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牌 Cards on the Table By 阿嘉莎‧克莉絲蒂 Dame Agatha Mary Clarissa Christie

第一章 夏塔納先生

  “親愛的白羅先生!”

  這個人的聲音軟綿綿的,呼嚕呼嚕響──存心做為工具使用──不帶一絲沖動或隨緣的氣息。赫丘勒·白羅轉過身子。

  他鞠躬,鄭重和來人握手。

  他的目光頗不尋常。偶爾邂逅此人可以說勾起了他難得有機會感受的情緒。

  “親愛的夏塔納先生,"他說。

  他們倆都停住不動,像兩個就位的決鬥者。

  他們四周有一群衣著考究,無精打采的倫敦人輕輕迴旋著;說話拖拖拉拉或喃喃作響。

  “親愛的──真精美!”

  “寶貝,好極了,不是嗎?”

  這兒是威瑟宮的鼻煙盒展覽會場,門票一金尼,收入要捐給倫敦各醫院。

  夏塔納先生說:“親愛的朋友,真高興和你見面!現在很少送人上絞架或斷頭台啦?不法之徒的淡季?還是今天下午此地將有偷盜案?如果有,那真是太爽口了。"白羅說:“哎呀,先生,我純粹以私人立場來這兒。"夏塔納先生的注意力暫時被一個"迷人的小東西"吸引住了,她的腦袋一邊留著緊緊的獅子狗卷毛,另一邊戴三個黑草編成的角狀飾物。他說:“寶貝,你為什麼不赴我的宴會?真的很棒哩!很多人跟我說話。有個女人甚至說'你好'和'再見'以及'多謝你'哩──不過她當然時某個花園城來的,可憐的寶貝!”“可愛的小東西"回了一句恰當的話,白羅則細細研究夏塔納先生上唇的須毛。

  漂亮的茈須──非常漂亮──全倫敦也許只有他的茈須能和赫丘勒·白羅比美。

  他自言自語說:“不如我的華麗。不,各方面看來都差一等,不過仍然很醒目。“夏塔納先生整個人都很醒目──存心設計成如此。他故意造成陰險惡魔般的效果。他又高又瘦,面孔很長很憂鬱;眉毛集中,黑漆漆的;茈須僵硬,抹了油蠟,外帶一小撮皇帝須。他的衣服真是藝術傑作,剪裁極佳,卻有點古怪。每一個健康的英國人看到他都恨不得踢他一腳!他們一致用缺乏創意的口吻說:“喏,那就是該死的夏塔納!"他們的妻子、女兒、姐妹、姑嬸、母親和祖母各自用她們那一帶的措辭說出大意相同的話──"親愛的,我知道。他當然很可怕。不過他真有錢!宴會也棒極了!而且他老有一些惡毒又好玩的話來議論別人。"誰也不知道夏塔納先生是阿根廷人、葡萄牙人、希臘人還是其它國家的人。

  不過有三件事實非常明顯。

  他住在公園巷的一層高級住宅,日子過得寬裕極了,美妙極了。他開過各種派對──大宴、小宴、陰森森的宴會、高尚的宴會,以及百分之百"古怪"的宴會。幾乎人人都有點怕他。怕他的理由實在很難用確切的話說出來。大家也許覺得他對每個人的隱私都知道得太多了一些;覺得他有一種古怪的幽默感。大家幾乎都認為最好別得罪夏塔納先生。今天下午他一時興起,想逗逗外貌可笑的小個子赫丘勒·白羅。他說:“原來員警也需要消遣?白羅先生,你老年才研究藝術。"白羅和顏悅色微笑著。

  他說:“我知道你自己借出三個鼻煙盒供他們展覽。"夏塔納先生求饒般揮揮手。"人總是到處收集些小東西嘛。改天你一定要到我的住處來。我有一些迷人的玩意兒。我不限於收藏某一類型的物品。"白羅笑笑說:“你的欣賞力很廣泛。"”說得不錯。"突然間,夏塔納先生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嘴唇翹起,眉毛斜得怪裡怪氣。

  “我甚至可以展示一些你們那一行的物品,白羅先生!”“你有一間私立的'黑色博物館'?"夏塔納先生不屑地彈彈手指。"呸!布萊頓兇手用過的茶杯,名盜的鐵橇──幼稚得荒唐!我才不要那種廢物哩。我只收集精華物品。"白羅問道:“由藝術觀點來說,你認為刑案的精華時什麼?"夏塔納先生探身向前,將兩根指頭放在白羅的肩膀上。他以戲劇化的口吻噓聲發言。

  “是犯案的人,白羅先生。”

  白羅的眉毛略略往上揚。

  夏塔納先生說:“啊哈,我嚇著你了。老兄,你和我活象由兩極來看這件事!對你而言刑案是例行公事──凶殺、調查、拉線索,由於你是能幹的人,最後必然將兇手定罪。這種陳腔濫調我可不感興趣!我對任何劣質的品種都不感興趣。被逮住的殺人犯必然是失敗者。他是二流的。不我由藝術觀點來看這件事。我只收集最好的!”“最好的是──"白羅問道。

  “朋友──就是順利得手而未受處罰的人!成功者!生活愜意,未勾起一絲懷疑的不法之徒。你承認這個嗜好很有意思吧。”“我想的是另一個詞匯──不是'有意思'。"夏塔納不理白羅,徑自嚷道:“想到了!來個小晚宴!以晚宴來配合我的展覽!這個主意真的好玩極了。我奇怪自己以前怎麼沒想到過。是的──是的,我預先看到那種場面──看得清清楚楚。你得給我一點時間──下禮拜不行──我們就訂在下下星期好了。你有時間吧?我們選哪一天?"白羅鞠躬說:“下下星期的任何一天對我都適宜。”“好,那我們就約星期五吧。十八日星期五,可以。我得立刻記在小本子上。真的,這個主意我真喜歡。"白羅慢慢地說:“我不敢確定自己喜不喜歡。我並不是說我無感於你邀請的好意──不──不是的──"夏塔納打斷他的話。"只是這件事震撼了你的中產階級情感,對不對?你得掙脫員警心態的限制。"白羅慢慢地說:“我對凶殺案確實有一種百分之百屬於中產階級的立常”“朋友,何必呢?愚蠢又失誤連連的屠殺事件──是的,我的看法和你差不多。可是凶案能成為一種藝術哩!兇手可以成為藝術家。”“噢,我承認這一點。”“那不結了?"夏塔納先生問道。

  “但他仍是兇手呀。”

  “親愛的白羅先生,把一件事情做得盡善盡美本身便是正當的理由!你只想抓住每一位兇手,給他戴上手銬,關進監牢,最後在淩晨處死他。依我看,真正成功的兇手應該領一份由公共基金撥出來的生活津貼,而且有資格應邀赴晚宴!"白羅聳聳肩。

  “我對犯罪藝術的感受力倒不象你想像中那麼遲鈍。我能欣賞完美的兇手;也能欣賞一頭老虎──壯觀的黃褐色斑紋巨獸。可是我要從獸籠外欣賞它。我可不進去。我是說,除非責任在身,否則我不進去。夏塔納先生,你明白,老虎也許會撲上來的。"夏塔納先生大笑。"我明白。兇手呢?"白羅正色說:“也許會殺人。“"親愛的朋友──你可真會杞人憂天!那你不肯來見見我收藏的──老虎嘍。"”正相反,我會十分著迷。”“真勇敢!”“夏塔納先生,你不太懂我的話,我是警告你。剛才你要我承認你收藏兇手的主意很有意思,我說我想起的不是'有意思',而是另一個詞匯,就是'危險'。夏塔納先生,我想你的嗜好可能很危險。"夏塔納先生笑得邪門極了。他說:“那麼十八日我預料你會來嘍?"白羅略微鞠躬。"十八日我會來。多謝。"夏塔納答道:“我來安排一個小宴會。別忘了,八點鐘。"他走開了,白羅站者目送他一兩分鐘。

  他若有所思慢慢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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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塔納先生家的晚宴

  夏塔納先生家的門無聲無息打開了。一位頭發灰白的管事拉著門請白羅進屋,事後又無聲無息把門關上,機靈地為客人脫下外衣和帽子。

  他以低沉沒有表情的音調說:“尊姓大名怎麼報法?”“赫丘勒·白羅先生。”管事拉開一扇門宣佈:“赫丘勒·白羅先生。"裡面有一股細弱嗡嗡聲傳進門廳。

  夏塔納先生端一杯雪麗酒上前迎接。他的衣著照例完美無瑕。今天晚上惡魔般的風韻增高了幾分,兩道眉毛更顯出嘲諷的卷花。

  “我來為你介紹──你認不認識奧利佛太太?"他性喜炫耀,看到白羅有點吃驚,不免得意洋洋。

  亞莉阿德妮·奧利佛太太是著名的偵探小說及煽情小說的作家。她曾寫過不太合文法的雜文,大談"犯罪的傾向"、"著名的情殺案"和"情殺與謀財害命"。

  她也是一位激進的女權論者,每次報上刊出重要的凶殺新聞,一定有奧利佛太太的訪問記出現,文中轉述奧利佛太太的話說:“蘇格蘭場的首腦若由女人來當就好了!"她十分相信女子的直覺。

  此外她倒不失為討人喜歡的中年婦女,有一股懶散的美,眼睛漂亮,肩膀結實,頭上有大量的灰發,她不斷試驗良方,頭發硬是不聽話。有時候她的外表頗具知識分子氣息──額上的頭發向後攏,在頸部盤成一個大髻;有時候奧利佛太太突然梳聖母型的發圈,或者一大堆略嫌不整潔的卷發。今天晚上奧利佛太太竟戴起流蘇來了。

  她以前在文學性的晚宴上見過白羅,遂以悅耳的低音跟白羅打招呼。

  夏塔納先生說:“巴特探長你一定認識吧。"一位高大方肩,面孔有如木雕的男士走過來。旁觀者不但覺得巴特探長是木頭刻的──他甚至叫人覺得雕刻用的木料是戰艦上拆下來的哩。巴特探長大概是蘇格蘭場的最佳代表。他的外貌素來顯得魯鈍和愚蠢。巴特探長說:“我認識白羅先生。"他那張木雕般的面孔皺起來,微微一笑,接著又恢復原先毫無表情的樣子。

  夏塔納先生繼續介紹說:“瑞斯上校。”

  白羅以前沒見過瑞斯上校,對他卻略有所聞。他年約五十歲,黑發,外形俊秀,皮膚呈古銅色,常在大英帝國的某一前哨地點露面,尤其該地點即將有紛爭的時候更是如此。"密探"是浪漫刺激的名辭,卻可以向外行人精確描寫瑞斯上校活動的性質和範疇。

  此時白羅非常驚訝,細細評估主人幽默意圖何在。

  夏塔納先生說:“另外幾個客人遲到了。大概該怪我。我好象告訴他們八點十五分。"此時門開了,管事宣佈說:“羅勃茲醫生。"來人故意以輕松的床邊步履踏進屋。他中等身材,神情愉快又多采多姿;小眼睛眨呀眨的,頭發微禿,有發福的傾向,全身好象飽經洗刷和殺菌,一望而知是醫生。他的態度快活自信,叫人覺得他診斷大概不會錯,醫療必定討人喜歡又有實效──"療養期不妨來點香檳"。一個世故的人!

  “但願沒遲到吧?"羅勃茲醫生藹然說。

  他跟主人握手,主人將他介紹給別的來賓。他能見到巴特,似乎特別高興。“咦,你是蘇格蘭場的要人之一,對不對?真有趣!聽你談本行的失去不太應該,可是我提醒你,我要試一試喔。我對刑案素來有興趣。醫生這樣大概不好,千萬不能對緊張的病人說起這種話──哈哈!"門又開了。

  “洛瑞瑪太太。”

  洛瑞瑪太太年約六十歲,衣著考究。她的輪廓清晰迷人,白發梳得很漂亮,嗓門又脆又尖。她走向主人說:“但願我沒遲到。"她轉而問候她認識的羅勃茲醫生。

  管事宣佈:“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高高瘦瘦的,俊秀,太陽穴有個小小的傷疤。介紹完畢後,他自然而然轉向瑞斯上校──兩個人馬上談起運動來,互相比較徒步旅行的經驗。

  廳門最後一次打開,管事宣佈:“梅瑞迪斯小姐。"一位二十出頭的少女走進來。她身材適中,長得很漂亮;棕色的卷發堆在頸部,兩個灰色的大眼睛距離相當遠,臉上撲了粉,但是沒化妝。她說話慢慢的,似乎很害羞。

  她說:“噢,老天我是不是最晚來?”

  夏塔納先生端雪麗酒給她,並回了一句相當富麗的恭維語。他的介紹辭相當正式,簡直有點拘泥。

  主人撇下梅瑞迪斯小姐,讓她在白羅身後啜飲雪麗酒。

  “我們的朋友很古板,"白羅微笑說。

  少女表示同感:“我知道。現在大家都不正式介紹。他們只說'我想每個人你都認識吧';說完就算了。”“不管人家認不認識?”“不管人家認不認識都如此。有時候很尷尬──不過我想正式介紹比較嚇人。"她遲疑一會才說:“那位是小說家奧利佛太太吧?"當時奧利佛太太正跟羅勃茲醫生講話,低嗓門提得很高。

  “醫生,你躲不過女性的直覺。女人懂這些事。"她忘記自己未露額,竟想將頭發往後攏,結果被流蘇擋住了。

  “她就是奧利佛太太,"白羅說。

  “《圖書館陳屍》是她寫的?”

  “正是她。”

  梅瑞迪斯小姐皺皺眉頭。

  “那個看來象木頭的男士──夏塔納先生說他是探長?”“蘇格蘭場來的。”“你呢?”“我?”“白羅先生,我知道你的事跡。A.B.C.謀殺案其實是你偵破的。”“小姐,你害我難為情。"梅瑞迪斯小姐的眉毛擠成一堆。

  她說聲"夏塔納先生"然後打住了。"夏塔納先生──"白羅先生平平靜靜說:“我們不妨說他'關心刑案'。看來如此。他一定希望聽我們吵架。他已經鼓動了奧利佛太太和羅勃茲醫生。他們正在討論無法追查的毒藥。"梅瑞迪斯小姐嚇得略微喘氣說:“他真是怪人!”“羅勃茲醫生?”“不,我是說夏塔納先生。"她抖了一下說:“我覺得他一向有幾分嚇人。你永遠不知道他心目中什麼事最好玩。也許──也許是殘酷的把戲!”“譬如獵狐之類的?"梅瑞迪斯小姐以責備的目光看他一眼。

  “我意思是說──噢!具有東方風味的事。”“他也許愛耍詐。"白羅承認說。

  “折磨人?”

  “不,不,我是說吹牛騙人。”

  梅瑞迪斯小姐說:“我自認為對他不可能又怕又喜歡。"她的嗓音有氣無力。

  白羅向她保證說:“不過你會喜歡他家的筵席。他的廚師棒極了。"她半信半疑看看他,不覺笑了。她驚呼道:“咦,我相信你頗有人情味。”“我本來就有人情味!"梅瑞迪斯小姐說:“你瞧,這些名人都很可怕。”“小姐,你不該害怕──你應該興奮!你應該准備好簽名簿和自來水筆。”“你知道,我對刑案並不特別感興趣。我想女人都如此;讀偵探小說的往往是男人。"赫丘勒·白羅裝模作樣歎口氣。

  他咕噥道:“哎呀,此時我真恨不得當影星,就是小明星也好!"管事推開門。

  他宣佈說:“晚餐擺好了。”

  白羅的預言完全準確。晚餐很好吃,上菜的規矩也十全十美。燈光柔和,木器擦得雪亮,愛爾蘭玻璃泛出藍光。朦朧中坐在桌首的夏塔納先生顯得比平日更猙獰。他客客氣氣為男女人數不均而道歉。洛瑞瑪太太坐在他右側,奧利佛太太坐在他左側。梅瑞迪斯小姐坐在巴特探長和德斯帕少校中間。白羅坐在洛瑞瑪太太和羅勃茲醫生中間。

  醫生以滑稽的口吻對他說:“你可不許整個晚上獨占現場唯一的漂亮姑娘。你們法國佬,你們不浪費時間的,對不對?"白羅低聲說:“我正巧是比利時人。"醫生歡歡喜喜說:“老兄,就女士而言,我想沒有差別。"接著他收起玩笑的態度,改用專業口吻跟另一側的瑞斯上校談睡眠症療法的最新發展。

  洛瑞瑪太太轉向白羅,談起最近演出的戲劇。她的判斷力甚佳,批評中肯。話題扯到書評方面,又轉向世界政局。他發現對付知識豐富,是智慧型女子。

  餐桌對面的奧利佛太太正在問德斯帕少校知不知道什麼沒人聽過的奇毒。

  “噢,有箭毒。”

  “老兄,老把戲!用過幾百次了。我是指新的!"德斯帕少校淡然說:“原始部落相當古板。他們堅守老祖父和曾祖父當年用過的古老良方。"奧利佛太太說:“真膩人。我以為他們常試搗草藥之類的東西。我以為這是探險家的好機會哩。他們可以帶別人沒聽過的新藥回家,把有錢的老叔伯全部毒死。"德斯帕說:“那你該向文明世界探求,不該找蠻荒地區。譬如現代實驗室──可培養出貌似無害卻能引起重病的細菌。"奧利佛太太說:“這不合讀者口味,何況名稱很容易弄混淆──葡萄球菌啦,鏈球菌啦……等等──秘書難處理,又相當枯燥,你不覺得嗎?巴特探長,你以為如何?"探長說:“奧利佛太太,在真實的人生中,暴徒懶得耍陰險。他們往往沿用砒霜,因為砒霜好用又容易取得。"奧利佛太太說:“胡扯。只是有些刑案你們蘇格蘭場的人沒發現罷了。你們那邊若有女性人員──”“事實上,我們有──”“是的,那些戴滑稽飾帽在公園裡打擾人家的女員警!我是指女性主管。女人懂得刑案。"巴特探長說:“她們往往是成功的歹徒。頭腦冷靜。她們厚著臉皮蠻幹的作風真驚人。"夏塔納先生輕笑幾聲。

  他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一定有很多女人偷偷下過毒──始終沒被人發現。“奧利佛太太欣然說:“當然有。"說著大嚼一客肝油雪泡霜淇淋。

  夏塔納先生又沉思道:“醫生也有機會。"羅勃茲醫生嚷道:“我抗議。我們毒死病人,完全是意外。"他笑得好開心。

  夏塔納先生繼續說:“不過,我若要犯罪……"他停下來,這一停引起大家的注意。

  所有的面孔轉向他。

  “我想我會把事情弄得很單純。意外常發生嘛──例如槍支走火──或者家居型的意外。"接著他聳聳肩,拿起酒杯。"其實我哪有資格發言──在場的專家這麼多。"他喝一口酒。燭火將酒杯射出的紅光映在他臉上,照見他上蠟的茈須、小小的皇帝須和古怪的眉毛。

  現場一時沉默下來。

  奧利佛太太說:“差二十分還是過二十分?有天使經過。我兩腳交叉──來的一定是黑天使!”

第三章 橋牌

  賓主回到客廳,橋牌桌已經擺好了。大家傳飲咖啡。

  夏塔納先生問道:“誰愛打橋牌?洛瑞瑪太太,我知道。還有羅勃茲醫生。梅瑞迪斯小姐,你打不打?”“打,只是技術不太好。”“棒極了。德斯帕少校呢?好,你們四位在這邊打吧。"洛瑞瑪太太側向白羅說:“幸虧有橋牌。我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橋牌迷。我愛上橋牌了。現在晚宴若沒有牌局,我根本不去赴宴!我會睡著。真慚愧,可惜就是如此。"她們切牌選同伴。洛瑞瑪老太太跟安妮·梅瑞迪斯一組,對抗德斯帕少校和羅勃茲醫生。洛瑞瑪太太坐下來,以專家的手法洗牌說:“女性對抗男性。藍牌,你看如何,夥伴?我是抬價的'2'。"(某一種橋牌叫牌制規定由"2"叫起。)奧利佛太太的女權主義情操抬頭了,她說:“你們千萬要贏喔。讓男士們瞧瞧,他們不可能事事如願。"羅勃茲醫生開始洗另一副牌,他興高采烈說:“可憐的寶貝,她們一點希望都沒有。洛瑞瑪太太,我看你來分牌吧。"德斯帕少校慢慢坐下。他望著安妮·梅瑞迪斯,似乎剛剛才發現她美得出奇。

  洛瑞瑪太太不耐煩地說:“請切牌吧。"他歉然切一切她遞上來的紙牌。

  洛瑞瑪太太發牌十分熟練。

  夏塔納先生說:“另外一個房間還有一張橋牌桌。"他走想另一道門,另外四個人跟他踏進一個佈置很舒服的小吸煙室,那邊擺著另一張橋牌桌。

  瑞斯上校說:“我們得切牌分組。”

  夏塔納先生搖搖頭。他說:“我不打。橋牌不是我喜歡的遊戲。"客人都申辯說他們也不想打,但是他再三堅持,他們終於坐下了──白羅和奧利佛太太對抗巴特和瑞斯。

  夏塔納先生旁觀了一會,看到奧利佛太太以什麼牌來叫"無王2",不禁露出惡魔般的笑容,然後無聲無息轉往另一個房間。

  那邊的人打牌打得出神,表情嚴肅,叫牌的速度快極了。"紅心1"。"放棄"。“梅花3"。"黑桃3"。"方塊4"。"加倍"。"紅心4"。

  夏塔納先生站著看了一會兒,自顧微笑。接著他橫越房間,坐在壁爐邊的一張大椅子上。侍者以托盤端來飲料,放在鄰近的一張桌子上。火光照亮了水晶瓶塞。

  夏塔納先生一向是照明藝術家,他仿製出僅用火光照明的室內效果。他若想看書,肘邊一盞加了燈罩的小燈可以給他光源。審慎的釩光燈使室內發出柔和的紅光。另有一盞稍微強一點的電燈照在橋牌桌上,那兒繼續傳來叫牌聲。

  “無王1"──清晰果斷──是洛瑞瑪太太。

  “紅心3"──語氣很積極──是羅勃茲醫生。

  “不叫"──聲音平平靜靜──是安妮·梅瑞迪斯。

  德斯帕說話之前總要躊躇片刻,與其說是思路緩慢,不如說他喜歡確定一下才開口。

  “紅心4"。

  “加倍"。

  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夏塔納先生的面孔,他微微一笑。滿面笑容,他始終滿面笑容,眼皮顫動了一下。

  這次宴會他覺得很好玩。

  瑞斯上校說:“方塊5。賭輸贏,三戰兩勝制。"又對白羅說:“我想你辦不到。幸虧他們沒出黑桃。"巴特探長氣度恢宏,他說:“我看沒有多大的差別。"他叫了黑桃。他的夥伴奧利佛太太有黑桃,可是她"憑某一種直覺"出了梅花──結果慘兮兮。

  瑞斯上校看看手錶。

  “十二點十分。有沒有時間再打一盤?”

  巴特探長說:“請你原諒。我是'早睡型'的人。”“我也是,"赫丘勒·白羅說。

  “我們最好算算總分,"瑞斯說。

  今晚的五盤男性大勝。奧利佛太太輸掉三英鎊七先令,由另外三家贏去。贏最多的是瑞斯上校。

  奧利佛太太的牌技雖差,輸起來卻很乾脆。她欣然付了錢。

  她說:“我今天晚上事事不順利。有時候就是如此。昨天我的牌運棒極了。一連三次大牌一百五十分。"她起身收拾繡花的晚宴手提袋,正想拂去額上的發絲,又及時忍住了。

  她說:“我們的東道主大概在隔壁吧。”

  她穿過相通的門,另外幾個人跟在她後面。

  夏塔納先生坐在爐邊的椅子上。橋牌桌的人專心打牌。

  “梅花5加倍",洛瑞瑪太太正用冷靜又尖銳的嗓門說。

  “無王5"。

  “無王5加倍"。

  奧利佛太太走到牌桌邊。這圈牌大概很精彩。

  巴特探長跟她一起過來。

  瑞斯上校走向夏塔納先生,白羅跟在後面。瑞斯說:“我得走了,夏塔納。”夏塔納先生不答腔。他的腦袋向前垂,似乎睡著了。瑞斯以奇異的目光看了白羅一眼,走近幾步。突然他悶叫一聲,身子往前探。白羅霎時站在他旁邊,也打量瑞斯上校所指的地方──很象一種特別華麗的襯衫飾扣──可惜卻不是。

  白羅彎腰拉起夏塔納先生的一隻手,然後放下。他接觸瑞斯詢問的眼光,點點頭。瑞斯抬高嗓音。

  “巴特探長,來一下。"探長走到他們身邊。奧利佛太太繼續看那場"無王5加倍"的牌。巴特探長貌似遲鈍,其實是一個非常敏捷的人。他跟他們站在一起,揚起眉毛低聲說:“有什麼問題嗎?"瑞斯上校頷首指一指椅子上沉默的身軀。

  巴特俯身觀察,白羅若有所思看看夏塔納先生的面孔。現在那張臉顯得好蠢,嘴巴下垂張開──惡魔般的神采不見了。

  赫丘勒·白羅搖搖頭。

  巴特探長直起身子。他檢查過夏塔納先生襯衫上那個很象飾扣的東西,但是沒有用手去摸;那玩意兒不是特殊的飾扣。他曾拉起對方軟綿綿的手,又放下了。

  現在他站起來,冷靜、能幹,有軍人作風──打算切實掌握局面。

  “耽誤各位一分鐘,拜託。"他說。

  他抬高的嗓門有公事公辦的意味,與先前不同,牌桌上的人都轉頭看他,安妮·梅瑞迪斯正要拿"夢家"的一張黑桃A,手就此停在空中。

  他說:“我很遺憾,我們的東道主夏塔納先生死了。"洛瑞瑪太太和羅勃茲醫生站起來。德斯帕瞠目皺眉。安妮·梅瑞迪斯抽了一口氣。

  “你確定嗎,老兄?”

  此情此景勾起了羅勃茲醫生的職業本能,他以醫生"介入死亡事件"的輕快步伐走過去。"等一等,羅勃茲醫生。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今天晚上有誰進出這個房間?"羅勃茲瞪著他。

  “進出?我不懂你的意思。沒有人進出埃"探長轉移目光。

  “他說得沒錯吧,洛瑞瑪太太?”

  “沒有錯。”

  “管事或其它傭人都沒有進來過?”

  “沒有。我們坐上牌桌的時候,管事端那個托盤進屋。此後就沒有進來過。”巴特探長看看德斯帕。

  德斯帕點頭同意。

  安妮屏息說:“是的──是的,沒有錯。"羅勃茲不耐煩地說:“老兄,到底怎麼回事嘛。讓我為他檢查檢查──也許只是暈倒罷了。""不是暈倒,很抱歉──分局法醫沒來之前,誰都不能碰他。各位先生女士,夏塔納先生是被人謀殺的。“"謀殺?……"安妮發出驚恐和不相信的歎息。

  德斯帕瞪著眼睛,眼神茫茫然。

  洛瑞瑪太太尖聲說:“謀殺的?”

  羅勃茲醫生說了一句:“老天爺!”

  巴特探長慢慢點點頭。他看來活象一個中國制的瓷土官吏像,表情迷茫。

  他說:“被人捅了一刀。就是這樣。捅了一到。"接著他問道:“晚上你們有誰離開過牌桌?"他眼見四個人的表情軟化──動遙他看出畏懼──擔憂──憤慨--沮喪──恐怖等情緒,卻沒有發現有用的線索。

  “怎麼?”

  現場沉默片刻,德斯帕少校此刻已站起身,立姿活象行列中的軍人,精明的窄臉轉向巴特,平平靜靜說:“我想每個人都曾先後離開牌桌一會兒──去拿飲料或在壁爐中添些薪柴。我兩件事的做過。我走到火旁的時候,夏塔納先生坐在椅子上睡著了。”“睡著了?”“我認為如此──是的。"巴特說:“他也許是睡著,也許那時候已經死了。我們立刻調查。現在我要請你們到隔壁房間。"他轉向一旁不開腔的漢子。"瑞斯上校,你大概肯陪他們去吧?"瑞斯明白了,迅速頷首。

  “對,探長。”

  四位打牌的客人慢慢穿過門口。

  奧利佛太太坐在房間那一頭的椅子上,開始幽幽哭泣。

  巴特拿起電話聽筒來說話。

  接著他說:“本地員警馬上來。總部發下命令,要我辦這個案子。分局法醫會盡速趕來。白羅先生,你看他死去多久了?我想大概超過一個鐘頭。”“我也這麼想。可惜不能更精確一小峯𡸷─不能斷言'此人已死去一小時二十分四十秒'。"巴特心不在焉點點頭。

  “他坐在爐火前面,這一來稍有差別。我保證醫生會說過一個鐘頭,不到兩個半鐘頭。誰都沒聽見什麼,看見什麼。真驚人!冒的險很大。他可能會叫嚷呀。“"可是他沒有叫。兇手運氣好。朋友,你說得不錯,真是不顧死活的舉動。”“白羅先生,想到沒有?關於動機之類的?"白羅慢慢地說:“是的,這方面我有點話要報告。請問──夏塔納先生沒暗示他今天請你們來赴哪一種宴會嗎?"巴特探長好奇地望著他。

  “沒有,白羅先生,他什麼都沒說。怎麼?"遠處鈴聲呲呲響,有人扣門環。

  巴特探長說:“是我們的人。我去請他們進來。待會兒我們再聽你敘述。得先完成例行手續。"白羅點點頭。巴特踏出房間。

  奧利佛太太哭個不停。

  白羅走到牌桌邊。他沒摸任何東西,只用眼睛檢查計分紙,搖了一兩次頭。

  “愚蠢的小男人!噢,愚蠢的小男人。打扮成魔鬼。想要嚇人。真幼稚!"赫丘勒·白羅低聲說。

  門開了。分局法醫手提袋子走進來;分局主管跟在後面,正與巴特交談。接著來了一位照相師。大廳有一位員警站崗。

  偵察刑案的例行手續開始了。

第四章 第一位兇手?

  赫丘勒·白羅、奧利佛太太,瑞斯上校和巴特探長圍坐在餐廳的桌子四周。

  時間已過了一個鐘頭;屍體檢驗過,照了相,然後搬走;還有一位指紋專家來過又走了。巴特探長看看白羅。

  “我要先聽聽你准備告訴我的資料,才叫那四個人進來。依你看,今天晚上的宴會暗藏玄機?"白羅仔仔細細、從從容容把上回跟夏塔納在威瑟宮的對話說給大家聽。

  “展覽──呃?活生生的殺人犯!噢,你認為他說的是真的?你不覺得他是愚弄你?"白羅搖搖頭。"噢,不,他是說真的。夏塔納對人生抱著惡意嘲諷的態度,而且為此洋洋自得。他是極端自負的人,也是笨瓜──所以才會送命。"巴特探長思忖道:“我懂你的意思。宴會有八位客人,加上他自己。可以說是四名偵探──加四名兇手!"奧利佛太太嚷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些人都不可能是歹徒。“巴特探長沉思般搖搖頭。

  “奧利佛太太,我可不敢這麼肯定。兇手的外貌和舉止跟別人差不多。往往是溫和、安靜、舉止斯文又講理的人。"奧利佛太太一口咬定說:“如果這樣,一定是羅勃茲醫生。我一看到那個人,就直覺他有點不對勁。我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巴特轉向瑞斯上校。

  “先生,你以為如何?”

  瑞斯聳聳肩。他認定對方指的是白羅剛才的陳述,不是奧利佛太太的猜測語。他說:“有可能,有可能。這表示夏塔納至少料中了一個案子!但他只能懷疑這些人是兇手,不可能確定。也許他四個案子都料中了,也許只料中了一個──但是有一個案子他猜得沒錯;他死亡證明瞭這一點。”“其中一個嚇到了──白羅先生,你認為如此?"白羅點點頭。他說,:“已故的夏塔納先生頗有名氣。他有一種陰險的幽默感,人人都知道他狠心。對方認為夏塔納要好好消遣一個晚上,最後再把對方交給員警──就是你!他或她一定以為夏塔納握有明確的證據。”“他有沒有呢?"白羅聳聳肩。

  “這一點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

  奧利佛太太又一口咬定說:“羅勃茲醫生!他開心得要命。兇手往往很開心--做為矯飾!巴特探長。我如果是你,一定馬上逮捕他。"巴特探長說:“如果由女人來當蘇格蘭場的主管,我敢說我們會這麼做。"他那冷靜的雙眼眨了一兩下。“不過你明白,負責的只是男人罷了,所以我要當心。我們得慢慢來。”“噢,男人──男人,"奧利佛太太歎口氣,開始構思報上的文章。

  巴特探長說:“現在最好叫他們進來。不能讓他們逗留太久。"瑞斯上校半站起身。"你若要我們走──"巴特探長瞥見奧利佛太太那富於表情的眼睛,遲疑了片刻。他深知瑞斯上校擔任公職;白羅也曾和警方合作許多回。讓奧利佛太太留下來則是破例。不過巴特為人體貼;他想起奧利佛太太打橋牌輸了三磅七先令,輸得真爽快。

  他說:“我讓你們留下來。不過拜託別打岔(他看看奧利佛太太),千萬不能提白羅先生剛才跟我們說的線索。那是夏塔納先生的小秘密,無論由哪一點看來都已跟著他死滅了。明白嗎?”“完全明白,"奧利佛太太說。

  巴特大步走向門口,呼叫在門廳執勤的員警。

  “到小吸煙室去。你會發現安德森陪四位客人待在那邊。請問羅勃茲醫生能不能過來一下。"奧利佛太太說:“換了我,我會把他留到最後。"接著道歉說,"我是指小說裡。”“現實的人生有點不一樣,"巴特說。

  奧利佛太太說:“我知道。結構不良。”

  羅勃茲醫生走進來,輕快的步伐略微收斂了一點。

  他說:“我說巴特,真倒楣!對不起,奧利佛太太,事實如此。說一句專業的行話,我幾乎不敢相信!出手捅人一刀,而另外三個人就在幾碼外。"他搖搖頭。“哇!我可不希望這麼做。"他的嘴角抿成微笑狀。"我要怎麼說或怎麼做才能叫你們相信不是我幹的?”“咦,有動機問題呀,羅勃茲醫生。"醫師用力點點頭。

  “一切都清清楚楚。我沒有理由要幹掉可憐的夏塔納。我甚至跟他不熟。我覺得他很有意思──他真是古怪的傢伙,有幾分東方風味。你們自然會調查我跟他的關系;我料到了。我不是傻瓜。不過你們查不出什麼的。我沒有理由殺害夏塔納,而我也沒有殺他。"巴特探長木然點點頭。

  “沒關系,羅勃茲醫生。你知道,我非調查不可。你是講理的人。現在你能不能說說另外三個人的有關資料?”“我知道的恐怕差別太多。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晚才第一次見到。以前我知道德斯帕這個人──讀過他的遊記,內容有趣,挺不錯的。”“你知不知道他和夏塔納現實相識?”“不,夏塔納從來沒跟我提起他。我說過,我聽過他的名字,卻未曾謀面。梅瑞迪斯小姐我從來沒見過。洛瑞瑪太太我稍微認識。”“你對她有多少認識?"羅勃茲聳聳肩。

  “她是寡婦,尚稱富有。人聰明,教養甚佳──橋牌技術屬於第一流。事實上我就是在橋牌桌上認識她的。”“夏塔納先生也沒提過她?”“沒有。”“哼──對我們沒有多打幫助。喏,羅勃茲醫生,你肯不肯幫個忙,仔細回憶一下,說說你離開牌桌的次數,以及記憶中別人活動的情形。"羅勃茲醫生想了幾分鐘。

  他坦白說:“很難。我自己的活動稍微記得。我站起來三次──也就是我三次當'夢家'的時候,我離開座位活動活動。有一次我走過去添柴火。有一回我端飲料給兩位女士。有一次我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卡蘇打。”“你記不記得時間?”“我只能約略提一提。我想牌局九點三十分左右開始。大約一個鐘頭後,我去添柴火;再過一會兒去拿飲料,中間大概只隔一圈牌;我自己倒威士卡蘇打的時候大約十一點半──不過這些時間都是約略計算的。我不敢保證一定正確。”“放飲料的茶几在夏塔納先生座椅的另一側?”“是的。也就是說,我經過他身邊三次。”“每一次都相信他睡著了?”“第一次我是這麼想。第二次我根本沒看他。第三次腦子裡掠過念頭'這乞丐真能睡',但是我沒有真正望著他。”“很好。同桌的牌友什麼時候離開座位?"羅勃茲醫生皺皺眉。

  “難──很難。德斯帕好象多去拿一個煙灰碟。他還去取飲料──比我先去,我記得他問我要不要喝,我說還不打算要。”“女士們呢?”“洛瑞瑪太太走到爐邊一次。我想是撥火吧。我仿佛覺得她跟夏塔納說話,但是我不敢確定。當時我正宗打一場相當難纏的'無王'牌。”“梅瑞迪斯小姐呢?”“她確實離開過牌桌一次,繞過來看我的牌──當時我跟她同夥。後來她看看別人的牌,又在室內逛來逛去。我不太知道她幹什麼。我沒有注意。"巴特探長若有所思說:“你們坐上牌桌,沒有人的椅子正對著壁爐嗎?”“不,斜對著,中間隔一個大飾櫥──中國貨,很漂亮。當然啦,我看得出來,刺殺老傢伙是絕對'可行'的。他打牌的時候只管打牌,不會東張西望,注意四周的情形。唯一有機會出手的就是'夢家'。這一回──"巴特探長說:“這一回兇手必定是'夢家'。"羅勃茲醫生說:“不過仍需要勇氣,你知道!誰敢說緊要關頭會不會有人抬頭望?"巴特說:“是的,得冒大險。動機一定很強烈。"他面不改色撒謊說:“但願我們知道是什麼動機。"羅勃茲說:“我想你會查出來的。你不妨檢視他的檔和所有這一類的東西,也許能找到線索。"巴特探長愁容滿面說:“我們希望如此。"他以敏銳的眼神看看對方。

  “羅勃茲醫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個忙,提供一點個人的意見──以男人對男人的立場來提供。”“當然可以。”“你認為三個人之中哪一位是兇手?"羅勃茲醫生聳聳肩。

  “簡單嘛。我猜是德斯帕。此人膽子大,過慣了飛快行事的危險生活。他不怕冒險。我覺得女人不大可能做這件事。大概需要力氣。”“所需的力氣不如你想像中來得大。看看這個。"巴特象魔術家,突然抽出一件細長、閃亮、小圓頭鑲了寶石的金屬凶具。

  羅勃茲醫生探身向前,接過來,以專業的目光細細打量。他試試尖端,吹了聲口哨。"好一個利器!好一個利器!完全是為殺人而打造的,這把小東西。象切奶油般刺進去──完全象切奶油。我猜是兇手帶來的。"巴特搖搖頭。

  “不,是夏塔納先生的。跟其它的許多小玩意兒一起放在門口附近的茶几上。”“於是兇手就借用了。借到這樣的工具,真幸運。”“噢,這是某一面的看法,"巴特緩緩說。

  “咦,對夏塔納先生來說當然不算幸運,可憐的傢伙。”“我不是這個意思,羅勃茲醫生。我是說這件事還可以由另一個角度來觀察。我忽然想到我們的兇手是發現這件武器才起意殺人的。”“你是說突來的靈感?不是預謀殺人?他到這兒之後才起意?呃──你憑什麼這麼想?"他以搜尋的目光看看巴特。

  巴特探長木然說:“這只是我的想法。”

  羅勃茲醫生慢慢說:“噢,當然有可能。"巴特探長清一清喉嚨。

  “噢,醫生,我不再耽擱你的時間了。多謝你幫忙。麻煩你留個地址好吧。”“沒問題。西二區葛羅瑟斯特高臺二零零號。電話是灣水局二三八九六號。”“謝謝你。不久我可能會登門拜訪。”“隨時歡迎。但願報刊上別登太多。我不希望緊張的病人心情受影響。"巴特探長回頭看白羅。

  “白羅先生,對不起。你若想問話,我相信醫生不會介意。”“當然不介意,當然不介意。白羅先生,我一向佩服你。小小的灰白色腦細胞──講究秩序和方法。我全都知道。我相信你會想些最迷人的問題來問我。"白羅攤開雙手,動作有一股異國風味。

  “不,不。我只想在腦中弄清細節。例如你們打了幾盤牌?"羅勃茲醫生說:“三盤。打到第四盤,你們就進來了。”“誰跟誰同組?”“第一盤德斯帕和我對抗太太小姐們。她們贏了,上帝保佑她們。贏的很輕松,因為我們根本無牌可打。

  “第二盤梅瑞迪斯小姐和我對抗德斯帕和洛瑞瑪太太。第三盤洛瑞瑪太太和我對抗梅瑞迪斯小姐和德斯帕。我們每次都切牌,但是過程象扇軸般進展得很順利。第四盤梅瑞迪斯小姐又和我同組。”“誰贏誰輸?”“洛瑞瑪太太每盤都贏。梅瑞迪斯小姐第一盤贏,後兩盤輸。我賺了點,梅瑞迪斯和德斯帕一點虧了。"白羅笑眯眯說:“探長問你牌友們殺人的可能。我現在問問你對他們牌技有什麼看法。"羅勃茲醫生立刻答道:“洛瑞瑪太太是一流的好手。我打賭她每年靠橋牌賺進不少錢。德斯帕的技術也不錯──是我所謂的'穩當'牌友──腦筋不錯;梅瑞迪斯小姐可以說是安全的牌友,不犯錯,卻不機靈。”“你自己呢,醫生?"羅勃茲的眼睛眨了幾下:“我叫牌叫得太高,他們都這麼說。不過我往往發現劃得來。"白羅笑一笑。

  羅勃茲醫生站起身。"還有沒有什麼事?"白羅搖搖頭。

  “好,晚安。奧利佛太太,晚安。你該弄一份抄本去。比你筆下無法追察的毒藥更有趣吧?"羅勃茲醫生踏出房門,舉止又輕快如昔了。房門關上後,奧利佛太太怨道:“抄本!還抄本哩!人類正不聰明。我隨時能捏造出一椿比真案子更精彩的命案。我從來不會想不出情節。而且我的讀者喜歡無法追察的毒藥。”

第五章 第二位兇手?

  洛瑞瑪太太象貴婦般走進餐廳,她臉色有點蒼白,神色倒很鎮定。

  巴特探長說:“打擾你真抱歉。”

  洛瑞瑪太太平平靜靜說:“當然啦,你們得執行任務嘛。我也認為處於這種局面很不愉快,但是閃躲無濟於事。我知道那個房間裡的四個人必定有一位是兇手。我說不是我,自然不能指望你們相信。"她接過瑞斯上校搬給她的椅子,坐在探長對面。一雙精明的灰眼睛正視他的目光。她專心等著。

  探長說:“你跟夏塔納先生很熟?”

  “不太熟。我跟他認識好幾年了,但是來往不密切。”“你是在哪裡認識他的?“"埃及的一家旅館──好象是魯瑟城的冬季旅館。”“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洛瑞瑪太太微聳聳肩。

  “我覺得他──不妨這麼說──算是吹牛大王。”“你──恕我這樣問──沒有理由想除掉他嗎?"洛瑞瑪太太似乎覺得很好玩。

  “說真的,巴特探長,我若有動機,你認為我會承認嗎?"巴特說:“也許會。真正的聰明人知道事情遲早會被人發現的。"洛瑞瑪太太若有所思低著頭。

  “有道理,當然。不,巴特探長,我沒有理由希望夏塔納先生死掉。其實他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我覺得他喜歡刁難人,很誇張,有時候叫人生氣。這是我對他的看法。”“那就好。洛瑞瑪太太,你能不能談談那三位牌友?”“恐怕不行。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我是今天晚上才認識的。他們似乎都很迷人。羅勃茲醫生我略微認識。我相信他是頗受歡迎的醫師。”“他不是你的特約醫生?”“噢,不是。”“洛瑞瑪太太,你能不能告訴我今天晚上你離開座位多少次,也描述另外三個人的活動情形?"洛瑞瑪太太沒有花時間思考。

  “我知道你也許會問這句話。我剛才已經想過了。我當'夢家'的時候起來過一次。我走到爐邊。當時夏塔納先生還活著。我跟他說:能看到木頭燒的火真好。“"他回答了?”“說他討厭暖氣爐。”“有沒有人聽見你們交談?”“我想沒有。我壓低了嗓門,免得打擾牌友。"她淡然加上一句:“事實上,你只能憑我的話得知夏塔納先生當時還活著,而且跟我說過話。"巴特探長並未反駁她。他繼續以冷靜和條理分明的態度來問話。

  “當時是幾點鐘?”

  “我想當時我們已玩兒了一個多鐘頭。”

  “其它的人呢?”

  “羅勃茲醫生端了一杯飲料給我。他自己也端了一杯──那是更晚的時候。德斯帕少校也去端了一杯飲料──大概在十一點十五左右吧。”“只去一次?”“不--好象是兩次。男士們走動多回,可是我沒注意他們幹什麼。梅瑞迪斯小姐好象只離開座位一次。她繞過去看合夥人的牌。”“她始終靠近橋牌桌?”“我不敢確定。她可能走開過。"巴特點點頭。他咕噥道:“一切都含糊不清。”“真抱歉。"巴特再一次玩起魔術把戲,抽出鋒利的小長劍。

  “洛瑞瑪太太,麻煩你看看這個。”

  洛瑞瑪太太不動聲色接過來。

  “你以前有沒有見過這個東西。”

  “沒見過。”

  “就放在客廳的一張茶几上呀。”

  “我沒注意。”

  “洛瑞瑪太太,你大概瞭解,這種武器女人用來殺人可以跟男人一樣輕松。”“大概可以吧,"洛瑞瑪太太平平靜靜說。

  她探身向前,把精緻的小玩意兒交還給他。

  巴特探長說:“可是那個女人也得相當不顧死活。很冒險。"他等了一分鐘,洛瑞瑪太太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另外三個人和夏塔納先生的關系?"她搖搖頭。

  “完全不知道。”

  “你認為他們之中哪一個最有可能是兇手,肯不肯發表一下意見?"洛瑞瑪太太僵僵地挺一挺身子。

  “我不喜歡做這種事。我認為這話問得不妥當。"探長臊得象一個被祖母斥罵的小男生。

  他把筆記本拉到面前,低聲說:“地址,拜託。”“契而西自治鎮奇尼巷一一一號。”“電話號碼?”“契而西四五六三二。"洛瑞瑪太太站起來。

  巴特匆匆說:“白羅先生,你要不要問什麼話?"洛瑞瑪太太停下來,略微低著頭。

  “夫人,不問你認為同伴們可不可能是兇手,問你對他們的牌技有什麼看法,這問題妥當嗎?"洛瑞瑪太太冷冷答道:“如果跟案件有關的話,我不反對答覆這個問題。只是我看不出關系何在。”“這一點由我來判斷。麻煩你回答,夫人。"洛瑞瑪太太象大人哄個白癡小孩般以不耐煩的口吻說:“德斯帕少校是相當穩健的牌友。羅勃茲醫生叫牌叫得太高,但是牌打得很漂亮。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錯,只是稍嫌太謹慎。還有沒有問題?"這回該白羅變戲法了,他抽出四張揉成一團的橋牌計分紙。

  “夫人,這些計分紙是否有一張是你記的?"她仔細檢查。"這張是我寫的──第三盤的分數。”“這張計分表呢?”“一定是德斯帕少校寫的。他一面寫一面劃掉。“"這張呢?”“梅瑞迪斯小姐寫的。第一盤。”“那麼未完成的一張是羅勃茲醫生寫的嘍?”“是的。”“謝謝你,夫人。我想沒有別的問題了。"洛瑞瑪太太轉向奧利佛太太。

  “晚安,奧利佛太太。晚安,瑞斯上校。"接著她跟他們四個人一一握手才走出去。

第六章 第三位兇手?

  巴特說:“由她那兒探不出什麼。還要我謹守職分呢。她是老派的人,一心為別人著想,卻傲慢得象魔鬼似的!我不相信是她幹的,不過也難說!她頗有決斷力。白羅先生,你研究橋牌計分表幹什麼?"白羅把計分表攤在桌上。

  “這幾張紙有啟迪作用,你不覺得嗎?這回我們要查什麼?個性的線索。不只事關一個人的性格。我們最有機會查產線索的地方就是這兒──這些潦草的字體。第一盤,你看──平平淡淡的,很快就過去了。整潔的小數字──謹慎的加減--這是梅瑞迪斯小姐算的分數。她跟洛瑞瑪太太同一組。他們有牌可打,結果贏了。

  “下一張因為是一面寫一面劃掉,不容易追蹤牌局,不過我們大概可藉此瞭解德斯帕少校的部分個性──他喜歡一眼就知道自己的處境。數字小,很有特色。"下一張洛瑞瑪太太記的──她和羅勃茲醫生對抗另外兩個人──英勇的肉搏,雙方的數字都在水準以上。以上叫牌叫得太高,他們沒打成──不過他們倆都是一流高手,所以從未落敗太多。如果對方因醫生叫得太高而輕率叫牌,他們就有機會因'加倍'而贏牌。看──這些數字是沒打成的加倍牌。字跡頗有特性,優雅、易讀、結實。

  “這是最後一張計分表──未完成的那一盤。你看,每個人寫的計分表我都各收集一張。(這張的)數字相當華麗。分數不象前一盤那麼高。大概因為醫生跟梅瑞迪斯小姐一組,而她打牌很膽怯吧。他叫牌的方式害她更膽小!

  “你大概認為我問話很蠢吧?其實不見得。我要瞭解著四名牌手的個性,由於我只問橋牌方面的事情,人人都樂於開口說話。"巴特說:“白羅先生,我從來不認為你的問題愚蠢。我見過你太多的傑作。人人都有一套辦事的方法,我知道。我總是讓手下的督察自由辦案。人人都得找出一套他最適用的方針。不過我們現在最好別談這些。我們得請那位姑娘進來。"安妮·梅瑞迪斯心煩意亂。她停在門口,呼吸頗不均勻。

  巴特探長立即慈祥起來。他起身擺一張椅子給她坐,角度稍有不同。

  “坐下,梅瑞迪斯小姐,坐下來。現在別驚慌。我知道一切看來很嚇人,但是不見得真那麼嚴重。"少女低聲說:“我認為天下再沒有更嚴重的事了。真可怕--真可怕──想想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巴特和顏悅色說:“你讓我來思考好了。梅瑞迪斯小姐,我們先請教你的住址。”“瓦林福的文頓別墅。“"市區內沒有住址?”“不,我在俱樂部暫住一兩天。”“你的俱樂部是……”“'女性海陸軍'俱樂部。”“好。梅瑞迪斯小姐,你跟夏塔納先生熟識到什麼程度?”“我跟他一點都不熟。我一向認為他很可怕。”“為什麼?”“噢,他本來就是嘛!那種可怕的微笑。還有他低頭看人的樣子。活象要咬人一口似的。""你跟他認識很久了嗎?”“大約九個月左右。我是冬季運動期在瑞士認識他的。"巴特訝然說:“我絕對沒想到他會參加冬季運動。”“他只滑雪。滑得棒極了。有不少形式的花招。"”是的,這聽來比較合乎他的個性。後來你常不常見到他?”“噢──次數不少。他請我參加宴會之類的。內容相當有趣。”“可是你不喜歡他這個人?”“不,我認為他叫人發抖。"巴特柔聲說:“但是你沒有特殊的理由要怕他吧?"梅瑞迪斯抬起明亮的大眼睛,盯著他的雙眼。

  “特殊的理由?噢,不。”

  “那就沒問題。談談今晚的事,你有沒有離開過座位?”“我想沒有。噢,有,我可能離開過一次。我繞過去看別人的牌。”“但是你一直留在牌桌附近?”“是的。“"十分肯定嗎,梅瑞迪斯小姐?"少女的臉頰突然紅得象火燒。

  “不──不,我想我從走動過。”

  “好。抱歉,梅瑞迪斯小姐,盡量說實話。我知道你很緊張,人緊張的時候容易──噢,容易把事情說成自己希望的樣子。其實不值得。你走動過。你是不是朝夏塔納先生的方向走?"少女沉默一分鐘才說:“說實話──說實話──我記不得。”“好,就算你有可能向那邊走。知道另外三個人的情形嗎?"少女搖搖頭。

  “以前我沒見過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你對他們有什麼看法?他們之中有誰象兇手嗎?”“我無法相信。我硬是無法相信。不可能是德斯帕少校。我也不相信是醫生。畢竟醫生能用更簡單的方法來殺人──藥物之類的。”“那麼,你認為若有一個是兇手,就是洛瑞瑪太太嘍。”“噢,我不認為如此。我相信她不會。她真迷人──合作打橋牌真客氣。自己牌技這麼好,卻不叫人覺得緊張,或者指出別人的錯誤。”“可是你把她的姓名留到最後,"巴特說。

  “只是因為捅人一刀有點象女性的作風。"巴特又開始變戲法。安妮·梅瑞迪斯往後縮。"噢,恐怖!我──非拿不可嗎?""我希望你拿。"她戰戰兢兢接過小劍,厭煩得皺起面孔。

  “用這個小東西──用這個──”

  巴特津津有味說:“象切奶油般插進去。小孩子都辦得到。”“你意思是說──你意思是說,"驚慌的大眼睛盯著他的面孔,"說我可能幹下這件事。但是我沒有。噢,我沒有!我為什麼要幹呢?"巴特說:“這就是我們想知道的問題。動機是什麼?為什麼有人要殺夏塔納?他裝得活靈活現的,可是就我瞭解,他並不具危險性。"她是不少微微倒抽了一口氣──胸部突然聳起?

  巴特繼續說:“譬如說,他不會勒索之類的。梅瑞迪斯小姐,反正你不象藏有罪惡隱私的女孩子。"她第一次微笑,為他和藹的態度而放心不少。"不,我真的沒有。我根本沒有秘密。”“那你別擔心,梅瑞迪斯小姐。我們大概會過來再請教你幾個問題,不過全是例行公事。"他站起來。"現在你走吧。我手下的員警會替你叫部計程車,你別躺著睡不著,瞎操心。吃兩片阿司匹靈吧。"他送她出去。回來以後,瑞斯上校用好玩的的語氣低聲說:“巴特,你真會撒謊!你那種慈父姿態簡直沒有人比得上。”“瑞斯上校,跟她磨下去也沒有用。這可憐的孩子可能是嚇得半死──若是那樣就太殘忍了,而我不是殘酷的人,向來不是──不然就是演技出眾的小演員,我們留她到半夜,也不會有任何進展。"奧利佛太太歎息一聲,兩手亂抓瀏海,最後毛發豎立,使她看起來象醉漢似的。她說:“你們知道,現在我相信是她幹的!幸虧不是在小說裡。讀者不喜歡年輕貌美的姑娘犯案。不過我依舊認為是她幹的。白羅先生,你一位如何?”“我,我剛剛發現一件事。”“又是橋牌計分的問題?”“是的,安妮·梅瑞迪斯把計分紙翻過來,劃了線,反面再用。“"這代表什麼?”“可見她貧困成習,不然就是天生節儉。”“她穿的衣服很貴重哩,“奧利佛太太說。,"請德斯帕少校進來,"巴特探長說。

第七章 第四位兇手?

  德斯帕以敏捷輕快的步伐走進房間──使白羅想起某一種動物或者某一個人。巴特說:“德斯帕少校,讓你久等真抱歉。不過我要讓太太小姐們盡速離開。"”別道歉,我瞭解的。"他坐下來,以詢問的目光看看探長。

  “你跟夏塔納先生相熟到什麼程度?"後者問道。

  “我見過他兩次,"德斯帕爽爽快快說。

  “只有兩次?”

  “只是這樣。”

  “在什麼場合見面的?”

  “大約一個月之前,我們同赴某家人的餐宴。過了一個星期,他請我參加雞尾酒會。”“在這兒舉行雞尾酒會?”“是的。”“在什麼地方──這個房間還是客廳?“"所有的房間都利用到了。”“有沒有看到這個小東西擺在一處地方?"巴特再度抽出小劍。

  德斯帕少校略微歪歪嘴唇。

  他說:“不,我那回並沒有記下此物的位置,以備日後使用。”“德斯帕少校,用不著進一步推測我話裡的意思。”“對不起。推演過程很明顯嘛。"偵詢中斷片刻,接著巴特繼續發問。

  “你有沒有理由討厭夏塔納先生?”

  “動機多得很。”

  “呃?"探長似乎很驚訝。

  德斯帕說:“是指討厭他──不是殺他的動機。我一點都不想殺他,可是我真想踢他幾腳。真遺憾。現在來不及了。”“德斯帕少校,你為什麼想踢他?”“因為他正是那種需要狠狠踢幾腳的鼠輩。他常常害得我腳趾發癢。”“對他有多少認識──我是指有損他名聲的一面?”“他的衣著太考究;頭發太長,身上有臭味。"巴特指出:“然而你應邀來他家吃飯。"德斯帕淡然說:“巴特探長,如果我只到自己贊許的東道主家吃飯,那我出去赴宴的機會恐怕不多。"探長暗示說:“你喜歡社交,卻不贊成這樣?”“我喜歡短時間內多交際。由蠻荒地區回到燈火通明的室內,見見衣著迷人的女性,跳跳舞,吃吃好飯菜,談談笑笑──是的,我一度喜歡。接著我厭倦了那種缺乏誠意的氣氛,又想再度遠行。”“德斯帕少校,你在蠻荒地區流浪,那種生活一定很危險。"德斯帕聳聳肩,泛出笑容。

  “夏塔納先生的生活不危險──可是他死了,我卻活著!"巴特意味深長說:“他過的生活也許比你想像中危險多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已故的夏塔納先生有點好管閒事,"巴特說。

  對方的身子往前傾。"你是說他介入別人的生活──發現了──什麼?”“我是說,他也許愛跟──呃──女性胡來。"德斯帕少校仰靠在椅子上。他笑了,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卻又漠不關心。

  “我想女人不會對這種騙子太認真。”

  “德斯帕少校,你推想是誰殺他?”

  “噢,我知道不是我幹的,也不是梅瑞迪斯小姐幹的。我無法想像洛瑞瑪太太做這種事──她叫我想起某一位敬畏上帝的姑媽。年就只剩醫生了。”“你能不能描述你自己和別人今夜的活動?”“我站起來兩次──一次去那煙灰碟,還撥了爐火──另外一次去拿飲料。”“什麼時間?”“我不敢確定。第一次大概是十一點,不過都是瞎猜的。洛瑞瑪太太曾經走到爐邊一次,跟夏塔納先生說了一句話。我沒聽見他回答,不過當時我沒注意,不過保證他沒開口。梅瑞迪斯小姐在屋內逛來逛去,可是我覺得她沒走近壁爐。羅勃茲醫生老是跳起跳落──至少三四回。“巴特微笑說:“我要問你一個白羅先生想出來的問題。你認為他們的牌技如何?“"梅瑞迪斯小姐打得不錯。羅勃茲叫牌叫得太高,簡直丟人。他該敗得比實際上更慘。洛瑞瑪太太的牌技棒極了。"巴特轉向白羅。

  “白羅先生,還有沒有話要問?”

  白羅搖搖頭。

  德斯帕把阿本尼地區的地址說出來,祝他們晚安,就踏出門外。

  他關上門以後,白羅略微動一下。巴特問他:“怎麼?"白羅說:“沒什麼。我只是突然覺得他走路象老虎──是的,柔軟、輕松,老虎就這樣往前走。"巴特說:“哼!"他環顧三位同伴,"喏,究竟是其中的哪一個幹的?”

第八章 哪一位幹的?

  巴特逐一凝視每個人的面孔。只有一個人答覆他的問題。奧利佛太太向來不討厭發表意見,馬上說出來了。

  “少女或醫生,"她說。

  巴特以探詢的目光看另外兩個人。兩人都不願意發表意見。瑞斯搖搖頭。白羅仔細摩平皺巴巴的橋牌計分表。

  巴特說:“其中一位幹的。其中一位撒了大謊。是哪一個呢?不容易──噢,不容易。"他沉默一兩分鐘才說:“我們若聽信他們的話,醫生認為是德斯帕幹的,德斯帕認為是醫生幹的,少女認為是洛瑞瑪太太幹的──洛瑞瑪太太不肯說!沒什麼啟發性的線索。”“也許沒有吧,"白羅說。

  巴特迅速瞥了他一眼。

  “你認為有?”

  白羅揮揮手。

  “些微的差異──沒什麼!不足為憑。”

  巴特繼續往下說:“你們兩位不肯說出心裡的想法──”“沒有證據,"瑞斯簡略答道。

  奧利佛太太瞧不起這種沉默的作風,她歎道:“噢,你們男人!"巴特說,”我們來看一看大略的可能。"他考慮了一分鐘。"我想我要把醫生放在第一位。故作老實的一型。知道該從什麼部位插進匕首。不過也只有這點理由罷了。下一位是德斯帕。他是個膽量奇打的人,習慣迅速作決定,而且擅于幹危險的事。洛瑞瑪太太?她的膽子也非常大,而且生命中可能有過秘密。她似乎遭遇過麻煩。可是由另一方面來說,我敢說她是個操守很高的女人──足以當女校的校長。很難想像她會拿刀子刺人。事實上,我認為不是她幹的。最後還有小梅瑞迪斯小姐。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她象一個正常、美貌、害羞的姑娘。可是我說過,大家對她一無所知。”“我們知道夏塔納先生認定她殺過人,"白羅說。

  “天使的面孔掩蔽了魔鬼的本性,"奧利佛太太沉吟道。

  “巴特,這能給我們什麼線索嗎?"瑞斯上校問道。

  “先生,你認為推測無益?噢,這種案件非推測不可。”“查一查這些人的資料不是更好嗎?"巴特笑一笑。"噢,我們會努力調查。我認為這方面你可以協助我們。”“當然。怎麼查法?”“關于德斯帕少校:他常常出國──到南美、東非、南非──你有辦法探查那些地區。你可以獲取他的資料。"瑞斯點點頭。

  “可以辦到。我會盡量取得資料。”

  奧利佛太太嚷道:“噢,我有個計劃。我們一共四個人──不妨說是四個偵探──他們也是四個人!我們一個逮一個如何?瑞斯上校逮德斯帕少校,巴特探長逮羅勃茲醫生。我來逮安妮·梅瑞迪斯,白羅逮洛瑞瑪太太。我們各走各的路線!“巴特探長搖搖頭。

  “不行,奧利佛太太。你知道這是公事,我是負責人。我必須調查所有的線索。何況'各取所好'說得太美了。也許兩個人想追同一匹馬呢!瑞斯上校可沒說他懷疑德斯帕少校。白羅先生也許不認為是洛瑞瑪太太。"奧利佛太太歎了一口氣。

  她抱憾歎息說:“這個計劃好極了,幹淨俐落。"接著又打起精神。"不過你不反對我自己做點小調查吧?"巴特探長慢慢說:“不,我不能表示異議。事實上,我也無權反對。你參加今天晚上的宴會,自然可以採取你感到好奇或者感興趣的行動。不過奧利佛太太,我要提醒你,你最好小心一點"奧利佛太太說:“絕對小心。我不會吐露──半字──"她有氣無力地住口。

  赫丘勒·白羅說:“我想巴特探長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你要對付的傢伙可能已殺過兩次人──他若覺得有必要,會毫不猶豫地殺第三次。"奧利佛太太若有所思看看他,接著泛出笑容──討喜、迷人的笑容,活像冒失的小孩子。她引述別人的話說:“我們事先警告過你呀。"又說,"白羅先生,謝謝你,我行事會小心。但是我不退出行動。"白羅斯斯文文鞠個躬。

  “容我說一句話──夫人,你是賭徒。”

  奧利佛太太直挺挺坐著,以商務委員見經理的口氣說:“我想我們搜集的一切情報都得公用──也就是說,我們知道的事情不能藏私。當然啦,我們的推論和印象有權留著。"巴特探長歎了一口氣。

  他說:“奧利佛太太,這不是偵探小說。"瑞斯說:“所有情報自然都得交給警方。"他以"團本部"的口吻說完這句話,又眨眨眼睛說:“奧利佛太太,我相信你會正大光明行動。沾了血的手套啦,漱口杯上的指紋啦,燒過的紙張碎片啦……你都會交給巴特。"奧利佛太太說:“你盡管取笑吧,不過女性的直覺──"她斷然點點頭。

  瑞斯站起身。

  “我會替你調查德斯帕。可能要花點時間。還有什麼要我幫忙?”“我想沒有了,謝謝你,先生。你不提出暗示嗎?我珍惜這一類的東西。”“嗯。好──我特別注意射擊、毒殺或意外事件,不過我以為你已經向這方面進展了。”“我已記下這些──是的,先生。”“好,巴特。你辦案用不著我來教。晚安,奧利佛太太。晚安,白羅先生。"瑞斯上校向巴特點了最後一次頭,走出房間。

  “他是誰?"奧利佛太太問道。

  巴特說,"軍中的紀錄好極了。經常旅行。世界上他不知道的地方並不多。”奧利佛太太說,"我猜是密探。我知道你不能跟我明說,不過若非如此,今天晚上主人就不會邀請他了。四個兇手加四個偵探──一個蘇格蘭場的,一個密探,一個私家偵探,一個偵探小說家。真是聰明的主意。"白羅搖搖頭。

  “你錯了,夫人。這是很笨的主意。老虎驚惶了──老虎向前撲。”“老虎?為什麼說老虎?”“我所謂老虎是指兇手而言,"白羅說。

  巴特率然說,"白羅先生,你認為該採取什麼路線?這是問題之一。我還想知道你對這四個人的心理有何看法。這一套你挺熱衷嘛。"白羅還在摩平橋牌計分紙,他說:“你說得對,心理很重要。我們知道兇手犯的是哪一種謀殺案,以何種方式犯案。如果我們查到某人由心理觀點來說不可能犯這種特殊類型的案子,我們就可以將他剔除,不算在內了。我們對這些人略有認識。我們對他們已留下某種印象;知道各自選的路線;得知他們打牌的特性,研究過他們的筆跡和計分方式,藉此對他們的心智和特性有了某種瞭解。可惜呀!要明確宣佈結果並不簡單。這件命案需要膽識和勇氣──願意冒險的人才幹得來。

  “好啦,我們名單上有羅勃茲醫生──他虛張聲勢,叫牌叫得太高,完全相信自己有能力把冒險的事情做好。他的心態跟這個刑案相當吻合。我們也許會說,這一來梅瑞迪斯小姐的嫌疑就自動抹除了。她膽子小,怕叫牌叫得太過份,小心、節盛審慎、缺乏自信──最不可能從事大膽又冒險的突擊。不過膽怯的人會因恐懼而殺人。驚慌又緊張的人若被逼進死角,會不顧死活,象陷入絕境的老鼠。如果梅瑞迪斯小姐以前犯過罪,如果她相信夏塔納先生知道法案的情形,准備把她交給法律制裁,她一定會嚇得發瘋;她會不擇手段來自保。結果是一樣的,只是反應過程不同而已──不是冷靜勇敢,而是絕望得發狂。

  “再看看德斯帕少校──一個冷靜、足智多謀的人,他若相信有必要,便肯試發一記遠程槍。他衡量有利和不利的因素,或許認定他有機會贏──他是喜歡行動,不喜歡閒著的人,只要他確信有相當的勝算,他絕不怕走險路。最後是洛瑞瑪太太,她是老婦人,卻有充分的智能和才幹。性格冷靜,有數學頭腦。四個人之中也許她的腦筋最棒哩。洛瑞瑪太太如果犯案,我料想是預謀。我能想像她慢慢地,小心地策劃一件罪行,確定自己的計劃毫無瑕疵。基於著個理由,我總覺得她比另外三個人的可能性低。不過她這個人富於主宰力,她無論從事什麼,也許都能做得完美無缺。她是效率極高的女人。"他暫停片刻。

  “所以你們看,這沒有多大的幫助。不──查這個案子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得追查往事。"巴特歎了一口氣,咕噥到:“你說過了。”“照夏塔納先生的看法,這四個人都犯過案。他有證據嗎?還是瞎猜的?我們不敢說。我想他不可能握有四件案子的明確證據吧──"巴特點點頭說:“這方面我跟你有同感。若是那樣,未免太巧了。”“我想事情大概是這樣發生的──大家談到謀殺或者某一類型的凶殺案,夏塔納先生不巧主意到某人的表情。他十分敏感──對表情很敏感。他覺得試驗試驗很有意思,不妨在沒有目標的談話中輕輕刺探;他留意對方有沒有閃躲,有沒有保留,是否想改變話題。噢,這不難嘛。你若疑心某一個秘密,要證實自己的疑慮真是再容易不過了。沒次有個字眼擊中目標,你都會注意到──如果你正留心這種反應的話。"巴特點頭說:“這種把戲我們已故的朋友一定覺得好玩。“"那我們不妨假定一兩椿案子是這樣發現的。他也許偶爾觸及另一件案子的真實證據,就往下追查。我懷疑他是不是對某一件案子具有充分而確切的認識──足以向警方報案之類的。"巴特說:“情況也許不是如此。往往有些可疑的事──我們懷疑有詐卻永遠無法證明。反正路線很清楚。我們先調查這些人的一切紀錄--注意含意特殊的死亡事件。我想你們跟上校一樣,注意到夏塔納在晚宴上說的話了。"奧利佛太太喃喃地說:“黑天使。”“有一小段話涉及毒藥、意外、醫生的良機、射擊失手……等等。如果說他講這些話的時候簽下了自己的死亡令,我不會吃驚的。”“那段話叫人討厭,"奧利佛太太說。

  白羅說:“是的。這些話至少擊中了已故人的要害──那人大概以為夏塔納所知的遠比實際上來得多。聽者以為這些話是結局的序曲──夏塔納特意安排精采的宴會,以逮捕兇手為高潮!是的,你說的不錯,他說這些話來逗弄來賓,等於簽下了自己的死亡令。"大家沉默片刻。

  巴特歎口氣說,"這是長程的工作。我們不可能立刻查明所需的資料──我們必須小心。我們不想讓四個人之中的任何以為猜出我們的行動。表面上問話必須繞著此案打轉。千萬別讓他們疑心我們已曉得犯案的動機。慘的是我們不只該查一件往日的命案,得查四件哩。"白羅表示異議。

  他說:“我們的朋友夏塔納先生並非絕對沒有錯誤。他也許──可能──弄錯了。”“四件都弄錯?”“不──他還不至於笨到那種程度。”“不妨說是一半對一半錯?”“還不至於。我是說四件中也許有一件是錯的。”“一個無辜,三個有罪?那真糟糕。慘的是我們就算得知真相,可能也沒有用處。就算多年前某人把老姑婆推下樓梯,對我們今天辦案又有什麼幫助呢?"白羅給他打氣說:“有,有,對我們有幫助。你知道的。你我都知道。"巴特慢慢點頭。

  他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同樣的檢驗證明。"奧利佛太太說:“你是說,以前的死者也是被匕首刺殺的?"巴特轉向她說:“不見得這麼粗淺,奧利佛太太。不過我相信基本上是同一類型的犯罪。細節也許不同,潛在的要素則一樣。說也奇怪,每次犯案者都是因為這一點而洩露了秘密。"赫丘勒·白羅說,"人是缺乏創意的動物。"奧利佛太太說:“女人能千變萬化。我絕不會連著兩次幹同一型的命案。"巴特問道,"你沒寫過兩次相同的故事嗎?"白羅低聲說:“《忘憂草命案》和《蠟燭的線索》。"奧利佛太太轉向他,激賞得雙目發光。"你真聰明──你真聰明。當然那兩案的情節相同,可是別人都看不出來。一個是內閣的週末宴會失竊了文件,一個是婆羅洲某橡膠農主家的命案。"白羅說:“不過故事發展的重點相同。是你筆下最俐落的把戲之一。橡膠農主安排自己的命案;內閣閣員安排自己的檔失竊案。最後一刻,第三者插手,使騙局成真。"巴特探長客客氣氣說:“奧利佛太太,我欣賞你的最近一本。巡官的主管都同時中槍。你描寫官方的細節,只失誤過一兩次。我知道你喜歡求精確,所以不知道是否──"奧利佛太太打斷他的話。

  “其實我才不管精確不精確呢。誰講究精確?今天誰也辦不到。一位記者若描寫說:有個二十二歲的美人兒眺望大海,吻別她心愛的拉布拉多犬'鮑伯',然後開瓦斯自殺,誰會小題大做說那女孩子其實是二十六歲,房間是面向陸地,那只狗是西亞漢犬,名叫'邦尼'呢?如果連記者的能這麼做,那我把員警的階級搞錯了,想說自動手槍卻說成左輪槍,想說留聲機卻說成偵聽器,書中使用一種只容受害人吐出半句就死掉的毒藥,又有什麼關系呢?

  “真正要緊的是大量的屍體!內容若有點沉悶,多加點血跡可疑生動些。某人正要說出一件事──未出口先送命!這一套往往吃得開。我的每一部作品都來這一套──當然以不同的方式改裝過。讀者喜歡查不出來源的毒藥,喜歡笨員警和少女被綁在地窖,陰溝的瓦斯活污水猛灌進來,喜歡這種麻煩的殺人方式,喜歡一位能單槍匹馬對付三到七位壞人的男主角。我已經寫過三十二本書──白羅先生似乎注意到了,內容其實差不多──不過別人都看不出來;只有一件事我覺得遺憾──把筆下的偵探寫成芬蘭人。其實我對芬蘭人一無所知。我常收到芬蘭人來信說主角所說所做的某一點不可思議。芬蘭人似乎蠻喜歡看偵探小說。我想是漫漫長冬沒有日光的緣故吧。比利時人和羅馬尼亞人好象根本不看。我若把他寫成比利時人,也許好一點。"她突然打祝她滿面春風。"對不起,我三句話不離本行。這是真正的命案,如果死者不是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殺的,那多妙埃如果他邀請大家來,然後悄悄自殺,以製造亂局來取樂……"白羅贊許般點點頭:“迷人的結局,好俐落,好有反諷意味。可是夏塔納先生不是那種人。他非常愛惜生命。"奧利佛太太慢慢說:“我不覺得他是好人。"白羅說,"他不好,是的。但他本來活著,現在死了。我曾經跟他說過,我對命案的看法很俗氣。我不贊成這種事。"他又柔聲加上一句:“所以──我打算進虎穴。”

第九章 羅勃茲醫生

  “早安,巴特探長。”

  羅勃茲醫生由椅子上站起來,伸出帶有肥皂和石碳酸氣味的粉紅大手。

  “查案查得如何?"他說。

  巴特探長環顧舒服的診療室,然後才回答。

  “噢,羅勃茲醫生,嚴格說來,一點進展夠沒有。案情膠著著。”“報上沒登多少,我很高興。”“'夏塔納先生在自己家宴客,突然死亡'。暫時就只登這些,我們驗過屍──我帶來一份查驗報告──你也許有興趣──”“多謝你的好意;我會感興趣的。嗯──第三根頸椎骨……等等。是的,很有趣。"他把報告交回來。

  “我們見過夏塔納先生的律師,知道他遺囑的內容。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他好象有親戚在敘利亞。當然啦,我們已查過他所有的私人檔。"是幻想呢,還是(醫生)那刮得幹幹淨淨的寬臉顯得有點緊張──有點木然?

  “結果呢?"羅勃茲醫生問道。

  巴特探長望著他說:“沒什麼。”

  對方並未舒一口氣──沒有那麼囂張。不過醫生坐在椅子上,形體似乎放鬆了一些,比原先舒服。

  “所以你來找我?”

  “你說得不錯,所以我來找你。”

  醫生的眉毛略略上揚,精明的研究盯著巴特的眸子。

  “想查我的私人文件──呃?”

  “我正是這麼想。”

  “有沒有搜索狀?”

  “沒有。”

  “算啦,我想你可疑輕易弄到一張。我不刁難。沾上謀殺的嫌疑並不愉快,但你是職責所在,我看我也不能怪你。"巴特探長真心感謝說:“謝謝你,先生。我不妨說,我非常激賞你的態度。但願其它的人也同樣講理。”“沒有辦法的事情只好忍耐,"醫生和顏悅色說。

  他又說了一番話。"我在這邊的診療工作已經結束了。我正要出去巡視。我把鑰匙留給你,只要跟秘書說一聲,你就可以翻個過癮。"巴特說,"我相信這樣很方便很愉快。你離開之前,我想再問你幾句話。”“那天晚上的事?真的,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了。”“不,不談那天晚上。談談你自己。”“好,快問吧。你想知道什麼?”“羅勃茲醫生,我只想請你概述你的生平──身世、婚姻……等等。"醫生淡然說:“這可以讓我練習練習,以備登上'現在名人錄'。我的一生平平坦坦。我是許洛普郡人,生在陸德羅。家父在那邊行醫。我十五歲那年,他去世了。我在修斯伯瑞教育,跟先父一樣一樣從事醫療工作。我的守護神是聖克裡斯多夫──不過,我想你已經掌有一切的醫療細節。”“我查過,是的,先生。你是獨生子,抑或有兄弟姐妹?”“我是獨生子。父母已過世,我沒有結婚。這對查案有幫助嗎?我來這邊跟愛默瑞醫生合股。他大約十五年前退休,住在愛爾蘭。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把他的位址抄給你。我跟一名廚師、一名使女和一名女傭住在這兒。秘書白天來。我的收入不錯,我醫死過的病人數目相當合理。怎麼樣?"巴特露齒一笑。“羅勃茲醫生,這番話包容相當廣。我慶幸你有幽默感。現在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探長,我是個嚴守道德的人。”“噢,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我只是想請你說出四位熟識多年的老友的姓名,做為參考,你大概知道我的意思吧?”“是的,我認為如此。現在我想想看。你寧可要目前住在倫敦的人吧?”“這樣比較好找,但是沒有多大的關系。"醫生想了一兩分鐘,以自來水筆在一張紙上潦潦草草寫出四個人名位址,推到書桌對面給巴特。

  “這些可以吧?我一時只想起他們幾個合適的人。"巴特仔細看一遍,點頭表示滿意,把紙張收進內袋裡。

  他說:“這只是刪除的問題。我能愈早刪除一個人,繼續查下一位,對於每個相關的人也就愈好。我必須確定你和已故的夏塔納沒有過節,你跟他沒有私密的交情或生意來往,他不可能傷害過你,你也不可能懷恨他。你說你只略微認識他,我也許相信,不過這不是我信不信的問題,我得完全確定才行。”“噢,我百分之百瞭解。一個人尚未證明他說的是實話,你只得相信他撒謊,探長,這是我的鑰匙。這是書桌抽屜的──這是寫字台的──這根小的是毒藥櫥的鑰匙。事後千萬要鎖好。我還是跟秘書說一聲好了。"他壓壓書桌上的按鈕。

  門立刻開了,一位看來很能幹的少婦出現在門口。"是你按鈴,醫生?”“這位是波吉斯小姐,這是蘇格蘭場的巴特探長。"波吉斯小姐冷冷望著巴特,仿佛說:“老天爺,這是什麼樣的怪物?”“波吉斯小姐,我希望你肯回答巴特探長的問題,給予他必要的協助。”“醫生,既然你這麼說,沒問題。"羅勃茲起立說:“好啦,我要走了。你有沒有把嗎啡放進我的公事包內?治那個姓洛克哈特的病人需要那個──"他一面說話一面忙忙躁躁走出去,波吉斯跟著他。過了一兩分鐘,她回來說:“巴特探長,你要找我的時候,麻煩你按鈴好嗎?"巴特探長道謝並答應了。接著他開始辦事。

  他搜得很詳細,有條有理,倒不奢望能找到重要的東西。羅勃茲樂意順從,使他自知無此機會。羅勃茲不是傻瓜。他知道警方遲早會來搜索,所以事先准備好了。不過,羅勃茲不知道巴特探長搜查的真正的目標,所以巴特仍有一絲找到線索的希望。

  巴特探長開抽屜關抽屜,搜文件架,翻閱支票簿,估量未付錢的藥丸──記下這些藥丸的用途,細看羅勃茲的存摺,看看他的病例紀錄,什麼檔都翻過了,收獲貧乏得很。接著他查毒藥櫃,記下醫生買藥的批發和核計法,重新鎖好藥櫥,就轉而查寫字台。裡面的內容較具私人特性,不過巴特找不到他想搜的東西。他搖搖頭,坐在醫生的椅子上,按按書桌的電鈴。

  波吉斯小姐馬上露面了。

  巴特探長客客氣氣請她坐下,打量了她一會,才決定要以什麼方式來套她的話。他立刻感覺出她的敵意。一時不知道該加強那種敵視感,以便激她說出未設防的話,還是用比較柔和的方法。

  他終於說:“波吉斯小姐,我猜你知道我來搜查的理由。”“羅勃茲醫生跟我說過了,"波吉斯小姐簡慢地說。

  巴特探長說,"事情很傷腦筋。”

  “是嗎?"波吉斯小姐說。

  “嗯,這是相當討厭分一件事。四個人有嫌疑,一定是其中一位幹的。我想知道你有沒有見過這位夏塔納先生?”“從來沒見過。”“有沒有聽羅勃茲醫生談起過他?”“沒有──不,我記錯了。大約一周以前,羅勃茲醫生叫我在他的約會簿上紀錄某次晚宴的時間。夏塔納先生,十八日八點十五分。”“那是你第一次聽到夏塔納先生的大名?”“是的。”“沒在報上看過他的名字?他常常出現在高等社交新聞裡。”“我有正經事可做,才不去看什麼高等社交新聞呢。"探長柔聲說:“我巴望你看。噢,我巴望你看。"他繼續說:“噢,是這樣。四個人當然都自稱和夏塔納先生只略微認識。可是其中一位跟他有進一步的交情,才會殺他。我的任務就是要查出是哪一位。"談話無可奈何中斷片刻。波吉斯小姐對巴特探長查案的表現似乎不感興趣。她的任務是服從雇主的命令,坐在這兒聽巴特探長說話,答覆他提出的直接問題。

  巴特探長發現問話很吃力,但是他堅忍不拔:“你知道,波吉斯小姐,我想你不太瞭解我們辦案的困難。譬如民眾會有流言。我們也許一句都不信,可是仍需要注意它。這類的案件尤其得注意。我不想批評女性,不過女人激動起來真的會亂嚼舌根。她隨便誣賴人,東暗示西暗示,挖出各種可能和案件無關的舊是非。“波吉斯小姐問道:“你是說有人講醫生的壞話?"巴特小心翼翼說:“也不是真的說什麼啦。不過我照樣得注意。病人死亡的情況可疑之類的。也許全是胡扯。為次打擾醫生,真不好意思。"波吉斯小姐氣沖沖說,"我猜有人聽到葛拉瓦斯太太的故事。大家亂談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真可恥。好多老太太都這樣;以為都想毒死她們──親戚啦、傭人啦,甚至醫生都如此。葛拉瓦斯太太換了三個醫生才來找羅勃茲醫師,後來她對他又產生同類的幻想,他就任她改聘李醫師。他說此類情形只有這個辦法。找過李醫師後,她又換史提而醫師,再換法莫醫師──知道老死,可憐的老太婆。"巴特說:“你絕對想不到,再小的事情都會引發一些閒話。病人的死亡,醫生若得到好處,別人就會說得很惡毒。可是感恩的病人留點小東西或者一大筆財物給她的醫事人員,又有什麼不妥呢?"波吉斯小姐說:“是親戚。我總認為死亡最能引出人性卑鄙的一面。死者屍骨未寒,大家就為分產而吵架。幸虧羅勃茲醫生沒遭遇過這種麻煩。他老說他希望病人別留遺物給他。他好象得過一筆五十英鎊的遺產,還得過兩根拐杖和一個金表,此外就沒有了。"巴特歎了口氣說,"專業人員的日子不好過。容易遭到勒索。有時候再無辜的事件都會引發風風雨雨的幻覺。只要事情看來不對勁,醫生就得避免;這表示他隨時要有完美而敏銳的機智。"波吉斯小姐說,"你的話有道理。醫生最難應付神經質的女人。“"神經質的女人。對。我也認為一切只是如此罷了。”“我猜你是指可怕的克拉多克太太吧?"巴特假裝思考。

  “我看看,是三年前吧?不,不只。”

  “我想有四五年了。她心理不正常!她出國的時候,我好高興,羅勃茲醫生也很高興。她對她丈夫說了些可怕的謊言;當然啦,她們總是這樣。可憐的漢子,他簡直變了一個人;開始生玻你知道,他患碳疽熱死掉了,是刮胡刷沾染細菌造成的。”“這我倒忘了,"巴特撒謊說。

  “後來她出國,過不久也死了。不過我始終覺得她是下流女人──為男人著迷,你知道。"巴特說,"我知道那種人。很危險,真的。醫生得躲開她們。她死在外國的什麼地方──我好象記得──”“我想是埃及吧。她患了血毒──一種土著傳染玻"巴特突然轉個話鋒說,"還有一件事醫生也很為難,當他疑心某一個病人被親戚毒死的時候,他怎麼辦?他必須十分肯定──否則就閉嘴,事後萬一傳出有問題,他便十分尷尬了。不知道羅勃茲醫生有沒有遇到過這種情形?"波吉斯小姐想了一下說:“我想沒有,我沒聽過這種事。”“由統計學觀點來說,查查一個醫生行醫一年死掉多少病人必定很有趣。譬如你已經跟羅勃茲醫生共事過若干年──“"七年。”“七年。噢,這段時間大約有多少人死掉?”“很難說,真的。"波吉斯小姐計算了一下。現在她的敵意已經消失了,不再存有戒心。"七個、八個──當然我記不清楚──我想這段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個。"巴特和藹地說:“那我想羅勃茲醫生可能比大多數醫生高明。我猜他的病人大多是高等人物吧。他們有錢照顧自己。”“他是頗受歡迎的醫生,擅於診斷。"巴特歎口氣站起來。"我的任務是要查醫生和夏塔納先生的關系,我好象離題太遠了。你能確定他不是羅勃茲醫生的病人?”“十分肯定。”“會不會用另一個名字來就醫?"巴特遞了一張照片給她。"認不認識他?”“好一個外表像演戲的人!不,我在這兒從來沒見過他。"巴特歎口氣說,"好吧,就這樣啦。我真感謝醫生在各方面都這麼爽快。代我轉達這句話,好不好?告訴他我要去找下一個人了。再見,波吉斯小姐,多謝你的幫忙。"他握手告別;沿著大街往前走,由口袋拿出一本小筆記簿,在"羅"字下麵記了幾句話。葛拉瓦斯太太?不大可能。克拉多克太太?

  沒有遺產。

  沒有太太(可惜)。

  調查病人的死因,很困難。

  他合上小本子,轉入"倫敦及威瑟銀行"的"葛羅瑟斯特城門分行"。

  他出示官方名片,得以私下和經理密談。

  “早安,先生。我知道傑奧福瑞·羅勃茲是你們的客戶。”“不錯,探長。”“我要查此人幾年的帳目紀錄。”“我看能不能幫你忙。"此後半個鐘頭忙極了。最後巴特歎口氣,收起一張鉛筆數字表。

  銀行經理好奇地問他:“有沒有找到你要的資料?”“不,沒有。沒什麼可參考的。不過,我還是謝謝你。"這時候,羅勃茲醫生在診療室洗手,回頭對波吉斯小姐說:“我們的木頭偵探如何,呃?他有沒有把這兒翻得亂七八糟,把你攪得頭昏腦脹。"波吉斯小姐說:“我告訴你,他沒從我這兒問出多少話。"並繃緊嘴唇。

  “好小姐,用不著緘默。我叫你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他。對了,他問些什麼?”“噢,他一直說你認識夏塔納先生──甚至說他可能用別的名字來這兒看過玻他拿那人的照片給我看。好一個外表像演戲的男人!”“夏塔納?噢,是的,喜歡擺出現代邪魔的姿態。大家蠻相信的。巴特還問你什麼?”“其實沒問多少。除了──喔,是的,有如跟他提過葛拉瓦斯太太的某些胡言亂語──你知道她的作風嘛。”“葛拉瓦斯?葛拉瓦斯?噢,是的,葛拉瓦斯老太太!真滑稽!"醫生覺得好玩,不禁大笑。"真的很滑稽。"他心情好極了,走進去吃午餐。

第十章 羅勃茲醫生(繼續)

  巴特探長陪赫丘勒·白羅吃午餐。巴特顯得很沮喪,白羅十分同情。

  白羅體貼地說,"那你早上辦事不怎麼成功嘍。"巴特搖搖頭。

  “白羅先生,工作會很吃力。”

  “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醫生?噢,坦白說,我覺得夏塔納猜得不錯。他是殺手。叫我想起衛斯塔衛,也想起諾佛勃茲那個當律師的傢伙。同樣有一副懇切自信的態度。同樣受歡迎。兩個人都是聰明的魔鬼──羅勃茲亦然。但是羅勃茲不見得會殺夏塔納,事實上我不認為是他幹的。他一定知道──比外行人更知道──夏塔納可能會驚醒並叫出來。不,我不認為是羅勃茲傻的。”“可是你認為他曾殺過人?”“也許殺過好些人哩。衛斯塔衛就是如此。不過很難查。我查過他的銀行帳目──沒什麼可疑的地方──沒有大筆錢突然存進來。總之最近七年他沒有得過病人的遺產。這一來就去除了謀財殺人的可能性。他從未結婚──真可惜──醫生殺妻委實太簡單了。他相當富裕,不過他常治療有錢人,業務上挺發達的。”“事實上他的生活似乎無懈可擊──說不定真是如此。”“也許吧。但我寧願相信最壞的一面。"他繼續說:“他和一個姓克拉多克的女病人約略傳出過醜聞。我認為知道調查。我立刻叫人去查這件事。女人在埃及患地方性的疾病去世,所以我想沒什麼問題──不過可由此看清他的一般個性和品德。”“對方有沒有丈夫?”“有。丈夫患碳疽熱死掉。"”碳疽熱?”“是的,當時市面上有不少廉價的刮胡刷──有些感染了細菌。此事曾帶來風風雨雨。”“很方便,"白羅暗示說。

  “我就是這麼想。如果她丈夫威嚇要抖出來──不過這全是猜測。我們一點證據都沒有。""朋友,別洩氣。我知道你有耐心。最後你也許能找到許多許多證據,多得象蜈蚣腳。"巴特裂嘴一笑說,"想到自己有那麼多腳,會摔進陰溝去。"然後他好奇地問道:“你呢,白羅先生?要不要參加?”“我大概也會去拜訪羅勃茲醫生。“"我們倆同一天去,必能嚇倒他。”“噢,我會非常小心。我不問他過去的生活。“巴特好奇地說:“我想知道你採取什麼路線。不過你若不想告訴我就別說好了。“"才不呢──才不呢。我樂意告訴你。我要談點橋牌的事情,沒什麼別的。”“又是橋牌。白羅先生,你反復談這個。”“我覺得這個話題很有用。”“好吧,人各有所好。我不擅於這種奇異的門道。不合我的作風。”“探長,你的作風是什麼?"探長看白羅眨眼,也眨眨眼睛。

  “坦率、正直、熱誠的警官以最辛苦的方式來執行任務──這就是我的作風。不裝腔作勢。不胡思亂想。只是誠誠實實流汗。鈍鈍的,有點笨──那就是我的法寶。"白羅舉起玻璃杯。"為我們各別的方法乾杯──願我們共同努力能有成果。“巴特說:“我想瑞斯上校能為我們找些德斯帕的寶貴資料。他的情報來源很廣喔。“"奧利佛太太呢?”“同樣有希望。我相當喜歡那個女人。說了不少廢話,人卻很有趣。女人查女人,可以得知男人查不到的資料。她說不定會發覺有用的東西。“他們就此分手。巴特回蘇格蘭場去指揮部下採取某些措施。白羅趕往葛羅瑟斯特高臺街兩百號。

  羅勃茲醫生問候客人,兩道眉毛揚得好滑稽。他問道:“一天來兩個偵探?我猜晚上就會帶手銬來。"白羅笑一笑。

  “羅勃茲醫生,我向你保證,我的注意力平等分攤在你們四個人身上。”“這至少值得感激。抽煙吧?”“你若不反對,我寧可抽自己的。"白羅點上他的一根小俄國香煙。

  “好啦,我能幫什麼忙嗎?"羅勃茲問道。

  白羅悶聲抽了一兩分鐘的煙,然後說:“醫生,你對人性的觀察敏銳不敏銳?“"我不知道。大概算敏銳吧。醫生必須如此。”“我正是這麼推想的。我自忖道:'醫生隨時得研究病人──他們的表情啦、他們的氣色啦、他們呼吸的快慢啦、心緒不寧的徵兆啦;醫生自動注意這些事情,根本沒發現自己正注意著!羅勃茲醫生最能幫助我。'”“我樂意幫忙。問題在哪裡?"白羅由一個幹淨的小口袋抽出三張仔細折好的橋牌計分紙。

  他解釋說:“這是那天晚上的頭三盤成績。頭一張在這兒,是梅瑞迪斯小姐寫的。你憑這張紙來重溫舊事,能不能精確告訴我每圈叫的是什麼牌,打的是什麼牌?"羅勃茲訝然瞪著他。"白羅先生,你開玩笑嘛。我怎麼可能記得?”“你想不起來?你若能想起來,我將十分感激。就說第一盤吧。首局一定是叫紅心或黑桃得逞,否則定有某一方落敗五十點。”“我看看──這是第一圈牌。是的,我想是以黑桃當王牌。”“下一圈呢?”“我猜我們有一方落敗五十點──但我想不起是什麼牌了。白羅先生,真的,你不能指望我記得。”“你想不起某一圈叫的是日冕牌,打牌的經過如何?”“我得過一次大滿貫──我記得。而且是加倍的。我還記得痛栽過一次,打的好象是'無王3'──落敗不少。不過那是後來的事。”“你記不記得是跟誰同組?”“洛瑞瑪太太。我記得她臉色陰森森。大概是不喜歡我叫價太高吧。”“其它的叫價和牌局你都想不起來?"羅勃茲大笑。

  “親愛的白羅先生,你真指望我記得?首先,那兒出了命案──能叫人忘掉最壯觀的牌──而且後來我至少打過十二盤橋牌。"白羅看來相當沮喪。

  “對不起,"羅勃茲說。

  白羅慢慢說:“沒有太大關系。我希望你至少記得一兩圈牌,可當做有用的界標,以回憶別的事情。”“什麼別的事情?”“噢,譬如你大概記得,合夥人把簡單的'無王'牌打得一團糟,或者對手未能出一張明顯的牌,使你意外贏了兩圈……之類的。"羅勃茲醫生突然認真起來。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他說:“啊,現在我知道你的打算了。請原諒。起先我以為你是胡扯。你是說命案──兇手殺人成功──打牌的心情也許會不一樣?"白羅點點頭。"你完全弄明白了。如果你們四位牌友熟知對方的牌路,這將是上好的線索。某人變了,突然不再機靈,錯過了好機會──牌友一定立刻就會發覺。不巧你們彼此都很陌生,牌路的變化比較看不出來。不過醫師先生,我求您想一想。你記不記得誰的牌路有打變化──突來的明顯錯誤。"現場沉默了一兩分鐘,接著羅勃茲醫師搖搖頭。他坦白說:“沒有用,我幫不上忙。我硬是想不起來。我能告訴你的話上回就告訴你了。洛瑞瑪太太是一流牌手──我沒發現她失誤過。她從頭到尾都棒極了。德斯帕的牌也一直打得很好。算是相當保守的牌友──也就是說,他叫牌嚴守老套;從不逾越規則,不敢冒大險。梅瑞迪斯小姐──"他猶豫不決。

  “嗯?梅瑞迪斯小姐?"白羅催他。

  “我記得她犯過一兩次錯誤──在那天晚上的最後一段時間。不過也許是因為她打牌沒經驗,累了吧。她的手也發抖了──"他停下來。

  “她的手什麼時候發抖?”

  “什麼時候?我記不得了──我想她只是緊張。白羅先生,你是逼我瞎猜想。“"抱歉。還有一點我要你幫忙。”“嗯?"白羅慢慢說:“很難。你知道,我不想問你引導性的問題。我若問你注意到什麼和什麼沒有──咦,我等於把印象灌到你的腦子裡,你的答案就沒有價值了。我來換一個方法查這件事吧。羅勃茲醫生,能不能麻煩你描述玩牌那個房間的內容。"羅勃茲醫生顯得十分驚訝。

  “房間的內容?”

  “麻煩你。”

  “朋友,我簡直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任選一個地方開始呀。”

  “好,家俱很多──”

  “不,不,不,要說清楚,拜託。”

  羅勃茲醫生歎了一口氣。他學拍賣家用的滑稽口吻說話。

  “一張象牙色錦緞裝潢的大型長沙發──一張綠錦緞裝潢的同型沙發──四張或五張大椅子。八張或九張波斯地毯──一套十二張的鍍金小皇帝椅。威廉和瑪麗寫字台。我簡直象拍賣家的雇員了。很美的中國飾架。大鋼琴。還有別的家俱,不過我恐怕沒有注意到。六張一流的日本版畫。兩幅印在鏡子上的中國畫。五個或六個非常漂亮的鼻煙盒。幾個日本象牙墜子人像單獨放在一張茶几上。幾件舊銀器──我想是'查理一世'時代的杯子吧。一兩件巴特西亞琺琅──”“了不起--了不起──"白羅喝采說。

  “兩只英國舊陶土鳥兒──我想還有一座拉夫·伍德像。有幾件東方貨──複雜的銀製品。一些首飾,這方面我不太懂。我記得有幾隻契而西小鳥。噢,一個相框裝著彩飾畫──我猜相當不錯。還有別的,但是我目前只想得起這些。"白羅激賞道:“頂刮刮。你具有觀察家的銳眼。"醫生好奇問道:“我有沒有說出你心裡想的東西?"白羅說:“這是最有趣的一點。你如果提到我心裡想的東西,那我會嚇一跳哩。我料想得不錯,你不可能提起。”“為什麼?"白羅眨眨眼。

  “也許──也許因為東西不在那兒供人提起吧。"羅勃茲瞪大了眼睛。

  “這叫我想起一件事。”

  “想起福爾摩斯對不對?奇怪的夜犬事件。夜裡狗沒有叫。這就怪啦!啊,算了,我難免會偷偷別人的把戲。”“白羅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完全不懂你的用意,“"那好極了。說句機密話,我的一些小效果就是這麼得來的。"羅勃茲醫生仍然顯得茫茫然,白羅一面站起身一面含笑說:“你至少可瞭解一點。你跟我說的話對於我訪問下一個人非常有幫助。"醫生也站起來,他說:“我不懂如何幫法,但是我聽信你的話。"他們握握手。

  白羅走下醫生家的台階,叫了一輛過路的計程車。

  他告訴司機:“契而西自治鎮奇尼巷一一一號。”

第十一章 洛瑞瑪太太

  奇尼巷一一一號是外貌整潔的小房子,屹立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外門漆成黑色,台階特意刷白,門環和門把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位戴雪白小帽和圍裙的老使女來開門。她答覆白羅的詢問說:女主人在家。說著就領他走上窄窄的樓梯。

  “尊姓大名,先生?”

  “赫丘勒·白羅先生。”

  他被請入一間普通的"L"型客廳。白羅打量四周,注意細節。上等家俱擦得亮晶晶,屬於舊式的家用型。椅子和長沙發套著亮麗的印花棉布。附近有幾個老式的銀相框。此外空間和光線相當充足,高缽裡種著非常漂亮的菊花。

  洛瑞瑪太太上前迎接客人。她看見他,並未顯出吃驚的樣子,與他握手,請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一張椅子上,然後怡然談起天氣。

  話題中斷了片刻。

  赫丘勒·白羅說:“夫人,我來打擾,希望你原諒。"洛瑞瑪太太直接盯著他問道:“這是專業性的訪問嘍?”“我承認是的。”“白羅先生,我雖然該把所知的一切說給巴特探長和警方聽,並協助他們,可是我卻沒有義務為非官方的調查員效勞,你明白這一點吧?”“夫人,我深知這個事實。你如果趕我走,我會乖乖踏出廳門。"洛瑞瑪太太微微一笑。

  “白羅先生,我不打算走那種極端。我可以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十分鐘過後,我得出去打橋牌。”“十分鐘夠用了。夫人,我要你描述那天晚上打橋牌的房間--也就是夏塔納先生被殺的那個房間……的情景。"洛瑞瑪太太的眉毛往上抬。

  “好一個特別的問題!我看不出有什麼意義。”“夫人,你打橋牌的時候,若有人問你'為什麼打A?'或者'你為什麼出J給Q吃,不出K來贏這一圈呢?'如果有人問你這些話,答案一定很長很繁,對不對?"洛瑞瑪太太微微一笑。

  “你是說這場遊戲你是專家,我是生手。好。"她沉思片刻。"房間很大,東西很多。”“你能不能描述部分的內容?”“有一些玻璃花──現代的──相當美。我想有幾張中國或日本畫。有一大缽紅色的小鬱金香──現在開花可真早。”“還有沒有別的?”“我恐怕沒有注意到細節。”“家俱──你記不記得裝潢的色調?”“我想是絲制的吧。我只知道這些了。”“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小東西?”“恐怕沒有。東西好多喔。我只覺得象收藏家的房間。"他們沉默了一分鐘。洛瑞瑪太太微微笑道:“我恐怕幫不上大忙。”“還有別的事。"他抽出橋牌計分紙。"這是頭三盤。靠這些計分紙幫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憶那天的牌。”“我看看。"洛瑞瑪太太顯得很有興趣。她低頭看計分紙。

  “這是第一盤。梅瑞迪斯小姐和我一起對抗兩位男士。首局打的是'黑桃4'。我們贏了,還贏了加賽的一常下一圈叫到'方塊2'就停了,羅勃茲醫生落敗一圈。我記得第三圈牌叫牌的人很多。梅瑞迪斯小姐放棄。德斯帕少校叫'紅心1'。我放棄。羅勃茲醫生突然改叫'梅花3'。梅瑞迪斯小姐叫'黑桃3'。德斯帕少校叫'方塊4'。我加倍。羅勃茲醫生叫'紅心4',他們落敗一圈。"白羅說:“了不起,記憶力真棒!"洛瑞瑪太太不理他,繼續回憶。"下一圈牌德斯帕少校放棄,我叫'無王1'。羅勃茲醫生叫'紅心3'。我的合夥人沒說話。德斯帕替合夥人叫'4'。我加倍,他們落敗兩圈。後來我分牌,我們叫'黑桃4'決戰。"她拿起下一張計分紙。

  白羅說:“很難,德斯帕少校是邊寫變劃掉的。”“我想開頭雙方各輸五十分--後來羅勃茲醫生叫'方塊5',我們加倍,害他輸了三圈。後來我們叫'梅花3'。可是不久對方就以黑桃成局。下一局我們叫'梅花5'。接著我們落敗一百分。對方叫'紅心1',我們叫'無王2'。最後我們叫'梅花4',贏了這一盤。"她拿起第三張計分紙。

  “我記得這一大盤鬥得很精彩。起先平平淡淡的。德斯帕少校和梅瑞迪斯小姐叫'紅心1'。後來我們試'紅心4'和'黑桃4',連輸兩次五十分。接著對方以黑桃成局──擋也擋不祝後來我們落敗三圈,卻沒有加倍。第二局我們以'無王'牌得到勝利。真正的狠鬥開始了。雙方輪流輸。羅勃茲醫生叫價過高,不過他雖慘敗一兩圈,叫牌卻有了代價,因為他不只一次嚇得梅瑞迪斯小姐不敢叫牌。後來他開叫'黑桃2',我叫'方塊3',他叫'無王4',我叫'黑桃5',他突然跳到'方塊7'。我們當然加倍了。他這樣叫真沒道理。我們憑奇跡打成了。我看他的牌攤開的時候,絕對沒想到我們會贏。如果別人出紅心,我們會落敗三圈。結果他們出'梅花K',我們就打成了。真驚險。”“我相信──'大滿貫'加倍,非常刺激,真的!我承認我沒有膽子叫'滿貫'。我只要成局就滿足了。"洛瑞瑪太太精神勃勃說:“噢,你不該這樣。你該好好打。”“你是說冒險?”“只要叫牌叫對了,根本不冒險。這是數學上的肯定式。不幸叫牌叫得好的人並不多。他們知道開頭怎麼叫,後來就糊塗了。他們分不清含有得分牌的牌,以及沒有失分牌的牌──不過白羅先生,我不該給你上橋牌課。”“夫人,我相信可以增進我的牌技。"洛瑞瑪太太又拿起計分紙來讀。

  “驚險過後,下麵幾圈牌相當平淡。你有沒有第四張計分紙?啊,有。旗鼓相當──雙方都無法得分。”“一個晚上下來,往往如此。”“是的,開牌平淡,後來牌局才激烈起來。"白羅收起計分紙,微微鞠躬。

  “夫人,恭喜你。你記牌腦力驚人──真了不起!可以說,打過的牌你每一張都記得!”“我相信如此。”“記憶是絕妙的天父。有了好記憶,往事就不算往事了。夫人,我想過去的一切常在你心中出現,事事都象昨天一樣清楚。對不對?"她迅速瞥了他一眼,眸子又大又黑。那種表情只出現片刻,接著她又恢復世故的表情,可是赫丘勒·白羅十分坑道。這一招已擊中她的要害了。

  洛瑞瑪太太站起身。"我恐怕得出門了,真抱歉,我真的不能遲到。”“當然不行──當然不行。抱歉侵佔了你的時間。”“遺憾不能進一步協助你。”“不過你已經幫了我的忙了,"赫丘勒·白羅說。

  “我不以為然。"她斷然說。

  “有的。你說出了某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她沒問是什麼事。

  他伸出手。

  “夫人,謝謝你的雅量。”

  她一面跟他握手一面說:“白羅先生,你是個特殊的人。”“夫人,上帝把我造成什麼樣子,我就是什麼樣子。”“我想大家都如此吧。”“不見得,夫人。有些人想改良上帝造的雛形。夏塔納先生就是一個例子。”“你是指哪一方面?”“他對於貴重物品及古董頗有鑒賞力;他應該心滿意足;他卻收集別的東西。”“哪一類的東西?”“噢──我們該說──轟動的事件吧?”“你不認為這是基於個性嗎?"白羅正色搖搖頭。"他扮魔鬼扮得太成功了。但他不是魔鬼。他骨子裡是笨瓜。所以--他送掉性命。”“因為他笨?”“夫人,這是一種永遠不受饒刷永遠受處罰的罪孽。“彼此沉默片刻。接著白羅說:“我告辭了。夫人,多謝你和藹可親。除非你請我來,我不會再來了。"她的眉毛往上挑。"老天爺,白羅先生,我為什麼要請你來呢?”“你也許會呦。這只是一種想法。記住,你若請我,我就來。"他再度鞠躬,踏出門外。

  他在街上自言自語:“我猜得沒錯──我自信猜得不錯──一定是如此!”

第十二章 安妮·梅瑞迪斯

  奧利佛太太好不容易才跨出雙人小車的駕駛座。新式汽車的製造商說方向盤下面只容得下苗條的膝蓋;而且當時流行坐低一點。既然如此,一個體型龐大的中年婦女要跨出駕駛座,就得拚命扭動好半天了。其次,駕駛座旁邊的位子堆了幾張地圖,一個手提袋,三本小說和一大袋蘋果。奧利佛太太偏愛蘋果,據說她構思《排水管命案》的錯綜情節時,曾一連吃下五磅蘋果,本該去赴一個以她為主客的重要午餐會,結果慢了一小時十分鐘才突然心驚和胃痛,清醒過來。

  奧利佛太太斷然抬起膝蓋,猛頂一扇頑強的車門,突然踩上文頓別墅外面的人行道,把蘋果核灑得到處都是。

  她深深歎一口氣,把她的鄉村帽往後推成不太時髦的角度,以贊許的目光看看身上穿的蘇格蘭呢服裝,等她發現自己心不在焉未換掉倫敦高根漆皮鞋,不免皺皺眉;她推開文頓別墅的大門,由石板小徑走到前門。她按鈴,並且高高興興扣門環──門環頗古雅,形狀象蟾蜍頭。沒有動靜,她再來一遍。

  奧利佛太太又等了一分半鐘,便輕快地繞到屋側去探險。

  那兒有個舊式的小花園,別墅後面種了麥克節雛菊和稀疏的菊花,再過去是田野。田野那一端有河流。現在是十月天,陽光算相當暖和了。

  兩位少女穿過田野向別墅走來。她們由大門進花園的時候,領頭的那一位突然停下腳步。奧利佛太太迎上前去。"梅瑞迪斯小姐,你好。你記得我吧?”“噢──噢,當然。"安妮·梅瑞迪斯匆匆伸出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仿佛嚇慌了。接著她打起精神。

  “這是跟我同住的朋友達威斯小姐。露達,這位是奧利佛太太。"另一位姑娘高高的、黑黑的,看來精神健旺。她激動莫名說:“噢,你就是奧利佛太太?亞莉阿德妮·奧利佛?"奧利佛太太說:“是的,"又向安妮說:“孩子,現在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當然。我們正要喝茶──”

  “喝茶不妨等一會,"奧利佛太太說。

  安妮帶她穿過一小群帆布椅和籃狀椅,椅子都相當破舊。奧利佛太太細心選了外表最結實的一張,她對脆弱的夏日家俱有過不少難堪的經驗。她精神勃勃說:“喏,孩子,我們別旁敲側擊了。談的那天晚上的命案,我們得著手做點事情。”“做點事情?"安妮問道。

  奧利佛太太說:“當然啦,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倒百分之百確定是誰幹的。醫生──他姓什麼?羅勃茲。這就對了!羅勃茲。威爾斯人的姓氏!我素來不相信威爾斯人!我請過一個威爾斯籍的護士,有一天她帶我到哈羅門,自己回家,根本把我給忘了。非常不可靠。不過我們別談她了。羅勃茲幹的──這是目標,我們必須集中智力,證明是他幹的。"露達·達威斯突然笑出聲來,接著滿面通紅。

  “請你原諒。你──你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奧利佛太太平平靜靜說:“你大概覺得失望吧。我習慣了。沒關系。我們得證明是羅勃茲幹的!”“怎麼證明呢?“安妮說。

  露達·達威斯叫道:“噢,安妮,別這麼喪氣嘛。我認為奧利佛太太棒極了。她當然懂這些事。她會象史文·赫森一樣辦成的。"奧利佛太太聽人提到她筆下的芬蘭名偵探,不禁略微臉紅說:“非辦不可,孩子,我告訴你理由。你不希望大家以為是你幹的吧?”“他們憑什麼以為是我?"安妮血色洶湧說。

  奧利佛太太說:“你知道人的本性嘛!三個無辜的人跟一個犯案的人同樣會遭到懷疑。"安妮·梅瑞迪斯小姐慢慢說:“我仍然不懂你為什麼來找我,奧利佛太太?”“因為我覺得另外兩個人不重要!洛瑞瑪太太是那種成天在橋牌俱樂部打牌的女人。那種人一定是鐵甲打的;她們能照顧自己。何況她老了。有沒有人覺得她犯案根本無所謂。姑娘家就不同了。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呢。”“德斯帕少校呢?“安妮問道。

  奧利佛太太說:“呸!他是男人!我從來不為男人操心。男人會照顧自己;照顧得好極了。何況德斯帕少校喜歡危險的生活。他沒到伊拉瓦地──或者林波波……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就是男人喜歡非洲河流去探險。倒在家鄉取樂呢。不,我不為那兩個人傷腦筋。"安妮慢慢說:“你真好心。"露達說:“這件事真殘忍。奧利佛太太,真把安妮害慘了。她敏感得嚇人。我想你說得對。採取行動總比坐在這邊亂想好多了。"奧利佛太太說:“當然嘛。跟你們說實話。我以前沒碰過真正的命案。再說一句實話,我不相信真正的命案能合我的胃口。我習慣摻假──你們懂我的意思吧。不過我不願撒手,讓三個男人獨享辦案的樂趣。我常說如果蘇格蘭場的主管由女人來當──"露達張著嘴巴,身子往前傾說:“哦?你若是蘇格蘭場的主管,你要怎麼辦呢?”“我立刻逮捕羅勃茲醫生──”“哦?"奧利佛太太撤回危險的立論說:“然而我不是蘇格蘭場的主管。我是平民──"露達瞎恭維道:“噢,你不是。"奧利佛太太繼續說:“喏,我們是三個平民──全都是女性。我們湊在一起想,看看能做什麼。"安妮·梅瑞迪斯若有所思點點頭,然後說:“你憑什麼認為是羅勃茲醫生幹的?"奧利佛太太立刻答道:“他是那種人嘛。"安妮猶豫不決。"你不認為──醫生──我是說,毒藥之類的東西對他而言更便利。”“才不哩。用任何一種毒搖峯𡸷─藥物──人家都會懷疑到醫生頭上。你看全倫敦的汽車上老是留下一箱箱的危險藥品,讓人偷走。不,正因為他是醫生,他會特別小心不用藥品。"安妮半信半疑說:“我明白了。"接著她說:“你想他為什麼要殺夏塔納先生?你有什麼概念?”“概念?我的概念多得很。其實難就在這裡。這永遠是我的困難所在。我一次無法想出命案的六個好理由。問題是我無法知道哪一個才對。首先,夏塔納先生也許放高利貸。他看來油裡油氣的。羅勃茲被他套牢了,籌不出錢來還債,就殺了他。也許夏塔納害過他的女兒或者他妹妹。也許羅勃茲重婚,被夏塔納知道了。也許羅勃茲娶了夏塔納的表親,想靠她繼承夏塔納的錢。噢──我說了多少個理由啦?”“四個,"露達說。

  “噢──下面這個理由真的很棒──說不定夏塔納知道羅勃茲過去的某項秘密。孩子,你大概沒注意,夏塔納在晚宴上說過一些很怪的話,接著又怪裡怪氣停下來。"安妮彎身去逗一條毛蟲。她說:“我想不起來了。”“他說了什麼?"露達問道。

  “關於──什麼來著──意外和毒藥之類的。你不記得了嗎?"安妮的左手按著椅子上的編花枝條。

  “我記得有這一類的話,"她泰然自若說。

  露達突然說,"寶貝,你該穿件外套。記住,現在不是夏天。去拿一件吧。”安妮搖搖頭,"我覺得很暖和。"但她說話的時候卻微微發抖。

  奧利佛太太繼續說:“你明白我的理論吧。我敢說醫生的某個病人意外吃了毒藥。其實是醫生的傑作。我敢說他用這個法子都死個許多人。"安妮的臉頰突然出現紅暈。她說:“醫生往往想毒死大批病人嗎?對他們的業務不會有可悲的影響嗎?“奧利佛太太含含糊糊說:“當然啦,一定有理由。"安妮脆聲說:“我認為這個想法太荒唐。刺激浪漫得荒唐。"露達以抱歉的口吻叫道,"噢,安妮!"她看看奧利佛太太。她的眼睛跟一頭聰明的長耳犬十分相象,似乎想表達某種意思。那雙眸子說:“請試著諒解。請試著諒解。"露達認真說,"奧利佛太太,我認為這個想法棒極了。醫生可以掌握一些不容易追查的東西,不是嗎?”“噢!"安妮驚呼道。

  另外兩個人都轉身看她。

  她說:“我想起另外一件事。夏塔納先生說醫生有機會在實驗室裡動手腳。他一定別有深意。"奧利佛太太搖搖頭,"不是夏塔納先生說的。是德斯帕少校。"花園小徑腳步聲傳來,她回頭望。

  她驚叫說,"咦,說曹操曹操到!”

  德斯帕少校正繞過屋角走過來。

第十三章 第二位訪客

  德斯帕少校看到奧利佛太太好象吃了一驚。他那曬黑的臉皮轉成深紅磚色,人也窘得微微痙攣。他走向安妮說:“對不起,梅瑞迪斯小姐。一直按你的鈴。沒什麼事。打從這邊經過,覺得不妨來看看你。"安妮說:“你按鈴我真抱歉。我們沒有使女──只有一位婦人早上來幫傭。"她介紹客人和露達相識。露達精神勃勃說:“我們喝點茶。天氣漸漸冷了。我們還是進去吧。"大家踏入屋內。露達走進廚房。奧利佛太太說:“真巧──我們全都在這兒碰面。"德斯帕慢慢說:“是的。“他雙眼若有所思盯著她──眼中含有評估的意味。

  奧利佛太太自得其樂說:“我正跟梅瑞迪斯小姐說,我們該有個戰鬥計劃。我是指命案而言。一定是醫生幹的。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嗎?”“不能確定。可進展的事項很少。"奧利佛太太擺出一副"男人就是這樣"的表情。

  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很拘泥。奧利佛太太立刻感覺出來了。露達端茶來的時候,她起身說要趕回城裡。不她們真客氣,可是她不想喝茶。

  她說:“我留一張名片給你們。喏,上面有我的地址。你們若進城,請過來看我,我們細細討論,看能不能想出什麼巧妙的方法來尋根究底。”“我送你到大門口,"露達說。

  她們沿著前門小徑走,安妮·梅瑞迪斯跑出屋外,追上她們。她說:“我考慮過了。"她那蒼白的小臉顯得十分堅定。

  “哦,孩子?”

  “奧利佛太太,你費了這麼多事兒,真好心。不過我寧可不採取任何行動。我意思是說──那一切太可怕了。我只想把它給忘掉。”“孩子,問題是環境容不容許你忘掉呢?”“噢,我知道警方不會放棄的。他們也許會來這邊。再問我許多問題──我有准備。不過,私下我可不願再想那件事──或者以任何方式喚起回憶。我自知懦弱,可是我的心情就是如此。"露達·達威斯嚷道:“噢!安妮。"奧利佛太太說:“我可以諒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認為你不夠明智。讓警方自己去查,說不定永遠查不出真相。"安妮·梅瑞迪斯聳聳肩。

  “那又有什麼關系呢?”

  露達嚷道:“關系?當然有關系。關系重大,奧利佛太太,對不對?"奧利佛太太淡然說,"我當然認為如此。"安妮執意說:“我不以為然。沒有一個認識我的人會認為是我幹的。我看不出插手的理由。真相該由警方去找。”“噢,安妮,你真冷漠。"安妮說:“反正我的心情就是如此。"她伸出手。"多謝,奧利佛太太。你不嫌麻煩,真好心。"奧利佛太太怡然說:“當然啦,你的心情若是如此,就沒什麼好說了。我無論如何不偷懶。再見,孩子。你若改變主意,到倫敦來找我吧。“她爬上車,發動引擎,高高興興向兩位姑娘揮手。

  露達突然沖過去追那輛緩緩發動的汽車。

  她氣喘吁吁說:“你說──到倫敦去看你──是指安妮,還是連我也包括在內?“奧利佛太太踩煞車。

  “我當然是指你們兩位。”

  “噢,謝謝你。別停車。我──也許有一天會來。有一件事──不,別停車。我可以跳開。"她說到做到,然後揮著手跑回大門邊,安妮還站在那兒。

  “究竟怎麼──?"安妮說。

  露達熱誠地說:“她不是挺可愛嗎?我喜歡她。她穿的襪子不成雙,你發現沒有?我相信她聰明得可怕。寫過那麼多書,一定很聰明。萬一警方和其它的人都挫敗,她卻查出真相,那多有趣埃”“她為什麼來這邊?"安妮問道。

  露達的眼睛睜得好大。"寶貝,她告訴過你啦──"安妮作出不耐煩的手勢。

  “我們得進去了。我忘啦,把他一個人撇在屋裡。”“德斯帕少校?安妮,他長得真俊,不是嗎?”“我想是吧。"她們一起走上小徑。

  德斯帕少校手持茶杯站在壁爐架旁邊。安妮為自己撇下他而道歉,他打岔說:“梅瑞迪斯小姐,我要解釋自己冒冒失失來此的理由。”“噢──不過──”“我說我剛好經過。其實不完全對,我是特意來的。"安妮緩緩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地址?”“我是從巴特探長那邊看到的。"他發覺對方一聽這個名字就閃縮了一下。他飛快往下說:“巴特現在正要來這裡。我恰好在巴丁頓看見他。我開車出來,趕往此地。我知道可以比火車先抵達。”“何必呢?"德斯帕猶豫了一分鐘。"也許是我太放肆,我覺得你也許'孤苦無依'。”“她有我啊,"露達說。

  德斯帕連忙瞥了她一眼,相當喜歡這位倚著壁爐架專心聽他講話的俠士型少女。兩位姑娘真是迷人的一對。

  他彬彬有禮說:“達威斯小姐,我相信你是最忠誠的朋友,不過我突然覺得,在特殊的情況下能由見得廣的人提出忠告也不錯。坦白說,現在的情形是這樣子。梅瑞迪斯小姐有謀殺的嫌疑,我和當時在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也有。這種情況並不愉快──而且別有困難和危險,梅瑞迪斯小姐,象你這樣年輕無經驗的人也許看不出來。依我看,你該請一位好律師幫忙。說不定你已經請了?"安妮·梅瑞迪斯搖搖頭。

  “我從來也沒想到這一點。”

  “不出我所料。你有沒有高明的律師──倫敦人可選?"安妮又搖搖頭。

  “我以前從不需要律師。”

  露達說:“有一位布瑞先生。不過他年約一百零二歲,已相當迷糊了。”“梅瑞迪斯小姐,你若容許我提出忠告,我推薦你去找我的律師米而尼先生。那家律師事務所名叫'雅各斯、皮而和雅各斯'。他們都是一流的人物,熟悉各種秘訣。"安妮臉色更蒼白了。她坐下來。

  她低聲問道:“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我強調有。法律的陷阱太多了。”

  “這些人──收費是不是很高?”

  露達說:“這倒無所謂。德斯帕先生,沒問題的。我想你的話很對,安妮應當受保護。"德斯帕說:“我想他們收費一定很合理。"接著又一本正經說:“梅瑞迪斯小姐,我真的認為這是明智的措施。"安妮慢慢說:“好,你們若認為如此,我就照辦吧。”“好。"露達充滿溫馨說:“德斯帕少校,我覺得你真好。實在太好了。“安妮說:“謝謝你。"她遲疑一會才說:“你說巴特探長正要來這兒?”“是的,你千萬別驚慌。這是難免的。”“噢,我知道。其實我一直在等他來。"露達沖動地說:“可憐的寶貝──這件事幾乎害死她。真可恥,不公平。"德斯帕說:“我有同感--害一位少女卷進這種事,真殘酷。如果任何人想拿刀捅夏塔納,他們該另擇地點和時間。"露達直爽地問道:“你認為是誰幹的──羅勃茲醫生還是洛瑞瑪太太?“德斯帕露出笑容,茈須顫動了一下。

  “說不定是我自己幹的哩。”

  露達叫道:“噢,不,安妮和我知道不是你幹的。"他以和善的目光看看她們倆。

  一對乖孩子,充滿熱誠和信賴,叫人感動。姓梅瑞迪斯的姑娘是膽怯的小東西。別操心,米而尼律師會照顧她。另一位是鬥士型,不知道她若和好友易地而處會不會也完全崩潰。迷人的姑娘──他想對她們多幾分認識。

  思緒一一掠過他的腦海。他說:“達威斯小姐,任何一件事都不能不抱幾分懷疑。我對人命不如大多數人來得重視。例如大家為路上倒斃的人大驚小怪……之類的。人隨時遭遇危險──來自交通、細菌和各方面的危險。哪一種死法都差不多。依我看來,人開始當心自己,采納'安全第一'的箴言,就跟死掉差不了多少。“露達嚷道:“噢,我跟你有同感。我認為人應該過危險的生活──我是說有機會的話。不過整體說來,人生平淡得可怕。”“也有精采的時刻。”“是的,對你而言是如此。你去偏遠的地方,被老虎抓傷,開槍射野獸,沙蚤鑽進你的腳趾,昆蟲叮你,樣樣都很不舒服,卻萬分刺激。”“算啦,梅瑞迪斯小姐也有刺激的經驗埃我想命案發生時能在同一間屋內的機會並不多──”“噢,別說了,"安妮嚷道。

  他立即說:“對不起。”

  可是露達歎口氣說:“當然可怕,不過也很刺激!我想安妮並未體會事情的這一面。奧利佛太太那天晚上也在場,大概興奮極了。”“什麼太太──噢,那位寫書描寫芬蘭怪偵探的胖朋友。她是否想在真實的人生中試一試偵查工作?”“她想這麼做。”“噢,我們祝她好運吧。她若能使大家接受'巴特公司'這個組織,一定很有趣。"露達好奇地問道:“巴特探長長得什麼樣子?"德斯帕少校一本正經說:“他是非常機靈的人,能幹極了。"露達說:“噢!安妮說他看來相當笨。”“我想那是巴特的特點之一。不過我們千萬別誤會,巴特不是傻瓜。"他站起來。"好啦,我得走了。我還要說一句話。"安妮也站起身。

  她一面伸手一面問:“哦?”

  德斯帕遲疑一分鐘,慎選措辭。他拉起她的手,一直握在手上;眼睛筆直盯著那一雙又大又美的灰眼睛。

  他說:“別生我的氣,我只想說一句話。你和夏塔納可能有某方面的交情,而不想說出來。若是如此──請別生氣"──他覺得她不自覺想抽回手──"你有權利拒絕答覆任何問題。除非律師在場,巴特也許會問的。"安妮縮回纖手。她杏眼圓睜,灰眸子因憤怒而發黑。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根本不太認識那個野蠻人。"德斯帕少校說:“抱歉,我以為該提一提。"露達說:“對極了,安妮跟他不熟。她不喜歡他,但是他宴客的內容很棒。"德斯帕少校裂嘴一笑說:“那好象是已故夏塔納先生存在的唯一理由。"安妮以冷靜的口吻說:“巴特探長可以愛問什麼就問什麼。我沒有事情要隱瞞──沒有。"德斯帕柔聲說:“請原諒我。"她望著他,怒氣減低了;微微一笑,笑得好甜好甜說:“沒關系,我知道你是好意。"她又伸出手。他拉起纖手說:“你知道,我們同舟共濟,我們該做朋友。"安妮送他到大門口。她回來的時候,露達正盯著窗外吹口哨。好友進屋,她回頭望。

  “安妮,他好迷人喔。”

  “他很親切,不是嗎?”

  “不只是親切,我簡直迷上他了。參加那個臭晚宴的人為什麼是你而不是我呢?我一定會喜歡那份刺激──身邊的密網──刑台的陰影──”“不,不會的。露達,你簡直胡扯。"安妮的聲音很尖,後來又軟下來說:“他大老遠跑來,真好心──為一個陌生人──一個只見過一次的女孩子。”“噢,他愛上你了,一眼就看得出來。男人不會純粹做善事的。你若天生一對斜眼,滿臉都是麵包,他絕不會長途跋涉而來。”“你認為不會?”“我認為不會,小呆瓜。奧利佛太太比他更沒私心。“安妮唐突地說:“我不喜歡她。我對她有一種感覺,不知道她來此目標何在?"”同性往往互相猜忌。我敢說,德斯帕少校有私心。”“我相信他沒有,"安妮激辯說。

  露達·達威斯笑起來,她不禁滿面羞紅。

第十四章 第三位訪客

  巴特探長在六點左右抵達瓦林福。他打算先聽些無傷大雅的當地閒話,才去見安妮·梅瑞迪斯小姐。

  要收集已有的資料並不難。探長並未明確說一句話,卻讓人對他的階級和職業有了好幾種不同的印象。

  至少有兩個人信心十足說他是一位倫敦來的建築師,遠道來勘察別墅要添蓋的新側廂;由另外一個人口中你又聽說他是"週末度假者之一,想租間帶家俱的別墅",還有兩個人則一口咬定他是硬場地網球公司的代表。探長獲取的情報十分有利。

  文頓別墅?是的,不錯──在馬伯瑞路,不可能找不到。是的,住著兩位年輕的姑娘;達威斯小姐和梅瑞迪斯小姐。親切又漂亮的小姐,文文靜靜的。住了好幾年?噢,不沒那麼久,才兩年多。她們在九月季搬來。房子是向皮克斯吉而先生買的。他太太去世後,他不常使用那棟別墅。

  提供消息給巴特探長的人沒聽說過她們是諾森伯蘭人。他以為她們來自倫敦。她們在附近頗受歡迎,只是有些人比較守舊,認為兩位年輕的姑娘不該單獨祝不過她們很文靜,週末不亂開雞尾酒會。露達小姐雄赳赳的,梅瑞迪斯小姐很安靜。是的,付錢的是達威斯小姐,她比較有錢。

  探長問來問去,終於找到定時去文頓別墅為小姐們理家的愛斯特威爾太太。愛斯特威爾太太很健談。

  “噢,不,先生,我不認為她們想賣房子。不會這麼快吧。她們兩年前才搬進去。我從開始就替她們幹活兒,是的,先生。我的工作時間是八點到十二點。親切又活潑的小姐,隨時愛說笑,或者找找樂子,一點都不傲慢。

  “當然啦,先生,我可不敢說這一位是否就是你認識的達威斯小姐──我意思是指同一家人。我想她家在德文郡。她不時收到親友寄來的奶油膏,說她見了想起家鄉,所以我認為一定是如此。

  “你說得不錯,先生,現在很多年輕的小姐得自己工作賺錢謀生,真可悲。這兩位小姐說不上富裕,但是日子過得很愉快。當然啦,達威斯小姐有錢。安妮小姐可以說是她的侍伴。別墅是達威斯小姐的。

  “我不太敢確定安妮小姐是什麼地方人。我聽她提過維特導,還知道她不喜歡英格蘭北部,而且她和露達小姐曾一起在德文郡待過,因為我聽她們拿丘陵開過玩笑,又談過美麗的小海灣和海灘。"她滔滔不絕說下去。巴特探長不時在心裡記下要點。後來小簿子上便摘錄了一兩個神秘的字句。

  那天晚上八點半,他走上文頓別墅門前的小徑。有一位身穿橘紅色悶光印花罩袍的高個子黑發女郎來開門。

  巴特探長問道:“梅瑞迪斯小姐住在這兒吧?"他的外表像木頭,有軍人風采。

  “是的,她住在這兒。”

  “我想跟她談談,拜託。我是巴特探長。"對方立即猛瞪他一眼。

  “進來吧,"露達·達威斯由門口退後一步說。

  安妮·梅瑞迪斯坐在火邊一張舒服的椅子上啜飲咖啡。她穿著繡花的法國皺紗睡袍。

  露達請客人進屋說:“是巴特探長。”

  安妮站起身,伸手上前。

  巴特說:“現在來拜望稍嫌太晚了。不過我希望你在在家,而今天天氣很好。“安妮滿面笑容。"探長,你要不要喝點咖啡?露達,再拿一個杯子吧。”“噢,多謝,梅瑞迪斯小姐。"安妮說:“我們自覺泡出來的咖啡很棒哩。"她指一指一張椅子,巴特探長坐下來。露達拿來一個杯子,安妮為客人倒咖啡。爐火辟啪響,花瓶裡有花,給探長留下甚佳的印象。

  愉快的家居氣氛。安妮似乎很沉著,很自在;倒是另外一個女孩子一直興致勃勃盯著他。"我們一直等你來,"安妮說。

  她的語氣似乎含有斥責的意味,仿佛說:“你為什麼冷落了我?”“抱歉,梅瑞迪斯小姐,我有許多例行公事要辦。”“結果滿意吧?”“不太滿意,但是總得做呀。我可以說把羅勃茲醫師徹頭徹尾查清楚了。洛瑞瑪太太也一樣。現在同樣來調查你,梅瑞迪斯小姐。"安妮含笑說:“我准備好了。"露達問道:“德斯帕少校呢?“巴特說:“噢,我不會漏掉他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他放下咖啡杯,望著安妮。她在椅子上坐直一點。"探長,我完全准備好了。你想知道什麼?”“噢,約略談談你自己吧,梅瑞迪斯小姐。"安妮笑著說:“我是品行端正的人。"露達說:“她生活無可非議,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巴特探長欣然說:“咦,太好了。那你跟梅瑞迪斯小姐認識很久嘍?"露達說:“我們一起上學。安妮,感覺中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對不對?"巴特咯咯笑道:“我猜古遠得幾乎想不起來了。喏,梅瑞迪斯小姐,我恐怕得象護照申請表一樣,一項一項來。”“我生在──"安妮說。

  露達插嘴說:“父母窮困,卻是正直的人。"巴特探長舉手責備她。他說,"喏,喏,小姐。"安妮一本正經說:“露達寶貝。這是正經事。”“對不起,"露達說。

  “梅瑞迪斯小姐,你生在──什麼地方?”“印度的魁塔。”“啊,是的,你的親友是軍人?”“是的,家父生前是約翰·梅瑞迪斯少校。家母在我十一歲那年去世。我十五歲那年,父親退休,到契爾登漢居祝他在我十八歲去世,沒留下錢財。"巴特點頭表示同情。

  “我猜對你是很大的打擊。”

  “相當厲害。我素來知道我們不富裕,可是發現一文錢都沒有──咦,那又不同了。”“梅瑞迪斯小姐,你怎麼辦?”“我只得找份工作。我的教育程度不高,人又不精明。我不會打字速記之類的。一位住在契爾登漢的朋友安排我在她的朋友家做事──假日帶兩個小男孩,平時幫忙做點家務。”“請問他們姓什麼?”“艾爾頓太太,住在梵特諾的落葉松林。我在那兒住了幾年,後來艾爾頓一家出國了。於是我轉到一位迪林太太家。"露達插嘴說:“就是我姑姑。”“是的,露達替我找了那份工作。我很高興。露達常常來,有時候留宿,我們玩得很開心。""你在那邊是什麼身分,侍伴嗎?”“是的,等於如此。"露達說:“其實更象下級園叮"她解釋道:“我姑姑愛蜜麗對園藝十分著迷。安妮大部分時間都在除草或種球根。”“後來你離開迪林太太?”“她的身體愈來愈差,不得不請正規的護士。"露達說:“她患了癌症。可憐的人兒,她得用嗎啡之類的藥。"安妮說:“她對我很好。我臨別非常傷心。"露達說:“當時我正在找一間洋房,需要人跟我同祝爹再娶了──跟我合不來。我請安妮陪我來這邊,此後她就一直在這兒。"巴特說:“噢,你的一生好象無懈可擊。我們把日期弄個清楚。你說你在艾爾頓太太家住了兩年。現在她的地址呢?”“她在巴勒斯坦。她丈夫在那邊擔任政府官職──我無法確定是什麼職務。”“啊,好的,我可以馬上查明。後來你就到迪林太太家?"安妮連忙說:“我在她家住了三年。她的地址是德文郡小漢伯瑞城的迪恩沼地。"巴特說:“我明白了。原來你今年二十五歲,梅瑞迪斯小姐。還有一件事──請說出兩個認識你和令尊的契爾登漢人的姓名和地址。"安妮遵命照辦。

  “現在談談瑞士之旅──你在那邊認識夏塔納先生。你是一個人去呢,還是有達威斯小姐同行?”“我們結伴出遊,和另外幾個人在一起。共有八個人。”“談談你和夏塔納先生認識的經過吧。"安妮皺起眉毛。"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他就在那邊嘛。我們認識他,就跟一般人在旅館認識的情形差不多。他得到化妝舞會的首獎。他扮的是'佛士德'劇中的邪魔米菲斯托佛勒斯。"巴特探長歎了一口氣。

  “是的,他素來愛裝那種樣子。”

  露達說:“他扮得真妙,簡直用不著化妝。"探長閒話打量兩位姑娘。"你們兩位小姐哪一位跟他比較熟?"安妮猶豫不決,結果由露達回話。

  “開頭兩個人差不多,跟他都不熟。你知道我們一群人是滑雪隊,白天大抵出去玩,晚上一起跳舞。可是夏塔納似乎相當喜歡安妮。你知道,他特別來向她致意。我們都為此取笑她。"安妮說:“我倒認為他是存心氣我,因為我不喜歡他。他害我受窘,似乎覺得很好玩。"露達笑道:“我們告訴安妮,這是一門富裕的好姻緣,她氣我們簡直氣瘋了。"巴特說:“你能不能把同行的另外幾個人的名字告訴我?"露達說:“你真不相信人。你以為我們跟你說的都是謊話?"巴特探長眨眨眼睛說:“總之,我要去確定這不是謊言。”“你真多疑,"露達說。

  她在一張紙上草草寫下幾個人名交給他。巴特站起來。

  他說:“好啦,多謝,梅瑞迪斯小姐。達威斯小姐說得不錯,你的一生似乎無懈可擊。我想你用不著太擔心。夏塔納先生對你態度改變了,真奇怪。恕我多問,他沒向你求婚──或者──獻另一種殷勤?"露達拔刀相助說:“他並未試圖誘惑她,你大概是指這個意思吧。"安妮滿面羞紅。她說:“沒有這一類的事。他老是彬彬有禮──而且──很拘泥。就是他那種特意擺出的客套使我很不舒服。”“他說出或暗示過某些小事?”“是的──至少──不,他從未暗示什麼。”“抱歉。這些色狼有時候會如此。好啦,晚安,梅瑞迪斯小姐,多謝。咖啡棒極了。晚安,達威斯小姐。"巴特走後,安妮把前門關上,走回房間,露達說:“喏,事情過去了,不太可怕嘛。他是溫和如慈父的人,他對你顯然一點疑忌都沒有。事情比我預料中好多了。"安妮歎口氣坐下來說:“事情真的很輕松,我這麼緊張,未免太傻了。我以為他會威嚇我──象舞臺上的'王室律師'一樣。"露達說:“他看來很講理。他該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殺人的女性。"她猶豫片刻才說:“嘿,安妮,你沒說你在克羅福特威斯待過。你是不是忘了?"安妮緩緩說:“我以為那不算數。我只在那邊住過幾個月。而且那邊沒有對象可探聽我的資料。你如果認為要緊,我可以寫信告訴他,不過我相信沒關系。我們就這樣算了吧。”“既然你這麼說,好吧。"露達起身去開收音機。

  一個沙啞的嗓音說:“你們剛剛聽完努比亞黑人劇《寶貝,你為什麼要對我撒謊?》”

第十五章 德斯帕少校

  德斯帕少校拐出阿本尼,急轉入攝政街,跳上一輛公車。

  現在是一天中比較安靜的時刻;公車頂層很少人坐。德斯帕向前走,選個前座坐下來。

  他是在車子行進間跳上車的。現在車停了,上來幾位乘客,車子沿攝政街繼續前進。

  又有一位乘客爬上階梯往前走,坐在前座的另一邊。

  德斯帕沒有注意新上來的人,幾分鐘之後,有個聲音試探般咕噥:“由車頂俯視倫敦真好看,對不對?"德斯帕回頭,一時面露疑惑,接著表情才豁然開朗。

  “白羅先生,請原諒,我沒看出是你。是的,你說得不錯,由這邊可以好好鳥瞰世界。以前沒裝這種玻璃框的時候更棒。"白羅歎了一口氣。"不過客滿的下雨天可不見得舒服喔。本國的雨天相當多。"德斯帕微微一笑。"白羅先生,我看你屬於裹緊身子的一派。"白羅的確裹得好好的,以防備秋天的變化。他穿一件大外套,裹一條圍巾。

  德斯帕說:“這樣跟你相逢,怪怪的。”

  他沒有注意到圍巾下隱藏的微笑。這次邂逅一點都不奇怪。白羅確知德斯帕出門的大概時刻,特意等著他。他很謹慎,不冒險跳上車,卻跟著車子走到下一站才上車。他回答說:“對,自從那天晚上在夏塔納先生家一別,我們就沒再見過面。”“你不是參加辦案嗎?"德斯帕問道。

  白羅輕輕抓耳朵。

  他說:“我思考,不斷思考。至於跑來跑去調查,我可不幹。跟我的年齡、脾氣或體態不相符。"沒想到德斯帕居然說:“思考,呃?你這樣還不壞。現在趕來趕去的人太多了。如果大家都安坐著,考慮好事態才進行,那麼問題一定比現在少。”“德斯帕少校,這就是你的人生程式嗎?"對方說:“通常如此。找出方位,算出路線,衡量正反兩面的情勢,下定決心──然後堅持到底。"他的嘴巴冷冷合起來。

  “然後任何因素都不能使你改變方向,呃?"白羅問他。

  “噢!我沒那麼說。太頑固是沒有用的。你若犯了錯誤,就得承認。”“我想你不常犯錯,德斯帕少校。”“白羅先生,我們都會犯錯。"大概因為對方用了"我們“這個代名詞,白羅冷冷地說:“有些人犯的錯誤比別人少。"德斯帕望著他,微微一笑說:“白羅先生,你沒有失敗過嗎?"白羅莊重地說:“上回失敗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連那一回也有些隱情──不過沒關系。"德斯帕說:“這個紀錄似乎很棒。“他又說:“夏塔納的命案呢?我猜不算,因為職務上不歸你管。”“不歸我管──是的。可是照樣沖犯了我的自尊。你明白,有個命案在我眼前發生──有人嘲笑我的破案能力,我認為十分無禮!"德斯帕淡然說:“不只在你面前發生,也在'犯罪偵察部'人員面前。"白羅一本正經說:“這可能是最嚴重的錯誤。規規矩矩的巴特探長外貌雖象木頭,腦袋可不笨──才不哩。"德斯帕說:“我有同感,他那種呆相是擺出來的,其實他是精明能幹的警官。”“我想他辦這個案子十分積極。"”噢,他夠積極的。有沒有看到後座一個外表像軍人的傢伙?"白羅回頭望。

  “這邊只有我們倆。”

  “噢,好,那他大概在裡側。他從來不放過我。效率真高。還不時改變形貌哩。技巧不錯。""啊,可惜騙不了你。你的眼光敏捷又準確。”“我見過一張面孔絕不會忘記──連黑人的面孔也不例外,這一點比大多數人強。"白羅說:“你正是我需要的人。今天碰到你真巧!我需要一個眼力好、記性好的人。不幸兩者很難兼備。我曾問過羅勃茲醫生一個問題,沒有結果,問洛瑞瑪太太也一樣。現在我試試你,看能不能得到我要的資料。請你回想你在夏塔納家玩牌的房間,說說你記得的內容。"德斯帕顯得困惑。"我不大懂。”“描述一下房間的情形──裡面的家俱啦、物品啦。"德斯帕慢慢地說:“我不知道自己擅不擅於記這種事情。在我的印象中,那個房間相當腐化,根本不象人住的房間。有好多錦緞和絲織品之類的。夏塔納那種人的房間才會如此。”“請說明細節──"德斯帕搖搖頭。"我好象沒注意。他有幾張好地毯。兩張波克哈拉產的,還有三、四張上好的波斯地毯,其中一張產自哈馬丹,一張產自塔布裡斯。有個很棒的大羚羊頭──不,那是擺在大廳裡。我想是從羅蘭-瓦德商店買來的。”“你認為已故的夏塔納先生不可能出去獵野獸?”“他不會的。我打賭他除了伏窩的獵物,什麼都沒射擊過。還有什麼別的?抱歉讓你失望,我真的幫不上忙。小裝飾品到處都是,茶几上都擺滿了。我只注意到一個很有趣的玩偶。我想來自伊斯特島吧;精巧的木製品,不常見的。還有一些馬來貨。不,我恐怕幫不上忙。"白羅顯得有點洩氣說:“沒關系。"他又說:“你知不知道洛瑞瑪太太記牌的本事真高明!幾乎每圈的叫法和打法她都說得出來。叫人震驚。"德斯帕聳聳肩。

  “有些女人就是這樣。我想是因為他們牌技好又整天打的關系吧。”“你辦不到,呃?"對方搖搖頭。

  “我只記得兩圈。有一圈我本來可以靠方塊取勝──被羅勃茲搞砸了。他自己落敗,可惜我們沒有叫加倍,運氣不好。我還記得有一圈'無王'牌。──每張都不對勁。我們落敗兩墩──幸虧沒輸更多。”“德斯帕少校,你常不常打橋牌?"”不,我不常打。不過橋牌是好遊戲。”“你認為比撲克牌好?”“我個人認為如此。撲克牌的賭博意味太濃了。"白羅若有所思說:“我想夏塔納先生什麼游戲都玩兒──我是指紙牌遊戲。"德斯帕狠狠說:“夏塔納只愛玩一種把戲,不肯歇手。"”什麼?”“一種下流把戲。"白羅沉默一分鐘才說:“你是真知道,還是這麼想而已?“德斯帕的面孔化為磚紅色。"你意思是說,沒有根據就不能亂說?我想這是真話。事情相當準確哩,我恰好知道。不過我不准備舉證。我手上的情報是秘密得來的。“"你是說牽扯到一位或數位女人?"是的,夏塔納那只下流狗,喜歡對付女人。”“你認為他勒索?這倒有趣。"德斯帕搖搖頭:“不,不,你誤會了。由某一方面來說,夏塔納也算勒索,卻不是普通型或者花園型。要的不是錢。如果精神上的勒索成立的話,他正是那種人。”“他從中得到──什麼?”“得到極度的快感。我只能這麼說。他最愛看人害怕畏縮。我想這一來他就不覺得自己象跳蚤而自覺象男子漢了。這種姿態對女人很有效。他只要暗示說他樣樣知道,她們就會告訴他一大堆他可能不知道的事情。這一來更挑起他的幽默感。於是他擺出'我知道一切!我是偉大的夏塔納!'那種姿態,趾高氣揚。那人簡直象猩猩!"白羅慢慢說:“你認為他以這個方式來嚇梅瑞迪斯小姐。"德斯帕瞪眼說:“梅瑞迪斯小姐?我沒想起她。她不會怕夏塔納那種人。”“對不起。你是指洛瑞瑪太太。”“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只是泛論一切。要嚇洛瑞瑪太太可不簡單喔。何況她不象有罪惡隱私的女人。不我並未特別想起某一個人。”“你是指一般的方法?”“對極了。"白羅慢慢說:“那種男人對女人一定有相當精闢的瞭解。他逐步套出她們的秘密──”他停下來,德斯帕焦急地插嘴。

  “荒唐嘛。那個人是牛皮大王──其實一點都不危險。可是女人都怕他。真可笑。"他突然跳起身。

  “嘿,我過站了。對我們討論的問題興趣太濃。再見,白羅先生。往下看,我下車的時候,盯梢的人也會下車。"他匆匆到後面,下了階梯。車掌的鈴聲響了。鈴聲未息,又有人拉鈴。白羅俯視下麵的街道,發現德斯帕沿著人行道大步往回走。他倒不費心去認後面的人影。他心中還有別的事情。他喃喃自語道:“沒有一個人特別。現在我想不通。”

第十六章 愛西·貝特的證辭

  奧康諾巡官在蘇格蘭場被同事們謔稱"女僕的祈禱書"。

  他實在是一個美男子,體態又高又挺,肩膀很寬,女性迷上他與其說是為了他端整的輪廓,不如說是為了他淘氣又大膽的眼神。奧康諾巡官行事必有結果,而且進展很快。

  奧康諾巡官的速度真快,夏塔納先生的命案才發生四天,他已經和"北奧黛莉街一一七號的克拉多克太太"的前任使女愛西·貝特小姐並肩坐在三先令六便士的座位上觀賞威利·尼利的輕松歌劇了。

  奧康諾巡官小心立好進行方向,開始大進攻。

  他說:“此劇叫我想起一位老主人的作風。他姓克拉多克,可以說是怪人。”愛西說:“克拉多克,我曾經在一戶姓克拉多克的人家裡幫傭。”“咦,那真好玩,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位?"愛西說:“他們住在北奧黛莉街。"奧康諾立即說:“我離開雇主家的時候,他們正要搬去倫敦。是的,我相信就是北奧黛莉街。克拉多克太太叫紳士們吃不消。"愛西甩甩頭。

  “我受不了她。老是挑毛病,發牢騷。人家做什麼都不對。”“她丈夫也常受她埋怨吧,是不是?”“她老是抱怨說他冷落她──不瞭解她。而且她常說自己身體不好,喘氣呻吟。我覺得她根本沒病!"奧康諾拍拍膝蓋。

  “想起來了。她和一位醫生不是有點瓜葛嗎?太親密之類的?”“你是指羅勃茲醫生?他是親切的紳士,真的。"奧康諾巡官說:“你們女孩子全都一樣。只要某個男士是壞坯子,天下的女孩都替他辯護。我知道他是那種人。”“不,你不知道,你完全弄錯了。他才不是那種人呢。克拉多克太太老派人請他來,這能怪他嗎?醫生要怎麼辦呢?告訴你,他只是把他當病人,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切都是她搞出來的。害他不得安寧。”“那就好,愛西──不反對我叫你愛西吧?總覺得已經認識你一輩子似的。”“哼,你沒認識我那麼久。叫我愛西,哼!"她甩甩頭。

  他瞥了她一眼。"噢,好吧,貝特小姐。剛剛說過,那就好,可是她丈夫一直發脾氣,對不對?"愛西承認說:“有一天他脾氣好大。不過我告訴你,他當時有玻你知道他過不久就死了。""我記得──死因離奇,對不對?”“是一種日本毛病──由一把新買的剃胡刷感染而來的。他們不小心一點,真可怕,對不對?此後我就不喜歡日本的東西。"奧康諾巡官精闢地說:“買英國貨,這是我的格言。你說他和醫生吵過架?"愛西點點頭,把過去的是非說得活靈活現,自己很得意。她說:“吵得好凶喔。至少男主人是這樣。羅勃茲醫生一向冷靜,只說'胡扯!你想到哪裡去了?'”“我猜是在家裡發生的吧?”“是的。她派人請他來。接著她和男主人發生口角,吵到一半羅勃茲醫生來了,男主人就上前找他。”“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噢,我當然不該聽。他們在女主人的臥房裡吵。我認為出了問題,就拿起灰塵撣子去打掃樓梯。我不想錯過好戲。"奧康諾巡官衷心贊同她這種心境,慶幸自己用非官方的門徑來接近愛西。奧康諾若以巡官的身分來問案,她一定會辯稱她沒偷聽什麼。

  愛西繼續說:“我說過,羅勃茲醫生很安靜──男主人則嚷個不停。"奧康諾第二次逼問要點說:“他說些什麼?”“痛罵他一頓,"愛西津津有味說。

  “你是指怎麼罵法?”

  這位姑娘難道不能說出確切的字句或片語嗎?

  愛西承認說:“咦,我不大懂。有些字匯很長,譬如'不守職業道德的行為'和'利用……'之類的──我聽他說要使羅勃茲醫生由《醫學注冊簿》上除名,可能嗎?好象是這樣子。"奧康諾說:“不錯,可向醫師公會告狀。”“是的,他好象這麼說過。女主人則一直神經兮兮說:'你從來不關心我。你冷落我。你讓我孤零零度日。'我還聽她說羅勃茲醫生對她好得象天使。

  “後來醫生跟男主人走進更衣室,把臥房門關上了──我聽他說得明明白白:'老兄,你沒發現尊夫人激動得神經兮兮?她不知道自己說什麼。跟你說實話,她的病情很扎手,若非事──事──噢,對了事關我的職責,我早就撒手不管了。'他就是這麼說的。他好象說醫生和病人之間不要逾越了界限之類的。男主人安靜下來,於是他說:'你上班會遲到。你還是走吧。靜靜考慮一下。你會發現這件事根本莫須有。我洗洗手就要去看下一個病人。你再考慮一下,朋友。我告訴你,事情全是尊夫人胡亂想像出來的。'"男主人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他出來了──我用力洗刷,可是他根本沒注意我。事後想一想,他好象有病容。醫生高高興興吹口哨,在更衣室洗手,那邊冷熱水都有。接著他手持提袋出來,照例和顏悅色跟我說話,就跟平時一樣高高興興走了。你敲,我確定他沒做錯什麼。問題全在她。”“後來克拉多克患了炭疽熱?”“是的,我想他已經染上了。女主人專心看護他,但他卻死了。葬禮上有迷人的花圈。”“後來呢?羅勃茲醫生有沒有再到他們家?”“不,沒有,好管閒事!你對他不滿。我告訴你沒什麼問題。如果有,男主人死後他就會娶她,對不對?而他並沒有娶他呀。才沒那麼傻呢。他好好衡量過她。她常打電話叫他,他就是不來。接著她賣掉房子,我們都收到解雇的通知,她便出國到埃及去了。”“那段時間你根本沒見過羅勃茲醫生。”“沒有。可是她見過,因為她到他家去打──什麼來著──傷寒預防針。她回來的時候手臂腫得好厲害。告訴你,他當時就告訴她不幹了。她沒再打電話叫他,倒高高興興帶著一堆迷人的新衣裳出國──雖然是冬天,衣裳卻都是淺色的,她說那邊陽光燦爛,天氣很熱。"奧康諾巡官說:“不錯,聽說有時候太熱了。她死在那邊。我想你知道吧?”“不,我真的不知道。咦,想想看!可憐兒,她也許比我想像中更糟糕。"她歎口氣說:“不知道人家怎麼處置那些漂亮的衣裳。那邊的土著是黑人,不可能穿那種衣服。"奧康諾巡官說:“我想你穿一定很棒。"愛西說:“冒失鬼。“奧康諾巡官說:“好吧,我不會冒冒失失打擾你多久了。我得遠行去辦公司的事。“"你要走很久?”“也許會出國,"巡官說。

  愛西的臉色一沉。

  她雖然沒拜讀過拜倫爵士的詩《我從未愛上一頭羚羊》,可是她的心情卻和詩中所說的一樣。她暗想:奇怪,真正迷人的對象總是沒有結果。噢,算了,反正有福瑞德嘛。

  奧康諾巡官突然闖進暗想的生命看來不會有長遠的影響,現在她覺得福瑞德真討人喜歡。說不定福瑞德會因此得到好處哩。

第十七章 露達·達威斯的證辭

  露達·達威斯走出狄本漢商店,若有所思站在人行道上,一臉猶豫不決的表情。那張臉表情豐富,每一種飛逝的情緒都迅速化為各種表情。

  此時露達的面孔清晰說道:“我該不該?”“我想──”“也許還是不要的好。”門警滿懷希望問她:“小姐,計程車?"露達搖搖頭。

  一位手提大包小包的胖婦人滿臉"為聖誕提早購物"的表情,猛撞了露達一下,露達依舊呆站在那裡拿不定主意。

  亂糟糟的思緒掠過腦海。"我去去又何妨呢?她邀請過我──不過她也許對每個人都說這句話哩。她不一定是認真的──反正安妮不要我陪。她說得很清楚,她寧可單獨和德斯帕少校去找律師──她這樣做有何不可?我意思是說,三個人嫌太多了──而那件事與我無關。我也不見得特別想見德斯帕少校──雖然他很親切──我想他一定愛上安妮了。否則男人不肯這麼費心的──我意思是說,不只是純粹的善意。"一位信差撞到露達,以責備的口吻說:“小姐,請原諒。"露達暗想:“噢,老天我不能整天站在這裡呀,只因為我是白癡,拿不定主意──我想那件外套和裙子一定很漂亮。不知道棕色會不會更實用?不,我不以為然。算了,我該去還是不該去呢?三點半──正是好時刻──我意思說,人家不會以為我存心叨擾一餐。我還是去看看吧。"她過馬路,向右轉再向左轉,沿著哈莉街走去,最後來到一排奧利佛太太描述為"與療養院為伍"的公寓,才停下腳步。

  露達暗想:“算啦,她又不會吃掉我",就壯膽走進樓房。

  奧利佛太太的住宅在頂樓。一位穿著制服的侍者以電梯載露達上去,她下了電梯,站在一扇綠門外,腳踏漂亮的新墊子。

  露達暗想:“真可怕,比看牙醫更糟糕。不過我得堅持到底。"她窘得滿面紅暈,按按門鈴。

  一位年老的使女來開門。

  “是──我能不能──奧利佛太太在不在家?"露達問道。

  使女退後,露達走進屋裡;跟著踏入一間很不整潔的客廳。使女說:“請問我該報什麼姓名?”“噢──呃──就說是達威斯小姐──露達·達威斯小姐。"使女進去了。露達覺得好象過了一百年,其實只有一分四十五秒,使女又回到客廳。

  “小姐,請走這邊。”

  露達臉紅得比剛才更厲害,乖乖跟著女傭走;沿走道轉個彎,有一扇門開著;她緊張兮兮踏進一個房間,起先她滿懷驚訝,以為自己來到了非洲森林!鳥兒--一群群的小鳥、鸚鵡、金剛鸚鵡、連鳥類學家都不知道的鳥兒……在原始叢林間繞進繞出。在鳥兒和植物群中,露達看到一張舊餐桌,上面擺一台打字機,大堆的打字稿散在地上,奧利佛太太滿頭亂發,正由一張東倒西歪的椅子上站起來。

  “孩子,幸會幸會。"奧利佛太太說著伸出一隻沾了油墨的手,以另一隻手去撫平頭發,這個動作簡直不可思議。

  她的手肘碰到桌上的一個紙袋,紙袋掉下來,蘋果滾得滿地都是。

  “沒關系,孩子,別麻煩了,等一下自會有人來檢。"露達氣喘吁吁,抓著五個蘋果直起身。

  “噢,謝謝你──不,我不該放回紙袋裡。我想紙袋有洞,放在壁爐架上吧。這樣可以了。坐下來,我們談談。"露達接過另一張舊椅子坐下來,眼睛盯著女主人。

  她氣喘吁吁問道:“我真抱歉。我是不是打擾了你的工作之類的?"奧利佛太太說:“噢,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我正在工作,你看見啦。不過我筆下的芬蘭偵探把自己給搞糊塗了。他靠一盤法國豆來推理,偵查出鼠尾草和麥克節鵝肉裡面塞的洋蔥有致死的毒藥,不過我剛剛想起法國豆的生長季到麥克節已經過去了。“露達瞥見偵探小說的內在世界,興奮莫名,幾乎喘不過氣來說:“可以製成罐頭呀。"奧利佛太太將信將疑說:“當然可以。不過這樣會破壞高潮。園藝之類的事情我老是搞不清。讀者寫信給我,說我把花朵開放的季節全弄錯了。這有什麼關系嘛──反正倫敦的一家花店裡各種花都一起開的。"露達忠心地說:“當然沒關系。噢,奧利佛太太,寫作一定棒極了。"奧利佛太太用沾了油墨的手指去揉額頭問道:“為什麼?"露達有點吃驚說:“噢,一定是如此嘛。坐下來寫完一本書一定很妙。"奧利佛太太說:“不盡然。你知道,必須要思考。而思考往往很煩人。還得計劃一切;又不時困住,叫人覺得永遠掙不開困局──後來總算掙脫了!寫作並不特別愉快。跟任何行業一樣辛苦。”“不大象工作,"露達說。

  奧利佛太太說:“對你而言不象,因為你不必做呀!我卻覺得是工作。有時候我得一再對自己複述下一批版權費的數目,才能繼續做下去。你知道,鈔票給人鼓舞。當你看見存款透支的時候,存款簿也有同樣的作用。"露達說:“我沒想到你親自打字。我以為你有秘書。”“我的確請過秘書,我常設法口述給她聽,可是她太能幹了,往往叫我沮喪。我覺得她比我更懂英文、文法、逗號和分號,還我有自卑感。後來我請一個不能幹的秘書,當然啦,也不太合用。"露達說:“能構思情節一定很妙。"奧利佛太太高興說:“我隨時能構思情節,累的是寫下來。我常常自以為寫完了,算一算發現才只寫了三萬字,不是六萬字。於是我只得再補上一件命案,讓女主角再被人綁架。真煩人。"露達沒答腔。她盯著奧利佛太太,滿懷年輕人對名人的敬意──卻又夾著點失望。

  奧利佛太太揮手說:“你喜不喜歡這種壁紙?我好喜歡鳥兒。這些葉簇大概是熱帶產的。即使天氣冷得要命,我看了也覺得是大熱天。除非自覺很暖很暖,我什麼事都做不來。不過我筆下的史文·赫森每天早晨都得打破浴室的冰層!"露達說:“我認為棒極了。你說我沒打擾你,多謝。"奧利佛太太說:“我們喝點咖啡,吃點烤麵包片。咖啡很濃,烤麵包片熱烘烘的。我隨時吃得下。"她走到門口,開門叫喚,接著回來說:“你為什麼進城──是不是來逛街?”“是的,我逛街買了點東西。”“梅瑞迪斯小姐也進城了?”“是的,她跟德斯帕少校去找一位律師。”“律師,呃?"奧利佛太太的眉毛往上挑,表示詢問。

  “是的,你知道德斯帕少校說她該找一個律師。他非常好心──真的。"奧利佛太太說:“我也好心,不過好象不太受歡迎,對不對?事實上,我認為你的朋友很氣我去看她。”“噢,沒有──她真的沒有。"露達尷尬得在椅子上動來動去。”其實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來解釋一下。我看你完全誤會了。她外表看來很冷淡,其實並非如此。我意思是說,不是因為你去拜訪,而是因為你說了一句話。”“我說了一句話?”“是的,當然啦,你分辨不出來。只是不巧罷了。""我說了什麼?”“我想你一定不記得了。是你說話的方式──你提過意外和毒藥之類的。”“我說了嗎?”“我知道你可能不記得了。你要知道,安妮有過一次恐怖的經驗。她住在一戶人家,那邊有個女人誤吞了毒搖峯𡸷─好象是染帽子的色漆;中毒死亡。當然啦,對安妮是可怕的震撼。她想起來或談起來就受不了。擬定話害她想起舊事,她忽然不做聲,全身僵硬,變得怪怪的。我發覺你注意到了,我不能在她面前說什麼。但是我要告訴你,事情跟你想像中不一樣,她並非不感激你。“奧利佛太太望著露達那張認真的紅臉,慢慢說:“我明白了。"露達說:“安妮敏感得要命。她不擅於──面對現實。若有什麼事情害她心慌,她寧可不談那件事──其實那樣一點好處都沒有──至少我認為如此。不管你談不談,事情照樣存在。這樣等於逃避,假裝沒有那回事。無論多痛苦,我寧可全說出來。"奧利佛太太平平靜靜說:“啊,不過孩子,你是鬥士。你的朋友安妮可不然。"露達臉紅了。“安妮是個可人兒。"奧利佛太太露出笑容。

  她說:“我沒說她不可愛。我只說她沒有你這種特殊的勇氣。"她歎口氣,然後出其不意對少女說:“孩子,你相信真理的價值,還是不相信?"露達瞠目說:“我當然相信真理。”“是的,你嘴上這麼說,但是你也許沒想過這個問題。有時候真相會刺傷人心──毀掉人的幻夢。"露達說:“我依舊想知道實情。”“我也是。但我不敢確定這樣是否聰明。"露達認真說:“別把我跟你說的話告訴安妮,好不好?她會不高興的。”“我絕不會這麼做。事情是不是很久以前發生的?”“大約四、五年前。說也奇怪,人總是一再碰到同樣的事。我有個姑媽老遇到船難。安妮則卷進兩次暴死事件──當然啦,這次更糟糕,謀殺案相當可怕,對不對?”“是的。"這時候不加糖的咖啡和塗了奶油的熱麵包片送來了。露達象小孩子一般胃口大開。能跟名人親親密密共飲共食,她覺得好興奮。

  吃喝完畢,她站起來說:“但願我沒過份打擾你工作。如果我寄一本你的作品過來,你介不介意──我意思是說,你會不會覺得麻煩?你肯不肯替我簽個名?“奧利佛太太笑出聲。"噢,我可以為你做更大的服務。"她打開房間另一端的櫃子。“你喜歡哪一本?我自己相當喜歡《第二條金魚事件》。不象其它那麼嚇人。"露達聽一位作家如此形容自己筆下的作品,有點震驚,連忙接受饋贈。奧利佛太太拿起書,翻開來,以花體字簽下名號,把書交給露達。

  “喏。”

  “多謝你。我此行很愉快。你真的不介意我來?”“我要你來的,"奧利佛太太說。

  她猶豫片刻又說:“你是好孩子,再見。好好照顧自己。"客人走後,她關上門,自言自語說:“我為什麼說那句話呢?"她搖搖頭,把頭發弄亂,又回去處理主角史文·赫森和鼠尾草及洋蔥填料的情節。

第十八章 小茶會

  洛瑞瑪太太走出哈莉街的某一道們。她在台階頂端站了一分鐘,才慢慢往下走。

  她臉上的表情很特別──決心和猶豫互相交織。她略略垂下眉毛,似乎正專心想某一個問題。

  這時候她瞥見安妮·梅瑞迪斯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安妮仰視轉角的一大排公寓。

  洛瑞瑪太太遲疑片刻,然後過街。"你好,梅瑞迪斯小姐。"安妮嚇了一跳,轉過身子。"噢,你好。”“還在倫敦?"洛瑞瑪太太說。

  “不,我是今天才進城,辦點法律事務。"她的眼睛仍然瞟向那一大排公寓。洛瑞瑪太太說:“有什麼問題嗎?"安妮心虛得嚇一跳。

  “問題?噢,沒有,哪會有什麼問題?”

  “你好象有心事。”

  “沒有──噢,至少我有──但是不重要,說來有點傻氣,"她略微笑出聲。

  她繼續說:“我好象看見我的朋友──跟我同住的女孩子──進去那邊,不知道她有沒有去看奧利佛太太。”“奧利佛太太住在那邊嗎?我不知道。”“是的,天幾天她去看我們,把地址抄給我們,要我們來看她。不知道我看見的是不是露達。“"你要不要上去看看?”“不,我寧可別去。"洛瑞瑪太太說:“來陪我喝茶吧。附近有一家店我很熟。"安妮猶豫不決說:“你真客氣。"她們並肩走下街道,拐進一條側街。到了一家小糕餅店,侍者端來茶和松餅。她們很少說話。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沉默予人安祥感。

  安妮突然問道:“奧利佛太太有沒有去看你?"洛瑞瑪太太搖搖頭。

  “除了白羅先生,沒有人來看過我。”

  “我意思不是說──"安妮說道。

  “不是嗎?我以為你是哩,"洛瑞瑪太太說。

  少女抬頭望──目光靈敏又驚慌。她看到洛瑞瑪抬頭的某種表情,似乎安心不少。

  她慢慢說:“他沒有去看我。”

  接著停頓片刻。

  安妮問道:“巴特探長有沒有去看你?”

  “噢,有,當然,"洛瑞瑪太太說。

  安妮猶豫道:“他問你哪一類的話?”

  洛瑞瑪太太疲倦地歎口氣。"我想是一般性的問題。例行的偵查。他很高興把公事辦完。""我猜每個人他都訪問到了。""我想是吧。"話題又中斷片刻。

  安妮問道:“洛瑞瑪太太,你認為──他們會查出是誰幹的嗎?"她低頭望著盤子。她沒看見老婦人打量她下垂的腦袋時那種奇特的表情。

  洛瑞瑪太太臉上又浮出剛才那種奇特的評估和同情的神色:“安妮·梅瑞迪斯,你今年幾歲?"少女結結巴巴說:“我──我?我二十五歲。"洛瑞瑪太太說:“我六十三歲。"又緩緩說:“你還有大半輩子要過呢。"安妮渾身發抖。她說:“說不定回家的路上我就會被公車壓死。”“是的,這倒是真話。而我──我可能不會。“洛瑞瑪太太說話的樣子怪怪的。安妮駭然望著她。

  洛瑞瑪太太又說:“人生是一椿難事。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你就知道了。活下去需要無盡的勇氣和耐心。到頭來人會自問'值不值得?'"安妮說:“噢,別這樣。"洛瑞瑪太太笑起來,又恢復能幹的本色。

  她說:“談人生憂鬱的一面有礙健康。"她叫女侍來算帳。

  她們走到店門口,一輛計程車慢慢開過去,洛瑞瑪太開口叫車。

  她問道:“我能不能載你一程?我要到公園南面。"安妮的表情開朗起來。

  “不,謝謝你,我看到我的朋友轉過街角。多謝你,洛瑞瑪太太。再見。”“再見,祝你好運,"老婦人說。

  她坐車走了,安妮匆匆往前趕。

  露達看見好友,滿面春風,接著又換上歉疚的表情。安妮逼問道:“露達,你是不是去看奧利佛太太了?”“說真的我去了。”“我正好逮到你。”“我不知道你說'逮到'是什麼意思。我們走下去坐公共汽車吧。你可能跟男朋友離開。我以為他至少會請你喝茶。"安妮沉默一分鐘──耳邊響起(德斯帕少校)的一句話:“我們能不能在途中接你的朋友,大家一起去喝茶?"當時她匆匆回答,未加考慮:“多謝,不過我們得跟別人一起去喝茶。"謊話──而且是一句愚蠢的謊話。想到就說,未加思考。其實說一句"多謝,不過我的朋友得出去吃飯"也很簡單嘛。那樣依舊可以不要露達參加。

  她不要露達作陪,真怪。她一定想獨占德斯帕。她忌妒露達。露達真伶俐,真會講話,充滿熱誠和活力。那天德斯帕似乎很欣賞露達。不過他來看的是她安妮·梅瑞迪斯呀。露達就是這樣。她不是故意的,可是她會害人退居配角地位。不,她絕不要露達參加。

  但是她慌慌張張處理得太笨了。她若處理得好一點,現在也許跟德斯帕少校一起坐在他的俱樂部或其它地方喝茶了。

  她很氣露達。露達討人厭。她去看奧利佛太太幹什麼?忍不住大聲說:“你為什麼去看奧利佛太太?”“咦,她請我們去呀。”“是的,可是我認為她不是真心的。我想她隨時都得說這種話。”“她是真心的。她好親切呦──再親切不過了。她送我一本她的作品。你看。"露達炫耀對方的贈禮。

  安妮多疑地說:“你們談什麼?沒談我吧?”“聽聽這位姑娘多自負!”“不,你有沒有談我?有沒有談到命案?”“我們談她書中的案件。她正在寫一本書,書上的鼠尾草和洋蔥有毒。她好有人情味呦──說寫作很辛苦,她常把情節搞混,我們喝不加糖的咖啡,吃塗奶油的烤麵包片,"露達得意洋洋把話說完。

  然後她又說:“噢,安妮,你要喝下午茶。”“不,我不要。我跟洛瑞瑪太太喝過了。”“洛瑞瑪太太?莫非就是那個──當時在場的太太?"安妮點點頭。

  “你在什麼地方碰見她?你去看她啦?”

  “不,我在哈莉街碰見她。”

  “她長得什麼樣子?”

  安妮慢慢說:“我不知道。她──怪怪的。跟那天晚上完全不一樣。”“你還認為是她幹的?"露達問道。

  安妮沉默一兩分鐘,然後說:“我不知道。我們別談那件事。我們別談那件事。露達!你知道我討厭談那些。”“好吧,寶貝。律師如何?枯燥無味,一切將法規?“"很機警。”“聽來不錯嘛。"她等了一會才問道:“德斯帕少校如何?”“非常和氣。“"安妮,他愛上你了,我敢確定。”“露達,別胡扯。”“噢,你看好了。"露達開始哼歌。她暗想:他當然會愛上她。安妮漂亮極了,只是有點缺乏生趣──她永遠也不會跟他到處旅行。咦,她看到蛇一定會尖叫。男人都喜歡不相配的女人。

  接著她大聲說:“那輛公車會載我去巴丁頓站。我們正好趕四點四十八分的火車。”

第十九章 會商

  白羅家的電話響了,線那頭傳來一陣規規矩矩的人聲。"我是奧康諾巡官。巴特探長問候你,請問赫丘勒·白羅先生十一點三十分方不方便到蘇格蘭場來一趟?“白羅給予肯定的答覆,奧康諾巡官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白羅十一點三十分整在新蘇格蘭場的門口下了計程車──立刻被奧利佛太太逮個正著。

  “白羅先生。真棒!你肯不肯來救我?”

  “夫人,十分樂意。我能幫你什麼忙呢?”“替我付計程車錢。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帶的是出國裝外幣用的皮包,可是這個人不肯收法郎、里拉或馬克!"白羅殷勤地掏出一點零錢來付帳,他和奧利佛太太一起走進大樓。

  他們倆被迎進巴特探長的房間。探長坐在一張長幾後面,顯得比平時更呆板。奧利佛太太低聲對白羅說:“簡直象一件現代雕刻物。"巴特站起身,跟他們倆握手,大家一一坐下。

  巴特說:“我認為該開個小會議了。你們一定想聽聽我的進展,我也想聽聽你們進行的成績。只等瑞斯上校來,就──"此時們開了,上校走進來。

  “巴特,抱歉我來遲了。你好,奧利佛太太。嗨,白羅先生。害你們等我,真抱歉。不過明天我要遠行,有很多事要料理。"奧利佛太太問道:“你要去哪裡?“"小小的射獵旅行──到南亞的巴陸斯坦去。"白羅諷笑說:“那個地方出了麻煩,對不對?你得當心。"瑞斯一本正經說:“我會的"──但是他兩眼眨了幾下。

  巴特問道:“先生,有沒有為我們查到什麼?”“我替你找到德斯帕的資料。喏──"他推了一捆文件過來。

  “上面有一大堆日期和地點。我想大部分不相干。沒什麼不利於他的證據。他是個勇敢果斷的傢伙,紀錄完美無暇。嚴守紀律,處處受土著愛戴和信任。非洲人給他取了各種累贅的綽號,其中之一是'不愛說話而判斷公正的人'。白種人則通稱他為'可靠先生'。槍法好,頭腦冷靜,眼光遠,十分可靠。"巴特不為這一番頌詞所動,問他:“有沒有什麼暴死事件跟他相關?”“我特別注意這個問題。他曾救過一個人──有個夥伴被獅子抓傷……"巴特歎口氣說:“我要的不是救人的資料。”“巴特,你真是百折不撓的傢伙。大概只有一件事能對上你的胃口。有一次遠行到南美內部,德斯帕跟著名的植物學家魯克斯摩爾教授夫婦同行,教授發燒死掉,葬在亞馬遜的某一個地方。”“發燒──呃?”“是發燒。不過我跟你交代清楚。有一位抬棺材的土著突然因偷竊而被解雇,他說教授不是發燒死掉,而是中槍死的。沒有人認真追究這個傳聞。”“也許該是認真的時候了。"瑞斯搖搖頭。”我已為你查出事實。你要的,你有權應用,不過我打賭那天晚上的下流事不是德斯帕幹的。他是正人君子。”“你意思是說不可能犯謀殺罪?"瑞斯上校猶豫不決。

  他說:“不可能幹下我所謂的謀殺案──是的,”“要是為了他心目中健全又充分的理由,卻未必不會殺人,是這個意思吧?”“他若殺人,理由一定很健全很充分!"巴特搖搖頭。

  “你不能讓人類來審判別的人類,將法律抓在他們手裡。”“巴特,有這種情形喔──一這種情形。”“不該如此──這是我的主張。白羅先生,你認為如何?"”巴特,我跟你有同感。我一向不贊成殺人。"奧利佛太太說:“好一個滑稽的說法。活像是獵狐或者打白鷺鳥來做女帽似的。你不認為有些人該殺嗎?”“這……有可能。”“那不結了!”“你不瞭解。我最關心的不是受害人,而是這件事對兇手性格的影響。”“戰爭又如何?”“戰爭中個人並未行使判決的權利。危險就在此。一旦某人自認為他知道誰該活誰不該活──他可能變成世上最危險的殺手,不為利益而為理想殺人的傲慢大暴徒。他僭奪了上帝的功能。"瑞斯上校站起身。"抱歉不能陪你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真想看這個案子了結。若說永遠沒結果,我不會吃驚的。就算你們發現兇手是誰,也很難很難證明。我把你要的事實交給你,但我認為兇手不是德斯帕。我不相信他謀殺過人。也許夏塔納聽到魯克斯摩爾教授死亡的流言,我認為只是這樣而已。德斯帕為人正直,我不相信他曾是兇手。這是我的主張。我對人性有幾分瞭解。”“魯克斯摩爾太太長得什麼樣子?"巴特問道。

  “她住在倫敦,你不妨自己去看看。這些檔中有地址──在南坎辛頓的某一個地方。不過我再說一邊。兇手不是德斯帕。"瑞斯上校走出房間,腳步象獵人般敏捷,無聲無息的。

  門關上以後,巴特心事重重點頭。他說:“他的話也許沒有錯。瑞斯上校擅于知人。但我們凡事都得抱懷疑精神。"他翻閱瑞斯擺在桌上的大堆文件,偶爾用鉛筆在旁邊的拍紙簿上寫幾個字。

  奧利佛太太說:“好啦,巴特探長,你不是要告訴我們你做些什麼嗎?"他抬眼微笑,木頭般的臉上慢慢浮出笑容。

  “一切都不太完備,奧利佛太太。我希望你明瞭這一點。"奧利佛太太說:“胡扯。我就知道你不想說的事絕不會說給我們聽。"巴特搖搖頭。

  他斷然說:“不,亮出底牌──是這回的座右銘。我有意公開行動。"奧利佛太太把椅子拉近一點。

  她哀求道:“告訴我們吧。”

  巴特探長慢慢說:“首先,我要說一句話。到底誰殺夏塔納先生,我想是不知道。他的文件中找不到任何線索或暗示。至於那四個人嘛,我當然派人盯了梢,卻沒什麼實質的結果。這是預料的事。白羅先生說得不錯,唯一的希望就是往事。查查這些人以前犯過什麼罪──也許能推斷是誰幹的。”“好啦,你發現什麼沒有?“"我發現其中一位的某些資料。”“哪一位?”“羅勃茲醫生?"奧利佛太太以興奮和期待的表情望著他。

  “白羅先生知道,我試驗過各種理論。我確定他的近親沒有人暴死。我盡量探測每一處幽徑,結果只發現一種可能──而且可能性不高。幾年前羅勃茲大概跟一位女病人稍有曖昧。也許沒什麼──可是那個女人神經兮兮,喜歡鬧事,丈夫大概聽到了風聲,不然就是妻子向他承認過。總之,就醫生來說可謂大禍臨頭。憤怒的丈夫說要向醫師公會報告──這一來他的事業可能會毀掉。"奧利佛太太喘不過氣來說:“出了什麼事?”“羅勃茲暫時安撫了憤怒的紳士──可是對方不久就死於炭疽熱。”“炭疽熱?那是牛瘟病呀?"探長裂嘴一笑:“對,奧利佛太太。不是南美印第安人那種無法追溯的箭毒!你大概記得,當時有一些廉價的刮胡刷感染了病菌,引起相當大的恐慌。事後證明克拉多克的病是由刮胡刷感染而來。"”是不是羅勃茲醫生為他診療?”“噢,不,他精明得很,才不會這麼做呢。克拉多克也一定不要他診療。我只得到一個證據──珍貴的小證據──當時羅勃茲醫生的病人中有一名炭疽熱的病例。”“你意思是說,醫生在刮胡刷上沾染病毒?”“這是了不起的概念。告訴你,只是概念而已,沒什麼依舊。純屬猜測。不過有此可能。""事後他沒娶克拉多克太太?”“噢,老天,沒有,我想是女方依戀著他。我聽說她有意鬧事,後來卻又高高興興到埃及去過冬,結果死在那兒。是曖昧的血毒症。病名很長,我想不能傳達什麼深意。那種病在這兒很少見,在埃及土著間卻十分平常。”“那麼不可能是醫生毒死她嘍?"巴特慢慢說:“我不敢確定。我曾經跟一位研究細菌的朋友聊天──要由這些人口中獲得直接的答案可真難。他們永遠不說出是與否,總是說'在某種情況下有可能'──'要看接種者的病理情況而定'──'以前有過這種例子'──'大抵要看個人體質'──全是這一類的話。不過我盡量逼問吾友,終于得到一點結論──細菌有可能在她離開英國前注入體內。症狀過一段時間才顯現。"白羅問道:“克拉多克太太去埃及之前有沒有打傷寒預防針?我想大多數人都有。”“白羅先生,被你說中了。”“由羅勃茲醫生注射?"”對。你又猜對了──我們無法證明。她依照常例打兩針──也有可能就是傷寒疫苗;或者其中一針是傷寒疫苗,另一針是別的。我們不知道。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一切純屬假設。只能說有此可能。"白羅深思熟慮點點頭。

  “這跟夏塔納先生對我說的話完全吻合。他褒獎成功的兇手,說人家絕對無法指認他們的罪。"奧利佛太太問道:“那夏塔納先生又是如何知道的呢?"白羅聳聳肩。"這我們永遠探不出來。他本人一度在埃及住過。我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他在那邊認識洛瑞瑪太太。他也許聽當地的某一位醫生提到克拉多克太太病情的某一種古怪特徵──說她感染的情形很奇怪。而他又在另一個場合聽到羅勃茲和克拉多克太太之間的閒話。可能他跟醫生說幾句神秘的話來自娛,發現對方驚駭和警覺的目光──這一切我們絕不會知道的。某些人特別擅於猜秘密。夏塔納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只需說──他猜對了。他到底猜得對不對呢?“巴特說:“咦,我想他猜對了。我們這位快活和藹的醫師他大概不會太謹慎。我認識一兩個他這一型的人──真奇怪,同型的人怎麼會如此類似。我認為他是天生的殺人犯。他害死克拉多克。克拉多克太太若開始討人嫌,又惹出了醜聞,他也可能害死她。不過夏塔納是不是他殺的?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比較幾項罪行,我感到疑惑。克拉多克夫婦案,他兩次都使用藥物。我覺得他若殺夏塔納,也會以醫藥為手段。他會用細菌,不會用刀。"白羅咕噥道:“羅勃茲退常另外幾個呢?“巴特做出不耐煩的手勢。

  “我完全抽了空簽。洛瑞瑪太太已守寡二十年。她大抵住在倫敦,偶爾出國去過冬。文明的地方──裡維拉和埃及等地。找不到任何神秘的死亡事件和她相關連。她的生活似乎正常又高尚,她是個深通世故的女人。人人好象都尊敬她,對她的品格十分敬重。他們說她唯一的缺點就是受不了傻瓜!我承認追查這條線索失敗了。不過一定有某些問題!夏塔納認為她有。"他垂頭喪氣歎息一聲。"還有梅瑞迪斯小姐。我將她的身世查得清清楚楚。經歷很普通──是軍官的女兒,父母沒留下財物,她只得工作謀生,而她沒受過任何訓練。我查過她早年在契爾登漢的經歷,都相當簡單。人人都同情這位可憐的小東西。她先到維特島的某戶人家去住──當保姆,兼做點家事。那位女主人現居巴勒斯坦,不過我跟她姊姊談過,聽說艾爾頓太太很喜歡這個女孩子。他們家沒什麼暴斃事件之類的。

  “艾爾頓太太出國後,梅瑞迪斯小姐到德文郡一位同學的姑姑家當侍伴。那位同學現在跟她住在一起──也就是露達·達威斯小姐。她在那邊住了兩年,後來迪林太太病重,不得不請正規的護士。我聽說癌症。她還活著,但神智不清。我想經常用嗎啡。我曾經訪問過她。她還記得安妮,說安妮是好孩子。我又跟她的一位鄰居談過,那人應該能記得幾年前的事情。教區內只有一兩位老村民死亡,就我瞭解安妮·梅瑞迪斯從未跟他們接觸過。

  “此後又有瑞士的經歷。我認為不妨查查那邊的幾椿死亡事件,可是沒什麼成果。瓦林福一地也沒出過事。"白羅問道:“那麼安妮·梅瑞迪斯沒有嫌疑嘍?"巴特遲疑半晌,"我不敢確定。有一點──她眼中有股驚惶的神色,我看不全然是為夏塔納驚恐而造成的。她的戒心太強,警覺性太高,我打賭有問題。可是──她的經歷無懈可擊。"奧利佛太太深呼吸──純粹因喜悅而喘息。

  她說:“可是,有個女人誤服毒藥死亡,安妮·梅瑞迪斯正好在她家裡。"她的話引起強烈的效果,她沒什麼可抱怨的。

  巴特探長在椅子上轉身,訝然瞪著她。

  “奧利佛太太,是真的嗎?你怎麼知道?"奧利佛太太說:“我一直在偵查呀。我從少女深上下功夫。我去看這兩位姑娘,胡謅說我懷疑羅勃茲醫生。露達姑娘很友善──認為我是名人,感動極了。小梅瑞迪斯討厭我去,表現得很明顯。她十分多疑。她若沒什麼事要隱瞞,何必這樣呢?我請她們到倫敦來看我。露達姑娘來了,脫口說出一切──說安妮前幾天對我失禮,是因為我的話害她想起一個慘痛的回憶,接著把那件事說出來。”“她有沒有說是何時何地發生的?”“四、五年前在德文郡。"探長低聲叨念幾句話,並在拍紙簿上亂塗亂寫。他那木然的安祥感動搖了。奧利佛太太坐享她的勝利。對她而言,此時太甜蜜了。

  巴特恢復原有的鎮定。他說:“奧利佛太太,我脫帽向你致敬。這回你贏得了我們的敬意。你探得的情報非常有價值。可見人很容易忽略一件事。"他皺皺眉。

  “無論那兒是什麼地方,她逗留的時間一定不長,至多兩個月。大概是離開維特島之後,尚未前往迪林太太家時發生的。是的,一定是。艾爾頓太太的姊姊只記得她去德文郡的某個地方──她記不清是誰家或什麼地點。"白羅說:“請問這位艾爾頓太太是不是很懶散?"巴特以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白羅先生,你會這麼說,真奇怪。我不懂你怎麼知道的。她姊姊說話很清楚。我記得她曾說:'我妹妹好懶散好迷糊。'你怎麼知道的?"奧利佛太太說:“因為她需要幫手嘛。"白羅搖搖頭。

  “不,不,不是。沒什麼關系。我只是好奇。巴特探長,繼續說吧。"巴特說:“我也以為她由維特島直接到迪林太太家。那位姑娘,她真狡猾,她騙過我了。始終在說謊。”“說謊不見得是有罪的徵兆呀,"白羅說。

  “我知道,白羅先生,有人天生愛撒謊。事實上,我認為她就是其中之一,老說些聽來最好的話。不過隱匿這種事仍是大冒險。”“她不知道你已聯想起過去的罪行,"奧利佛太太說。

  “那就更沒有理由隱匿這種小事了。大家都認為是意外死亡,所以她沒有什麼好怕的──除非她有罪。”“除非德文郡命案她有罪,不錯,"白羅說。

  巴特轉向他。"噢,我知道就算那件意外死亡不全屬意外,也未見得夏塔納先生就是她殺的。不過別的命案也算命案呀。我希望能指認兇手的罪行。"白羅說:“依照夏塔納的說法,根本不可能。”“那是羅勃茲的案子。梅瑞迪斯小姐那件事還要等著瞧。我明天去德文郡。"奧利佛太太問道:“你知不知道該去哪裡查?我不想再向露達打聽細節。”“不,你這樣很聰明。我行事不會太難的。以前那邊一定驗過屍,我可以查驗屍官的紀錄。這是警方的例行工作,明天早上他們就會抄下來給我。"奧利佛太太問道:“德斯帕少校呢?你有沒有查到他的任何資料?”“我一直等瑞斯上小的報告。當然啦,我曾派人跟蹤他。有一件事挺有趣的。他曾到瓦林福去看梅瑞迪斯小姐。你們記得吧,他說他是前幾天才認識她的。"白羅咕噥道:“不過她是非常漂亮的姑娘。"巴特笑了。

  “是的,我想只是這樣罷了。對了,德斯帕不願冒險。他已經請教過律師,好象預料會有麻煩。"白羅說:“他是瞻望未來的人,隨時准備應付偶發的情況。"巴特歎口氣說:“所以不太可能匆匆捅人一刀。”“除非沒有別的辦法,他不會這麼做。記住,他能迅速採取行動。"白羅說。

  巴特隔著桌子打量他。

  “白羅先生,你的牌呢?你好象還沒攤出來嘛。"白羅笑一笑。"成果太少了。你以為我有事瞞著你?不是的。我沒打聽到多少事實。我跟羅勃茲醫生、洛瑞瑪太太和德斯帕少校談過,還得跟梅瑞迪斯小姐談。我探出了什麼?羅勃茲醫生觀察力很敏銳;洛瑞瑪太太專注的力量驚人,因此對周圍的一切幾乎毫無所感。不過她喜歡花。德斯帕只注意能吸引他的東西──地毯啦、打獵的戰利品等等。他既無我所謂的外在視野──看見四周的細節,觀察一切的特性──也沒有內在的視野──專心一致,把心靈放在一個物體上的能力。他的眼光受到目標的限制。他只看得見跟自己心靈傾向調和的東西。"巴特好奇問道:“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實證?”“本來就是實證。只是很小很雜罷了。”“梅瑞迪斯小姐呢?”“我最後才去看她。不過我也要問她記憶中屋內的情景。"巴特思忖道:“真是古怪的門徑,純心理式的。加入他們純心迷惑你呢?"白羅搖頭微笑。"不,不可能。無論他們想阻礙我還是幫助我,他們必然會洩露心靈的類型。"巴特沉思道:“大概有點道理。不過我自己沒辦法用這一招來辦案。"白羅依舊微笑說:“跟你和奧利佛太太比起來──跟瑞斯上校比起來,我覺得成果很少。我攤在桌上的牌點數很低。"巴特向他眨眨眼。"提到這一點,白羅先生,王牌2也許點數低,卻可以吃另外三張A哩。不過我求你做一件實際的工作。”“什麼事?”“我要你去探望魯克斯摩爾教授的遺孀。”“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呢?”“我剛剛說過,我要去德文郡。"白羅又問一邊:“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呢?”“你不好騙,對吧?好,我說實話。我想你比我更能套出她的實話來。”“我的方法比較不直接了當。"巴特咧嘴說:“也可以這麼說。我聽賈普督察說你的腦袋很能騙人。”“象已故的夏塔納先生?”“你認為他能套出她的話嗎?"白羅慢慢說:“我想他已經套出她的話來了!”“你憑這樣這樣想呢?”“因為德斯帕偶然說過一句話。”“露出馬腳,是不是?不太象他的作風嘛。”“噢,朋友,人不可能不露出馬腳──除非永遠不開口!言辭最會洩露一個人的秘密。"奧利佛太太問道:“連說謊也會洩密?”“是的,夫人,因為這一來馬上可看出你說哪一種謊。”“你害我覺得不自在,"奧利佛太太說著站起來。

  巴特探長送她到門口,熱情地跟她握別。

  他說:“奧利佛太太,你真能幹,當偵探比你筆下的瘦拉布蘭人強多了。"奧利佛太太糾正道:“他是芬蘭人。他確實很笨,可是讀者喜歡他。再見。"白羅說:“我也得走了。"巴特在一張紙上寫個地址,塞進白羅手中。

  “喏,去套她的口風吧。”

  白羅笑一笑。

  “你要我查什麼?”

  “魯克斯摩爾教授死亡的真相。”

  “親愛的巴特!有誰知道任何事的真相嗎?"探長下決心說:“我要去查明德文郡這件事的真相。"白羅咕噥道:“我可不敢說。”

第二十章 魯克斯摩爾太太的證辭

  到了魯克斯摩爾太太南坎辛頓住宅,開門的使女用不以為然的目光望著赫丘勒·白羅,不想放他進去。白羅神色自若,給她一張名片。

  “交給你家女主人,我想她肯見我。”

  這是他最浮華的名片,一角印著"私家偵探"等字眼,是為了求見女性而特別刻上去的。女性無論自覺清白與否,幾乎都很想見見私家偵探,看他來幹什麼。

  白羅屈屈辱辱站在門墊上,以厭惡的眼神打量未經擦洗的門環。他自言自語說:“啊,髒兮兮。"使女興奮得氣喘吁吁,回來叫白羅進去。

  他被請入一樓的房間──室內相當暗,有腐花和煙灰缸未倒的臭味。異國色調的絲墊子很多,全都有待清洗。牆壁呈翠綠色,天花板是假銅做的。一位高大俊秀的婦人站在壁爐架旁邊。她上前以沙啞的嗓音說:“赫丘勒·白羅先生?"白羅一鞠躬。他的儀態和往日不同,非但象外國人,而且象虛浮的外國人;姿勢古怪極了,略微象已故的夏塔納先生。

  “你找我有什麼事?”

  白羅再鞠躬。

  “我能不能坐下來?這事需要一點時間──"她不耐煩地揮手叫他坐下,自己也在沙發邊緣坐下來。

  “好啦,怎麼?”

  “夫人,我來查訪──私人性的查訪,你懂吧?"他愈從容,她就愈急切。"嗯──嗯?”“我要詢問魯克斯摩爾教授的死因。"她張口喘氣,顯得很驚慌。

  “為什麼?你是什麼意思?跟你有什麼關系?"白羅自信打量她才開口。

  “你知道,有人正在寫一本書,是令夫婿的傳記。作者想確知他的一切事實。譬如你丈夫的死因──"她立刻插嘴。

  “先夫發燒去世──在亞馬遜流域──”

  白羅仰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擺擺頭──動作單調,叫人發狂。

  “夫人,夫人──"他抗辯說。

  “我知道!當時我在常”

  “啊,是的,你在常是的,我的情報是這麼說的。"她嚷道:“什麼情報?"白羅密切打量她說:“已故夏塔納先生提供給我的情報。"她往回縮,活像被人打了一鞭子。

  “夏塔納?"她喃喃地說。

  白羅說:“此人的學識甚豐。了不起的人。知道很多秘密。"她以舌頭舐舐乾燥的嘴唇,低聲說:“我猜他知道。"白羅的身子向前傾。他拍拍她的膝蓋。"譬如他知道你丈夫不是發燒死的。"她瞪著他,眼神瘋狂又絕望。他向後仰,觀察他的話有什麼效果,她努力打起精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她的口吻很難叫人信服。

  白羅說:“夫人,我就明說吧。我要亮出我的底牌。你丈夫不是發燒死的。他是中彈死亡!""噢!"她驚呼道。

  她雙手掩面,身子晃來晃去,痛苦極了。可是她內心深處好象正在享受自己的情緒。白羅能確定這一點。

  白羅以平淡的口吻說:“因此,你不如把事情完完整整告訴我。"她露出面孔說:“跟你想像的完全不同。"白羅身子往前傾,又拍拍她的膝蓋。他說:“你誤會我的意思;你完全誤會了。我知道不是你射殺他。是德斯帕少校。不過你是主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太可怕了。有一種孽根老是追著我不放。"白羅嚷道:“啊,真對。我不是常看到這種情形嗎?有些女人就是如此。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悲劇總是跟著她們。錯不在她們。事情發生是身不由己的。"魯克斯摩爾太太深深吸一口氣。"你瞭解。我知道你瞭解。一切發生得好自然。”“你們一起到內陸旅行,對不對?”“是的。先夫正在寫一本有關稀有動物的書。有人把德斯帕少校介紹給我們,說他知道情況,會安排必要的行程。先夫很喜歡他。我們出發了。"她停頓片刻。白羅任由現場靜默一分半鐘,才仿佛自言自語說:“是的,一切不難想像。蜿蜒的河流──熱帶的夜晚──昆蟲的嗡嗡聲──強壯的軍士型男子──美麗的婦人──"魯克斯摩爾太太歎了一口氣。"先夫比我大許多歲。我出嫁時還象個孩子,不知道自己幹什麼。"白羅淒然搖搖頭。

  “我知道。我知道。這種事常常發生的。"魯克斯摩爾太太繼續說:“我們倆都不承認有感情。約翰·德斯帕從來沒說過什麼。他是君子。”“可是女人總會知道的,"白羅慫恿道。

  “你說得真對。是的,女人知道。不過我從來沒向他表示我知道。我們自始至終以'德斯帕少校'和'魯克斯摩爾太太'相稱。我們都決心要光明正大。"她沉默下來,一心瞻仰那份高貴和情操。

  白羅呢喃道:“對,人必須光明磊落。貴國有位詩人說得好:'我若不更愛公正,就不會如此愛你。'"魯克斯摩爾太太皺眉糾正說:“榮譽。”“當然──當然--榮譽。'我若不更愛榮譽……'"魯克斯摩爾太太低聲說:“這些話簡直是為我們寫的。無論我們付出多大的代價,我們都決心不說出那致命的字眼。後來──"”後來──"白羅催促道。

  “一個可怕的晚上,"魯克斯摩爾太太打了個寒噤。

  “怎麼?”

  “我猜他們吵過架──我是指約翰和提摩太。我走出帳篷──我走出帳篷──“"怎麼──怎麼?"魯克斯摩爾太太的眼睛又大又黑。往事仿佛重現在面前。她說:“我走出帳篷,約翰和提摩太正──噢!"她打了個冷顫。"我記不清楚,我走到他們中間說,'不──不,這不是真的!'提摩太不肯聽。他威脅約翰,約翰只得開槍──自衛。啊!"她大叫一聲,雙手掩面。"他死了──象石頭一動也不動──心口中槍。”“夫人,對你而言太可怕了。”“我永遠忘不了。約翰真高貴,一心要自首,我不肯聽。我們吵了一夜。我一再說'為了我'。最後他明白了。他不能讓我受罪。想想此事公開的後果,想想新聞的標題。兩男一女在叢林中。原始的情欲。

  “我說給約翰聽,最後他讓步了。小夥子們沒看到也沒聽到什麼。提摩太發高燒。我們說他是發燒死的,將他葬在亞馬遜河邊。"她痛苦歎息,渾身搖動。

  “然後──回文明世界──永遠分開。”

  “夫人,有必要嗎?”

  “是的,是的,以前我們之間有提摩太,如今他死了,阻力更深。我們互相道別──永遠。偶爾在社交場合遇見約翰·德斯帕。我們笑咪咪,客客氣氣交談;誰也猜不出我們之間有過往事。不過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們永遠忘不了。"話題停頓好一會兒。白羅觀賞窗簾,未打破寂靜。

  魯克斯摩爾太太拿出粉盒,在鼻子上敷粉。魔咒解除了。

  白羅以家常口吻說:“真是大悲劇。”

  魯克斯摩爾太太懇切地說:“白羅先生,你明白,真相永遠不能說出去。”“大概有困難──”“不可能。你這位朋友,這位作家──他一定不想損害一位無辜女子的生活吧?"白羅咕噥道:“甚至害一個無辜的漢子上絞架?”“你的看法如此?我很高興。他是無辜的。情殺不算犯罪──反正是自衛,他非開槍不可。白羅先生,那麼你瞭解嘍?世人依舊得認為提摩太是發燒死的。"白羅喃喃地說:“作家有時候狠心得出奇。”“你的朋友恨女人?他要害我們受罪?不過你千萬別讓他這麼做。我不容許。必要時我會把罪過攬在自己身上。我會說是我開槍打提摩太的。“她已站起身,腦袋向後仰。

  白羅也站起來。他拉起她的手說:“夫人,不必如此壯烈犧牲。我會盡量不讓實情公諸於世。"魯克斯摩爾太太臉上悄悄泛出甜蜜嬌柔的笑容。她輕輕舉起手,無論白羅願不願意,都只得吻了一下。她說:“白羅先生,一位不幸的女人向你致敬。"真象一位受迫害的女王對心愛的臣子說出最後一句話──顯然是退場的對白。白羅及時退常來到街上以後,他吸了一大口新鮮的空氣。

第二十一章 德斯帕少校

  赫丘勒·白羅咕噥道:“好一個女人!可憐的德斯帕!忍受這些!好一段可怕的旅程!"他突然笑起來。

  他沿著布倫普吞路步行,現在停下腳步,拿出手錶來計算時間。

  “是的,我正好有時間。反正讓他等一等也無妨。我可以去辦另外一事小件。英國警方的朋友們以前唱什麼歌來著──多少年──四十年前?'一小塊糖給鳥吃。'"赫丘勒·白羅哼著一首大家早就遺忘的歌曲,走進一間專賣女裝和女性飾物的豪華商店,前往襪類櫃檯。他找了一位好象頗有同情心、不太驕傲的小姐,說明來意。

  “絲制的長襪?噢,我們有很好的貨色。保證是真絲。"白羅揮手表示不要,再次運用唇舌。

  “法國純絲襪?你知道,加上關稅很貴呦。"她抽出一堆新盒子。

  “很好,小姐,不過我要的是質地更佳的貨色。”“當然。我們有一些特等的,可是價錢非常非常貴,又不耐穿,就象蜘蛛網似的。”“就是那種,對極了。"這回小姐去了很久。

  她終於回來了。

  “美極了,不是嗎?"她由薄紗套中輕輕拿出最細致、薄如蟬翼的絲襪。

  “終於找到了──正是這一種!”

  “迷人吧?先生要多少雙?”

  “我要──我看看,十九雙。”

  店員小姐差一點在櫃檯後面暈倒,幸虧她習慣侮慢,依舊站得直直的。她小聲說:“兩打可以減價。”“不,我要十九雙。每雙顏色得略微不同;拜託。"女店員乖乖挑出來包好,寫下售貨號碼單。

  白羅帶著貨品離開後,隔壁櫃檯的女店員說:“不知道那個幸運的女孩子是誰?他一定是個下流老頭。噢,算了,她似乎騙得她團團轉。這麼貴的絲襪,哼!"白羅不知道店員小姐們低估他的品格,正慢慢走回家。

  他進門半個鐘頭左右,門鈴響了。幾分鐘後,德斯帕少校走進房間。他似乎好不容易才克制滿腔的怒火。"你去看魯克斯摩爾太太幹什麼?"他問道。

  白羅微笑說:“你知道,我想打聽魯克斯摩爾教授死亡的真相。”“真相?你以為那個女人說得出任何真相?"德斯帕怒極逼問道。

  白羅承認說:“噢,我也感到懷疑。”

  “我想你會的。那個女人瘋瘋癲癲。”

  白羅表示異議。

  “才不哩。她只是個羅曼蒂克型的女子罷了。”“羅曼蒂克個鬼。她完全是撒謊。有時候我看連她自己都相信她的謊言。”“很可能。”“她叫人毛骨悚然。我跟她在那邊簡直受罪。”“這一點我完全相信。"德斯帕猝然坐下。"聽著,白羅先生,我告訴你實話。”“你是說你要提出你的一套說法?”“我的說法和事實吻合。"白羅沒答腔。德斯帕淡然往下說:“我知道說出來也不能討什麼功勞。我說實話是因為目前只有這個辦法。信不信由你。我無法證明我的說法最正確。"他靜默一分鐘才開始說話。

  “我為魯克斯摩爾夫婦安排行程。他是親切的老頭子,對苔蘚和各種植物相當著迷。她則是──咦,你依舊觀察過她是哪一種人了!旅程簡直象夢魘。我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女人──事實上還相當討厭她。她太熱情,老害我尷尬得難受。頭兩周沒出什麼問題。後來我們都發燒了。她和我的病情較輕。魯克斯摩爾老頭很嚴重。有一天夜裡──現在你得仔細聽──我坐在帳篷外面,突然看見魯克斯摩爾老頭遠遠向河邊的灌木叢走去。他發燒燒得迷迷糊糊,對自己的行動毫無知覺。他眼看要掉進河裡了,若在那個地點墜河,一定會淹死。不能冒險。跑過去救他來不及,只有一個辦法。我的步槍照例在我身旁。我抓起槍。我的槍法相當准,自信能射中老頭的腿部。我正要開槍,那個白癡女人居然撲到我身上,嘴裡嚷著'別開槍,千萬別開槍'。她抓住我的手臂,輕輕一扯,槍子射出去──結果子彈射中他的背後,他中彈死亡!

  “告訴你,現狀真可怕。那個笨女人還不知道她闖了禍。她不知道自己該為丈夫的死亡負責,反而堅信我蓄意殺老頭子──因為愛她,你說怪不怪!我們鬧得好厲害,她硬要宣佈他發燒死掉。我為她難過,看她不知道自己闖禍,更替她傷心。可是真相說出來他薦非想通不可了。而且她百分之百認定我愛她入迷,害我真難受。她若到處這麼嚷嚷,可就糟了。最後我同意照她的意思去做──我承認,想圖個清靜。發燒或意外死亡畢竟沒有多大的差別。雖然這個女人是天殺的呆子,我卻不忍拖著她面對種種不愉快的經驗。次日我宣佈教授發燒死亡,我們為他舉行葬禮。扛屍人當然知道真相,不過他們對我很忠實,必要時我說什麼他們都肯發誓作證。我們葬好魯克斯摩爾教授,回到文明世界。此後我費了不少工夫來躲避那個女人。"他停下來,然後靜靜說:“白羅先生,這是我的報告。"白羅慢慢說:“那天晚宴上,夏塔納先生提的就是這回事,至少你這麼想的吧?"德斯帕點點頭。“他一定是聽魯克斯摩爾太太說的。要套出她這段話很容易。而他一定覺得好玩。“"這段故事落在夏塔納先生那種人手裡──對你來說──危險性可能很大。"德斯帕聳聳肩。

  “我不怕夏塔納。”

  白羅沒答腔。德斯帕平平靜靜說:“這方面你也得聽信我的話。不錯,我有理由希望夏塔納死掉。好啦,真相已說出來了;信不信由你。"白羅伸出一隻手。”德斯帕少校,我相信。我相信南美洲那件事跟你說的完全相符。"德斯帕滿面春風,簡潔地說:“謝謝。"他熱情地握住白羅的手。

第二十二章 來自康比愛克城的證據

  巴特探長正在康比愛克城的警察局裡。哈普督察滿面通紅,以悅耳的德文郡嗓音慢慢說話。"大人,就是這樣,好象沒問題嘛。醫生弄明白了。人人都弄明白了。怎麼?”“再說說那兩個瓶子的事情給我聽。我想弄個清楚。”“無花果糖漿──這一瓶就是。她似乎按時服用。還有這一瓶塗帽子的漆,她自己使用,或者由陪侍她的小姐代為使用,把一頂花園帽抹得鮮艷一點。剩下很多,瓶子破了,班森太太自己說:'倒進那個舊瓶子裡吧──無花果糖漿的瓶子。'這沒問題。傭人聽她說的。侍伴梅瑞迪斯小姐、傭人和使女──她們都一致這麼說。塗帽子的色漆裝進無花果糖漿的舊瓶子裡,跟其它瑣物一起放在浴室的頂架上。”“沒有重新貼標簽?”“沒有,確實太不當心了;驗屍官曾這麼說。”“說下去吧。”“某一天晚上,死者走進浴室,取下一個無花果糖漿的瓶子,倒一杯液體來喝,發現弄錯,家人立刻去請醫生。他出診去了,大家隔一段時間才找到他。他們盡力施救,她卻死了。”“她自己相信是意外?”“噢,是的,人人都這麼想。瓶子不知怎麼搞混了。有人說大概是女傭撣灰塵的時候換錯,但她發誓沒有。"巴特探長不開腔,默默思考。真容易。把一個瓶子由頂架拿下來,跟另外一個瓶子對換。這種錯誤很難追查,可能是戴手套拿的,反正最後的指紋一定屬于班森太太本人。是的,真容易──真簡單。不過仍算謀殺案呀!完美的罪行。可是動機呢?他依舊不解--為什麼殺人?他問道:“班森太太死後,梅瑞迪斯小姐沒分到財產吧?"哈普搖搖頭,"沒有。她才去六星期左右。我想那個地方不好待。小姐們通常都幹不久。“巴特依然想不通。小姐們都幹不久,可見女主人難相處。但是,安妮·梅瑞迪斯如果不快樂,可以學前幾任侍伴一走了之。用不著殺人──出發是不合理的報複。他搖搖頭。這個說法不合情理。

  “誰分到班森太太的錢?”

  “大人,我不清楚,我相信是侄兒侄女之類的。但是數目不多──分起來就不多了──聽說她大部分的收入來自養老金。"那就沒什麼問題嘍。不過班森太太暴斃,安妮·梅瑞迪斯沒報告她在康比愛克城待過,這一切叫人難以釋懷。

  他辛勤查訪。醫生的口氣清晰果決。沒有理由相信不是意外呀。小姐──想不起她姓什麼了,可人的姑娘,一副無奈的樣子──當時她煩亂又可憐。還有教區牧師。他記得班森太太的最後一位侍伴──看來親切朴實,常陪班森太太上教堂。班森太太──不難相處──只是對年輕人有點兒嚴厲。她是嚴謹的基督徒。

  巴特另外找了一兩個人,卻沒打聽到可用的資料。人家幾乎想不起安妮·梅瑞迪斯小姐了。她在當地住過一兩個月──如此而已──她的個性不鮮明,沒給人留下持久印象。"可人的小東西"似乎是大家公認的形容辭。

  班森太太的形象則明顯一點──是個自以為是的女壯士,害侍伴們十分辛苦,又常常換傭人,很不討人喜歡,但也僅此而已。

  然而,巴特探長離開德文郡的時候,總覺得安妮·梅瑞迪斯小姐基於某一理由故意害死雇主。

第二十三章 絲襪為證

  巴特探長坐火車穿越英格蘭往東走的時候,安妮·梅瑞迪斯和露達·達威斯正在赫丘勒·白羅的座談室裡。

  安妮早晨收到郵寄的邀請函,不願意赴約,露達好不容易說服她。

  “安妮,你真懦弱──是的,懦弱。學鴕鳥把腦袋埋進沙堆是沒有用的。命案發生了,你是嫌犯之一──也許看來最不象──"安妮帶點幽默說:“這樣最糟糕。通常都是看來最不象的人幹的。"露達不為所動說:“不過你是其中之一,別翹起鼻子,假裝命案太難聞,跟你無關。"安妮始終說:“本來就跟我無關嘛。我意思是說,我願意回答警方的問題,而這位赫丘勒·白羅卻是局外人。”“你若不合作,想置身事外,他會怎麼想呢?他會以為你作賊心虛。”“我當然不是心虛,"安妮冷冷說。

  “寶貝,我知道,你不可能殺人。但是多疑的外國佬不知道呀。我想我們該乖乖到他家。否則他會來這兒,設法套傭人的口風。”“我們沒有傭人。”“我們有愛斯特威爾嬤嬤。她跟誰都亂嚼舌根!來安妮,我們去吧。一定很好玩。”“我不懂他為什麼要見我。"安妮很固執。

  露達不耐煩地說:“當然是想贏過警方嘛。他們常常如此──我是指業餘偵探,他們認定蘇格蘭場的人全是笨蛋,沒有腦筋。”“你認為白羅這個人很聰明?"露達說:“他看來不象福爾摩斯。我想他年輕時很棒。當然啦,現在老糊塗了。他至少六十歲了吧。噢,來,安妮,我們去見見這個老頭子。他也許會說說另外幾個人的可怕事跡。"安妮說:“好吧。露達,你就喜歡這些。"露達說:“大概事不關己,我才這樣吧。安妮,你真笨,不在恰當的時刻抬頭望一眼。否則你下半輩子靠敲詐過活,可以跟公爵夫人一樣富裕。"就這樣,那天下午三點鐘,露達·達威斯和安妮·梅瑞迪斯坐在白羅那間整潔的屋子裡,用舊式的玻璃杯喝黑草莓汁,她們不喜歡喝,卻又不好意思拒絕。

  白羅說:“小姐,你肯應邀前來,真好。"安妮含含糊糊說:“我樂於盡量協助你。”“是一點記憶的小問題。”“記憶?”“是的,我已經問過洛瑞瑪太太、羅勃茲醫生和德斯帕少校。哎呀,沒有一個人說出我渴望的答案。"安妮繼續用質疑的目光打量他。

  “小姐,我要你回想那天晚上夏塔納先生家的客廳。"安妮臉上露出疲乏的陰影。難道她永遠擺脫不了那個惡夢嗎?

  白羅注意她的表情。

  他和顏悅色說:“我知道,小姐,我知道。痛苦,不是嗎?這是很自然的。你這麼年輕,頭一次接觸恐怖的事情。也許你從來沒聽過或見過暴斃的場面。"露達的雙腳在地板上蠢蠢不安。

  “噢?"安妮說。

  “腦筋往回轉。我要你說說記憶中那間屋子的情形。"安妮滿懷疑慮瞪著他。“我不懂?”“你懂的。椅子、桌子、裝飾品、壁紙、窗簾、撥火工具……你全都看見了。你不能描述一下嗎?"安妮遲疑一下,皺皺眉。"噢,我懂了。很難。我大概記不清。我說不出壁紙的花色,我想牆上刷了油漆──顏色不明顯。地上有地毯。有一架鋼琴。"她搖搖頭。"我真的說不出什麼了。”“小姐,你沒試呀。你一定記得某件物品、某一樣裝飾物、某一件小玩意兒?"安妮慢慢說:“我記得有一盒埃及珠寶,在窗邊。”“噢,就在房間另一頭,跟放小匕首的桌子相隔很遠。"安妮望著他。"我沒聽說匕首放在哪一張桌子上。"白羅自忖道:沒那麼笨,否則我就不是赫丘勒·白羅了!只要她跟我熟一點,就知道我從來不布這麼粗的陷阱!

  他說:“你說一盒埃及珠寶?”

  安妮答得很熱心。"是的──有些很迷人。藍的和紅的;還有琺琅。一兩個迷人的戒指。另有甲蟲型的寶石──但是我不太喜歡。"白羅咕噥道:“夏塔納先生,他是大收藏家。"安妮同意道:“是的,一定是。屋裡擺滿東西。不可能一下子全看荊”“那你說不出什麼特別引起你注意的東西嘍。"安妮微笑說:“只有一瓶菊花,誰好久沒換了。”“啊,是的,傭人往往不太講究這種事。"白羅沉默一兩分鐘。

  安妮怯生生說:“我恐怕沒注意到──你要我注意的東西。"白羅客客氣氣微笑。"沒關系,孩子。機會本來就不大。告訴我,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德斯帕少校?“他發現少女臉上泛出淺淺的紅潮。她回答說:“他說他過不久會來看我。"露達魯莽地說:“可是他沒來!安妮和我可以確定這一點。"白羅向他們眨眨眼睛。

  “能叫兩位這麼迷人的小姐相信某人無辜──真幸運。"露達暗想:“噢,老天,他慢慢顯出法國作風來了,害我尷尬。"她站起來,端詳牆上的幾幅蝕刻版畫。她說:“棒極了。"白羅答道:“還不錯。"他猶豫半晌,望著安妮,終於說:“小姐,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幫個忙──噢,跟命案無關,完全是私事。"安妮顯得有點吃驚,白羅裝出尷尬的表情繼續說:“是這樣,你知道,聖誕節快要到了。我得買禮物送給許多侄女和孫侄女。現在要選購小姐們喜歡的東西真難。哎呀,我的眼光相當落伍。”“噢?"安妮欣然問道。

  “絲制長襪,喏,絲制長襪是不是受歡迎的禮物?”“是的,的確是。收到絲襪挺不錯的。”“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想請你幫忙。我弄到一些顏色不同的絲襪,總共大概十五或十六雙。你能不能逐一檢視,替我挑出六雙你認為最討人喜歡的?“安妮笑著站起來說:“當然可以。"白羅解釋說:“我提前寄包裹。看,小姐,絲襪在這兒,請你替我選六雙。"他轉身攔住跟在他後面的露達。

  “至於這位小姐,我要招待她看一樣東西。梅瑞迪斯小姐,我猜你一定不想看。“"是什麼?"露達嚷道。

  他壓低了嗓門。"小姐,是一把刀──曾經有十二個人用它來刺死一名男子。國際臥車公司送我當紀念品。”“恐怖,"安妮叫道。

  “哇!讓我瞧瞧,"露達說。

  白羅帶她走進另一個房間,邊走邊說話。"國際臥車公司送給我,是因為──“他們已踏出房門外。

  他們三分鐘後回來,安妮迎上前去。"白羅先生,我認為這六雙最好看。這兩雙是完美的黃昏色調。淺一點的顏色則等夏天到了,傍晚有日光時會相當怡人。“"多謝,小姐。"他再請她們喝黑草莓汁,她們婉謝了;最後他送小姐們到門口,邊走邊談。客人走後,他回到房間,整理亂糟糟的桌子。那堆絲襪仍亂糟糟堆在那兒。白羅算算六雙選出來的,再算算其它的絲襪。

  他一共買了十九雙,現在只剩下十七雙了。他慢慢點點頭。

第二十四章 剔除三位兇手?

  巴特探長抵達倫敦,直接來找白羅。當時安妮和露達已走了一個多鐘頭。

  探長立即報告他在德文郡研究的成果。

  他說:“我們向這方面發展──毫無疑問。夏塔納說:'家居型的意外'就是指這個。不過動機問題難倒我了。她為什麼害死女主人呢?”“朋友,這方面我大概能幫你忙了。”“說吧,白羅先生。”“今天下午我做了一個小實驗。我請小姐和她的朋友來這兒。我照例問那天晚上房間裡有什麼東西。"巴特好奇地打量他。

  “你對這個問題很熱中。”

  “是的,很管用,讓我知道不少事情。梅瑞迪斯小姐疑心重;凡事都抱懷疑的態度。於是赫丘勒·白羅使出最棒的一招。他假意設下笨拙的陷阱。小姐提到一盒首飾。我說:'是不是在房間另一頭,跟放匕首的桌子隔得很遠?'小姐沒落入圈套。她巧妙避開了。這一來她對自己很滿意,戒心就松了。原來此行的目標就在此!想誘她承認知道匕首放在什麼地方,而她發現了!她自以為擊敗了我,精神大振,遂大談珠寶,原來她注意到不少細節。而屋裡其它的東西她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瓶菊花沒換水。”“怎麼?"巴特說。

  “怎麼,意義重大呀。假設我們對這個女孩子一無所知,由她的話來推想她的性格。她注意到花兒──那她喜歡花嘍?不,有一大缽早開的鬱金香,愛花的人應該一眼就注意到,她卻沒提起。不,說話的是領薪水的侍伴──她曾負責在花瓶中換上新鮮的水──而且這位姑娘喜歡珠寶,注意珠寶。這至少有提示作用吧?“巴特說:“啊,我漸漸看出你的打算了。”“不錯,前幾天我告訴過你,我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了。那天你敘述她的身世,奧利佛抬頭講出一段驚人的話,我立刻想到一個重點。命案發生後,梅瑞迪斯小姐仍得工作謀生,可見她不是為謀財而殺人。那又為什麼呢?我斟酌梅瑞迪斯小姐浮面顯出的性格。她生性膽怯,貧窮,卻穿得考究,喜歡漂亮的東西。這種人比較不可能當兇手,卻可能當小偷吧?我立刻問艾爾頓太太的習性整不整潔。你說她生性邋遢。我做了一個假設。如果安妮·梅瑞迪斯小姐人格有缺陷──屬於會在大商店順手牽羊的一型;假設這位貧窮的可人兒私自拿了雇主的一兩次東西,譬如胸針啦,一兩枚銀幣啦,一串珠子啦;艾爾頓太太漫不經心,懶懶散散,以為東西是她自己不小心弄丟的。她不會懷疑溫柔的小幫手。可是現在換了不同型的雇主──注意細節──也許會指控安妮·梅瑞迪斯偷竊。這可能是她殺人的動機。我前幾天說過,梅瑞迪斯小姐只會因恐懼而殺人。她知道雇主會指證竊案;唯有雇主死了,她才能得救。於是她掉換藥瓶,班森太太死了,至死還以為是自己弄錯,不疑心嚇慌了的侍伴姑娘動手腳。"巴特探長說:“有此可能。只是假設,卻頗有可能。”“朋友,不但有可能,而且機率極高。今天下午我設了一個釣餌──在她躲過假陷阱之後,另設一個真陷阱。加入我的想法正確,安妮·梅瑞迪斯絕對抗拒不了其貴無比的真絲襪,我請她幫忙。我特意讓她以為我搞不清絲襪有多少雙。我走出房間,留她一個人在那兒──朋友,結果我的十九雙絲襪變成十七雙,有兩雙進了安妮·梅瑞迪斯的手提包。"巴特探長吹了一聲口哨:“咻!好冒險喔。”“才不呢。她認為我懷疑她什麼?殺人。那麼偷一兩雙絲襪又有什麼危險呢?我又不是查小偷。何況小偷或竊盜狂老是一樣,總相信自己能順利得手。"巴特點點頭。

  “這是真話。笨得難以置信。積習難改。好啦,我想我們已明瞭真相了。安妮·梅瑞迪斯偷竊被逮到,遂將藥瓶由某個架子換到另一個架子上。我們知道這是謀殺,但我們能證明才有鬼哩。第二椿成功的謀殺案。羅勃茲犯罪沒受罰。安妮·梅瑞迪斯犯罪沒受罰。可是夏塔納案如何呢?夏塔納是不是安妮·梅瑞迪斯殺的?"他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搖搖頭,勉強說:“不相符。她不是愛冒險的人。掉換兩個瓶子,她會的。她知道沒有人能賴在她身上:安全無虞,因為誰都可能掉換呀!當然事情未必會成功。班森太太可能未喝就發現,也可能喝了沒有死。這是我所謂'希望型'的謀殺。成敗都有可能。事實上已經成功了。不過夏塔納案的情況不同。那件命案是故意的、大膽的、有目標的。"白羅點點頭。"我有同感。兩件命案不同型。"巴特揉揉鼻子。"所以,她似乎不是此案的凶嫌。羅勃茲和少女都由名單上剔除。德斯帕呢?訪問魯克斯摩爾太太有什麼收獲?"白羅敘述昨天的下午奇遇。

  巴特咧咧嘴。"我知道這一型的女人,你分不清哪些話是她們的回憶,哪些是杜撰的。"白羅繼續往下說,他描述德斯帕來訪的情形以及他說的話。

  “相信他?"巴特猝然問道。

  “是的,我相信。”

  巴特歎了一口氣。"我也相信。這種人不會因為看上某人的太太而射殺他。打官司離婚有什麼不妥呢?人人都往那邊擠,他又不是專業人士;這種事不會毀掉他的前途。不,我認為已故的夏塔納先生在這方面觸了礁。第三號兇手根本不是兇手。"他看看白羅。

  “那就只剩──”

  “洛瑞瑪太太,"白羅說。

  電話鈴響了。白羅起身去接。他說了一兩句話,等一等,又開口說話,接著掛起聽筒,回到巴特身邊。

  他表情很嚴肅。

  他說:“是洛瑞瑪太太打來的。她要我過去看她──現在就去。"他和巴特對望一眼。後者慢慢搖頭。他說:“是不是我弄錯了?你預料有這種事嗎?"赫丘勒·白羅說:“我覺得奇怪,我只是奇怪而已。"巴特說:“你去吧。也許你最後能查明真相。”

第二十五章 洛瑞瑪太太發言

  那天天氣不晴朗,洛瑞瑪太太的房間相當暗,有點兒淒涼。她自己的外貌也陰陰沉沉,顯得比白羅上次來訪時衰老多了。

  她照例含著笑,充滿自信更他打招呼。

  “白羅先生,多謝你立刻趕來。我知道你是忙人。"白羅輕輕鞠躬說:“夫人,有事請吩咐。"洛瑞瑪太太按一按壁爐邊的鈴。

  “我們叫人端茶來。我不知道你的感覺如何,我覺得不好好舖路,直接談機密是錯誤的。""夫人,那你有機密要談嘍?"此時女傭應鈴聲而來,洛瑞瑪太太沒答腔。女傭聽令走了以後,洛瑞瑪太太淡然說:“你記不記得上次來這兒,你說我若請你你就來。我想你知道我請的原因吧?"話說到此為止。茶端來了。洛瑞瑪太太倒茶待客,改談當時的各種話題。

  白羅利用空擋說:“聽說前幾天你和梅瑞迪斯小姐一起喝茶。”“是埃你最近見到她了。”“今天下午。”“她在倫敦,還是你趕到瓦林福去?”“不,她和她的朋友好意來探訪我。”“啊,那位朋友,我沒碰見過。"白羅微笑說:“這件命案──培養出一些交情。你和梅瑞迪斯小姐一起喝茶。德斯帕少校也和梅瑞迪斯小姐締交。只有羅勃茲醫生沒參加。"洛瑞瑪太太說:“前幾天我在橋牌桌上遇見他。他還是那副快活的樣子。”“照舊愛打橋牌?”“是的,叫牌仍舊叫得離譜──卻往往順利得手。"她沉默一兩刻才說:“你最近有沒有看到巴特探長?”“也是今天下午見面的。你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我旁邊。"洛瑞瑪太太以手遮住照在臉上的火光說:“他查案查得怎麼樣了?"白羅一本正經說:“巴特啊,他的速度不快。夫人,他進展很慢,但最後總算有點眉目了。""不知道……"她依稀露出諷刺的笑容,繼續說:“他相當注意我。我想他挖掘我過去的經歷一致挖到少女時代。他訪問我的朋友,跟我的傭人聊天──包括我現在的傭人和以前雇過的人。我不知道他想查什麼,但他一定沒查到。他還不如聽我的說法哩。我句句實言。我跟夏塔納先生不太熟。我說過,我是在魯瑟城認識他的,僅是相熟而已。巴特探長無法脫離這些事實。”“也許沒有辦法,"白羅說。

  “白羅先生,你呢?你沒查詢過什麼嗎?”“查你的事,夫人?”“我正是這個意思。"小老頭慢慢搖搖頭。

  “那樣沒有用。”

  “白羅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夫人,我坦白說吧。打從開始我就發現那天晚上在夏塔納房間裡的四個人就數你腦筋最好,最冷靜,最合邏輯。若要我打賭四個人中誰能計劃殺人,順利得手,我一定打賭是你。"洛瑞瑪太太眉毛一揚。

  她淡然問道:“我該覺得受寵若驚嗎?”

  白羅不在乎她打岔,繼續說下去。"已故案子若要成功,通常得預先想好每一個細節。一切可能的偶發的情況都得列入考慮。時間要算得准。地點必須選得正確。羅勃茲醫生也許會因太自信而草率犯案,德斯帕少校也許因為太世故而不下手,梅瑞迪斯小姐也許會昏了頭,洩露底細。而你夫人絕不會如此。你頭腦冷靜,個性果決,執著某一概念時可以壓倒審慎的顧慮,但你絕不會昏了頭。"洛瑞瑪太太悶坐一兩分鐘,唇邊掛著古怪的笑容。最後她說:“白羅先生,原來你認為我--我是那種會犯理想謀殺罪的女人。”“至少你不討厭這個主意。”“我覺得很有趣。原來你認為只有我能謀殺夏塔納成功。"白羅慢慢說:“這一點稍有爭議,夫人。“"真的?說給我聽吧。”“你大概發覺我剛才說了這麼一句話:一件案子要成功,通常得預先仔細計劃每一個細節。我要你注意'通常'二字。還有一種刑案也會成功。你可曾突然對人說:'扔一粒石子,看看能不能打中那棵樹。'那人毫不思考,立刻照做──往往能打中那棵樹。可是他再試,就不容易成功了,因為他開始思考。'力道如此即可──別加重──略微向右──向左一點。'頭一回是不沖動--靈感──天才突發──沒有時間猶豫或思考。夫人,殺死夏塔納先生的罪行屬於這一類。突然的需要,瞬間的靈感,迅速執行。"他搖搖頭。"夫人,這根本不是你易犯的那一種罪行。你若殺夏塔納先生,一定是預謀行兇。”“我明白了。"她的手輕輕搖來搖去,揮開爐火噴在臉上的熱氣。"當然啦,這不是預謀行兇,所以不可能是我殺的──呃,白羅先生?"白羅一鞠躬。"對的,夫人。”“可是──"她向前探身,揮動的手突然停下來──"白羅先生,我確實殺了夏塔納──”

第二十六章 真相

  現場靜默下來──靜默良久良久。屋內漸暗,火光閃閃爍爍。

  洛瑞瑪太太和赫丘勒·白羅不看彼此,卻望著火光。時間仿佛暫時停止了。後來赫丘勒·白羅歎口氣,動了一下。"原來如此──始終如此。夫人,你為什麼要殺他?”“白羅先生,我想你知道原因嘛。”“因為他知道你的一些事跡?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是的。”“那件事──牽扯到另一個人的死亡,夫人?"她低下頭。

  白羅柔聲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今天為什麼叫我來?”“你說過我遲早會這麼做。”“是的──那是,我希望──夫人,我知道要探求有關你的事實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靠你自由意志。你若不想說,你絕不會說的,你永遠不會泄了底。可是有一線機會──你自己也許願意說出來。"洛瑞瑪太太點點頭。"你能預先看出──那份疲憊感,那份寂寞──實在很聰明。"她的聲音愈來愈校白羅好奇地打量她。"原來是這樣?是的,我瞭解有此可能。"洛瑞瑪太太說:“孤孤單單──孤孤單單。除非一個人象我這樣,自知做了錯事還活著,他絕不瞭解其中的含義。"白羅輕聲說:“夫人,我若表示同情,會不會失禮?"她略微低下頭。

  “白羅先生,謝謝你。”

  現場又靜默一段時間;後來白羅用活潑一點的口吻說:“夫人,你意思是說,你認為夏塔納先生在晚宴上說的話是直接威嚇你?"她點點頭。"我立刻發覺他說話是要給某一個人聽的。那個人就是我。所謂'毒藥是女人的武器'是針對我而言。他知道。以前我就疑心了。他曾把話題扯到某一次著名的審判,我看他的眼睛望著我,表示他知道某一件隱秘的事情。但是那天晚上我相當肯定。”“而且你確定他將來的意圖?"洛瑞瑪太太淡然說:“巴特探長和你在場並非巧合。我想夏塔納要向你們指出他發現了別人未曾疑心的刑案。表示自己很聰明。”“夫人,你什麼時候下決心採取行動?"洛瑞瑪太太有點躊躇。

  她說:“很難確知這個念頭什麼時候進入我腦海。我進去吃晚餐之前就發現匕首了。大家回到客廳,我把它拿起來藏在袖子裡。沒有人看見。我敢確定。”“夫人,我相信你行動很敏捷。”“當時我打定主意要下手。只需執行到底就成了。也許很冒險,但我認為只得一試。”“你的冷靜,你權衡得失的判斷力……派上了用常是的,我明白。"洛瑞瑪太太繼續說下去,嗓門冷靜,不帶感情。"我們開始打橋牌。最後機會來了。我當'夢家'。我逛到對面的壁爐邊,夏塔納打盹兒睡著了。我看看別人。他們正專心玩牌。我探身──幹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是瞬間又恢復高傲和冷靜。

  “我跟他說話,暗想這可作為我辯解的口實。我提到爐火,假裝他答腔了,我又說:'我有同感,我也不喜歡電熱爐。'”“他沒有叫嚷嗎?”“沒有。他大概悶哼了一聲──如此而已。遠處聽來也許象說話。”“然後呢?”“然後我回到牌桌邊。他們正在玩最後一圈牌。”“你坐下來繼續打?”“是的。”“對橋牌依舊充滿興趣,甚至兩天后,還能告訴我每一圈叫的牌和打的牌?”“是的,"洛瑞瑪太太說。

  赫丘勒·白羅說:“驚人!”

  他仰靠在椅子上,點了幾次頭。然後突然一變,改為搖頭。

  “夫人,還有一些事我想不通。”

  “嗯?”

  “我總覺得有些因素我想不通。你是一個事事仔細斟酌和衡量的人。基於某一理由,你決定要冒大險。你試了──而且成功了。可是不出兩星期你就改變主意。夫人,坦白說,我總覺得不合理。"她唇邊泛出古怪的笑容。

  “白羅先生,你說得好,有個因素你確實不曉得。梅瑞迪斯小姐有沒有告訴你前幾天她在什麼地方跟我碰面?”“她好象說是奧利佛太太家附近。”“我相信如此。不過我是指確切的街名。安妮·梅瑞迪斯是在哈莉街碰到我的。"(譯注:哈莉街有許多名醫。)他專心望著她:“啊,我漸漸明白了。”“是的,我想你會明白的。我去那邊看一位醫學專家,他證實了我已懷疑的病情。"她的笑口往外展開,不再怪異或苦澀,突然變得很甜。"白羅先生,我打橋牌打不了多久了。噢,醫生沒費這麼多口舌。他略微隱瞞真相,說我若非常當心,也許能再活幾年。但是我不願事事小心,我不是那種人。”“是的,是的,我漸漸明白了。"白羅說。

  “你知道,這就不同了。這一來只能再活一個月──或兩個月──不可能更久。我一離開那位專家,就碰見梅瑞迪斯小姐。我請她陪我喝茶。"她中止片刻,又往下說。"我畢竟不是無可救藥的壞女人。喝茶時間,我一直思考。我前幾天的行動不但剝奪了夏塔納的生命──那已無可挽回了──而且影響了另外三個人的生活。為了我的行為,羅勃茲醫生、德斯帕少校和安妮·梅瑞迪斯這些未曾傷害我的人都遭到嚴厲的考驗,甚至有危險。這一點我至少可以挽回。我倒不特別為羅勃茲醫生或德斯帕少校的苦難動心──雖然他們眼前的人生遠比我長多了,但他們是男人,還能照顧自己。可是我望著安妮·梅瑞迪斯──"她猶豫一會才慢慢說:“安妮·梅瑞迪斯仍是少女。她的前程遠大。這件慘禍也許會毀了她的一生。我想起來就難過。白羅先生,我心中起了這些念頭之後,自知你那天說的話實現了。我不能緘默。今天下午我打電話給你──"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赫丘勒·白羅身子往前傾。他隔著漸增的暮色細細打量洛瑞瑪太太。她也靜靜凝視他,一點都不緊張。

  他終於說:“洛瑞瑪太太,你確定──你能肯定,你肯跟我說實話吧?謀殺夏塔納先生真的不是預謀?你真的沒有實現計劃過?你去赴宴時腦子裡並沒有謀殺的打算?"洛瑞瑪太太凝視他一會,然後猛搖頭。"沒有,"她說。

  “你不是事先計劃好這件命案?”

  “當然不是。”

  “那──那──噢!你對我撒謊──你一定是撒謊──"洛瑞瑪太太的嗓音象冰霜刺如空中。

  “白羅先生,你真的忘形了。”

  小老頭跳起來。他在室內踱方步,喃喃自語,一直發出聲音。突然說:“容許我?"並走到開關前面,扭開電燈。

  他回來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頭,筆直盯著女主人。

  他說:“問題是赫丘勒·白羅有可能搞錯嗎?”“沒有人是永遠對的,"洛瑞瑪太太冷冷靜靜說。

  白羅說:“我就是,我永遠是對的。一成不變,叫我震驚。不過現在看來好象是我弄錯了。我心煩意亂。你大概知道自己說些什麼吧。這是你的命案嘛!赫丘勒·白羅居然比你更知道犯案的情形,可就怪了!"洛瑞瑪太太更加冷靜說:“古怪,而且很荒唐。”“那我大概瘋了吧。我一定是瘋了。不──憑一個小男孩的聖名發誓──我沒有瘋!我的看法是對的。我一定是對的。我願意相信你殺了夏塔納先生──但是你不可能以你敘述的方式來殺他。人不可能做出違反個性的事情!“他停下來。洛瑞瑪太太氣沖沖吸了口氣,咬咬嘴唇。她正要說話,白羅先開口。“要嘛就是事先計劃殺夏塔納──要嘛就根本不是你殺的!"洛瑞瑪太太厲聲說:“我真的相信你瘋了,白羅先生。我既肯承認殺人,對於殺人的方式不可能撒謊的。這樣做有什麼意思呢?"白羅站起來,在室內繞一圈。他回到座位時,態度改了;變得斯文又和氣。

  他柔聲說:“你沒有殺夏塔納,現在我明白了。我樣樣都明白了。哈莉街──小安妮·梅瑞迪斯孤單單站在人行道上。我仿佛看見多年前的另一個女孩子,生活曾孤單得可怕。是的,我全明白了。不過有一點我不懂──你憑什麼確定是安妮·梅瑞迪斯干的?”“白羅先生,真的──”“夫人,爭辯也沒有用,不必再對我撒謊了。告訴你,我知道真相。我知道你那天在哈莉街的心情。你不會為羅勃茲醫生頂罪──噢,不!你也不會為德斯帕少校這麼做。可是安妮·梅瑞迪斯不一樣。出事那天晚上,巴特探長請你說出對此案的看法,你其實已經確定了。是的,我全知道。再對我撒謊是沒有用的。你明白吧?"他停下來等對方答腔,可是對方不說話。他點頭表示滿意。

  “是的,你通情達理,很不錯。夫人,你包攬罪責,讓那孩子脫身,真是高貴的行為。"洛瑞瑪太太淡然說:“你忘了,我並非清白的女子。白羅先生,多年前我曾害死先夫。"現場沉默片刻。

  白羅說:“我明白,這是公理,唯一的公理。你有邏輯頭腦。你願意為當年的罪行受罰。殺人罪就是殺人罪──受害者是誰都沒有差別。夫人,你勇敢,眼光也清晰。但是我再問一遍,你怎麼能肯定呢?你怎麼知道是安妮·梅瑞迪斯殺死夏塔納先生?"洛瑞瑪太太深深歎息一聲。白羅堅持到底,她最後的抗拒力消失了。她象小孩般簡單答覆他的問題。

  她說:“因為我看見啦。”

第二十七章 目擊者

  白羅突然大笑,實在忍不祝他的腦袋向後仰,高亢的法國笑聲傳遍滿屋子。他揉揉眼睛說:“對不起,夫人,我實在忍不祝我們在這邊爭辯和推理!我們問案!我們探究心理學──沒想到這個案件始終有位目擊者。請你說給我聽吧。”“當時已經很晚了,安妮·梅瑞迪斯當'夢家'。她起身看合夥人的牌,然後在屋裡逛來逛去。那次的牌不太有趣──結論很明顯。我用不著專心打牌。打到最後三圈,我抬眼看看壁爐。安妮·梅瑞迪斯正彎身對著夏塔納先生。我望過去的時候,她站直起來──手放在他的胸口──這個姿態叫我吃驚。她站直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表情,她迅速在我們這邊瞥了一眼,臉上含著不安和恐懼。當然啦,當時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只是想不通小姑娘究竟在幹什麼。後來──我明白了。"白羅點點頭。"可是她不曉得你知情。她不知道你看到她了?"洛瑞瑪太太說:“可憐的孩子。年輕、驚懼──在世上還有好長的日子要過。我保密不說,你覺得奇怪嗎?“"不,不,我不覺得奇怪。”“何況我自知──我自己──"她聳聳肩。"我當然沒有資格指控她。一切要由警方去辦。""不錯,可是今天你更進一步(替她頂罪)。“洛瑞瑪太太陰森森說:“我向來不是軟心腸、富於同情心的女子。但是,人年紀老了大概會慢慢有這些特質吧。告訴你,我不常被同情心驅使。”“夫人,同情心不見得是安全的向導。安妮小姐年輕、脆弱,看來膽怯、驚慌──噢,是的,她似乎很值得同情。但是我沒有同感。夫人,要不要我告訴你安妮·梅瑞迪斯小姐為什麼殺夏塔納先生?是因為他值得她以前當過侍伴,女主人發現她偷竊,她就害死了她。"洛瑞瑪太太顯得有點震驚。

  “真的嗎,白羅先生?”

  “我可以確定。人人都說她柔順──溫婉。呸!夫人,小安妮·梅瑞迪斯是危險人物!為了自己的安全和舒適,她會奸詐地、狂野地攻擊別人。安妮小姐不會只犯兩個案子就罷休的。她會愈來愈自信。"洛瑞瑪太太厲聲說:“白羅先生,你說的話真恐怖。恐怖極了!"白羅站起來。"夫人,我現在告辭了。想一想我說的話。"洛瑞瑪太太似乎拿不定主意。她盡量裝出原有的本色說:“白羅先生,我如果有心,可以全盤否定今天的談話。記住,你找不到證人。我剛才說那天晚上看見的情形──噢,只有我們倆知道。"白羅正色說:“夫人,未經你同意,我不會採取行動的。放心,我自有辦法。現在我知道該如何打算了──"他拉起她的手,舉在唇邊。

  “夫人,請容我告訴你,你是了不起的女人。謹致最高的敬意和崇拜。是的,千里挑一的女人。咦,你甚至沒做一千個女人中有九百九十九位忍不住會做的事情。”“什麼事?”“你沒說你為什麼害死你丈夫──沒說那件事其實完全正當!"洛瑞瑪太太打起精神。

  她僵僵地說:“白羅先生,我行事的理由不關別人的事。"白羅說:“了不起!“說著再度將她的手舉到唇邊,然後踏出門外。

  屋外很冷,他朝上下兩方找計程車,可是一輛車都看不見。他慢慢朝國王路方向走,一面走一面動腦筋,不時點頭,也搖過一次頭。

  他回頭望。有人正走上洛瑞瑪太太家的台階,身材很象安妮·梅瑞迪斯。他遲疑片刻,不知道該不該掉回頭,但他最後還是往前走。

  他回到家,發現巴特探長已離去,未留任何口信。他打電話給探長。巴特的聲音由那頭傳來:“喂,有沒有收獲?”“朋友,我相信有。我們得追蹤梅瑞迪斯姑娘──而且要快。”“我正在追蹤她──為什麼要快呢?”“朋友,她可能是危險人物。"巴特沉默一兩分鐘,然後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沒有人可派哩──噢,好吧,我們不能冒險。事實上,我已經寫信給她了,寫一封公文說明天要去看她。我想讓她驚慌驚慌也好。""至少有此可能。我能不能陪你去?”“當然。白羅先生,跟你同行很榮幸。"白羅掛上聽筒,臉上一副沉思的表情。

  他心緒不寧,在火爐前面坐了好久,自顧皺眉頭。最後他將滿懷的疑慮推開,上床睡覺。"我們明天再看吧,"他喃喃自語。

  可是次晨發生的事他完全料想不到。

第二十八章 自殺

  早晨白羅坐著喝咖啡,吃麵包卷,電話來叫人了。他拿起聽筒,說話的是巴特:“白羅先生?”“是的,我就是。有什麼事嘛?"光聽探長的語氣就知道出事了。他那模糊的疑慮又回到心頭。

  “快一點,朋友,告訴我嘛。”

  “是洛瑞瑪太太。”

  “洛瑞瑪──怎麼?”

  “昨天你究竟跟她說了些什麼──還是她跟你說了些什麼?你根本沒告訴我;你害我以為該跟蹤的是梅瑞迪斯姑娘。"白羅平平靜靜說:“出了什麼事?”“自殺。“"洛瑞瑪太太自殺?”“對。她最近似乎很沮喪,完全變了一個人。醫生開些安眠藥給她,昨天晚上她服用過量。"白羅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可能是──意外嗎?”

  “不可能。已確定了。她曾寫信給他們三個人。”“哪三個人?”“另外三位呀--羅勃茲、德斯帕和梅瑞迪斯小姐。坦坦白白,不拐彎抹角,只說她要大家知道她是乾脆解除麻煩──她殺了夏塔納,給另外三個人帶來不便與煩惱,特意道歉──道歉哩!平平靜靜的業務式信函。符合那個女人的作風。她是冷靜的人。"白羅一兩分鐘沒答腔。

  這是洛瑞瑪太太的最後遺言嘍,她決心掩護安妮·梅瑞迪斯。寧可無痛速死,不願拖很久才痛苦死去,而她最後的行為也是利他的──以此來拯救一個她暗暗同情的少女。一切都安排並執行得頗有效率──仔細向三個關系人宣佈要自殺。好一個女人!他不禁佩服她。她就是這樣,能下清明的決心,能堅持自己的決定。

  他曾打算說服她──但她顯然偏愛自己的判斷。意志堅強的女人。巴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昨天究竟跟她說了些什麼?你一定嚇著她了,才會有這種結果。但是你暗示說,你造訪後肯定懷疑梅瑞迪斯姑娘。"白羅沉默一兩分鐘。他決定洛瑞瑪太太生前不能逼他順從她的意思,死後反能辦到。

  他終於慢慢說:“我的看法錯誤。”

  他不習慣說這種話,真討厭說。

  巴特說:“你弄錯了,呃?可是她一定以為你是針對她。讓她這樣逃出我們的指縫,真不高明。"白羅說:“你沒辦法證明是她的罪狀。”“嗯,我想這是真話。也許這樣最好。你──呃──你沒預料會出這種事,白羅先生?"白羅忿忿不平否認了。接著他說:“把經過一五一十說給我聽吧。”“羅勃茲醫生在八點以前拆信。他不浪費時間,離開開車趕去,叫使女跟我們聯絡,她照辦了。他到達洛瑞瑪太太家,發現傭人還沒叫她起床──就沖進她的臥室,已經來不及了。他試作人工呼吸,沒有用。隔了不久,我們的分局法醫也趕到現場,批准了他的醫療手續。“"安眠藥是哪一種?”“我想是維隆納。反正是巴比妥系列的藥品之一。她床頭有一罐片劑。”“另外兩個人呢?他們有沒有跟你聯絡?”“德斯帕出城去了,還沒收到今天早晨的郵件。”“梅瑞迪斯小姐呢?”“我剛剛打電話給她。”“噢?”“她在我打電話的前幾分鐘拆了信。那邊的郵件較遲。”“她的反應如何?”“態度很正常。掩飾寬心的感覺,表現震驚和悲傷之類的。"白羅停了一會才說:“朋友,你在什麼地方?”“奇尼巷。”“好,我立刻趕來。"到了奇尼巷住宅的大廳,他發現羅勃茲醫生正要離去。今天早晨,醫生的花哨氣暫時消失了。他臉色蒼白,微微顫抖。

  “白羅先生,這事真蹩扭。從我的立場來說,我不能不承認自己松了一口氣--不過說實話,真的有點驚人。我從來沒想到洛瑞瑪太太會刺死夏塔納。我大吃一驚。”“我也大吃一驚。”“文靜、有修養、自製力強的女人。無法想像她會做這麼暴戾的事。不知道動機是什麼?噢,算了,現在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了。我承認有點好奇。”“這件事──一定去除了你心頭的一大重擔吧。”“噢,確實如此,不承認未免太虛偽了。惹上殺人的嫌疑並不愉快。對這個可憐的婦人來說──咦,這無疑是最好的解脫法。”“她自己也這麼想。"羅勃茲醫生點點頭。"我猜是良心不安,"他邊說邊走出屋外。

  白羅若有所思搖搖頭。醫生弄錯了。洛瑞瑪太太不是因悔恨而自殺的。

  上樓途中,他停下來安慰哭哭啼啼的老使女。

  “真可怕,先生,太可怕了。我們都很喜歡她。你昨天還跟她一起安安靜靜、快快活活喝茶;今天她就走了。我永遠忘不了今天早晨──有生之年絕對忘不了。醫生先生按門鈴。按了三次我才去開門。他大吼道:'你家女主人呢?'我嚇慌了,一句話都答不出來。你知道,女主人按鈴之前我們從來不進去打擾她──這是她規定的。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醫生說:'她的房間在哪裡?'就跑上樓梯,我跟在後面,指一指那扇門,他連門都不敲就沖進去,看她躺在床上,他說:'太遲了。'先生,她死了。他叫我去拿白蘭地和熱水,自己拚命施救,卻救不醒她。接著員警來了──真不──真不──體面,先生。洛瑞瑪太太不會喜歡的。何必叫員警呢?就算出了意外,可憐的女主人誤吃了過量的藥,也不關他們的事埃"白羅不回答她的問題,倒說:“昨天晚上你家女主人是不是一切如常?有沒有顯出心亂或擔心的樣子?”“不,我想沒有,先生。她很累──我想她某個地方發疼。先生,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嗯,我知道。"他語含同情,使女繼續往下說。

  “先生,她一向不愛訴苦,不過廚子和我最近都為她擔心。她的活動不如以前頻繁,而且很容易累。你告辭之後又來了那位小姐,我想她大概吃不消。"白羅一腳跨上樓梯,又掉回頭。

  “小姐?昨天傍晚有一位小姐來這兒?”

  “是的,先生,你一走她就來了,名叫梅瑞迪斯小姐。”“她逗留的時間長不長?“"大約一小時,先生。"白羅沉默了一兩分鐘,然後說:“後來呢?”“女主人上床了。她在床上吃晚餐,說她很累。"白羅又沉默半晌才說:“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家女主人有沒有寫信?”“你是說她上床以後?我想沒有,先生。”“可是你不敢確定?”“先生,當時大廳的桌上已經有信等著寄出。我們總是在臨睡前拿了信才關門的。但是那幾封信白天已經擺在那兒了。”“有多少封?”“兩三封吧──我不敢確定,先生。我想是三封。”“你──或廚子──寄那些信的人有沒有留意是寫給誰的?別為我的問題生氣。這件事很重要哩。”“先生,信是我親自寄的。我看了上面的一封;寄給'福特南和梅森商行'。另外兩封我不知道。"使女的語氣認真又誠懇。

  “你確定不超過三封?”

  “是的,先生,我可以確定這一點。”

  白羅正色點點頭。他再度登上樓梯。然後說:“你知道女主人吃安眠藥吧?”“噢,是的,先生,藥是醫生開的,郎格醫生。”“安眠藥放在什麼地方?”“在女主人臥室的小櫥子裡。"白羅不再發問。他上樓,面色凝重。

  到了上面的樓台,巴特跟他打招呼。探長顯得憂心和苦惱。

  “白羅先生,慶幸你趕來。我跟你介紹達維森醫師。"分局法醫跟他握手。此人高高大大,表情憂鬱。

  他說:“我們運氣不好。早來一兩個鐘頭,也許能救她一命。"巴特說:“哼,我不該公然這麼說,但是我並不難過。她是──噢,她是淑女。不知道她為什麼殺夏塔納先生,可是她的理由可能很正當。"白羅說:“無論如何,她能不能活到受審都成問題。她病得很重。"法醫點頭同意。

  “我想你說得對。算啦,也許這樣最好。"他走下樓梯。巴特跟在後面。

  “等一等,醫生。”

  白羅一手按著臥室門,低聲說:“我能進去吧?"巴特回頭頷首。"沒問題,我們驗完了。"白羅走進房間,關上門。

  他走到床邊,俯視死者那張安祥的臉,內心深感不安。死者進墳墓,是決心救一位姑娘脫離死亡和羞辱──抑或事情另有較邪門的解釋?

  一定有實證可查。

  他突然低頭檢查死者手臂上一個深色的淤斑,然後直起身子。他眼中出現貓兒般的光芒。若有熟朋友,一定會看出來的。他迅速走出房間,下了樓。巴特和一位部下站在電話旁邊。部下放下聽筒說:“他還沒有回來,大人。"巴特說:“是德斯帕。我一直想找他。這兒有一封蓋了契而西郵戳的信要給他。"白羅提出一個不相干的問題。"羅勃茲醫生來這兒之前吃過早餐沒有?"巴特瞠目以對。他說:“沒有,我記得他說沒吃早餐就來了。”“那他現在一定在家。我們打給他。”“為什麼?"白羅已經忙著撥號,接著說:“羅勃茲醫生?接電話的是羅勃茲醫生吧?是的,我是白羅。只問一個問題。你認不認識洛瑞瑪太太的筆跡?”“洛瑞瑪太太的筆跡?我──不,我以前沒見過她的字。”“謝謝你。"白羅迅速放下聽筒。

  巴特瞪著他。

  “白羅先生,你有什麼了不起的計劃?”

  白羅抓住他的手膀子。

  “聽著,朋友,昨天我離開這間屋子幾分鐘後,安妮·梅瑞迪斯來了。我看到她上臺階,只是當時我不敢確定是她。安妮·梅瑞迪斯一走,洛瑞瑪太太就上床睡覺。就女傭所知,當時她沒有寫信。而基於某種理由──等我說明來訪的經過,你就會明白的──我不相信我來之前她已寫好那三封信。那她是什麼時候寫的?“"傭人睡了以後?"巴特提示說。

  “可能是,但還有一種可能──信根本不是她寫的。"巴特吹了一聲口哨。"我的天,你的意思是──"電話鈴響了。巡官拿起聽筒,聽了一分鐘,然後轉向巴特。

  “大人,奧康諾巡官由德斯帕的住所打電話來。德斯帕可能是到泰晤士河上的瓦林福去了。"白羅抓住巴特的手臂。"快,朋友,我們也得趕到瓦林福去。告訴你,我心緒不寧。事情也許還沒了結呢。朋友,我再說一遍,那位小姐是危險人物。”

第二十九章 意外

  露達說:“安妮。”

  “嗯?”

  “不,安妮,別一面玩字謎,一面漫不經心答覆我。我要你專心聽。”“我很專心呀。"安妮直起身子,放下紙張。

  露達猶疑不決說:“這才象話。聽著,安妮,我要談即將來訪的人。”“巴特探長?”“是的,安妮,我希望你告訴他──你曾在班森家待過。"安妮的語氣變得冷冰冰。

  “胡扯,我為什麼要告訴他?”

  “因為──不說就好象你存心隱瞞什麼似的。我相信說出來比較好。"安妮冷冷地說"現在說不清楚了。”“真希望你一開始就說出來。”“算啦,現在再操心那些也來不及了。”“是的。"露達好象並不心服。

  安妮急躁地說"反正我看不出理由。那件事跟這些事扯不上關系。”“不,當然扯不上。”“我只在那邊住過兩個月。他要的是可做為──參考──的資料。兩個月不算數。”“我知道不算數。我猜自己是太傻氣了,但我總絕對擔心。我認為你該說出來。你要明白,晚宴被人知道,就不妙了──我是指存心隱瞞不太好。"”我看別人不可能發現。除了你,沒有人知道那回事。”“沒---沒有人?"安妮聽出露達猶豫的口吻,猛然進攻:“噢,誰知道呢?"露達靜默半晌才說:“咦,康比愛克城的人都知道。"安妮聳聳肩。"噢,那個啊!探長不可能碰見那邊來的人。萬一碰見,那未免太巧了。”“巧事也會發生的。”“露達,你專愛提這些。小題大作,小題大作,小題大作。”“寶貝,我真抱歉。你知道,萬一警方認為你──有所隱瞞,後果就嚴重了。”“他們不會知道的。誰會告訴他們呢?除了你,沒有人知道那回事。"她已經第二次說這句話了。第二次語氣稍有改變──怪怪的,有沉思推理的意味。

  露達淒然歎口氣:“噢,真希望你當時說出來。"她以歉疚的目光看看安妮,安妮卻不看她。安妮皺眉坐著,仿佛正在構思某一計劃。

  露達說:“德斯帕少校出現真有趣。”

  “什麼?噢,是的。”

  “安妮,他真迷人。你如果不喜歡他,拜託,拜託,拜託讓給我!”“別胡扯,露達。他一點都不關心我。”“那他何必經常露面呢?他一點看中你了。你正是他喜歡救助的那種受難佳人。安妮,你看來柔弱無依,顯得好美。”“他對我們倆的態度一樣快活。”“那是他天生親切。不過你若不要他,我可以扮演同情的朋友角色──安慰他破碎的心,到頭來說不定能得到他哩,誰知道呢?"露達粗粗俗俗說。

  安妮笑道:“我相信你頗受他歡迎。”

  露達歎氣說:“他的頸背好可愛呦,磚紅色,肌肉發達。”“寶貝,你非這麼惡心不可嗎?”“安妮,你喜不喜歡他?”“嗯,很喜歡。”“我們不是認真又恬靜嗎?我想他有點喜歡我──不如喜歡你來得深,卻有點喜歡。”“噢,他真的喜歡你喔,“安妮說。

  她的口氣又有點不尋常,但是露達沒聽出來。

  “我們的大警探什麼時候要來呀?"她問道。

  安妮說:“十一點。"她沉默了一兩分鐘才說:“現在才十點半。我們到河邊去吧。”“德斯帕不少說他十一點左右要來嗎?”“我們何必在屋裡等他?我們可以留一個口信給愛斯特威而太太,說我們往那邊走,他自會沿拖船小徑跟上來。"露達笑道:“對,娘常說:別自輕自賤!那我們走吧。"她走出房間,穿過花園門。安妮跟在後面。

  大約十分鐘後,德斯帕少校到文頓別墅造訪。他知道自己提早來,發現兩位姑娘已經出去,不免有些吃驚。他穿過花園,橫過曠野,向右拐上拖船小徑。

  愛斯特威而太太不重視早晨的雜差,倒站著目送了他一會。

  她自言自語說:“他看上其中一位姑娘了。我想是安妮小姐,但是不敢確定。他的表情沒洩露什麼。對兩個人一模一樣。我不敢說她們倆是否都喜歡他。若是如此她們的友情就不可能再這麼親密了。紳士真是不該夾在兩位小姐中間。"愛斯特威而太太想到自己能協助萌芽的戀史成形,覺得很興奮,就轉身進屋去洗早餐用品,這時候門鈴又響了。

  愛斯特威而太太說:“討厭的門鈴。他們是故意按的。我猜是包裹,否則就是電報。"她慢吞吞走想前門。

  兩位先生站在門口,一位是小個子的外國紳士,一位是大塊頭的英國人。她記得以前見過後者。

  “梅瑞迪斯小姐在家吧?"大塊頭問道。

  愛斯特威而太太搖搖頭。

  “剛剛出去。”

  “真的?往哪邊走?我們沒碰到她。”

  愛斯特威而太太暗暗打量另一位紳士那驚人的胡須,認為這兩位朋友真不相稱,但她自動提供進一步的消息。

  “到河上去了,"她解釋說。

  另一位紳士突然插嘴。

  “另一位小姐呢?達威斯小姐?”

  “她們倆都去了。”

  巴特說:“啊,謝謝你。我看看,哪一條路通到河邊?"愛斯特威而太太立即答道:“向左轉,沿著巷子走過去。到了拖船小徑,走右邊。"又好意加上一句:“我聽她們說要走這條路。才走不到一刻鐘。你們很快就能追上她們。"她好奇地瞪著他們的背影,心不甘情不願地關上門,自言自語說:“不知道你們倆是誰,想不起來。"愛斯特威而太太回到廚房的水槽邊,巴特和白羅先向左轉──走一條蜿蜒小巷,巷子走完,再改走拖船小徑。

  白羅匆匆向前趕,巴特好奇地打量他。"白羅先生,怎麼回事?你好象很急嘛。“"這倒是真話。朋友,我覺得不安。”“有什麼特別的跡象?"白羅搖搖頭。

  “沒有,但是有一種可能。誰知道呢?”

  巴特說:“你有心事。今天早上你急著要我們趕來,一分鐘都不肯浪費──說真的,你逼透納警官加足了馬力!你到底怕什麼?那位姑娘已經攻擊過了。"白羅悶聲不響。

  “你到底怕什麼?"巴特再問一次。

  “這種情況下,我們通常怕什麼?”

  巴特點點頭。"你說得對。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朋友?”

  巴特慢慢說:“不知道梅瑞迪斯小姐曉不曉得她的朋友已告訴奧利佛太太一件事。"白羅點頭表示贊許。

  “快,朋友,"他說。

  他們沿著河邊疾行。水面看不到船隻,等他們繞過一處彎角,白羅猛停下來。巴特的利眼也看見了。他說:“德斯帕少校。"德斯帕少校在他們千伏兩千碼左右,正沿著河邊大步往前走。不遠處,兩位少女坐在水面的一艘平底船上。露達撐篙,安妮躺著對她大笑。兩個人都未向岸邊看一眼。

  接著──事情發生了!安妮伸出手,露達踉踉蹌蹌摔下船──絕望抓住安妮的袖子──船身搖晃──接著翻了,兩位姑娘都在水中掙紮。

  巴特一面跑一面叫道:“看到沒有?小梅瑞迪斯抓住她的腳踝,把她按進水裡。老天,這是她的第四椿謀殺案!"他們倆拚命跑,可是前面還有一個人。兩位姑娘顯然都不會游泳,德斯帕沿著小徑飛奔到最近的地點,跳入水中,向她們遊去。

  白羅叫道:“老天,真有趣。"他抓住巴特的手膀子。"他會先救哪一個?"兩位姑娘不在同一處地方,彼此相隔十二碼左右。

  德斯帕用力向她們遊去;一路沒有阻攔。他直接遊到露達身邊。

  巴特也抵達最近的岸邊,下水救人。德斯帕已將露達救到岸邊。他拖她上岸,放下來,自己又跳下水,游向安妮沉落的地點。

  巴特叫道:“當心,有野草。”

  他和巴特同時抵達那個地方,可是兩個人還沒遊到安妮已經沉下去了。最後他們總算撈起她,合力拖上岸。

  白羅正在照顧露達。她現在坐起身,呼吸頗不勻整。

  德斯帕和巴特放下安妮·梅瑞迪斯。

  巴特說:“人工呼吸。只有這個辦法。不過她恐怕已經完了。"他有條有理救人。白羅站在一旁准備接班。德斯帕倒在露達身邊。

  “你還好吧?"他嘎聲問。

  她慢慢說:“你救我。你救我──"說著向他伸出雙手,他接過來握住,她突然留下眼淚。他說:“露達──"兩個人的手緊握在一起。

  他突然想像出一幅畫面──在非洲叢林,露達笑哈哈陪著他,充滿冒險精神。

第三十章 謀殺

  露達深疑道:“你意思是說,安妮存心推我下去?感覺似乎如此,而且她知道我不會游泳。不過──她是故意的嗎?”“是故意的,"白羅說。

  他們正開車穿過倫敦郊外。

  “可是──可是──為什麼呢?”

  白羅隔了一兩分鐘不答腔。他自覺知道安妮這麼做的一項起因,而那個起因(竟指德斯帕少校)正坐在露達身旁。

  巴特探長咳嗽一聲。

  “達威斯小姐,你得准備接受震撼。你的朋友曾在班森太太家待過,班森太太並非意外死亡──至少我們有理由相信如此。”“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白羅說:“我們相信是安妮·梅瑞迪斯掉換了藥瓶。”“噢,不──不,真可怕!不可能。安妮?她為什麼要這樣?"巴特探長說:“她自有她的理由。不過達威斯小姐,就梅瑞迪斯小姐所知,只有你能提供我們那件事的線索。你曾對奧利佛太太提過那件事,我猜你沒告訴安妮吧?"露達慢慢說:“沒有。我以為她會生我的氣。"巴特冷冷說:“她會的,她會氣得要命。但是她以為只有你頭腦給她帶來危險,所以決心──呃──除掉你。”“除掉?我?噢,真殘酷!不可能是真的。"巴特探長說:“算啦,她現在已經死了,我們就到此為止吧。不過達威斯小姐,她不是你該交的好朋友,這是事實。"汽車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巴特探長說:“我們到白羅先生家,好好討論這件事。"到了白羅的座談室,奧利佛太太特意相迎,她正在招待;羅勃茲醫生。兩個人雪麗酒。奧利佛太太頭戴笨重的新帽,身穿天鵝絨衣裳,胸部有個蝴蝶結,上面擺個大蘋果核。

  奧利佛太太殷勤待客,活像這是她家而不是白羅家似的。她說:“請進,請進。我一接到你們的電話,離開掛電話給羅勃茲醫生,一起來這兒,他的病人都奄奄一息,他全不管。他們也許正慢慢復原吧。我們要聽詳細的經過。"羅勃茲醫生說:“是的,我真的搞糊塗了。"白羅說:“好,此案結束了。殺夏塔納先生的兇手終于找到了。”“奧利佛太太也這麼說。原來是漂亮的小東西安妮·梅瑞迪斯。我簡直不敢相信。叫人難以置信的兇手。"巴特說:“她是兇手沒錯。三件命案記在她頭上──第四件未能順利得手,不能怪她。"羅勃茲咕噥道:“難以置信!"奧利佛太太說:“不見得。外表最不象的人──這一點真實的人生跟小說好象差不多嘛。”羅勃茲說:“今天真叫人詫異。先有洛瑞瑪太太的遺書──我猜是假的,呃?"”正是。假造三封。”“她也寫了一封信給自己?”“自然。假造的手法很棒──當然騙不過專家,不過警方不太可能請專家來鑒定。一切證據都顯示洛瑞瑪太太是自殺。”“白羅先生,請原諒我好奇,你憑什麼疑心她不是自殺呢?”“我在奇尼巷給一位女傭談過話。”“她告訴你昨天晚上安妮·梅瑞迪斯去過?”“說了那件事,也說了別的。而且,你知道,我已經在心地判定誰是兇手──亦即殺夏塔納先生的人。那人不是洛瑞瑪太太。”“你憑什麼懷疑梅瑞迪斯小姐?"白羅舉起手。"等一下。讓我以自己的方式來說明這件事,也就是用'削去法'。殺夏塔納先生的兇手不是洛瑞瑪太太,不是德斯帕少校,說也奇怪,也不是安妮·梅瑞迪斯──"他的身子往前探;聲音呼嚕呼嚕,柔柔的,很象貓。

  “羅勃茲醫生,你就是殺死夏塔納先生的兇手,洛瑞瑪太太也是你殺的──”現場至少靜默三分鐘。接著羅勃茲發出險惡的笑聲。

  “白羅先生,你瘋了嗎?我確實沒殺夏塔納先生,而且我不可能殺洛瑞瑪太太。“他轉向蘇格蘭場的探長說:“親愛的巴特,你是不是支持這一點?"巴特平平靜靜說:“你還是聽白羅先生說完吧。"白羅說:“說實話,雖然我早就知道是你──而且只有你──會殺夏塔納,但是要證明並不簡單。洛瑞瑪太太的案子可就不同了。“他向前探身。"這個案子不是我查知的,事情比這更簡單──我們有證人目睹你行兇。"羅勃茲靜下來,目光一閃一閃的。他厲聲說:“你胡扯!”“噢,不,我不是胡扯。事情是大清早發生的;你假惺惺闖進洛瑞瑪太太的房間,她頭一晚吃了安眠藥,還睡得很沉。你虛張聲勢──假意看一眼,說她死了!你打發使女去拿白蘭地和熱水之類的。屋裡只剩你一個人。使女幾乎看不見你。後來又如何呢?

  “羅勃茲醫生,你大概沒發現,有些擦玻璃的公司專門在大清早工作。有一位清潔工帶著梯子和你同時抵達。他把梯子靠在屋側,開始幹活兒。他最先擦的就是洛瑞瑪太太臥房的窗子。可是他看到屋內的情景,立刻退到另一扇窗子去,不過他已經看到了實情。他要親口述說。"白羅輕輕走到房間另一側,轉達門把叫道:“進來吧,史蒂芬,"說罷立即走回來。

  一個大塊頭,外貌笨拙的紅發男子走進來。他手上拿著一頂制帽,笨手笨腳轉來轉去,帽子上有"契而西擦窗公司"等字樣。

  白羅說:“這間屋子裡有沒有你見過的人?"那人四下張望,然後害臊地朝羅勃茲醫生的方向點點頭說:“他。”“說說你上次在哪裡看見他,他正在做什麼?”“今天早上,我在奇尼巷一位太太家上八點鐘的班。我開始擦窗戶。夫人睡在床上,好象生病了。她在枕頭上翻來覆去。她又躺回枕頭上。我想我還是跳到另一扇窗子比較好,就這麼做了。但願我沒有做錯什麼吧?”“朋友,你做得很棒!"白羅說。

  他平平靜靜說:“如何,羅勃茲醫生?”

  羅勃茲結結巴巴說:“啊──是一劑簡單的補藥。希望能讓她起死回生。笑死人──"白羅打斷他的話。

  罷了說:“簡單的補藥?N──甲基──環己基──巴比妥酸尿素……"他嘰哩咕嚕念出這些音節。"簡稱'愛維潘'。可做為短期手術的麻醉藥。大量注射會使人立刻失去知覺。若吃了'維龍納'或其它巴比妥系列的藥品再使用,非常危險。我發現她手臂上有一處淤傷,顯然有藥品由那邊注入血管。我向警方的法醫一提,內政部分析家查理斯·英佛瑞爵士親自查驗,很快就驗出是什麼藥品。"巴特探長說:“我想這就足以讓你完蛋了。用不著證明夏塔納那件事,當然啦,如果必要,我們也可以進一步指控你謀殺查理斯·克拉多克先生──他太太大概也是你殺的。“警方一提這兩個人,羅勃茲就完蛋了。

  他仰靠在椅子上說:“我投降。你們逮到我了!我猜那天你們去赴宴之前,狡猾的夏塔納已經告訴你們了。我自以為封住了他的嘴巴。"巴特說:“你該感謝的不是夏塔納。榮耀屬于這位白羅先生。"他走到門口,兩位大漢走進來。

  巴特正式下逮捕令,變得官腔十足。

  被告出去,房門關上以後,奧利佛太太高高興興說了一句不太誠實的話:“我始終說是他幹的!”

第三十一章 亮出底牌

  現在是白羅最得意的時刻,每一張面孔都轉向他,充滿了期待。他微笑說:“你們真好。你們大概知道我喜歡來一段小演說。我是羅嗦的小老頭。

  “我認為此案是我所見最有趣的案子之一。毫無辦案的憑藉,現場有四個人,案子一定是其中一位幹的,到底是哪一個呢?有沒有證據可追查?實質上來說,沒有。沒有具體的線索──沒有指紋,沒有可做為證據的文件。只有人物本身。

  “唯一的具體線索就是橋牌計分表。

  “你們大概記得,我一開始就對計分表很感興趣。我由此看出計分人的部分特質,而且不止於此。計分表給了我一個有用的暗示。我立刻發現第三盤超水準的一千五百分。這個數字只能代表一種情形──有人叫'大滿貫'。如果一個人決心在打橋牌的時候犯罪,那人要冒兩項大危險。第一,受害人也許會叫出聲。第二,就算受害人不叫,某一位牌友也可能湊巧抬頭,目擊這件事。

  “第一項危險無法預防,全憑賭徒的運氣。第二項則有辦法預防。假如牌局有趣又刺激,三位牌友自然會專心打牌;若是平平淡淡的牌,他們比較會東張西望。叫'大滿貫'向來很刺激。對方往往會加倍,這回也崇拜例外。三位牌友必定全神貫注──叫牌的一方想取得他叫的墩數,對手想正確出牌,害他打不成。所以,命案很可能是在這圈特殊的牌局中發生的,我決心盡量查叫牌的細節。我立刻發現這圈牌的'夢家'是羅勃茲醫生。我記住這一點,再由另一個角度來研究問題--也就是心理學的機率。四位嫌犯中我認為洛瑞瑪抬頭最可能計劃執行一椿成功的謀殺案──但是我不認為她會臨時起意犯案。反之,她第一天晚上的表現叫我不解。她若非自己犯案,就是知道兇手是誰。梅瑞迪斯小姐、德斯帕少校和羅勃茲醫生由心理學來說都有可能,我已經提過,他們可能由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犯案。

  “我作了第二道試驗。我請每一個人輪流說出記憶中屋裡的內容。我由此得到了寶貴的資料。首先,最有可能注意到匕首的是羅勃茲醫生,他天生擅於觀察各種瑣物──是所謂觀察型的人。可是他對橋牌幾乎一點都記不清。我不奢望他記很多,但他全部忘記,卻證明他整晚另有心事。你們瞧,這一點又指向羅勃茲醫生。

  “我發現洛瑞瑪抬頭記牌記得太棒了,我看象她這麼專心的人,即使命案發生在身畔,她也必定一無所覺。她給了我一則珍貴的情報。那次'大滿貫'是羅勃茲醫生叫的,叫得離譜,而且不是他自己的牌,而是她的,她不得不打那圈牌。

  “第三項試驗──巴特探長和我都仰仗其成果──是發掘早期的命案,找出方法的雷同性。多虧巴特探長、奧利佛抬頭和瑞斯上校,我們才查到早期的資料。我和巴特討論,他說他和失望,早期的三椿命案和夏塔納先生的命案毫無相似點。其實不然。羅勃茲醫生犯的兩個案子若由心理學觀點而不由實質觀點看來,幾乎完全一樣。那兩個案子也是我所謂的'公開'謀殺。醫生探病後正式洗手,在受害人的化妝室裡大膽將病毒沾在刮胡刷上。謀殺克拉多克抬頭則以傷寒預防針為掩護。又是公開行事──在世人的眼前犯案。此人的反應相同。躲入一角,逮著機會立刻行動──純粹、大膽、旁若無人的一擊──跟他打橋牌的手法一樣。橋牌桌上和夏塔納命案中他都冒大險,玩得很棒。出擊手法完美,時間也完全正確。

  “我確定兇手是羅勃茲醫生時,洛瑞瑪太太忽然叫我去見她──而且自稱是她幹的!我差一點信了她的話!有一兩分鐘我真的相信,後來我的灰白色的腦細胞占了上風。不可能嘛,絕對不是!

  “但她後來說的話更難理解。

  “她說她確實看到安妮·梅瑞迪斯作案。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站在自殺死亡的老婦人床邊,我才看出自己可能是對的,而洛瑞瑪太太也沒說假話。

  “安妮·梅瑞迪斯走到火爐邊,看見夏塔納先生已經死了!她低頭看他,說不定還伸手去摸那亮晶晶的寶石領針哩。

  “她張口准備叫,卻沒有叫出聲。她想起夏塔納在晚宴中說的話。也許他留有一些紀錄。她安妮·梅瑞迪斯有理由希望他死掉。人人都會說是她殺的。她不敢叫,嚇得直發抖,走回座位。

  “洛瑞瑪太太說得沒有錯,她自以為看見犯案的經過;但是我的想法也沒有錯,其實她並未看清楚。

  “如果羅勃茲這個時候歇手,我們不見得能讓他俯首認罪。當然我們也許能虛張聲勢,憑各種狡計辦到。我無論如何會試一試。可是他驚慌了,再度叫出過高的牌。這回牌運不好,栽得十分慘重。

  “他一定心緒不寧。他直到巴特到處探案。他預知情況會不定期進展下去,警方仍在搜尋──也許奇跡出現,他們會查到他以前的罪行。他想起一個絕妙的主意,讓洛瑞瑪太太來當替罪羔羊。他行醫有經驗,一定看出她病重,活不了多久啦。在這種情況下,她提前了結,而且在死前認罪……真是再自然不過了!於是他找到她的筆跡──假造了三封信,早晨急急忙忙趕到她家,謊稱剛剛才收到遺書。他已正確吩咐使女打電話給警方。而他只要下手就行了。他順利得手。等警方的法醫來到時,一切都過去了。羅勃茲醫生自稱人工呼吸無效。一切都值得喝采,完全公開。

  “他沒想到要嫁禍給安妮·梅瑞迪斯。他甚至不知道頭一天晚上她來過。他只打算弄成自殺的局面。

  “我問他認不認識洛瑞瑪太太的筆跡,在他而言真是尷尬的一刻。既然警方發覺信是偽造的。他只得自稱沒見個她的筆跡,以求自保。他的腦筋動得很快,卻又不夠快。

  “我由瓦林福掛電話給奧利佛太太。她出面平息了他的疑慮,帶他來這兒。他慶幸事情雖和他計劃中不同,卻有了很好的發展,就在這個時候,打擊來了。赫丘勒·白羅猛然一撲!於是──賭徒無牌可吃了,只得棄牌認輸。完了。"現場一片寂靜。露達歎息一聲。

  她說:“擦窗子的工人正電話在場,太幸運了。”“幸運?幸運?小姐,不是幸運。是赫丘勒·白羅的灰白色的腦細胞夠靈活。我想起來了──"他走到門口。

  “進來──進來,好同伴。你演戲演得棒極了。"他跟擦窗子的工人一起回來,現在清潔工手上抓著紅色假發,整個人完全變了。

  “吾友吉拉德·海明威先生,是前途無量的演員。"露達叫道:“那麼根本沒有擦窗戶的工人嘍?沒有人看見他作案?"白羅說:“我看見了。心靈的眼睛比肉眼看得更清楚。只要身子往後靠,閉上眼睛──"德斯帕怡然說:“露達,我們捅他一刀,看他的幽靈會不會回來查是誰幹的。”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