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諜海/桑蘇西來客 N or M? By 阿嘉莎‧克莉絲蒂 Dame Agatha Mary Clarissa Christie
第一章
一
唐密·畢賜福在公寓過廳裡把外套脫下,相當小心的掛在衣架上。他的動作很慢,帽子也很小心的掛在旁邊的鉤子上。
他的妻子正在起居間坐著,用土黃色的毛線織一頂登山帽,他端端肩膀,換上一臉果敢的笑容,走了進去。
畢賜福太太迅速的瞥他一眼,然後,又拼命的織起來。過了一兩分鐘,她說:
“晚報上有什麼消息嗎?”
唐密說:“閃電戰來了,萬歲!法國的情況不妙。”
“目前的國際局勢非常沉悶。”秋蓬這樣說。
一陣沉默,然後,唐密說:
“你為什麼不問我呀?不必這麼圓滑嘛。”
“我知道,”秋蓬說:“圓滑的態度要是讓人看得出,實是有些令人不快的。但是,我要是問你呢?你也會覺得不高興。反正不管怎麼樣,我不需要問,一切都擺在你的臉上了。”
“我還沒覺得自己已經露出鬱鬱不樂的樣子了。”
“親愛的,不是的。”秋蓬說:“你的臉上有一種倔強的笑容,望之令人心碎。這樣的笑容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呢。”
唐密咧著嘴笑笑說:
“哎呀,真的那樣糟嗎?”
“還不止如此呢!那麼,還是說實話罷。事情不成功嗎?”
“不成功。他們那一種職務都不需要我,告訴你罷,一個四十五歲的人,要是讓他感覺到自己已經像一個走都走不穩的老頭子,這可有點受不了。海、陸、空、外交部,都異口同聲的表示:我已經老了。以後,‘也許’會需要我。”
秋蓬說:“那麼,我也是一樣。他們不需要像我這種年紀的人擔任護理工作。‘謝謝你,我們不需要。’像我這樣,自從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八年擔任過各種工作的人,反而無事可做。我在外科病房和外科手術教室當過護士,也當過貿易行的貨車司機,後來還當過一位將軍的司機。這幾種工作,我可以確切的說:都是成績優異的。但是,他們寧願雇用一個從來沒見過傷口,也沒有消毒經驗的黃毛丫頭。現在,我是個又可憐又討厭的中年婦人。這種人照理該安安靜靜坐在家織毛衣的,可是,我又不屑於這麼做。”
唐密憂鬱的說:
“這場戰爭實在要命。”
“打仗已經夠慘了。”秋蓬說:“但是,連參與其中擔任點工作都不許可,簡直是最慘了。”
唐密安慰她道:“啊,無論如何,德波拉已經有工作了。”
德波拉的母親說:“啊,她還好,我想,她也能勝任愉快。但是,唐密,我比起她來毫不遜色。”
唐密咧著嘴笑了笑。
“她可不這麼想。”
秋蓬說:“女兒有時候實在是令人難堪的,尤其她老是對你那麼孝順。”
唐密低聲說:“小德立克按月給我錢用,實在有些令人難堪。一看到他那‘可憐的老爸爸’的表情,就覺得很難過。”
“其實,”他的太太說。“我們的孩子雖然都很好,也很能惹人生氣呢。”
但是,一提到她那對雙生兒女:德立克和德波拉,她的眼中就露出溫柔的光輝。
“我想,”唐密若有所思的說。“我們自己很難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中年,已經過了有作為的年齡了。”
他的太太憤怒的哼一聲,抬起她那光亮的褐色的頭來,扯得膝上的毛線團直打轉。
“我們真的已經超過有作為的年齡了?或是大家都在暗示我們,說我們不中用了?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以前也沒有什麼作為。”
唐密說:“恐怕是的。”
“也許是的。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以前的確認為自己是了不起的。可是現在,我漸漸感覺到,仿佛過去的一切實際上並沒那回事。有嗎?唐密?你以前打破過腦袋,並且被德國間諜綁架過;我們追蹤過一個凶惡的囚犯,結果終於捉到他;我們救過一個女子,獲得了重要的秘密文件;後來同胞們都向我們致謝,致謝我們,我和你。這一切不都是真的嗎?可是現在,現在卻讓人看不起,誰也不需要我們。這就是畢賜福先生和畢賜福太太的下場。”
“親愛的,好了,別說了。這是與事無補的。”
“可是,”他的太太忍住眼淚說。“我仍然覺得對卡特先生非常失望。”
“他給我們寫了一封很親切的信呢。”
“他並沒有想法子——甚至於沒給我們一點兒希望。”
“這個——他近來也不任公職了。像我們一樣,年紀也不小了。現在住在蘇格蘭釣魚。”
秋蓬不滿意的說:
“他們可以讓我們在情報部做點事呀。”
“我們也許不能勝任,”唐密說。“也許,現在沒那種膽量。”
“誰曉得,”秋蓬說,“我們的感覺還不是一樣。但是,就像你所說的,要是到了——”
她歎口氣又說:
“但願我們能找到一樣工作。一個人要是空閒時間太多,只會瞎想,實在要不得。”
她的視線暫時投射在身著空軍制服的年輕人的照片上。
像中人咧著嘴微笑的神氣,和唐密笑起來的樣子,一絲不差。
唐密說:
“一個男人遇到這種情形更糟。女人畢竟可以織毛活——幫忙包紮東西,或者在軍中福利社幫忙。”
秋蓬說:“這種事情,我再過二十年再做也不遲。我還不算老,怎麼能安於這種工作。這算什麼事呢。”
門鈴響了,秋蓬站起來,他們住的是一個廚房僕人都是公用的小公寓。
她開開門,看見一個男子站在門前的鞋擦板上,此人寬肩膀,紅面孔,上唇上蓄著濃密的金黃色的鬍子。
“畢賜福太太嗎?”
“是的。”
“敝姓葛。我是易山頓爵士的朋友,他叫我來看望您和畢賜福先生。”
“啊,好極了,請進。”
她領他到起居間來。
“這是外子,這是,哦,卡普吞——(Captain——)”
“密斯特(Mr.)。”
“密斯特葛。他是密斯特卡特——哦,易山頓爵士的朋友。”
前任情報部長的化名“密斯特卡特生”因為叫慣了,所以脫口而出。這比他們老朋友的官稱更親切。
他們三個人談了幾分鐘,狀極愉快。葛蘭特是個漂亮人物,態度平易近人。
不久,秋蓬就走出去。幾分鐘以後,她拿了一瓶白葡萄酒和幾隻玻璃杯。
過了幾分鐘以後,當談話暫時停頓的時候,葛蘭特先生對唐密說:
“聽說你在找工作,是嗎?”
唐密的眼睛裡閃著熱切的光芒。
“是的。難道——”
葛蘭特哈哈大笑,然後搖搖頭。
“啊,不是那樣的事。那樣的工作恐怕要留給年輕活躍的人擔任,或者給那些有多年經驗的人擔任。我能建議的,不過是乏味的工作,坐辦公廳,文件處理,把文件用紅帶子紮起來,分門別類的歸檔,就是這一類的工作。”
唐密的臉上露出失望的樣子。
“哦,我明白。”
葛蘭特鼓勵他道:
“啊,這個——總比沒有強些。總之,你有空時來我的辦公廳談談。我在軍需部,第二十二室辦公。我們會為你安排一個工作,”
電話鈴響,秋蓬拿起聽筒來。
“哈羅——是的——什麼?”對方帶著激動的情緒嘰嘰的叫著,秋蓬的臉色變了。“什麼時候?啊!親愛的——當然——我馬上就來……”
她把聽筒放下。
她對唐密說:
“是毛琳打來的。”
“我想就是她——我可以聽出是她的聲音。”
秋蓬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葛蘭特先生,真抱歉——我必須到這個朋友那裡去一趟。她跌了一跤,扭傷了足踝。家裡除了小女孩以外沒有別的人,我得去替她料理一下,還要替她找一個人來照顧她。請原諒。”
“沒關系,畢賜福太太,我很瞭解。”
秋蓬對他笑笑,把沙發上的一件外衣拿起來順手穿上,便匆匆忙忙走了。然後,聽見前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唐密為他的客人斟上另一杯白葡萄酒。
“謝謝你。”客人接過杯子,默默的啜了片刻。然後,他說:“你知道,尊夫人讓人家電話叫走,倒是一種幸事。這樣就可以省不少時間。”
唐密瞪著他,莫名其妙。
“我不懂。”
葛蘭特從容不迫的說:
“你知道,假若你要是到我們部裡來見我,我就有權力向你建議一種工作。”
唐密滿臉雀斑的臉上,又慢慢露出紅色來。
他說:“你難道是——”
葛蘭特點點頭:
“易山頓建議你擔任,”他說,“他對我們說,你是這個任務的適當人選。”
唐密深深的透了一口氣。
他說:“告訴我罷。”
“當然,這是絕對要守密的。”
唐密點點頭。
“即使是你的妻子,都不可以讓她知道。你明白嗎?”
“好罷。你要是這麼說,我當然從命。但是,我們夫婦以前一同擔任過這種工作。”
“我知道,但是,這一次的任務完全要你一人擔任。”
“哦,好罷。”
“表面上,你是接受政府的委派——像我方才說的一樣——擔任坐辦公廳的工作——在軍需部駐蘇格蘭的辦事處工作。你服務的地方是一個禁區,你的太太是不可以一塊兒去的。實際上,你要到一個迥然不同的地方工作。”
唐密只有等他說下去。
葛蘭特說:
“你在報上看到第五縱隊的消息罷?你可以知道這個名詞是什麼意思。無論如何,你總可以瞭解一些粗枝大葉的情形。”
唐密低聲說:
“就是內部的敵人。”
“一點兒也不錯。畢賜福啊,這次大戰是在樂觀的氣氛中開始的。啊,我所指的,並不是那些真正知道敵人厲害的那些人。因為那些人深深的知道敵人的工作效率多高,空軍的實力多強,決心多大,作戰計劃多周密,各部門的配合多麼協調。其實,我們始終明瞭我們所遭遇的是什麼樣的敵人。我所指的是一般的人,也就是那種心腸好,可是頭腦糊塗的民主人士。他們都是一腦門子如意算盤。他們相信德國是會崩潰的,他們以為德國國內將起革命,他們以為德國的武器都是鉛制的,同時,他們的兵士都是營養不足,要是想進軍的話,一開拔就會跌倒。他們所相信的都是這一套。這就是所謂:如意算盤。
“不過,這次大戰並不是那樣的。這次戰爭一開始就不樂觀,以後每況愈下。不過,弟兄們都是好的。無論是軍艦上、飛機上、或戰壕裡的弟兄們,都英勇非凡。但是,我們的管理不好,而且缺乏充足的准備——這也許是我們本性上的缺點。我們並不需要戰爭。我們並沒有認真的考慮到作戰問題,並且,我們並不善於准備戰爭。
“最慘痛的經驗現在已經過去,我們已經改正我們的錯誤,我們已慢慢的將適當的人選佈置到適當的崗位。我們漸漸懂得如何作戰了。同時,我們是能打勝的,這一點,切不可認錯。不過,只要我們不一開始就敗北才行。打敗仗這種危險,並不是由外而來的——不是德國轟炸機的威力造成的,不是由於德國奪取中立國,因而占了進攻優勢的關系——而是我們內部的敵人所造成的。我們的危險,就是古代特洛伊城的危機——就是我們城牆以內的木馬。你要高興的話,可以稱他為第五縱隊。這個敵人就在這裡,就在我們中間。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居高位,有的是無名小卒。但是,他們都是真正相信納粹的教條,並且都希望以那種嚴厲的、有效率的教條,來替代我們民主政府的糊塗而又隨便的‘自由’”。
葛蘭特向前欠欠身,仍然用同樣不動感情的聲調說:
“但是,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是誰……”
唐密說:“但是,一定——”
葛蘭特略帶不耐煩的神氣說:
“啊,那些小鬼,我們是能夠捉得到的,而且是蠻容易的。但是,問題在其他的間諜。關於這些人我們知道一些。我們知道至少有兩個在海軍總部任高職,有一個是G將軍參謀本部的要員。在空軍方面,至少有兩三個;並且至少有兩個偽充我們情報部的人員。他們洞悉我們內閣的秘密。我們由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上,可以知道,一定是如此的。情報的洩露——是由高級官員方面出的毛病,由此,我們就可以明白了。”
唐密那張和悅的面孔露出為難之色,他無可奈何的說:
“可是,我對你們又有何幫助呢?我又不認識他們。”
葛蘭特點點頭。
“正是如此。你不認識他——而且他們也不認識你。”
他停頓片刻,好使他的話深入對方的心裡,然後接著說:
“他們這些高階層的人,對我們十之八九都很熟悉,所以情報絕不可能逃過他們的耳目。我已經黔驢技窮了。我去請教易山頓,他現在已經脫離情報部了,而且還在生病,但是,他的頭腦,我以為是得未曾有的。他便想到你。你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沒有在情報部服務了,那麼,你的名字已經與情報部毫無關連。你的面孔,也是沒人認識的。你說怎麼樣?願意擔任嗎?”
唐密大喜,笑得嘴都合不攏來,因此,他的臉幾乎裂成兩半了。
“願意擔任嗎?當然願意。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我可以幫什麼忙。我只是個票友身份的情報員而已。”
“畢賜福啊,我們所需要的,正是票友身份的情報員。在這方面,我們職業情報員已經遭遇到障礙。我們要請你代替我們最好的一個同事的職務,他是我們過去最優秀的情報員,恐怕像他那樣的人,以後再也沒有了。”
唐密以疑問的眼光望著他。葛蘭特點了點頭。
“是的。他上星期二在聖布利吉特醫院去世,是一輛貨車軋死的。抬到醫院以後,只活了幾小時。表面上是意外死亡,但是,事實不是如此。”
唐密慢慢的說:“哦。”
葛蘭特鎮靜地說:“所以我們以為法庫華一定是在執行任務,他一定是發現了敵人的秘密。他並不是死於車禍。根據這一點,我可以斷定。”
唐密的神情表示一種疑問。
葛蘭特接著說:
“很不幸,我們對於他究竟發現了些什麼,幾乎毫無所知。他一直都在很有條理的,按照一個線索又一個線索從事調查。可是,都沒有結果。”
葛蘭特停頓片刻,再接著說:
“法庫華一直昏迷不醒,到臨死以前的幾分鐘,他才清醒一些,想說話,但是說不清。他只說這麼幾個字:‘NorM SongSusie(N或M,歌,蘇茜)’
唐密說:“這似乎不大明白。”
葛蘭特笑笑。
“比你所想的還好些。你知道嗎,‘N或M’這個名詞,我們以前也聽說過,所指的是兩個重要的,極受德國政府信任的德國間諜。我們在別的國家和他們遭遇過,關於他們的詳情知道一些。他們的任務是負責在外國組織第五縱隊,並擔任該國與德國之間的情報聯絡。我們知道N是男的,M是女的。關於這兩個人,我們所知道的只是:他們是希特勒最信任的情報人員。我們在一封密碼信上翻出一些資料。在大戰剛開始的時候,有過這樣的話:‘建議N或M負責英國方面。全權——’”
“哦。那麼,法庫華——”
“據我所知,他必定是在追蹤其中之一。不幸得很,我們不知道究竟是那一個。”‘歌,蘇茜’聽起來好像很神秘。不過法庫華的法語發音不高明,我們在他的衣袋裡找到一張到利漢頓的來回票,頗能提供一些線索。利漢頓是在南海岸的一個地方——是一個新興的,像波茅斯或托基一樣的都市,那裡有很多旅館和賓館,其中的一個叫SansSouci(就是‘逍遙’的意思——譯者注)——”
唐密說:“Song Susie——Sans Souci,我明白了。”
葛蘭特說:“真的?”
“你的意思是——”唐密說。“要我到那裡——嗯——到處探訪一下。”
“就是這個意思。”
唐密又笑容滿面了。
“這件事有點兒空洞,是不是?”他問。“甚至於找誰,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能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全看你的啦。”
唐密歎了一口氣,聳聳肩膀。
“我可以試試看,但是我可不是頭腦很好的人呀。”
“你從前幹得不錯,我聽他們說過。”
唐密連忙說:“啊,那純粹是運氣。”
“唔,我們所需要的,可以說就是運氣。”
唐密考慮一兩分鐘,然後說:
“關於那個地方,逍遙賓館——”
葛蘭特聳聳肩膀。
“這一切也許看起來很重要,實在是毫無意義的。我也不敢肯定。法庫華也許以為是‘蘇茜修女為軍人縫衣服。’這都是猜想而已。”
“還有,利漢頓這地方呢?”
“和別的這類地方沒有兩樣,多得很。那兒有老太婆、老上校、品行方面無可指摘的老處女、可疑的人物、來歷不明人物,間或有一兩個外國人。事實上是一個各色人等、無所不有的雜地方。”
唐密一肚子狐疑地問:
“N或M就混在這些人中間嗎?”
“也不一定。也許是與N或M有聯系的人在那裡。但是,也很可能是N或M本人。這是一個不甚起眼的地方,是海濱勝地的一個寄宿舍。”
“你不曉得我必須找的是男或是女嗎?”
葛蘭特搖搖頭。
唐密說:“那麼,我只有試試了。”
“祝你好運,畢賜福。現在——談談細節罷——”
二
半小時以後,秋蓬闖了進來,她上氣不接下氣的,並且一臉好奇的表情。這時候,唐密正獨坐在安樂椅上吹口哨,面帶猶豫的神氣。
“怎麼樣?”在這短短的三個字裡,她放進了無限的深情。
“找到——一種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唐密做了個鬼臉。
“在蘇格蘭荒野地帶坐辦公廳,機密的公事,看情形不太帶勁兒。”
“我們兩人去呢?或是只你一人去?”
“恐怕只有我一人去。”
“該死!老卡特為什麼這樣卑鄙?”
“我想,這一類工作,他們是要把男女隔開的。否則,太分心了。”
“是拍密電呢?或是譯密電?是像德波拉擔任的一樣工作嗎?唐密啊,一定要小心。擔任這類工作的人,常常會變得很古怪,夜裡都睡不著覺,整夜走來走去,不斷的哼哼,不斷的念九七八三四五二八六一類的數字。到末了,都是神經崩潰,送進療養院。”
“我可不會這樣。”
秋蓬憂鬱的說:
“你遲早也會這樣。我可不可以一同去?不是去工作,而是以妻子的身份同行。也好有人將拖鞋替你放在爐子前面,也可以讓你在一日辛勞之後,回家享受一頓熱騰騰的晚餐。”
唐密露出不安的樣子。
“老伴兒,抱歉,抱歉!我實在不想離開你——”
“但是,你覺得應該去。”秋蓬回想到以往,不勝感慨。
“總之,”唐密有氣無力地說。“你知道,你還可以織毛線呀。”
“織毛線?”秋蓬說。“織毛線?”
她抓起她那頂毛線織的登山帽,扔到地上。
“我討厭淺綠色的毛線,也討厭深藍色的毛線和淺藍色的。我想織個magenta色(紫紅色——譯者注)的東西。”
“這個字聽起來倒有一種軍隊味。幾乎令人想起閃電戰了。”
他確實感到很不高興。但是,秋蓬是一個很剛強的女人,她表現得很勇敢,她說她並不在乎。她又附帶著說,她聽說救護站方面需要一個負責打掃的女人,她也許能勝任。
三天以後,唐密動身到亞伯丁去了。秋蓬到車站去送行,她的兩眼亮亮的,只眨了一兩下眼,但是始終保持堅決而愉快的樣子。
當車子駛出站去,唐密眼望著她那孤單單的樣子,默默走下月臺。只有在這一剎那,他才感到喉嚨裡像是有塊東西。管他戰爭不戰爭。他覺得他現在是把秋蓬遺棄了……
他竭力的振作了起來。啊!命令總是命令!
准時到達蘇格蘭以後的第二天,他就搭火車到曼徹斯特。第三天,有一輛火車把他送到利漢頓。他先到當地主要的大旅館去看看。翌日,他又到一家一家的旅社和招待所去巡禮一番,一方面看看房子,一方面打聽打聽長住的條件。
逍遙賓館是一個深紅色,維多利亞式的別墅。這所別墅建立在一個小山邊,由樓上的視窗俯瞰,海上的景色盡收眼底。一進到過廳裡,就聞到一股輕微的塵土和燒菜的油煙味。同時,地毯也已破舊不堪了,但是,同他剛看到的其他地方一比,還算比較好的。他在女房東普林納太太的公事房談談。那是一間不整潔的小房間,裡面放著一張大的辦公桌,桌上滿是零亂的文件。
普林納太太是一個中年婦人,她本人就有點兒不整潔的樣子,一頭濃密的、難看的黑卷發,臉上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化妝,臉上掛著一副堅定的笑臉,笑起來露出一嘴很白的牙齒。
唐密低聲向她提到自己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堂姊,麥多斯小姐,兩年以前,在逍遙賓館住過。普林納太太記得很清楚有這麼一個人,她說那位老太太真好,非常活躍,而且富有幽默感——也許,她實在並不老。
唐密說話很謹慎,他說是的,他知道:麥多斯小姐是實有其人的,情報部對於這種細節很認真的調查過。
普林納太太問她:麥多斯小姐現在可好?
唐密很傷心的說:麥多斯小姐已經去世了。普林納太太很表同情,將牙齒碰得‘得得’響,並且發出感歎的聲音,臉上也露出該表現的愁容。
不久,她又口若懸河的談起來。她說她那裡有一間一定會讓麥多斯先生合意的房間。從那間房間可以俯瞰美麗的海景。她以為麥多斯先生要離開倫敦,實在是對的。她曉得近來城裡的生活很沉悶。當然,經過一陣流行性感冒以後——
普林納太太帶著他上樓去看房間,一邊仍在滔滔不絕的講。她提到周租的數目。唐密假裝很失望的樣子。普林納太太說近來物價漲得實在嚇人。唐密說:真是不幸,一來他的收入近來減少了,二來,稅捐又那麼重——
普林納太太哼了聲道:
“這可怕的戰爭——”
唐密也說:他以為,那個叫希特勒的傢伙真該絞死。瘋子!這個人實在是個瘋子!
普林納太太也說是的。她又說,一半因為糧食配給太少,一半因為肉商很難供應他們的需要——有時候簡直困難極了——同時甜麵包和肝可以說根本見不到。因此,當家實在是件苦事。不過,麥多斯先生既然是麥多斯小姐的本家,房租可以再減半個吉尼。
唐密連忙鳴鼓收兵,他答應回去考慮一下再決定。普林納太太一直跟他到大門口,仍然口若懸河的談著。同時,她還顯得非常狡滑的樣子,使唐密大吃一驚。他承認,在某一方面說,她很漂亮。不過,這個女人究竟是那一國人呢?一定不是英國人罷?她的姓是西班牙姓或葡萄牙姓?不過,那是她丈夫的姓,不是她的。他以為,她雖然沒有愛爾蘭土腔,可是一定是愛爾蘭人,這也許是因為她這人精力充沛的關系。
終於談妥了;麥多斯先生明天決定搬過來。
翌日,唐密算好時間,准六點鐘搬了來。普林納太太出來到過廳裡來迎接他。她對一個樣子像白癡的女僕吩咐了一大套話,叫她如何安置行李。那女僕張著嘴,瞪著眼,望著他。於是,普林納太太便把他讓到她叫做休息室的一個房間。
“我總是要介紹房客們認識認識的。”休息室裡有五人,一個個投過懷疑的眼光。普林納太太毅然的笑笑,這樣說:“這是我們新來的房客,麥多斯先生——這位是歐羅克太太”那是個像座山似的女人,眼睛小而亮,嘴上還長著鬍子。她對他滿面堆下笑容。
“這位是布列其雷少校。”少校以一種打量的眼光瞟他一眼,然後呆板的向他點點頭。
“德尼摩先生。”這是個年輕人,金黃色的頭發,藍眼睛,態度非常呆板。他站起來,對他一鞠躬。
“這是閔頓小姐。”閔頓小姐是一個上點年紀的女人,身上掛了許多珠子。她正在用淺綠色的毛線織東西,並且不住吃吃的笑。
“還有布侖肯太太。”又是一個織毛線的人——一頭褐色亂發的女人。她正在低頭織一頂毛線登山帽,現在抬起頭來。
唐密突然屏息;他覺得房屋直打轉。
布侖肯太太!原來是秋蓬!真是不可想像——秋蓬居然坐在逍遙賓館的休息室,並且在鎮靜的大織毛線。
她的眼光和他相遇——那是客氣的,毫無關系的,陌生者的眼光。
他不禁暗暗佩服!
秋蓬!
第二章
那個晚上,唐密究竟怎樣熬過的,他自己也不十分明瞭。他對布侖肯太太,看也不敢多看幾眼。晚餐的時候,又有三個房客出現。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婦——凱雷夫婦——還有一位年輕的母親斯普若太太,這位小婦人因為時局關系,帶著她的嬰兒由倫敦到這兒來,不得不在利漢頓住一段時間,現在她顯然已經感到住厭了。她的座位,安排在唐密的旁邊。她那暗灰色的眼睛,偶爾盯住唐密,同時用一種微弱的聲音問他:“你以為現在已經很安全了嗎?大家都要回家了,是不是?”
對於這種毫無技巧的問話,唐密尚未來得及回答,那位掛滿珠子的太太便插嘴了:“我以為,我們帶孩子的千萬不可冒險。你那可愛的小白蒂,要是有三長兩短,你後悔都來不及的。你知道,希特勒已經說過,德國對英國的閃擊戰就要開始,我想,大概是一種新瓦斯罷。”
布列其雷少校突然插嘴道:
“許多關於瓦斯的話,都是極為無聊的。他們才不會浪費時間呢,那裡有功夫搞什麼瓦斯,他們現在是用有高度爆炸性的炸彈和燒夷彈。在西班牙就是如此。”
在座的人,都津津有味的談到這個問題。秋蓬的聲音,又高又尖,並且略帶傻傻的,自得的調子:“我的兒子道格拉斯說——”
“道格拉斯,”唐密想。“為什麼叫道格拉斯呢?我倒要知道知道。”
他們的晚餐像煞有介事的,有好幾道養份不足的菜,都是一樣的味同嚼蠟。飯後,大家都到休息室去。織毛活的太太們又恢復她們的工作。少校大講他在西北戰線上的經驗,他的話又長又無聊,唐密卻不得不洗耳恭聽。
那個眼睛明亮,一頭金發的年輕人走出去了,他到門口時,向大家微微一鞠躬。
少校突然停止話碴兒,用手戳戳唐密的肋部說:
“那個剛剛出去的傢伙是個難民,他是在大戰前大約一個月光景,由德國逃出來的。”
“他是德國人嗎?”
“是的,但不是猶太人。他的父親因為批評納粹政府而遭殃,他的弟兄有兩個人現在集中營裡,這傢伙及時逃了出來。”
這時候,唐密又讓凱雷太太拉著大講她的健康情形。她的話一開頭便沒有終止,並且聚精會神的,講得起勁兒,一直說到就寢時分,害得他連逃避都來不及。
第二天早上,唐密起身很早,便到前面去走走。他迅速走到碼頭,然後沿著海濱遊憩場回來。這時候,他忽然看見有一個人由對面走過來,唐密舉起帽子道:
“早安,唔——布侖肯太太,是不是?”
這時四下無人。秋蓬道:
“你要叫我利文斯頓醫師。”
“你究竟是怎麼會到這兒來的,秋蓬?”唐密低聲說。“這真是奇跡——絕對是奇跡。”
“這根本不是奇跡——不過是略動腦筋而已。”
“那麼,我想,是你的腦筋靈活了?”
“你猜得對,你同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葛蘭特先生,希望這是給他一次教訓。”
“可不是嗎,”唐密說。“秋蓬,說罷。告訴我,你怎麼能設法到此地來的,我簡直好奇得要死了。”
“這很簡單。葛蘭特一談到卡特先生,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想,恐怕不會是叫你擔任什麼坐辦公廳的工作。但是他這麼說,我就明白了,大概是不需要我參加。因此,我決定和你們鬥鬥智。我出去取白葡萄酒,卻半路上溜到布朗公寓去和毛琳打電話。我叫她給我打電話,並且囑咐她說些什麼,她很忠心,一一依計而行。在電話筒裡,她那高高的聲音,全屋子都可以聽到。於是,我也表演我的拿手好戲。我裝作很難過,並且不得不馬上出去的樣子。我假裝一個友人跌傷了,匆匆的跑出去,露出很著急的樣子。我故意把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其實人還是在裡面,我溜回臥房,把那個高腳櫥後面通起居間的門輕輕拉開。”
“那麼,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秋蓬非常得意。
唐密怪她道:
“可是你卻始終沒有洩露。”
“當然不啦。我想給你們一個教訓,讓你和你的葛蘭特先生以後小心點兒。”
“嚴格的說起來,他也並不是我一個人的葛蘭特。不過,你倒是真給他一個教訓了。”
“要是卡特先生,就不會對我這麼卑鄙了。”秋蓬說。“我以為現在的情報部已經不像當年那樣了。”
唐密嚴肅的說:
“我們又回到這崗位以後,情報部又可以恢復以前的榮譽了。你為什麼要叫布侖肯呢?”
“為什麼不可以呢?”
“選這樣一個名字,似乎很奇怪。”
“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同時,配合我的內衣褲,也很方便。”
“秋蓬,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傻瓜。布侖肯是B字開頭,畢賜福也是B字開頭。我的連短褲的襯衣上都繡著B.B.兩個字母,代表我的全名普魯登·畢賜福。那麼,我的化名叫普垂霞·布侖肯,不是剛好配合嗎?那麼,你為什麼要叫麥多斯呢?這名字很笨。”
“首先,”唐密說。“我的褲子沒繡著大大的B字。情報部要叫我化名為麥多斯。麥多斯先生有輝煌的歷史,關於他已往的情形,我背都可以背誦出來了。”
“那很好,”秋蓬說。“你是已婚呢?或是獨身?”
“我是個鰥夫。”唐密神氣十足的說。“內人於十年前在香港去世。”
“為什麼在香港?”
“人總要死在一個地方呀。香港有什麼不好呢?”
“啊,沒有什麼,也許那是個極適當的喪身之所。我是個寡婦。”
“你的丈夫死在什麼地方?”
“死的地方有什麼關系嗎?也許是死在一個療養院罷。我想他大概是患肝硬化致死的。”
“哦,聽了真令人難過。那麼,令郎道格拉斯呢?”
“道格拉斯現在海軍服役。”
“這個我昨晚上聽到了。”
“我另外還有兩個兒子,雷蒙現在空軍,小兒子西瑞爾現在國防義勇軍。”
“那麼,要是有人不怕麻煩去調查,這些想像中的布氏弟兄呢?”
“他們並不姓布侖肯。布侖肯是我第二個丈夫的姓。我的第一個丈夫姓席爾,在電話簿姓席爾的有三大頁的篇幅。你就去查,也查不清。”
唐密歎了一口氣。
“秋蓬,你的老毛病又來了。你總喜歡過份,兩個丈夫,三個兒子,太多了。人家問起詳情來,你的話會前後矛盾的。”
“不,不會的。我倒以為,這些兒子的名字也許有用呢。你要記住,我並未奉任何人的命令。我是個自由的情報員。我從事這種調查,純粹是好玩。我准備痛快的玩玩。”
“大概是罷。”唐密說。不久,他又悶悶不樂的說:“這完全是一出鬧劇。”
“你為什麼這麼說?”
“這個——你在‘逍遙’住的時候比我長。昨晚上在那裡的人中間,那一個是敵方的間諜,你能老實的告訴我嗎?”
秋蓬若有所思的說:
“這兒的情形似乎有點兒奇怪。當然,那個年輕人很可疑。”
“你是說卡爾·德尼摩嗎?員警會調查難民的來歷,你說是不是?”
“大概是的罷。可是,他仍然可以設法活動。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夥子,你知道。”
“你是說,女孩子會把消息告訴他嗎?但是,什麼女孩子呢?並沒有將門小姐流浪到這兒。他也許會和英國陸軍婦女輔助隊的連長談戀愛罷。”
“唐密,不要亂講了,我們要認真些。”
“我是認真的呀。不過,我只是覺得這種追逐,不過是徒勞無益罷了。”
秋蓬嚴肅的說:
“現在這麼說,為時尚早。這件事到底還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你覺得普林納太太怎麼樣?”
“不錯。”唐密若有所思的說。“我承認,還有普林納太太,這個人的來歷得弄明白。”
“我們兩人又怎麼辦呢?我是說,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合作呢?”
唐密思索著說:
“我們不可讓人看到常常在一起。”
“是的。要是有什麼表現,讓人發現我們其實是很熟悉的,就遭了。我們所要決定的,是態度問題。我以為,最好讓人以為我們之間有一方追求另一方。”
“追求?”
“一點兒也不錯,假裝我在追求你。你要盡量設法逃避,但是,只裝做一個騎士風度的男人並不總是成功的。我已經有過兩個丈夫了,現在正在尋找另一個。你要扮那個被追逐的鰥夫,我常常會把你纏在某一個地方,譬如說,把你關在咖啡館裡,或者在海邊拉到你。那麼,每個人見了都會竊笑,都會以為很滑稽。”
“這倒似乎是很可以做到的。”
秋蓬說:“男人讓寡婦追得走頭無路那種窘態,多少年來一直都傳為笑柄。這種心理對我們很有用處。假若大家看見我們倆在一起,他們只有暗笑,並且說:‘瞧那個可憐的麥多斯。’”
唐密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留心,”他說,“留心你前面。”
在一個防空洞的一角,有一個年輕人正在和一個女孩子談話,他們談得很認真,並沒有注意四周的一切。
秋蓬輕輕的說:
“那是卡爾·德尼摩,不知道那女的是誰?”
“不管她是誰,這女孩子非常漂亮。”
秋蓬點點頭,一面目不轉睛的,細心打量那女孩子。那女孩子的面孔是褐色的,充滿了熱情,穿一件緊身的套頭絨線衣,曲線畢露。她正在認真的談話,並不時的加強語調。
德尼摩正在靜靜的聽。
秋蓬低聲說:
“我想,我們可以就此分手了。”
“對了。”唐密表示同意。
他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踱去。
在路的盡頭,他遇見那位少校,少校不放心的望望他,然後以低沉的喉音說:“早!”
“早!”
“你像我一樣,喜歡早起。”布列其雷說。
唐密說:
“這種習慣當然是在東方養成的。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不過我現在還是很早就醒了。”
“也很對,”布列其雷少校很贊成說。“主啊!如今這些年輕人,我真看了就討厭!他們洗過熱水澡,等到十點鐘,或者更晚的時候才下樓來。難怪德國人要打敗我們了。我們的年輕人都沒有精力,都是些軟弱的小畜牲!總之,現在的軍隊可不像以往那樣好了,他們對部下是溺愛,夜晚要為他們蓋好被子,還要給他們熱水袋。啐!惡心死了!”
唐密憂愁的搖搖頭。少校看他表示同意,便接著說,分外的起勁。
“紀律,我們需要的就是紀律!要是沒有紀律,怎麼能打勝仗?先生,你知道嗎?有的在閱兵的時候還穿運動褲。這是我聽人說的。這樣總不能希望打勝罷!哼!運動褲!主啊!”
麥多斯先生感慨的說,如今一切都和往年不同了。
“都是民主制度害的!”布列其雷少校憂郁的說。“一件事往往會做得過火。我以為,這種民主的辦法,他們也做得過火了。他們把官長和士兵混在一塊兒,讓他們在飯館裡一同進餐——哼!——麥多斯呀,弟兄們是不喜歡這樣的。弟兄們知道。他們總是知道的。”
“當然。”麥多斯先生說。“我本人對於軍隊的情形,實在不大明白。——”
少校打斷了他的話,迅速的向一旁看看,說:
“參加過上次世界大戰罷?”
“啊,是的。”
“我想也是的。看得出你是受過訓練的,由肩上可以看得出,在那一聯隊?”
“在第五聯隊。”
“啊,是的,在薩羅尼加港!”
“是的。”
“我是在美索不達米亞。”
少校馬上就談起往事來了。唐密有禮貌的洗耳恭聽,最後,少校憤憤的說:
“你知道他們現在會用我嗎?不會的!他們不會用我。太老了。什麼太老?放他媽的屁!這般小畜牲,我倒可以教他們一兩樣作戰的方法。”
“即使是教他們不要做什麼,也比他們的官長高明,是嗎?”唐密笑著說。
“啊,你說什麼?”
很明顯的,幽默感並不是布列其雷少校的王牌,他不大明白的望著唐密,唐密連忙改變話題。
“布侖肯太太——我想她是姓布侖肯罷?關於她的情形你曉得罷?”
“對了,她姓布侖肯。這女人樣子不難看——牙齒有點長,話講得太多。人很好,就是有點傻氣。不,我不認識她。她在這兒只有幾天,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唐密對他解釋:
“剛才偶然碰見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總像今天這樣早?”
“不知道。女人通常不會有在早餐前散步的習慣。——感謝主!”他補充了一句。
“阿門!”唐密說。然後,他又接著說:“我不善於在早餐前客客氣氣的同人談話。希望我對她不會太無禮,但是,我是想運動運動的。”
少校立刻表示同情。
“我支持你,麥多斯,我支持你。女人散步是沒關系的,但是不要在早餐以前。”他咯咯地略微笑了笑。“老朋友,頂好當心些。你知道嗎?她是個寡婦。”
“是嗎?”
少校狠狠的向他肋間戳了一把。
“我們總該明白寡婦是什麼樣子的。她已經埋葬了兩個丈夫了,現在正在物色第三號的。麥多斯,對她要特別特別當心!特別當心!這是我的忠告。”
到了遊行的終點,布列其雷少校興高采烈的,一個大轉身,改用一種活潑的步伐,回旅館去吃早餐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秋蓬沿著海濱遊憩場慢慢的繼續散步。她經過防空洞前面的時候,離那一對年輕人很近。當她走過的時候,聽到了幾句話,那是那個女子說的!
“卡爾,你可要小心點兒。就是有一絲可疑之處——”
到這裡,秋蓬聽不見了。這幾句話有什麼意思嗎?有的,但是,也可能作幾種毫無作用的解釋。於是,她用一種盡量不侵犯人家的態度,小心翼翼的,再轉過身來,又走過去。她的耳畔又傳過來:
“自尊自大,又極可厭的英——”
布侖肯太太的眉毛略微豎了起來。
她想:這種話恐怕不太聰明罷。德尼摩是逃避納粹迫害的難民,英國給他政治庇護,並且給他安身處所,他居然十分贊同的聽女友講這種話,真是不聰明也不知恩。
秋蓬又轉過身來。但是,這一次,她還沒走到防空洞,那一對年輕人突然分手了。那女孩子越過馬路,離開海濱了,德尼摩卻朝秋蓬這個方向來。
要不是她停下腳步,猶豫一下,他也許還認不出她來。於是,他迅速的並起腳跟,向她深深一鞠躬。
秋蓬低聲對他說:
“早!德尼摩先生,我這樣稱呼,對不對?早上天氣真好!”
“啊!是的。天氣很好。”
秋蓬接著說下去:
“這種天氣給我相當的誘惑。在早餐以前,我本來不常出來的,但是,今天早晨天氣太好了,一半也是因為昨天晚上睡得不大好。一個人到一個生地方,往往睡不著,要過一兩天才會習慣。”
“啊,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情形的確如此。”
“這樣散散步,實在可以使我的胃口好一些,早餐可以吃得香一些。”
“你現在回到‘逍遙’去嗎?你要允許的話,我想和你一同回去。”他很嚴肅的同她並排而行。
秋蓬說:“你也是出來走走,希望胃口好些嗎?”
他嚴肅的搖搖頭。
“啊,不是的。我早餐已經吃過了,我是准備去工作的。”
“工作?”
“我是個化學研究生。”
秋蓬想:你原來是這麼一個人物呀!一面,她又偷偷的瞥他一眼。
卡爾·德尼摩繼續說下去,他的聲調硬硬的。
“我到這裡來是逃避納粹迫害的。我的錢很不寬裕,也沒有朋友。現在我盡量找些有用的工作做。”
他的兩眼一直望著前方,秋蓬意識到有一種強烈情緒的潛流,有力的推動著他。
她含糊的,低聲說:
“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這是很值得稱贊的。”
德尼摩說:
“我的兩個哥哥在集中營裡。我的父親就死在集中營裡,我的母親因為憂愁與恐怖而死。”
秋蓬想:
“聽他說話的口氣,仿佛是背台詞似的。”
她又偷看他一眼。他的兩眼仍在望著前方,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們默默的走了一會兒。身旁有兩個男的走過,其中之一迅速的瞥了卡爾一眼。她聽見那個人對他的同伴說:
“我敢打賭,那傢伙一定是德國人。”
秋蓬注意到卡爾·德尼摩的臉上起了一陣紅潮。
突然之間,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內心潛伏的感情一時都表面化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聽見了罷?……你聽見了罷?……他們說……我……”
“小夥子,”秋蓬突然態度改變,還我本來面目了。她的聲音爽朗而且有些咄咄逼人。“不要傻罷,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啊。”
他轉過臉來,凝視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一個難民,你必須逆來順受,你現在還活著,這是最重要的,而且過著自由的生活。至於另外一方面,你要認清,這是不可避免的,我們英國正在作戰,你是德國人。”
她忽然笑了笑。“你不能希望一個街上的路人能夠辨別好的德國人和壞的德國人。我說話也許太粗些。”
他仍然在凝視著她。他的眼非常藍,非常銳利,看得出,一定是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情緒。然後,他突然也笑了笑,說:
“他們談到印第安人,曾經有這種說法,是不是?——死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對嗎?”他哈哈大笑。“要當一個好的德國人,我就必須准時去工作了,再見。”
又是板板的一鞠躬。秋蓬望著他那行漸消逝的背影,想道:
“布侖肯太太呀,你方才有漏洞了,將來要嚴格執行任務,現在回逍遙賓館吃早餐去。”
逍遙賓館過廳的門是開著的。普林納太太正在裡面很起勁的對一個人講話:
“你要告訴他我說上次那批人造奶油怎麼樣。到奎列商店去買熟的醃肉。上次他那裡的醃肉便宜兩辨士,並且買包心菜的時候要小心挑選——”
當秋蓬進去的時候,她的話突然停止了。
“啊,早,布侖肯太太。你起得真早。你還沒有吃早餐,已經准備好了,在餐廳裡。”說到這裡,她指指同她談話的那個女孩子就說。“這是小女雪拉,你還沒見過她,她一直在外面,昨晚上才回來。”
秋蓬很感興趣的望望那活潑而漂亮的面孔。方才看到的那股悲勁兒,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如今變得有些厭煩和怨恨的樣子。“這是小女,雪拉。雪拉·普林納。”
秋蓬低聲的寒暄幾句,然後走進餐廳。這時候,裡面有三個人在吃早餐——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女孩,還有那位“偉大”的歐羅克太太。
秋蓬說:“早!”
歐羅克太太爽朗的說:“您早!”
斯普若太太也向秋蓬打招呼。但是她的聲音像貧血症患者的聲音,完全讓歐羅克太太的聲音壓倒了。
那位老太太興致勃勃,和秋蓬聊了起來。
“早餐以前出去走走,是很有益的。”她說。“這樣胃口會好些。”
斯普若太太對她的孩子說:
“寶貝,麵包,牛奶,好吃!”她竭力哄她的女兒,想趁其不備,將調羹暗暗送進她的嘴裡。
可是,那孩子更勝一籌。她突然將頭一轉,巧妙的避開她媽媽拿調羹的手。一雙大大的眼睛,不住地望著秋蓬。
她伸出沾滿牛奶的手指頭,指著這位新來的客人,並且露出滿面笑容,一面咯咯作響的說:“格——格——包其。”
“她喜歡你,”斯普若太太叫道。她堆下一臉笑容,望著秋蓬,好像是對一個一見就起好感的人一樣。“她對生人,有時候很害羞呢。”
“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呀?”歐羅克太太很感興趣地問。
“她還說不清楚呢。”斯普若太太說。“你知道,她才兩歲多。恐怕她說的話十之八九都是胡說。不過她會叫媽媽,是不是,寶貝?”
白蒂若有所思的望著她的母親,然後,露出最後決定的神氣說:
“格格,比克——”
“這是小天使們自己的語言。”歐羅克太太用低沉的聲音說。“白蒂寶貝,現在叫‘媽媽’!”
白蒂拼命的望著歐羅克太太,皺皺眉頭,然後很強調的說:“納色——”
“乖,真是難為她了,多可愛的小孩子!”
歐羅克太太站了起來,對白蒂拼命的笑了笑,便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出餐室。
“格,格、格!”白蒂很滿意的叫了起來,一面用湯匙敲著桌子。
秋蓬的眼閃動一下,說:
“‘納色’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斯普若太太的臉色忽然紅了。她說:“你知道嗎?對于某人某物,白蒂要是表示不喜歡,大概就會這麼說。”
“我也這麼想。”秋蓬說。
兩人都哈哈大笑。
“寶貝,”斯普若太太說。“歐羅克太太對人是善意的,不過她這個人是有點嚇人——那麼粗的嗓子,而且有鬍子。”
白蒂歪著頭,對秋蓬發出一種唧唧咕咕的聲音。
“她很喜歡你呢。”斯普若太太說。
秋蓬以為她的聲調中含有嫉妒的意味,便馬上想法子補救。
“孩子們都喜歡新面孔,你說是不是?”她從容地說。
這時候,門打開了,進來的是布列其雷少校和唐密。秋蓬的態度立刻變得圓滑了。
“啊,麥多斯先生,”她叫道。“我可賽過你了,我最先到。可是,還給你留下一點早餐。”
她微微用手指指身旁的座位。
唐密含糊的低聲說:“啊,謝謝!”便連忙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白蒂說:“普其!”牛奶同時飛濺到少校身上。少校馬上假裝難為情,卻又很高興的樣子。
他裝成傻傻的,自得的樣子問:“啊‘躲躲貓’小姐,你好嗎?”然後,他用報紙遮著臉,一隱一現的,裝給她看。
白蒂高興得歡呼起來。
秋蓬生出一肚子的狐疑,她想:
“想必是弄錯了,這兒不可能有什麼間諜活動,根本不可能。”
她以為,要是覺得逍遙賓館是一種第五縱隊的大本營,恐怕只有阿麗斯漫遊奇境記裡的白女皇才有這樣的頭腦!
第三章
一
閔頓小姐正在外面那個有棚的陽臺上織東西。
這位小姐瘦得皮包骨,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她穿一件淺天藍色套頭的短衫,戴一串珠子項鏈。她的裙子是蘇格蘭呢的,裙子的後面拖在地上。她一看到秋蓬,就馬上招呼她。
“早安,布侖肯太太,昨晚上一定睡得很好罷。”
布侖肯太太對她說,她換一個生地方,頭一兩夜總是睡不好的。閔頓小姐說:“你說奇怪不奇怪?我也是一樣。”
布侖肯太太說:“真是巧合!你織的花樣真美。”閔頓小姐聽了滿心歡喜,臉都紅了。“是的,這種針腳倒是有點不普通,可是,其實是很簡單的。你要是喜歡,我給你一說,就明白了。”
“啊,閔頓小姐,你真好!我很笨,實在織得不好。我是說,我不善於學織人家的花樣。我只會織簡單的,像登山帽一類的東西。就是這個,我現在恐怕也織錯了。不知道怎麼樣,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織得不對,你說是不是?”
閔頓小姐熟練的望望那堆淺綠的毛活,然後,她輕輕指出什麼地方有毛病。秋蓬千恩萬謝地將那頂織壞了的帽子遞給她,閔頓小姐流露出無限親切和愛護的意味。“啊,沒關系,一點兒也不麻煩。我已經織了許多年了。”
“在這次大戰以前,我還沒織過。”秋蓬說。
“但是,我們總覺得應該做些事,你說是不是?”
“啊,是的,實在的!你真的有一個兒子在海軍嗎?我記得你昨晚上說過的。”
“是的,那是我的大兒子。他是個出色的孩子——不過做母親的恐怕不該這麼說。我還有個兒子在空軍;小兒子在法國。”
“啊,啊!那麼,你一定很擔心了。”
秋蓬暗想:
“啊,德立克,我的寶貝兒子!……他在外面受罪——而我呢?卻在這兒扮一個傻瓜——我所扮的,其實就是我實在感覺的啊……”
於是,她用一種最真摯的語調說:
“我們都要勇敢些,你說是嗎?我們希望這場大戰不久就過去了。有一天,我由最可靠的方面聽說,德國人不能再支持兩個月了。”
閔頓小姐拼命點頭,脖子上的項鏈搖得直響。
“是的,的確的——”說到這裡,她故作神秘的放低喉嚨。“的確,希特勒已經病倒——絕對是不治之症——至遲到八月,他就要神智昏迷了。”
秋蓬連忙回答道:
“這種閃擊戰不過是希特勒的最後掙紮。我想德國方面的物資一定很缺乏,他們工廠裡的工人非常不滿。納粹政府不久就會崩潰的。”
“你們說什麼?你們說什麼?”
凱雷夫婦也到陽臺上來了。凱雷先生問這話的時候很急躁,他找一張椅子坐定了,他的太太用毛毯蓋住他的腿。他又急躁的問:
“你們方才在說些什麼?”
“我們正在說——”閔頓小姐說。“這場戰爭至遲到秋天就要結束了。”
“胡說,”凱雷先生說。“這場戰爭至少還會繼續六年。”
“啊,凱雷先生,”秋蓬說。“你不會是真的這麼想法罷?”
凱雷不放心地四下張望一下。
“是不是,”他低聲說。“是不是有風?也許把椅子移到牆角好些。”
於是,重新安頓凱雷先生的工作開始了。他的太太是一個滿面憂慮的女人。她的生活目標,可以說完全是看護凱雷先生,此外,可以說沒有別的。她一會兒拿椅墊,一會兒蓋毛毯,並且不時的問:“阿弗烈,現在這樣子舒服嗎?你覺得這樣可以嗎?你恐怕還是戴太陽鏡好些罷?今天早上的陽光太烈了。”
凱雷先生急躁的說:
“不,不,伊麗莎白啊,不要羅唆!我的圍巾在你那兒嗎?不是,不是!我要那個絲制的。啊,也沒關系,我想這樣也行了。這一次就算了。但是,我可不願意把喉嚨暖得太過火。這樣大的太陽,羊毛的圍巾——啊,你還是把另外一個拿來罷。”現在,他才把注意力轉向世界大勢上面。“是的,”
他說。“這個仗,我說還要打六年。”
於是,那兩位女士反駁他了。他很感興趣的傾聽她們的議論。
“你們女人太喜歡打如意算盤了。我瞭解德國,也可以說,我對德國的瞭解非常徹底。我在退休以前,由於做生意的關系,不斷到處跑跑,柏林、漢堡、慕尼克,我統統熟悉。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德國能夠無限期的支持下去。還有蘇俄會作後盾——”
凱雷先生很得意地,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他的聲音時而高,時而低,亦喜亦憂。只有當他的太太將絲圍巾拿來的時候他才停頓了一下。他把圍巾拿過去,圍在脖子上,然後接著說。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出來,讓她坐下來玩。她遞給她一隻缺一隻耳朵的毛制玩具狗,和一件木偶穿的夾克。
“乖乖的,白蒂,”她說。“你給狗狗穿好衣服,好去散步。讓媽媽准備一下,我們再出去。”
凱雷先生的聲音單調而低沉,不住地講下去,他不住地背出一些統計數字,都是非常乏味的。他的獨白,不時的夾雜著白蒂的吱吱喳喳。她在用她自己的語言,對她的小狗說話。
白蒂說:“綽克——綽克利——拍巴特!”然後,一隻小鳥落在她跟前的時候,她把那只可愛的手伸出來,想捉它,一邊咯咯的笑著。那只鳥飛跑了。白蒂回頭望望在座各人,很清楚地說:
“狄基!”然後非常滿意的點點頭。
“這孩子在學著說話了,真了不起!”閔頓小姐說。“白蒂說:塔!塔!”
白蒂冷冷的瞧著她,然後說:
“格拉克!”
於是,她把那只玩具狗的一隻前腿硬放在它的毛披肩裡。然後,她搖搖欲倒的走到一把椅子前面,拿起一個墊子,把玩具狗阿胖推到墊子後面。於是,她歡喜得咯咯直笑,一面還吃力的說:
“藏!寶——五——藏!”
閔頓小姐權作翻譯,很得意地說:
“她喜歡玩捉迷藏,她老是喜歡把東西藏來藏去的。”
然後,她忽然露出誇張的驚訝神氣說:
“阿胖呢?阿胖到那裡去了?阿胖會到什麼地方去?”
於是,白蒂忽然倒在地上,高興得哈哈大笑。
方才凱雷先生正津津有味地談論德國人的原料代用品,現在發覺到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目標了,便露出很生氣的樣子,故意咳嗽一聲。
斯普若太太戴好帽子出來了,她把白蒂抱起來。
於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凱雷先生身上了。
秋蓬說:“凱雷先生,你方才談到那裡了?”
但是,凱雷先生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他冷冷的說:“那個女人老是愛把那孩子丟下來,希望人家替她照顧。太太,我想,還是把那個羊毛圍巾圍上罷。太陽又沒有了。”
閔頓小姐求他說:“啊,凱雷先生,快繼續說下去罷,你說得真有趣。”
凱雷先生這才感到寬慰,便很起勁地恢復了他的高談闊論,同時,將他那瘦脖子上的圍巾拉得更緊些。
“我方才講到德國人完成了——”
這時候秋蓬轉過臉來問凱雷太太:
“凱雷太太,你對於這場大戰作何想法?”
凱雷太太大吃了一驚。
“啊,作何想法?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會拖六年之久嗎?”
凱雷太太猶豫地說:
“啊,但願不會。六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是不是?”
“是的,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你實在以為怎麼樣?”
凱雷太太經她這一問,似乎吃了一驚。她說:
“啊——我—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的先生以為會的。”
“可是你不以為然,對嗎?”
“啊,我不知道。這是很難說的,你說對嗎?”
秋蓬覺得有些光火了。她想:瞧那個吱吱喳喳的閔頓小姐,那個專橫的凱雷先生,還有那愚蠢的凱雷太太——這些人能代表她的同胞嗎?再看看那個無表情,眼睛暗灰色的斯普若太太,她會比他們高明嗎?秋蓬又反問自己:她在這裡又能調查出什麼來呢?毫無疑問,這些人當中,沒一個——
她的思路忽然打斷了,她感覺到有一個人影,那是背後的陽光將她身後的人影投過來的。她連忙轉過頭來。
原來是普林納太太站在她背後,她的眼睛注視著在座的各人,在她那兩只眼睛裡有一種表情——是嘲笑,對不對?
是一種使人畏縮的輕視的神氣。秋蓬想:
我得多發掘一些有關普林納太太的資料。
二
唐密正在和布列其雷少校拉交情,已經談得很投機了。
“麥多斯,你帶高爾夫球棒來了沒有?”
唐密連連認罪,說忘記帶了。
“哈!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眼睛所看到的,可以說是八九不離十,妙極了!我們一定得一塊兒打次球。你在此地的高爾夫球場打過球嗎?”
唐密的回答是否定的。
“這裡的場子不壞——一點兒也不壞。只是稍微短了些。可是,那裡可以眺望海景,風景很美,而且人並不多。我告訴你,今天早上去看看如何?我們也許可以打一場。”
“多謝美意,當然樂意奉陪呀。”
“你來了,我真高興。”他們爬上山的時候,少校這樣說。“那地方女人太多了,讓人受不了。現在另外有個男客人,可以替我撐撐面子,凱雷不能算數,那個人好像是個活藥舖,談起話來,不是談到他的健康,就是他試過什麼療法,吃過什麼藥。除了這些,什麼也不懂。他要是把藥盒子扔掉,每天跑出來,走上十裡路,情形就不同了。另外一個有男子味的人是德尼摩。不過,說老實話我對這個人不大放心。”
“真的嗎?”
“是的。相信我的話,我們這種容納難民的勾當是危險的。要是照我的意思,我就要把他們統統拘留起來,你知道,安全第一呀。”
“要是這樣辦,也許有點太激烈了。”
“一點兒也不激烈。戰爭到底是戰爭。對於這位卡爾少爺我有種種的懷疑,譬如,他明明不是猶太人。還有,他到這裡來只有一個月——你要注意,只有一個月——他來的時候,戰爭還沒有爆發。這一點是多少令人可疑的。”
唐密套他的話道:
“那麼,你以為——”
“間諜——這就是他的小把戲!”
“但是,這一帶地方在軍事上並沒有什麼重要呀。”
“啊,老兄!這正是他的手段。他要是在普裡茅斯或樸資茅斯一帶的話,就要受到監視了。在這麼一個幽靜的小地方,誰也不去注意他。但是,地方雖小,也是在海岸上,是不是?事實上政府對這些外國人太寬容些。誰高興都可以到這兒來,愁眉苦臉,談那些關在集中營的弟兄。瞧那個青年,他的臉上一臉傲慢的神氣,他是納粹黨人——他就是那樣的人——納粹黨人。”
唐密和悅地說:
“我們這裡所需要的是一兩個巫醫。”
“啊,你說什麼?”
唐密嚴肅的說明道:“要巫醫來聞聞,看誰是間諜。”
“哈哈!這種說法很好——很好。聞出來——是的,當然是的。”
他們的談話就此終止,因為已經到俱樂部了。唐密以臨時會員的身份,將他的名字登記下來,會員費也照交了。少校並且介紹他認識俱樂部的總幹事。這位先生是一個神色茫然的老頭兒。然後,他們兩人便到高爾夫球場了。
唐密的高爾夫球打得並不高明。不過,他發現,他這種本領,陪少校打,差不多正合適。少校領先一分,結果,非常圓滿。
“好對手!好對手!你那一下猛球,運氣太差,到最後關頭,又轉到別的方向了。我們該常來練練。來,我給你介紹認識幾個朋友。大體上說,都很不錯;不過,有的不如說是老太婆,還恰當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啊,這是海達克,你會喜歡他的,他是個退休的海軍軍官。山上面我們賓館隔壁的房子就是他的。他還是我們這裡的防空監視員。”
海達克中校身材高大,是個樂天派的人。他有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和碧藍的眼睛。他說話的時候,有高聲大喊的習慣。
他和唐密友善地打招呼。
“啊,你原來是要在賓館替布列其雷撐門面的?有個男客人陪陪他,他一定很高興的,那兒娘兒們太多了,是不是?布列其雷?”
布列其雷少校說:“我不大會伺候太太小姐。”
“什麼話,”海達克說。“老兄,不過那兒住的不是你所喜歡的那一類女人罷了。那兒住的都是長住公寓的老太婆。除了談天、織毛活以外什麼都不會。”
布列其雷:“你把普林納小姐忘了。”
“啊,雪拉!她倒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我以為她是個大美人兒呢!”
布列其雷說:“我倒有點替她擔心。”
“這話是什麼意思?麥多斯,喝杯酒罷?少校,你喝什麼?”
叫過了酒,他們就在俱樂部的陽臺上坐下來。海達克把方才問的話又說一遍。
布列其雷少校頗激烈地說:
“我是說那個德國小子,她和他的來往太密了。”
“你是說,對他有好感了?嗯,那可不妙。當然,他倒是個漂亮的小夥子,但是,這樣是不行的呀,布列其雷。這樣是不行的!我們不能有這一類的事。這就等於和敵人打交道。這些女孩子——她們的愛國精神那兒去了!像樣兒的愛國青年,我們有的是呀。”
布列其雷說:
“雪拉是個奇怪的女孩子,她有時候怪脾氣發作,幾乎不同任何人講話。”
“是西班牙血統,”中校說。“她的父親有一半西班牙血統,是不是?”
“不曉得。我想——那大約是西班牙名字。”
中校望望他的表。
“大概是報告新聞的時候了。我們還是進去聽聽罷。”
那天廣播的新聞不多,並不比晨報上的多多少。中校對于英國空軍最近輝煌的戰跡備加贊許。弟兄們都是一流的漢子,勇猛如獅。這樣贊美過後,他就接著很得意的借題發揮。他說,遲早德國人一定會企圖在利漢頓登陸。他的理由是:利漢頓是一個不重要的地點。
“連高射炮也沒有,這地方真洩氣!”
他的議論沒有往下發揮,因為少校和唐密得趕快回去吃午飯了。海達克很客氣地邀唐密改天去看看他的小地方。他說,那地方叫“走私客歇腳處”,“風景很好——我的房子就在海邊,裡面各種精巧的小器具一應俱全,並且很好用。布列其雷,改天帶他來。”
於量,大家約好明天晚上少校和唐密去他那裡喝兩杯。
三
在逍遙賓館午餐後是一段寧靜的時間。凱雷先生“休息”去了,身旁有忠心耿耿的凱雷太太服侍著,閔頓小姐帶著布侖肯太太去補給站,幫忙打包裹,寫收件人姓名地址,以便寄到前方。
麥多斯先生慢慢的踱出來,走到利漢頓,順著海濱的馬路走過去。他買了些香煙,路過斯密斯商店時,順便買了一本最近的幽默雜志“碰趣”(Punch)。然後,他並沒有立即離開,顯然是猶豫不定的樣子。最後,還是跳上一輛往老碼頭的公共汽車。
老碼頭在那個濱海大道的盡頭,房地產的經紀人都知道,那是一個頂不受人歡迎的地方。老碼頭就是西利漢頓,一般人對這個地方,都不大重視。唐密付了兩辨士,然後往碼頭方面踱過去。那是一個毫不足道的,風雨剝蝕的地方。那兒有幾架快要報銷的吃角子老虎(Penny in-the-slot machine),彼此的間隔很遠。有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的叫喚著,他們的聲音正好和海鷗的叫喚互相呼應。還有一個人孤單單的坐在碼頭上釣魚。此外,沒有一個人。
麥多斯先生踱到碼頭的盡頭,低頭凝視著海水。然後,他輕聲的問:
“釣到魚了嗎?”
那垂釣者搖搖頭。
“不大上鉤,”葛蘭特先生把釣魚繩搖動一下,頭也不回的說:
“麥多斯,你的收獲如何?”
唐密說:
“沒有什麼值得報告的,長官,我正在打入這裡的社交圈子。”
“好!告訴我詳情罷。”
唐密坐在旁邊一個木椿上,正好可以俯瞰整個的碼頭。
然後,他開始報告:
“我想,我已經順利的混進去了。你大概有一份名單罷?”
葛蘭特點了點頭。
“現在還沒很多要報告的。我已經和布列其雷少校拉上交情。我們今天上午一同打過高爾夫球。他似乎是一個很平常的,典型的退伍軍官。要說有什可疑的話,那就是有點兒太典型了。凱雷似乎是一個真正的憂郁症患者。不過,這也是很容易偽裝的,他自己承認,最近幾年在德國待了很久。”
“記你一功!”葛蘭特簡單的說。
“此外還有德尼摩。”
“是的。麥多斯,大概用不著告訴你,你也明白,德尼摩是我最注意的一個人。”
“你以為他是N嗎?”
葛蘭特搖搖頭。
“不,我不這麼想。據我所知道的說,N不可能是德國人。”
“那麼,甚至於也不是逃避納粹迫害的難民嗎?”
“也不是的。所有在我們國內的外國敵人,我們都監視。他們也知道我們在監視他們。不但如此——畢賜福啊,這話可要守密——凡是僑居我國的外國敵人,由十六歲至六十歲的,不久都要拘禁起來。不管敵人是否已經知道這件事,反正他們也會想得到,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的。他們絕對不肯冒險,免得讓我們拘禁他們組織的頭子。因此,N不是一個中立國的人,就是英國人。當然M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對於德尼摩的認識是這樣的,他也許是這個連鎖組織的聯系人,N或者M也許並不在逍遙賓館。卡爾·德尼摩在那裡,我們可能借著他,找到我們的目標。這倒似乎非常可能。因為,我找不出什麼理由,可以證明逍遙賓館的其他住戶,就是我們所要找的人,所以,我就覺得德尼摩的可能性較大。”
“對於他們,我想您已經多少調查一下了?”
葛蘭特歎了一口氣——那是突然表示煩惱的,一聲迅速的歎息。
“沒有,這正是我不能做到的。我當然可以叫情報部的人監視他們,那是很容易的。但是,畢賜福啊,我不能那麼做。因為,你要明白,毛病是出在情報部本身。我要是露出注意逍遙賓館,他們就立刻曉得了。我叫你擔任調查工作就是為此——因為你是局外人。你必須暗中活動,沒有我們幫忙,理由就是為此。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不敢冒險來驚動他們,只有一個人,我能夠調查調查。”
“那是誰呢?”
葛蘭特笑了。
“就是卡爾·德尼摩。這是很容易的,是一種例行的工作。我可以派人去調查他——不過不是由逍遙賓館那個角度,而是由外國敵人的角度。”
唐密好奇地問:
“結果呢?”
另外那個人的臉上掠過一層奇怪的笑容。
“卡爾少爺正是他自己所說的那種人。他的父親不小心,被捕了,後來死在集中營裡。卡爾的哥哥現在都在集中營裡。一年以前,他的母親因為憂傷過度,也去世了。他是在一個月以前,戰爭還未爆發的時候,逃到英國來的。他表示很想協助英國。他在一個化學研究所的工作成績很好,對某種毒氣的免疫性的研究,和一般消除毒氣的試驗,都有貢獻。”
唐密說:
“那麼,他沒問題了?”
“那倒不一定。我們的德國朋友作事,素以徹底聞名。假若卡爾·德尼摩是派到英國來的間諜,那麼,他們就會特別小心,務使他的記錄和他自己所說的一切,都能符合。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德尼摩的全家都是間諜,他們彼此已經串通好了。在苦心孤詣的納粹統治下,這並非不可能的;第二種是,此人並非卡爾·德尼摩,而是扮演卡爾·德尼摩那個角色。”
唐密慢慢說:“哦,我明白了。”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和前面並不連貫的話。
“他似乎是一個很好的青年。”
葛蘭特歎了一口氣道:“幹這個的都是這樣——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我們這個行業,是一種奇怪的生活。我們尊重我們的敵人,他們也尊重我們。你往往會喜歡你的對手——甚到於在竭力想打倒他的時候,也是如此。”
接著是一陣沉默,這時候,唐密在細想作戰時這種奇怪的矛盾現象。然後,葛蘭特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但是,還有一種人,對這種人,我們既不尊敬,也不喜歡——這就是我們隊伍中的叛逆——他們甘心賣國求榮。”
唐密動感情地說。
“主啊!官長!我贊成你的話。那簡直是臭不可聞的勾當。”
“也應該有遺臭萬年的下場。”
唐密懷疑的說:
“真的有這種人嗎——真有這樣的豬玀嗎?”
“到處皆是。就像我方才對你說的,在我們的情報部就有。在作戰部隊裡、在議會席上、在部裡的高級官員中,都有奸細。我們必須要把他們搜出來。我們一定要搜出來。而且要快!我們不能由底層去做。那些小人物,像是公園裡公開演說的人啦、賣報紙的人啦,他們不會曉得那些大亨們在那裡。我們要找的,是那些大人物,他們才是禍害無窮的人,除非我們及時將他們搜出來,他們就會造成很大的禍害。”
唐密很自信地說:
“長官,這種人,我們會及早搜出來的。”
葛蘭特問:
“你怎麼會說得這麼有把握呢?”
唐密說:
“你剛才不是說過嗎?我們必須將他們及早搜出來。”
那垂釣的人轉過身來,對他的部下正面望了一兩分鐘,再打量一下他那堅定的下巴。他對於他所看到的這個人產生了一種新的喜愛和認識。他鎮定地說:
“好幹部!”
他繼續說:
“這裡住的幾個女人情形如何?有沒有引起你懷疑的地方?”
“逍遙賓館的老闆娘有些奇怪。”
“普林納太太嗎?”
“是的,關於她的情形,你一點不知道嗎?”
葛蘭特慢慢說:
“我可以看看是否能設法調查調查她的經歷,但是,我方才已經對你說過,這是很危險的。”
“是的,頂好還是不要冒險。那裡只有她,我覺得有可疑的地方。那裡的女房客有一個年輕的母親,一個喜歡小題大作的老處女,還有那個憂郁症患者的沒腦筋的太太,和一個樣子頗膽小的愛爾蘭老太婆。表面上看,這些人都好像是沒什麼危險的人物。”
“全部就是這幾個女人,是嗎?”
“不,還有布侖肯太太——她是三天以前到這裡的。”
“嗯?”
唐密說:
“布侖肯太太就是內人呀。”
“什麼?”
葛蘭特聽到這意外的宣佈,不覺提高嗓門這樣說。他轉過身,眼中冒出淩厲的怒火。“畢賜福,我不是告訴過你,對你太太不可透露一句話嗎?”
“長官,不錯呀。我並未透露一句話呀,請你聽我說——”
他簡明扼要的將經過情形敘述一遍。他不敢望他的長官。他小心翼翼的,唯恐將內心感到的得意情緒,在說話的聲音中透露出來。
他把事情的始末講完以後,沉默了片刻。對方不禁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原來他在哈哈大笑,整整笑了好幾分鐘。
他說:
“我要向她脫帽致禮!她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
唐密說:
“我也這麼想。”
“我要是將這件事告訴易山頓,他也會大笑。他曾經警告我不要將她漏掉。他說,我要是把她漏掉,她會給我些厲害看的。我不聽他的話。不過,由此可見,我們要多麼小心才行。我以為作了種種的提防,絕對不會有人偷聽到我們的話了。我事先已經確定,只有你們夫婦二人在家。我確實已經聽見電話裡的聲音,要你太太馬上過去一趟,她是用那種老的圈套,故意將門‘砰’的一聲關了一下,其實人仍在家裡。我卻中了她的圈套了。是的,你的太太是個很精明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
“你對她轉告我的話,就說我對她甘拜下風,好嗎?”
“那麼,現在她也可以參加工作了罷?”
葛蘭特先生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鬼臉。
“不管我們喜歡不喜歡,反正她已經參加工作了。你告訴她,她如肯屈就,同我們一起工作,我們是不勝榮幸的。”
唐密咧著嘴笑笑說:“我會告訴她的。”
葛蘭特認真的說:
“你不能勸她回去,在家裡待著罷?”
唐密搖搖頭。
“你不瞭解秋蓬。”
“我想我已經慢慢瞭解她了。我方才那麼說,是因為一一這個——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任務。他們要是發覺你或是她——”
他下麵的話沒說完。
唐密嚴肅地說:
“長官,我很明白這一點。”
“但是,我想,即使是你,也不能勸動你的太太避開這種危險罷?”
唐密慢慢的說: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會那麼辦。你知道,我和秋蓬的關系,不是那樣的,我們做事——都是在一起的!”
他的心裡仍然記得好幾年前所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上次作戰時說的:共同冒險……
以往,他同秋蓬的生活就是這樣,將來也永遠是這樣——共同冒險……
第四章
一
剛剛在開飯以前,秋蓬走近逍遙賓館的休息室時,裡面唯一的一個人,就是那位偉大的歐羅克太太,她正端坐在視窗,活像一尊巨大的菩薩。
她非常親切,也非常起勁兒的向秋蓬打招呼。
“啊,那不是布侖肯太太嗎?你像我一樣,到飯廳用飯以前,下來到這兒靜靜坐一會兒,是很痛快的事。天氣好的時候,這是一間很舒適的屋子。把門窗都打開,就不覺得燒菜的油煙味了。所有這一類的地方,都有這種味道,真是討厭。尤其是火上正在燒洋蔥或捲心菜的時候。布侖肯太太,坐在這兒,告訴我,今天天氣這麼好,你都在做些什麼?你喜歡利漢頓嗎?”
歐羅克太太對于秋蓬有一種魔力,她頗有點像兒時記憶中的食人魔。她那樣大的塊頭,那種深沉的聲音,那一嘴毫不感難為情的鬍子,那深藍色,亮閃閃的眼睛,還有她給人一種遠較常人高大的印象。這一切,都令人感覺到,她的確像兒時想像中的怪物。
秋蓬回答說,她以為她會很喜歡這個地方,並且會很快樂的。
“我是說,”她用憂鬱的聲調補充。“像我這樣,心裡一直在擔憂,到處都是一樣。”
“啊,不要擔憂了,”歐羅克太太安慰她。“你那幾個好孩了會安全歸來的。那是沒疑問的,我記得你說過,有一個是在空軍罷?”
“是的,那是瑞蒙德。”
“他現在是在法國呢?或是在英國?”
“他目前在埃及,但是根據他最近一封信上說——其實嚴格講,他並沒直說,而是用一種私用的密碼表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罷?我以為我們這樣做是對的,你說是不是?”
歐羅克太太馬上答道:
“我以為是對的,這是做母親的應有的特權。”
“是的,你明白,我覺得我必須知道他在那裡。”
歐羅克太太點點她那個像菩薩似的頭。
“我同情你。我要是有一個兒子在外國,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騙騙郵件檢查人,我會的。那麼還有一個孩子呢?那個在海軍的?”
秋蓬便很爽快的講道格拉斯的英雄故事了。
“你明白嗎,”她說。“沒有三個兒子在跟前,我真覺得不知所措。他們以前從來沒有同時離開過我,他們對我都很好,我實在覺得他們對我更像對待一個朋友。”
說到這裡,她有點難為情的笑了起來。“我有時候得罵他們,才能使他們離開我的身邊。”
(秋蓬想:“我這樣講,多麼像一個討厭的女人!”)
她大聲接著說:
“我實在不曉得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到那裡去。我倫敦的房子租約已滿,我覺得要是續定租約的話,似乎是不智之舉。於是,我就想:要是能到一僻靜又通火車的地方——”
她說到這兒,中斷了。
那尊佛又點點頭。
“我完全贊同你的意見。目前,倫敦是住不得的。啊,那兒沉悶極了!我已經在那裡居住多年。你知道,我是古董商,我的店開在恰斯區康納比街,你也許知道罷?門上的招牌是凱蒂·柯雷。我那裡有很漂亮的貨色,大部份是玻璃器具,有美麗的枝形燭台,分枝吊燈,碰趣酒缽等。也有外國的玻璃器具。另外還有小傢俱——都不大,都是代表某個時代的小傢俱——大部份是桃花心木和橡木制的。啊,漂亮的貨色。並且,我也有過一些好主顧呢。但是,戰爭爆發以後,統統到西方了。幸虧我已經歇業,損失非常小。”
秋蓬的心裡忽然閃過一陣淡淡的記憶。倫敦是有一家店裡面擺滿了玻璃器具,多得讓人走動都不方便。裡面有個塊頭很大的,咄咄逼人的女人,聲音宏亮,能言善道。是的,
她到那家店裡去過。
歐羅克太太接著說:
“我並不是老是喜歡訴苦的人——不像這裡住的有些客人。譬如凱雷先生,老是圍著圍巾啦,披巾啦,天天抱怨他的生意快垮臺了,當然會垮臺呀,正在打仗嘛。還有他太太,連鵝都不敢罵一聲。還有那小婦人,斯普若太太,老是小題大做的,掛念她的丈夫。”
“他是在前線嗎?”
“他才不會呢。他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保險公司小職員罷了。他非常害怕空襲,戰爭一開始,就把太太送到此地來了。不過,要是就孩子來說,我以為這是對的。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但是,斯普若太太呢?她的丈夫雖然一有功夫就來看她,她仍然發愁。……她老是說亞述一定很想她。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亞述並不太想她——他也許別有要事呢。”
秋蓬低聲說:
“這些做母親的,我實在都可憐她們。你要是讓孩子們離開你,你就會不住的掛念。你要是同他們一起去,把丈夫拋在家裡,對丈夫又太苛刻了。”
“啊,是的!兩處開銷,是很費錢的。”
秋蓬說:“這地方似乎還公道。”
“是的,我可以說,在這裡,錢花得還值得。普林納太太經營得很好,不過,她這人很怪。”
秋蓬問:“在那一方面?”
歐羅克太大的眼睛閃閃發光說:
“你也許會說我這個人多嘴,不過,這是真的。我對於所有的人都感興趣,我總是盡可能時常坐在這裡,坐在這裡可以看見誰走進,誰走出,誰在露臺上,也可以看見花園裡是什麼情形。我們方才談到什麼了?——啊,對了,普林納太太,談到她很怪。我想,她是一個飽經滄桑的女人,要不然,我也許猜錯了。”
“你真這樣想嗎?”
“是的。她的玄虛才大呢。我問她:‘你是愛爾蘭那一帶的人?’你相信嗎?她卻瞞著我,說她根本不是愛爾蘭人。”
“你以為她是愛爾蘭人嗎?”
“她當然是愛爾蘭人,我很瞭解我們的同鄉,我可以指出誰是那一郡的人。可是,你瞧!她說:‘我是英格蘭人,我的先生是西班牙人。——’”
這時候斯普若太太進來了,後面緊跟著唐密。歐羅克太太的話突然中斷了。
秋蓬馬上就裝出很活潑的樣子。
“晚安,麥多斯先生。你今晚真是精神勃勃呀!”
“沒別的,我有充足的運動,這就是我的秘訣。上午打高爾夫球,下午到海濱馬路上散步。”
斯普若太太說:
“我今天下午帶貝貝到海灘上去玩。她想到海裡泡泡,可是我實在感覺水有點兒冷。我正在幫她堆一座城堡,狗把我的毛活銜走了,把毛線拉掉不曉得多少碼。要把那些針腳補起來真不容易。我打得又那麼壞。”
“布侖肯太太,你的帽子織得蠻好嘛,”歐羅克太太的注意力突然轉到秋蓬身上。“你織得好快呀。好像閔頓小姐還說你對于織毛活沒有經驗呢。”
秋蓬的臉有點紅。歐羅克太太的眼睛很厲害呢。於是,她裝作有點生氣的神氣說:
“我實在織過不少東西,也對閔頓小姐說過。可是,她大概是喜歡教人罷。”
大家都同意她的說法,笑了一陣。幾分鐘以後,其餘的人都來了,開飯的鈴聲也響了。
席間,大家的話題轉到頂有趣的間諜問題。於是,一些陳舊的間諜故事,又炒了一次冷飯。像是:胳膊粗壯的教士用降落傘降落,著地以後所說的話,完全不像是一個教士該說的話;澳洲的廚娘,在她臥房的煙囪裡暗藏無線電收音機……在座的人把他們七嬸八姨所說的故事,都搬出來了。這就很容易扯到第五縱隊上面。由此又扯到法西斯蒂,大家都痛罵英國的法西斯蒂;後來又扯到共產黨,和約,以及那些主張反戰,不肯對敵作戰的人。這完全是一種正常的談話,是天天都可以聽到的一種談話。但是,秋蓬特別注意他們談話時的面部表情和態度,竭力想從這裡面捕捉到一些足以洩露秘密的表情或談話。但是,毫無所得。只有普林納太太一個人不加入他們的談話,不過,這也許可以拿她那種沉默寡言的習慣作為解釋。她坐在那兒,頑固的褐色面孔,繃得緊緊的,露出鬱鬱不樂的樣子。
卡爾·德尼摩今天晚上出去了,因此,他們可以毫不約束的談話。
快吃完飯的時候,雪拉才開一次口。
斯普若太太剛剛用她那細細的,像笛子似的聲音說:
“我覺得德國人在大戰期間所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槍決嘉維爾護士。這件事激起眾怒,每個人都反對他們。”
就是在這時候,雪拉才將頭一揚,用她那年輕人清脆的聲音,氣勢洶洶地說:“怎麼不該槍斃她?她是間諜呀,是不是?”
“啊,不是的,她不是間諜。”
“她幫助英國人逃跑——在一個敵對的國家,那是一樣的。她為什麼不該槍斃?”
“啊,但是,槍斃一個女人——並且還是一個護士。”
雪拉站了起來。
她說:“我以為德國是對的。”
她由窗口出去,走到花園裡。
餐後的水果包括一些不熟的香蕉和一些不新鮮的橘子。這些水果已經在桌上擺了一個時期。可是,大家都站起來,移到休息室喝咖啡。
只有唐密不管閒事,獨自走到花園去。他發現雪拉倚著長廊的矮牆,凝視著大海。他走到她旁邊。
由她那樣呼吸急促的情形看來,他知道,她一定有什麼非常煩惱的事。他遞給她一支香煙,她接受了。
他說:
“夜色很美。”
那位小姐用低沉而緊張的聲音回答:
“可能是……”
唐密不敢肯定地望望她。他突然感覺到這個女孩子的魅力和蓬勃的生氣。她這人有一種激昂的活力,一種讓人不得不著迷的力量。他想:她是一種男人見了很容易傾倒的女孩子。
他說:“你是說:假若不是有戰爭的話嗎?”
“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我恨這個戰爭。”
“我們大家都是這樣呀。”
“並不都是像我這樣。我恨那種戰爭口號,我恨大家那種沾沾自喜的態度,我恨那種討厭的愛國思想。”
“愛國思想?”唐密吃了一驚。
“是的。我恨愛國思想。你明白嗎?大家都在喊:國家,國家,國家!出賣國家,為國捐軀,報效國家。一個人的國家為什麼會這樣重要?”
唐密只這樣說:“我不知道,只是事實如此。”
“我以為國家觀念是不重要的,啊,你們大概以為重要。你們出國,到大英帝國的屬地走一趟,做做生意。回來的時候,皮膚曬得黑黑的,不住談論印度土人,並且要印度酒喝。”
唐密溫和地說:
“親愛的,希望我還不至於這麼壞罷。”
“我有點誇張——可是,你應該知道我所指的是什麼。你對于大英帝國有信心,並且——並且——對於為國捐軀這種傻念頭,抱有信心。”
“我的國家,”唐密冷冷地說,“似乎並不特別熱望我為它捐軀。”
“是的,但是,你卻希望為國捐軀。真是愚蠢!天下沒有值得犧牲性命的事,都是一種觀念——一種空談——一種誇大的癡狂!我的國家,在我心裡絲毫不占位置。”
“將來有一天,”唐密說。“你會覺得奇怪,你的國家,在你心裡是有位置的。”
“不會,不會。我已經受夠了——我已經看見——”
她說不下去了——然後,突然沖動地問:
“你知道家父是誰嗎?”
“不知道。”她的話激起了唐密的興趣。
“他叫帕垂克·麥瑰爾——是大戰期間追隨克斯曼的人。後來以叛國的罪名伏法。白白地犧牲,為了什麼?為了一種信念——他是同其他的愛爾蘭人在一起,思想才變得激烈起來。他為什麼不安安靜靜待在家裡,不要多管閒事呢?他在某些人的眼裡是殉難的烈士,可是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是叛徒。我以為他簡直是——愚蠢!”
唐密可以覺得出,她心中鬱積的反抗情緒正要發泄出來,他便說:
“原來,你就是在這種陰影中長大的。”
“是的,母親曾經改名換姓。我們在西班牙住了幾年,她總是說我父親是半個西班牙人。我們不管到那裡,都是假話連篇。歐洲大陸我們各處都去過,後來,終于到這兒來,開這個宿舍。我覺得我們所做的事,以這件事頂糟。”
唐密問:
“你的母親對你們的——景況作何想法?”
“你是說——關于我父親去世的事嗎?”雪拉皺著眉頭,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然後,她慢慢說:“我至今還不十分明白……她後來不曾提起過。很不容易看出母親的心事。”
唐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雪拉突然說: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告訴你這個,我太激動了,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談起的?”
“是由伊迪絲·嘉維爾談起的。”
“啊,對了!愛國思想。我說我討厭這種思想。”
“你忘了嘉維爾護士的話嗎?”
“什麼話?”
“你知道她死以前說過什麼話?”
他便把嘉維爾的話背了出來。
“只是愛國思想是不夠的……我的心中萬不可有仇恨。”
“哦!”她難過的站在那裡,停了一會。
然後,她很快轉過身子,走到花園的暗處。
二
“秋蓬,你看,一切都是吻合的。”
秋蓬一面想,一面點頭。這時海灘上四下無人。她自己倚著防波堤,唐密就坐在上面的防波堤上。坐在這個位置上,凡是來到這海濱遊憩場的人都可以盡收眼底。他已經查得相當確切,知道今天上午大家都在什麼地方。所以,他並不是為了要等待什麼人。不過,不論怎樣,他今天同秋蓬的晤談,表面上完全露出是偶然碰頭的樣子。在女的方面,顯得很高興;男的方面略露吃驚的神色。
秋蓬說:
“普林納太太嗎?”
“是的,她是M,並不是N。一切條件都符合。”
秋蓬又思索著點了頭。
“對了。她是愛爾蘭人——這是歐羅克太太發覺的——她本人並不承認這件事。她在歐洲來來去去的次數很多。她改了名字,叫普林納,來到這兒創辦寄宿舍。這倒是很好的偽裝——雖然布滿了高潮,卻都是沒有危險的。她的丈夫以叛國的罪名被槍決——這就是充份證明她在這兒從事第五縱隊活動的動機。是的,與事實是吻合的。你以為那個女孩子也有份兒嗎?”
唐密最後說:
“絕對不會。要不然,她是不會告訴我這一切秘密的。你知道,我覺得這樣騙他們,有點兒卑鄙。”
秋蓬十分瞭解地點點頭。
“是的,我們有時候會有這種感覺。在某一方面來說,這工作是有點卑鄙。”
“但是為了達成任務,這是必要的呀。”
“啊,那當然。”
唐密的臉有點兒發燒,他說:
“我和你一樣,也不喜歡撒謊呀——”
秋蓬打斷了他的話碴兒。
“撒謊,我一點兒也不在乎。老實說,有時候,自己的謊話要是編得巧妙,我還感到蠻得意呢。事實上使我懊喪的,是有時候會忘記撒謊,那就是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現,但是,這樣反而會奏效。”她停頓一下,又接著說:“這就是你昨晚所遭遇的——同那個女孩子,那個真正的你,在她的身上引起了反應。你心裡覺得難過,就是為此。”
“秋蓬,我想你說的話是對的。”
“我知道不會錯。因為,我也一樣——我是說對那個德國青年。”
唐密說:
“你以為他怎樣?”
秋蓬馬上說:
“我可以告訴你,我以為他沒有參與這種活動。”
“葛蘭特以為他是參與的。”
“又是你的葛蘭特先生!”秋蓬語氣改變了。她嘻嘻的笑了起來。“你把我的情形告訴他的時候,他的臉上不曉得有什麼表情,我要是看見了,才過癮呢。”
“無論如何,他已正式對我道歉了,現在你已經正式擔任了任務,這是無異議的。”
秋蓬點點頭,但是,她的樣子有點出神。
她說:
“你還記得戰爭結束後——我們追捕布朗先生的情形嗎?那次任務多有趣!我們多興奮!你還記不記得?”
唐密點點頭,立刻滿面春風。
“怎麼不記得?”
“唐密——現在的感覺為什麼不一樣呢!”
他將她的話考慮了一下,他那個鎮定、難看的面孔,露出嚴肅的表情。然後,他說:
“我想——實在是年齡的問題。”
秋蓬急忙說:
“你不會覺得——我們已經老了罷?”
“不,我相信我們還不老。只是—這一次—不會像上次那樣好玩。可是,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一樣。這是我們倆第二次參加戰鬥,這一次的感覺是不同的。”
“我知道!同時,我們看到這次戰爭多可悲!多浪費!多恐怖!這都是當年因為太年輕而不曾想到的。”
“對了。在上次大戰期間,有時候我覺得害怕,有一兩次出生入死,幾乎送了性命。但是,也有快樂的一面。”
秋蓬說:
“我想德立克現在的感覺就像那樣。”
“太太,還是不要想起他罷。”唐密勸她。
“你說得對。”秋蓬咬緊牙,“我們既然有任務,就得幹,還是談談我們的任務罷,你覺得普林納太太是我們所尋找的人物嗎?”
“我們至少可以說,她的形跡頂可疑。秋蓬你覺得沒有其他特別值得注意的人了,是不是?”
秋蓬想了想。
“沒有了。我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們統統品評品評,也可以說是估計估計各種可能性。他們有些人是不可能有什麼問題的。”
“像是什麼人呢?你可以說得再詳細些嗎?”
“這——譬如閔頓小姐,那位‘道地’的英國老處女,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白蒂,還有那個沒頭腦的凱雷太太。”
“是的,然而,人有時候也會裝傻的。”
“啊,不錯。可是,大驚小怪的老處女,和專心照顧孩子的年輕媽媽,這兩種角色很難扮,一不小心,就會過火,露出馬腳來。同時,就斯普若太太而言,還有那個孩子呢。”
“我想,”唐密說。“即使一個情報人員,也可能有孩子。”
“但不會帶到工作的地方,”秋蓬說。“幹這種工作是不能帶孩子的。唐密啊,關於這一點,我是絕對相信的。我有深刻的體驗,幹這種工作是不能有孩子的。”
“好好,我撤銷前議,”唐密說。“斯普若太太和閔頓小姐,可以不必談了。但是,凱雷太太,這個人,我還不敢斷言。”
“是的。她也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因為,她實在表現的過份些。看樣子,她好像是個呆頭呆腦的女人,像這樣呆女人,實際上並不多。”
“我往往注意到這個事實:一個女人要是變成賢妻良母,她的智力必定會變弱。”唐密低聲說。
“你又是由那裡發現到這種重大道理的?”秋蓬問。
“秋蓬啊,並不是從你身上。你服侍丈夫,還不像她那樣專心。”
“就男人來說嘛,”秋蓬體貼地說。“你生病的時候,倒並不會有過份麻煩太太的地方。”
於是,唐密轉變了話題,開始檢討其他可能性。
“凱雷,”唐密一邊想一邊說。“凱雷這個人可能有些可疑。”
“是的,可能。還有歐羅克太太呢。”
“你覺得她怎麼樣?”
“不敢十分確定。她這人很令人不安,頗有些嚇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倒以為那只是一種饑鷹捕小雞似的態度。她就是那一類的女人。”
秋蓬慢慢的說:
“她——對什麼都很注意。”
她回想到歐羅克太太談到她織毛活的話。
“還有布列其雷少校。”唐密說。
“我同他可以說沒說過多少話。毫無疑問的,你對他的認識原該比較清楚些。”
“我以為,他只是一種真正老派的軍人,我確實這麼想。”
“一點兒也不錯。”秋蓬的話,與其說是回答他的話,倒不如說是對他那強調的聲音本能地應了一聲。“這一類事情,最糟的,就是歪曲事實。明明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我們偏要歪曲事實,硬讓他符合我們心目中的可怕條件。”
唐密說:“我曾經在布列其雷少校身上做過幾種試驗。”
“那一種試驗?我也打算做一些試驗呢。”
“這個——不過是一些很平常的小圈套。是問他一些關於日期和地點一類的話。”
“你說話不要那麼籠統,詳細些說,好嗎?”
“唔。譬如說,我們正在談打雁。他提到埃及的法尤穆(Fayum)那個地方。他說:在某年、某月,他在那兒打雁,多麼好玩兒。另外一次,他又提到埃及其他方面的事。我就提到木乃伊。我問他:像是十四世紀埃及王杜唐卡門(Tutankhamen)的木乃伊,他見過嗎?又問他:他什麼時候到過埃及?然後,我再核對他回答的話,看有沒有破綻。或者談到P..O.航線(伊伯利安全島至東方或西方的輪船航線—譯者注)的輪船,我就提到一兩只輪船的名字,譬如說:某某號的船倒蠻舒服的,我問他坐過嗎?他也許提到某次航行的事。過後,我再核對一下。我問的,都是不關緊要的話,不會讓他聽了以後對我特別提防。我問的話,只要核對他的話,是否確實。”
“那麼,直到如今,他還沒有出錯嗎?”
“一次也不錯。可是,我告訴你,秋蓬,這種試驗是很好的。”
“是的。不過,‘假若’他是N的話,他一定會故意將他的話編得恰到好處的。”
“啊,不錯,主要的梗概,可能編得很合適。但是,談到不關重要的細節時,那就很難不出錯。並且,說謊的人,偶爾會露出記得的事情過多,比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記得多。要是問一個普通的人:他那次打獵的時候,究竟是在一九二六年,或是一九二七年?他也許不會即刻就會想起來。他必須思考一下,才能說出來。”
“那麼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發現布列其雷少校有可疑之處,是嗎?”
“他的反應都是非常正常的。”
“那麼結果是——否定的。”
“一點兒也不錯。”
“現在,”秋蓬說。“我把我的一些想法告訴你。”
於是,她就接著說下去。
三
布侖肯太太在回家的途中,在郵局停一停。她買了一些郵票。出來的時候,他走進一個公用電話亭裡。她在那兒叫到一個號碼,找“法列普先生”聽電話,然後,同他短短的談了些話,她出來的時候,面露笑容,慢慢朝回家的方向走,半路上還買了些毛線。
那天下午,輕風拂面,天氣晴朗,秋蓬本來走起路來是精神勃勃的,現在只好約束一下,拖著悠閒的步子,盡量符合心目中扮演的那位布侖肯太太的角色。布侖肯太太除了織毛活(而且織得也不高明)和寫信給兒子以外,什麼事兒也不做。她老是在給兒子寫信,並且喜歡將寫成一半的信到處亂丟。
秋蓬慢慢爬上山,朝逍遙賓館的方向走去。這條路因為是通不到山那邊的(路的終點是一個叫“走私客歇腳處”的地方,現在是海達克中校的住處)。所以,來往的車輛並不多——每天上午只有些商人的送貨車經過。秋蓬經過的房子,她都一所一所的看看那些房子叫什麼名堂,倒也怪有趣的。譬如有一所房子叫“佳景”(其實,名不符實。因為由那個房子只能瞥見一點點大海,前面的景物完全讓對面的那所維多利亞式的大房子擋住了。)底下一所叫“卡拉其”,其次一所叫雪雷樓。再往下面一所叫“海景”(這個名字倒是恰當的);還有克萊堡”(這名字有點誇張,因為只是一所小房子),和“綽勞尼”,那是一所可以和逍遙賓館較量的大房子。最後就是普林納太太經營的那所寬大的,栗子色的賓館了。
秋蓬剛剛走近逍遙賓館,就注意到大門口有個女人,正在向裡窺視,看情形似乎是有些緊張而警覺的樣子。
秋蓬可以說是下意識的放輕自己的腳步,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著地。
等到秋蓬走近她身邊,那女人才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吃了一驚。
那女人高頭大馬,穿著很差的、甚至可以說是很下等的服裝,但是,她的面孔卻是不尋常的。她的年紀並不輕——也許在四十與五十之間——但是,她的面孔和打扮,有顯著的差別。一頭金發,寬闊的顴骨,當年一定很美,其實,現在風韻猶存。只是剎那之間,秋蓬感覺到這女人的面孔有點兒熟,但是,這種感覺瞬息即逝。她想,這是一個不容易忘記的面孔。
那女人很明顯的露出吃驚的樣子,她眼睛裡曇花一現的驚慌神氣,並沒有因為看見秋蓬而消逝。(其中有蹊蹺嗎?)
秋蓬說:
“對不起,你是在找什麼人嗎?”
那女人說話很慢,一口外國腔調。每個字的發音都很小心,仿佛是背書似的。
“這所——房子是逍遙賓館嗎?”
“是的,我就住在這裡。你要見什麼人嗎?”
那女人露出一星星猶豫的神氣,然後,她說:
“請——告訴我。這裡有一位盧森斯坦先生,是不是?”
“盧森斯坦先生?”秋蓬搖搖頭。“沒有,恐怕沒有。也許以前住過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現在已經搬走了。要我替你問問嗎?”
可是,那女子連忙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她說:
“不用,不用!我找錯地方了,請原諒。”
於是,她迅速的轉過身去,飛快地下山去了。
秋蓬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背影。由於某種原因,秋蓬的心裡頓起疑竇。她感覺那女人的態度和言語有顯著的不同。秋蓬以為所謂“盧森斯坦”先生只是捏造出來的話,她以為那女人經她一問,臨時想到一個名字,便順手拿來搪塞她。
秋蓬猶豫片刻,然後動身下去追她。究竟什麼力量促使她追蹤那個女人呢?無以名之,只好說是莫名其妙的“預感”罷。
可是,她不久就停下腳來。要是追她,那就有點顯著,會引起人家對自己特別注意。她和那女人談話的時候,明明是正要走進逍遙賓館;要再去追她,就會引起別人的疑心!哦,原來布侖肯太太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的人物。這就是說:假若這個奇怪的女人是敵人計劃中的一個角色,她就會對自己起疑了。
不能這麼辦!布侖肯太太這個角色,無論如何,要扮演下去。
秋蓬轉回頭,再朝山上走。她走進逍遙賓館,在過廳裡停頓一下,裡面似乎是空無一人的樣子,這是午後常有的現象。這時候,白蒂正在打盹兒,其他的人不是尚在午睡,就是已經出門了。
她站在幽暗的過廳裡,回想到最近的遭遇。這時候,一種微弱的聲音傳到她的耳鼓。這是她極熟悉的聲音——是很輕微的一聲“叮玲”!
逍遙賓館的電話在過廳裡。秋蓬所聽到的那個聲音,是分機上的聽筒拿起來或放下時所發出的聲音。那分機是通到普林納太太臥室的。
要是唐密的話,也許會遲疑。秋蓬卻不曾遲疑一分鐘。她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將聽筒拿起來放到耳畔。
有人在用分機,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秋蓬聽見裡面說:“——一切進行順利,那麼,照預定的計劃,在四號。”
一個女人的聲音:
“哦,繼續幹罷。”
叮玲!聽筒放回原處了。
秋蓬皺起眉頭,站在那兒。那是普林納太太的聲音嗎?只根據那幾個字,很難說,要是再多說些什麼就好了。這當然也可能是極平常的談話。的確,她所聽到的話,實在並無異常的地方。
室內的光線一暗,原來一個人影在門口擋著。秋蓬嚇了一跳,連忙把聽筒放上,普林納太太說:
“下午的天氣這麼好。布侖肯太太,你打算出去嗎?或是剛回來?”
原來,方才在普林納太太房裡打電話的不是她本人。秋蓬嘟嘟喃喃的說了些出去散步,多麼暢快之類的話,便走上樓梯。
普林納太太由廳裡走過來,也跟著上樓,她今天似乎比以往的個子大些,秋蓬覺得她是個強壯的,臂力過人的女人。
她說:
“我得去把衣服換掉,”然後,便匆匆上樓。當她在樓梯上的駐腳臺上轉彎時,正和歐羅克太太撞了個滿懷。此人的大塊頭,擋住了樓梯上面的路。
“哎呀,哎呀!布侖肯太太,你好像很匆忙嘛!”
她並沒有閃到一旁,只是居高臨下的站著對秋蓬直笑。
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中有一種嚇人的成份,這種情形,在她笑的時候,老是有的。
於是,秋蓬莫名其妙的,忽然感覺很可怕。
那大塊頭的愛爾蘭女人,聲音深沉,面帶笑容,在上面擋住她的路;下麵的普林納太太,逐漸逼近。
秋蓬回頭望望,瞧普林納太太仰起的臉上那種表情,是不是確有威脅的樣子?難道這只是她在亂想嗎?她想:荒唐!這樣想法真荒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個平常的海邊的寄宿舍,不會有什麼問題罷。但是,這房子現在這麼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如今,她獨自一人,被夾在她們兩個人中間。在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中,的確有些奇怪的地方。秋蓬這樣胡思亂想:“她活像一隻貓在捉老鼠。”
突然,緊張的局面打破了,頂上的駐腳臺上,一個小孩子猛然沖下來,一路發出愉快的尖叫。原來是小白蒂,穿著襯衫短褲,一路高興得直叫。她由歐羅克太太身邊跑過,投入秋蓬的懷抱中。
氣氛改變。歐羅克如今變成一個和藹的大塊頭了。她嚷著:
“啊,小寶貝!長得這麼大了。”
下麵的普林納太太已經轉身到通廚房的門口了,秋蓬拉著白蒂的手,由歐羅克太太身邊走過,順著過道,跑到斯普·若的門口。這時候,斯普若太太正在等著,准備教訓她的逃學的女兒呢。
秋蓬同孩子一塊兒走進去。
裡面充滿了家庭的氣氛,使秋蓬感到一種奇怪的寬慰。孩子的衣服,散放在各處,還有羊毛制的玩具,漆上彩色的欄幹小床;五鬥櫥上的鏡框裝著斯普若的像片,樣子非常緬腆,也有些不漂亮;斯普若太太咕咕嘟嘟的,痛罵洗衣店,她說價錢太高,同時,她以為普林納太太不准客人用電熨斗。
這一切情形都很正常,很可安心,很平凡。
不過——方才——在樓梯上的情形就不同了。
“完全是神經的關系。”秋蓬想。“只不過是神經的關系!”
但是,是神經的關系嗎?剛才確實有人在普林納太太房裡打電話的呀。會是歐羅克太太嗎?要是有人到她那裡打電話,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當然啦,在那裡打出去,賓館其他的人准保聽不見。
秋蓬想:電話裡的談話,時間一定非常短,只是短短的交談數語而已。
“一切進行順利。照預定計劃,在四號。”
這也許毫無意義——也許意義重大。
四號。是日期嗎?是指——譬如說,一月裡的第四天嗎?或是——第四號的碼頭呢?這就不可能斷定了。
也可能是指“第四號”。在上次大戰期間,曾有人企圖炸毀那座橋。
會有什麼重要意義嗎?
當然,也很可能是打電話,確定一個普通的約會。普林納太太也許對歐羅克太太說,她要打電話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到她房裡打。
那麼,方才在樓梯上的氣氛,那緊張的一剎那,也可能都是由於她的神經過度緊張的關系。……
那安靜的賓館——令人感覺到可能有什麼險惡的事或者有什麼不幸的事要發生。
“布侖肯太太呀,你要抓緊事實。”秋蓬嚴厲地說。“然後,你可以繼續工作了。”
第五章
一
原來,海達克中校招待客人,非常親切。他熱烈歡迎麥多斯先生和布列其雷少校,並且一定要領著麥多斯先生,將他的“小地方”參觀一周。
“走私客歇腳處”本來是幾間海岸警備隊員的小房子,位於懸岩之上,可以俯瞰大海。下面有一個險阻的小海灣,入口處險象叢生,只有富於冒險精神的人,才敢駛進去。
後來,這幾間房子讓一個倫敦商人買下。他把這些房子合併成一所房子,並且並不怎樣熱心地開辟一個花園。他在夏天偶爾到這裡小住一個時期。
這房子後來許多年都沒有人住。房子裡面備有少許傢俱,出租給夏季的遊客。
“後來,到了一九二六年,”海達克說。“這房子又賣給一個叫何恩的人,是德國人。同時,我告訴你,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間諜。”
唐密的耳朵馬上警覺起來。
“這倒是很有趣。”唐密正在啜白葡萄酒,現在一邊將杯子放下,一邊這樣說。
“他們那些傢伙都是計劃周詳的,”海達克說。“就在那個時期,他們已經准備這次戰爭了——這至少是我的看法。你看看這兒的形勢就明白了。由這兒向海上發信號,是再好也沒有了。下麵的小海灣可供汽船登陸。由於懸岩的形勢關系,這是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地方。你要說何恩那傢伙不是德國間諜,我可不答應。”
布列其雷少校說:
“他當然是間諜。”
“他怎麼樣呢?”唐密問。
“啊,”海達克說。“他的情形,說起來,其中是有點蹊蹺的。他在這房子上花了不少錢。譬如,他開了一條路通到海灘,台階都是水泥的,那是很費錢的呀。其次,他還把這房子改造過,還添了浴室,以及各種昂貴的精巧器具,只要能想像得到,都應有盡有。你猜他是找什麼人裝修的?並不是本地人,是的,據說找的是倫敦的一個公司。但是,到這兒來做工的人,有許多都是外國人,有的一句英國話都不懂。這情形有些蹊蹺,你同意我的話嗎?”
“的確有點兒奇怪。”唐密表示同意。
“那時候,我也住在附近。我是住在一個平房裡。我因為對這傢伙的事很感興趣,所以常常在這兒蕩來蕩去,看工人們工作。現在我告訴你,他們並不高興,他們一點兒也不高興。有一兩次,他們還用話來嚇唬我,叫我不要在這兒蕩來蕩去。你想,要是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話,他們嚇唬我幹嗎?”
布列其雷點頭表示贊同他的話。
“其實,你該到政府當局去報告的。”他說:
“我就是那麼辦了嘛,老朋友。可是,因為天天去麻煩員警,害得讓他們討厭。”
他再倒一杯酒。
“我的一片苦心,得到的結果是什麼呢?他們給我來一個客氣的不理睬。那時候,我們這個國家,大家都是又聾又瞎。按當時的情形說,再同德國打一仗是不可能的。歐洲已經在談和平了,我們當時和德國的關系很好,如今,大家都在談彼此之間應該毫不勉強,徵求雙方的同意,來解決問題。他們認為我是個老腐敗,戰爭狂、頑固的老海軍。那時候,德國的確正在建立歐洲最優秀的空軍,可是他們並不只是飛到各處去舉行野餐的。你要是對他們指出這個事實,又有什麼用呢?”
布列其雷少校像爆炸似地說:
“沒有人會相信他們的話!該死的傻瓜!在我們這個時代還要談和平,談姑息政策。這統統都是胡扯!”
海達克說話的時候,強忍怒火,他的臉比平常更紅了:
“‘戰爭販子!’這就是他們給我起的名字。他們說,像我這樣的人,就是和平的絆腳石。哼!和平!我明白何恩那班傢伙在搞些什麼把戲!要注意:他們都是事先老早就准備好了。我當時斷定那位何恩先生幹不出什麼好事,我很懷疑他那班外國工人,我很懷疑他在這房子上用錢的方式。我逢人便喋喋不休的罵他們。”
“勇敢!”布列其雷很欣賞的說。
“於是,到末了,”海達克中校說。“我慢慢受到注意了。我們這兒換了個新的警察局長,是個退役軍人。他倒有頭腦,聽我的話,他的部下就開始偵查,果然不錯,何恩便溜之大吉。有一天夜裡,他溜了出去,從此以後,便銷聲匿跡了。員警帶著搜查票到這裡搜查,結果他們發現餐廳的牆裡裝置一個保險櫃,裡面搜出一架無線電發報機和一些與他很不利的文件。同時,在汽車庫下麵,他們發現一個大儲藏間,裡面藏著汽油——都是用大桶裝的,我告訴你,對於這個大發現,我真得意極了。以前俱樂部的朋友們都拿我當笑柄,說我患有‘德國間諜情意結’。從此以後,他們再也不講了。在我們這個國家,大家都一點不懷疑別人。這種態度幼稚得可笑。同時,毛病就出在這上面。”
“豈有此理!傻瓜!我們都是傻瓜!這些德國難民,我們為什麼不把他們拘禁起來呢?”布列其雷少校本來踱到離他們較遠的地方,現在也插嘴了。
“結果是:等到這房子出售的時候,我就把它買過來。”
海達克接著說。他正津津樂道的談著,唯恐別人轉變他的話題。“來罷,麥多斯,我們到各處去看看。好不好?”
“好罷,謝謝你。”
海達克中校盡地主之誼,帶他參觀房子的時候,像個孩子似的,非常熱心。他把餐廳裡的大保險櫃打開,指指那個發現發報機的地方。他還帶唐密到外面汽車庫去看看那些大汽油桶隱藏的地方。然後,走馬觀花似的參觀那兩個漂亮的浴室、特別的燈光裝置、以及各種廚房用的“精巧器具”,然後,他又帶唐密走下陡峭的水泥階梯,來到下面的小海灣。這時候,他又從頭說起,他說,這整個的設計,要是在作戰的時候,對於敵人非常有用。
海達克還帶他到那個洞裡去看看。這房子便是由於那個山洞而起的名字,他很熱烈地指出:這個山洞在作戰時候如何利用。
布列其雷並沒有陪他們倆去參觀,他安靜的坐在露臺上品酒。唐密想:中校偵查間諜的成功故事想必是他平常談話的主要話題,他的朋友一定都聽到不知多少遍了。
其實,不久以後,當他們回到逍遙賓館的時候布列其雷對他說的話,和他想的一樣。
“海達克,是個好人。”他說。“但是,遇到什麼有趣的事,要是讓他放過去不提,他就不舒服。那件事,我們聽他說過一遍又一遍的,不曉得多少次,到後來,大家都聽厭了。他對于偵破這兒的陰謀,感到非常得意,就好像老貓看到小貓一樣。”
這個比喻並不牽強,唐密露出一臉會意的笑容。
於是,談話就轉到布列其雷少校自己的得意事。他說他在一九二三年曾經揭發一個信差的騙局。他說的時候,唐密的內心卻在痛痛快快的想自己的心事,只是在適當的時機,插進去一兩句話。像是:“不會罷?”“不至於罷?”和“多離奇呀!”其實,布列其雷所需要的,也就是這一類鼓勵他再說下去的話。
法庫華臨死的時候,曾經提到逍遙賓館。如今,唐密愈想愈覺得這個線索是正確的。在這個世外桃源,敵人早已未雨綢繆了。那個德國人何恩的來臨,同他那廣大的部署,足以說明敵人已經選定這個海岸線上的特別地點做為他們的集中點,也就是他們的活動焦點。
由於海達克中校出其不意的偵察活動,敵人的那次陰謀粉碎了。那麼,第一回合的勝利是英國的了。可是,假若那個“走私客歇腳處”只不過是一個複雜的進攻計劃的最前哨,結果又如何呢?那就是說,“走私客歇腳處”所代表的是海上交通點。那個海灘,除了由上面可通以外,別無通道,那麼這地方對敵人的計劃正好有很大的用處。不過,這只是整個棋盤上的一步棋而已。
敵人這一部份計劃讓海達克粉碎了,那麼,他們的反應如何呢?他們會不會不得已而求其次,再由次一據點來活動?那就是說,把前哨移到逍遙賓館?何恩計劃的暴露是在大約四年以前。根據普林納太太的話,唐密感覺到她回到英國,買下逍遙賓館,正是在那件事敗露後不久。難道說,這是敵人的一次行動嗎?
因此,利漢頓似乎一定是一個敵人活動的中心,在這一帶地方,敵人已經有部署和聯絡了。
於是,他的精神抖擻起來了。那個無害也無用的逍遙賓館本來產生出一種蕭條的氣氛,如今,這種氣氛消逝了。這地方雖然似乎是毫無危險的,可是,這不過是表面上看來而已。在那個看起來絲毫無害的假面具後面有很熱鬧的戲在上演呢。
據唐密的判斷,這一切的焦點就是普林納太太。現在,第一步工作就是多知道一些關于普林納太太的情形。表面上看起來,經營逍遙賓館的活動似乎很單純,但是要能看透這背後有什麼活動,就要調查她的信件,她的交遊,她的社交活動,和她在世界大戰時的活動。在這些資料當中,不難發現到她真正的活動是什麼。假若普林納太太是那個赫赫有名的女間諜M,那麼,操縱敵人在英國全部第五縱隊活動的就是她。她的身份,知道的人想必很少,恐怕只有高級的官員。但是,她總要和她的參謀長溝通消息。那麼,他同秋蓬必須刺探的,就是她同這些人所通的消息。
他們只要有少數的忠實同志,在賓館內部活動,到了適當時機,就可以佔據“走私客歇腳處”。這一點唐密看得很清楚,現在,那個時機尚未成熟,不過,可能不遠了。
德國軍隊一旦在法國和比利時控制海峽港灣的時候,他們就可以集中火力進犯英國。目前,法國的情況實在是不妙。
英國海軍在海上的威力無邊,所以德國如果進攻,必須由空中和英國內部的奸細著手。假若內部策反的線索操縱在普林納太太的手中,那麼,設法偵破這種陰謀,是刻不容緩的事。
布列其雷少校的話和唐密心中所想的,不謀而合:
“你知道,我已經看出,現在是刻不容緩了。……”
於是,他就談起他揭穿這騙局的事了。
唐密在想:
“為什麼要在利漢頓著手呢?有什麼理由嗎?這是主流以外的地方——可以說窮鄉僻壤,一切都是保守的,守舊的。這一切特點,正合他們的意思。那麼,想想看,還有別的理由嗎?”
在利漢頓後面,有一片平坦的農田,一直通到內陸。那裡有許多牧場,因此很適於裝載軍隊的飛機和傘兵降落。但是,在許多別的地方,情形也是如此。值得注意的還有一點,這裡有一個大的化學工廠,卡爾·德尼摩就是在這裡工作。
德尼摩。他的條件適合嗎?是的,太適合啦!當然,他不是真正的主腦,這一層,葛蘭特已經指出了,他只不過是齒輪上的一個輪牙。此人很可疑,隨時都可能拘禁起來。但是,同時,他也許已經完成他的任務了。他曾經對秋蓬說,他正研究消除毒氣的問題,和某些毒氣的消毒工作,這方面也有通敵的可能,這種可能,想起來是非常討厭的。
唐密因此判斷,卡爾·德尼摩也是參與納粹陰謀的人物(不過,他頗不願意這麼想)。真可惜!因為他對這個人頗有好感。可是,他是在為國效命,必要時要為國捐軀的。對於這樣一個敵人,唐密是敬重的。當然,我們絕對要制服他,那麼,最後是執行槍決。但是,當你必須負起任務時,你會明白這是怎樣的工作。
那些出賣自己國家的人,那些由內部叛變的人,這些人才真正激起他的怒火。一想起這個,他的心中便慢慢激動起來:非制裁他們不可!
“這就是我破獲納粹組織的經過!”布列其雷少校很得意地結束了他的話。“手段很漂亮,是不是?”
唐密毫不難為情地拍馬屁道:
“少校啊,我有生以來,從未聽到有這麼巧妙的法子!”
二
布侖肯太太在看一封信,信紙是一種薄的外國信紙,信封上面蓋著“驗訖”的戳子。
“雷蒙!”她低聲說:“他在埃及一直很好,我很安心。現在似乎要有大的變化了,當然啦,這一切都是很‘機密’的。他在信上說,這可不能‘洩露’。他只是對我說,他們的確有一個很好的計劃,要我等著瞧,不久就會有‘令人驚奇的大變化’。現在我知道他被派到什麼地方,才覺得安心些。不過,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
布列其雷哼了一聲道:
“這種事當然是不准在信上講的罷?”
秋蓬不以為然的笑了一聲,然後環視一遍餐桌上的人。
同時,她把那寶貴的信疊起來。
“啊!我們有特別的方法。”她逞能說:“雷蒙很明白,我只要曉得他在那兒,准備開拔到那兒,我就不會很擔心了。我們通訊的法子也很簡單,只是一個字,下面那個字的字母就是一個地名的開頭字母。當然,這樣寫法,有時候,一句話看起來很好笑,但是,雷蒙非常聰明。我相信絕對不會有人注意的。”
餐桌上的人聽了都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歎。她挑的機會恰到好處,這一次,賓館裡的人全都在座。
布列其雷的臉有點紅,他說:
“布侖肯太太,請你恕我直說。可是,你這樣做,實在是傻透了。我們的軍事行動,正是德國人想要知道的。”
“啊,但是我從來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秋蓬大聲說。“我是很小心的。”
“那仍然是不智之舉,將來總有一天,你們母子倆要闖禍的。”
“啊,千萬希望不至於如此。我是他的‘母親’呀,你要知道做母親的‘應該’知道這些事呀。”
“的確不錯,我以為你的話是對的。”歐羅克太太的嗓門兒像打雷似的。“你絕對不會洩露兒子的秘密,我們做母親的,都曉得的。”
“信或許會讓人偷看的。”布列其雷說。
“我很小心,從來不把信件丟來丟去。”秋蓬露出自尊心受到傷害似的神氣。“我總是把信件鎖起來的。”
布列其雷少校表示懷疑的搖搖頭。
三
那是一個鉛灰色的早晨,陣陣冷風由海面上吹過來。秋蓬獨自坐在海灘的盡頭。
她從手提袋取出兩封信,那是托人轉來的,她剛剛由城裡一個小的報紙經銷處領回來。
她把信拆開。母親:
有許多有趣的事可以告訴您,但是,不能講。我想,我們就要大顯身手了。今天街頭巷尾都在談早上有五架德機來襲的事,大家紛紛議論,都說我們目前的情形真糟。但是,到末了,我們一定會打勝的。
真正使我難過的,是德機用機關槍掃射路上可憐的行人,這種行為,害得我們都火冒三丈。阿格和阿傳都問候您,他們現在身體都很強健。
不要為我擔心,我很好。這種大顯身手的機會,我無論如何不會錯過的。“紅發老人”(這是兒子替他爸爸起的綽號——譯者注)好嗎?作戰委員會替他安排好工作沒有?兒德立克敬稟
秋蓬反復看了幾遍,她的眼睛閃著愉快的光輝。
然後,她拆開另一封信:媽媽:
格蕾茜姑媽好嗎?身體很好罷?您能忍受得住,我以為是難得的。我就辦不到。
沒什麼值得報告的。我的任務很有味道,不過,很機密,恕我不能稟告。不過,我真覺得是值得做的事。您不用為了沒擔任戰時工作而煩惱,有些上了年紀的女人都急於要做事,可是,他們實在所需的是年輕,有工作效率的人。不知道“紅發老人”在蘇格蘭的工作如何?我想,也許每天只在填表格罷,不過,他能覺得自己不是閒著,就會快樂的。女德波拉敬稟
秋蓬笑了。
她把信折起來,非常愛惜地弄平,然後,她在防波堤的石頭上劃了一根火柴,把信統統燒了,她一直等到完全燒成灰的時候,方才罷休。
她從手提袋裡取出鋼筆和一個小的拍紙簿,便匆匆寫起來:德波拉愛女:
這裡離戰場如此之遠,以至於我簡直想不到我們在作戰。接到你的信,知道你的工作很有趣。我真高興!
格蕾茜姑媽變得更虛弱了,而且神志也很不清楚。我住在這兒,她很高興。她總是談很多老話,有的時候,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還以為我就是她的弟媳。他們種的蔬菜比平常更多了,我有時候也幫老賽克斯一點忙,這會使我感覺到自己在這次戰爭的日子也做了些事。你的父親似乎有點兒不高興,不過,我覺得,正像你來信所說的,他也覺得有事可做而感到快慰。母字
她另外寫了一張。德立克愛兒:
接到來信,甚慰!你要是沒功夫寫信,就常寄些風景明信片來。
我如今到格蕾茜姑媽這裡小住。她的身體很虛弱,她談起你來,仿佛你還只七歲。昨天,她給我十先令,叫我賞給你零用。
我現在仍沒有工作,如今誰也不需要我幫忙。你的父親在軍需部找到一個工作,這個,我已經告訴你了。他如今在北方某處,總比沒事做好,但是,這並不是他想幹的工作。唉,可憐的“紅發老人”,不過,我覺得我們應當謙讓,坐到後面去,把作戰的任務留給你們年輕的傻瓜。
我不打算向你說“保重些”了,因為,我想,你偏偏會做和我的希望相反的事。但是,我勸你不要去,放聰明些。母字
她把信裝入信封,寫了收信人姓名住址,貼好郵票,在回到逍遙賓館時順便寄了。
她快走到山崖腳下的時候,她看見前面不遠的山坡上有兩個人談話。
她忽然大吃一驚。那就是昨天她看見的那個女人,同她談話的是德尼摩。可惜沒有隱避之處,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近處偷聽他們談些什麼。
不但如此,這時候那個德國青年已經掉過頭來,看見她了。他們兩人分開了,像是頗突然的樣子,那個女人迅速走下山坡,越過馬路,由秋蓬身邊走過。
德尼摩等到秋蓬走到他跟前。
然後,他嚴肅而有禮的向她道了一聲“早”。
秋蓬馬上就說:
“德尼摩先生,同你談話的那個女人,樣子生得好怪。”
“是的,中歐人的典型。她是捷克人。”
“真的嗎?是——是你的朋友嗎?”
秋蓬說話時,正是模彷格蕾茜姑媽年輕時的語調。
“不是的,”卡爾·德尼摩板板的說:“以前從來沒見過她。”
“哦,我還以為——”說到這裡,秋蓬巧妙的停頓一下。
“她只是向我打聽一件事。因為她不太懂英文,所以我是用德國話和她交談的。”
“哦,那麼她是問路嗎?”
“她問我是不是附近住著一位哥特布太太。我不曉得,後來她說也許是弄錯了。”
“原來如此。”秋蓬若有所思地說。
昨天她說找盧森斯坦先生,今天又說找哥特布太太。她偷偷瞥了德尼摩一眼。他正面孔板板的,在一旁走著。
對於那個奇怪的女人,秋蓬感到確實可疑。同時,她覺得十之八九,在她初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談了許久了。
德尼摩?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卡爾對雪拉說話:“你一定要小心!”
秋蓬想:“我希望——我希望這兩個年輕人不會牽扯在內。”
她想:自己心太軟了!中年人,心太軟!她就是這麼一個人!納粹的教條是年輕人的教條。納粹間諜十之八九都是年輕人,譬如卡爾和雪拉。唐密說雪拉是有份的,是的,但是,唐密是男人,而雪拉又美得是那麼奇特,那麼令人驚異。
卡爾和雪拉,背後還有那個謎一樣的普林納太太。這個房東太太有時候純粹是一個能說善道,平平常常的房東太太的樣子,可是,有時候,在剎那之間,她又有點像一個悲劇型,激烈的人物。
秋蓬慢慢走到樓上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秋蓬就寢的時候,她把寫字台的長抽屜抽出來。在抽屜一邊,放著一個小漆匣子,上面有一把單薄的,廉價的鎖鎖著。秋蓬戴上手套,開開鎖,將匣子打開。裡面是一疊信。頂上一封就是那天早晨接到的,“雷蒙”寄來的信。秋蓬相當小心地把信攤開,於是,她冷冷的繃起嘴來。今天早晨,她曾經在信紙的摺子裡放了一根眼睫毛,現在不翼而飛了。
她走到洗面盆前面。那兒有一個小瓶子,上面貼著簽條,條子上寫著幾個無害的字樣:“灰藥粉”,另外還有服法。
秋蓬很熟練的把藥粉撒在信紙上,和匣子光亮的漆面上。這兩件東西都沒有指紋。秋蓬又冷冷的點點頭,表示滿意。原來,上面都應該有她自己的指紋的。僕人也許會由於好奇,把信拿出來看看。不過,不大可能,同時,她絕對不會費事去找一把鑰匙來開鎖的。但是,要是僕人的話,她也不會想到將指紋摺掉的。是普林納太太嗎?是雪拉嗎?或是別人的?至少是一個對于英國軍隊行動感興趣的人。
四
秋蓬的偵查計劃,輪廓是很簡單的。首先,她打算估量估量各種可能性。第二步,她要作一次試驗,以便決定住在逍遙賓館的人,是否有人對於軍隊行動感興趣,並且急於掩飾這種事實。
第三步:她要問:那個人是誰?
翌晨,秋蓬仍在床上躺著的時候,她的心裡就是盤算那第三個行動。這時候,大家還沒有喝過那杯不冷不熱像墨水似的,號稱“早茶”的東西。在這麼早的時候,小白蒂忽然蹦蹦跳跳地進來,稍許打斷了她的思緒。
白蒂又活躍,又喜歡講話。現在她已經很喜歡秋蓬了。她爬上床來,把一本極破舊的圖畫書放在秋蓬的面前,一邊簡捷了當地命令她:
“練!(就是‘念’,小孩發音不清楚的說法。——譯者注)”
秋蓬便乖乖念道:
鵝公公,鵝婆婆,你到那兒去?
樓上,樓下,在小姐的房裡。
白蒂笑得在床上直打滾,一面高興地跟著念。
“樓向(就是“上”,小兒語)——樓向——”於是她的聲音到了高潮;“樓——”,然後“砰”的一聲,就滾到床下去了。
她把這個遊戲重複了好幾遍,直到玩厭了為止。後來,她就在地上爬,一邊玩著秋蓬的鞋,一邊忙著喃喃自語說的都是她自己的特別語言。
秋蓬這才解除了任務,她的心又回到自己的難題上,簡直忘記那孩子的存在了。她覺得那兩句搖籃曲的字對她有嘲笑的意味。
鵝公公,鵝婆婆,你到那兒去?
真的,到那兒去?鵝婆婆就是她,鵝公公就是唐密。總而言之,這就像他們倆表面的樣子。秋蓬對於自己扮演的布侖肯太太萬分瞧不起。至於唐密扮演的麥多斯先生麼,她以為還比較好些,是個呆呆的,缺乏想像力的,英國典型的人物,而且愚笨到難以想像的程度。她希望他們扮演的兩個人物,與逍遙賓館這種背景是適合的,都是這種地方可能有的人物。
但是,擔任這種工作的人,不可鬆懈,因為,要出紕漏是很容易的。前幾天,她就出了一個紕漏,雖然不甚重要,但是,這就是一種警告,她應該特別小心。她所扮演的是一個終日打毛衣的女人,老是心不在焉,向人請教如何打法。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忘記了。她的手指頭無意中恢復了平日老練的動作,鋼針得得得得的忙個不停,充分的露出老手的勻稱動作。並且,這種情形已經引起歐羅克太太的注意。從此以後,秋蓬小心翼翼的,採取了一個折衷的方式——不像起初那樣的笨法,卻也打得不如她本來的速度。
這時候,白蒂在反復的問:“傲(好)不傲?傲不傲?”
“乖,乖!”秋蓬心不在焉地說。“漂亮!”
白蒂心滿意足,又在小聲地講起兒語來。
秋蓬想,她的次一步驟是相當容易辦到的。這就是說,要有唐密在暗中協助,如何做法,她的心裡已經有數了。
她躺在床上盤算著,時間不知不覺溜過去了。正在這個時候,斯普若太太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找白蒂。
“啊,她在這兒!我想不到她會到那裡去了。啊,白蒂,你這淘氣的孩子。哎呀,布侖肯太太,真對不起。”
秋蓬現在在床上坐起來。白蒂一臉天使似的純真,正在凝視著她自己的傑作。
原來,她把秋蓬的鞋帶統統解了下來,浸在一玻璃水缸裡。現在,她正高高興興地用手戳著玩。
秋蓬哈哈大笑,打斷了斯普若太太的道歉。
“多有趣!斯普若太太,你不必擔心。曬乾了就好了,也怪我不好,我早該注意到的。她相當沉靜呢。”
“我知道。”斯普若太太歎息道。“孩子要是沉靜,就是一個壞現象。布侖肯太太,我明兒早上替你買幾副新的。”
“不必麻煩了,”秋蓬說。“還不是會幹的。”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走了,於是,秋蓬起來,實行她的計劃。
第六章
一
唐密露出相當謹慎的神氣,望著秋蓬塞給他的一包東西。
“就是這個嗎?”
“是的。要小心,不要灑在你身上。”
唐密小心的聞聞那個包,然後精神勃勃地說:
“啊,真的要小心。這難聞的東西是什麼?”
“是阿魏樹脂(Asafoetida),”秋蓬說。“一個女孩子要是有一點這種氣味,男朋友就不會對她那麼股勁了,這是報上廣告的話。”
“有點兒B.O.(孤臭)的味道。”唐密低聲說。
以後不久,逍遙賓館發生了好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麥多斯先生房裡發現的那種“怪味兒”。
麥多斯先生本不是一個喜歡訴苦的人,起初,他只是輕描淡寫的提到過這件事。後來,他的口氣就愈來愈肯定了。
大家舉行了一個秘密會議,普林納太太應邀出席,經不起大家一致的反對,她不得不承認,那間房裡確有一種氣味,是一種很顯著的,難聞的氣味。她說,也許是煤氣爐的開關漏氣的關系。
唐密彎下身,懷疑的聞了聞。他說,他以為那股氣味不是由那兒來的,也不是地板下面傳來的。他本人認為一定是——來自一隻死老鼠。
普林納太太說,她聽到過這一類的事情,但是,她確信逍遙賓館是沒有老鼠的,也許是一隻小老鼠,不過,她本人從來沒看見過這兒有小老鼠。
麥多斯先生很堅定的說,他以為這種氣味表明,至少是有一隻老鼠。同時,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態度更堅定,除非想辦法解決這問題,他就不願意在逍遙賓館再多住一夜,他要求普林納太太替他換一個房間。
普林納太太自然說,她正預備建議這麼辦。她說:這裡唯一的一間空房間,是一間相當小的房間,並且,不幸的很,那裡不能眺望海景。但是,要是麥多斯先生不介意這個的話——麥多斯先生說,這個,他倒不在乎。他的唯一願望就是躲開那種氣味。普林納太太聽到這話,便陪著他到一個小房間去看看。原來,那房間的門碰巧正對著布侖肯太太的房門。同時,她便喚那個患腺狀腫的,半癡的下女比特麗斯去“搬麥多斯先生的東西”。她還說明:她准備派人去請“一個男工人”把地板打開,搜尋那氣味的來源。
於是,事情就這樣圓滿解決了。
二
第二件事就是麥多斯先生患了花粉熱,這是他起初的說法。後來,他又含含糊糊的承認:也許只是著涼了。他不住的打噴嚏,流眼淚,麥多斯先生那個大綢手絹兒一掏出來,附近的空氣裡隱隱約約有股生蔥臭味,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事實上,是上面的濃烈香水把那種刺鼻的臭味蓋住了。
最後,敵不過不斷的噴嚏和流鼻涕,麥多斯先生只好上床去休息。
布侖肯太太接到兒子道格拉斯的來信,就是在那天上午。布侖肯太太非常興奮,結果,逍遙賓館裡的人都聽到這個消息。她說:那封信壓根兒沒受到檢查,因為,幸而是道格拉斯一個朋友趁休假之便替她帶來的。因此,這一次,道格拉斯寫得很詳細。
“這就表示,”布侖肯太太嚴肅的搖著腦袋說:“對於實際的情況,我們知道的實在不多。”
早餐以後,她回到樓上的臥室,打開那個漆匣子,把那封信收起來。她在信的摺縫中灑了一星星不易注意到的米粉,然後,再蓋上匣子,緊緊的按一按。
當她離開房間的時候,咳了一聲,於是由對面房間就傳來一聲像是做戲似的噴嚏聲。
秋蓬笑了笑,便繼續往樓下走。
她已經透露消息,她要到倫敦去一天,因為她要同她的律師商量一件事,同時購置一些物品。
房客們現在都集合在一起,親切地為她送行,並且托她辦幾件事。她們說:“當然啦,這只是請你得便的時候辦辦的。”
對于這種女人們的嘮叨,布列其雷敬鬼神而遠之。他如今正在看報,不時高聲地批評:“該死的德國豬玀!居然用機關槍掃射街上的行人。殘暴極了!我要是我們的軍政當局呀”
秋蓬和他分手時,他還在計劃著,要是他負責策劃軍事行動的話,他會怎麼辦。
她由花園裡繞過去,找到白蒂·斯普若。她問她要她從倫敦帶什麼禮物來。
白蒂正在大喜若狂地用兩只毛抓一隻蝸牛,樂得咯咯的欣賞自己的傑作。秋蓬問她:“貓貓好不好?圖畫書好嗎?還是圖畫書的顏色粉筆?”白蒂便決定了:“白蒂要畫畫。”因此,秋蓬便在她的購物單上添了一項顏色粉筆。
秋篷本來打算由花園盡頭的小路回到前面的汽車道。她走過去的時候,意外的碰到卡爾·德尼摩。他正握緊拳頭,在牆邊上靠著。秋蓬走過來的時候,他轉過臉來。他的面孔平常是冷冷的,如今因為感情激動,直抽搐。
秋蓬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問道:
“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樣樣事都有問題。”他的聲音啞啞的,顯得很不自然。“你們貴國有‘非驢非馬’這種說法,是不是?”
秋蓬點頭說: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這種情形再也不能繼續了,我告訴你,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我想,頂好一了百了。”
“你這是什麼用意?”
那年輕人說:
“你一向同我談得來。我想,你會瞭解的。我是因為痛恨納粹的毫無正義和殘酷手段才逃出自己的國家。我到這裡來是尋求自由的。我恨德國。但是,唉!我仍然是德國人,這是任何力量不能更改的。”
秋蓬低聲說:
“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困難。”
“並不是那個問題。我告訴你罷,是因為我是德國人。在我的心裡——在我的感情上,德國仍然是我的國家。有時候,我在報上看到德國城市讓你們炸了,德國的軍人奄奄一息了,德國的飛機讓你們擊落了。這時候,我想,那些死的人都是我的同胞,我就很難過。那位元性情暴躁的少校念報上的消息。聽到他說‘德國豬玀’的時候,我就不禁怒火上升了,我簡直受不了。”
他鎮定的接著說:
“因此,我覺得,也許還是一了百了的好。是的,一了百了。”
秋蓬緊緊握著他的臂。
“胡說。”她堅定地說。“你當然會不高興,任何人都會的。但是,你必須忍耐。”
“但願他們能拘禁我,那樣還好忍受些。”
“是的,也許是的。但是,你現在所擔任的是有用的工作——這或許是我聽人家說的。不僅對英國有好處,對全人類都有好處。你在研究消除毒氣的問題,是不是?”
他的神情變得稍微快活些。
“啊,是的。已經慢慢有很大的成就了。我現在研究出一種方法,非常簡單。這種消毒劑很容易制,但是,應用的方式很複雜。”
“哦,秋蓬說。“這是很值得努力的工作。任何減輕痛苦的方法都是值得研究的。只要是有建設性的,而不是破壞性的工作,都是值得努力的。自然啦,我們提起敵方的時候,是免不了要用難聽字眼兒的。在德國,他們提起我們,也是一樣。他們那兒有許許多多像布列其雷少校那樣的人,他們罵起我們來,口吐沫子。我本人就恨德國人。我一提起德國人,心裡便引起一陣陣的惡心。不過,我想起一個個德國老百姓的時候,我的感覺就不同了。譬如:終日盼望兒子消息的母親,離家赴前線的壯土,收獲的農人,小店的老闆,以及我所認得的一些和藹的德國人。我知道,他們也不過是一些普通的人,我們感覺到的都是相同的。這才是真正的。其他的只不過是戴在臉上的假面具。那是戰爭的一部份,也許是不可或少的一部份,但是,那是瞬息即逝的。”
她這麼說的時候,她就想起那個護士的話:“光是愛國心是不夠的。我的心裡切不可有仇恨。”這是不久以前唐密想到的話。
那個實在最愛國的女人所說的話,唐密夫婦一向認為是最上等的犧牲。
卡爾·德尼摩拉起她的手來吻一吻,說:
“我要感謝你,你所說的話是對我有益的,也是有道理的。我一定要更忍耐些。”
“哎呀!”當秋蓬走下山來往城裡去的時候,她這樣想。
“在這些人中間,我最喜歡的人竟是德國人。這是多麼不幸!這樣一來,樣樣事都糟了。”
三
計劃周詳是秋蓬的最大長處。她雖然並不想去倫敦,但是,她認為,既然說要去,還是去的好。她要是不去倫敦,只是隨便到別的地方走走,以後這件事就會傳到逍遙賓館。
是的。“布侖肯太太”已經說過要到倫敦去,她就得去。
她買了一張三等車的來回票,剛剛離開售票處,便遇到雪拉·普林納。
“哈羅!”雪拉說。“你到那兒去?我剛剛到車站去查一個包裹,好像是投錯地方了。”
秋蓬便告訴她自己的計劃。
“啊,對了。”雪拉隨便說。“我是記得你談到過的,但是沒想到今天就去。我來送你上車罷。”
雪拉今天比平常興致好,她既未露出使性子的樣子,也沒顯出鬱鬱不樂的神氣。她很可愛地談一些逍遙賓館的日常瑣事,一直談到火車要開的時候。
秋蓬由視窗向那女孩子揮手道別,一直遠到不見為止。
然後,她坐到車廂的一隅,開始認真的考慮起來。
她想:雪拉恰恰在這時候也在車站,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要不然,就是敵人計劃周詳的明證?是不是普林納太太想弄明白這個嘴碎的布侖肯太太確實是到倫敦去?
這似乎是很可能的。
四
到了第二天,秋蓬才能同唐密商量。他們彼此約定,絕對不在逍遙賓館互通消息。
布侖肯太太和麥多斯先生會面的時候,正是麥多斯先生的病好一點,到海濱大道上溜溜的時候。他們在散步場的一張長凳上坐下來。
“怎麼樣?”秋蓬說。
唐密慢慢地點點頭,露出頗不高興的神氣。
“是的,”他說。“我得到一些消息。可是,哎呀,這一天可吃不消,不斷的由門縫裡偷看,弄得脖子都僵了。”
“先甭談你的脖子了,”秋蓬有點無情說。“還是告訴我你看到些什麼罷。”
“這——當然啦,我看見下女進去疊床,打掃房間。還有普林納太太也進去過,不過是在下女們還在房裡的時候,她是進去罵她們的。那個小女孩也跑進去過,出來的時候,拿著一個毛線的玩具狗。”
“唔,唔。還有別人嗎?”
“還有一個人。”唐密說。
“卡爾·德尼摩。”
“哦。”秋蓬心裡馬上感到一陣痛苦。原來,畢竟是——
“什麼時候?”她問。
“午餐時間。他早點離開餐廳,先到樓上他自己的房裡,然後偷偷越過甬道,到你的房裡。他在裡面待了大約一刻鐘。”
他停頓片刻。
“那麼,這就無疑了?”
秋蓬點點頭。
是的,這就毫無疑問了。德尼摩要是到布侖肯太太的臥房待一刻鐘的話,除了一件事以外,不可能有別的目的。他這個人不簡單,現在已經證明瞭。秋蓬想:他一定是個了不起的演員……
他今天上午對她講的話,好像是真的。唔,也許在某一方面是真的。瞞騙人要是想成功,首先就是要知道在什麼時候說真話。德尼摩是一個愛國者,他是一個敵人的間諜,派在英國工作。這一點,我們要敬重他,是的,但是也要毀滅他。
“我很難過。”她慢吞吞的說。
“我也一樣,”唐密說。“他本來是個很好的青年。”
秋蓬說:“要是我和你都是德國人,也會這樣做的。”
唐密點點頭。
“我們現在多多少少知道我們的處境。卡爾·德尼摩和雪拉同她的母親一同工作。也許普林納太太是為首的,另外還有那個昨天同卡爾談話的那個外國女人,多多少少她也是其中之一。”
“現在誰知道?”
“有機會,我們還是得去普林納太太房裡去查一查,那兒也許有些東西可以給我們一些暗示。我們必須跟蹤她——要注意她到那兒去,見些什麼人。唐密,我建議把亞伯特找來。”
唐密考慮她的建議。
幾年以前,亞伯特還是一個旅館的童僕。那時候,他已和年輕的畢賜福夫婦一起工作,共度患難。後來,他就加入了他們的組織,成為他們組織裡國內情報的台柱。六年以前,他結了婚,現在是倫敦南部“鴨狗酒館”的老闆。
秋蓬很快接著說:
“亞伯特會很興奮的。我們要把他邀來,他可以住在車站附近的那個酒館裡。這樣,他就可以在普林納母女後面盯梢,也可以在任何人後面盯梢。”
“那麼,亞伯特太太怎麼辦呢?”
“上星期一,她是准備到威爾斯去看她母親的,因為空襲,沒去成,巧得很。”
“是的,這是個好主意。秋蓬,我們倆不管那一個,要是盯那女人的梢,都太惹人注意。要是亞伯特,就好了。現在還有另外一件事。那個所謂捷克籍的女人,不是同德尼摩談過話,一直在此處逗留不走嗎?我們也應提防她,我似乎覺得她也許是代表這種工作的另一面。這就正是我們急於要找的線索。”
“阿,是的,是的。我完全同意。她來這兒是等候命令,或傳達消息的。我們下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必須有一個人盯她的梢,一定要多瞭解她的情形。”
“我想,可以搜一搜普林納太太的房間和卡爾的房間。你覺得如何?”
“我以為他的房間搜不出什麼名堂來。他到底是德國人,那麼,員警很可能去搜查他的房間的,因此,他一定特別小心,不會露出什麼可疑的東西。那個普林納太太倒是很不容易搜查的,因為,當她出門的時候,雪拉往往都在房裡。還有白蒂和斯普若太太,樓上樓下亂跑。並且歐羅克太太也常常在她的臥房裡待很長的時間。”
她停頓片刻。
“午餐時間頂好。”
“你是說卡爾少爺搜你房間的時候嗎?”
“一點兒也不錯。我可以假裝頭痛,回房休息。啊,不,要是那樣的話,就會有人來服侍我的。我還是在午餐以前悄悄進來,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上樓。午餐以後,我可以說我頭痛。”
“還是我來比較好罷?我可以假裝病又發了。”
“我想還是我來比較好些。萬一我被人發覺了,我可以說是去找阿斯匹靈片之類的東西。要是一個男房客偷偷跑進房東太太的房間,會更令人起疑。”
唐密笑得嘴都合不住。
“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然後,他的笑容收斂了,又變得一臉嚴肅和急切的神氣。
“太太,我們得愈早愈好。今天的消息不佳。我們一定要早些下手。”
五
唐密繼續散步,不久來到郵局。他走進去和葛蘭特先生通一個長途電話,他的報告是:“最近的行動很成功,C先生絕對是有關系的。”
然後,他寫了一封信,發了。信封上寫的是:肯星頓城,格萊摩幹街,鴨狗酒館,亞伯特·巴特先生啟。
信發了以後,唐密買了一份自稱可以向英語世界報導實在消息的周報,然後,便露出呆頭呆腦的樣子,朝逍遙賓館踱回去。
不久,就遇見海達克中校。中校正靠在那輛配有雙座位的汽車上向他打招呼。
“哈羅!麥多斯——要搭車嗎?”
唐密敬領中校的盛情,跳上車子。
“原來你也在看那種破報紙呀?是不是?”海達克中校望望“內幕周報”紅書皮,這樣問。
看這類內幕新聞的人,經人一問,往往感到有點兒窘。
唐密也露出這種神氣。
“這種破報糟透了。”他也這麼說。“不過,你知道,他們有時候好像確實知道幕後的情形呢。”
“可是,有時候也會說錯的。”
“啊,對了。”
“事實上,”海達克中校的車子,行駛的路線多少有點錯誤。他繞過一個單線的安全島,差一點兒和一輛貨車撞上。
“那些叫化子記者說錯的時候,你倒會記得。他們不幸而言中的時候,你卻忘了。”
“這上面有一種謠傳,說史達林已經和我們談判了。你以為是實在的嗎?”
“啊,朋友,這都是我們的如意算盤,如意算盤!老俄壞透了。我告訴你,不要相信他們。聽說你不大舒服,是嗎?”
“不過有點兒花粉熱。每年大約這個時候,我就生這種病。”
“哦,哦。我本人從來沒有生過這種病,可是,我有個朋友生過這種病。每到六月,他就躺倒了。體力恢復沒有?打一場高爾夫球好不好?”
唐密說他樂於奉陪。
“對!那麼明天怎麼樣?我告訴你怎麼辦罷。現在我得去開會,同他們討論射擊敵人傘兵的事,我們准備在本地召募一個志願團,實在是個好主意,現在是時候了,人人都該盡自己一份力量。那麼,我們六點鐘左右打一場好嗎?”
“謝謝你,好極了,奉陪,奉陪!”
“好!那麼,就這樣說定了。”
中校在逍遙賓館門口急忙停下車子。
“漂亮的雪拉好嗎?”他問。
“大概很好罷,我同她不常見面。”
海達克中校照例哈哈大笑。
“這一定不是你希望的羅。這位小姐長相蠻好,就是他媽的對人不客氣。她和那德國小子走得太近了。他媽的,太不愛國!大概像我和你這樣的老古板兒,她是沒用處的。但是,在我們自己的隊伍裡,年輕有為的小夥子,有的是呀。為什麼和這該死的德國人交朋友?我一想到這種事,就火啦!”
麥多斯先生說:
“說話小心些,他現在正在我們後面,上山來了。”
“他聽見我也不在乎!倒希望他能聽見呢。我倒要教訓教訓卡爾少爺呢!一個堂堂正正的德國人,應該捍衛他的國家,不該溜到國外,逃避責任!”
“這個——”唐密說。“其實,正是這種不太標准的德國人,才會不擇手段侵略英國的。”
“你是說,這種人已經侵略到這兒了?哈!哈!說得相當妙!麥多斯!並不是因為我相信這一套有關侵略的傻話。我們英國從來沒有讓人侵略過,將來也不會!感謝主!我們還有強大的海軍呢!”
說完了這套愛國話,中校一扳汽車的扳手,車子一躍,便直駛“走私客歇腳處”了。
六
兩點差二十分的時候,秋蓬來到逍遙賓館的大門口。她離開車道,穿過花園,由那個敞開的窗口走進起居間。遠處傳來馬鈴薯洋蔥燉羊肉的味道,還有叮叮當當的菜盤聲和低低的談話聲。逍遙賓館的人正在忙著吃午餐。
秋蓬在起居間門口等著,一直等到下女由過廳走過,進了餐室的門,她才脫去鞋子,匆匆跑上樓。
她走進房裡,穿上軟的氈便鞋,然後由駐腳臺上走到普林納太太的房裡。
一進房門,她就四下望望,於是,心裡掠過一陣厭惡的感覺。她想,這實在不是個好差事。假若普林納太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這樣探查別人的私事,實在是不可饒恕的。
秋蓬像一隻獵狗似的,搖搖腦袋,仿佛要把自己殘餘的幼稚思想搖掉。現在是在作戰呀!
她走過去,到了梳妝台前面。
她的動作又快又圓熟。
那個高的五鬥櫥上,有一個抽屜是鎖著的,那兒似乎更有希望。
唐密曾經由情報部領過一些工具,並且受過短期訓練,知道如何使用。這種知識,他已經傳給秋蓬了。
秋蓬熟練的將手腕轉動一兩下,那抽屜就打開了。
裡面有一個錢匣子,裝有二十鎊的鈔票和銀幣,還有一個銀盒子和一個珠寶盒。另外有一堆檔。這才是秋蓬頂感興趣的東西。她迅速的翻看一下;動作必須快,只能草草的看一下。因為她沒有功夫細看。
這些文件裡有逍遙賓館的典押字據、銀行存摺和信件。時間飛逝過去了,秋蓬很快的看看,拼命想找出一點可能兩種解釋的字句。有兩封信是一個朋友由義大利寄來的,都是漫談的性質,似乎是沒問題的。不過,也許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的毫無危險性,有一封信是一個叫拉諦莫的人由倫敦寄來的,那是一封一本正經、措詞冷淡的信,裡面沒有一點值得注意的話。秋蓬想:這樣的信,她為什麼還要保存?難道這位拉諦莫先生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無害嗎?在這堆信的下麵有一封信,墨跡都褪色了。署名是波特,一開頭就這樣寫:“愛琳,親愛的!這是最後一次給你寫信了——”
不,不看這個!秋蓬實在看不下去這一套。她把那書信折好,把其餘的信理好,放在上面。於是她忽然警覺起來,連忙把抽屜合上。現在沒功夫鎖上了。房門開開時,普林納太太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洗手盆架上的瓶堆中胡亂的尋找東西。
布侖肯太太露出一臉不安的蠢相,轉身對房東太太說:
“啊,普林納太太,你真得原諒我。我因為頭痛得很,才進來找藥吃的。我本來想吃些阿斯匹靈片就躺躺的,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藥片,所以才到這兒來拿兩片吃,我想你大概不會介意的。我知道你房裡有,因為上次閔頓小姐病的時候,我看見你拿給她吃的。”
普林納太太迅速走進房門,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含有刻薄的意味。
“啊,布侖肯太太,當然沒關系。你怎麼不問我呢?”
“這個,這個,是的,當然,我實在早該問問你的。但是,我知道你們都在吃午飯。你知道,我實在頂不喜歡大驚小怪——”
普林納太太由秋蓬身邊走過去,從洗手盆架上抓到那個阿斯匹靈瓶子。
“你要幾片?”她乾脆地問。
布侖肯太太要了三片。然後,普林納太太陪她走到她自己的房間,普林納太太本來建議要為她裝個熱水袋,她執意不肯。
普林納太太離開她的房間時,來了個臨別贈言:
“可是,布侖肯太太,你自己也有一些阿斯匹靈嘛。我看見的。”
秋蓬連忙叫道: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放著幾片的。但是,我這人真笨,就是找不到。”
普林納說話時,露出一口白白的大牙齒。
“唔,好好休息。到午茶時候再見罷。”
她走出去了,隨手把門帶上。秋蓬深深的透一口氣,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惟恐普林納太太再回來。
房東太太起疑心了嗎?她的牙齒,那麼大,那麼白。其實,更適合用來吃掉你呢。秋蓬一注意到她那種大牙齒,便這樣想。普林納太太的手也是一樣,那麼大,樣子那麼可怕!
表面上,普林納太太對于秋蓬所說的理由表示很相信的樣子。可是,等一會,她會發現到那五鬥櫥的抽屜沒有鎖。那麼,她會懷疑嗎?她會不會以為那是她自己偶然忘記上鎖的。一個人往往會這樣的。秋蓬又想:她有沒有將那堆信件擺得和原來的樣子一樣?
即使普林納太太真的注意到情形有什麼不對的話,她一定更可能懷疑是下女們做的,大概不會懷疑到“布侖肯太太”頭上。要是她真的會懷疑到她的頭上,她會不會以為這位房客只是由於不應該有的好奇心理而已?秋蓬知道,是有一種人專門喜歡多管人家的閒事。
不過,如果普林納太太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德國間諜M 的話,她就會懷疑這是反間諜的活動。
她的舉止之間有沒有露出不應該有的警覺?
她的樣子表現得似乎很自然。不過,有一句關于阿斯匹靈的話太露骨了。
秋蓬突然坐了起來。她記得她的阿斯匹靈連同碘酒和一瓶蘇打片,統統是擺在寫字台抽屜後面的。那是她初來時打開行李以後,隨便扔到那兒的。
所以,看情形好像是她並不是唯一的偷查別人房間的人。普林納太太已經先查過她的房間了。
第七章
一
翌日,斯普若太太到倫敦去了。
在她這一方面,只稍微透露一兩句試探性的話,逍遙賓館的房客便有好幾個人自告奮勇代她照顧小白蒂。
斯普若太太臨行再三囑咐白蒂乖乖的,一定要做好孩子。她走了以後,白蒂便跟秋蓬在一塊兒。原來,她是選來負責在上午照顧孩子的。
“玩,”白蒂說。“玩捉迷藏。”
她現在話講得愈來愈清楚了,並且養成了一個很可愛的習慣。她同你講話時,總是歪著腦袋,同時惹人憐愛的對你笑笑,一邊低聲說:
“請——”
秋蓬本打算帶她出去溜溜的,但是外面下大雨,因此,她們倆便轉移陣地,回到白蒂臥房。一到臥房,白蒂就帶著秋蓬去找五鬥櫥最下麵的抽屜。原來,她的玩具都在那兒放著。
“我們把狗狗藏起來,好不好?”秋蓬問。
可是白蒂已改變主意,不想玩玩具了。
“念故事。”
秋蓬由櫥子的一頭抽出一本相當破爛的書,可是白蒂
“哇”的一聲,阻止了她的行動。
“不,不!那——不好——壞!”
秋蓬奇怪的望望她,然後低頭望望那本書。那是一本彩色的“小號手傑克”。
“傑克是壞孩子嗎?”她問。“是因為他偷吃過葡萄乾嗎?”
白蒂更強調的重複說:
“壞!”然後,非常用力地說:“髒!”
她從秋蓬的手裡抓過那本書,放回原處,然後由那一排的另一端抽出一本。原來也是“小號手傑克”。同時,她勝利的,滿面笑容地說:
“幹……淨……!好號手——傑——克!”
秋蓬這才明白:原來凡是用髒、用舊的書,都另外買一本新的,幹淨的。她覺得很有趣。斯普若太太很像是秋蓬心目中那種“講究衛生的母親”,這種人總是最怕細菌和不清潔的食物,老是擔心,怕孩子吮吸肮髒的玩具。
秋蓬從小都過著一種逍遙自在的教區生活,對於過分的講究衛生始終有點不以為然。同時,她教養自己兩個孩子的方式,就是要他們吸收所謂的“適量的”髒。雖然如此,她還是順從地拿出那本幹淨的“小號手傑克”,念給白蒂聽,遇到適當的時機,便加一兩句評語。白蒂一面低聲說:“那就是傑克!——葡萄乾——在糕裡——”一面用一根粘搭搭的手指指著這些有趣的東西,看情形這第二本不久也就要丟到廢物堆裡了。念完了這本,她們繼續念“鵝公公,鵝婆婆”,“和住在鞋裡的老婆婆”。然後,白蒂便把那些書藏起來,害得秋蓬找了半天才能找到。於是,白蒂便樂得不可開交。上午的時光,便很快過去了。
午餐以後,白蒂睡覺去了。就在這個時候,歐羅克太太把秋蓬請到她的房裡。
歐羅克太太的房裡亂七八糟,有強烈的薄荷味,變酸的蛋糕味,還隱隱有樟腦丸的味兒。每一張臺上都擺著像片:有的是歐羅克太太的女兒、孫兒、侄子、侄女、侄孫女。實在太多了,秋蓬感覺到她仿佛是在觀賞一出以維多利亞末期為背景的戲,裡面的人物都演得很逼真。
“布侖肯太太,你對于孩子倒蠻有訣竅的。”歐羅克太太和藹地說。
“唔,可是,”秋蓬說。“對於我自己的兩個——”
歐羅克太太馬上打斷了她的話碴兒:
“兩個?我記得你說你有三個的?”
“啊,對了,三個。但是有兩個歲數相差很少,我是想到同這兩個在一起的情形。”
“哦,原來如此。現在請坐罷,布侖肯太太,不要客氣呀。”
秋蓬隨和地坐下來,心裡暗忖:但願這一次歐羅克太太不會那麼令人不安。她如今的感覺完全像格林童話裡的兩個孩子,到巫婆家裡赴宴。
“現在,告訴我,”歐羅克太太說。“你覺得逍遙賓館這地方如何?”
秋蓬開始滔滔不斷的稱贊起來,但是歐羅克太太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覺得這地方有些奇怪?”
“奇怪?沒有呀。我並不覺得呀。”
“不覺得普林納太太有些奇怪嗎?你得承認:你對她很感興趣。我看見你老是一個勁兒地瞧她。”
秋蓬的臉紅了。
“她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物。”
“她並不是如此,”歐羅克太太說。“她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這就是說,假若她確實是外表那樣子的話,她不過是個平凡人物,但是,也許並不是外表上裝的那個樣子,你的想法是這樣嗎?”
“歐羅克太太,我實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沒有停下來想想:我們許多人都是這樣的嗎?我們實際上往往並不是表面上的那種人物。譬如說,麥多斯先生,他是一個很不容易瞭解的人物。有時候我覺得他是個標准的英國人,糊塗透了。但是,有時候,我偶爾看到他露出一種神氣,或說一兩句話,一點兒也不糊塗。這很奇怪,你覺得嗎?”
秋蓬堅定的說:
“啊,我實在覺得麥多斯先生是非常標准的。”
“還有別的奇怪人物呢。你知道我所指的是誰罷?”
秋蓬搖搖頭。
“這個人的姓,”歐羅克太太暗暗的提起:“是S起頭的。”
她一面連連點了好幾下頭。
秋蓬心裡冒出憤怒的火花,並且隱隱有一種沖動,要挺身而出來衛護脆弱的年輕人。她急忙說:
“雪拉不過是個叛逆的孩子。我們在年輕的時候往往會這樣。”
歐羅克太太點了幾次頭,樣子好像一個胖胖的,穿中國衣裳的瓷玩偶。秋蓬記得格雷茜姑媽的壁爐架上就擺著這種陳設。這時候歐羅克太太的嘴角翅起,滿面笑容,輕輕地說:
“你也許不知道,閔頓小姐的教名是蘇菲亞。”
“哦!”秋蓬吃了一驚。
“你所指的是閔頓小姐嗎?”
“不是的。”歐羅克太太說。
秋蓬轉面望著窗口。她想,這老婆婆對她的影響多大,她使她生出一種不安和恐怖的感覺,“像貓爪子下麵的老鼠。我就是這樣的感覺……”
這個巨大的,滿面笑容的老太婆坐在那裡,簡直好像一隻貓在得意的咕嚕咕嚕直叫。不過,它的爪子不住的撲打著“撲!撲!”的,玩弄著它的俘虜,絕對不放它走……
無聊!這都是無聊的想法。秋蓬想:這都是我想像的。同時,她在目不轉晴的望著花園裡的景物。這時候雨歇了,樹上輕輕滴下水點。
秋蓬想:“這都是我的想像。我並不是一個愛想像的人哪!一定有什麼邪惡的活動集中在這兒。假若我能看出來——”
她的思緒突然打斷了。
花園深處的灌木叢中微微露出一個縫,那個縫裡露出一個面孔,鬼鬼祟祟的注視著房裡的動靜,那就是那一天在路上和德尼摩談話的外國女人。
那張面孔一動不動,也不眨眼,因此,秋蓬覺得那仿佛不是人的面孔,現在正目不轉晴的望著逍遙賓館。那面孔毫無表情,可是,毫無疑問的,上面有威脅的樣子,並且一動不動,露出有難消之仇的樣子。這樣的面孔所表現的那種精神,那種意味,與逍遙賓館以及英國賓館的平凡生活,非常不調和,秋蓬想:聖經士師記裡的雅意(Jael)把幕橛釘進西西拉(Sisera)的額角時就是這種神氣。
這些思緒掠過秋蓬的心裡,只不過是一兩秒鐘。她突然轉過身來,低聲對歐羅克太太說了些話,便匆匆跑出房間,下樓梯,直往前門跑。
她向右轉,跑過側面的花園小道,往她發現到有那個面孔的地方去,現在,那兒一個人也沒有。秋蓬由灌木叢中穿過,來到外面的馬路上,山上山下直張望,但是,一個人影兒都沒瞧見,那女人究竟跑到那兒去了?
她非常著急,只好轉回身來,回到逍遙賓館裡面。難道這完全是她想像出來的嗎?不是的。那女人剛才確實是在那兒的。
她到花園亂找,每一株灌木後面都不放過,非要找到她不可。結果,她弄得衣服都濕了,仍不見那奇怪女人的蹤影。如今只好回到裡面,可是心裡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感,一種奇怪的,不具體的害怕心理,覺得這裡快要出事了。
她無論如何沒有想到究竟要出什麼事。
二
天氣既然放晴了,閔頓小姐便替白蒂穿衣服,准備帶她出去散步。她們要進城去買一個賽璐璐鴨子,好放在白蒂的澡盆裡浮著玩兒。
白蒂興奮得不得了,一直在蹦蹦跳跳,所以很難把她的胳膊塞進毛線衣裡。她們一同出發的時候,白蒂一直大嚷:
“買鴨鴨,買鴨鴨!給白蒂,給白蒂!”,她不斷將這件大事說了又說,因此而感到非常高興。
在廳裡的大理石上有兩個火柴匣,隨便交叉的擺著。這是告訴秋蓬:“麥多斯先生”今天下午正在追蹤普林納太太,於是,秋蓬便到起居間去找凱雷夫婦。
凱雷今天心情很煩躁。他說:他到利漢頓來,目的是要過絕對安靜的生活。但是,賓館裡有孩子,如何能有安靜?一天到晚跑來跑去,蹦蹦跳跳。
他的太太溫和地低聲說:白蒂實在是個可愛的孩子,但是她的話,她的先生並不贊成。
“不錯,不錯,”凱雷先生的長脖子直搖動,“但是,她的母親應該讓他安靜些。要替別人想想,這兒還有病人,還有需要鎮定神經的人。”
秋蓬說:“像那樣年紀的孩子是很難讓她安靜的。因為強要她安靜是違反自然的。要是一個孩子非常安靜,那麼,這孩子必定有毛病。”
凱雷先生生氣地直叫道:
“無聊,無聊!這種無聊的‘近代精神’實在無聊!什麼讓孩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呀!無聊!一個孩子應該讓她安安靜靜坐著,抱抱娃娃呀,或者看看書呀,這才是正理。”
“她還不到三歲呢。”秋蓬笑著說。“怎麼能希望這樣大的孩子會看書?”
“那麼,總得想個辦法。我要同普林納太太談談。今天早上七點鐘還不到,那孩子就在床上唱啊,唱啊的。我昨天晚上沒睡好,早上剛剛要眯著,便讓她鬧醒了。”
“我的先生一定要盡量多睡,”凱雷太太擔心地說。“這是醫師說的。”
“你應該到療養院住。”秋蓬說。
“布侖肯太太呀,那一類的地方貴得很,而且那兒的氣氛也不對。住在那種地方,總讓人覺著他是在生病,這種下意識的心理對我的身體是不利的。”
“醫師說,要在愉快的,能和別人交際的環境裡,”凱雷太太幫她先生解釋。“要過一種正常的生活。醫師說住在賓館裡比只是租一所有設備的房子好。因為這樣凱雷先生便不會那麼老是沉思默想;他可以同別人交換交換意見,精神可以振奮些。”
其實,根據秋蓬的判斷,凱雷先生和別人交換意見的方法,只是報告他自己的病情。所謂交換,完全在別人對他的話是否同情。
秋蓬突然改變話題。
“希望你能告訴我,”她說:“你對於德國生活有何意見。你不是對我說過,你近來到那兒旅行的次數很多嗎?聽聽像你這樣有閱歷的人發表些高見,倒是很有趣的。我可以看得出,你是那種不受偏見影響的人。這種人才真能夠把那兒的情形說得明白些。”
秋蓬以為:就男人而言,不妨盡量拍他的馬屁。果然凱雷先生馬上就上鉤了。
“布侖肯太太,就像你所說的,我才能提出明白的,毫不偏頗的意見,那麼,我的意見是——”
他接著所說的是一場獨白。秋蓬只是在一旁偶爾插進一兩句話,譬如說:“啊,這真有趣!”或是:“你的觀察力真銳敏!”她聚精會神的傾聽他的高論,並未露出假裝的樣子。凱雷先生看到對方如此同情的頌聽著,不覺得意忘形。他已充份表現出他是納粹制度的贊美者,他雖然沒有明說,可是,他對她暗示:英德兩國要是聯合起來對付歐洲其他的國家多好!
這場獨白,毫不間斷地延長了差不多兩小時,現在,閔頓小姐和白蒂買到賽璐璐鴨子回來了,這才把話碴兒打斷。
秋蓬抬頭一望,忽然發現凱雷太太的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這是什麼表示,很難確定,這也許只是做妻子的對于另外一個女人使丈夫注意,而冷落了她,而感到嫉妒。也許是因為丈夫將自己的政治見解說得太坦白了,而感到吃驚。不管是那一種,反正確實是表示不滿。
接著是用午茶的時間。剛剛吃完茶,斯普若太太就由倫敦回來了。她叫道:
“希望白蒂很乖,沒給你們添麻煩罷?白蒂,你是不是乖孩子呀?”對這個問題,白蒂簡單的回答:
“沒!沒!”
這個不能當作是表示不喜歡她母親回來,其實不過是表示要吃蜜餞黑莓子。
這一聲引得歐羅克太太一陣寵亮的笑聲,也害得她的母親連忙責備她:
“別這樣啊,親愛的!”
於是,斯普若太太坐下來,喝了好幾杯茶,然後就興沖沖地談起她在倫敦買東西的情形和火車上擁擠的人群。她還談到新近由法國回來的一個軍人告訴同車者的話,以及百貨商店售襪櫃檯上服務小姐對她講近郊遭到敵機空襲的慘狀。
其實,這完全是普通的談話。這種談話後來又到外面繼續下去。原來外面正是陽光普照,陰雨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白蒂高興地各處跑著玩。她忽而偷偷跑到灌木叢裡,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枝桂枝,忽而弄一堆鵝卵石。她會一面將石子放到在座隨便那一個人的腿上,一面不清不楚地講一些話,誰也不知道那些東西代表些什麼。幸虧她這種遊戲並不需要什麼合作,只要偶爾對她說:“乖,多好呀!真的嗎?”她就心滿意足了。
這一天晚上的情形,最足以代表逍遙賓館最安定的生活方式。大家在上下古今無所不談的時候,多半會對於目前的戰爭情形加以揣測:法國能挽回頹勢嗎?魏剛(法國將軍,二次大戰時曾任聯軍統帥;MaximeWeygand,1867—譯者注)能東山再起嗎?俄國可能有什麼行動?希特勒要想侵略英國的話,會不會成功?假若這個時局的“疙瘩”沒有解開,巴黎會不會陷落?真的會……?據說……大家謠傳……
大家高高興興地互相散佈政治和軍事方面的謠言。
秋蓬想:“嘮嘮叨叨的人會有危險嗎?胡說!這種人才保險呢。大家談起謠言會感到高興。因為謠言可以刺激他們,使他們找個機會苦中作樂地打打哈哈。”
她也貢獻一則趣聞,開頭是:“我的兒子對我說——當然啦,這是很機密的——”
斯普若太太突然望望手錶說:
“哎呀,快七點啦!早就該讓那孩子睡覺了。白蒂!白蒂!”
白蒂已經有一會兒沒到陽臺上來了,不過,沒一個人注意到她不在那兒。
斯普若太太叫得愈來愈不耐煩了。
“白—蒂!這孩子到那兒去了?”
歐羅克太太發出宏亮的笑聲道:
“又在胡鬧,毫無問題,世界大勢總是如此,天下一太平,就要出亂子,”
“白蒂!來,媽媽有事。”
沒有應聲。於是,斯普若太太不耐煩地站起來了。
“我恐怕得去找她了。不知道她會到那兒去了?”
閔頓小姐說她可能在什麼地方躲著。秋蓬卻根據自己小時候的經驗說她可能在廚房。可是,裡裡外外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白蒂。她們到花園各處叫她的名字,也到房裡到處找,那兒也沒有白蒂的影子。
斯普若太太慢慢生起氣來。
“這孩子真淘氣,真淘氣!你說她會不會是跑到馬路上了?”
她和秋蓬一塊兒到大門外面,向山上山下望望,只有一個小夥計把腳踏車放在身邊,正和對面的下女談話,除此以外,一個人影兒也看不見。
由於秋蓬的建議,她倆越過馬路。斯普若太太問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女孩。他們倆都搖頭。後來,那個下女忽然想起來了,她問:
“是一個穿綠格子衣服的小女孩嗎?”
斯普若太太急切地說:
“對了。”
“大約一點鐘以前,我看見她,同一個女人下山了。”
斯普若太太大吃一驚地問:
“同一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
那女孩似乎微露不安的樣子。
“這個——要我說,就是一種長相很怪的女人,是個外國人,穿著奇怪的衣裳,圍著一個圍巾似的東西,沒戴帽子,面孔很怪——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明白。我最近看到她一兩次。老實說,我覺得她好像不夠正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最後一句是她怕人不明白,加上的。
剎那間,秋蓬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樹叢中偷看的那副面孔,以及當時心裡掠過的那種預感。
可是,她根本想不到那女人會和那孩子牽扯在一起。現在,她也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如此,她現在可沒功夫想了。這時候,斯普若太太幾乎要倒到她身上來了。
“啊,白蒂,我的孩子,她給人拐跑了。那個女人是什麼樣子?是吉普賽人嗎?”
秋蓬用力搖搖頭。
“不,她是黃頭發,皮膚白白的,很白。臉很寬,顴骨很高,藍眼睛,離得很開。”
她見斯普若太太在目不轉晴地望著她,便連忙加以說明:
“我今天下午看見過這個女人——她在花園的樹叢裡偷望。有一天,卡爾·德尼摩在同她談話。想必都是這一個女人”
那下女也插嘴道:
“對了。她的頭發是黃的。但是樣子不夠正常。她同那個人談的話,我一點兒也不懂。”
“啊,主啊!”斯普若太太像呻吟似的說。“我怎麼辦呢?”
秋蓬一隻胳膊抱住她。
“回到房裡罷。先喝點白蘭地定定神,然後我們再打電話報告警察局。不要緊的。我們會把她找回來的。”
斯普若太太溫順地跟她一同進去,一面低沉的,帶著迷亂的神氣說:
“我真想不到白蒂會跟一個生人走的。”
“她還小,”秋蓬說。“還不知道認生呢。”
斯普若太太軟弱地叫道:
“大概是個德國女人,她會害死白蒂的。”
“胡說。”秋蓬堅定地說。“不要緊的。我想,她大概是一個頭腦不正常的人。”雖然口頭上這麼說,她並不相信自己的話。她絕對不相信那個沉著的金發女人會是一個不負責的瘋子。
卡爾!卡爾會知道嗎?卡爾會與這件事有關系嗎?
幾分鐘以後,她對於這個就有些懷疑了。卡爾·德尼摩像別的人一樣,似乎也感到迷惑,不相信,並且非常驚奇。
她們把情形說明白以後,布列其雷少校便擔當起指揮的責任。
“斯普若太太,”他對斯普若太太說。“坐在這兒。喝點兒這個——白蘭地。喝了不要緊的,等會兒,我就報告警察局。”
斯普若太太低聲說:
“等一會兒,也許有什麼東西——”
她匆匆跑上樓,經過走廊,到她和白蒂的臥室去了。
過了一兩分鐘以後,大家聽見她在樓上駐腳臺上跑過的狂亂的腳步聲。她像一個瘋子似的,把少校抓著電話筒的手抓過來。原來布列其雷正准備打電話給警察局。
“不,不!”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千萬不要,千萬不要——”
她狂亂地嗚咽著,倒在一把椅子上。
大家都圍在她四周。過了一兩分鐘,她恢復了鎮定的態度。如今凱雷太太的胳膊抱著她,她坐了起來,取出一件東西給他們看。
“我發現到這個——在我房裡的地上。是包著一個石子由窗口扔進來的。你們看,看上面寫些什麼。”
唐密由她手裡接過來,把紙團打開,是一封短信,是一種外國人的奇特字跡,字體很大,很粗。
我們把你的孩子帶走了;她現在很安全。到適當的時機,我們會通知你怎麼辦。你要是報告警察局,我們就要幹掉你的孩子。不要聲張。等候指示。否則——X。
斯普若太太微弱的哼哼著:
“白蒂——白蒂——”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講起話來。歐羅克太太說:“卑鄙的兇手!”雪拉說:“畜生!”凱雷先生說:“不像話!不像話!我一句也不相信!真是無聊的大玩笑!”閔頓小姐說:“啊,親愛的孩子,小寶貝!”卡爾·德尼摩說:“我不明白。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其中最有力的是布列其雷少校的聲音:
“他媽的,真胡鬧!這是恐嚇!我們該馬上通知警察局,他們很快就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他再朝電話機的方向走去。這一次,斯普若太太因為少校絲毫不顧她這個做母親的主張,便大叫一聲,阻止了他的行動。
他大聲說:
“但是,太太,我們非報告警察局不可呀。我們不能讓你自己冒險去追蹤那些無賴。這只是阻止你的一個粗法子。”
“他們會害死她的。”
“胡說!他們不敢。”
“我告訴你,這樣做我不答應。我是她的母親,該由我做主張。”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就是抓到你這種弱點——像這樣的感覺,這是很自然的。但是,我是軍人,我是有閱歷的人。你得相信我,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是,是員警的協助。”
“不!”
布列其雷少校的眼睛對大家掃視一遍,看看誰和他表同意。
“麥多斯,你贊成我的辦法嗎?”
唐密慢慢地點點頭。
“凱雷呢?你看,斯普若太太,麥多斯和凱雷都贊成。”
斯普若太太突然有力的說:
“男人!你們都是男人呀!你問女人的意見如何?”
唐密對秋蓬望瞭望。秋蓬用低低的、不堅定的聲音說:
“我——我——贊成斯普若太太的話。”
她在想:“要是德波拉,或者是德立克的話,我也會有像她這樣的感覺。唐密同其他的幾個人的看法當然是對的,但是我仍然不能那麼辦,我不敢那樣冒險。”
歐羅克太太說:
“做母親的人,誰也不敢這樣冒險。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凱雷太太低聲說:
“你知道,我實在認為……這個——”說到這裡,接不下去了。
閔頓小姐膽小地說:
“這樣可怕的事,是會有的呀。要是小白蒂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真對不起她。”
秋蓬突然說:
“德尼摩先生,你還沒有發表意見呢。”
德尼摩的藍眼睛很亮,可是他的面孔像個假面具。他慢慢地,呆板地說:
“我是外國人,我對於貴國的員警不瞭解。我不知道他們的能力多強,也不知道他們辦案快不快。”
現在有人到廳裡來了,是普林納太太。她的臉紅紅的,顯然是由於匆匆趕上山來的關系。她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聲音裡面含有威嚴,傲慢的意味。她現在不像一個親切的老闆娘,而是一個厲害的女人。
大家把經過告訴她,七嘴八舌,雜亂無章。但是,她很快就聽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她一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後,這一件事似乎要等候她發落了,她如今儼然是最高法庭。
她把那張亂塗的短信拿過來看看,然後還給斯普若太太。她以精明而且有威嚴的口吻說:
“警察局?他們才沒有用呢。他們要弄錯了,可不是好玩的。這任務要自己擔當起來,親自去尋找孩子。”
布列其雷無可奈何地說:
“好罷,你要是不願意找員警來,只有這樣才是頂好的辦法。”
唐密說:
“他們的陰謀開始不會很久。”
“下女說有半個鐘頭。”秋蓬說。
“找海達克,”布列其雷說。“海達克是可以幫忙的,他有汽車。你方才說那女人的樣子非常奇怪,而且是外國人嗎?應該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以追查。來罷,事不宜遲。麥多斯,你也一起去,是嗎?”
斯普若太太站了起來。
“我也去。”
“啊,斯普若太太,事情交給我們辦罷。”
“我也要去。”
“啊,那麼——”
他只好讓了步了。同時,他又發牢騷,他說:女人有時候比男人還毒辣呢。
三
海達克中校不愧為海軍軍官,他很快就瞭解這種情況,這真是值得稱道的。最後,他開著車子出發了。唐密坐在他旁邊,後面坐的是布列其雷,斯普若太太,和秋蓬。斯普若太太老是偎依著秋蓬,不但是因為她和秋蓬特別接近,而且因為除了德尼摩以外,只有秋蓬才能認出那個神秘的拐子。
海達克中校的組織力很強,而且動作迅速,不一會兒功夫,他就把汽油灌好。他把一張本地的地圖和一張更大的利漢頓地圖扔給布列其雷,准備出發。
斯普若太太又到樓上去了一趟,大概是去拿一件大衣。但是,等到她回到車上,大家出發下山的時候,她才從手提袋拿出一件東西給秋蓬看,原來是一把小小的洋傘。
她鎮定地說:
“這是布列其雷少校的房裡拿出來的。我記得他有一天提起有這樣的東西。”
秋蓬面露半信半疑的神氣。
“你覺得會不會!”
斯普若太太的嘴唇形成一條細線。
“也許會有用的。”
秋蓬坐在車上,感到不勝驚奇。她想:一個平凡的年輕女人,在必要時,她那慈母的天性會發揮多麼奇怪的力量。斯普若太太這樣的女人,在平時看見一把槍都會嚇得面無人色,可是,要有人傷害她的孩子,她就會很從容地將他打死。這一點,她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由於中校的建議,他們的車子先到車站。大約二十分鐘以前,有一班火車離開利漢頓,將在此處停一停,那班亡命徒可能要搭那班車。
他們到了車站便分頭尋找。中校去問查票員,唐密到售票處問,布列其雷去問外面的腳夫。秋蓬和斯普若太太到女盥洗室去查查,因為,也許那個女人會到裡面改扮一下再去搭車。
一個個都一無所獲。現在倒更難確定該怎麼辦才好。海達克中校指出,十之八九,那些拐白蒂的人有汽車等著。等到那女人一把她哄走時,就可以跳上去逃走。同時,布列其雷少校也再度指出,在這種地方,和警察局合作是絕對必要的。要有像那樣的機構,才能和全國各地取得連絡,查遍所有的道路。
斯普若太太只是搖搖頭,嘴唇繃得緊緊的。
秋蓬說:
“我們要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他們的車子會在什麼地方等呢?自然是離逍遙賓館愈近愈好。不過,必須找一個人家看不到汽車的地方。現在,我們根據這個來想想當時的情形如何:那女人和白蒂一同走下山,到海濱遊憩場的底下。汽車很可能是在那兒停的。你只要別忘記照管它,就可以在那兒停很久。另外可能停的地方,唯有傑姆斯方場的汽車停放場,那兒也是離逍遙賓館很近的。還有那條可以通到外面的僻靜的街道。”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走了過來。此人個子矮小,緬緬腆腆的,戴著夾鼻眼睛,說起話來有點兒口吃:
“對……對不起……我希望……你們不要怪我……但是……我忍不住要聽你們剛才跟腳夫所說的話。”現在,他是對布列其雷少校說話。“當然啦,我並不是專門在聽你們談話。我是來看看一個包裹有沒有寄到。如今樣樣事都這麼耽擱。他們說,這是因為軍隊調動的關系。但是,有時候很容易損壞,所以就非常難辦了。我是說包裹……所以,我偶然聽到你們的談話,這似乎是奇妙的巧合……”
斯普若太太立刻跳過來,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你看見她了?你看見我的小女孩了?”
“啊,真的,你是說,那是你的孩子嗎?想想看——”
斯普若太太大聲的說:“告訴我罷。”她的手指尖刺進那人的胳膊,害得他連忙閃避。秋蓬馬上說:
“請你快把你所看到的告訴我們罷。你要是告訴我們,我們非常感謝。”
“啊,這個——自然啦——也許毫不相干。但是,和你們所說的很符合——”
秋蓬感覺到身旁的斯普若太太正在發抖,但是,她本人竭力露出鎮靜的,不慌不忙的樣子。她知道他們正應付的這一種人是什麼樣子——多半都是大驚小怪、頭腦糊塗、缺乏自信、說話不能開門見山。要是催他,就更加吞吞吐吐了。於是,她就說:
“那麼請你告訴我們呀。”
“不過是——哦,我忘記告訴您了,敝姓羅:愛德華·羅。”
“哦,羅先生。”
“我住在懷特威,俄尼斯街,是那條新馬路上的一所新房子。裡面的設備樣樣齊全,非常節省勞力呢。並且可以眺望佳景,離草原只有一箭之遙。”
秋蓬以目示意,制止住布列其雷,因為,她已經看出他快要發作了。她說:
“那麼,你看見我們要找的女孩子了?”
“是的,想必是的。你們方才說:是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外國樣子的女人,是不是?那實在就是我所注意的那個女人。因為,哦,當然啦,近來我們大家都在注意敵人的第五縱隊,你說是不是?要嚴密注意,大家都這麼說。我始終都想這麼做。所以,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注意到那個女人,我想,大概是個護士,或者是下女。有很多間諜,就是以這種身份到英國來的。那個女人樣子很特別,她正在往路的那頭走,要到草原去,還帶著一個小女孩兒。那孩子好像很累,有點兒跟不上她。那時候是七點半鐘,這種時候,孩子們多半都上床睡覺了。所以,我就特別注意她。我想,她大概很不安,她匆匆忙忙走過去,一面拉著後面的小女孩。最後她把孩子抱起來,走上那條小路,往山岩上走。這個我覺得很奇怪。你知道,因為那裡並沒有房子,什麼都沒有,要走到新港才有人煙。那要越過草原,要走大約五英里才能到。這是舉行遠足的人最喜歡的一條路。但是,現在這種情形,我覺得奇怪,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要去打信號。關於敵人的間諜活動,我們聽到的實在太多了。同時,當她看見我在目不轉晴地注意她,確實露出很不安的樣子。”
這時候,布列其雷少校已經回到車子上,並且已經把機器發動了。他說:
“你說是在鄂尼斯路嗎?那正是城的那一邊,是不是?”
“是的。你要順著海濱遊憩場走,經過舊城,再往上走——”
其他的人現在都上車了。他們不再聽羅先生的話了。
秋蓬叫道:
“羅先生,謝謝你!”於是,他們的車子便開了,同時把羅先生撇在後面,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
他們的車子開得飛快,幸而沒出車禍。原因與其說是車子開得好,不如說是運氣好。但是,他們的運氣繼續維持下去。最後,來到一堆零落的房子前面,大概因為離瓦斯工廠近的關系,這一片房屋的發展多少受到阻礙。這裡有一連串的小路通到草原,這些小路到離上山不遠的地方突然斷了。鄂尼斯路就是其中的第三條。
海達克中校很伶俐地將車開到那條路上,停了下來。到了盡頭,那條路愈來愈小,一直通到荒山腳下,山腳下有一條羊腸小徑,迂回的通到上面。
“最好在這裡下車步行。”布列其雷少校說。海達克猶豫地說:
“也許可以把車子開上去。地是夠堅固的,有點兒不平,但是,我想車子是可以開過去的。”
斯普若太太叫道:
“啊,是的,開吧,開呀……我們得快些。”
中校自言自語地說:
“真希望我們沒找錯。那個打小報告的傢伙所看見的,也許是隨便一個帶孩子的女人。”
車子在畸嶇的小徑上費力地開過去,同時發出很不自在的響聲。這條路的傾斜度很陡,但是路上的草很短,而且那種土是有彈性的。他們總算安全地開到頂上。到這裡,山那邊的景色遮斷的較少,可以一直望到遠方白港的轉彎處。
布列其雷說:
“這倒是不壞的想法。那女人在必要時可以在此處過夜,等到明天再下山到白港,再由那裡搭火車逃走。”
海達克說:
“一點也看不見她們的影子。”
他幸虧想得很周到,把望遠鏡帶來了。現在,他正站在那兒,用望遠鏡看。他突然在鏡子裡望到兩個小黑點,這時候,他立刻緊張起來。
“哎呀!我找到她們了……”
他再跳到車上,車子便拼命前進了。現在追的路程不遠。車上的人忽而讓車子顛得跳起來,忽而東倒西歪。他們終於很快就接近那兩個小黑點了。現在,可以分辨清楚了。原來是一個高高的人形和一個矮矮的。如今離得更近了,是一個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孩子。再近些,不錯,可以看出是一個穿綠方格衣服的孩子,就是白蒂。
斯普若太太發出一聲壓抑的叫喊。
“好了,好了!親愛的,”布列其雷少校說,一面親切的拍拍她。“我們找到他們了。”
他們的車子繼續前進。突然之間,那女人轉過頭來,看見汽車正朝著她開過去。
她突然大叫一聲,將孩子抱起來,開始跑起來。
她並不是朝山岩上望,而是斜著看山岩。
過了幾碼路以後,車子再也開不過去了,因為地太不平而且路上有大的石塊。車子停下來,車上的人都跳了出來。
斯普若太太先下車,正拼命追趕那兩人。
其餘的人跟著她追。
他們現在離她們不到二十碼了。這時候,那個女人已經讓他們追得無路可走。她現在正站在絕崖的邊上。她發出一聲沙啞的喊叫,把白蒂抓得更緊。
海達克叫道:
“哎呀,她要把孩子扔到崖下了。”
那女人緊抓住白蒂,站在那兒。她由於極度的憤恨,臉色非常難看。她以沙啞的聲音,講了一句很長的話,可是她的話沒一個人聽得懂。她現在仍然緊抱著那孩子,不時望望下面墜下去有多深,離她站的地方不到一碼。
看樣子,她明明是威脅他們,要把孩子扔到崖下面。
他們都嚇得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生怕惹起一場大禍。
這時候,海達克拼命掏口袋,結果掏出一把手槍。
他喊道:
“把孩子放下來,要不放下,我就要開槍了。”
那外國女人哈哈大笑,把孩子抱得更靠近她的胸脯,兩個人已經不可分開了。
海達克嘟嘟喃喃地說:
“我不敢開槍,會打中孩子的。”
唐密說:
“那女人瘋了,她可能一轉眼就帶著孩子跳下去。”
海達克又無可奈何地說:
“我不敢開槍——”
但是,就在那一剎那,有一聲槍響。接著,那女人便搖搖晃晃倒了下去,孩子仍抱在她的懷裡。
於是,男的都跑了過去,斯普若太太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手裡的槍直冒煙,兩眼瞪得大大的。
她僵僵地向前走了幾步。
唐密在地上的兩個人一旁跪下來,他先輕輕將她們轉動一下,然後又看看那個女人——他以欣賞的態度,注視著她那種奇怪而野性的美麗面孔。那女人的眼睛睜開來,看看他,然後又露出發呆的樣子,終於抽一口氣,死了。原來子彈正中她的腦部。
小白蒂安然無恙。她掙紮著爬起來,直奔她母親的方向。現在,斯普若太太正像一個石像似的站在那兒。
然後,她終於崩潰了。她把手槍扔掉,蹲到地上,將白蒂緊緊抱過去。
她叫道:
“她沒事——她沒事——啊,白蒂——白蒂!”然後,她又低聲地,很害怕地問:
“我——把——那女人——打——死了?”
秋蓬堅定地說:
“不要想它了,還是照顧白蒂罷,還是照顧白蒂罷。”
斯普若太太把孩子抱得更緊,一面直哭。
秋蓬走過去和他們站在一起。
海達克低聲說:
“他媽的,真是奇跡,要我就開不出那麼一槍。我也不相信那女人以前玩過槍。這是奇跡,奇跡!”
秋蓬說:
“感謝主!只有分毫之差!”於是,她往下面望望要墜下海去的距離,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第八章
一
幾天以後,“布侖肯太太”和“麥多斯先生”才能在一起交換交換意見。
這當中的一段日子夠忙的。那個死去的女人經過鑒定,叫凡達·波朗斯卡,是一個波蘭的難民。她是在戰事爆發以後不久就來到英國的。她的身世,大家都不大清楚,不過,她似乎經常收到來源不明的款子。由此可以想到,她可能是敵方的間諜。
“那麼,照例又是此路不通了。”唐密悲觀地說。
秋蓬點點頭。
“是的。他們兩頭都封閉了,你說是不是?沒有檔,沒有痕跡,誰也不知道她和什麼人來往。”
“該死,他們實在太有本領了。”
同時,他又加了一句:
“秋蓬,你知道,我覺著情形似乎不大妙。”
秋蓬也有同感。近來的消息實在不能令人安心。
法國軍隊在退卻,是否會挽回大勢,似乎是很難斷定的,如今,居民正由敦克爾克撤退。巴黎的陷落,顯然只是幾天的事了。大家發現要抵抗德國龐大的機械化部隊,英國的裝備和物資都是不足以應付的。因此,一般的情緒都很沮喪。
唐密說:“這是因為我們平常糊塗和遲緩的關系嗎?還是背後有什麼陰謀?”
“我想,其中必有陰謀,但是,他們不能證明。”
“是的,我們的敵人太聰明瞭,他們怎麼能證明呢。”
“我們情報部目前正在到處搜尋陰謀分子。”
“是的,我們所搜捕的都是外表上可以看出的人物。但是,我以為還沒有搜查到幕後的智囊團。我們必須找到這些幕後人物、組織和思慮周詳的計劃。我們有一種慢騰騰的習慣,大家往往小心眼兒,鬧意見,同時,對於敵人計劃的目標,發現得太慢,他們的計劃就是利用我們這種弱點。”
秋蓬說:“這就是我們到這兒來的目的。不過,還沒有獲得什麼結果。”
“我們並沒有什麼成績。”唐密提醒她。
“有的。我們注意到卡爾·德尼摩和凡達·波朗斯卡,都是小卒。”
“你以為他們是一起工作的嗎?”
“我想一定是的。”秋蓬思索一下說。“你要記得,我看見他們在一起談話的。”
“那麼,綁架白蒂的事,一定是卡爾·德尼摩在幕後指揮的。”
“我想大概是的。”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秋蓬說,“我一直不斷在想的,就是這個,可是,總想不通是什麼道理。”
“為什麼單單綁架這孩子?斯普若夫婦究竟是什麼人?他們沒有錢,所以,不會是為了要贖金。他們夫婦都不擔任政府的工作。”
“唐密,這個我知道,這簡直令人想不通。”
“斯普若太太本人有什麼想法?”
“那個女人本身毫無頭腦,”秋蓬不屑地說。“她根本不用腦筋,她只說,那正是可惡的德國人會幹的事。”
“笨蛋!”唐密說。“德國人的本領是很大的。他們要是派一個間諜綁架一個娃娃的話,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知道,我有一種感覺,”秋蓬說。“斯普若太太只要用用腦筋,是能夠想出一個原因來的。她那兒一定有什麼東西——也許是有什麼資料,無意中落到她手中的資料。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要聲張,等候指示。”這是斯普若太太臥房地上找到那張字條的話。現在唐密又說了一遍。“該死!這裡面是有文章的。”
“當然是有文章的。一定會有文章的。我只能想到這一種解釋:也許是斯普若太太,或者是她的先生,受別人之托,保存一件東西。這個人托他們保管,也許是因為他們夫婦倆是極普通的人。誰也不會懷疑‘那東西’是在他們那兒。”
“這是一種可能的想法。”
“我知道——但是,這種想法,說起來似乎像一個間諜故事。不曉得怎麼樣,總覺得不像是真的事。”
“你有沒有勸斯普若太太稍稍動動腦筋?”
“我對她說過,但是,她對這個實在並不關心。她所關心的只是把白蒂找回來,同時,因為打死了一個人,害得她歇斯底里發作。”
“女人真是好笑,”唐密思索著說。“就拿這個女人來說罷,她那天出去找孩子的時候,好像是一個復仇女神。只要是把白蒂找回來,就是有一聯隊人,她也會滿不在乎地打死他們。但是,後來,她那一槍擊中那個女人的要害以後,她崩潰了,並且對於這件事,突然大發神經了。”
秋蓬說:“驗屍官認為她是無罪的。”
“當然啦。啊,要是我,我就不敢那麼冒險開槍。”
秋蓬說:“也許她也不敢。她要是多瞭解一點,也不敢冒險。她能開那麼一槍完全是不知道那一槍多難打。”
唐密點點頭:
“這情形很像聖經故事,”他說。“大衛和歌利亞(David and Goliath)。”(非利士巨人歌利亞曾在陣前向以色列人罵陣,以色列人都望風而逃。獨青年大衛敢挺身而出,掏出一塊石子,用機弦甩去,打中非利士巨人的額。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第二十三節至五十四節。——譯者注)
“哦!”秋蓬說。
“太太,什麼呀?”
“我也不太知道。你提到那個故事的時候,我忽然靈機一動,但是,現在又忘記了。”
“多謝幫忙!”唐密說。
“不要刻薄。這一類的事有時候是會有的。”
“你所指是冒險開弓的紳士嗎?對不對?”
“不是的。是——哦,等一等,我想,我剛才想到的,是與所羅門王有關系的。”
“是杉樹、廟宇、妻妾成群嗎?”
“不要說了,”秋蓬掩住耳朵說。“愈說愈離譜了。”
“猶太人嗎?”唐密懷著希望說。“是以色列族人?”
但是,秋蓬搖搖頭。過了一兩分鐘,唐密說:“是已故的凡達·波朗斯卡嗎?”
“是的。我初次看到她的時候,我模模糊糊感覺到,好像在那兒看見過似的。”
“你以為你在別的地方見過她嗎?”
“不,我確實記得是沒見過她的。”
“普林納太太和雪拉完全是不同的典型。”
“啊,對了。不是她們。你知道,唐密,我方才正在想,關於這兩個人的事。”
“有什麼目的嗎?”
“我也沒把握。是關于那封信的事——就是白蒂讓人拐走時,在斯普若太太房裡地上發現的。”
“怎麼樣?”
“她說是包著一個石子由窗口扔進來的。這完全是亂說。我認為那是有人放在地上,准備讓斯普若太太發現的。我想是普林納太太放在那兒的。”
“普林納太太,卡爾,凡達·波朗斯卡——是三個人合力幹的。”
“是的。普林納太太正在緊要關頭走進來,一口咬定不要打電話報告警察局。你注意到這件事嗎?她當時立刻控制了整個局面。”
“原來,她仍然是你所挑中的M呀?”
“是的。你不也這麼想嗎?”
“大概是的。”唐密慢慢說。
“怎麼,唐密,你還有另外的想法嗎?”
“也許是一種不中用的想法。”
“告訴我。”
“不,還是不說好。我沒有根據,一點兒也沒有。但是,要是我的猜想不錯,我們所對付的不是M,而是N。”
他暗暗這樣想:
“布列其雷。我以為他是沒問題的。怎麼不是?他是一種實在的人——簡直可以說是太實在了。其實,要打電話通知員警的就是他。是的,但是,他大概也知道孩子的母親是不贊成的。他足有力量可以勸她接受相反的意見——”
由這裡,他又回想到那個至今尚未解答的,令人懊喪的問題:
“為什麼要綁架白蒂?”
二
逍遙賓館的門外有一輛汽車,上面有警察局的字樣。
秋蓬一心一意在想心事,並不怎麼注意這個。她轉過門口的汽車道,走進前門,徑直上樓,到她自己的房裡。
走到門口,她看見一個個子高大的人,由窗口轉過身來,不覺大吃一驚,停住腳步。
“哎呀!”秋蓬說。“是雪拉嗎?”
那女孩子一直走到她面前。秋蓬現在看得更清楚了,一張悲劇型的,雪白的面孔上,她那雙眼睛顯得更亮了。
雪拉說:“你可回來了,我在等著你呢。”
“有什麼問題了?”
那女孩子的聲音很鎮靜,毫不露感情。她說:
“他們把卡爾逮捕了。”
“員警嗎?”
“是的。”
“哎呀!”秋蓬感覺到自己對於這種情勢難以應付。雪拉的聲音雖然很鎮定,可是這背後的玄虛,秋蓬是決不會看錯的。
不管他們倆是否同謀,反正這個女孩子對卡爾·德尼摩是一往情深的,秋蓬感覺到她的心如刀絞,對這不幸的年輕女子感到同情。
雪拉說:“我怎麼辦呢?”
這簡單的,可憐的問題害得秋蓬連忙退避,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無可奈何地說:
“啊,親愛的。”
雪拉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像豎琴發出的哀調:
“他們把他帶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又大聲說:
“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她跪在床畔,痛哭起來。
秋蓬撫摩著她的褐發。不久,她用軟弱的聲音說:
“也許——也許不是真的。他們也許只是要管訓他。其實,你知道,他究竟是外國人,而且是我們的敵人呀。”
“他們不是這麼說的。他們現在正在搜索他的房間。”
秋蓬慢慢說:
“這個——他們要是查不出什麼東西——”
“當然,他們什麼也搜不出。他們會找出什麼?”
“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會知道的。”
“我?”
她那受辱的、驚愕的的神氣,實在是千真萬確,絕對不會是假裝的。假若秋蓬曾經懷疑雪拉也參與其事的話,她這種懷疑,在這一剎那之間,都化為烏有了。她現在認為:那女孩子確實不知情,一直毫不知情。
秋蓬說:“假若他是無罪的話——”
雪拉打斷了她的話碴兒。
“那有什麼分別?員警會栽贓的。”
秋蓬嚴厲說:
“胡說,孩子,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英國員警什麼都幹得出,這是我母親說的。”
“你的母親也許會這麼說,但是,她錯了。相信我的話,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雪拉帶著將信將疑的神氣,望著她一兩分鐘。
“好罷。你要這樣說的話,我就相信你。”
秋蓬覺得很不舒服。她突然說:
“雪拉,你太相信人了。你相信卡爾,也許是不智之舉。”
“你也和他作對嗎?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他也這麼想。”
年輕人實在令人感動。他們會相信你真是喜歡他們。不過,的確如此,她喜歡卡爾,她確實是喜歡卡爾。
她有點兒渴望地說:
“雪拉,你聽我說。喜歡與否,與事實毫無關系。英國和德國正在交戰。我們為國效勞,有許多方式。其中一種就是搜集情報,在後方工作。這是一種勇敢的工作,因為,要是失敗——那就——”她的話略有間斷。“完了。”
雪拉說:“你以為卡爾——”
“也許會用這種方式報效他的國家罷?這是一種可能性,對不對?”
“不,”雪拉說。
“你知道,他的任務可能就是以難民身份到英國來,表面上露出好像是激烈的反對納粹黨人,然後,偷偷的搜集情報。”
雪拉鎮定地說:
“這不會是真的。我知道卡爾是什麼樣的人,我可以瞭解他的理智與感情,他最喜歡研究科學,他喜歡工作,他最喜歡科學的真理和知識。他對英國政府很感激,因為英國政府讓他在這兒研究工作。有的時候,他聽到人家用殘酷的字眼兒來罵德國人,便想到自己是德國人,而感到非常難堪。但是,他始終是反對納粹黨的,他反對納粹党人所代表的精神——自由的否定。”
秋蓬說:“他當然會這樣說的。”
雪拉用責備的眼光望著她。
“原來,你以為他是間諜?”
“我以為這是——”秋蓬猶豫地說:“一種可能性。”
雪拉走到門口。
“原來如此。我真懊悔,不該來請你幫忙的。”
“可是,孩子,你以為我能怎樣幫助你呢?”
“你認識的人多。你的兒子有的在陸軍,有的在海軍,他們認識有力量的人。這話我聽你說過好幾次。我以為,也許你能請他們——幫幫忙。”
秋蓬想到那幾個虛構的人物:道格拉斯、雷蒙和西瑞爾。
“恐怕,”她說。“他們幫不了什麼忙。”
雪拉昂起頭來,激動地說:
“那麼,我們就沒有希望了。他們會把他帶走關在牢裡。將來有一天破曉時分,他們會讓他靠牆站著,將他槍決。就是這麼一個下場。”
她走了出去,隨我帶上房門。
“啊,該死,該死,該死的愛爾蘭人!”秋蓬一時百感交集,不禁憤憤地這樣說。“他們為什麼會如此歪曲事實,害得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假若卡爾·德尼摩是間諜,那麼,要是槍斃他,實在是罪有應得。我必須堅持這種想法,不應該讓那個有愛爾蘭口音的女孩子迷住我的心竅,以為這是一種英雄和殉難者的悲劇。”
她記得一個有名的女優說過一句“奔往大海的騎士”的台詞:
“他們將要過的,是一段絕好的,安靜日子……”
痛快!……這句台詞的澎湃情感實在令人著迷……
她想:“但願不是真的……但願不是真的……”
可是,她既然瞭解自己的任務,又如何會懷疑呢?
三
在老碼頭的盡頭,那個釣魚的把釣繩投入水中,然後小心地將繩子卷起來。
“恐怕,沒有疑問,什麼疑問也沒有了。”他說。
“你知道,”唐密說:“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難過。他是——這個——他是個好青年。”
“是的,老兄,有這種任務的人,通常都是如此,自告奮勇混入敵國工作的人,但在國內並不是屎蛋呀。這一點,你應該明白,負起這種任務的人都是勇敢的。但是,事實上,這件事已經證實了。”
“你是說,什麼疑問都沒有嗎?”
“一點兒疑問都沒有。我們在他的化學公式裡找到一份名單都是他准備接近的工廠員工,這些人可能是同情納粹的。我們還發現到一個很聰明的煽動怠工的計劃和一個化學藥品制法。這種藥品如果應用到肥料上,就可以大規模的損害食料。這都是由卡爾少爺那兒發現的秘密。”
唐密暗暗詛咒秋蓬。因為這是他曾經答應要對她說的話,可是他實在有點兒不願說出來:
“我想,這些東西也可能是別人栽的贓。”
葛蘭特老先生笑了,這是一種有點兒惡作劇的笑容。
“啊,”他說。“又是尊夫人的意思,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個——唔——這個——的確是她的意思。”
“他倒是個相當漂亮的孩子。”葛蘭特老先生帶著寬容的態度,這樣說。
然後,他接著說:
“不,要是認真的想起來,我想,我們不能采納她的意見。你知道,他有一種秘密的墨水,這是一種很好的,無可置疑的測驗。假若是栽的贓,就會很明顯,但是,事實上並不明顯。這並不是擺在臉盆架上的‘需要時服用’的藥水,事實上,這種墨水設計得非常聰明。我以前只遇到一次有人用這種方法,那是用背心上的鈕扣—你曉得罷,就是用秘密墨水浸過的鈕扣。那傢伙要用的時候,便把鈕扣放在水裡泡泡。卡爾·德尼摩不是利用鈕扣,他是利用鞋帶。非常巧妙!”
“啊,”唐密的心忽然一動。他忽然有一種模糊的意念……
秋蓬的腦筋來得比他快。他一把他和葛蘭特的談話報告一遍,她立即抓到其中最顯著的一件事實。
“鞋帶?唐密啊,這就對了。”
“什麼?”
“白蒂嘛,你這笨蛋!你還記得她在我房裡所做的那種可笑事情嗎?有一次,她不是把我的鞋帶浸在水裡嗎?不過,那當然是因為看到卡爾這樣做過,她不過是在模仿他。他急怕她會講話,才同那女人安排好,把孩子綁走的。”
唐密說:“那麼,現在搞清楚了。”
“是的。事情慢慢有了頭緒,是很可慶幸的。現在,你可以不要再去想它,將工作積極推進些。”
“我們需要推進工作。”
秋蓬點點頭。
時局的確非常暗淡。法國突然出人意料的停止抵抗了,
使法國民眾感到困惑和沮喪。
法國海軍的結果如何,誰也不敢逆料。
現在法國的沿海地方完全在德國人的控制中,德軍可能入侵的話已經不是遙遠的揣測了。
唐密說:“卡爾·德尼摩只不過是這連鎖中的一環,普林納太太才是這一切活動的根源。”
“是的,我們必須占她的上風才好,但是,這不是易事。”
“是的。到底,假若她是這一切活動的智囊,我們也不可能希望這是一件易事。”
“M就是普林納太太嗎?”
唐密猜想她必定是的。他慢慢說:
“你真的以為那女孩子沒有參與其事嗎?”
“這個我是確信無疑。”
唐密歎息一聲。
“唔。這個你應該知道。不過,她的運氣也夠壞了。第一、她所愛的男友被捕。第二、她的母親又是這樣一個人物。那麼她所餘的還有什麼希望?你說是不是?”
“是的。不過,假若我們猜錯——假若M或N是別的人呢?”
秋蓬相當冷靜地說:
“原來你反反復複的還在講她呀。你相信這不是主觀的想法嗎?”
“你這是什麼用意?”
“雪拉,普林納呀。我所指的是她。”
“秋蓬,你這不是有點可笑嗎?”
“我並不可笑。她已經騙過你了,唐密呀!就像騙別人一樣!”
唐密生氣的說:
“才不是這樣呢,這只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願聞其詳。”
“我想,暫時守點兒秘密,看看我們兩人誰是對的。”
“唔,我以為我們都應該出發去追蹤普林納太太,看她到那裡去,都會見些什麼人——樣樣都要查個明白。總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出一點兒聯系。你頂好在今天下午就派亞伯特去盯她的梢。”
“你可以派他去。我很忙。”
“什麼?你打算幹什麼?”
唐密說:“我要去打高爾夫球。”
第八章
一
幾天以後,“布侖肯太太”和“麥多斯先生”才能在一起交換交換意見。
這當中的一段日子夠忙的。那個死去的女人經過鑒定,叫凡達·波朗斯卡,是一個波蘭的難民。她是在戰事爆發以後不久就來到英國的。她的身世,大家都不大清楚,不過,她似乎經常收到來源不明的款子。由此可以想到,她可能是敵方的間諜。
“那麼,照例又是此路不通了。”唐密悲觀地說。
秋蓬點點頭。
“是的。他們兩頭都封閉了,你說是不是?沒有檔,沒有痕跡,誰也不知道她和什麼人來往。”
“該死,他們實在太有本領了。”
同時,他又加了一句:
“秋蓬,你知道,我覺著情形似乎不大妙。”
秋蓬也有同感。近來的消息實在不能令人安心。
法國軍隊在退卻,是否會挽回大勢,似乎是很難斷定的,如今,居民正由敦克爾克撤退。巴黎的陷落,顯然只是幾天的事了。大家發現要抵抗德國龐大的機械化部隊,英國的裝備和物資都是不足以應付的。因此,一般的情緒都很沮喪。
唐密說:“這是因為我們平常糊塗和遲緩的關系嗎?還是背後有什麼陰謀?”
“我想,其中必有陰謀,但是,他們不能證明。”
“是的,我們的敵人太聰明瞭,他們怎麼能證明呢。”
“我們情報部目前正在到處搜尋陰謀分子。”
“是的,我們所搜捕的都是外表上可以看出的人物。但是,我以為還沒有搜查到幕後的智囊團。我們必須找到這些幕後人物、組織和思慮周詳的計劃。我們有一種慢騰騰的習慣,大家往往小心眼兒,鬧意見,同時,對於敵人計劃的目標,發現得太慢,他們的計劃就是利用我們這種弱點。”
秋蓬說:“這就是我們到這兒來的目的。不過,還沒有獲得什麼結果。”
“我們並沒有什麼成績。”唐密提醒她。
“有的。我們注意到卡爾·德尼摩和凡達·波朗斯卡,都是小卒。”
“你以為他們是一起工作的嗎?”
“我想一定是的。”秋蓬思索一下說。“你要記得,我看見他們在一起談話的。”
“那麼,綁架白蒂的事,一定是卡爾·德尼摩在幕後指揮的。”
“我想大概是的。”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秋蓬說,“我一直不斷在想的,就是這個,可是,總想不通是什麼道理。”
“為什麼單單綁架這孩子?斯普若夫婦究竟是什麼人?他們沒有錢,所以,不會是為了要贖金。他們夫婦都不擔任政府的工作。”
“唐密,這個我知道,這簡直令人想不通。”
“斯普若太太本人有什麼想法?”
“那個女人本身毫無頭腦,”秋蓬不屑地說。“她根本不用腦筋,她只說,那正是可惡的德國人會幹的事。”
“笨蛋!”唐密說。“德國人的本領是很大的。他們要是派一個間諜綁架一個娃娃的話,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知道,我有一種感覺,”秋蓬說。“斯普若太太只要用用腦筋,是能夠想出一個原因來的。她那兒一定有什麼東西——也許是有什麼資料,無意中落到她手中的資料。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要聲張,等候指示。”這是斯普若太太臥房地上找到那張字條的話。現在唐密又說了一遍。“該死!這裡面是有文章的。”
“當然是有文章的。一定會有文章的。我只能想到這一種解釋:也許是斯普若太太,或者是她的先生,受別人之托,保存一件東西。這個人托他們保管,也許是因為他們夫婦倆是極普通的人。誰也不會懷疑‘那東西’是在他們那兒。”
“這是一種可能的想法。”
“我知道——但是,這種想法,說起來似乎像一個間諜故事。不曉得怎麼樣,總覺得不像是真的事。”
“你有沒有勸斯普若太太稍稍動動腦筋?”
“我對她說過,但是,她對這個實在並不關心。她所關心的只是把白蒂找回來,同時,因為打死了一個人,害得她歇斯底里發作。”
“女人真是好笑,”唐密思索著說。“就拿這個女人來說罷,她那天出去找孩子的時候,好像是一個復仇女神。只要是把白蒂找回來,就是有一聯隊人,她也會滿不在乎地打死他們。但是,後來,她那一槍擊中那個女人的要害以後,她崩潰了,並且對於這件事,突然大發神經了。”
秋蓬說:“驗屍官認為她是無罪的。”
“當然啦。啊,要是我,我就不敢那麼冒險開槍。”
秋蓬說:“也許她也不敢。她要是多瞭解一點,也不敢冒險。她能開那麼一槍完全是不知道那一槍多難打。”
唐密點點頭:
“這情形很像聖經故事,”他說。“大衛和歌利亞(David and Goliath)。”(非利士巨人歌利亞曾在陣前向以色列人罵陣,以色列人都望風而逃。獨青年大衛敢挺身而出,掏出一塊石子,用機弦甩去,打中非利士巨人的額。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上,第十七章,第二十三節至五十四節。——譯者注)
“哦!”秋蓬說。
“太太,什麼呀?”
“我也不太知道。你提到那個故事的時候,我忽然靈機一動,但是,現在又忘記了。”
“多謝幫忙!”唐密說。
“不要刻薄。這一類的事有時候是會有的。”
“你所指是冒險開弓的紳士嗎?對不對?”
“不是的。是——哦,等一等,我想,我剛才想到的,是與所羅門王有關系的。”
“是杉樹、廟宇、妻妾成群嗎?”
“不要說了,”秋蓬掩住耳朵說。“愈說愈離譜了。”
“猶太人嗎?”唐密懷著希望說。“是以色列族人?”
但是,秋蓬搖搖頭。過了一兩分鐘,唐密說:“是已故的凡達·波朗斯卡嗎?”
“是的。我初次看到她的時候,我模模糊糊感覺到,好像在那兒看見過似的。”
“你以為你在別的地方見過她嗎?”
“不,我確實記得是沒見過她的。”
“普林納太太和雪拉完全是不同的典型。”
“啊,對了。不是她們。你知道,唐密,我方才正在想,關於這兩個人的事。”
“有什麼目的嗎?”
“我也沒把握。是關于那封信的事——就是白蒂讓人拐走時,在斯普若太太房裡地上發現的。”
“怎麼樣?”
“她說是包著一個石子由窗口扔進來的。這完全是亂說。我認為那是有人放在地上,准備讓斯普若太太發現的。我想是普林納太太放在那兒的。”
“普林納太太,卡爾,凡達·波朗斯卡——是三個人合力幹的。”
“是的。普林納太太正在緊要關頭走進來,一口咬定不要打電話報告警察局。你注意到這件事嗎?她當時立刻控制了整個局面。”
“原來,她仍然是你所挑中的M呀?”
“是的。你不也這麼想嗎?”
“大概是的。”唐密慢慢說。
“怎麼,唐密,你還有另外的想法嗎?”
“也許是一種不中用的想法。”
“告訴我。”
“不,還是不說好。我沒有根據,一點兒也沒有。但是,要是我的猜想不錯,我們所對付的不是M,而是N。”
他暗暗這樣想:
“布列其雷。我以為他是沒問題的。怎麼不是?他是一種實在的人——簡直可以說是太實在了。其實,要打電話通知員警的就是他。是的,但是,他大概也知道孩子的母親是不贊成的。他足有力量可以勸她接受相反的意見——”
由這裡,他又回想到那個至今尚未解答的,令人懊喪的問題:
“為什麼要綁架白蒂?”
二
逍遙賓館的門外有一輛汽車,上面有警察局的字樣。
秋蓬一心一意在想心事,並不怎麼注意這個。她轉過門口的汽車道,走進前門,徑直上樓,到她自己的房裡。
走到門口,她看見一個個子高大的人,由窗口轉過身來,不覺大吃一驚,停住腳步。
“哎呀!”秋蓬說。“是雪拉嗎?”
那女孩子一直走到她面前。秋蓬現在看得更清楚了,一張悲劇型的,雪白的面孔上,她那雙眼睛顯得更亮了。
雪拉說:“你可回來了,我在等著你呢。”
“有什麼問題了?”
那女孩子的聲音很鎮靜,毫不露感情。她說:
“他們把卡爾逮捕了。”
“員警嗎?”
“是的。”
“哎呀!”秋蓬感覺到自己對於這種情勢難以應付。雪拉的聲音雖然很鎮定,可是這背後的玄虛,秋蓬是決不會看錯的。
不管他們倆是否同謀,反正這個女孩子對卡爾·德尼摩是一往情深的,秋蓬感覺到她的心如刀絞,對這不幸的年輕女子感到同情。
雪拉說:“我怎麼辦呢?”
這簡單的,可憐的問題害得秋蓬連忙退避,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無可奈何地說:
“啊,親愛的。”
雪拉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像豎琴發出的哀調:
“他們把他帶走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又大聲說:
“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她跪在床畔,痛哭起來。
秋蓬撫摩著她的褐發。不久,她用軟弱的聲音說:
“也許——也許不是真的。他們也許只是要管訓他。其實,你知道,他究竟是外國人,而且是我們的敵人呀。”
“他們不是這麼說的。他們現在正在搜索他的房間。”
秋蓬慢慢說:
“這個——他們要是查不出什麼東西——”
“當然,他們什麼也搜不出。他們會找出什麼?”
“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會知道的。”
“我?”
她那受辱的、驚愕的的神氣,實在是千真萬確,絕對不會是假裝的。假若秋蓬曾經懷疑雪拉也參與其事的話,她這種懷疑,在這一剎那之間,都化為烏有了。她現在認為:那女孩子確實不知情,一直毫不知情。
秋蓬說:“假若他是無罪的話——”
雪拉打斷了她的話碴兒。
“那有什麼分別?員警會栽贓的。”
秋蓬嚴厲說:
“胡說,孩子,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英國員警什麼都幹得出,這是我母親說的。”
“你的母親也許會這麼說,但是,她錯了。相信我的話,決不會有這樣的事。”
雪拉帶著將信將疑的神氣,望著她一兩分鐘。
“好罷。你要這樣說的話,我就相信你。”
秋蓬覺得很不舒服。她突然說:
“雪拉,你太相信人了。你相信卡爾,也許是不智之舉。”
“你也和他作對嗎?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他也這麼想。”
年輕人實在令人感動。他們會相信你真是喜歡他們。不過,的確如此,她喜歡卡爾,她確實是喜歡卡爾。
她有點兒渴望地說:
“雪拉,你聽我說。喜歡與否,與事實毫無關系。英國和德國正在交戰。我們為國效勞,有許多方式。其中一種就是搜集情報,在後方工作。這是一種勇敢的工作,因為,要是失敗——那就——”她的話略有間斷。“完了。”
雪拉說:“你以為卡爾——”
“也許會用這種方式報效他的國家罷?這是一種可能性,對不對?”
“不,”雪拉說。
“你知道,他的任務可能就是以難民身份到英國來,表面上露出好像是激烈的反對納粹黨人,然後,偷偷的搜集情報。”
雪拉鎮定地說:
“這不會是真的。我知道卡爾是什麼樣的人,我可以瞭解他的理智與感情,他最喜歡研究科學,他喜歡工作,他最喜歡科學的真理和知識。他對英國政府很感激,因為英國政府讓他在這兒研究工作。有的時候,他聽到人家用殘酷的字眼兒來罵德國人,便想到自己是德國人,而感到非常難堪。但是,他始終是反對納粹黨的,他反對納粹党人所代表的精神——自由的否定。”
秋蓬說:“他當然會這樣說的。”
雪拉用責備的眼光望著她。
“原來,你以為他是間諜?”
“我以為這是——”秋蓬猶豫地說:“一種可能性。”
雪拉走到門口。
“原來如此。我真懊悔,不該來請你幫忙的。”
“可是,孩子,你以為我能怎樣幫助你呢?”
“你認識的人多。你的兒子有的在陸軍,有的在海軍,他們認識有力量的人。這話我聽你說過好幾次。我以為,也許你能請他們——幫幫忙。”
秋蓬想到那幾個虛構的人物:道格拉斯、雷蒙和西瑞爾。
“恐怕,”她說。“他們幫不了什麼忙。”
雪拉昂起頭來,激動地說:
“那麼,我們就沒有希望了。他們會把他帶走關在牢裡。將來有一天破曉時分,他們會讓他靠牆站著,將他槍決。就是這麼一個下場。”
她走了出去,隨我帶上房門。
“啊,該死,該死,該死的愛爾蘭人!”秋蓬一時百感交集,不禁憤憤地這樣說。“他們為什麼會如此歪曲事實,害得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假若卡爾·德尼摩是間諜,那麼,要是槍斃他,實在是罪有應得。我必須堅持這種想法,不應該讓那個有愛爾蘭口音的女孩子迷住我的心竅,以為這是一種英雄和殉難者的悲劇。”
她記得一個有名的女優說過一句“奔往大海的騎士”的台詞:
“他們將要過的,是一段絕好的,安靜日子……”
痛快!……這句台詞的澎湃情感實在令人著迷……
她想:“但願不是真的……但願不是真的……”
可是,她既然瞭解自己的任務,又如何會懷疑呢?
三
在老碼頭的盡頭,那個釣魚的把釣繩投入水中,然後小心地將繩子卷起來。
“恐怕,沒有疑問,什麼疑問也沒有了。”他說。
“你知道,”唐密說:“我對這件事感到很難過。他是——這個——他是個好青年。”
“是的,老兄,有這種任務的人,通常都是如此,自告奮勇混入敵國工作的人,但在國內並不是屎蛋呀。這一點,你應該明白,負起這種任務的人都是勇敢的。但是,事實上,這件事已經證實了。”
“你是說,什麼疑問都沒有嗎?”
“一點兒疑問都沒有。我們在他的化學公式裡找到一份名單都是他准備接近的工廠員工,這些人可能是同情納粹的。我們還發現到一個很聰明的煽動怠工的計劃和一個化學藥品制法。這種藥品如果應用到肥料上,就可以大規模的損害食料。這都是由卡爾少爺那兒發現的秘密。”
唐密暗暗詛咒秋蓬。因為這是他曾經答應要對她說的話,可是他實在有點兒不願說出來:
“我想,這些東西也可能是別人栽的贓。”
葛蘭特老先生笑了,這是一種有點兒惡作劇的笑容。
“啊,”他說。“又是尊夫人的意思,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個——唔——這個——的確是她的意思。”
“他倒是個相當漂亮的孩子。”葛蘭特老先生帶著寬容的態度,這樣說。
然後,他接著說:
“不,要是認真的想起來,我想,我們不能采納她的意見。你知道,他有一種秘密的墨水,這是一種很好的,無可置疑的測驗。假若是栽的贓,就會很明顯,但是,事實上並不明顯。這並不是擺在臉盆架上的‘需要時服用’的藥水,事實上,這種墨水設計得非常聰明。我以前只遇到一次有人用這種方法,那是用背心上的鈕扣—你曉得罷,就是用秘密墨水浸過的鈕扣。那傢伙要用的時候,便把鈕扣放在水裡泡泡。卡爾·德尼摩不是利用鈕扣,他是利用鞋帶。非常巧妙!”
“啊,”唐密的心忽然一動。他忽然有一種模糊的意念……
秋蓬的腦筋來得比他快。他一把他和葛蘭特的談話報告一遍,她立即抓到其中最顯著的一件事實。
“鞋帶?唐密啊,這就對了。”
“什麼?”
“白蒂嘛,你這笨蛋!你還記得她在我房裡所做的那種可笑事情嗎?有一次,她不是把我的鞋帶浸在水裡嗎?不過,那當然是因為看到卡爾這樣做過,她不過是在模仿他。他急怕她會講話,才同那女人安排好,把孩子綁走的。”
唐密說:“那麼,現在搞清楚了。”
“是的。事情慢慢有了頭緒,是很可慶幸的。現在,你可以不要再去想它,將工作積極推進些。”
“我們需要推進工作。”
秋蓬點點頭。
時局的確非常暗淡。法國突然出人意料的停止抵抗了,
使法國民眾感到困惑和沮喪。
法國海軍的結果如何,誰也不敢逆料。
現在法國的沿海地方完全在德國人的控制中,德軍可能入侵的話已經不是遙遠的揣測了。
唐密說:“卡爾·德尼摩只不過是這連鎖中的一環,普林納太太才是這一切活動的根源。”
“是的,我們必須占她的上風才好,但是,這不是易事。”
“是的。到底,假若她是這一切活動的智囊,我們也不可能希望這是一件易事。”
“M就是普林納太太嗎?”
唐密猜想她必定是的。他慢慢說:
“你真的以為那女孩子沒有參與其事嗎?”
“這個我是確信無疑。”
唐密歎息一聲。
“唔。這個你應該知道。不過,她的運氣也夠壞了。第一、她所愛的男友被捕。第二、她的母親又是這樣一個人物。那麼她所餘的還有什麼希望?你說是不是?”
“是的。不過,假若我們猜錯——假若M或N是別的人呢?”
秋蓬相當冷靜地說:
“原來你反反復複的還在講她呀。你相信這不是主觀的想法嗎?”
“你這是什麼用意?”
“雪拉,普林納呀。我所指的是她。”
“秋蓬,你這不是有點可笑嗎?”
“我並不可笑。她已經騙過你了,唐密呀!就像騙別人一樣!”
唐密生氣的說:
“才不是這樣呢,這只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願聞其詳。”
“我想,暫時守點兒秘密,看看我們兩人誰是對的。”
“唔,我以為我們都應該出發去追蹤普林納太太,看她到那裡去,都會見些什麼人——樣樣都要查個明白。總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出一點兒聯系。你頂好在今天下午就派亞伯特去盯她的梢。”
“你可以派他去。我很忙。”
“什麼?你打算幹什麼?”
唐密說:“我要去打高爾夫球。”
第十章
一
“布侖肯太太,你是說三個黑桃嗎?”
是的,布侖肯太太是說三個黑桃的。斯普若太太剛去接過電話,上氣不接下氣的趕回來說:“他們把A.R.P.考試(防空措施考試)時間更改了,真是討厭。”然後,她說該她叫牌了。
閔頓小姐又是老毛病,反來複去說個不停,因此耽擱不少時間。
“我是說兩個梅花嗎?你記得清楚嗎?我倒還以為是說‘沒王牌’呢。啊,對了,我現在記得了。凱雷太太說一個紅心,對不對?我雖然還沒十分算好,還是准備說沒王牌的。不過,我們打牌的時候,總得有勇氣。後來,凱雷太太說一個紅心,因此,我不得不出兩個梅花。我始終以為要是手裡有兩個短牌的時候,是很難辦的——”
秋蓬想:有的時候,閔頓小姐要是乾脆把她手裡的牌放在桌上給大家瞧瞧,反而會節省不少時間。但是,要她不把手裡有什麼統統說出來,那可辦不到。
“那麼,現在搞清楚了。”閔頓小姐得意的說。“一個紅心,兩個梅花。”
“兩個梅花。”秋蓬說。
“我說派司的,是嗎?”斯普若太太說。
他們望望凱雷太太。這時候,她正向前屈身,靜靜的聽。
閔頓小姐又接著說下去。
“後來凱雷太太說兩個紅心,我說三個方塊。”
“我說三個黑桃,”秋蓬說。
“派司!”斯普若太太說。
凱雷太太靜靜坐著。最後她才似乎發覺到大家都在望著她。
“哎呀,”她的臉紅了。“我真抱歉。我想,也許凱雷先生現在需要我照顧,希望他在陽臺上沒事。”
她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
“也許,你們要是不介意的話,我還是去看看好些。我好像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也許是他的書掉到地上了。”
她慌慌張張由落地窗口走出來。於是,秋蓬氣得歎了一口氣。
“她應該在腰裡掛一根繩子,”她說:“那麼,他要是叫她的時候,只要一拉就好了。”
“真是個忠實的妻子。”閔頓小姐說。“看到這種情形,讓人很舒服,你說是不是?”
“是嗎?”秋蓬這時候的脾氣可不大好。
這三個女人靜靜坐在那兒,過了一兩分鐘。
“今晚上雪拉到那兒去了?”閔頓小姐問。
“她去看電影了。”斯普若太太說。
“普林納太太到那兒去了?”秋蓬問。
“她說她要在房裡算帳,”閔頓小姐說。“可憐,在房裡算帳,太勞累了。”
“她今兒晚上並不都在算帳。”斯普若太太說。“因為,我方才去廳裡接電話的時候,她剛剛回來。”
“不知道她到那裡去了。”閔頓小姐一天到晚老是忙著問東問西,她的生活完全讓這種事情佔據了。“不會是去看電影,因為這時候還沒有散場。”
“她沒戴帽子,”斯普若太太說。“也沒穿外套,但是,她的頭發很亂。我以為她一定跑了不少路,因為她喘得很厲害。她一句話也沒說,便跑上樓,並且對我瞪眼睛。確實是對我瞪眼,可是,我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呀。”
這時候,凱雷太太又在窗口出現了。
“你們想不到罷,”她說。“凱雷先生獨自一個人把花園都走遍了,他說走得很高興,今兒晚上天氣很溫和。”
她又坐下來。
“我想想看。哦,你們以為我們重新叫牌如何?”
秋蓬忍住一聲表示反對的歎息,她們已經重新叫過牌了,當時是該她出三個黑桃了。
她們剛在倒牌,准備發牌的時候,普林納太太進來了。
“你去散步,覺得很痛快嗎?”閔頓小姐問。
普林納太太瞪著眼睛望望她,那種眼神非常凶、非常令人不快。她說:
“我沒有出去呀。”
“啊——啊——斯普若太太仿佛說她剛才看見你進來的。”
普林納太太說:
“我只是出去看看天氣如何。”
她的語調很不客氣,並且向那個溫順的斯普若太太投射一種敵意的眼光。斯普若太太的臉馬上紅了,露出害怕的樣子。
“真想不到,”凱雷太太也貢獻一條新聞。“凱雷先生在花園裡到處都走過了。”
普林納太太突然說:
“他幹嗎要起來走呢?”
凱雷太太說:
“今兒晚上天氣很好,他甚至於沒多加一條圍巾呢。現在,他還不想進來呢,我實在希望他別著涼。”
普林納太太說:
“還有比著涼更難受的事呢。現在,隨時隨地都可能掉下一枚炸彈,將我們大家炸得粉粹!”
“哎呀!希望不要有這樣的事。”
“你希望不這樣嗎?我倒但願如此!”
普林納太太走出落地窗口。那四個打橋牌的人目不轉晴地在後面望她。
“她今兒晚上似乎很奇怪。”斯普若太太說。
閔頓小姐的身子向前一屈。
“你們難道不以為——”她向左右望瞭望。大家都把腦袋湊在一起,於是,閔頓小姐就低聲地說:
“你們難道沒覺出她喝酒了嗎?”
“哎呀,”凱雷太太說。“現在想起來是很奇怪。原因大概就是為此。有的時候,她實在是非常——非常奇怪。布侖肯太太,你覺得怎麼樣?”
“唔,我實在並不這麼想,我以為她在擔心一件事。嗯,斯普若太太,該你要求攤牌了。”
“哎呀,我說什麼呢?”斯普若太太考慮手裡的牌,這樣說。
這時候,誰也沒有自告奮勇替她出主意,不過,閔頓小姐一直都在毫不覺得難為情地偷看她的牌,她倒是有資格為她出主意。
“那不是白蒂罷,是不是?”
斯普若太太抬起頭來,這樣問。
“不,不是的。”秋蓬肯定地說。
她覺得,她們要是不繼續打牌,斯普若太太要叫出來了。
斯普若太太茫然地望望她手裡的牌,她心裡顯然還在惦記著她的寶貝女兒。然後,她說:
“唔,我想,就一個方塊罷。”
於是大家依次要求攤牌,凱雷太太首先打出一張。
“大家都說:每逢不知道出什麼牌好的時候,就先打出一張王牌。”她嘁嘁喳喳地說,一面攤出一張方塊八。
這時候她們聽到一個洪亮而爽朗的聲音道:
“方塊九!”
原來是歐羅克太太站在窗口。她正在喘息得很厲害,兩眼發光,她的樣子有些陰險,不懷好意。現在,她往前走過來。
“你們在此安安靜靜地打牌,是嗎?”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斯普若太太很注意地這樣問。
“是一把錘子,”歐羅克太太和藹地說。“我看見它放在車道上,一定是什麼人忘在那兒的。”
“怎麼會把錘子忘在那種地方,真奇怪。”斯普若太太懷疑地說。
“是的。”歐羅克太太也是這樣想。
她今天晚上似乎興致特別高。她握著錘柄,不住的搖著,便走出去,到廳裡去了。
“我想想看,”閔頓小姐說。“什麼王牌?”
她們的牌繼續打了五分鐘,沒有人再打斷。後來,布列其雷少校進來了,他看了一場電影,名字叫“吟遊詩人”,是李查王一世朝代的故事。現在,他就源源本本地把情節講給大家聽,因為少校是軍人,他還相當詳細的批評十字軍的戰爭場面。
她們的橋牌最後決定勝負的一場並未打完,就散了。因為凱雷太太一看表,發現時候已經不早,嚇得尖聲叫起來,連忙跑出去找凱雷先生。凱雷先生雖然是個病人,因為有一陣子沒人管他,所以一個人玩得很高興。現在,他咳得雖然嚇人,而且抖得很厲害,可是,他仍然說:
“親愛的,一點兒也不要緊。牌打得很高興罷?我才一點兒關系也沒有呢。即使是重傷風,又有什麼關系?現在是作戰時期呀!”
二
第二天早餐的時候,秋蓬馬上覺察出氣氛相當緊張。
普林納太太的嘴唇繃得緊緊的,她說話很少,但是句句都很尖刻。她離開時的態度,只有用“拂袖而去”四個字來形容才恰當。
布列其雷少校把果醬厚厚地塗在吐司上,發出一陣宏亮的笑聲。
“這裡的氣氛有點兒冷冰冰的嘛,”他說。“啊,這也是意料中的事。”
“怎麼,出了什麼事?”閔頓小姐向前欠欠身,急切地問。由於非常希望明白究竟,她那瘦脖子直抽動。
“不知道該不該亂講人家的事。”少校的話更加激起大眾的好奇心。
“啊,布列其雷少校!”
“你一定得告訴我們呀。”秋蓬說。
布列其雷少校若有所思的望望他的觀眾:閔頓小姐,布侖肯太太,凱雷太太和歐羅克太太,斯普若太太帶著白蒂剛剛走開。於是,他決心講了。
“是麥多斯呀,”他說。“他一整夜都在外面遊蕩,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什麼?”
布列其雷少校帶著滿意的不懷好意的態度望望大家。他這人專門幸災樂禍。他看到那個有心機的寡婦那副失望的樣子,覺得很好玩。
“麥多斯這個人有點兒放蕩,”他哈哈笑著說:“普林納太太自然是很生氣了。”
“哎呀!”閔頓小姐的臉紅得很難受。凱雷先生面露吃驚的樣子。歐羅克太太只是嘻嘻的笑幾聲。
“普林納太太已經告訴我,”她說,“啊,男人總是男人呀。”
閔頓小姐急切地說:
“啊,可是——麥多斯先生遇到意外了。你知道,是在燈火管制的時候。”
“燈火管制!”布列其雷少校說。“責任實在重大。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在義勇軍巡邏隊服務,可以看到不少令人驚奇的事。像是攔住過往車輛,盤查行人啦,等等。什麼奇怪的事都會遇到。有多少太太們‘送先生回家’。同時,在他們的身份證上,也可以看到不同的姓名。並且,過不了幾小時,他們方才過去的丈夫或者太太,又獨自由原路回來了。哈哈!你說奇怪不奇怪?”
他又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忽然看見布侖肯太太已不以為然地瞪著他,便連忙斂起笑容。
“人的本性——實在有點兒好笑,你說是嗎?”他現在的語氣緩和了。
“啊,麥多斯先生!”閔頓小姐的聲音發抖。“他也許真的遇到意外,或許讓汽車壓傷了。”
“我敢說,他一定會這麼說的,”少校說。“他會說:他讓汽車壓傷了,但是,到明天就沒有事了。”
“他也許已經送到醫院了。”
“這個,警察局會告訴我們。反正他身上帶有身份證,是不是?”
“哎呀,”凱雷太太說,“不知道凱雷先生會怎麼說?”
這句做作的話一直沒有反應。秋蓬假裝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樣子,站起來離開餐廳。
等她帶上門以後,布列其雷少校哈哈大笑。
“可憐的麥多斯,那漂亮的寡婦煩惱起來了。本來,她以為他已經上鉤了呢。”
“啊,布列其雷少校。”閔頓小姐的聲音仍然發抖。
布列其雷少校眨眨眼兒。
“記得狄更斯的小說裡有個叫山姆的人物。有人對他說:‘山姆,當心寡婦啊!’”
三
唐密事先沒有通知她便出去了。秋蓬覺得很擔心。但是,她竭力安慰自己:他也許有了新的線索,出去查了。他們兩人早就預料到,在這種情況之下互通消息是很難的。所以彼此早已約定,如果他們兩人有一個忽然事先不通知就不在賓館了,千萬不可瞎擔心,並且,對於這種緊急的事變,他們也未雨綢繆,安排好聯絡的方式。
據斯普若太太說,普林納太太昨天晚上出去過,但是她本人竭力否認,這件事是很值得注意的。
唐密很可能在釘她的梢,看她暗中做些什麼勾當,或許已經找到一些值得追究的線索。
他必定會用他的特別方式和秋蓬聯絡,否則,不久就會露面。
雖然如此,秋蓬仍免不了感到不安。她認為,就她扮演的那個角色而論,她要是表示好奇,或者甚至於表示擔憂,都是很自然的事。所以,她立即找普林納太太。
普林納太太談起這件事來,似乎很不愉快。她表明:她的房客之中要是有這種荒唐的行為,是不可寬恕的,大家也用不著替他掩飾。
秋蓬緊張地大聲說:
“啊,可是他也許是出了什麼意外啊,我相信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他並不是終宵在外遊蕩的人,他的頭腦並不是隨便的,一定是讓汽車撞倒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不久就可以知道了。”普林納太太這樣說。
但是,這一天的時光不知不覺過去,根本不見麥多斯先生的影子。
到了晚上,由於房客們的催促,普林納太太勉強同意打電話報告警察局。
一位警官手裡拿著一個簿子,到逍遙賓館來調查。他把一些詳細的情節記在簿子上。由他的調查,發現了幾個事實:麥多斯先生是在十點半鐘離開海達克中校的住處。由那裡,他同一位瓦特先生和一位柯特斯大夫一同走到逍遙賓館。他就在這裡同他們道別,轉身走到賓館前面的環形車道。
由那一刻起,麥多斯先生似乎就不見了。
秋蓬心裡揣摩,照這情形看來,可以推想出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唐密走到車道上的時候,也許看到普林納太太迎面走過來,便閃到灌木叢中,然後再尾隨著她。他注意到她同一個陌生人談話,後來,等到她回到逍遙賓館的時候,他也許在尾隨那個陌生人。要是這樣的話,他現在一定還活著,正忙著釘那個人的梢呢。這樣一來,警察局方面如果出發找他,他們這番好意反而會使他非常不方便。
另一種可能就不這麼愉快了。這一種想法,又分為兩種不同的畫面。在一個畫面上,秋蓬似乎又看到普林納太太“上氣不接下氣,頭發散亂”地跑回來;在另一個畫面上,她似乎又看到歐羅克太太站在落地窗口,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錘子。
由那把錘子,就可以想像到幾個很可怕的可能。
因為,車道上怎麼會有一把錘子呢?
至於誰會用過那把錘子呢?這是很難猜想的。關於這一點,主要要看普林納太太回來的準確時間。她回來的時候,一定是在十點半左右,但是,打牌的人沒有一個注意到準確的時間。普林納太太極力否認曾經出門過,她說她只是到外面看看天氣如何。但是,要是只是到門外看看天氣,決不會搞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並且,很明顯的,斯普若太太看見她回來的。她對於這件事感到很不愉快。要是說那四位女士忙於打牌,決不會使用那把錘子,是不會錯的。
究竟準確的時間是什麼時候呢?
秋蓬發現大家對這個問題都很茫然。
如果上面假定的時間沒有異議,普林納太太明明是最有嫌疑的。在唐密回來的時候,逍遙賓館裡面的人有三個都不在家。布列其雷少校出去看電影了,但是,他是一個人去的,他一定要不厭其詳的把電影故事講給大家聽。喜歡猜疑的人也許會以為他是故意這樣說,以便證明當時他是不在場的。
其次就是那個到花園散步的病人,凱雷先生。要不是凱雷太太露出那樣為丈夫擔心的樣子,誰也不會曉得他在外面散步。大家也許以為他還在陽臺上,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腿上蓋著毛毯,一動不動,活像個木乃伊。(其實,他居然冒著夜寒到花園去散步,倒有點兒反常呢。)
還有那個歐羅克太太,面帶笑容,手裡揮動著錘子……
四
“怎麼啦?德波拉?親愛的,你好像很擔心的樣子。”
德波拉·畢賜福吃了一驚,然後哈哈大笑,坦白地望著東尼·馬斯頓那雙同情的棕色眼睛。她喜歡東尼這個人有頭腦,是密碼部最有才氣的新人。大家都以為他的前途是未可限量的。
德波拉所擔任的工作,必須聚精會神,全力以赴。她雖然感到吃力,卻是喜歡這種工作的。這種工作很累,但是很值得做,並且,這工作能給她一種愉快的感覺,覺得自己的任務重大,這才是真正的工作,並不是只在醫院裡蕩來蕩去,等候看護傷兵。
她說:“啊,沒什麼。只是想到家裡的人,這個,你也明白呀。”
“家裡的人有時候會讓你頭痛呢,你府上的人現在都幹什麼?”
“我在想我的母親。老實告訴你,我對她有點兒擔心。”
“為什麼?有什麼事嗎?”
“這個——她到康瓦爾看望我一個很讓人頭痛的姑媽。姑媽七十八歲了,已經完全老糊塗了。”
“這似乎是有點兒令人難過!”那年輕人同情地說。
“是的,母親真是偉大。但是,她現在相當憂鬱,因為現在似乎沒有一個地方需要她,當然啦,她在上次戰爭期間也曾擔任過救護和情報工作。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了,他們不需要這些中年人,他們需要年輕,能刻苦奮鬥的人。我方才已經說過,她現在就是為了這個非常憂鬱。因此,她就到康瓦爾去,打算在姑媽家住些時。現在,她正在種花種菜。”
“很對。”東尼說。
“是的,她這樣做是最好的。你知道,她現在仍然很活躍呢。”德波拉同情地說。
“唔,這似乎是很好的。”
“啊,是的。我擔心的不是那個。關於她的情形,我很高興。兩天以前,我還得到她一封信,信上的口氣很高興。”
“那麼,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樣的:查理要到那一帶去探望親友,我便托他去探望她。他去了,但是她並不在那裡。”
“不在那裡?”
“是的。她並沒到那兒去,顯然壓根兒就沒去過。”
東尼露出一點難為情的樣子。
“相當奇怪。”他低聲說。“你的——我是說——你的父親在那裡?”
“紅發老人嗎?唔,他現在在蘇格蘭的一個地方。他在一個無聊的部門,終日忙著將公文打成三份,然後再歸檔存查。”
“你的母親也許沒去同他在一起罷?”
“她不能去。他那個地區,不能帶家眷。”
“哦。那麼,她也許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現在東尼確實感到不安起來,尤其是看見德波拉那雙棕色的大眼珠正擔憂地望著他。
“是的,但是,這是為什麼?真是奇怪!她在來信中,封封都談到姑媽,談到花園等等。”
“我知道,我知道。”東尼連忙說。“當然,她也許要讓你覺得——我是說——如今——這個——一個人偶爾也會突然不見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德波拉的眼睛本來露出可憐的樣子,現在變得含有怒意了。
“你要是以為母親會突然同什麼人一起去度週末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絕對錯誤。父親同母親彼此感情極好——他們彼此是深愛的。家裡大家常常拿這個開玩笑,她從未——”
東尼連忙說:
“當然是不會的,抱歉!我實在不是有意的——”
德波拉的怒意如今息了,她現在皺起眉頭來。
“奇怪的是,前幾天有人說他們偏偏在利漢頓看見我母親。當然啦,我就說那不是她,因為她在康瓦爾。但是現在我不知道——”
東尼本來劃了一根火柴准備點香煙,現在突然熄滅。
“在利漢頓?”他突然說。
“是的,那正是我的母親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她到那兒沒有什麼事情,那裡都是些老上校和小姐們。”
“當然不像是可能去的地方。”東尼說。
他把香煙燃上,一面隨便問:
“你母親在上次大戰期間擔任什麼工作?”
德波拉機械地回答:
“唔,做了點救護工作,替一位將軍開車子——我是指陸軍的車子,並不是指公共汽車,都是平常的工作。”
“哦,我還以為她像你一樣,在情報部工作呢。”
“啊,母親根本沒有做這種工作的頭腦。不過,大概在戰爭結束以後,她同父親做過一些情報工作。秘密文件啦,偵探能手啦,常常聽他們談起這一類的話。當然啦,他們兩位老人家談起來,誇張得很厲害,讓人聽了仿佛以為他們多了不起的樣子。我們其實並不鼓勵他們多談,因為,你明白這種情形,同樣的老話,往往講了又講。”
“啊,有點兒懂,”東尼·馬斯頓熱心地講。“我完全同意。”
到了第二天,德波拉回到宿舍的時候,發現她的房間莫名其妙地有些意料之外的變化。
她費了幾分鐘的功夫,才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於是,她就按鈴叫下女。在那張五鬥櫥上放著的那個大的照像框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她很生氣地問那個女工這些東西那裡去了。
下女羅雷太太很傷心,也很起反感。
她說,她的確不知道那鏡框在那裡。她自己並沒有碰過這個東西。也許格列迪——
但是,格列迪也否認動過那個鏡框。那個修理瓦斯爐的人,也許是他拿的。
但是德波拉不相信一個煤氣公司的雇員會對一個中年婦人的像片發生興趣,而把它拿走。
德波拉以為:也許是格列迪把鏡框打碎,倉猝之間,將碎片掃到拉圾箱裡,以便消滅痕跡,這種可能性倒很大。
德波拉並沒有小題大做。有機會,她打算問她母親再要一張照片。
她現在一想到母親,便愈來愈煩惱。
她老人家到那兒去了?應該告訴我呀。當然啦,東尼說得對,要是以為她會同什麼朋友去約會的話,實在是一種胡鬧的想法。但是,這件事仍然是很奇怪……
第十一章
一
在碼頭的盡頭,現在該秋蓬同那個鉤魚的談話了。
她還存一個萬一的希望:她希望葛蘭特先生也許會有令人寬慰的消息。但是,她的希望不久就粉碎了。
他很肯定的說:一直沒有得到唐密的消息。秋蓬竭力在說話時露出一本正經的調子:
“他不會有什麼意外罷?”
“照理絕對不會。但是,我們姑且假定有什麼意外。”
“什麼?”
“我是說:假定有什麼意外。那麼,你怎麼辦?”
“哦。我——當然繼續幹。”
“現在正需要這種精神,戰後再流淚不遲。現在,我們正在大戰的漩渦裡,時間非常短促。你報告的一件消息,現在已確實證實,你不是聽到電話裡講到‘第四’嗎?那就是下個月的四號,正是敵人預定大舉進犯我國的日期。”
“你確信會如此嗎?”
“相當確定,我們的敵人是很有組織的。他們的計劃都是經過精密的研究制定出來的。但願我們自己也有這樣的組織。但是計劃並不是我們的特長。是的,他們大舉侵犯的日子就是四號。這幾次大轟炸,並不是重要的,大多數都是偵查作用——他們要試驗我們的防禦如何。到了四號,才是真正要緊的大日子。”
“可是,你既然知道這個——”
“我們知道敵人准備行動的日期。我們知道——也可以說,我們以為我們知道大概是什麼地方……(但是,我們也可能判斷錯誤。)我們已盡可能准備好應敵之策。但是,又是圍攻特洛伊的老故事。他們知道,我們也知道,外面一切的軍事部署。但是,我們想要知道的,是內部的埋伏。就是隱藏在木馬裡面的人馬!因為,只有他們才能遞給我們開啟堡壘大門的鎖匙。居高位,指揮重要據點的人當中,要是有十來個人,只要發出一些矛盾的命令,就可以擾亂大局,德國人就可以一舉獲勝。所以,我們必須及時得到內幕的消息。”
秋蓬絕望地說:
“我感到自己真無用,真太沒有經驗了。”
“啊,不要擔心這個,我們有一些有經驗的人在開始行動,我們所有的有經驗有才能的同志,都在努力。不過,要是內部有人出賣我們,我們就不知道該信任誰了。你和畢賜福是非正規情報人員,誰也不認識你們,這就是你們可能成功的地方,也就是你們已經有相當成就的原因。”
“你能派幾個人監視普林納太太嗎?你們總有一部份可以絕對信任的人呀?”
“啊,這個我們已經做到了。‘普林納太太是I.R.A.的人員,有反英的傾向’他們已經根據這種情報從事調查了。我忘記告訴你了,那情報是很確實的。但是,我們找不到證據或進一步的情報。關於最緊要的幾點,我們尚未獲得證據。那麼,畢賜福太太,繼續下去,努力幹罷。”
“四號。”秋蓬說。“離現在幾乎不到一個星期呀。”
“不多不少,一個星期。”
秋蓬緊握著拳頭。
“我們一定要調查出來!我說:‘我們’,是因為我相信現在唐密正在從事調查某種秘密,所以現在尚未回來。他現在一定是照著某種線索,從事調查。我要也有點線索就好了。現在,不知道。假若——”
她皺著眉頭,計劃著採取一個新的步驟。
二
“你明白了罷,亞伯特,這是一種可能。”
“太太,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這麼辦。”
“我以為,也許會收效。”
“是的,不過,這樣一暴露身份,你就更容易遭到敵人暗算。我不喜歡這麼做,就是為此,我想畢賜福上尉也不會贊成的。”
“我們已經採用過普通的辦法。這就是說,我們已經用秘密的方式活動,我覺得我們現在唯有以公開的方式才有成功的希望。”
“太太,你知道嗎?你以前暗中活動,占盡優勢。這樣一來便失去優勢了。”
“亞伯特,你今天下午說話的口氣怎麼那麼一本正經呀?儼然是B.B.C.(英國廣播電台)播音員的口氣嘛。”秋蓬有點生氣地說。
亞伯特略吃一驚,說話的口氣便變得比較自然些。
“我昨天晚上聽廣播,有一段談池塘生物的話,很有趣。”亞伯特這樣解釋。
“我們沒功夫研究這個。”秋蓬說。
“畢賜福上尉到那裡去了,這是我想要知道的。”
“我也一樣。”秋蓬心裡很難過。
“他一句話不說就不見了,這情形似乎有點反常。到現在,他本該把消息傳遞給你了。所以——”
“所以怎麼呀,亞伯特?”
“我的意思是,假若他現在已經暴露身份,那麼,你也許還是不要暴露的才好。”
他停頓了一下,清理清理思緒,接著說:
“我是說,敵人現在已經發現了他的秘密,但是,也許還沒注意到你。所以,你仍然要繼續用秘密方式活動。”
“但願我能決定怎麼辦才好。”秋蓬歎息一聲,這麼說。
“你想用那一種方法呢,太太?”
秋蓬若有所思地,低聲地說:
“我想或許可以這麼辦:我假裝丟掉一封寫好了的信,小題大做地到處找,露出好像很著急的樣子。然後,讓他們在廳裡發現,那時候,下女就會把它放到廳裡的檯子上。那麼,我們所要找的人,就會拆開看。”
“信裡說些什麼呢?”
“啊,粗粗的說:說我已經發現了我們所要找的人,並且准備明天做一個詳細的報告。那麼,亞伯特,你明白嗎?那個N或M便會公開露面,設法除去我這個禍根。”
“是的,也許他們也會達到他們的目的呢。”
“要是我防備得好,就不會。我想,他們也許會用詭計把我誘到一個地方,一個荒涼的地方,那麼,這個時候就用得著你了,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會跟蹤他們,當場捕獲,是不是?”
秋蓬點點頭。
“就是這個意思。我得好好計劃一下。明見兒。”
三
秋蓬剛剛由圖書館出來,夾著一本人家介紹的“有趣的書”,突然,耳畔有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
“畢賜福太太。”
她突然轉過頭來,看見一個高個子,一頭褐發的青年,臉上掛著和悅的笑容,不過,微露難為情的樣子。
他說:“唔——恐怕你不記得我了?”
秋蓬對於這種說話的方式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幾乎可以預料到下一句是什麼話。
“我——唔——有一天我和德波拉到你們府上去過。”
原來是德波拉的朋友!她的朋友多得很。在秋蓬看來,統統都是大同小異的樣子!有的,就像這個一樣,是褐發,有的是金發,偶爾也有紅發的,但是都是一種型:都是和悅而彬彬有禮的。不過,在秋蓬的眼中,他們的頭發都嫌長些。(但是,每當她提到這個的時候,德波拉就會說:“啊,母親,不要那麼老古板了。短頭發,我才受不了呢。”)
秋蓬覺得現在碰到德波拉的男朋友,並且讓他認出來,實在不大好。不過,她也許很快就可以設法擺脫他。
“我叫東尼·馬斯頓。”那年輕人說明身份。
秋蓬假裝認識他,低聲地說:“啊,當然記得。”然後,同他握手。
東尼·馬斯頓接著說:
“畢賜福太太,我真高興能找到你。我擔任的工作和德波拉的一樣。其實,剛剛發生了一件很麻煩的事。”
“啊?”秋蓬說。“是什麼事?”
“這個——德波拉已經發現你不在康瓦爾。這樣一來,你一定覺得很麻煩,是不是?”
“啊,討厭!”秋蓬擔心地說。“她如何會發現的?”
東尼·馬斯頓加以說明。然後,他有點不大自信地接著說:
“當然啦,德波拉不知道你實在做什麼事?”
他謹慎地躊躇了一下,然後接著說:
“我想,頂重要的,是不要讓她知道。其實,我的工作可以說是同一路線。我在密碼部是個生手。上級對我的指示是要我表露出微帶法西斯蒂傾向,說些羡慕德國制度的話,暗示同希特勒聯盟並非不可行。總之,要我說這一類的話,看看反應如何。你知道,我們這邊有許多破壞分子,我們要找出為首者究竟是誰。”
“並不是到處都有。”秋蓬想。
“但是,德波拉一告訴我關於你的情形,我想頂好來同你打一個照會,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的,編一套可能有的話,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並且知道這工作非常重要,不是嗎?你的身份和任務要是洩露出去,那可不得了。我覺得,畢賜福上尉是在蘇格蘭也好,別的地方也好,你可以讓別人以為你已經去找他了。你可以說,上級已經許可你和他在一起工作。”
“當然,我可以這麼辦。”秋蓬若有所思地說。
東尼·馬斯頓急切地說:
“你不會以為我多管閒事罷?”
“不,不,我很感謝你。”
這時候,東尼說了一句有點兒前後不連貫的話:
“我——這個——這個——你要知道——我是相當喜歡德波拉的。”
秋蓬感到很好笑,她迅速瞥了他一眼。
德波拉對于那些向她獻殷勤的青年,態度很不客氣,但是,就是這樣,也好像擺脫不了他們的糾纏。那一段日子,似乎是很遙遠的事了。現在,秋蓬覺得這個年輕人是一個很漂亮的代表。
她現在把那種她稱為“升平時代的回憶”撇開,把精神集中在目前的情勢上。
過了一兩分鐘,她慢慢地說:
“我的先生並不在蘇格蘭。”
“是嗎?”
“是的。他如今和我一塊兒都在這兒。至少可以說過去是如此。可是,現在——他不見了。”
“呀,這就不妙了,要不——也許——他有所活動嗎?”
秋蓬點點頭。
“我想是的。因此,我以為他這樣忽然不見了,其實並不是一種壞的徵兆。我想他遲早會和我通消息了——用他特用的通訊密碼。”
東尼說話的時候,有一點兒不安的樣子。
“當然,我想你知道應該怎麼辦的。但是,你要小心點兒才是。”
秋蓬點點頭。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說裡的漂亮女主角,很容易讓人用詭計誘走,是不是?不過我和唐密有我們的法子,我們有一個暗號……”秋蓬滿面笑容的說。
“孤蓬萬里,萬里鵬程。”
“什麼?”那青年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仿佛以為她大概是神智不清似的。
“啊,我忘了向你解釋了,我的小名叫阿蓬。”
“哦,我明白了。”那年輕人的眉頭這才開展了。“很聰明,是罷?”
“希望如此。”
“我並不想干涉別人的事,不過,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忙嗎?”
“對了,”秋蓬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你也許可以幫忙。”
第十二章
一
唐密昏迷不醒,不知經過多久,後來,才慢慢覺得仿佛有一個火球在太空中浮動著。這火球的中心就是一個疼痛的核心,宇宙已經縮小了,那火球搖晃得更慢。這時候,他突然發覺到:這一切的核心,就是自己痛楚的頭。
慢慢的,他又覺察到其他的事情:他覺得四肢冰冷,抽筋,饑腸轆轆,嘴唇卻不能張開。
那個火球搖得愈來愈慢了……這是畢賜福上尉的腦袋。
他的腦袋正靠在堅實的地上。這是很堅實的地。其實,很像是石板地。
是的,他是躺在堅硬的石板上。他感到很難過,不能動彈,肚子非常餓,冷,而且不舒服。
雖然逍遙賓館的床舖並不怎麼特別軟,但是,這絕對不會是……
可不是麼,海達克!無線電發報機!那個德國僕人!當他在逍遙賓館門口轉彎的時候……
有人由他背後不聲不響地走過來,把他擊倒。這就是他如今頭痛欲裂的原因。
他本來還以為平安無事逃回來呢。原來,海達克到底不是傻瓜……
海達克嗎?海達克已經走回“走私者歇腳處”並且已經把門關上了。那麼,他怎麼會來得及下山,來到逍遙賓館來等唐密呢?
這是不可能的,要是這樣,唐密是不會看不見的。
那麼,是那個男僕嗎?他是不是奉主人之命先到那裡去埋伏的?但是,唐密由“走私者歇腳處”的廳裡穿過的時候,廚房的門沒有完全關好,唐密明明看見阿波多在廚房裡,難道他只是在想像中看見他嗎?這也許是一種可能的解釋。
不管是怎麼樣,這已經是無關宏旨了。現在最緊要的事就是弄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他的眼睛在暗中辨別事物,已變得習慣了。現在,他發現到有個小小的、長方形的、模糊亮光。大概是一個窗戶,或者是一個小的格子窗。屋子裡的空氣潮濕,有發黴的氣味。他想,自己大概是躺在一個地下室裡。他的手是捆綁著的,他的嘴裡塞著布,上面有繃帶蒙得牢牢的。
“看情形仿佛是糟了。”唐密這樣想。
他非常小心地試著要活動四肢或身體,可是,一動也動不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吱吱的響聲,背後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端著蠟燭台的人走了進來。那人把燭台放到地上,唐密認出是阿波多。阿波多又出去,然後端進一盤東西,盤子上是一罐水和麵包乾酪。
他彎下身來,也試試看唐密手腳上的繩子是否夠牢,然後再摸摸塞嘴的布。
他用鎮定的聲音說:
“我就要把這個拿掉了,這樣你才能吃喝。不過,你要叫一聲,我就馬上把布再塞進去。”
唐密想要點頭,可是辦不到。他只好將眼睛開閉數次,作為代替。
阿波多把這個當作認可的表示,便小心地將繃帶解開。
現在,唐密的嘴裡沒有東西塞著了。他讓他的嘴巴休息幾分鐘。阿波多把一杯水放到他的唇邊,他起初難咽得很,後來才比較容易些。水一喝下去,他感到舒服多了。
他費力地低聲說:
“這樣才好些。我如今已不比年輕的時候了。現在,給我點兒吃的罷。哦,你貴姓?佛立茲——還是佛蘭茲?”
那僕人鎮定地說:
“我在這裡的名字是阿波多。”
他把一片塗著乾酪的麵包拿到唐密嘴邊,唐密便像餓狼似地咬了一口。
又喝了些開水,把食物沖下肚裡,他這才問:
“你們的次一節目是什麼?”
阿波多再撿起塞口的布來,作為回答。
唐密鎮靜地說:
“我要見海達克中校。”
阿波多搖搖頭。他熟練地將唐密的嘴再塞好,便走了出去。
唐密獨自在那裡想著想著,不覺糊裡糊塗睡著了。後來門又有人推開,這聲音才把他驚醒。這一次進來的是海達克和阿波多兩個人。他嘴裡的布讓他們取掉了,捆胳膊的繩子也松開了,他這才能坐起來,伸伸胳膊。
海達克手裡拿著一枝自動手槍。
唐密心裡並沒有多大的自信,只有開始扮演起來。
他憤憤地說:
“海達克,聽著!你這是什麼意思呀?你們襲擊我——你們綁架我——”
中校輕輕地搖搖頭。
他說:“不要白費口舌了。這是不值得的。”
“不要以為你是我們情報機關的人,你就可以——”
海達克又搖搖頭。
“不,不,麥多斯。你並沒有讓那套話騙住,現在不需要再假裝了。”
但是,唐密並未露出狼狽的樣子。他認為海達克對自己的身份並不能真的確定。他要是繼續扮演下去——
“你到底以為你是什麼人?”他問,“你的權不論多大,究竟沒權用這樣態度對付我。關於我們的機密,我是能夠三緘其口的呀!”
海達克冷冷地說:
“你的戲倒演得怪精彩的,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不管你是英國情報部的人員也好,或者是個生手在胡搞——”
“你這種行為最無恥——”
“住口!麥多斯!”
“我告訴你——”
海達克伸過頭來,一臉凶相。
“你這該死的東西,不要講話!早幾天,要查出你的身份以及是誰派你來的,非常重要。現在,已經不關重要了。時候迫切,你明白嗎?你現在根本沒機會把你的新發現報告給什麼人。”
“員警一得到我失蹤的消息,就會找我的。”
海達克突然咧開嘴笑笑道:
“今兒晚上員警已經來過了。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人蠻好嘛!他們問我關於麥多斯先生一切情形。對於他的失蹤,他們很關心。他們問:那天晚上他的神氣如何,說了些什麼話,他們再也沒有夢想到他們所談到的人就在下麵。這他們那能想到呢?你明明離開這房子的時候,還好好的活著,不是嗎?所以,他們決不會想到來這兒找你的。”
“你總不能把我永遠關在這兒。”唐密激憤地說。
“沒這個必要,朋友。我們只把你留到明天晚上。有一條船預定在那個時候到達我的小港灣,我們打算送你到海上旅行一下,鍛練鍛練身體——不過,事實,我想,當船開到目的地的時候,你大概不會還活著,甚至於已經不在船上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當頭一棒,立刻將我打死。”
“朋友,現在天氣很熱。同時,我們的海上交通偶爾會受到阻礙。這房子裡要是有一個死屍,豈不是露了馬腳麼?”
“哦,我明白了。”唐密說。
他確實很明白了。這個問題很明白。他們將要把他的性命保留到船到的時候。然後,他們就會將他打死,或者用毒藥毒死,將屍體運到海上。這樣,當發現的時候,就決不會想到與“走私者歇腳處”有什麼關系。
“我只是來問問。”海達克中校用最自然的態度,接著說:看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我們替你辦——我是說,事後。”
唐密想了想,說:
“謝謝你,我不會請你們把我的頭發剪下一撮,送到我太太那裡。我決不會有這類要求。到發薪的日子,她也許想念我。但是,我相信,她可以另外找一個朋友。”
他感覺到,無論如何,他得給他們一個印象:讓他們以為他是單槍匹馬在活動。只要他們不會猜疑到秋蓬身上,他們也許仍有打一場勝仗的希望,不過到時候,自己已不可能參與了。
“隨你的便,”海達克說。“不過,你要是想給你的——你的朋友送個信的話,我們會負責替你送到。”
原來,他究竟還是急於要得到一點有關這個陌生的麥多斯先生的資料。那麼,好罷,讓他們猜罷。
他搖搖頭。
“好罷。”海達克露出毫不在乎的神氣,對阿波多點點頭。阿波多便再把唐密綁住,並且也把嘴塞上。他們兩個人走出去,把門鎖上。
現在撇下唐密一個人,他就開始想起來,他現在感到非常暗淡。他不僅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同時也在擔心:他現在雖然發現了一些情報,但是,他沒辦法留下任何的線索。
他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他的腦筋特別不靈活。海達克說他可以留一個信。那麼,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留下一點線索?他的頭腦要是靈活些,也許可以這麼辦……但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當然,還有秋蓬呢。但是,她又能作些什麼呢?剛才海達克已經指出:誰也不會將唐密的失蹤同他連系起來。唐密離開“走私者歇腳處”的時候,還好好地活著。那兩個證人可以證實這件事。不管秋蓬懷疑到誰,反正,她決不會懷疑到海達克身上。並且,她也許壓根兒不會懷疑什麼,她也許以為他正在依照一個線索,從事調查。
真該死!他要是小心點兒就好了!
這地窯裡有一線亮光,是由一個角上高高的格子窗裡照過來的。他要是嘴沒有塞住,就可以呼救,這樣就會有人聽見。不過,可能性並不大。
在以後的半小時中,他忙著掙紮捆綁他的繩索,並且竭力想咬破嘴裡的布。但是,都是白費功夫。他們捆得很牢。
他判斷,這時候大概是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想,海達克可能出去了,因為他聽不見上面有什麼聲響。
該死!他也許在打高爾夫球,心裡也許在盤算,人家問起麥多斯怎麼樣了他該如何說法:
“前天晚上還同我一起用晚餐的呀。那時候好像很正常的樣子嘛。怎麼就這樣不見了?”
唐密怒氣不息地,拼命掙紮。哼!那種假裝的,熱誠的英國人態度。難道大家都沒有看出那個典型的普魯士圓腦瓜嗎?我自己就沒有看破。他真是一個第一流的演員,居然能逃過那麼多人的眼睛,真是了不起!
看他現在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失敗者!多麼可恥!兩手反綁,像翅膀紮在身上的雞。誰也想不到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秋蓬要是有千里眼就好了!她也許會懷疑的。有的時候,她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洞察力……那是什麼聲音?
他竭力傾聽一個遠處傳來的聲音。
那不過是一個什麼人在哼一個歌調。
但是他自己呢?卻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來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那哼哼的歌聲聽起來比較近了,非常不入調。
不過,那歌調雖然哼得不入調,雖然不容易聽懂,他仍然能辨別是什麼歌。這個歌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就流行了。這次世界大戰中又死灰復燃了:
“假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郎,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在一九一七年的時候,這個歌他不知哼哼過多少次。
這傢伙真該死!為什麼不能唱得入調呢?
唐密身上的肌肉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這個人哼哼不入調的地方,怎麼那麼熟悉?奇怪!他記得,只有一個人哼起這調子的時候,單單在這種地方哼錯,而且錯的地方也是一樣!
“啊,是亞伯特!一定是他!”
是亞伯特在“走私者歇腳處”蕩來蕩去。亞伯特近在咫尺,但是他自己卻被人綁在這裡,手腳不能動彈,也不能出聲……
慢著,他真的不能出聲嗎?
現在只能發出一種聲音。當然,閉著嘴總不如張開嘴容易發出,但是,是可以辦得到的。
於是,唐密便拼命發出鼾聲。他把眼睛閉起來,准備萬一阿波多走下來的時候,好假裝睡得很甜的樣子,呼嚕……呼嚕……
短鼾,短鼾,短鼾——停頓——
長鼾,長鼾,長鼾——停頓——
短鼾,短鼾,短鼾……
二
秋蓬走後,亞伯特深感不安。
現在年紀比較大了,他的思考力比較遲鈍了,但是,仍然是不屈不撓的。
一般地說起來,目前的情形,他覺得不妙。
首先,這次大戰,一切情形都不對勁兒。
亞伯特懷著暗淡的心情,並且幾乎是毫無怨恨的,這樣想:“那些德國人!”那些高呼希特勒萬歲的人,直腿直膝作德國式的正步走,蠶食世界,轟炸,機槍掃射,作那些無法無天的事。一定要想法子阻止他們這樣盲從!對於這個,沒有第二條路走,但是,到目前為止,似乎還沒有人能阻止他們。
就拿畢賜福太太來說罷,真是一位再好也沒有的太太。現在,她也惹上麻煩,並且還要找更多的麻煩。他現在如何才能阻止她呢,看情形,他似乎毫無辦法。要這樣,他們就得對抗第五縱隊和全部難以對付的人。他們當中,有一些還是英國出生的呢!真是丟臉!
太太做事未免性急,以前總是主人來勸阻她。可是,現在,主人卻不見了。
亞伯特覺得這情形不妙。看情形,仿佛主使的人就是“那些德國人”。
是的,情形好像不妙,的確不妙。似乎要能捕獲一個就好辦了。
亞伯特並不喜歡運用深刻的推理方法來行事,大多數的英國人都喜歡拼命的摸索,他們總是瞎弄一陣,到末了,總會想法子找出一個頭緒來。亞伯特打定主意,認為一定要找到他的主人,就好像一隻忠實的狗一樣,立刻出發去尋找他。
他並不是按照什麼固定的計劃去找。平常,要是他的太太把手提袋遺失了,或者是找不到自己的眼鏡了,他有一種尋找這些要緊東西的老法子。現在他所採用的,就是這種辦法。這就是說,他的辦法是到最後看到這些東西的地方去找。
大家知道唐密失蹤以前最後做的事就是在“走私者歇腳處”和海達克中校共進晚餐,餐後回到逍遙賓館,最後還有人看見他在大門口轉進去。
因此,亞伯特便爬上山去,一直走到逍遙賓館的大門口。他費了大約五分鐘,滿懷希望,目不轉晴地望著那個大門。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線索,便歎了一口氣,慢慢地漫步走到山頂,來到“走私者歇腳處”。
在那一周,亞伯特也到華美電影院去看過一場電影。並且對于“吟遊詩人”那個片子的主題印象很深。真是羅曼蒂克!他不由得感覺到和自己的處境很相似。他就好像那個銀幕上的英雄賈利·古柏,是一個忠僕,正在找尋被囚的主人。他好像那個叫布朗德的僕人,以前曾追隨他的主人東征西戰。如今,他的主人中了敵人的詭計,除了忠僕布朗德,沒有人會挺身而出尋找他的下落,使他回到愛人白侖格麗皇后的懷裡。
那忠實的僕人到每一個城樓下麵去尋找,一面充滿感情的低吟著:Richard O monroi!(李查德,啊,我主!)。當亞伯特想起這一幕的時候,他非常感動。
他對於學唱歌調,素來不高明,實在是一大憾事。每學一個調子,都要費很長的時間。他將嘴唇形成一種試吹口哨的形狀,開始哼起那個老調子。據說,大家又喜歡唱那個老調子了:
“假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子,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亞伯特停住腳步,查看查看那“走私者歇腳處”整齊的白漆大門。對了,這就是主人去吃晚飯的地方。
他再往山上走走,便來到那個放羊的草原。
這裡沒有什麼,除了草地和幾隻羊以外,什麼也沒有。
“走私者歇腳處”的大門忽然大開,只見一輛汽車開了出來,裡面坐著一個大塊頭的人,穿著燈籠褲,帶著高爾夫球。那個人把車子開到山下去。
那大概就是海達克中校。這倒是個蠻整潔的地方。花園也很好。風景絕佳。
他帶著溫和的笑容,望望這個景色。
“我有說不盡的甜言蜜語,要向你傾訴。”他輕哼著這個調子。
由旁門裡走出一個男人,拿著一把鋤頭,從一個小門中走出去,就不見了。
亞伯特在他的後園裡種了很多莧菜和一點兒萵苣,所以,他立刻感到了興趣。
他側著身子輕輕走近“走私者歇腳處”,由敞開的大門走過去。不錯,是個很整潔的小地方。
他慢慢地在房子周圍繞個圈子。他看見下面有一個臺地開辟成的菜園,有一個台階可以通。方才由裡面出來的人,正在那兒忙著工作。亞伯特很感興趣地對他望了一會。然後,他轉身去注視那所房子。
很整潔的小房子嘛。他心裡這樣想,這已經是第三次。正是一個退休的海軍軍官喜歡住的地方。這就是主人那天晚上吃晚飯的地方。
亞伯特慢慢在房子四周繞了又繞。他注視著這所房子,正好像他注視逍遙賓館的大門一樣,滿懷希望,仿佛在請問這所房子,希望它能告訴他一個線索。
他一路尋覓,一路輕輕哼著。一個二十世紀的布朗德,在尋覓他的主人。
“我有說不盡的甜言蜜語,要向你傾訴——我有說不盡的事要做——”有什麼地方哼錯了嗎?他以前就哼錯過的。
啊,真奇怪!原來海達克中校還在這兒養豬呀!是嗎?一陣長長的、豬的嗯嗯聲,傳到他的耳鼓。奇怪!這好像是地下室傳來的嘛。奇怪,怎麼在地下室養豬呢?
不會是豬叫。對了,一定是有人在睡覺,在那裡打鼾。似乎是有人在地下室睡會兒覺……
這樣的天氣正好打盹兒,但是,很奇怪怎麼跑到那個地方去打盹兒呢?亞伯特好像蜜蜂似的低哼著,一面走得更近些。
聲音就是這裡傳出來的——是由格子窗傳出來的。嗯,嗯,嗯,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嗯,嗯,嗯。這個打鼾的聲音真奇怪呀!聽到這種聲音,使他想起另一種聲音……“哦!”亞伯特說。“原來是這個信號——S.O.S.(求救信號)——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
他迅速向四周巡視一下。
於是,他跪下來,在那地下室的小鐵窗上輕輕敲出一個信號。
第十三章
一
秋蓬雖然懷著樂觀的心情就寢,可是到破曉初醒時,感到一陣厲害的痛苦反應。那正是人的“士氣”降到最低潮的時候。
不過,她下樓吃早餐的時候,發現她的盤子上有一封信,上面的筆跡是向左傾斜的,非常費力的樣子。看到這封信。她的精神又振作起來了。
這並不是經常寄給她的那類煙幕彈信件。譬如今天她收到的郵件中就有一張色彩很鮮明的明信片,上方潦草地寫著這些字樣:“以前沒給你寫信,歉甚!一切安好,毛弟上。”那個明信片,就是一個煙幕彈。
秋蓬把那張明信片扔到一邊,拆開那封信。普垂霞:
格麗斯姑母的病情今天恐怕是惡化了。大夫並沒有確切說她的病惡化了,不過我想,她恐怕沒有多大希望了。你要是想在她臨終以前見她一面的話,我以為今天來最好。你要是能搭十點二十分那班開往亞魯的火車,一個朋友就會開車子去接你。
雖然這段日子非常淒慘,我還是極盼望再見到你的。阿鵬上
秋蓬竭力忍住,沒露出雀躍的神氣。
啊,阿鵬老友!
她相當困難的假裝出一副悲哀的面孔,深深歎了一口氣,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這時候在場的有歐羅克太太和閔頓。於是,她就把信的內容講給她們聽。她們聽了極表同情,談到姑母的為人,她任意地加油加醬。她說姑母的精神多麼不屈不撓,她對於空襲以及其他的危險,如何毫不在意,可是,她終於讓疾病打垮。閔頓小姐有點兒好奇的問她的姑母究竟害了什麼病,並且很感興趣的,拿她的病來和她自己姑母的病來比較。秋蓬躊躇不定,不知該說是水腫呢或是糖尿病,終於折衷一下,說是一種腰疾的並發症。歐羅克太太特別關心的是:這位姑母一旦去世,秋蓬是否會承受一筆遺產,可是,秋蓬對她說:西瑞爾一向是姑母最心愛的侄孫,也是她的義子。
早餐後,秋蓬打電話給裁縫師傅,取消了下午試一套衣裙的約會。然後找到普林納太太,對她說明,她要出門,也許過一兩夜才回來。
普林納太太說了一些在這種場合常說的話。今天早上她顯得很疲憊,並且帶著一種擔憂的、煩亂的表情。
“還沒有得到麥多斯先生的消息。”她說。“這的確是非常奇怪,是不是?”
“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什麼意外了,”布侖肯太太歎息著說,“我始終都是這麼說的。”
“啊,但是,布侖肯太太,要是遇到什麼意外,到現在也應該有人報告了。”
“唔,那麼,你以為怎麼樣?”秋蓬問。
普林納太太搖搖頭。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好。我也以為,他這次出去是不會出於自願的。不過到現在,他應該設法送一個信呀。”
“討厭的布列其雷少校,他的說法,實在太沒道理。”布侖肯太太激昂地說。“是的,如果不是出了什麼事,就是記憶力喪失。我以為,尤其是在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緊張時代,這種喪失記憶的情形更普遍,不過一般人不大知道就是了。”
普林納太太點點頭,一面帶著有些懷疑的神氣,噘著嘴唇。她迅速瞥了秋蓬一眼。
“布侖肯太太,”她說。“我們對於麥多斯先生的情形,知道得不太多,你說是不是?”
秋蓬突然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請你不要這樣突然打斷我的話碴兒罷。我呀,我才不相信呢!絕對不相信!”
“不相信什麼?”
“就是大家傳說的話呀?”
“什麼話?我沒聽到什麼呀。”
“是的,這個——也許大家不會告訴你。我也不知道是如何說起的。我想,是凱雷先生提起的,當然啦,他這個人是相當多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罷?”
秋蓬竭力忍耐,不露一點兒聲色。
“請你告訴我是什麼?”她說。
“啊,只是一個意見。他說:麥多斯先生可能是敵人派來的奸細,可能是一種可怕的第五縱隊的人員。”
秋蓬竭力裝做,好像那個受虐待的布侖肯太太忽然憤慨起來。
“我從未聽見過有這樣的一個無聊念頭。”
“是的,我也以為其中不會有什麼文章。但是,大家常常看見麥多斯先生和那個德國孩子在一起。我想,他一定問他不少有關工廠方面製造化學藥品的方法,因此,大家以為他們兩人也許是一夥兒。”
秋蓬說:“普林納太太,你不會以為卡爾這孩子有問題罷?”
她看見剎那之間普林納太太的臉上肌肉抽動,變得很難看。
“但願我能相信這不是真的。”
秋蓬溫和地說:
“可憐的雪拉……”
普林納太太的眼睛閃出光彩。
“我可憐的女兒!她的心都碎了。為什麼會那樣呢?她為什麼不看中其他的青年呢?”
秋蓬搖搖頭。
“天下事並不是這樣的。”
“你說得對。”普林納太太用一種深沉的激烈的口氣說。
“事實上,我們註定了要過著希望破碎的生活……我們必定會受盡痛苦,折磨,到末了,只有死滅……這殘酷的、不公平的世界,我已經受夠了。我真想粉碎它,讓我們再從頭做起,不要這一切法律,消滅這種強淩弱的現象。我想——”
一聲咳嗽聲打斷了她的話碴兒,那是深沉的,嗓門兒很粗的聲音。原來是歐羅克太太站在門口,她那大塊頭的身軀,把那門洞都遮住了。
“我打攪你們了嗎?”她問。
普林納太太臉上激動的痕跡馬上消逝,好像一塊石板,上面的字讓海綿抹得幹幹淨淨。現在,這是一張賓館老闆娘的面孔,因為房客惹麻煩,露出相當擔憂的樣子。
“啊,歐羅克太太,沒有呀。”她說:“我們只是在談麥多斯先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員警連他的影子都沒找到,真是奇怪。”
“啊,員警!”歐羅克太太的語調裡自然地流露出輕視的意味。“他們有什麼用?一點用都沒!他們只配尋找遺失的汽車,或者申斥沒有狗牌照的人。”
“歐羅克太太,你的意見如何?”秋蓬說。
“你們已經聽到大家的想法了嗎?”
“你是說他是不是法西斯黨人,是不是敵方奸細嗎?我們已經聽到了。”秋蓬冷冷地說。
“現在想起來,可能是真的,”歐羅克太太若有所思地說。“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個人了。我覺得他這人有些地方很奇怪,我一直在觀察他。”她對著秋蓬笑笑。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一向含有一種可怕的成份,她笑起來好比重話裡的吃人魔。這一次也不例外。“他並沒有帶出那種退休的,沒事幹的派頭。我可以證明,他到這兒來是有目的的。”
“員警跟蹤他的時候,他就不見了。你是指這個嗎?”秋蓬問。
“大概是的,”歐羅克太太說。“普林納太太,你有何高見?”
“我不知道,”普林納太太說。“發生這樣的事真是煩死人,引起這麼多的議論。”
“議論是不礙事的。他們現在正在外面陽臺上東猜西想的,到末了,他們就會發現到那個無害的人會趁我們睡在床上的時候,把我們統統炸死。”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有何高見呢。”
歐羅克太太笑了,又是那種慢慢的、凶凶的笑容。
“我在想,那個人大概很安全地待在一個地方,很安全——”
秋蓬想:“她要是知道,也許會這樣說……但是,他並不在她所想像的地方!”
她到樓上去作出門的准備。這時候,白蒂由凱雷夫婦的房裡跑出來,一臉惡作劇的、頑皮的高興神氣。
“你在那兒搞些什麼呀?瘋姑娘?”
白蒂咯咯地笑。
“鵝公公,鵝婆婆……”
秋蓬唱:“你在那兒?在樓上!”
她一把將白蒂拖過來,高高舉過頭。“下樓了!”於是,她又把她放到地板上打滾——
就在這一剎那,斯普若太太出現了。於是,白蒂就讓她帶走,去穿衣服,准備出去散步了。
“捉迷藏?”白蒂滿懷希望地說。“捉迷藏?”
“你現在不可以玩捉迷藏。”斯普若太太說。
秋蓬回到自己房裡,戴上帽子。(非戴帽子不可,真討厭!秋蓬·畢賜福就從來不戴帽——但是,布侖肯太太是非戴帽子不可的。)
她發現她那放帽子的櫥裡,帽子的位置讓人移動了。有人在搜查她的房間嗎?那麼,就讓他們搜罷!布侖肯太太是無可責難的。他們不會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她巧妙地將那封阿鵬的來信放在化妝台下,便走下樓梯出門了。
她走出大門的時候是十點鐘,時間很充份。她抬頭望望天,一不小心踏進門柱旁邊的一個水坑裡,可是她並不在意,仍繼續往前走。
她的心狂跳不止。成功,成功!他們得成功才行。
二
亞魯站是一個鄉下的小站。鄉村離火車道還有一段距離。
車站外面有一輛汽車在等著。開車的是一個相貌很好的年輕人。他抬手摸摸帽沿,向秋蓬招呼,但是,這個動作似乎不大自然。
秋蓬懷疑地踢踢右手的輪胎。
“這輪胎不是有點兒癟嗎?”
“太太,我們沒有多少路。”
她點點頭,跳上車子。
他們並不是開往村子,而是開往草原。在一座小山上繞過以後,他們彎到一條旁邊的道路,這條路很陡,下麵是一個裂口。一個人由小樹林中走出來迎接他們。車子停了下來,秋蓬下車和東尼·馬斯頓打招呼。
“畢賜福沒事,”他匆匆說。“我們昨天找到他的下落,他讓人囚禁起來,是敵人捉到他的,為了某種原因,他還得待在那兒暫時不動。有一條小船要在某處到達。我們急於要捉到那條船。畢賜福現在必須躲起來,就是為此。非到最後關頭,我們是不能洩露的。”
他急切地望望她。
“你明白,是不是?”
“啊,是的,”秋蓬在注視著樹旁邊一堆一半掩蓋著的奇怪的東西。
“他絕對沒事。”那年輕人非常認真地說。
“唐密當然會沒事的,”秋蓬不耐煩地說。“你不必那樣和我談話,我又不是一個兩歲的孩子。我們兩個人都將要冒點險呢。那是什麼東西?”
“這個——”那年輕人猶豫不決地說。“這就是我要向你解釋的。我奉上級的命令,要向你提出一個要求。但是,但是坦——白地說,我並不想這麼做。你知道嗎——”
秋蓬冷冷地、目不轉晴地望著他。
“你為什麼不想這樣做?”
“這個——他媽的!我應該怎麼說呢?——因為你是德波拉的母親。我將來對德波拉怎麼說?我的意思是說——假若你——假若你——”
“假若我有個三長兩短,是嗎?”秋蓬問。“照我個人的意思來說,我要是你呀,我就對她一字不提。記得有人說過這樣的話:愈想解釋,愈糟。這話很對。”
然後,她和藹地向他笑笑。
“孩子,我明白你確實的感覺是怎麼樣。你和德波拉,以及一般的年輕人以為你們應該去冒險,而中年人應該加以保護。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因為,我認為,如果敵人要想除掉什麼人的話,我想還是讓他們除掉中年人好些,因為這些人已經活了大半輩子,無所謂了。總而言之,你不要再把我當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物看待,不要以為我是德波拉的母親而不讓我去冒險。究竟有什麼危險棘手的工作要我去辦?你只要對我說好了。”
“我覺得你真了不起,”那青年熱烈地說,“的確了不起!”
“別恭維了,”秋蓬說。“我已經自吹自擂得夠了,你不必再幫腔了。你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好計劃呀?”
東尼指指那一堆弄皺了的東西。
“那個,”他說,“是殘餘的一部份降落傘。”
“哎呀!”秋蓬的眼睛一亮。
“只是一個傘兵,”馬斯頓接著說。“幸虧這裡的民防義勇軍很棒。他們發現敵機降落,把她捉去了。”
“是個女的嗎?”
“是的,是個女的。一個扮作護士的女人。”
“我覺得很遺憾,怎麼不是個修女呢?”秋蓬說。“近來有許多有趣的傳說,說是有的修女在公共汽車上付錢的時候,伸出手來,胳膊上都是男人的汗毛。”
“唔,這個女人並不是護士,而且也不是男人扮的,她是一個中等身材中年女人,褐色的頭發,體格纖細。”
“事實上就是說,”秋蓬說。“是個相當像我的女人。”
“你真是一針見血。”東尼說。
“還有呢?”
“其餘的就全靠你了。”
秋蓬笑笑說:
“我幹就是了。那麼,你要我到那裡去?做些什麼呢?”
“畢賜福太太,你真是個好人。你的勇氣很大。”
“你要我到那裡去?做些什麼?”秋蓬忍不住,再問一句。
“不幸得很,我得到的指示也很有限。在那女人的口袋裡有一張紙,上面有這樣的德文字樣:聖阿沙弗路,十四號。石頭十字架的正東方。賓尼恩大夫。”
秋蓬抬頭一看,在附近山頂上有一個石頭十字架。
“就是那個,”東尼說。“當然,路標已經移走了。不過這地方是個相當大的地方,由十字架的地方向正東方走,一定會找到的。”
“有多遠?”
“至少五英里。”
秋蓬做了一個小小的鬼臉。
“午餐前散散步,是有益健康的。”她說,“等我到那裡,希望賓尼恩大夫會留我吃午餐。”
“畢賜福太太,你懂德文嗎?”
“只懂得住旅館時應用的那一套,我得態度堅定,只說英語,就說這是上級的命令。”
“這樣做是很冒險的。”馬斯頓說。
“什麼話?誰會想到已經換過替身?難道遠近數英里之內的人都知道打下來兩個傘兵嗎?”
“那兩個到警察局報告的義勇軍讓警察局長留在局裡了,因為怕他們會向朋友誇耀他們多聰明。”
“另外也許有人看見飛機擊落,也許聽到這個消息罷?”
東尼笑了笑。
“畢賜福太太呀!每一天都有人傳說看到傘兵。有時候是一個,有時候是兩個,有時候多到一百個!”
“也許是真的呢。”秋蓬說。“那麼,帶我到那兒去罷。”
東尼說:“我們這裡就有一套化裝用具,還有一個擅長化裝的女警。跟我來。”
在矮樹叢中有一個小破屋,門口站著一個樣子很能幹的女員警。
她對秋蓬望瞭望,然後表示贊成地點點頭。
進了小破屋,秋蓬便坐在一個貨箱上,讓那女警替她化裝。那女警用她專門的技巧替她化裝過後,便退後幾步看看,很贊成地點點頭,然後說:
“好了,我想這樣化裝非常好。先生,你覺得怎樣?”
“實在很好!”東尼說。
秋蓬伸出手來,把那女警手中拿的鏡子拿過去。她急切地看了看自己的面孔,便忍不住驚奇地叫了一聲。
秋蓬的眉毛已經讓她修成一個迥然不同的形狀,整個的面部表情就改變了。有一條小小的橡皮膏由耳朵上面貼著,因為有發卷蓋住,所以看不見。這橡皮膏把她皮膚繃緊了,而更改了它的外形。鼻子上貼了一塊假鼻子,完全改變了形狀,側面看起來,有一種意想不到的鉤狀輪廊。這巧妙的化裝使她顯得老了好幾歲。那個嘴角下面都有很深的皺紋,整個臉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蠢相,不如說是沾沾自喜的樣子。
“化裝的手法太高明了。”秋蓬小心地摸摸鼻子,贊歎地說。
“你得小心。”那女員警警告她。同時,她又取出兩片彈性橡皮。“要把這個貼到嘴裡,你想可以受得住嗎?”
“恐怕受不了也得受了。”秋蓬愁眉苦臉的這樣說。
那女員警將兩片橡皮粘在秋蓬嘴裡,兩頰下面一面一片,然後小心地按一按。
“其實並不太難受。”她不得不這樣承認。
東尼很知趣地走出小屋,好讓她更衣。秋蓬脫去自己的衣服,換上了一套護士裝。這套衣服並不太難看,只是肩膀稍許有點緊。深藍色的沒邊的帽子戴上以後,便完成了最後的一步化裝程式。不過,她不肯穿那雙結實的方頭皮鞋。
“如果要我步行五英里的話,我得穿自己的鞋。”她的態度很堅決。
她們兩個人都認為這是很合理的,尤其是因為秋蓬自己的鞋子是結實的生皮製品,並且和那套制服很配合。
她很感興趣的望望手提袋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原來是粉,並沒有唇膏。另外還有一些英國錢幣,共計兩鎊十四先令六便士,一塊手帕,還有一張身分證,上面的名字是弗蕊達·艾爾登,住址是雪菲德城,曼徹斯特路,四號。
秋蓬調換了她自己的粉和唇膏,便站了起來,准備出發。
東尼·馬斯頓把頭轉到一邊,用粗嘎的聲音說:
“讓你做這種工作,我真該死。”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但是,這是絕對必要的。我們必須瞭解敵人究竟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開始進攻。你說是不是?”
秋蓬輕輕拍拍他的胳膊。
“孩子,不要擔憂。我這樣很痛快。信不信由你。”
東尼·馬斯頓又說:
“我覺得你真了不起!”
三
秋蓬站在聖阿沙弗路十四號門口,感到相當累。她發現到賓尼恩大夫並不是內科醫生,而是牙醫。
她側眼望去,注意到東尼·馬斯頓也到了。街那一頭一所房子前面有一輛樣子很新的汽車,他就在裡面。
他們事先的計劃是秋蓬必須依照那字條上的指示,步行到這個地方。因為,她如果乘汽車,對方一定會看出來。
的確有兩架敵機由草原上飛過,並且在低處盤旋一陣,才飛去。機上的人可能注意到那護士獨自走過草原。
東尼同那個女員警乘汽車向相反的方向走,繞了一個大圈子,才到達這個地方,在聖阿沙弗路占好他們的方位。
如今,萬事俱備。
“競技場的門口已經打開了。”秋蓬這樣想。“一個基督徒已經上場,准備犧牲在獅子的爪牙之下。啊,如今,誰能說我沒有驚險的閱歷。”
她越過馬路,上前去按鈴。一方面暗想:不知道德波拉對那年輕人的感情究竟如何。
開門的是一個上點年紀的女人,呆頭呆腦的,標准的農婦面孔,絕對不是英國人的面孔。
“賓尼恩大夫嗎?”秋蓬說。
那女人慢慢地對她上下打量。
“我想你大概是艾爾登護士了。”
“對了。”
“那麼,請你上樓,到大夫的手術室裡。”
她退後一步,讓秋蓬進去,然後門就關上了。秋蓬注意到廳很窄,牆上糊著油布。
那下女在前面帶路,走上二樓,打開一個房門。
“請等一等,大夫馬上來。”
她走出去,帶上房門。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牙醫手術室,裡面的設備相當破舊。秋蓬望望那張牙醫的椅子,不禁暗笑。她想,只有這一次看到了牙醫的椅子,心中沒有產生那種慣常的恐懼心理。
她當然有一種“看牙醫的感覺”,不過,完全是由於迥然不同的原因。
不久,門就會打開,“賓尼恩大夫”就要進來了,賓尼恩大夫是誰?是一個不認得的人嗎?或是一個以前見過的人?
假若是她預料中的人呢?
門開開了。
那個人並不是秋蓬意料中的人,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她絕對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敵人陣容中發號施令的人。
原來是海達克中校。
第十四章
一
那麼,唐密的失蹤,與海達克中校有關系嗎?海達克在這方面擔任什麼任務?一陣胡亂的猜想,如怒潮似的,湧現在秋蓬的心頭。但是,她堅決地擺脫了這些臆測。這正是必須集中所有的才智來應付的時候。
海達克中校會不會認出她的真面目?
她事先已經下了決心,無論看到的是什麼人,她決不露出認出對方身份或表示驚奇的樣子。並且,她也有相當的自信。她自己並未表現出與當前的局勢有不利的跡象。
她現在站了起來,露出很恭敬的態度,完全是一副德國女人站在“老爺”面前的神氣。
“你來了。”中校說。
他說的是英語,他的態度也完全是平常的樣子。
“是的,”秋蓬說,然後,仿佛是呈遞國書似的,加了一句:“艾爾登護士。”
海達克微微一笑,仿佛是聽了句開玩笑的話。
“艾爾登護士!好極了!”
他帶著贊賞的態度望望她。
“你的樣子很好嘛。”他和藹地說。
秋蓬低下頭,但是沒有說話。她准備讓他先起頭。
“你大概知道你應該做些什麼罷?”海達克接著說。“請坐。”
秋蓬乖乖地坐下來。她答道:
“我奉命來此以後遵照你的詳細指示。”
“很對。”海達克說,在他的聲音中微含嘲笑的意味。
他說:“你知道是那一天嗎?”
秋蓬想了一下,馬上決定該怎麼說。
“四號!”
海達克中校露出吃驚的樣子,他的前額現出很深的皺紋。
“你原來知道這個,是嗎?”他說。
沉默片刻,秋蓬說:
“請你告訴我,我應該做些什麼,好嗎?”
海達克說:“慢慢我都會告訴你的。”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問:
“那麼,毫無疑問的,你聽說過逍遙賓館這個地方罷?”
“沒有。”秋蓬說。
“沒聽說過?”
“是的。”秋蓬的態度很堅決。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秋蓬這樣想。
海達克中校的臉上掛著狐疑的笑容,他說:
“你沒有聽說過逍遙賓館這個地方嗎?這倒是使我非常驚訝的!我還以為在最近一個月裡,你一直都住在那兒呢。”
接著是一片死樣的沉寂。中校說:
“布侖肯太太呀,這個,你又作何解釋呢?”
“賓尼恩大夫,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今天早上才用跳傘降落的。”
海達克中校又笑了,可是,這絕對不是愉快的笑容。
他說:“弄幾碼帆布,塞在樹叢裡,就可以產生驚人的錯覺。布侖肯太太呀!我並不是賓尼恩大夫。賓尼恩大夫在職務上說是我的私人牙醫師。承蒙他幫忙,把他的手術室借給我用。”
“真的嗎?”秋蓬問。
“真的,布侖肯太太!或者,你也許更願意讓我用你的真姓來稱呼罷?畢賜福太太!”
又是一陣痛苦的沉默,秋蓬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海達克中校點點頭。
“現在,你一切都完了,你知道嗎?就像寓言裡的蜘蛛對蒼蠅說的話:‘你是自投羅網了’。”
這時候,秋蓬聽到一聲輕微的卡塔聲,又看見他的手裡閃動著鋼鐵的藍光。現在,他說話的時候露出冷酷的調子。
“你還是不要作聲,也不要想驚動鄰裡,不等到你張口叫喊,你就要見閻王了。並且,你即使是叫喊出來,也不會引起鄰居的注意。因為,當牙醫用笑氣麻醉病人時,病人也會叫的。”
秋蓬鎮定地說:
“你似乎樣樣都想到了。不過,你可曾想到,我還有朋友,而且他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
“啊!你還要提起那個藍眼睛的青年嗎?其實,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我是指東尼·馬斯頓呀,畢賜福太太。但是,在這一國東尼碰巧是我們最可靠的支持者。我剛才不是說過嗎?只要弄幾碼帆布,就可以產生驚人的效果。至於擊落傘兵,其實是一個圈套。可是,你一聽到,不加思索,就信以為真了。”
“你這一套廢話,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真的嗎?我們不願讓你的朋友一找就把你找到了,你明白嗎?他們如果依照線索來找你的話,就會到亞魯找一個坐汽車裡的男人。一個面容迥然不同的護士,在一點至兩點的時候走進這裡的一所牙醫院。誰也不會將這件事牽扯到你的失蹤上面。”
“你真是用心良苦!”秋蓬說。
海達克說:“我佩服你的膽量,你知道嗎?我實在佩服得五體投地!抱歉之至!我們不得不這樣逼你的口供。你在逍遙賓館究竟發現了多少秘密?這是我們必須要知道的。”
秋蓬沒有回答。
海達克鎮定地說:
“我勸你還是明白招出來罷。你曉得嗎?牙科醫生的手術椅和器具,還可做別的用途呢!”
秋蓬只是不齒地望望他。
海達克中校靠在他的椅背上,慢慢地說:
“不錯,你很有不屈不撓的精神。你這一類的人往往都是如此,你那另一半怎麼辦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的先生。唐密·畢賜福呀。他近來化名麥多斯先生,住在逍遙賓館,現在近在咫尺,他就在我們的地下室,綁得好好的哪。”
秋蓬厲聲說:
“我不相信。”
“是因為你收到那封署名阿鵬的信嗎?你不知道那是東尼的傑作嗎?你無意中將密碼告訴他,卻給他不少方便呢。”
秋蓬的聲音發抖。
“那麼,唐密——那麼,唐密——”
“唐密嗎?”海達克中校說,“他一直都在那個老地方——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現在全看你的啦。你要是回答我所問的話,令人滿意,他還有一線生機。不然的話,我們照原計劃進行。我們准備再當頭一棒,將他擊斃,載到海上,然後投到海裡。”
秋蓬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說:
“你要知道些什麼?”
“我要知道你是替誰工作。不管那個指使的人是一人或是幾個人,你究竟是用什麼方式聯絡?到現在為止,你都報告些什麼情報?你所知道的,究竟有多少?”
秋蓬聳聳肩膀。
“其實我願意怎麼騙你,就可以怎麼騙你。”她指出這一點。
“沒關系,因為你對我說的話,我都要考查一下。”他把椅子拉得更近些。他現在的態度絕對是在向她懇求的樣子。
“我現在完全瞭解你的心情。對於賢伉儷,我是衷心地佩服這一點,請你相信我,並非過譽之詞。你們有毅力,有膽量。我們的‘新英國’所需要的就是你們這樣的人才。所謂‘新英國’就是你們現在這個無能的政府瓦解以後新成立的一個國家。我們想把一部份英國人化敵為友,那要挑優秀的才行。如果到必要的時候,我可以下令結束了你先生的性命。其實,這正是我的職責。但是,我實在不忍心這樣做,你的先生是個好人,他這人鎮定,謙和,而且聰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天大的消息,在英國,這是很少人知道的。我們的領袖並不打算像你們所想的那樣征服這個國家。他的目的是締造一個新的英國——一個自力更生的強國。統治的不是德國人,而是英國人——出類拔萃的,有頭腦、有教養、有勇氣的英國人。這樣一個國家,就像莎士比亞所說的:‘前途無量’!”(此處是指英國著名戲劇家莎士比亞在亨利四世上篇第三幕第三場末尾孚斯塔夫爵士所說的:“brave world”——譯者注)
她的身子向前屈,接著說:
“我們要掃除昏庸和無能,掃除賄賂和腐化的行為,掃除自私自利和貪贓的現象。我們這個新的國家需要像你們夫婦這樣的人物,像你們這樣勇敢而有才幹的人,過去是敵,將來可能為友的人。在這個國家裡,就好像在其他的國家一樣,有很多人贊成並且信仰我們的計劃。你要是知道這種人的數目有多大,你就會感到驚奇的。我們要創造一個新的歐洲—一個和平而進步的歐洲。你要用這種觀點來看它,因為,你要相信我,事實上我們理想中的歐洲就是這樣子……”
他的聲音動人,富有磁性。當他探過身來的時候,看他那個樣子,就好像是一個坦率的英國海軍一樣。
秋蓬望著他,一面暗自盤算著,用什麼話來回答,才能有效果。可是,她所想到的只是一句又幼稚又粗的話:
“鵝公公,鵝婆婆!”
二
那句話所產生的效果非常神奇,結果使她大吃一驚。
海達克中校跳了起來,他的臉氣得發紫,頃刻之間,那種好像英國海軍似的爽快態度統統不見了。現在她所看到的是唐密所看到的一種人——一個怒氣沖沖的普魯士人。
他用流利的德語來罵她。然後,他改用英語喊道:
“你這可惡的小傻瓜!你知道不知道這樣說就露馬腳了?現在你是自掘墳墓——你們夫婦倆都完蛋了!”
他提高嗓門叫道:
“安娜!”
那個替秋蓬開門的女人進來了,海達克中校把手槍塞到她的手裡。
“看著她。必要時斃了她!”
於是,他就怒氣沖沖地跑出房間。
秋蓬帶著懇求的態度望著安娜,安娜的臉上毫無表情,坐在她的對面。
“你真會開槍打我嗎?”
安娜鎮定地答道:
“你別想騙我。上次大戰期間,我的兒子歐圖被英國人殘害。那時候我是三十八歲,現在我可已經六十二了,但是,我還沒有忘記。”
秋蓬望著那寬闊的、毫無表情的面孔。看到這種面孔,她就想起那個波蘭女人凡達·波朗斯卡,兩人的表情一樣的獰惡,一樣的想不開。這是做母親的對敵人的仇恨——毫不留情的仇恨!是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的樣子。
這時候,秋蓬的腦海深處忽然揚起一陣波紋——那是一種不斷會想起的一件事——那是她始終都知道,卻從來沒有具體化的事情。對了,所羅門——似乎是和所羅門的故事有關的……
這時候,門開了。海達克中校又回到房裡來。
他氣得不知所措地叫道:
“那東西在什麼地方?你藏到那兒了?”
秋蓬目不轉晴地望著他,完全莫名其妙。他所說的話她根本不懂是什麼意思。
她並沒有拿什麼東西,也沒有藏什麼東西。
海達克對安娜說:
“出去!”
那女人把手槍遞給他,立刻退出。
海達克慢慢坐下來,似乎在定定神,他說:
“你是逃不了干係的,你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捉到你。我是有辦法使人講實話的,這種辦法不是好受的,到末了,你一定要說出實話。那麼,告訴我:那東西你搞到那兒去了?”
秋蓬的腦筋動得很快,她立即看出來,她至少可以拿這個來和他討價還價。他究竟以為她手中有一種什麼東西?她要能知道就好了。
她謹慎地說:
“你怎麼會知道是在我手裡?”
“就是由你的話裡知道的呀,你這小傻瓜!這東西並不在你身上。這個我們知道,因為你已經完全換上這套服裝了。”
“假若我已經郵寄給別人呢?”秋蓬說。
“不要傻了。從昨天起,你們寄出的東西,樣樣都經過我們的檢查。你並沒有把那東西寄出去。是的,現在只有一種可能性:今天早上你離開逍遙賓館之前,一定是把它藏在哪裡了。現在,我限你三分鐘,說出藏匿的地方,”
他把他的表放在桌子上。
“畢賜福太太,三分鐘。”
壁爐架上的座鐘,的答,的答地響。
秋蓬毫無表情地,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
她的心裡雖然很亂,但是臉上一點兒沒露出來。
她的心裡突然閃動著令人驚奇的亮光,在這眩目的亮光中,一切真象大白,她這才明白誰是這個組織的軸心人物。
海達克的話,如晴天霹靂:
“還有十秒鐘……”
她像在做夢似的,看見他拿手槍的胳膊抬了起來,又聽見他數:
“一、二、三、四、五——”
他剛數到“八”,便有一聲槍響,接著,他就向前栽倒,他那寬闊的紅臉露出吃驚的表情。原來,他在全神貫注地望著他的俘虜,卻不曾注意背後的房門被人慢慢打開了。
一瞬間,秋蓬就站了起來,排開那些穿軍裝的人,走到一個穿蘇格蘭呢衣服的人面前,緊抓住他的胳膊。
“葛蘭特先生!”
“是的,是的,現在沒事了。你真了不起——”
秋蓬不理會這些安慰的話。
“快!片刻都不可以耽擱!你有汽車沒有?”
“有的。”他目不轉晴地望著她。
“車子快嗎?我們必須立刻趕到逍遙賓館。我們要能即時趕上就好了。免得他們打電話來,發現沒人接而起疑心。”
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坐上汽車,車子正穿過利漢頓的街道。他們不久就來到城外。速度計上的針指出度數愈來愈高。
葛蘭特先生什麼話都不問。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車裡,同時,秋蓬焦灼地望著速度計。司機已經交代好了,所以,他在盡可能地加速度。
秋蓬只開了一次口:
“唐密呢?”
“他很好,半小時以前已經救出來了。”
她點點頭。
現在,他們終於到達利漢頓了。他們的車子轉彎抹角,穿過這個小城,便直奔山上。
秋蓬跳下車來,同葛蘭特先生匆匆走過門口的車道。大廳的門照常是開著的,看不到一個人影兒。秋蓬輕輕跑上樓梯。
經過她自己的房間時,她只是向裡望一望。她注意到屋裡一片零亂,抽屜統統打開了,床上也是亂七八糟的。她點點頭,走過通道,來到凱雷夫婦的房子。
屋裡空無一人。情形很安靜,並且微有藥的氣味。
秋蓬跑到床邊,把被子拉了下來。
被子都掉到地上了。秋蓬便伸手到褥墊下面去摸,然後,她手執一本破舊的兒童畫冊,含著勝利的微笑,轉過頭來對葛蘭特先生說:
“這就是你要找的,統統都在這裡——”
“究竟——”
他們轉過來,只見斯普若太太站在門口,正目不轉晴地望著他們。
“現在,”秋蓬說。“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就是M。是的,斯普若太太,我早就該知道的。”
過了片刻,凱雷太太在門口出現了。於是,這個高潮便急轉直下。
“哎呀!”凱雷太太驚惶地望著她老爺的床舖說。“凱雷先生會怎麼說呢?”
第十五章
“我早就該知道的。”秋蓬說。
她盡量喝一點陳年白蘭地來振奮一下摧毀的神經,一面微笑地望望唐密,望望葛蘭特先生,又望望亞伯特。亞伯特正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品脫啤酒,笑得嘴都合不攏來。
“秋蓬,你把一切情形都告訴我們罷。”唐密極力勸她說明一切經過。
“你先說。”
“我沒有多少好說的。”唐密說。“我發現那發報機的秘密,純粹是偶然的。我以為可以脫身的,可是海達克太精明了,我瞞不了他。”
秋蓬點點頭說:
“他立刻就給斯普若太太打電話。然後她就拿著一把錘子,跑到大門口的車道上等著,她離開牌桌大約只有三分鐘。我倒的確注意她回來的時候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但是,我並沒有懷疑她。”
“那以後,”唐密說。“就是亞伯特的功勞了。他像一隻獵狗似的一路聞到‘走私者歇腳處’,我也用鼾聲發出求救信號,他立刻就聽懂了,然後,他就去將這消息報告葛蘭特先生。他們兩個那天夜裡很晚才趕來。我再用鼾聲和他們聯絡,結果商量好,我還是暫時不動,以便等到他們的船到時,一網打盡。”
葛蘭特先生又附帶說明瞭他那部份的經過。
“海達克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們弟兄就佔據了‘走私者歇腳處’。今天晚上,就抓到了他們的船。”
“那麼,”唐密說。“該說你的了。”
“這個,我自始至終都是個傻瓜。這裡的人我都曾懷疑,就是沒懷疑到斯普若太太身上,我確實感到自己受威脅,仿佛是處在險境一樣。有一次,我偶然聽到那個提到那月四號的電話。這個感覺就在聽到那電話以後才有的。那時候有三個人。我認為普林納太太和歐羅克太太最危險,其實是大錯。真正危險的人物是那個毫不惹人注意的斯普若太太。”
“我一直糊糊塗塗,一直等到他失蹤以後才明白。這一點唐密都知道。當時,我正和亞伯特計劃一套辦法,於是,東尼·馬斯頓就從天而降。起初,看樣子仿佛是沒有什麼,正是平常追求德波拉那一類的年輕人。不過,有兩件事讓人不得不用點腦筋。第一,我同他談過話以後,我愈來愈相信,我以前沒見過他,他也沒到我們家去過。第二,他雖然似乎知道我在利漢頓的一切活動,他卻以為唐密在蘇格蘭。那似乎是有問題的。他要是知道我們的情形,他就該知道唐密的情形。因為,我的行動多多少少是非官方的活動,因此,這一點,我覺得奇怪。”
“葛蘭特先生對我說,到處都有第五縱隊的活動,他們專門挑最不像是有這種活動的地方來從事活動。因此,他們何不派一個人假裝是德波拉一夥的,來騙我們呢?我不敢確定,但是,我仍然是夠機警的,所以,我就編了一個彼此通消息的密碼,當然啦!我們實在的密碼是一個名信片,但是,我對東尼撒了一個謊,告訴他那個‘孤蓬萬里,萬里鵬程’的密碼。”
“於是,他就上鉤了,這是我早就希望的結果。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這樣一來,他的馬腳就都露出來了。”
“我已經事先統統安排好了,只要打一個電話給裁縫,說不試樣子就好了。那就是通知魚已上鉤了。”
“啊!”亞伯特說。“我並不覺得怎麼奇怪。我搭了一個麵包坊的貨車趕去。我們在大門口倒出一堆東西。大概是茴香……,也許是氣味像茴香的東西。”
“後來”秋蓬接著說“我就走出逍遙賓館自投羅網了,當然啦,麵包坊的貨車很不費力地就跟蹤著我到了火車站。我買車票的時候,有人從身後面走過來,聽見我說要買一張到亞魯的火車票。這以後的事,要不小心,也許會很困難的。”
“獵狗總是善於聞味道的呀。”葛蘭特先生說。“他們在車站找到了你的蹤跡,後來又聞到你在輪胎上磨過鞋底的味道。我們就依照這個線索跟到那個矮樹叢,再上去到了石頭的十字架,然後尾隨你越過草原。敵人看到你動身了,便也開車離開那個地方,他們怎麼會曉得我們已經不費吹灰之力,追上你了呢?”
“可是,”亞伯特說:“我仍然是吃了一驚。因為,我知道你在那房子裡,但是不知道你會不會遇到危險。我們由後面的窗口爬進去,剛好趕得上救你。”
“我知道你們會來的。”秋蓬說。“我當時只好盡量拖延時間,要不是已經看到你們由他背後開門,我也許會假裝要招出來。不過,真正令人興奮的還不是這個。我突然一切都明白了,並且發現到自己多麼笨,怎麼一直都沒注意呢?這才實在令人興奮呢。”
“你怎麼會明白了呢?”唐密問。
“就是‘鵝公公,鵝婆婆’那個兒歌。”秋蓬立刻說明,“我一對海達克提起這個兒歌,他立刻變得面無人色。那並不是因為那個兒歌多麼無聊,多麼粗淺。我立刻發覺到那兒歌對他是有作用的。同時,我又看到那個叫安娜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很像那個波蘭女人的表情。當然啦,當時我想到了所羅門王,便馬上恍然大悟。”
唐密生氣地哼了一聲。
“秋蓬,你要再說這個,我就親手斃了你!恍然大悟?悟到什麼?究竟所羅門王與這件事有什麼關系?”
“你記得有兩個女人為爭小孩子到所羅門王面前告狀的故事罷?所羅門王說:‘好罷。把這孩子破為兩半。’於是那個假裝的母親說:‘好罷。’但是那真的母親說:‘不!孩子還是讓她帶去罷!’她不忍心看到她的孩子讓人殺死,你說是不是?那天晚上,斯普若太太開槍打死那個外國女人的時候,你們都說那簡直是奇跡,因為要是一不小心,很容易打死那個孩子。當然啦,要是我們注意的話,當時就會明白的。假若那孩子是她親生的,她無論如何不敢冒那個危險。這就表示:白蒂不是她親生的女兒。她必須打死那個外國女人,原因就在此。”
“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那個外國女人是孩子的親媽媽呀。”秋蓬說話的聲音有些發抖。
“可憐!可憐的亡命徒!她渡海來英國的時候,是個一文不名的難民,後來斯普若太太收養了她的嬰孩,她是感激不盡的。”
“斯普若太太為什麼要收養那孩子呢?”
“為了要偽裝!那是一種手段高明,利用心理學的偽裝,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大間諜會把孩子拖入漩渦。我從來沒有認真地懷疑到斯普若太太身上,主要的原因也就在此,就是因為她有這麼一個孩子在身邊。但是,白蒂的親媽媽後來很想女兒,她打聽到斯普若太太的住址,便到這裡來,她在附近蕩來蕩去,等候機會。最後機會來了,她就把孩子帶走。”
“當然,斯普若太太發現白蒂不見以後,快要急瘋了。但是,無論如何,她不要找警察局幫忙。因此,她就寫了一封信,假裝說是在她房裡的地板上找到的。她就用這個圈套誘使海達克幫她找。後來,我們尋到那可憐的女人時,她恐怕露出馬腳,便把她打死。她非但絕對不是不會用槍的人,而且,她的槍法還很好!是的,她打死了那可憐的女人。因此,我一點兒也不可憐她,她這人壞透了。”
秋蓬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說:
“另外一件事。本來也可能給我一個暗示,那就是凡達·波朗斯卡和白蒂長得很像。我每逢看見那女人,總會想起白蒂。還有一件事,就是那孩子玩我的鞋帶。其實,她可能看見斯普若太太那樣做總模仿的。並不是模仿卡爾·德尼摩!但是,斯普若太太一看見她玩我的鞋帶,她就在卡爾的房裡安放一些證據,故意讓我們發現。於是,那個秘密墨水浸鞋帶的故事,就渲染得更逼真了。”
“我很慶幸,卡爾與這件事沒有關系。”唐密說。“過去,我感覺到很喜歡這孩子。”
“他沒讓我們軍方槍斃罷?是不是?”秋蓬注意到他用“過去”那種字眼兒,才這麼問。
葛蘭特先生搖搖頭。
“他沒事。”他說,“其實,還有一件事,你聽了會覺得驚奇的。”
秋蓬笑了,她說:
“我真高興!我為雪拉慶幸!當然啦,我們把普林納太太錯認為敵人的間諜,實在太笨了。”
“她與I.R.A.(愛爾蘭共和軍)有關系,別的毫無問題。”葛蘭特先生說:
“我曾經有些懷疑歐羅克太太,有時候對凱雷夫婦也有點懷疑……”
“我卻懷疑布列其雷少校。”唐密插嘴了。
“那個可憐的感傷的人兒,那個大家都當作白蒂母親看待的女人!原來一直都是她在暗中活動!”
“並不是什麼傷感、可憐的女人,”葛蘭特先生說。“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而且是個聰明的演員。並且,實在令人惋惜,她還是英國人呢。”
秋蓬說:“那麼,我就一點兒都不可憐她,也不佩服她了。她這樣幹,甚至並不是為了祖國。”她又帶著一種新的好奇的表情望著葛蘭特先生。“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嗎?”
葛蘭特先生點點頭。
“統統都在那一套破舊的、複印的兒童讀物裡。”
“就是白蒂說的那些很壞的故事書呀!”秋蓬驚奇地說。
“是很‘壞’的陰謀嘛!”葛蘭特先生冷冷地說。“‘小號手傑克’裡面有我們海軍部署的周詳計劃。‘空中的約翰’裡面同樣包含著我們空軍的部署。我們陸軍方面的情形,在那本‘有個小人,他有一根小槍’裡也有正確的記載。”
“還有那本‘鵝公公,鵝婆婆’呢?”
葛蘭特先生說:
“那本書還是用隱形墨水寫的,如果用適度的試藥就可以顯示出來。上面有一份重要人物的名單。這些人都是宣誓效忠敵人,准備協助他們侵略英國的,其中有兩個警察局長,一個空軍副司令,兩個將官,一個兵器工廠的廠長,一個內閣大臣,還有許多警監和地方防備軍的司令官,陸海軍各種次要的人物,也有我們自己的情報部人員。”
唐密和秋蓬目不轉晴地望著他。
葛蘭特搖搖頭。
“你們不曉得德國宣傳的力量有多大。他們專門打動人的某種心理,就是對於權勢的欲望,也可以說是一種貪心。這些人不惜出賣國家,並非為了金錢,而是為了一種誇大的妄想狂。他們准備為那個國家完成一種任務,於是,他們就會對他們自己的能耐,感到一種誇大妄想式的得意。天下烏鴉一般黑,每個國家都有這種情形,這是一種曉星(Lucifer)崇拜的心理,也就是對於個人榮譽的誇耀和欲望!”
他又加以補充:
“你要明白,在我們的政府機構中,要是有這樣的人發布矛盾的命令,要是有這些人擾亂我們的軍事行動,敵人的侵略計劃勢必會成功。”
“那麼,現在呢?”秋蓬問。
葛蘭特先生笑了。
“現在,”他說:“讓他們來罷!我們已經嚴陣以待了。”
第十六章
“媽媽,”德波拉說,“你知道嗎?我對你幾乎發生最大的誤會。”
“真的嗎?”秋蓬說。“什麼時候?”
她那慈愛的眼光停留在女兒的頭發上,久久不曾離開。
“那一次,你溜到蘇格蘭去找爸爸,我還以為你住在姑媽家呢,那時候,我幾乎以為你同什麼人鬧戀愛呢。”
“啊,德波拉,你真的這樣想嗎?”
“當然不會了,在你這種年紀,當然不會了,並且,當然羅,你跟爸爸的感情又非常之好。我這種想法,實在是受到一個叫東尼·馬斯頓的人影響。媽媽,你知道嗎?——我想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後來我們發現到他是第五縱隊的情報員。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確說過相當奇怪的話。他說:‘假若希特勒得勝了,情形還是一樣,也許更好。’”
“你——這個——你喜歡他嗎?”
“東尼嗎?啊,不!他這人始終是令人討厭的。媽媽,這支舞曲很好,我要去跳。”
她同一個金發的青年翩翩起舞,她帶著甜蜜的笑容,抬頭望著他。秋蓬的眼睛跟著他們打了幾圈,然後轉移到一個個子高高的年輕空軍軍官身上,那個軍官的舞伴是一個纖細的金發女郎。
“唐密呀,”秋蓬說。“我實在覺得我們的孩子真不錯。”
“啊,雪拉來了。”唐密說。
雪拉朝他們這張檯子走過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她穿一件翡翠色的晚禮服,襯托出褐色的皮膚,顯得益發美麗。可是,今天晚上,這位褐美人卻繃著臉,她同她的東道主打招呼的時候,態度相當不客氣。
“我答應來的,”她說。“現在來了,但是,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請我?”
“因為我們喜歡你。”唐密滿面含笑地說。
“你們真的喜歡我嗎?”雪拉說。“我想不出你們為什麼會喜歡我,我過去對你們兩位非常不和氣。”
她停頓一下,然後低聲說:
“我現在很感謝你們。”
秋蓬說:“我們得替你找一個好的舞伴。”
“我不想跳舞,我討厭跳舞。我來只是要同你們見見面。”
“我們為你邀了一位舞伴,你會喜歡他的。”
“我……”雪拉剛剛張口便停止了,原來是卡爾·德尼摩走過來了。
雪拉好像眼睛花了似地望著他。她低聲說:
“你——”
“是我,不是別人。”卡爾說。
今天晚上,卡爾·德尼摩有點不同,雪拉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有點莫名其妙,她的血液上升,使她的臉變成深紅色。
她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知道你現在大概沒事了,不過,我以為他們還把你拘禁起來呢。”
卡爾搖搖頭。
“他們沒理由拘禁我。”
然後,他又接著說:
“雪拉,你得原諒我騙你,我根本不是卡爾·德尼摩,我用他的名字是出於不得已。”
他猶豫地望望秋蓬,秋蓬說:
“說罷,告訴她罷,”
“卡爾·德尼摩過去是我的朋友,我是幾年前在英國認識他的,在戰爭爆發以前,我在德國又遇到他。那時候我是為了這個國家的特別任務到那裡去的。”
“你那時候是在英國情報部服務嗎?”
“是的。我在那兒時候,有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有過一兩次,我險些被敵人逮捕。我的計劃本來不可能被敵人發現的,可是,畢竟被他們發現了。我已經看出來,情形有些不妙,要是用他們的字眼兒來說,就是‘腐蝕蟲’已經侵入我服務的那個部門了。那一次是我自己的同事出賣的。卡爾和我在外貌上很相像(我的祖母是德國人),因此,我很適於在德國工作,卡爾不是納粹黨人,他唯一的興趣就是他自己的工作:從事化學研究。這種工作,我也很感興趣,而且也做過。戰爭爆發不久,他決定逃到英國來。他的幾個兄弟都讓納粹人送到集中營了。他以為他自己要想逃出德國,一定會遭遇很大的困難,但是,一切困難都解決了。這情形說起來幾幾乎像是奇跡一樣。他把這件事告訴我以後,我覺得很疑心。他的兄弟以及他的親戚都關進集中營了,他本人又因有反納粹的傾向而受到懷疑,既然如此,納粹當局為什麼會對他那麼寬容呢?看情形,他們希望他到英國來,其中必有文章。當時,我所處的地位愈來愈危險。卡爾所租的房間也是在我住的那個寄宿舍裡。有一天,我發現他躺在他的床上,這事情使我非常難過。他因為受不住鬱悶的痛苦而自殺,死後留了一封信,我看了以後,便把信收好。”
“當時,我便決心冒充卡爾·德尼摩。我想離開德國,同時,也想知道卡爾怎麼會離開德國,我把我的衣服給他穿上,把他的屍體放在我的床上。他因為是用手槍打破腦袋而死的,所以已經面目全非了。並且我知道房東是個瞪眼瞎子。”
“我帶著卡爾·德尼摩的證明檔來到英國,並且按照朋友替他開的地址去找住處。那個地址就是逍遙賓館。”
“我在逍遙賓館住的時候,就扮演卡爾·德尼摩那個角色,始終不曾動搖。我發現到,已經有人替我安排好,在那裡的一個化學工廠服務。起初,我以為也許要被迫為納粹工作,後來我才明白,他們為我那個可憐的朋友所安排的任務,就是作代罪的羔羊。”
“政府根據一些偽造的證據將我逮捕以後,我什麼話都沒說,我想盡可能地遲一點暴露身份。因為,我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幾天以前,我們情報部的人員才認出我的身份,於是真象才大白。”
雪拉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你早就該告訴我的。”
他溫和地說:
“你要是這樣想的話,我應該向你道歉。”
他們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她的眼睛裡含有慍怒和驕傲的表情,後來,她的怒氣慢慢溶化了,她說:
“我想,你大概有不得已的原因。”
“親愛的雪拉——”
他挺一挺身子。
“來跳舞罷。”
於是,倆人便一同去了。
秋蓬歎了一口氣。
“怎麼啦?”唐密問。
“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他不是人人所唾棄的納粹黨員,雪拉可以繼續對他表示好感了。”
“看樣子她是對他有好感的。”
“是的。但是愛爾蘭人是非常倔強的,而且雪拉生來就有反抗的精神。”
“他那一天為什麼要搜查你的房間呢?害得我們莫名其妙地瞎忙一陣。”
唐密哈哈大笑。
“我想,他大概以為布侖肯太太這個人不大靠得住。事實上,我們懷疑他,他也在懷疑我們。”
“啊!爸爸,媽媽,”德立克和他的舞伴跳到他們桌旁時這樣說。“你們兩位怎麼不來跳跳呢?”
他滿面含笑地鼓勵他們下去跳。
“願上帝保佑他們!他們對我們多孝順。”秋蓬說。
不久,他們雙生的孩子回來坐在他們桌上。
德立克對他父親說:
“您找到了一個工作,我真高興。恐怕這工作不大有趣罷?”
“大半都是例行公事。”唐密說。
“不要緊,反正總算有事做了。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他們准許媽媽一同去工作,我也覺得很高興。”德波拉說。“她的樣子比以前愉快多了。您的工作不太沉悶,是不是,媽媽?”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沉悶。”秋蓬說。
“那就好了。”德波拉說。然後,她又加以補充。“等戰爭結束以後,我就可以把我的工作情形說給你們聽了。我的工作實在是很有趣的,不過,非常機密。”
“真夠刺激!”秋蓬說。
“啊,是的,不過,當然沒有飛行那麼夠刺激——”
她羡慕地望著德立克。
她說:“他們要推薦他擔任——”
德立克馬上說:
“德波拉,別講!”
唐密說:“嘿,德立克!你在做些什麼呀?”
“啊,沒什麼——也不過是我們大家都在做的事。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挑我來擔任。”這年輕的空軍軍官低聲說,同時,他的臉漲得發紫,看他那難為情的樣子,仿佛有人控告他滔天大罪似的。
他站了起來。那個金發女郎也站起來。
德立克說:“絕對不可錯過機會,我要痛快地玩玩,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假期。”
“來呀,查利。”德波拉也邀她的男友。
他們倆同他們的舞伴又翩翩起舞。
科蓬暗暗為他們禱告:
“啊,保佑他們安全罷。千萬不要有什麼三長兩短……”
她抬頭一望,看見唐密也正在望她。他說:“關于那個小孩子,我們是不是——?”
“白蒂嗎?啊,唐密!你也想到這個,我真高興!我還以為只是我的母愛天性在作怪呢。你真的也想這麼辦嗎?”
“你是說收養她嗎?怎麼不可以呢?這孩子受了不少苦頭。而且,我們家裡有個小孩子,也是很有趣的呀。”
“啊,唐密!”
她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兩人互相望望。
“我們想要做的事,永遠是相同的。”秋蓬高興得很。
德波拉在舞池裡經過德立克身邊時,低聲對他說:
“看他們倆!現在握起手來了。他們真可愛,你說是不是?他們在這次戰爭期間的生活太沉悶了,我們一定盡力補償他們的損失……。”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