半空中。

  龐杰攏回手指,隨即指揮士兵從兩翼游轉著去追殺齊禪。

  他壓著怒道︰“郡主,現在整個祁山都是我的兵,他們是插翅難飛!皇上念及親情,特意吩咐了不要你的命,可他卻要你兒子的命。”

  龐杰抬起彎刀,刀尖森然凜冽泛著寒意,指到傅成璧的脖子上。才不過用了輕微的力氣,吹彈可破的肌膚就浸出了一串血珠,順著刀尖滴下。

  龐杰說︰“再敢挑釁本將軍,我就讓你兒子不得好死。”

  “帶走——!”

  如今臨近子時,按照李元鈞的命令,他必須在子夜之前將傅成璧母子二人送到鹿鳴台。

  如今跑了一個不說,一時半會兒還沒辦法咬定行蹤,想要搜山必得折騰一兩個時辰。現在龐杰只能先將傅成璧帶回去復命,請皇上再寬限幾個時辰。

  齊禪駕馬穿飛在山林間,再往回走就大佛寺,龐杰必定派了重兵控制國寺,回去不是明智之舉。

  齊禪中途棄馬,抱著昏昏滑下一個雪坡,喘著氣休息片刻。

  他抬手給昏昏整了整小帽子的沿兒。孩子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一路上竟也沒哭沒鬧,烏黑的眼楮溜溜地轉著,很是新奇地在打量周遭的一切。

  “好小子,真膽大!這一點兒也像你娘!”

  齊禪狠親了他一口,穩穩地抱在懷中,喘著粗氣取偏僻的小道走,邊走邊說︰“你劍聖爺爺要是救不了你,還叫他娘的甚麼劍聖!白混那麼多年!誰敢踫你一根指頭,你看我不撕了他全家!”

  “……哼,哼!救了你,也要救你娘!死也要救!”

  昏昏定然是听不懂的,可听齊禪的聲音,也不知听出了甚麼樂子,咯咯笑起來。

  齊禪听見他笑,老淚毫無征兆地就掉了下來,“你個傻小子……這時候笑甚麼呢?我從前說‘要救西三郡,死也要救’的時候,老侯爺也笑。你果真該姓傅,這德性跟他一個樣。”

  昏昏又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眼楮一直盯著齊禪看。

  “恩,你罵我?”齊禪教著白茫茫的雪迷了眼楮,眼前開始發黑,有些看不清前路,腳步也慢了不少,“是,你罵得好!我老啦,我老啦!糊涂了,糊涂!不該丟下她的……”

  齊禪漸漸撐不住了,扶著樹干癱在地上。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他閉著眼楮呼吸,想等再攢點兒力氣再走。

  ……

  雪漸漸停了,龐杰率領兵馬也逐漸接近了東城。

  通往鹿鳴台的路不見半點雪痕,從長街口開始,就有一個接一個的宮人矗立在街路兩側,手提宮燈,照亮前路,燈火微微的光亮在這黑夜中有著奇異的暖度。

  長街口起,武官下馬,文官下轎。龐杰令士兵在此候命,只點了一隊衛兵隨行,而他則親自押送傅成璧往鹿鳴台方向的朱門走去。

  一步一步,濕寒從傅成璧的腳下漫上來。

  她暗自思索了一路,目光放在龐杰腰間唯一的一只錦囊,最終決定問出口︰“第三只錦囊,龐將軍可曾打開過?”

  龐杰說︰“郡主能言善辯,巧舌如簧,本將也是知道的。但你莫不是以為都到了這里,說一兩句話就能讓我放了你罷?”

  傅成璧笑了笑,“我想,你應該看看。”

  “待復了命,再看也不遲。”

  朱門一點一點地敞開,殘雪飛舞,寒氣彌漫,傅成璧眯了眯眼楮,抬頭望向鹿鳴高台。台上張燈結彩,燈火如星,一盞連著一盞,好似銀河落地,照得這一方亮如白晝。

  傅成璧看到了李元鈞的身影,藏藍長袍外又披著雪氅,在黑夜中的確不算起眼,可那兩道目光如星芒一樣,誰都無法忽視。

  隨著傅成璧一步步走近,李元鈞拿起弓,驀然間拉緊了弦。箭鏃正對著她的眉心。

  傅成璧停了一步。

  “走!”龐杰一手鉗住她的肩頭,喝斥道。

  傅成璧攏起冰涼的手指,面容沉靜地閉上了眼。

  “ ”地一聲,在這寂靜的夜中,箭發的聲音尤為清銳刺耳,伴著刺破長空的裂響,疾飛而來!

  滾燙的熱血噴濺而出,濺到傅成璧的臉上,燙得她肩膀微顫。她木然站上一會兒,這才緩緩睜開了眼楮,鼻端的血腥氣愈濃。

  身側的龐杰雙目圓瞪,喉嚨中還殘存著鋒鏃冰冷的溫度,他似乎還能感覺得到,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了。威猛的身軀轟然倒地,痙攣抽搐片刻,就沉成了死氣,從喉嚨中源源不斷涌出的鮮血浸紅了薄淺的銀雪。

  身後的親衛一陣張皇失措地驚呼,紛紛跪倒在地。

  傅成璧躬身,將他腰間的錦囊扯下來,拉開囊口,僅有一張薄小的字條。

  上頭唯有一字——

  “死”。

第186章 驚雷

  李元鈞眯著眼楮看向傅成璧, 眸色比雪都要濕冷。

  傅成璧踏上蕩著雪風的鹿鳴台, 相較于玉冠華服的李元鈞來說,她顯得實在狼狽, 裙裾破破爛爛, 臉上混著煙黑和血污, 唯有淺淡的雪光籠在她的眸子里,烏澤生亮。

  待傅成璧走到跟前兒, 李元鈞將墨色的斗篷解下,披到她的肩上。

  他忽略了她眸色中一閃而過的嫌惡,手指溫柔掠過她的耳後,輕輕揉暖著問︰“不听話, 搞得這麼狼狽。乖一些不好?”

  侍立在側的宮人遞上來一方暖濕的手帕,李元鈞接過, 要替她擦拭著半邊臉上的血跡。傅成璧輕微躲了一下,李元鈞用另一只手鉗住她的下頜, 目光泛著輕寒, 暗暗警告她不許再躲。

  傅成璧果真沒有再動。

  待李元鈞擦到她的頸子上的時候,才發覺上頭橫著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凝了凝冷眉,問道︰“誰傷的?”

  傅成璧冷冷地看向他,問︰“該說是龐杰, 還是你?”

  “朕殺了他, 給你出氣。”

  他望著傅成璧, 俊眸如水,錯生出溫柔憐惜的神色來。

  傅成璧譏道︰“為了我麼?”

  “朕讓他去, 就沒打算再讓他活。”他的指尖撫過傅成璧頸子上的傷口,聲音微冷,“這狗一樣的混賬東西!”

  “你當初重用龐杰來牽制傅家,結果沒想到這人爪牙鋒利以後,卻學會了咬自己的主子。你早想殺他,又何必再拿這件事來哄騙我?”

  李元鈞臉上浮現的神情近乎委屈,裹挾著被冤枉的不甘,說︰“可朕這次的確是想見你。”

  “你是個甚麼樣的人?物盡其用,則其廢之。在你眼里,我們都是棋子,區別在于誰能更有用些。”傅成璧說,“從前也好,現在也罷,我之所以能安好無恙地活著,就是因為還有點兒用處,能牽制住段崇和哥哥,好教你坐穩帝位。不是麼?”

  李元鈞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究竟是誰教你的這些?”前世她聰慧不假,卻心思單純,尤其是在情愛方面,想得極為純粹。李元鈞不作他想,頓了一下,兩個字從齒間碾出來,“段崇?”

  傅成璧背脊僵了一僵,似乎無論過多久,他都能輕而易舉地讓她記起曾經所受的侮辱。

  李元鈞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活了一輩子卻一文不值,史書工筆一落,她傅成璧的名諱永遠和“禍國妖後”四字聯系在一起;這卻還不夠狠,最狠的是李元鈞,在她心上人的眼中,她到死賤貨□□。

  傅成璧倒不是還在乎這些,只是出于本能地覺得恥辱——恥于自恃聰明卻糊涂了一輩子,恥于為了這麼一個不值得的人而輕生。

  這種恥辱烙在了骨子里,忘都忘不掉。

  李元鈞見她臉都白了,木然了一瞬,復低聲說道︰“罷了,朕相信你,以後再不提他。”

  傅成璧卻不冷卻,烏色的眼里藏著刀鋒︰“我跟你沒有以後。”

  李元鈞卻不怎麼生氣,似乎看傅成璧這個樣子也覺得可愛。至少眼前的人還是鮮活的,站在他面前,會生氣,會發怒,往後自也會笑。

  他問︰“不記得這里了麼?”

  傅成璧反問他︰“你又記起了多少?”

  “全部。”

  傅成璧舌尖驀地泛起寡淡的苦澀,低聲道︰“既然記得,又為何要再來這里?難道我再死千次萬次,都解不了你心頭這口惡氣麼?”

  “朕不要你死。”李元鈞低下頭,逐漸靠近她的臉,“上天既讓朕記起了這一切,一定有他的道理。朕會彌補曾經的遺憾,自鹿鳴台始,一切都會像以前一樣,往後你還是朕的青雀。”

  傅成璧闔了闔眼,側首望向鹿鳴台下,李元鈞薄涼如雪的唇落在她的臉頰上。他不太滿足于此,擒著她的下頜試圖去親吻她的唇,傅成璧卻冷冷開口︰“如何能回得去?”

  傅成璧一手抓住他的衣襟,毫不躲閃地對上他清冷的雙眼︰“在鹿鳴台就能回得去?還是像前世那樣,在這里殺了段崇,殺了所有礙事的人,你繼續做你文昭武盛的皇帝,而我卻還活著。如此在你眼中就是彌補了遺憾麼?”

  李元鈞所做得一切都充滿了儀式性,同樣是飄著細雪的天,同樣是在鹿鳴台,同樣設有天羅地網以待段崇的到來……

  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絲毫後悔,唯一的遺憾就在于曾眼睜睜看著傅成璧跳下了鹿鳴台,卻沒能阻攔。他所謂的彌補,也僅僅是不準她死而已。

  “可笑。”她丹唇綻出些許笑意,月牙似的眼楮卷著鋪天蓋地的冷霜,“一個人怎能活成你這個樣子?無論前生還是今世都扭轉不了。”

  傅成璧從前一直想不明白,為何李元鈞非要置段崇于死地不可?他自矜高貴,那般輕視段崇,卻能將這麼一個人看成一輩子的假想敵。如今她才算明白,李元鈞怎能不恨?

  分明師出同門,皆經歷過不堪,而段崇卻能活得坦坦蕩蕩、光明磊落。李元鈞卻是做不成,他沉在深淵里永不見天日,誰要是好心幫他一把,他就要疑心誰,只恨不能將這人一起拉進深淵里。

  傅成璧說︰“李元鈞,已經回不去了。若今天段崇死在這里,我……”

  李元鈞一把掐住她的臉,再不想從這張口中听到任何一個字。他終于知道,傅成璧乖巧歸乖巧,心狠起來一點都不比他差。

  “你怎麼?再為他死一次?”熠熠雪光中,襯得他眼楮血紅,“你說得對,前生今世都轉不了你這性子,賤貨就是賤貨。”

  “你錯了,我會好好活著。”傅成璧臉色慘白,直勾勾地看著他,眼里卻了無生色。如果非要探究出甚麼,李元鈞只看到了譏嘲。她說︰“你曾經深以為恥的背叛,往後的每一日都會是真的。”

  她最了解李元鈞,專挑最狠毒的話說。這比真正的刀刃都要鋒利,專能往最致命、最疼痛的地方狠狠戳去,且兵不血刃。

  雪停了多時,月露出灰蒙蒙的暗光,掛在半邊天,搖搖欲墜。

  李元鈞恍然多時,文俊眉眼間常懸的笑意褪得干淨,好一會兒,他才用僵硬的聲音問︰“你就這樣恨朕?”

  “恨你才是真輕賤了自己。你哪里值得?”

  “如果朕願意為你放棄皇位,甚至扶持李言恪登基為帝,你肯不肯……”他深深地望住了她,一字一句地問道,“肯不肯回來?”

  ……

  叛軍已經在祁山上搜尋多時,從一開始大面積的摸巡,到現在小範圍的搜查,齊禪抱著昏昏東躲西藏,最終避無可避,四面八方都有士兵循了過來。

  齊禪落在包圍圈的正中心,眼見無路可逃,只能硬拼搏一把,殺出條血路出來。他胡亂摸起來自己的劍,枯皮包裹的手指青筋畢露,如劍刃一般森森然。

  齊禪的眼楮總算能看見了點兒東西,耳畔是懷中的小子在哼哼唧唧地說個不听。

  “見過我使劍麼?”齊禪說道︰“好好看,好好學。不是說人越年輕,腦子越機靈麼?你這樣小的,不得有大智慧了?可別像你爹,他底子打得扎實是不假,但不正……你以後肯定比他厲害!”

  他閉上眼,耳听八方,已有數十人從東面靠近,不過百十余米。齊禪緊緊握住劍柄,凝住呼吸,渾身筋脈繃成了一根弦,正準備打一場惡戰,忽地听見一聲刺耳的長嘯。

  那一道光芒自最黑暗的深處竄出,朝著九霄深處筆直而上。籠罩在祁山的夜幕悶得人幾乎窒息,這一道光就像一把鋒利無匹的霜刃,在黑漆漆的幕布上狠狠地劃開一刀!

  從裂口處鑽出的亮光甚為灼人,令所有仰頭注視的人都不禁眯了眯眼楮。

  齊禪抽了一口氣,那道亮光上倒映在他灰黯的眼楮里,一時亮極,“這是……”

  還不等這道光芒消失,緊接著第二道光芒隨之而至。

  雙箭並發,齊禪還能看不清楚麼?昏昏看到亮亮的東西攀上了天,高興得咯咯笑。方才還滿是凶戾的齊禪一下收斂住殺氣,重新倒回了地上,杵劍倚著樹干直笑,喃喃道︰“好,好,人活一輩子,總要瘋一回……!”

  驚雷弓,穿雲箭。除卻段崇,再無旁人。

  原本搜尋過來的士兵都為這兩支飛箭吸去了目光,很快,山林遍野響起了集合的號角。本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在頃刻間散去,越來越遠,最後隨著風聲湮滅。

  段崇一手挽弓,一手握韁。頭頂上空的穿雲箭盤亙著鎏金的紋痕,逐漸酥裂,裂成紅彤彤的熔火,灼灼光芒燃燒著,竄行于野,千里可見。

  循來叛軍見段崇僅一人橫馬在前,正呼喝著要上前去擒了他來。

  誰料,耳畔沉沉的轟隆聲愈來愈近,愈來愈明晰。

  不多時,他們透過茫茫雪幕,看到一條黑線橫行而來,乃是沈鴻儒、向挽青所統帥的大軍,再後跟著一干丐幫弟子,軍師如雷霆戰車滾壓過來,嚇得叛軍不禁持刀後退。

  戰馬低沉粗重的呼吸寰蕩在山野間,霧茫茫的雪與夜交織,寂靜片刻後,驟然崩出一聲裂天的號角聲!

  反撲的戰事來得突然,令叛軍猝不及防,加上沒有主帥龐杰的統領,全軍潰散也不過是片刻之間。

  雙方交戰到了最後,叛軍丟盔棄甲,奪命而逃……

  齊禪等了不知多久,漸听著馬蹄聲混著腳步聲忽遠忽近,懷中的昏昏像是感應到甚麼似的,“哇”地一聲清亮亮地哭出來,仿佛先前刀風箭雨里受得委屈都是他攢了一路,這會子徹徹底底地哭訴出來。

  齊禪也怕招來叛軍,一方哄著昏昏別哭,一方又將劍拾了起來,謹慎地打量著周圍。從迷蒙的霧幕當中沖出來的第一人,頭發凌亂,未戴頭盔,可臉上、盔甲上濺著斑斑血痕,顯得身影猙獰無比。

  縱然還未看清來者的相貌,齊禪松了松劍,又重新癱坐回去,嘴角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一手抬住他發酸的胳膊,用清朗的聲音喚了聲︰“師父。”

  段崇盔甲冰涼又堅硬,泛著濃重的血腥氣,段崇不加猶豫地扯下盔甲,另一只手從齊禪懷中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痛哭的昏昏。

  他渾身滾著熱浪,將昏昏逐漸涼透的襁褓重新暖了回來。小家伙似乎認得這是段崇了,裝模作樣哭了幾下,立刻止住了聲,抿抿唇又咿呀地在說話。

  他摸著昏昏的額頭安撫,眼楮四下打量,繼續問道︰“明月呢?她在哪兒?”

  齊禪長喘一口氣,艱澀地說︰“傅丫頭教姓龐的帶走了。”

  段崇一下僵住了全身,“帶去哪兒了?”

  齊禪仔細回憶了一番,繼續說道︰“那人要她和為霖去面見皇上,應該是去見了李元鈞。”

  段崇出奇地鎮定,他將昏昏的小臉攏進寬闊堅厚的胸膛當中,又對著隨行而來的士兵下令︰“扶齊師父下山。”

  待一行人回到祁山腳下,大周的士兵卻被逼仄在山門口,個個持兵而立,卻是出不得出,上不得上。橫亙于前的是點點火光,如星子逶迤在地,氣勢浩瀚。

  雙方對峙已然多時,可誰都未曾出手,也未有任何發聲。方才沈鴻儒多番詢問來者何人,其中竟無一人回答。

  段崇抱著為霖一步一步走下山階,兵士低頭避讓,閃開一條道路出來,兩側燃燒的火把照亮了驚雷弓,玄鐵在火光的映照下流瀉出熠熠銀輝,光彩奪人。

  擋在山門前的萬萬人皆單膝跪地,捶胸行禮,聲如雷霆,可吞山河。

  “願為盟主效命——!”荊棘林里還生活著很多魚類和水草,像一個水底牧場。

  在他們抵達時,一個龐大的黑影從荊棘林中出現。

第187章 終章

  無論是盤亙在臨京周邊大大小小的幫派, 還是潛于民間的獨行俠客皆奉召而來。他們不似訓練有素的士兵, 卻能以最忠誠的姿態回應驚雷弓的號召,群豪雲聚, 各顯神通。

  段崇將為霖重新交托給齊禪照顧, “帶為霖先在撫州暫住幾日, 待京城收拾好了,我同明月去接你們回來。”

  “遇事別急, 多用用腦子……”齊禪抱過來孩子,眼楮盯住段崇,“還記得柯宗山死前說過的話麼?”

  ——過不了多久,北疆的戰火就會燒起來。李家宗室不保, 屆時聯合傅謹之、九娘,改朝換代, 登基為皇。

  段崇一時擰緊了眉。

  柯宗山臨死之前斷言北疆的戰火很快就會燒起來,沒幾個月, 屠奴的大軍就踏破了鹿州的關門。

  走這一步棋, 大抵是因為柯宗山的妻女都死于北疆藩王叛亂。當初北疆藩王之所以敢反,就是因為背倚著草原上的蠻族部落。柯宗山一手挑起大周和蠻族的戰事,既讓北疆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又能借大周的士兵徹底打垮蠻族, 以報當年痛失妻女之仇。

  這且還不算完, 柯宗山唆使單九震偷走天罡閣的兵書和行軍布防圖, 就是要逼得文宣帝不得不派遣一個新將領赴北疆戰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不被蠻族洞悉布兵排陣的策法, 才有可能打得了一場勝仗。而朝中上下,唯有傅謹之有這個資格做兵馬將帥。

  傅謹之一去北疆,教單九震使用傀儡陣絆住他的腳,再引段崇前來。臨京中對李元鈞最有威脅的兩個人皆陷于北疆,于他來說正是得天獨厚的良機,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李氏宗室不保。

  ——由不得你選擇。未來的君主是李元鈞,你也要忠?他要奪你的女人,你也要忠?

  ——總有一天,你會為了對付他請出驚雷弓。

  段崇不得不承認,柯宗山心機之深,實在難能匹敵。盡管他已經死了,可迄今為止,眼下局勢的發展步步皆在他的預設當中。

  “可柯宗山唯有一點沒能算死。”齊禪道,“能否破此玲瓏局,皆在你一念之間。”

  柯宗山在算,算俗世凡人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會如何抉擇。柯宗山本性貪戀權勢,于是認定了這世間無人能拒絕這樣的機會。

  一旦段崇請出驚雷弓,號召天下武林豪杰,那麼對于他來說,想要登基為帝其實比李元鈞還容易。

  李元鈞弒親篡位,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段崇大可以踩著李元鈞的名聲,以匡扶天下江山為名,驅逐亂臣賊子,再捏造身份,令李言恪禪讓皇位,便可名正言順地稱帝。

  齊禪一手托住為霖,一手挽劍而出,道︰“記住了,‘劍聖’二字,非‘劍’在前,而是‘聖’在前。人無劍,亦可成為聖人;有劍而無聖、無道,不明、不知,大貪、大痴,若做了那廢銅爛鐵,尚能歸于塵土,消了此業,可若此劍鋒利,吹毛立斷,則為武林禍害,貽患無窮。”

  他一劍沉且緩地落在段崇的肩頭,壓得他單膝跪下,“貪不得!”

  段崇垂首,一字一句道︰“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

  “你肯不肯回來?”

  李元鈞牢牢握住傅成璧的肩,聲音沉重地再問了一次。

  傅成璧望著他的眼楮,有一瞬間似乎看到了初見時的李元鈞,這個人曾在她最慌亂無助的時候朝她伸出手,對她說︰“別怕,來。”

  只不過那時候他的心里還帶著算計。

  傅成璧緩慢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眼眸中不斷攀升的光亮倏爾裂開,寂滅,顯出一種本不該在他臉上浮現的悲慟,可卻是轉眼即逝,隨之浮現的笑意猙獰又冷峭。

  “好極!好極!”

  肩上的手越攏越用力,那般凶狠,比之野獸都要甚上幾分,恨不得將她捏碎一般。傅成璧疼得唇齒發顫,一下合上雙眼。

  穿雲箭璀璨的光劃開了東方的夜幕,熒熒照亮半邊天,在黑夜里比夜明珠都要懾人。

  傅成璧睜開眼,將那兩道火光看得分明,大抵能猜出是穿雲箭。

  盤踞在李元鈞肩頭的白蛟張牙舞爪,凶狠無匹,在天頭火光的映襯下,折出淺淺的清冷的光。他將她放開,打了個手勢,隨之有兩個暗衛上前擒住傅成璧,將她押到一旁碩大無朋的吉祥缸前。

  其中一人取出一條冰涼的鎖鏈,一方扣在吉祥缸的鎏金獸耳上,另一方是黃金鎖環,死死扣在了傅成璧縴細的腕子上,收得極緊極緊,難能掙脫。

  “看著罷。”

  李元鈞的眼底如深井古潭,藏著多年不見天日的陰冷。他雙手杵在闌干上,迫人的光就從這樣的眼眸中燃燒起來,似能將整個臨京成灼成灰燼。

  “再看看段崇是如何死在這里的,到了那時你再回答朕也不遲。”

  傅成璧氣極了掙動,腕子上扣得鎖環輕易就將她的肌膚磨出血絲,也斷了她再掙扎的念頭。

  天地蒼茫,風行烈烈,吹拂起雪沫,漸漸攏成密不透息的長雲,將整個臨京城都悶在了里面,教人難能喘息。

  傅成璧漸漸听到了夜空里傳來呼嘯聲、廝殺聲,不絕于耳,卻遙遠得幾不可聞。

  鎮守臨京的叛軍四面楚歌,拼力頑抗,都不及來勢洶洶的人馬。段崇所領的江湖人從東、南兩面進城,一把霜森森的劍挑破夜空,短短半個時辰,就攻陷了城門。

  火星飄零在雪夜當中,焦臭的煙味隨著雪風四散,散落在京城各處。

  臨安城中門戶緊閉,百姓甚至能听見轟隆隆、轟隆隆的腳步聲,如同從屋脊上滾過的沉雷,聲威浩蕩。炙烈游動的火焰下,將人與馬照成駭人的黑影,侵吞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大抵都料得到這一場又一場的不安寧都是源于最近京都朝廷的大變動,這場風波狂瀾不知何時、又由誰來停息,只願這幾十年未有的變局為百姓帶來的是一位賢明仁德的君主。

  不知過了多久,好似這些聲音將京城沉珂的宮牆都沖刷了一遍,傅成璧才又听見了腳步聲。離鹿鳴台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就像密雨打在葉子上那般沉悶又急促。

  隨著三面朱門 然大敞,聲音陡然清晰,嘩啦啦作響,猶如狂風驟雨席卷而來。

  李元鈞的士兵似乎教洶涌的洪水暗流步步逼退至鹿鳴台下。

  段崇騎馬行于前,面容冷峻清銳,腰間掛著驕霜,多少年的風霜都未曾撫平他仗劍行走各方時練就的霞姿月韻、竹風松華。

  共有三支穿雲箭,一支箭用于震懾李元鈞,另外兩支並發,段崇沒有給自己再用第二次的機會。

  但是相應的,受到號召的江湖人士會接二連三地趕到臨京,如今到京也僅僅限于盤踞在京城及其周邊的各大幫派而已,若段崇此行失敗,其他人會前赴後繼地完成段崇的祈望。

  這就是要他永遠不得安寧?李元鈞冷冷扯出來笑容,盯著越行越近的段崇。

  段崇一手截停身後的大軍,李元鈞亦讓退回的士兵散于鹿鳴台兩側。兩人一高一低,遙遙間四目對視,冷意從茫茫雪沫中彌蕩出來。

  李元鈞招來暗衛將傅成璧押上前來,鎖鏈的長度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正好能到闌干前,可再往前一分就不成了。

  李元鈞一手掐住她的後頸,狠狠按在闌干上,迫使她看向段崇。他獰笑道︰“如何回不去呢?當初不也是這樣看著他死的麼?”

  深不見底的恐懼翻騰上來,方才獨自一人面對李元鈞的時候傅成璧都沒這麼害怕,此刻卻是禁不住地打哆嗦。可她沒有吭聲,李元鈞想從她眸子看到的懇求和可憐都沒有,她僅僅注視著段崇而已。

  群豪與士兵舉動的火把熊熊燃燒、交相輝映著,照得鹿鳴台一片明赫。

  段崇看到傅成璧時心神大亂,卻也只持續了一瞬,她烏黑的眼楮像是沉著星河,亙古不變地流淌著,不用一言一語就能撫下段崇所有的不安和焦慮。

  他眼神猶如新刃,刃鋒雪亮,道︰“李元鈞,何必再牽連無辜的人?你我之間不如就按照千機門的規矩分個勝負罷。我可以在此立下誓言,如果我輸了,江湖人即刻離開京城,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段崇到底不想大動干戈,逼得江湖和朝廷兵戎相見;更不想再利用江湖人為他前赴後繼地復仇。雙方大可以再血拼一場,可除了無謂的犧牲,卻還能有甚麼意義?就是死傷無數,一時也難分個高下出來。

  李元鈞不像段崇,他不怕犧牲更多的人,可他若想高枕無憂,答應段崇的條件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李元鈞是個聰明人。

  “千機門的規矩?”

  這就大抵不用談他們各自的下場了,絕非甚麼成王敗寇,而是你死我活。

  千機門的規矩,十招之內定勝負,如若分不出個高低,則都按照敗者處理,當局斬殺。有這麼一條規矩放在前面,誰人都會在這十招內搏了命地殺掉對方。

  但從前有鷹狩作為執刑者,現在卻沒了此人。

  李元鈞問︰“如果超過了十招,又該如何算?”

  段崇說︰“算我輸。”

  李元鈞嗤笑一聲,冷譏道︰“段崇,你還真是狂妄。……且上了這高台,再同朕講千機門的規矩罷。”

  一陣刺耳的鏗鏘錚鳴,于段崇面前迅速拉開一張無形的大網。若單九震是以尸首為偶設下了傀儡陣裝神弄鬼,李元鈞則直接省了尸體這一步,直接將數不勝數的兵刃懸于陣中,形成無處不鋒芒的刀劍陣,能在須臾間將人的血肉之軀絞爛。

  傅成璧再迫使自己擺出冷靜的神情,見到刀劍陣張開的那一刻,仍不免倒吸一口冷氣。

  她烏睫微顫,有雪霧凝結于上。

  段崇卻並未有任何慌亂,反而是了然于胸地挑了挑眉峰,眼尾帶笑,望向高台的李元鈞,嘲道︰“心胸狹隘,斤斤計較,你卻還不如李言恪,何以能成一國之君?”

  這話,唯獨李元鈞能夠听得懂。

  在千機門,他與段崇不分上下,卻唯獨有一次徹徹底底地輸給了他,就是在破解傀儡陣的試煉中,李元鈞晚了一刻從陣中脫身而出,而段崇卻早已站回了單九震的身邊。

  鷹狩第一次對他厲聲道︰“你還不如一只鷹犬。”

  李元鈞執著于讓段崇死在刀劍陣中,就是想一雪前恥。

  段崇下馬,身後追隨的江湖人士緊跟了一步,教他抬手止住。

  他緩緩抽出驕霜,目光不斷在刀劍陣中流轉,心中計算著甚麼,待走近了第一根弦,翻刃輕輕一踫,果真是牽一線而動全陣,整個陣法開始運作。控制兵刃,要比控制傀儡容易,而且更加復雜,難能捉摸規律。

  段崇循著空檔,邁入陣法當中,身若驚鴻,腳下斗轉星移,閃避著四面八方襲來的刀風劍雨。

  “段崇——!”

  傅成璧唇齒顫得說不出一句話,淚水撲簌而下,不斷扯動的腕子已經教鎖環勒得青紫一片,蔓延在雪白的小臂上,極其駭人。

  “別……不值得的……不值得的……”

  無論前生今世,都不值得。

  ——我都不認識你,可你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我願意的。

  他如何肯願意?怎麼會有人願意呢?

  她教眼淚模糊了視線,有些看不清雪霧中的身影,只怪血色刺眼,一蓬血點濺灑在慘白的薄雪上。她失聲叫出來,戰栗著連哭都沒能哭出來,就兩個蒼白的唇哆嗦個不停。

  卻很快,嘩啦啦如泰山崩于眼前,兵刃頃刻間掉落在地,激得雪沫飛揚,一時連霧都濃了些。傅成璧和李元鈞皆怔了一怔,但見立在刀山劍海中的段崇微微弓著腰,一手捂住小腹,猙獰的傷口翻著皮肉,血流不止。

  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段崇一咬牙,從袍角撕下長長的布條,勒緊傷口,簡單止住了血。這才松開牙關,往上望了一眼,卻先看向了傅成璧。

  這分明是在險象環生、差一點就能要人性命的關頭,他反而沖著傅成璧笑了一笑。若不是傷口還氤出了血,到底還是有些狼狽,大抵誰都會以為他是大獲全勝了的,正在朝著最重要的人邀功請賞。

  傅成璧方才沒哭出來的一聲,這會子倒是隨著劫後余生的歡喜一下子哭了出來。她只恨不能拽過來這個人,在他身上狠狠咬一口,不是玩笑,也再不心疼,非要留下個印子不可,否則要怎麼才能填上她心頭的恐懼?

  段崇抿了抿發干的唇,一步一步踏上鹿鳴台,淌過了一痕鮮血。

  鹿鳴台上的風刀子一樣刮割著皮肉,段崇聲音不似方才清亮,卻也沒失了氣力。

  “傀儡陣學得不精,就別怪單九震不教給你。”段崇劍刃貼懷,用袖子擦淨上頭沾染的鮮血,很快,驕霜劍露出原本熠熠的冷輝,“天賦不行。”

  李元鈞神色微變,目光愈冷。

  段崇緩了一口氣,依舊是坦坦蕩蕩地評價︰“不過也算青出于藍了。”

  他舉起劍,“鷹隼,十招。”

  李元鈞已然是惱羞成怒,那種被看輕的恥辱再度洶涌而來,幾乎染紅了他的雙眼。他拔劍而起,飛身劈頭蓋下,凜冽的殺意噴薄而出,如同火焰,要將眼前人焚燒成灰。

  “為何?!”李元鈞怒火騰騰,“明明可以破陣,為何前世會敗!”

  段崇心無雜念,心神皆融于驕霜當中,竭力擋下李元鈞起首這可遏行雲的一劍,連退七步又是移身翻劍而攻,厲聲喝道︰“一!”

  “也嘗過無牽無掛的滋味麼?也想一死了之?”

  “二!”

  點、挑、刺、揮,兩人劍法功底如出一轍,往後千變萬化皆不離其宗。卻是李元鈞劍走偏鋒,專挑陰狠刁鑽的角度出劍;段崇卻繼承齊禪的劍道,招招大開大闔,看似隨意卻精妙無方,滴水不漏。

  “你以為你死了,朝廷就能容得下江湖武林?你死了,就能證明你和她的清白?”

  “五!”

  李元鈞臉上額上青筋暴起,獰怖如惡鬼,已然不是人樣。

  來回又交了兩招。久不見優勢,他喝喊著窮撲而上,李元鈞一劍劈在驕霜上,惡狠狠道,“既然早認定了自己配不上,又為何敢來接近青雀?為何要來害她——!”

  段崇冷眼,再度將他的攻勢完全化解,“八!”

  “朕無錯!朕能有甚麼錯?這世上,做對了又如何?做錯了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無論如何,他都是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九!”

  李元鈞手中劍“錚”地被挑落在地,往後再退一步,才發覺已教段崇前九招的劍式逼至闌干邊上,再無路可退。

  正到了最好的時機,段崇凝神揮劍,劍勢千鈞,強悍凶猛,九招積于這一發之間,直指咽喉!

  李元鈞迎著攜卷雪風的一劍,厲聲淒笑,手撫上冰涼的闌干,血紅的眸子里泛著清波,望了傅成璧一眼。她似乎比段崇更早洞察到了甚麼,眼楮倏爾驚慌了一瞬。

  李元鈞眼眸中的光亮猝然燒起,燒得極烈,一下就燒到了油盡燈枯。不過須臾,就化成一片死寂。

  是,無論前生還是今世都扭轉不了。

  唯有粉身碎骨才能還……

  長劍貫了個空,段崇下意識收勢,飛踏上闌干,一腳蹬站橫欄,另一只腳踝別住石雕柱,堪堪穩住身法。再想傾身去抓李元鈞,已然來不及!

  白蛟瞬間浸透了血。

  他倒在一片雪白當中,幽黑的眼珠空無一物,倒映著蒼茫的天,直到看到傅成璧,逐漸逐漸沉回了深淵當中。被驕霜挑爛的一方胸口前一點猩紅,卻不是血,而是破碎的紅寶石,石榴花的樣式……

  傅成璧愣了片刻,心下一片麻木,麻木到她會當李元鈞是個尋常人,也會為之有一瞬的慟心。

  段崇擰眉駐足許久,似乎不知為何李元鈞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這種人,寧願死在敵人劍下,也絕不會選擇如此卑微的死法。

  “寄愁!”

  不及細想,他轉身飛下闌干,朝著傅成璧跑過去,一把抱住飛撲上來的她。鎖鏈還牢牢鎖扣著,段崇哄著她松手,先將鎖環解開,他卻有一手開鎖的好功夫,這時候使得很是利落。

  傅成璧復緊緊抱上段崇,又哭又笑,唇哆嗦著不成一言。

  段崇撫著她的背,輕聲說︰“這次沒有食言。”

  “說甚麼食言?”她泣聲問。

  “答應你,光明正大地來,再不讓你擔驚受怕了。”

  傅成璧恨他恨得只待要哭,此刻听著這句話,顫著手往他背上打,“哪里不擔驚受怕了!你總是這樣!你總是這樣!”

  段崇總不知該如何哄她,卻在長久以來發現了一條妙招,于是馬上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

  傅成璧果真立刻停下手,想起他腹上是受了傷的,登時軟著聲要去察看,“你到底傷著哪兒了?要不要緊?”

  段崇曉得不是致命傷,就是刀劍陣所挑的傷口猙獰駭人了些,準能將傅成璧嚇個不輕,往後躲了一躲,捉住傅成璧要翻衣裳的手輕聲說︰“還有這麼多人在。”

  他牽著傅成璧向前走了一步,正能將立在鹿鳴台下的群豪收在眼中。一時間,呼喝聲鼎沸而起,雪灰卷在凜冽的風中回蕩,很快教破曉的第一縷天光驅散,熠熠微閃著金亮。

  傅成璧浸在黑暗中太久,熹微的光如臨頭潑澆而下,令她不禁微微眯起眼楮。

  段崇替她擋一擋光,待她適應了些,手才落在她的額頭上,細細安撫她的恐懼和不安。

  段崇輕聲道︰“回家罷,師父和為霖都在等著我們。”

  她有很多想問段崇,問他為何前來鹿鳴台,又為何躲不過刀劍陣,可話到唇邊卻成了寡淡的無味,問或不問有甚麼意義麼?

  問了,她不能比今生過得更好些;不問,她也不能再比前世活得更悔些。

  他牽著她的手,掌心溫暖而沉穩,一步一步擁她從鹿鳴台走下來。

  縱然前路是千山覆雪,歲暮天寒。

  (正文完)

  第七卷 番外篇

第188章 不堪煙鎖(一)

  這一場叛變如同銳烈的狂風, 因李元鈞而起, 卻未因李元鈞的死而結束,余勢肆虐著大周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先是西三郡平定未幾時, 後有北疆戰火燎原, 此時京都朝廷又逢遭大變, 一時間大周百姓人心惶惶,更有包藏禍心者趁亂生事, 攪得四方無一處安寧。

  李氏宗室以及文武百官因這場叛亂而四分五裂,互相傾軋。

  好在武安侯傅謹之班師回朝,聯合丞相沈鴻儒一文一武,以雷霆手腕鎮住京城亂局, 于內宮連發律令,查抄六王爺一黨部眾余孽, 將參與叛變的世家高官連根拔起。

  換了血的朝堂鋪上鮮紅的地毯,檐牙高啄, 富麗堂皇的宮殿大敞朱門, 文武百官皆列其右,迎接年輕的皇帝一步一步走上帝位。

  這一天是二月十三,李言恪登基,稱嘉旭帝, 年號為“定安”。

  定安元年, 嘉旭帝晉封武安侯傅謹之為定國公, 兼輔國將軍,留任京都;國舅向義天為定國將軍, 統領神機營,拱衛王城。傅、向兩族長戟高門,榮極一時。

  蠻族部落的主君屠奴死于內斗兵變,由蠻族臣子以及大周皇帝共同認定新的主君烏都登位,烏都出使臨京,朝參新帝,訂下兩國互通有無,永修于好的約定。

  嘉旭帝令鴻臚寺組織了一批學士、官員,組成典客團,前去蠻族傳授中土文化。楊世忠位列其中,去往蠻族交流武藝,後任烏都親衛武官,受到蠻族子民的愛戴,敬稱其為“朗瑪”,是能在春天帶來甘露的神明之子。

  如此翻天覆地之變局,卻不是百姓記憶最深刻的,民間坊中茶余飯後閑談最多的當屬此亂局當中,江湖人士前赴後繼入京匡扶朝堂的義舉。

  大有深曉江湖軼事者說明了當日武林人士赴京並非義舉,而是受到了驚雷弓、穿雲箭的號召。再說驚雷弓的淵源,又是一出傳奇。就有人駁了此話,只道那江湖人若不是為新帝辦事、受新帝號召的,朝堂怎能容得大周存在如此聲威浩蕩的法外勢力?

  有人提及驚雷弓本就是朝廷、武林和解的象征,又有人說持驚雷弓者本就是皇室中人。坊間說法不一,也難有考究,故而不再詳雲。

  不過朝堂容不容得下江湖,京城里卻有一個指向標——六扇門。

  新帝登基後,宰相沈鴻儒重拾新政,為提高行政效率,崇尚嚴律嚴法,簡化官僚機構,移除了許多不必要的部門。

  因六扇門與刑部、府衙、大理寺等處職能重合,加之此次平叛中,江湖勢威難免令新帝懸心,故而就連諸多信鷹子都覺得這口鐵飯碗是朝不保夕了。

  卻是傅成璧修書一封,令傅謹之潤色,洋洋灑灑共計千字有余,歷數六扇門成立以來的建樹功德,懇請皇上保全六扇門。信件附有六扇門所偵辦的三檔重案的案宗,再伙同一張驚雷弓,一並送入宮中。

  嘉旭帝將案宗當武俠志異看得津津有味,朱筆一批,六扇門就真竟奇跡般存活下來,不但沒有移除,每個月的俸祿還翻了一番。今年戶部還特意劃出一批款項,給門中信鷹定了套新的武袍。

  可喜可賀,六扇門掛了兩掛鞭炮, 里啪啦 了一地的紅屑。

  一輛雅致精美的馬車緩緩駛停在六扇門,守衛一見其規制便知曉是何人來了,收兵下跪︰“參見定國公。”

  一只手將傅為霖從車廂中推出來,車夫下馬請蹬,躬身等待著,卻遲遲不見小公子下車。

  為霖已經兩歲半,會跑能跳,口齒算得上伶俐。他長得粉雕玉琢,煞是可愛,發辮上纏著玲瓏玉珠,戴嵌玉的長命鎖,搭在天青色的薄衫小褂前,小貴公子作派,任誰見了也不舍得欺負。可現在卻直挺挺地站在車廂前,有些吃力地攜著個胖貓昭昭,一臉委屈,幾欲哭泣,甚惹人心疼。

  傅謹之溫聲說︰“不是說想娘親了麼?”

  為霖一臉兩難全的委屈,“也不舍得舅舅。”為霖將胸前的小辮子給傅謹之看,“舅舅會給為霖梳頭,我爹不會;舅舅可以教為霖踢蹴鞠,我爹總拿蹴鞠砸我的頭……他,他還把人骨頭拿回家嚇我!”為霖仰頭嚎啕大哭,“我喜歡舅舅,我要舅舅!”

  傅謹之︰“……”

  該怎麼說呢?其實段崇這也算一種能耐。

  西三郡出了點小亂子,傅謹之需得出京一趟,這段時間沒辦法再照顧為霖,只能將他送回家去。這會子見他哭得凶,縱然心疼不舍,卻也不得不安慰他說︰“等舅舅回京就來接你,好不好?”

  傅謹之哄了他幾句,為霖才止住了哭。傅謹之尚且要入宮面見聖上,耽擱不長,不及傅成璧和段崇回來,就將抽抽噎噎的為霖交給信鷹子。

  為霖將昭昭放在地上,牽著繩,被領著進到六扇門的值房里等待。爹娘都不在,听說是去辦案子了,要等上一會兒。

  閑著的信鷹子見為霖來,變著法地逗他頑兒。為霖小孩子心性,高興起來沒一會兒就忘了跟舅舅的離別之苦,牽著昭昭這里看看,那里看看。

  快黃昏時,傅成璧和段崇才回到六扇門。傅成璧進門則見為霖牽著貓正立在影壁前,彎了彎眼楮,“為霖?”

  “娘!”為霖高興壞了,拽著昭昭就往傅成璧身上撲。

  傅成璧張開手正要接住為霖,旁邊迅猛地橫過來一截劍鞘,橫入為霖腋下,差點兒將他架飛。

  為霖手腳撲騰了幾下,無可奈何,最終眼淚汪汪地看向持劍的人,“爹……”

  段崇一本正經地疑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第189章 不堪煙鎖(二)

  為霖癟癟嘴不理他, 揮著手, 昭昭也不牽了,對傅成璧說︰“要娘親抱。”

  段崇先跨一步上前,彎腰撿起拴著昭昭的繩子,另一只手攬住為霖就將他抱起來。為霖眼巴巴地看著傅成璧,卻也只見她淺淺地笑著,沒有絲毫想抱兒子卻被截胡的憤怒。

  “我要娘……我要明月……!”為霖抱住段崇的腦袋亂晃。段崇空不出手來教訓他, 一腦門磕在他額頭上,為霖疼得一懵, 听見他說︰“明月是你叫的麼?”

  傅成璧險些沒抿住笑, 瞧為霖疼著了, 這才捉著段崇腰側的軟肉捏,“做甚麼跟孩子斗氣?”

  段崇也覺不出疼,反倒對傅成璧認真地說︰“別動這只手。”

  為霖伸小腦袋一看,才發現傅成璧露出的一截手臂都纏著細布, “娘親怎麼了?”

  “沒甚麼。”傅成璧笑著, 撫了撫為霖的頭發, “是舅舅送為霖來的嗎?”

  為霖點頭,將傅謹之要去西三郡的事告訴了她。從前若是听傅謹之離京,傅成璧不免要傷懷一陣兒,如今卻是沒甚麼的, 兄妹二人甚至連告別都不必。傅謹之肯定自己很快就能回京, 傅成璧也知道他一定會回家來。

  言語間,三人就回到值房當中來。

  段崇將為霖放下, 讓他自個兒去頑,一面令人請門下的郎中來給傅成璧看傷,一面走去整理案簿。

  傅成璧在內室治傷,為霖見不著,轉彎去挨了段崇幾下,問他︰“爹在看甚麼?”

  段崇正看得專注,沒听見為霖這一聲嘟囔。為霖以為他終于是好親近,一時得寸進尺起來,鑽到段崇胳膊肘下,仰著腦袋往案上伸,“我要看,為霖也要看。”

  為霖只能認得幾個簡單的字,他尚未啟蒙,也沒有先生,不過有時會去相府,相爺沈鴻儒就會教他認字。為霖挺喜歡他的,寫字很漂亮,儒雅溫和,教學生的時候很耐心。不過阿爹跟沈相不對付,听聞兩人從前是師生,後來發生過一些很不愉快的事,阿爹就很少跟沈相來往了。

  為霖看不懂,扯著段崇的胳膊說︰“要爹念給我听。”

  段崇不作他想,就從他看到的那一行繼續念,“……拇指關節斷裂,為反抗時所造成的傷痕。額頭有多處鈍器傷口,初步判斷為致命傷。在死者死亡前,眼楮、舌頭以及心髒均遭到尖鉤形利器剜割……”

  段崇每念一個字,為霖就吸一口氣,直到小臉憋紅,忍無可忍,驟然化成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娘!”

  傅成璧剛從內室中走出來,為霖就合撲到她懷中。傅成璧將他抱起來作哄,問他怎麼了。

  為霖剛剛從舅舅的溫懷中出來,前後反差巨大,自然接受不了,腦袋歪倒在傅成璧的肩膀上哭訴︰“我討厭段崇!我不要他做我爹!我只要娘親,我只要明月!”

  段崇站在窗下的光影當中,看不清神情,約莫也沒有甚麼神情。有時候面對為霖,他常是這副樣子,好像萬般都想做好,可萬般都做得不對,他不太習慣表現出來驚慌和歉疚,到最後就落了個無措在臉上。

  這時裴雲英進到值房當中,為霖這廂嚎得地動山搖,裴雲英瞅了他一眼,心疼想要安慰,不過礙于公務,只得先將要事稟告給段崇︰“魁君,尸首已經抬來了,仵作正要驗尸,你……你要去看一眼麼……”

  段崇看了哭得一抽一抽的為霖,眉宇間浮了些不易察覺的無奈,對裴雲英說︰“去。”

  段崇同傅成璧打了聲招呼,就同裴雲英一前一後地驗尸去了。

  為霖怯怯地摟著傅成璧,抽噎地說︰“我喜歡娘,不喜歡爹……”

  傅成璧並未因得到為霖的偏愛而高興,她將為霖放下,為霖不肯,支著兩只小胳膊還要她抱。傅成璧凝了凝眉,一臉嚴肅地搖頭道︰“娘不喜歡為霖這個樣子,你做錯了事。”

  為霖蹦著還要她抱,“我沒有!我沒有做錯!”

  傅成璧坐到椅子上,為霖將頭歪到她的膝蓋上,撒嬌喊著“娘親”……

  傅成璧將為霖扶正,勒令他站好,問道︰“先前為霖為甚麼吵著鬧著要去舅舅家?不要和爹在一起頑兒?”

  “舅舅會踢蹴鞠,父親不會,娘也不會。為霖就想跟著舅舅。”

  “為霖不會踢蹴鞠,娘親是不是可以不要你,去找個會踢蹴鞠的小孩兒疼?”

  “不行。”為霖要去抓傅成璧的袖子,教她一個指頭點住肩膀,沒能靠近。他有些委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錯了,就先承認錯誤,“我知道錯了。”

  傅成璧緩慢堅定地搖頭,“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爹從前也不會踢球,為了為霖才要學的。”傅成璧起身,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個小箱子,她從里頭撿出來一只蹴鞠球,扔到為霖的面前。

  段崇老大不小的人了,來六扇門當值,成日就在值房里丁零當啷顛球顛個不停,比小孩都瘋。

  “……”為霖看著地上的球發愣。

  傅成璧神色溫和了幾分,上前半蹲在為霖面前,與他平視,“為霖很小的時候受過驚嚇,夜里總愛哭,娘身體不好照顧不了為霖,是爹沒日沒夜地抱著你、哄著你。神算子爺爺說你病邪纏身,好遭小災,你爹本不信這些,卻還是听信了他的話,專門去學了舞獅,為你闢邪驅魔。周歲宴上為霖與獅子玩得可開心了,現在是不是都忘了?”

  “我,我還小……”為霖抽泣了幾聲,“我記不住。”

  “記不住沒關系的,為霖。”傅成璧握住他的手,“只要記住爹跟娘一樣,都很疼愛你就好。”

  “為霖喜歡娘親嗎?”她繼續問。

  為霖狠狠地點了下頭。

  傅成璧說︰“如果娘親說,討厭你,不喜歡你,不要你做我的兒子了,你要怎麼辦呀?”

  為霖大約知道自己錯在了哪里,但一時還不知道怎麼表達,就是哭,上前抱著傅成璧哭喊道︰“我錯了呀,我錯了呀……”他軟著腔調跟傅成璧道歉。

  “之前教過你的,做錯事要怎麼做?”

  “要道歉,要改正。”為霖怯怯地說,“可我怕他……他總是凶巴巴的……”

  傅成璧笑起來,對為霖說︰“娘親教給你個法子好不好呀?”

  “恩,好!”

  ……

  段崇淨手後從尸房出來,邊走邊道︰“對女人尸首的羞辱帶有很強的儀式性,可以初步斷定為報復式情殺。明月推斷得不錯。”

  裴雲英蹙眉道︰“郡主是怎麼知道凶手會來到認尸現場的?”

  段崇目光黯了一黯,“明月說圍觀百姓或驚奇,或恐懼,但絕對不會興奮。那個人從頭到尾都表現出極度興奮的狀態,原本也只是懷疑,沒想到他會跑。”

  今日城郊發現了一具被殘殺的女尸,因死法怪異,案子遞交到六扇門。段崇去城郊勘察,傅成璧隨行記錄案簿,期間無意中發現了圍觀百姓當中有一人的神情有異。

  傅成璧起首也只是有些奇怪而已,按例和兩個信鷹子一起上前盤問。

  誰料對方竟那般不經嚇,傅成璧剛問了一句,他狠狠推倒了她,拔腿就是跑!

  好在信鷹子身法快,仗恃輕功,沒跑出十丈就把這人摁了。

  傅成璧胳膊上的傷就是因此而來,傷得不重,輕微浮腫淤紫,短時間內避忌重物就好。

  裴雲英不免有些擔心,“六扇門始終是凶險之地,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還想過安生日子麼?”

  段崇一時沒了表情,沉默不言。

  回到值房後,為霖已經不哭了。看到段崇回來,他的眼楮亮亮地閃起來,主動地抱住了段崇……的腿。

  段崇︰“?”

  為霖仰腦袋說︰“爹我錯啦,你喜歡為霖,我也喜歡你。”

  段崇道︰“我可沒這麼說。”

  為霖卻不理他這茬兒,自顧自地說︰“我想要爹抱。”

  抱孩子還不容易,段崇很快滿足了他的要求。為霖知道段崇沒有責怪自己,很開心,摟著段崇往他臉頰上親,“段爺真厲害。”

  段崇︰“???”

  段崇眉毛挑得老高,一臉郁郁地看向坐在書案邊忍笑不已的傅成璧。

  為霖又拍著段崇的肩膀叫道︰“娘你快看!段爺的耳朵果然紅了!”

  “……”

  段崇深以為自己身為一家之主,是時候一正家風了。

第190章 不堪煙鎖(三)

  回到段府, 為霖先去給齊禪請了安。齊禪多日不見為霖, 甚是想念,想留為霖今晚跟他一塊睡。段崇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點頭, 就將為霖一把塞給了齊禪。

  為霖這會子卻不再覺得爹是在嫌棄他了, 他的段爺能為了給他闢邪, 扮成威武的大獅子,隔壁尚書府家小瀾的爹就做不到;段爺能為了他, 每天都在學習蹴鞠,將軍府家小柴的爹一天天不在家;而且段爺還會下廚,宮里的皇表舅可吃不到那麼多新奇的花樣兒……

  這樣一比,為霖覺得自己真是擁有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絕世好爹。滿意。

  而且今天為霖還發現了一個秘密, 段爺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他也是會臉紅的。耳朵尖尖兒上一下就變了顏色, 半晌說不出話來。

  為霖很是乖巧地跟段崇請昏定禮,齊禪瞧見爺倆兒頭一回不是在揍架的狀態, 很是驚奇。

  晚間入寢, 玉壺服侍傅成璧換上寢衣便令一干婢子退出了房門。段崇留在書房看案宗,很晚才回來。

  傅成璧披了件寶衫,半倚在軟榻上捧小人書看。看得是《桃花扇》最後幾節,正移不開眼楮, 听段崇走進來, 也沒抬眼, 隨意地指了指桌旁湃好的荔枝,說︰“南郡進貢到宮里的掛綠, 皇上命人送了些到府上,你嘗嘗。” 段崇沒吭聲,坐下將荔枝紅衣剝去,將一顆顆白蠟色的果肉擱在果盤中,待傅成璧看得差不多,才將整個果盤端過去。

  傅成璧不舍得看最終回,放下書,去拈荔枝吃。段崇拂開她另一只袖子察看傷勢,“還疼麼?”

  傅成璧有些慌亂,恐段崇擔憂過頭,不讓他細瞧,道︰“就踫了一下而已,能有多嚴重?”

  “教我看看。”段崇口吻有些強硬。

  傅成璧沒得辦法,就將手交給了他。解開纏繞的細布,露出胳膊上一大塊淤紫,傅成璧不疼的,卻是段崇倒抽了一口涼氣,“怎麼嚴重了?”

  “敷過藥是這樣的。”傅成璧傾身過去,混著他一起倒在榻上。傅成璧壓在他的胸膛間,手指交扣,耳側是他怦怦的心跳聲,傅成璧凝了會兒神,終是開口道︰“今天嚇著你了是不是?陰了半天的臉,連話都不願意同我講,是不是不想我再去當差了?”

  “沒有。”

  傅成璧不拿他的話當真,這人的嘴巴里從不會說出一句拂逆她的話。傅成璧說︰“你若不願,我不去也可以。我總是希望你能更開心些。”

  “你呢?”

  “我已經最最開心了。”傅成璧仰起頭,下巴擱在他身上,眼楮明亮地望著他,“反正為霖還小,也離不開人。”

  “為霖少不了人照顧。”段崇對上她清澈的瞳仁,輕聲說,“無論去留,皆看你的意願。今日受傷,過不在你,若非要糾察,也是我沒能將你保護好。”

  他鮮少講甜醉人心的情話,她喜孜孜地笑起來,貼到他胸膛中去,小小聲審問道︰“同誰學來這樣的話?”

  “為霖。”段崇毫不客氣地招了供。

  這話確實不假,為霖小小年紀,已經會同傅成璧說以後要好好保護明月的話,嘴巴甜得膩人。

  傅成璧想起兒子,又忙問為霖今日宿在了何處,段崇講同齊禪在一起。傅成璧笑著,將今日在值房教訓為霖的事一並講給了他听。

  段崇瞧她笑得狡黠,默然片刻,探到她的後背,將她抱到床上去。

  段崇蹲下來為她脫鞋,板著個臉說︰“你說得不對。”

  “甚麼?” “舞獅子的事。那時候神算子說甚麼你都要信,一瞧為霖就落淚,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當時國喪期未滿,京城上下不許娛戲,請不來班子,我才學的。”

  “……你瞧瞧你,”傅成璧說,“有甚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呀?喜歡自家兒子又不是錯的。”

  “誠于中,形于外。”段崇一派清正,“我不對你撒謊。”

  傅成璧再問︰“先前踢蹴鞠不小心砸了為霖一次,改天一早就悶值房里練習的不是你?”

  段崇說︰“故意的。不砸不去國公府。” “你就裝。”傅成璧嗔他,光潔的小腳抵了段崇一下,順勢翻進床里頭,沒再理他。

  段崇不依不饒,臉埋到她的頸子里細嗅,認真道︰“真的。”

  傅成璧翻過身來,輕揪住他的耳朵,“……快別說了,為霖听見要哭。”

  “他哭他的。”段崇掐住她的細腰,不容她躲避,“怎麼不解釋解釋‘段爺’的事?恩?他正愛學舌,你亂教甚麼?”

  “哪里亂教?你不也挺開心的麼?”傅成璧笑他,“為霖瞧見了呀,你耳朵都紅了。”

  “你們真是……欠收拾……”段崇深深淺淺地咬在她的頸子上,含混地說,“再叫一聲听听。”

  傅成璧曉得他愛听,嬌軟地喚︰“段爺。”

  為霖一喚段爺,整個就一小弟拜見江湖老大哥的感覺;到了傅成璧這兒卻是不同,軟軟綿綿,輕而易舉就品出點兒旖旎來,貓爪子似的,撓得人心癢得很。

  一番雲雨過後,傅成璧身上黏膩膩的,她素來嬌貴,有一點不適就睡不安穩。段崇喚人端了熱水進來,小心為她擦過身,听她細若蚊地說了半晌的話,臉上不堪疲態,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段崇拿干燥的薄被裹住了她,起身去到銅盆邊,拿布巾抹著胸膛上的汗水。水珠兒順著健美的肌肉線條滑下,在胳膊的刺青上停留片刻,洗濯著藏青色。

  許是周圍的一切都太過安靜,才讓段崇陷入了茫然的思索當中。

  起初在千機門紋這枚刺青時,他尚未接受任何耐力訓練,細細的銀針挑刺在皮肉上,疼得似扒皮抽筋,讓他記過很多年。

  如今卻是一點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自己是出身于怎樣的煉獄了。

  年少時他隨齊禪去過很多地方,西出苗疆,北至蠻族,看過許多,見過許多,卻從未有過真正的著落。

  停在六扇門,是想尋個答案。遇到傅成璧,與她成親,他才是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得到後並不會就此安心。他見得多,自也明白有些東西如過眼雲煙,稍縱即逝,任他十八般武藝都留不住,這是命……

  他時時刻刻做好明月會離開他的準備,在他預想中,這種痛苦應該不比刀斧加身時重太多,大約是他可以承受的。

  如此一直等,等到為霖降生。

  他承認自己的卑劣無恥,尚未做好當一個父親的準備,卻在知曉明月懷孕的時候暗自竊喜,因為這個孩子就像鎖鏈一樣會將她永遠地留在他的身邊。

  或許這真是從柯宗山骨子里繼承而來的卑劣,只是他粉飾得太好,明月又太過率真,這才讓他得逞。

  陪著為霖長大,有時候會讓他錯以為自己也是這般長大的,久而久之,錯覺竟就真似新的記憶一般烙在他的腦海中。

  他心懷愧疚,所以將明月放在心尖兒上疼;所以在為霖面前,他甚至不敢以父親自居。

  若說真話,那也是為霖在教他如何做好一個父親。在這一方面,為霖更像個老師。

  他一生遇到過太多的好人,都是他的師表。

  齊禪教給他成人,明月教他成夫,為霖教他成父。

  時至如今三十多個年頭,他段崇至少不是個一文不值的人。

  不枉此生。

  他穿上開衫,將文身藏在袖子下,轉而去幫成璧將她那些寶貝的書收起來。他將葉子書簽擱上去,做個標記,才發現她已看到了最後的章回。

  一枝寫意的桃花從書頁橫生而出,灼灼欲燃。最後一句寫道︰

  時無重至,華不再陽。

  風風雨雨,也莫誤了春光。

第191章 寒不侵玉(一)

  臨京新任京兆尹第一天坐堂, 就逢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親視巡察, 整個人緊張得不得了。這天府衙接了件小案子,從陳情狀來看,案情簡單,無非是奴隸判屬問題,只需按照律例解決即可,不怎麼用審。

  可如今有兩座大山坐鎮側堂, 機會難得。京兆尹怎麼說也得好好表現一回,索性小事化大, 大事化正, 正兒八經地提來原告、被告上了公堂, 大開堂門歡迎百姓圍觀听審,做足了一套清正廉明、兩袖清風的程序,動作非常標準。

  被告是富商賈大名的奴婢芳尋。賈大名是孟州來的馬商,到京來跑生意, 在商圈里也算有名, 但有名的是賈大名他爹, 而不是賈大名。

  他爹臥病,賈大名代父入京跑商。在京一切都很順利,唯一不大順利的是他的貼身婢女芳尋隨他入京以後,不知怎麼就找了個相好的, 兩個人說定了要私奔。

  當晚兩人外逃時, 不慎被賈大名發現。這相好的見事情敗露,狠揍了賈大名一頓, 帶著芳尋跑了。

  賈大名情急下托巡邏的官爺才給他們逮回來。

  原本人都抓到了,只要把芳尋要回來,打人的挨一頓板子就得了。

  誰料芳尋這相好的不依不饒,找了個訟師,非要跟他對簿公堂,讓京兆尹評評理。

  賈大名本來不虛他,想著京兆尹也沒這個閑工夫管這點小事,所以就按照他的意思把陳情狀交上去了。萬萬沒想到,京兆尹真就接了這個案子。

  所以現在堂下一共有四人,跪著的有婢女芳尋、芳尋的小相好慶鶴、富商賈大名;還有個小公子,修身玉立,姿儀俊美,令人瞧得移不開眼楮,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站在公堂上。

  京兆尹不知道這人是干甚麼的,但見皮相青稚俊俏,一時舍不得大聲吼訓。

  京兆尹一拍驚堂木,聲音清脆,那是相當不驚堂,沒有任何威懾力。

  “堂下何人?見了本官,為何不跪?”

  好聲好氣的,圍觀的百姓紛紛暗道這是位親民且沒有架子的好官。

  這人折扇在手,躬身參官禮,“學生為霖是定安一四年京考秀才,現任訟師一職,照例不用下跪。”

  “哦,原來如此。那陳情狀就是你寫得了?”

  “非也,學生的陳情狀在此。”傅為霖折扇一展,現在一旁的小廝躬身奉上陳情狀。

  側堂刑部尚書不知怎的,猛地一陣咳嗽,聲如狂風驟雨,響徹公堂。

  京兆尹猛然驚醒,暗暗盤算,感覺刑部尚書定然是在提醒他樹立官威!京兆尹又拍了回驚堂木,拔高聲音喝道︰“按照規矩,陳情狀應提前遞呈衙門,你怎如此不守章法?!”

  傅為霖一抬眉,左顧右盼,貓著步上前,貼到大堂案邊,招京兆尹低聲說道︰“大人昨晚去了品香樓喝酒沒錯罷?”

  “你,你怎麼知道?”

  “學生的陳情狀昨天下午就送到了。大人公務繁忙,有所疏漏也是情有可原……不過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都在听審,要是學生……學生說出這件事,豈不是……”

  “是!是是是,還是訟師你懂得體諒本官。”京兆尹將陳情狀接過來,“事事循規蹈矩,不懂變通,倒顯得本官是個老古板了。”

  京兆尹展開狀紙來看,越看越疑惑,上見為霖作稟,控訴賈大名試圖奸淫芳尋,褒獎慶鶴壯士義舉,救人于水火。

  京兆尹疑道︰“怎麼,這芳尋和慶鶴才是你的苦主麼?”

  “回大人,正是。”傅為霖奉扇再拘了一禮。

  京兆尹道︰“賈大名的陳情狀,本官已經連夜審視過,被告芳尋身為婢女,不顧主家顏面,與慶鶴私通,更在私奔中打傷其主賈大名,以下犯上,乃是重罪。訟師,你可知若無真憑實據,但憑一張狀紙,是沒辦法讓本官輕饒了去的!”

  京兆尹見他青稚,少年既為秀才,必定是憑著筆桿子進了頌司,卻不知曉公堂之上,講究“鐵證”二字,非他任意胡來的地方,于是末了好心提醒一句。

  為霖道︰“大人,若無真憑實據,學生怎敢站上公堂?”

  為霖轉頭對芳尋說︰“姑娘莫怕,京兆尹大人在上,明鏡高懸,必定秉公執法,還你一個公道,且將你的冤屈一一道來,請大人听個分明。”

  芳尋給京兆尹磕頭,聲音嬌憐,目光漉漉,“大人容稟。”

  芳尋將胳膊、頸子上的傷痕一一露給京兆尹看,言說賈大名素日里對她非打即罵,此人包藏淫心,好狹邪游(狎妓),對其肖想已久,苦于芳尋是賈大名父親的丫頭,遲遲未能下手。

  這次來京跑生意,沒了父親規束,賈大名淫心大發,意圖強奸芳尋,好在客棧的跑堂慶鶴無意間撞破了他的丑事,芳尋才得以保全清白。

  賈大名邪心不死,慶鶴便勸說芳尋逃跑,這才有了之後諸事。

  為霖听言,以折扇抬起芳尋的手臂,令京兆尹將傷痕看得更清楚些。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再抬起臉時已然是滿眼淚光,動情至深,“大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此楚楚可憐的妙人,換了誰都要疼惜。賈大名豺狼之心,為人惡毒,令芳尋受盡鞭撻、拳腳之慘。大人,敢問面對此等蛇蠍之行,如何不避?如何不逃?”

  為霖又指著慶鶴說道︰“且看慶鶴身為下三流,五短身材,瘦弱可欺,智慧品德皆不及在座各位,更不及堂上京兆尹大人,可就是這樣人,卻能有俠肝義膽,對芳尋施以援手,實在難能可貴。慶鶴雖行事莽撞,在行俠仗義的過程中無意打傷了賈大名,但其人年方十五,尚未成年,理應從輕發落。”

  “大人,”為霖抱扇敬道,“賈大名種種行徑,令人發指,為霖替苦主訴冤上告,伏望大人明鏡鑒察,還芳尋、慶鶴清白,嚴懲元凶,以肅刁風。”

  京兆尹見芳尋身上的傷痕已是觸目驚心,听為霖一席闊論,不禁對賈大名略有嫌惡,口氣強硬地盤問道︰“賈大名,你可承認此事?”

  賈大名“哼”了一聲,睥睨芳尋一眼,拱手道︰“大人,草民冤枉。此人乃是我賈府買來的丫鬟,白紙黑字簽過賣身契的,乃是一等一的賤民。既賣給了我賈府,就是草民的東西,跟草民府上的花瓶陶罐沒甚麼兩樣兒。大人,這世上可有打碎了泥罐子,還要人跟爛貨道歉的道理麼?”

  大周奴才身份也分兩種,簽過賣身契的,既為賤民,就是將一條命賣給了主家;未簽賣身契的,只是在府上做工的婢子,依舊是良民,良民有人身自由,不算奴隸。

  “有理。”京兆尹點點頭,“按照大周律法,的確如此。”

  為霖面色一驚,慌亂地問了芳尋一句︰“你,你是簽過賣身契的?”

  芳尋梨花帶雨,又是點頭又是搖頭。

  賈大名笑哼了一聲,“這位訟師,你莫听這小蹄子蠱惑了你去,這副小狐狸樣子,專會勾引男人為她辦事。她可是實實在在賣給我們賈家的,莫說打罵,即便是要了她的命,又能如何?”

  賈大名找到對方弱點所在,令方才滔滔不絕的為霖語塞不言,一時得意起來。

  為霖似惱羞成怒,概不認賬,耍賴地問︰“你說簽過就簽過?芳尋並不承認,不如且拿了賣身契來,呈到公堂上,看準是不準!”

  賈大名收到上公堂的傳喚時,就已找頌司里的其他訟師打听過,該辯駁甚麼,該準備甚麼東西,一樣不少。此刻他胸有成竹,隨即招了小廝來,將契約呈交上來。

  京兆尹展開來看,白紙黑字果真寫得分明,婢女芳尋的確將自己賣給了賈府。

  京兆尹抬眼,幽幽地看了為霖一眼,“本官看,這個案子已有定論。”

  為霖上前,要求查驗契約,得允後細看一番。為霖才敬身退下堂來,對京兆尹大人說︰“既然如此,為霖無話可說……”

  “如此……”

  “大人且慢!”

  為霖舉起折扇,對著圍觀人群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廝喚道︰“馬耳!放昭昭!”

  正是此時,馬耳擠出人群,手牽一貓踏入公堂,正見這貓眯眼躬身,攻擊形態十足,繞著跪坐在地上的賈大名慢走一圈,繼而發出一聲……

  一聲驚細細弱弱的“喵——”!

  “……”

  賈大名煩極了毛茸茸的東西,拿袖子驅趕昭昭。

  昭昭呲牙咧嘴,爬上他的頭就是一頓亂撓,賈大名慘呼嘶喝,摸爬滾打,鬧得公堂是雞犬不寧,震得明鏡高懸的牌匾都掉了灰塵。

  京兆尹怒極,狠拍了幾下驚堂木,左右衙役上前試圖將一人一貓分開。為霖一聲哨,昭昭就松了爪子,重新回到為霖腳下臥著。

  側堂听審的刑部尚書咳得更厲害了。

  京兆尹怒斥道︰“爾等大膽!放肆!竟敢藐視公堂,在此胡作非為!你這小小訟師,莫以為仗恃秀才身份,本官就不舍得打你!”

  為霖道︰“大人言重。學生按照大周律例辦事,何罪之有?”為霖從懷中摸出一紙契約,展開在京兆尹面前,“大人,白紙黑字寫得清楚,這賈大名乃是我家跑出來的奴才,還是個連貓都比不上的下等奴才。莫說我請了貓抓他頑兒,就是我親手揍他,他也是萬萬不能吭聲的。”

  賈大名捂著血肉模糊的臉哭斥道︰“一,一派胡言!我何時賣給過你!”

  為霖讓小廝馬耳將契約奉給京兆尹察看。

  京兆尹仔細看了兩番,“這……的確是……可怎麼,怎麼會呢?”

  “大人,府衙大印還在上頭,假不了的。”為霖一笑,桃花眼泛出點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邪笑,轉著手中的韁繩悠悠然打量賈大名,“這賈大名就是我的奴才。”

  “你一派胡言你!”賈大名喝道,“我從未簽過甚麼賣身契!假的!一定是假的!他這是憑空捏造!!”

  京兆尹心存疑惑,將為霖召上前來,指著府衙紅印給他看,“你這印從何而來?”

  為霖展開折扇,往京兆尹耳邊湊了一湊,低聲說︰“大人不懂行情了罷?黑市上五百兩銀子一個,找人刻的。大人若有需要,皇帝的玉璽都能給你刻出來。”

第192章 寒不侵玉(二)

  “你!”京兆尹眼楮都瞪圓了, “你這後生……!” 他半晌沒說出話來, 眼前之人簡直膽大妄為,恣意到一定境界了!試問整個臨京城,誰敢拿傳國玉璽開玩笑?!

  縱然為霖長得再俊,京兆尹也一頓大怒,“口出狂言,污蔑本官!來人, 將他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內堂刑部尚書一陣瘋狂咳嗽,看架勢直恨不能將肺都咳出來。

  京兆尹听他暗示, 暗道︰“難不成是打輕了?”他又看了如玉似雪的為霖一眼, 再想︰“三十……也……夠了罷……”

  “大人且慢, ”為霖退下再拜,“為霖此舉是想向大人證明,這賣身契也可偽造。”

  “芳尋之前乃是河興縣賈府中豢養的伶女。賈大名的父親賈興貪戀芳尋美色,本欲抬入內府為妾, 不想當年朝中行新政, 解放賤民, 樂伶皆在此列,因此去了芳尋的賤籍。芳尋從良,回家幫助父親事農。怎想賈興對她賊心不死,伙同縣令偽造賣身契, 欺騙芳尋父女二人, 強行擄掠芳尋入府為婢,並借此為機侵吞她家中田產, 最後逼得她父親走投無路、氣急而亡。”

  京兆尹越听,眉頭皺得越深。賈大名越听,臉色就越慘白。

  這短短不過幾個時日,小小一個訟師就能將來龍去脈調查清楚?這是何等的本事?

  “唯一的鐵證就是這紙賣身契,為了誘使賈大名交出來,學生才出此下策。方才對大人無禮,學生不敢請求大人寬恕,可芳尋、慶鶴兩人實屬冤枉。”他話語說得懇懇切切,十分中听,“賈府父子共淫一女,是幃箔不修,大犯人倫;可私兼土地,逼殺良民,此條條列列皆與新政相悖,觸犯大周律法。望大人追以嚴究,以正法紀!”

  搬出沈鴻儒推行的新政,就意味著傅為霖想整治的就不止賈大名一人,而是整個賈府。

  京兆尹再遲鈍,也看到了這後生身上陡然現出的鋒芒。這股子銳勁兒幾乎不可擋,待最後一句落定,將全盤以小做大,京兆尹幾乎是毫無意識地從他手中接過一把刀,不得不按照他的意願,朝著朽木腐鼠劈砍下去。

  為霖修身玉立,秉持折扇,一派書生意氣的模樣,站在京兆尹面前卻是不卑不亢,陳辯時眼眸里溶著月霜似的,沉沉森森;可誰教他生得眼似桃花,不動容尚且還帶三分笑意,與其說是壞,不如說是邪了。

  余下諸事,就是等待京兆尹盤查賈府。結果已經料定,傅為霖已無需再過操心。

  退堂後,傅為霖迎著百姓喝彩的掌聲踏出府衙。

  門口待命的七八個小廝皆擁來,于府衙拐角處扶著傅為霖踏上馬車。偌大的車廂盛了張逍遙椅,一人捧冰,一人執扇送涼風;再有一個捧來精致的西洋鏡,鏡側墜著細金鏈子。

  傅為霖戴上眼鏡,往逍遙椅上一趟,在這暑熱夏天,一邊抱著貓一邊享受著陣陣涼風,逍遙似活神仙。

  京兆尹下堂,宴請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因兩位都不是愛貪奢之人,京兆尹這頓飯請得恰到好處,不過一個時辰就散了席。

  小廝馬耳從府衙里飛奔出來,趴到車廂旁邊低喊︰“爺!爺!散席了!”

  為霖一驚,身似輕燕,忽而跳下馬車廂,跑到府衙牌匾下貼著門站好。背脊板兒直,幾乎與朱漆大門無甚分別。

  京兆尹一路寒暄賠笑,引著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從府衙內出來。

  他行于最前,自然最先踏出門檻,見到在府衙門前“罰站”的為霖,一時疑惑道︰“哎?你……你這學生,還未走麼?”

  “來接駕。”

  “接甚麼駕?”

  “我爹。”

  他靈鹿一樣的眼楮看向段崇,嘻嘻一笑。京兆尹懵住,發愣片刻才看向大理寺卿……眼珠子在段崇和為霖兩人之間游轉了好幾圈,才看出三分肖像。

  入京任職前,他已經打听過一番,大理寺卿段崇出身江湖,兼任六扇門魁君,娶了定國公的親妹妹傅成璧為妻,曾在扶持皇帝復位時立過奇功,絕不容小覷。

  京兆尹沒敢看輕段崇,偶然得知他獨獨有個兒子,卻沒在意。

  自己怎麼就沒在意呢!?父親是大理寺卿,母親是武安郡主,舅舅是定國公,武承劍聖齊禪,文承相國沈鴻儒的人……

  得,他方才還差點打了傅為霖的板子。

  京兆尹頓覺前途一片黑暗。

  誰料為霖拘禮作拜,對他十分恭敬︰“昨晚在品香樓見識了京兆尹大人的高風亮節,實在令學生敬佩,往後還請大人多多指教。”

  “……自然,一定一定。”

  段崇與刑部尚書拜別京兆尹後,為霖又遣了小廝來奉上一串藥包給刑部尚書。

  “為霖听著您老近日總咳嗽個不停,這是苗疆治病的法子,里頭附著藥方,按照醫囑老老實實喝幾貼下去,準兒就好了呀。” 刑部尚書笑指著為霖,“你小子人精!我可不要你獻殷勤!”

  “哪里,您老在側堂听審少咳嗽幾聲,京兆尹也不至于如此為難我?”為霖招來小廝馬耳,“去,陪著尚書大人回府,將藥親自送到府上去。”

  事事安排周到,樂得刑部尚書合不攏嘴。待與他們父子二人簡單寒暄後,刑部尚書就回了府去。

  跟段崇在一起,為霖折扇也不敢搖,步端容正。

  他說︰“這新來的京兆尹大人還行,昨兒一干人請他喝酒要拉幫結派,他都不敢踫這茬兒。能力是有些平庸,不過皇城根兒下也容不得太精明的人,蠻好的。”

  “如此說來,皇城根兒容不下的第一個人就是你了。”段崇輕挑眉峰,目光極淡,“慣會投機取巧、阿諛諂媚,以後難成大器。”

  “段爺,你這話就不對了。”為霖問道,“我哪里投機取巧了?”

  “印是從黑市刻得?”

  “我敢嗎?!可黑市的神通侯非要幫我辦,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他就將契約送來了……這事都辦妥了,錢也不能不給,對伐?”

  段崇停下腳步,冷冷地盯著他。

  為霖雙手舉過頭,不敢再申辯,直接認錯道︰“段爺,我錯了。”

  段崇輕哼一聲,“也罷。”

  凡事不拘泥于小節,才能再最短的時間內達到最好的效果,即便世俗道德難以接受了些,若結果是好的,段崇不會對他太過苛責。

  為霖邀功似的問段崇︰“段爺看我在公堂上表現得怎麼樣?”

  段崇公正客觀地評價道︰“‘放昭昭’那段可以去掉,直接要求賈大名出示賣身契即可。”

  為霖搖著扇子說道︰“不峰回路轉,怎麼讓賈大名體會人生的大起大落?不這麼做,誰人能記住我‘傅為霖’傅訟師的名字?”

  “你還不夠出名?”段崇眼眸中頗有探究的意味。畢竟京城里能翻天的小霸王里,傅為霖是頭子。

  還不夠,必得震驚四座、直沖九霄才行。為霖訕訕地搖扇子,與段崇一起登上馬車。

  回到府上,為霖和段崇正穿過游廊,正巧踫見端著一筐枇杷的玉壺。

  玉壺屈膝行禮,“公子,段爺。”

  為霖眼眸里漫上笑意,問道︰“我家明月呢?”

  “再皮。”段崇一巴掌呼到為霖的後腦勺上,听他痛呼一聲,極為夸張地摸著腦袋。

  玉壺忍俊不禁,“房中休息呢。郡主要做些枇杷糖水,回頭讓公子帶回訟司去,給您的同僚嘗嘗鮮。”

  為霖一轉折扇,晃著腦袋打量段崇︰“我家明月就是周到,至少不會讓我拎兩條魚就去,忒寒磣。”

  段崇臉黑了大半,一拳烈烈而至,為霖驚得倒抽冷氣,側身一閃,迎面緊接著揮至一掌,為霖手翻折扇直打段崇腕骨,方才險險躲過此招。

  為霖見佔得上風,嘿嘿一笑︰“如何!這招是舅舅教的。本月十七比十六,舅舅扳回一成。”

  段崇冷哼一聲,手做鉤形先取為霖格擋的折扇,順勢一彎,為霖腕間大痛,折扇飛落,段崇一手順著將他反擰,一腳輕勾掉下的折扇,空手奪下。

  為霖掙扎不得,“疼疼疼——!”

  段崇道︰“兩招,現在是十八對十七。”

  為霖無語凝噎,大喊道︰“儂小孩子呀!”段崇見他還敢學傅成璧說話,手下再用了些力,為霖痛呼,“段爺,段爺!疼!真疼!”

  段崇這才松手,將折扇扔給為霖。

  一旁的玉壺早就習以為常,無奈地笑了一聲,對為霖說︰“公子又不是不知道,整個京城里哪有能打得過段爺的?”

  “見識到了。京城醋王,惹不起惹不起。”為霖揉好胳膊,一時往前走著,一時改了口喊問道,“那我們家段爺的仙女姐姐呢?”

  一路追,一路打。

  為霖天賦好,根骨俱佳,這樣年輕就能與段崇打個有來有回。父子二人一路是狂風卷驟雨,烏雲噴火電,直打到內府來。

  段崇在房門前捉住為霖,趕上傅成璧抱著陶罐子從房中出來,問了句︰“你們做甚麼呢?”

  這一聲溫婉清軟至極,可比皇諭都要管用。兩人瞬間站好立定,背脊挺得僵直。為霖勾上段崇的肩,段崇不大自在,但也沒反抗,整個一父慈子孝,和和美美。

  傅成璧還能不知這爺倆兒都是些甚麼人物?天天恨不能翻了屋頂才罷。

  “儂多大了呀?”傅成璧瞪著段崇,“作甚麼總跟小孩子掐架?”

  為霖險些沒笑出聲。

  段崇一邊受訓一邊將傅成璧手中的罐子接過來,釀得是枇杷酒。他循著傅成璧指得地方去放。

  傅成璧則轉而盯向了為霖,問他︰“官司打贏了?”

  “兒子出馬,甚麼時候輸過?”為霖笑著,聲音俏生生的,“再說了,陳情狀有娘親落筆潤色,不怕不成。”

  傅成璧眉眼溫柔,“皇上宣你入宮,換了衣裳快去罷。晚上想吃甚麼?”

  “段爺不是要下廚麼?想吃那道‘翡翠蝦’。”

  “好。”傅成璧走上前,給他整了整衣衫,撫著他的額角輕聲道︰“儂早些回家呀。”

  為霖連聲應下,去自個兒院中換衣裳。

  段崇放了酒罐子回來,板著個臉,似乎是生氣了。可傅成璧睥睨他一眼,也不理,撫著發髻往房中走。

  段崇跟進去,扯著她按在門上,目光灼人︰“方才說甚麼?”

  “我說甚麼了……”傅成璧裝糊涂。

  “嫌我老?”段崇攏住她的下頜,眼神變得幽深而危險,可說話的語氣卻帶著懇切,“真嫌我老?”

  傅成璧嫣嫣然笑起來,“老麼?還是小孩子脾氣。有哪個當父親的整天跟兒子打架的?也不臉紅。”

  “那是在教他。”段崇辯駁。

  傅成璧攬他,段崇彎下身伸手扣住她的腰,疑惑地問︰“怎麼了?”

  她指尖泛著枇杷的清甜,慢條斯理地劃過他英俊的臉廓,輕聲說︰“為霖要吃翡翠蝦。”

  “不做。”段崇拒絕得毫不客氣。

  傅成璧笑起來,“這也要吃醋?”

  段崇緩緩眨了下眼楮,道︰“是。”

  “我們一起去听評彈呀?”

  “哄我?”段崇笑道,“沒用。回來也不做。”

  “哪個要哄你了?你好不容易當休一回,就我們兩個。”她親了親段崇的臉頰,眼楮熒熒惑人,“好不好呀?”

  “恩,好。”段崇招架不住,立刻投降,紅著耳朵點了點頭。

  ……

  為霖換上了赤紅色正袍,繡著金團花,胸前佩玉鎖,一邊把玩著扇墜子一邊出了府。

  過中庭時,五六個小廝捧著金銀錦盒上前,有郡王府送來的如意、議政大臣請來的南海明珠以及宮里賞下的琉璃夜光杯……

  唯有小廝東風拎著一個竹筐上前,里頭滾扭著兩頭肥活的大鯉魚,“公子,這是芳尋和慶鶴要小的拎來送給您的,說讓小的一定代他們好好感謝感謝公子。”

  “哦?”為霖仔細瞧了一眼,“這個好!交到廚房里殺一殺,晚上吃。其他的該如何就如何。”

  交代好此事,為霖馬不停蹄地就往宮中趕。

  為霖教宮人引著入御書房,見了端坐在書案前的人,姿儀清貴,請禮道︰“為霖參見皇上。”

  嘉旭帝抬起深邃的眉眼,略有幾分笑容,“來了?”他抬手令為霖起身,“大鬧府衙公堂的事都傳到朕的耳朵里了,鬧這麼大的動靜就是為了給朕看的?”

  為霖說︰“畢竟為霖與皇上還有賭約在。天子一言九鼎,只要臣贏下這場官司,皇上就得允許臣重新整治京城的訟司。現在臣做到了。”

  嘉旭帝蹙眉,他面容年輕,尚且還有一絲秀氣,卻絲毫掩不住與日俱生的帝王威嚴。

  “知道朕為何不願你留在訟司麼?”他道,“如今你以一個小小婢子就發罪了整個賈府,可見以後入了訟司,還能得罪更多的人。為霖,說好听些,你是少年意氣;說難听些,你這是不知天高地厚!”

  為霖英眉一揚,笑道︰“我不怕。”

  “你不怕,是因為有那麼多人護你。你可知沒了他們,自己又能是個甚麼東西?”嘉旭帝眼里閃著厲色的光,刀鋒一樣雪亮。

  為霖眸子里卻像是沉著水,無波無瀾,說︰“我也想知道自己能是個甚麼東西!皇上既要問,那就讓臣留在訟司,等臣找到答案,再來回答您的問題。”

  嘉旭帝眼里迫人的光漸漸冷下去,沉默了長久,他輕嘆道︰“你的脾氣很像你娘,認定了一件事,任誰都無法寰轉。”

  他像是在說為霖,也像是在說別的事情。

  為霖再拜道︰“誠如皇上所言,他們一直在保護我。”

  “可他們決不會因為前路潛藏著危險就要止臣怯步不前。為霖自懂事起,無論是學文還是學武,他們都在教給我同一個道理。”

  “甚麼?”嘉旭帝問。

  為霖叩首作揖,對上嘉旭帝的目光清澈而鋒銳。

  “丹心照古,浩氣長存。”

第193章 奈何明月(一)

  有寒風獵獵, 狷雪拍石。

  李元鈞瞳仁似乎是長久地浸淫在黑暗中, 顯得空洞駭人。只怪鮮血太過刺目,才讓他漆黑的瞳眸里有了些許微亮。

  玉冠落地,白璇珠水珠一樣地跳開、流淌,最終無聲靜止。

  鹿鳴台上一下靜極,誰都沒反應過來,卻是一聲破開朱門的驚響才讓眾人驚醒, 忙不迭地跪成一片,哆哆嗦嗦都不敢說話。

  李元鈞還盯著大片大片的血紅, 甚至連軍隊闖入鹿鳴台都沒能在意。

  她竟然敢……

  比籠中雀鳥都要听話乖巧的女人, 竟然敢……

  傅謹之幾乎是從馬上跌下來, 跌跌撞撞滑到了好幾跤才爬到傅成璧的身邊來。他先是跪在了無生息的尸體面前,好一會兒才敢去踫她的臉。

  冰涼的駭人。

  他還記得,傅成璧自小體質柔弱,一逢冬季就手腳冰涼, 于是他就像從前那樣將她抱到懷里。隔著冰冷的鎧甲也暖不到她, 傅謹之索性一並全褪了去, 不管不顧周遭有多少明槍暗箭,將她冷掉的身子緊緊抱在胸膛間暖。

  他茫然望了望周圍,眼前士兵、宮人林立,皆是一副惶恐的樣子看向他們, 或許還說了甚麼, 可傅謹之听不見,他耳畔陣陣轟鳴, 唯有風雪聲細細拂過。

  這些人的目光似乎都在看他的妹妹。

  為甚麼?

  蠻蠻還好好的,為甚麼要拿那種眼光看她?

  傅謹之將傅成璧往懷中再攏了攏,“蠻蠻,沒事了。哥在這兒,哥回來了。”

  若不是觸及到黏膩的濡熱,傅謹之還不知自己的手也是冷的。鮮血幾乎是順著他的指縫流淌下來,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沾血的手掌。

  傅謹之忽地驚了一聲,一下將傅成璧狠狠抱住。他眼楮血紅,顫抖著四處張望,想要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錯,他一定能找著出錯的地方,不然怎麼證明這是一場夢?怎麼能醒過來?

  可就是這樣,雪是冷的,血是熱的,他心腔里疼得都快要裂了。

  傅謹之嘴巴張了好久才吼出了一聲,真實的悲慟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錯了。

  是他錯了。

  一切都沒有錯,錯得是他。

  “你應我一聲……”傅謹之親她的額頭,濕熱的眼淚落在她的臉上,“哥答應你再也不走了,也不回雁門關了。”

  傅謹之又看她,用袖子將她額頭上的血擦去,正如從前分別時他替她擦淚一樣。

  “咱們兄妹現在就回廬州去,一起回家好不好?”他很認真地再問。

  可傅成璧閉著眼,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臂彎間,沒有回應。

  “哥錯了,當年不該留你一個人在京……”

  他眼淚一直在往下掉,但語氣很鎮定,似乎就像在跟一個活著的人說話一樣。

  “父親去世前要我好好照顧你,我一直沒能做到。”

  傅謹之眼里全是歉疚,就這樣看著她。

  可傅成璧一直沒有說話。

  她不會這樣待他,縱然再生氣、再委屈,她也不會甚麼話都不說的。

  傅謹之終于認清了這個現實。

  傅成璧死了。

  李元鈞走下了鹿鳴台。

  傅謹之臉貼著傅成璧的額頭,目光渙散,听見李元鈞步步走來,不輕不淡地質問道︰“本侯將她好好交到你手上,你答應過我會照顧好她,你答應過我的……”

  分明含著滿懷的不甘和憤恨,他卻以了無波瀾的口吻說出來,似乎得到答案也無所謂了,他活得清楚明白,現在再做甚麼都已無濟于事。

  可李元鈞卻獰笑起來,“怪朕麼?怎麼不問問她,還要給朕多少羞辱!好得很,死也要為段崇陪葬?!朕豈能讓你如願!”

  “來人!”他一方呼喝,一方移步將傅成璧扯到自己懷中。

  傅謹之不防,周身力氣又因著悲傷流散了,從天而降的數名暗衛牢牢按制住了他!

  傅謹之掙扎著,側臉被按在雪地房中,愈發襯得眼楮通紅,幾乎能滴出血來。他惡狠狠地說︰“你把我妹妹還給我!把她還給我!

  李元鈞最是鐵石心腸,無情地吩咐道︰“押下去!”

  風刀刮割著傅謹之的呼喝聲,他胸口一陣銳疼,喉嚨腥甜大泛,猛嗆出一口鮮血,隨即倒在地上。

  李元鈞似乎對甚麼都已毫不關心,將傅成璧橫抱在懷,再次踏入鹿鳴台上的行宮。

  冷月寒冬,宮中卻是溫暖如春。

  宮人都瑟瑟縮縮,跪著不敢說話,可李元鈞卻與平常無異,一方命人端了溫水巾帕來,一方宣太醫入殿。

  宮女跪在李元鈞面前,捧著銅盆的手一個勁兒地發抖。頭頂上傳來泠泠的水聲,是李元鈞濕了布帕,擰干,很是溫柔地替傅成璧擦干淨臉上、發間的血。

  銅盆里的紅色越來越濃。

  李元鈞看見了,郁極,胸口像是悶著甚麼久不得出,壓得他快要窒息而亡,期間一直在催問︰“太醫為何還不來!”

  一群人都不敢吭聲。

  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太醫終于匆匆趕到了,氣喘著跪在李元鈞面前,“皇上。”

  李元鈞抓了一個太醫,“你來,將她救活。朕重重有賞!”

  太醫急忙點著頭,跪在床前去診脈。診了片刻,發現有甚麼不對,又去探她的鼻息和頸脈,眼楮越瞪越大,最後驚呼一聲,忙跪著往後退開,伏首叩拜在李元鈞面前。

  “皇上……皇上饒命……”

  這不是瘋了麼?這人明明已經死了……哪里能救得活?

  李元鈞問︰“怎麼了?”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已經……”

  “沒本事?”李元鈞止住他的話,眼里洶涌著陰冷,再不顧儀態地接連按了幾個太醫到床前,命令道,“那就你!將她救回來!”

  幾個太醫皆大呼著饒命,跪倒在李元鈞面前。

  李元鈞一腳將太醫踢翻,怒極的眼楮血紅,咬牙切齒道︰“到御前自薦的時候,不是稱有‘起死回生’之術麼!”

  “竟敢騙朕!”

  他抽開佩劍,毫無章法地亂殺亂砍!宮人太醫刺耳尖叫,四下逃散,轉眼間宮殿里都安靜下來,只有遍地尸體和碎裂的殘片。

  沒有任何聲音,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唯有血順著劍尖兒滴落在地上的輕響。

  他目光觸及垂落在帷帳下雪白的手腕子,方才一直壓抑在他心口的東西一下崩潰,恐懼和焦灼洶涌吞沒了他所有的神智。

  李元鈞開始發瘋大喊︰“來人——!來人——!”

第194章 奈何明月(二)

  李元鈞頒詔皇榜, 聘請各路能人異士入京, 能救治皇後者封官進爵,重賞千金。

  後宮妃嬪惶惶不安,傅後去世並未讓她們看到自己的希望,甚至連皇子公主們都不敢再去請見李元鈞。誰人都知道,昭陽殿內擺放著一口巨大的冰棺,可保尸身不腐不爛。

  听聞那人還是生前的模樣, 絲毫未變,但無論如何, 那都是個死人…… 有哪個正常人與一具尸體朝夕相處?但凡想想就毛骨悚然, 令人生懼, 更別提再去主動靠近昭陽殿了。

  前朝文武百官另立新後的想法都憋住了,沒人敢提,見皇帝還是該上朝上朝,該批折子批折子, 除卻京城皇榜未揭以外, 與平時沒甚兩樣。

  先挺過這段時日再說。早在王府時, 皇帝與皇後冒著大不韙成親,不顧天下罵名,可見夫妻感情甚篤,無人可以撼動, 如今皇後一去, 皇上一時傷心癲狂也在所難免……

  大抵都需要時間。

  李元鈞卻不覺得自己瘋,他見過太過江湖上的能人異士、巫技蠱術, 一定有救人的法子,只是他還沒能找到。

  李元鈞回到昭陽殿休息,因為要存冰,殿里未添暖炭,也未燒地龍,隆冬一樣寒冷。宮人瑟瑟發抖,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待李元鈞回宮,屏退眾人,他們才算解脫。

  他將傅成璧從冰棺中抱到床上去,時而笑時而怒,“認錯不就好了麼?朕也不會真舍得要你死,做甚麼跟朕賭氣?該死的是段崇!”

  李元鈞又看見她脖子上漫出來的青紫傷痕,又繼續問她︰“冷不冷?疼不疼?”邊問邊用手指掠過傅成璧冰冰涼的臉頰,惡狠狠地說︰“活該。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只認定了你一人為妻,榮華富貴、情真意切都給了你,你何以要來傷朕?”

  “這樣也好,不會說傷人的話,也再做不出羞辱朕的事來。活著的時候不也不喜歡理朕了麼?現在更好,能永遠陪著朕,與活著也沒甚分別。”

  凝在傅成璧睫上的霜冰融化,順著眼角流淌下來。

  李元鈞替她拂去,輕聲問︰“哭甚麼呢?”

  “……說一句狠話就要哭?有甚麼委屈就說出來,朕听听。”

  李元鈞閉著眼,極其溫柔地低蹭著她的臉頰,喃喃喚道︰“青雀,朕的青雀……”

  許久許久,門外傳來一聲請見︰“皇上,有人揭了皇榜。殿外請見。”

  揭皇榜的不是別人,卻是服侍傅成璧多年的宮女折桂。

  人走進來,李元鈞抬起玻璃似的黑眸,泛起譏笑,“朕不殺你,是要為皇後積福。真以為朕不知你是甚麼人麼?”

  折桂將皇榜擱在地上,單手抱著的錦盒也一並奉到御前,未行跪禮,只是去掉耳後用以易容的絲線,露出原本的面貌來。

  “皇上早知道我的身份?”

  “六扇門的信鷹子,華英。”李元鈞說,“段崇派你來的,潛在青雀身邊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幫他們密約偷期、暗度陳倉麼?”

  華英冷笑一聲,“事已至此,皇上還要這樣說麼?明明段崇甘願赴死,為他所犯下的過錯贖罪;明明娘娘已如此決絕,用死的方式表明貞潔……”

  “段崇臨死都在肖想著不該得的東西,是他自己沒本事,破不了朕的刀劍陣!”李元鈞一手擒起傅成璧的下巴,“而這個人只是為他殉葬罷了!”

  華英笑聲泛起了苦,輕聲道︰“去鹿鳴台之前,娘娘真得很開心,她已經很久沒有那樣開心過了……那天我才明白,她這樣的人大概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只要心上人在乎著她,她就能變得比誰都堅強。”

  “所以我對自己發誓,待娘娘此次回宮,我就到皇上面前表明身份,就算是犯欺君之罪,丟了這條命,也要好好解釋清楚她與段崇的事。”

  華英將挾裹的錦盒放到地上,另外附一只瓷白的藥瓶。

  “你早知我的身份,也認定了他們暗存苟且,派人久查而不得,可這非但沒能證明娘娘清白,卻使得皇上越發疑心。”華英說,“皇上一直尋而不得的‘證據’,現在皆在這里。”

  華英將錦盒掀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件,“這些書信,是段崇受傅小侯爺所托,以兄長的口吻寫給她的。”

  “皇上應該早就知道這些書信了罷?我記得的確是丟過一兩封的。怎麼?皇上從未打開看過?”華英笑起來,若是他真看過,絕不至于到如今這個地步。

  她說︰“看看罷。我可以用性命做擔保,大抵不會如皇上想得那般不堪。”

  她又按住一旁的藥瓶,“這里頭是‘醉相思’,江湖上秘傳的巫藥,能讓皇上見到想見的人。皇上也不用再妄想著‘起死回生’的邪術了,世間上根本沒有;即便是有,估計她也不願再見到你。”

  華英低頭,看了一眼他懷中的傅成璧,掌心掐得幾乎出血。

  何必呢?

  李元鈞此人到底是甚麼樣的心腸?就算是死,也不肯放過她。

  華英現下無計可施,只是將藥瓶和書信留下。

  李元鈞盯著那盒子良久,緩緩將傅成璧放下,手握了又握,最終將全部的書信拿了出來。

  一封封書信展開,字跡遒勁,每封也不過只言片語。

  ——世人素傳你妖後之名,細究起來也是趣事一樁……可到底不過身後虛名而已,實在無需在意……想必父親母親亦不會因此看輕了蠻蠻……

  ——我……為兄一直知道你是個好姑娘,斷不會拿市井謠言來定義你。人能活好當下的一輩子,已然不易,又何必在乎這些?

  ——陰謀算計只會讓人徒生怨憎,深陷陰戾……爾至情至性才是為兄一直想要保護的珍寶……古有愛蓮者,言其出淤泥而不染,世間最可貴的莫過于此。

  ——且當為兄上次所言皆是混賬話!如此看來,那妃子是咄咄逼人,千方百計要置你于死地。為兄則有一計……此計既不傷她,又能使她警惕……

  ——莫怕,莫怕……是皇帝容不得她,與你無關……打雷時要捂好耳朵……

  ——上天若真認定是你犯了罪業,到時候有為兄來扛。

  ——很抱歉,遠在雁門關……沒辦法保護你……

  ——為兄身不由己……對不起……

  ——望安。

  ……

  段崇認定了是自己的痴心妄想給傅成璧帶來災厄。鹿鳴台下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是想親口說一聲“對不起”。其實那些書信是他寫得,並非小侯爺親筆。

  他一開始不知李元鈞已經察覺,等知道時,又已經太晚。

  李元鈞要處決傅成璧,多半是因為他。段崇知道此去一行,必死無疑,他身上肩負著江湖,肩負著傅家的恩情,如今也該還了。

  他抱著必死的心去的,就沒打算活。

  只望他一死能夠證明二人清白;只望他一死能夠讓李元鈞不再忌憚驚雷弓,不再忌憚江湖勢力。

  這算甚麼?

  李元鈞冷笑,將手中的信件撕得一干二淨,揚手成遍地銀花,教風吹散。

  這又是誰的詭計麼?段崇?還是華英?一步又一步算計著他,最後再拿了這東西出來,定然是不要他好過。可笑,他是九五之尊,豈能讓這些個混賬東西如了願!

  李元鈞肩胸上涌起刺痛,他抓撓著領子,狠狠地扯開,前肩盤著的蛇蟒圖騰張牙舞爪,猙獰非凡。可此時痛得難以忍受,李元鈞抓著,很快就抓出道道血痕。

  他目光凶狠猙獰,血光大露。

  這算甚麼!這算甚麼!

  他踉蹌一下,狼狽地跪倒在地上,胡亂去摸地上那只瓷白的藥瓶,咬開塞子,喘著息往口中塞了幾顆藥丸。

  ……

  “疼不疼?”

  疼。可他慣來學會了忍耐,所以一言不發。

  “疼不疼的呀?”

  一定要回答麼?

  “為甚麼都不說話?在我面前,萬事也要忍著的?”

  誰,誰在問他?哪里有人?

  寂寂長夜中,驀地一束瑰麗的余暉穿刺進來,李元鈞凝眉,逐漸張開了雙眼。眼前卻已不是雪漫漫的夜,遠方橫亙著胭脂紫與火焰橘交織的晚霞,霞光落滿了整個居室。

  他的手似乎是疼的,纏上了厚厚的繃帶,清冽的藥香從指尖泛開。

  眼前的人檀烏秀發流瀉下來,在明透的光影中如同水緞子似的。她輕抬著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包扎系好,才輕快地仰起那張明艷無方的臉,注視著他。

  “往後再別這樣,左不過是件死物,哪有掉到火里還要用手去抓的?”

  傅成璧烏澤的瞳仁似乎簇著火焰,一時亮極了,嗓音溫涼澄淨,如同美酒一般緩緩淌入人的心頭。他便似飲下了這口熱酒,冷透了的四肢百骸重新奪得了些許暖意。

  “青雀……”

  傅成璧月牙眸子仔細地看著他,“恩?還疼?”

  李元鈞怔然搖了搖頭。

  “萬幸不嚴重,太醫說養兩天也便好了。這幾日正好歇一歇。”

  “好。”他听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空寂。

  他記得這尚是在王府當中,傅成璧才嫁給他沒多久,親手做了枚珊瑚腰佩,放在錦囊中送給他作禮物。他于書房中燒毀與其他官員來往的密信,袖子不經意間掃落了錦囊,他幾乎沒作任何他想就往火中去撈,腰佩完好無損,可他手上卻燒得腫起了大片的燎泡。

  他低頭看了看纏繞細致的手掌,眼前一空,是傅成璧伶俐地起了身要走。

  李元鈞呼吸一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狠極了,令她驀地蹙緊眉頭,“怎麼?”

  “留下來陪我一會兒……”李元鈞壓低了聲音,目光灼得人發燙。

  他喉嚨干澀,將她拉回到懷中,雙手箍住縴細的腰。

  “遵命!”傅成璧眼楮彎起來,雙手捧住他微涼的臉,“今日在府上想做甚麼?去寶樓可不陪你,我近來可不再愛那些字字畫畫的了。”

  “你愛做甚麼?”李元鈞微微一笑,文俊的眉梢多了些溫柔顏色。

  傅成璧略低著頭,揚起下巴,神態端得無邪,“想踢毽子!從前我同兄長在廬州常頑兒,我哥很厲害的,府上的女孩子沒有誰比他踢得多,連我都比不過。”

  李元鈞不大記得從前的時候有沒有答應過這樣的邀請,不過現在他卻想試一試。

  “你會不會?”

  李元鈞搖頭。傅成璧嘻地一笑,“那我這次定不輸你了。”

  庭院中,晚霞的余暉在層層濃綠的掩映下溶成了輕淺的金碧。

  輕飄飄的白羽毽子一上一下,永不止休似的,傅成璧身影擺動,衣香襲人,烏黑的發誓間攢著一抹猩紅。李元鈞沒大能看清她戴得是甚麼首飾。

  她越走越遠,身影陷于花叢深處,沒了痕跡。他起身往前跟了幾步,卻沒能尋見。

  李元鈞急了,四處呼喚。

  “怎麼了呀?”身後驀地響起她輕俏的聲音。

  李元鈞驚惶地回過身,發不出一言,張臂將她抱了起來。

  傅成璧有些害怕,卻也是怯怯地依偎在他的懷中,“手上有傷的,就不疼麼?今日怎麼一驚一乍的?之前從不這樣。”

  跨進臥房,李元鈞抱著她一起倒在床上,開始認真仔細地端詳著身下人的面容。她臉紅紅的,小巧的手指緊張地捉住他的胸襟,眼楮里沒有絲毫躲避。

  “青雀……”

  “在。”她認真地回答,就像見了先生的女學生那樣乖巧。

  李元鈞低頭,親吻流連在她的耳畔,含混著喊︰“青雀,青雀……”

  她笑起來,一句一句俏生生應道︰“在的!我在的呀!”

  “這里是哪兒?”李元鈞問。

  傅成璧眨了下眼楮,卻不知李元鈞為何要問這樣奇怪的問題,順著他的心意回答。

  “是家。”

  “我又是誰?”他似乎有些不依不饒了。

  “你還能是誰?”傅成璧烏黑的眼珠一轉,似有千萬種壞主意在她腦海里醞釀,“我也不曉得你是誰。”

  李元鈞將她合身抱住,手撫著她的背,帶著哄誘的語氣問︰“這里是家,我是誰?回答我。”

  “成親的時候,我不是同你講好了麼?”她溫柔地笑著,攏上他的頸子,“以後不做王妃,要做你的妻子。妻子就是最最最親的人。這里是家,你就是我的夫君,以後莫要怕一個人,有我陪著你,咱們永遠都不分開。”

  李元鈞心里安定下來,猶如生了一場大病般松下力氣,沉沉地壓在傅成璧的身上。

  “哪有你這樣欺負人的?死沉死沉,自己也不曉得?”傅成璧拍拍他的背,蹙緊了眉尖怨嗔一聲,“頭發!”

  她還戴著首飾未卸,硌得發疼。李元鈞撐起半邊身子,一面替她摘下珠翠,一面笑道︰“又哪有你這樣,甚麼都往頭上戴的?”

  “女孩子都喜歡這樣!不好看嗎?”傅成璧卻是不服,一手捉住他的下頜,佯裝凶巴巴地質問,“我好不好看?”

  怎會不好看?遇見她,李元鈞才知上天會偏心到何等地步,將世間所有的美好給了這瓷玉一般的妙人,卻未曾對他有任何慷慨。

  不過無所謂了,因為眼前的妙人是屬于他的。

  李元鈞耐心又溫柔地摘下她發髻間最後一根花釵,目光略微凝了片刻,驀然怔住。紅寶石瓖綴的石榴子鮮紅刺目,堅硬又冰涼地抵在他手指間。

  不對!哪里不對……!

  他陡然握緊,指尖卻不知疼痛。本在火炭中燒傷的右手也是如此,沒有任何知覺。

  “青雀……”

  他意識到了,所編織的一切也在頃刻間崩塌。眼前的場景開始扭曲,猩紅的石榴花釵滴出了血來,淌到傅成璧的額頭上。她了無生氣地閉上眼,腦袋倚在臂彎間,不像方才那樣活生生的。

  “青雀!”李元鈞手足無措地抱起了她,四下循著人,再往窗外看時已然是冷月寒雪的隆冬天。

  他衣上、袖子上全是血,他急喘了幾口氣,嘶聲大喊︰“來人——!太醫!快傳太醫!”

  他抱著傅成璧轉了好幾圈,踉踉蹌蹌大跑著,腳突地踩空,又重新掉入了深淵。

  李元鈞猛地顫抖一下,身子一挺,他似醒了,又似沒醒。眼前還是雪夜,殿門大開,風雪聲呼嘯著,白慘慘的雪光映襯出兩道身影。

  “不要他死,要他好好得活,就像這樣活一輩子罷。”

  華英回道︰“侯爺放心,不會有事的。皇上現在只是一時內虛,養幾日是會好的。”

  那人冷冰冰的聲音,正如他的目光一樣,冰錐一樣將李元鈞釘在雕龍的椅子上。李元鈞看見他懷中還抱著一個人,曉得是誰了,挺著身要站起來。

  可他已經連續多日服用“醉相思”,身子虛透,額上涔涔冒著冷汗,只能再度窩回椅子當中。

  李元鈞虛汗直冒,艱難地喘息片刻,又冷笑起來︰“原來是你?傅謹之。華英……華英可是你派來的?拿了‘醉相思’來,還有那些書信,可是要害朕麼?”

  傅謹之冷聲道︰“李氏江山太髒,傅家不會染指一星半點兒。如今趁皇上心神不寧之際控制朝堂,實屬你欺人太甚,辱沒吾妹,令她生死不得安寧。”

  “你在怨朕?朕可從未要她死過!是她不愛惜自己,又與朕何干!”他目光又重新凝在他懷中傅成璧的身上,語氣也緩了許多,“念在你多年勞苦,朕不會降罪于你。你是青雀唯一的兄長,此次回京來,想要甚麼,朕一定賞你。朕可以封你為定國公……!”

  傅謹之搖頭道︰“臣只想帶璧兒回撫衢老家。”

  “她是朕的妻子,必入皇陵!待百年之後,還要與朕合棺!”

  “你不配。”

  “欠了她的,下輩子要還。”傅謹之目光深邃幽冷,身後是銀色的飛雪,風聲呼嘯著,將他所言一字一字壓入李元鈞的耳中,“粉身,也要還;碎骨,也要還!”

  人影漸漸消失在茫茫雪幕當中。

  李元鈞窩坐在椅子當中,狼狽地張望片刻,“好,也好……不是一直都想回廬州看看麼……”

  他肩胸蛇蟒紋身的地方又開始疼了,那種空落落的、令人無措的疼痛,他不知道那里是心髒,只以為是千機門給予他的烙印在作祟。

  李元鈞疼得難以喘息,胡亂地在找藥。

  ——疼不疼的呀?

  聲音輕靈嬌俏,令李元鈞一愣,待他回首再望向殿外,見是雪滿江山,霜夜迢迢,目斷處盡是魂消。

  哪里還有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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