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黑執事 by 火之樓閣
陳小小の小註記:賽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X媞婭‧法多恩海姆;黑執事
  文案:

  塞巴斯蒂安:“要不要與我簽訂契約?您可以得到我的力量,忠誠,甚至是我的一切!”
  緹婭:“我拒絕。我沒有和曾祖父搶男人的興趣!”
 

  第一章:緹婭‧法多姆海恩女伯爵

  比阿特麗斯撫平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正正衣領,才抬手敲敲主臥室的大門,推門進去。
  厚厚的天鵝絨窗簾幾乎將陽光完全阻擋在外,室內光線昏暗,但比阿特麗斯還是一眼就看到倚坐在豪華大床上的少女。
  女孩大約十三四歲年紀,純白的睡裙讓她的身形看起來越發單薄纖細,黑色微鬈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五官精緻美麗,臉色稍嫌蒼白,帶著病容。那一雙墨綠色的眼睛,猶如沉澱多年的深潭,波瀾不驚,只有在見到進來的女僕時,眼中才掠過一抹激烈而複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漠然。
  比阿特麗斯定定神,語調輕快地說:“早上好,小姐!您昨晚睡得好嗎?”
  少女靜靜地凝視著她,抬手做了個示意走近的動作。
  比阿特麗斯上前幾步。
  “你是誰?”
  女孩開口,聲音低弱,中氣不足,語氣卻十分平靜。
  比阿特麗斯吃了一驚,勉強笑道:“我是比阿特麗斯呀,小姐。”
  少女低下頭,似乎在思考什麼。比阿特麗斯忐忑不安地等著,她動動嘴唇,剛想開口,少女卻抬起頭,拋出一個比先前更令她震驚的問題。
  “那麼,我又是誰?”女孩指著自己問道。
  比阿特麗斯呆了呆,清秀的小臉上滿是茫然不解的表情。
  “小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記不起我是誰——事實上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清醒之前的記憶。”
  比阿特麗斯愣愣地聽著,褐色的雙眸越睜越大,她終於明白到事態的嚴重性。
  “聖母瑪利亞呀!你、您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叫人來!”
  她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在門口時差點摔了一跤。
  少女聽著她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眼中落下一滴淚來,然後又是一滴。她低頭看著她纖細完美卻陌生的雙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笑容。
  “果然又是萬惡的穿越啊!”
  她伏在膝頭,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不過須臾她便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做了幾次深呼吸,迫使自己平靜下來。除了發紅的眼圈,她看起來和女僕離開時沒有任何不同。所有激烈緊張的情緒都被她小心隱藏在那雙墨綠色的雙眸之後,不讓人窺見。
  門上響起兩下敲門聲。
  “請進。”
  推門而入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子,一身深灰色裙裝,盤著髮髻,腰板挺得筆直,不苟言笑的模樣就像是舊式英國女校的校長。
  “很抱歉這個時候來打擾您,比阿特麗斯告訴我您覺得不舒服?”
  少女抿抿嘴角,反問:“請問你是哪位?”
  中年女子細細察看著少女臉上的表情,確定她並沒有在開玩笑,同時不死心地又問道:“您真的一點兒也想不起我是誰嗎?”
  女孩誠實地搖頭。
  “那、那我呢?小姐,您可記得我?”隨著一起進來的另一名女僕急急地插嘴道。
  她雖然穿著女僕的制服,年齡卻不大,不過十六七歲,圓圓的翡翠色眼睛,鼻樑兩側還散佈著幾點雀斑,顯出幾分孩子氣。
  “不記得。”
  小女僕一臉備受打擊的表情,彷彿下一刻就會哭出來。
  “怎麼會這樣?!小姐竟然不記得我們了!怎麼辦?!”
  “安靜!”
  中年女子打斷小女僕的嚷嚷聲,她撫撫鬢角,語氣嚴肅地說:“我是梅麗,您的僕役長;這是比阿特麗斯,您的貼身女僕;還有溫迪。”
  少女點點頭。
  儘管知道了三人的名字與身份,但對於目前問題的解決,似乎並無幫助。
  同樣意識到這一點的梅麗擰起眉頭,思索接下來該怎麼辦,腦中卻是思緒紛亂,遠非看起來那般鎮定自若。
  比阿特麗斯仍然是一臉受驚過度不知所措的模樣;溫迪則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瞧瞧那個,儘管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卻礙於梅麗剛才的喝斥,不得不閉緊嘴巴。
  就在這一片異樣的沉默中,反倒是少女說話了。
  “不介意的話,可否讓我換身衣服?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也許可以找位醫生來檢查一下,說不定能弄清造成我目前這種狀況的原因和解決的辦法。”
  梅麗很是意外地看了女孩一眼,才肅然回道:“當然,是我疏忽了。溫迪,去請黑滋利特醫生過來一趟。比阿特麗斯,你留下幫小姐梳洗。在臥室裡用早餐,可以嗎?”
  “好的,麻煩你們了。”
  梅麗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改變了主意,帶著不情願的溫迪一起離開。
  比阿特麗斯默默地幫少女梳洗完畢,然後送來豐盛的早餐。在這種複雜的情況下,女孩顯然不可能有什麼胃口,只是勉強吃了一些。
  早餐盤撤下去之後,梅麗領著一名中年男子走進主臥室。男子約莫五六十歲年紀,身形略有些發福,穿著合身的西服,儀容整潔,臉上帶著親切友好的微笑,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這位是黑滋利特醫生,從您孩提時起就一直擔任您的私人醫生。”梅麗介紹道。
  “你好。”女孩拘謹地朝來人點了點頭。
  “早上好,小姐。您的情況我已經從梅麗女士那裡聽說了,不過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您確定自己什麼也記不起來,甚至連一些模糊的印象都沒有嗎?”
  “是的。”
  黑滋利特醫生點點頭:“除了記憶方面的問題,身體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像是頭痛之類的?”
  “完全沒有。”
  “很好。接下來我要為您做一些檢查,以確定您的身體一切正常。”
  “請吧。”
  黑滋利特做了測試心跳、血壓及其它一些常規檢查之後,微笑著宣佈:“您的身體方面沒有任何異常。”
  “我的記憶問題呢?”
  黑滋利特露出幾分為難的表情:“我必須遺憾地承認,儘管現在的醫學比之從前已經有了較大的發展,但到目前為止,我們對於自己大腦的瞭解依然非常有限,還有很多問題不能解答。不過只要您的身體健康,我相信記憶的恢復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可能需要的只是一些時間。您不需要太過擔心,順其自然就行了。”
  少女挑了挑眉,似是想說什麼,話未出口卻又改變了主意。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
  “這是我應該做的。以後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會密切關注您的身體狀況。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適,也請不要猶豫地及時告訴我。”
  “我會的。”
  黑滋利特醫生告退離開,剛走出房間,便看到在長廊一端靜候著的梅麗。
  “醫生,小姐的情況如何?”
  “身體方面沒有任何問題,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那麼造成記憶喪失的原因……”
  “恐怕還是心理方面的因素。”
  “果然還是因為那件事!”
  二人默然,腦中似在想著同一件事。
  梅麗振作起來,問道:“依您看小姐的記憶有沒有恢復的可能?”
  “我不能百分之一百地肯定,不過根據以往的例子來看,若是給予適當的刺激,恢復的可能性還是相當大的。”
  黑滋利特頓了頓,看著一臉沉思表情的梅麗,又道:“關鍵是——您希望小姐的記憶恢復嗎?”
  梅麗沉默片刻,才生硬地答道:“我沒有權力代替小姐做這個決定,我只希望小姐記憶的恢復完全是出於她本人的意願。”
  “我明白了。如果小姐的情況有任何變化,請立即通知我。”
  “這是當然。溫迪,替我送黑滋利特醫生出去。”
  梅麗目送醫生隨溫迪一起離開,轉身走到臥室門前,敲了敲門。
  少女端坐在沙發上,像是正等著她的到來。
  “你來的時候應該遇到黑滋利特醫生了吧?”
  “是的,小姐。”
  “情況你也瞭解了。看起來我的記憶在短時間內是無法恢復了,因此一些有關於我本人的情況,我想還是有必要瞭解一下的。”少女邊說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梅麗的反應。
  梅麗肯定地點了點頭:“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很好。那麼,首先是我的名字與身份。”
  “您是高貴而古老的法多姆海恩家族血統的繼承者,緹婭‧康斯坦汀‧法多姆海恩女伯爵!”梅麗略顯激動地說,毫不掩飾她對於這個姓氏的崇敬與驕傲之情。
  可惜的是,對於少女來說,唯一讓她感到震動的就只有“女伯爵”三個字。據她推測她現在這具身體的年齡不會超過十五歲,按理說如此年輕是不可能授封爵位的。
  她按下這個疑問,再度發問:“我的父母親,他們現在哪裡?”
  “您的父親凱利斯‧法多姆海恩伯爵,以及母親葛芬妮伯爵夫人,很不幸,在多年前就已去世。”梅麗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緹婭——不管內裡的靈魂曾經叫什麼,現在都只能使用這個名字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默然了一會兒才又問:“那麼我的祖父母呢?”
  “他們在您的父母還是孩子的時候便已過世了。”
  “看起來我也不像有兄弟姐妹。”
  “是的,您是獨生女。”
  “堂兄弟姐妹呢?”
  “您的大堂兄謝基爾少爺在駕車回府的路上因車速過快不幸翻車身亡;二堂兄漢弗萊少爺在登山探險時遇上暴風雪失蹤,至今仍未找到;堂姐羅拉小姐因難產去世;您的——”
  “行了!請你簡短一點,告訴我,我還有沒有什麼活著的親人!”
  梅麗頓了一頓,答道:“恐怕您是至今還活在人世的唯一一位姓法多姆海恩的。”
  “我明白了。”
  緹婭撫著額頭,心情複雜,同時也不由小小地鬆了口氣,以她的個性實在不適合與任何所謂的“親戚”打交道。
  不久之後,她才發現梅麗的說法算是相當委婉客氣了。法多姆海恩家向來被人稱為受詛咒的家族,據說她的曾祖父曾與惡魔做過交易,以他的靈魂換來了巨額財富,整個家族因此受到詛咒。後人不是死於非命,便是病弱早亡。到了她這一代,直系親屬是不用說了,連旁系也死的一個不剩,只留下她這麼一個十四歲的少女來繼承先祖的爵位與財產。
  也是基於這一點,女王陛下特別恩准她未成年便可先繼承爵位,儘管沒有實質上的政治權利,卻可確保她一個孤女不會受人輕視與欺辱,這才有了她這麼一個十四歲的女伯爵。
  雖然沒有親人,家中的僕人倒是不少。除了已經見過的梅麗、溫迪以及比阿特麗斯之外,還有女僕二十四人,廚師、司機、園丁等雜役工人十多人,以及一支由二十人組成的小型警衛隊,加起來共有五十多人,但也只是堪堪足夠維持所居住的這座宅邸的日常運作。
  過去的三百年來,這座位於森林旁的古老大宅一直為法多姆海恩家族所擁有,森林及附近一帶則屬於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封地,儘管比起家族鼎盛時期已減少許多,但與其他貴族的封地相比,還是相當可觀的,除了面積大小,更重要的是,這裡距離首都倫敦不過兩三個小時的車程。
  這座和首都擁有相似別稱的大宅有近百間房,僅供她使用的臥室就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還要再加上一間用來招待親密友人的小會客室,以及一間獨立的小書房,才算是完整的臥室套房。
  目前宅邸裡的大部分房間因為沒有使用而被封閉起來,清理工作仍然是一大難題,更不用說每年的維護與修繕了。
  除了封地的收入,法多姆海恩家族還擁有數家收益極好的公司,以及其它一些不動產,再加上歷代積累起來的財富,可以說是相當富有。在她成年之前,所有這些財產她都只有使用權而沒有處置權。目前這些財產都由專人進行管理。
  梅麗只略略介紹了一些便停下了,更詳細的需要緹婭自己去瞭解掌握,不可能一蹴而就。
  緹婭本人,作為一名粉嫩出爐的穿越人士,也需要時間來消化。穿越雖然每天都在發生,但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份運氣,睜開眼便發現自己成為一名年輕的英國貴族,外加一富婆的。

  第二章: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

  夜已深。
  廣袤無邊的夜幕上撒著幾點疏星,散發出黯淡的光芒。淡淡的霧汽從樹林裡升起,漸漸將包括法多姆海恩大宅在內的大片平原包裹進去。宅邸在薄霧的籠罩下,越發顯示出一種歷經歲月洗禮的滄桑感。時光流逝,人事變遷,只有這山形牆、這鍾塔還立在原地,無聲地訴說著物是人非的悲哀。
  此刻大宅裡一片靜謐,除了在值夜巡邏的警衛之外,大多僕役都已進入夢鄉。
  一條黑色細長的人影悄然漫步於大宅古老幽深的長廊間,姿態悠閒而從容,甚至透著幾分熟稔,彷彿曾在這些長廊上走過不下百回。
  人影經過華麗的大廳,忽然在一扇鑲銅的雙扇門前停了下來。
  門後是藏書室。
  這是一間橢圓形的房間,沒有窗戶,四面牆壁擺滿了高至天花板的書架,架上放著書籍和雕塑品。屋子中央有一張桃心木做成的長方形茶几,圍著茶几擺放了一圈單人沙發。
  “小姐,已經很晚了,您應該休息了。”比阿特麗斯看了一眼置於門旁的老式座鐘,忍不住提醒道。
  “知道了。”
  緹婭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像是反應過來,抬起頭說:“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會兒書便回房。”
  “可是——”
  “沒關係的,我這裡不需要人了。”
  比阿特麗斯這才不情願地說:“好吧,那我先走了。小姐,您也要早點休息。”
  緹婭隨意點了下頭,注意力又集中到手中的書上。她細長的手指在一行行文字上滑過,藏書室裡除了老式座鐘走動發出的機械聲之外,便只有書頁翻動時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合上最後一本書,茫然凝視著前方某處。這間房裡放置著法多姆海恩家族歷代收集的書籍,其中不乏珍本孤本,可惜就是沒有她需要的。
  現在的她身處於英國倫敦郊外某處,時間是公元一九九五年夏末,差不多是一年後,英國王室將會公佈戴安娜王妃與查爾斯王儲離婚的消息,意味著這則現代灰姑娘童話的終結。
  很自然的,當她得知以上事實時不由生出這麼一個念頭——莫非她並非“穿越”而是“重生”了?她的靈魂仍然滯留在原來的世界,只不過依附到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一名貴族少女的身上。比起穿越到異世時空,這個的可能性總要大一些。
  如果是的話,也就意味著她有機會再見到原來的父母與朋友,甚至可以改變她原先的命運!
  一想到這,冷靜如她也不由心跳加快,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飛回故鄉去見她思念的親友們。
  不過最後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本質上她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她無法相信命運會如此寬厚於她。因此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先得證明她的假設是正確的。
  為此她翻閱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報紙與書籍,遺憾的是有關遙遠東方的那個古老國家的記載很少,即便有也是國家或區域性的,對她的幫助不大。
  當然,最方便快捷的做法就是親自到故鄉察看一番,只是目前的情況並不允許她這麼做。
  對於她的新身份她還存有一些疑問,最大的疑問便是她提出的失憶的說法為何那麼輕易便被接受了。
  當時的她還處於穿越後的震驚茫然和心虛的情緒中,沒有細究,後來想想卻著實有些可疑。這是現實,並非小說,正常情況下遇到這種事,人們不是應該先將病人送到醫院進行全面檢查,找出病因以便確認,而不是隨便量了量心跳體溫,就接受了她的說法,事後更不曾進行過任何針對性的治療。
  她思來想去,唯一合理的解釋便是在她穿越附身之前,原來的緹婭一定遭遇了某個可能導致她失憶的重大變故,瞭解這一點的梅麗等人才會輕易便相信了她。只是每次她問到失憶前發生的事,梅麗不是含糊其辭就是不知所云,讓她無法再深究下去。
  另外,法多姆海恩這個姓氏也讓她覺得有些耳熟,雖然她明明應該對於英國的貴族階層一無所知。
  在這種形勢不明的情況下,她又怎麼敢貿然提出去那遙遠陌生的國度一遊?
  “算了,先順其自然吧!反正我也還有幾年的時間。”緹婭無奈低語道。
  她揉揉酸澀的眼睛,起身收拾茶几上攤放的書本。忽然她似有所感,不解地抬頭環視四周。
  ——是錯覺嗎?這間房裡似乎不止她一個人。
  “誰在那兒?!”她輕聲喝問,目光下意識地落到前方書架的間隙處。
  在她的注視下,角落裡的陰影突然詭異地扭動起來,彷彿不停晃動的水面。從陰影裡陡然浮現出一個形似人的身影,走到昏黃的燈光下。從外形來看應該是一名男性,穿著樣式古怪的黑色長袍,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散佈著蛇鱗似的鱗片;一頭黑髮披肩,頭的兩側長著山羊角似的彎角,雙目赤紅,豎狀瞳孔,給極其俊美的容顏平添了幾分邪異。
  ——這是……惡魔?!
  緹婭感到極度震驚。她很確定自己原來的世界是絕對不可能存在這種生物的,那麼……
  這個瞬間閃過她腦海的念頭帶來的影響之大,讓她甚至忘了恐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深深吸了口氣,按捺住心中翻騰的驚訝與失望,冷冷地問道:“你是誰?”
  來者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反應,直到她開口發問,才以與他妖異外形全然不符的優雅姿態回答:“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向您問好,尊敬的小姐。”
  “塞巴斯蒂安?”
  緹婭輕輕蹙眉。這個名字讓她覺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兒聽過。她思索著,忽然神色大變。
  在她穿越前的世界裡有那麼一部漫畫,其中的主角是一名外表是人實則為惡魔的執事,他的名字就是塞巴斯蒂安,而另一名主角的姓則是法多姆海嗯!也就是說——也就是說,這裡其實是“黑執事”的世界!
  “您似乎聽說過我的名字?”塞巴斯蒂安彷彿是隨口問道。
  緹婭心中一緊,但她明白以她剛才的反應,想要否認是不可能的,只好點頭承認。
  “是的。”
  她打量著這位著名的黑執事,與她有限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外貌,可能這才是身為惡魔時的他真正的模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曾擔任過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執事一職。”
  塞巴斯蒂安凝視著她,目光中似乎帶著驚訝與懷疑。
  “我印象中的人類都是善忘的,但或許也有例外。”
  緹婭回憶著昨日看過的法多姆海恩家的家譜,當時沒有留意,但現在想起來她那傳說中與惡魔做過交易的曾祖父的名字便是夏爾。天啊,她竟然穿越成了“夏爾”的曾孫女!
  “這沒什麼。”她面不改色地說,“我只是從曾祖父的一本秘密日記中瞭解到一些。”
  事後回想起這一段,緹婭也挺佩服自己的,在惡魔面前撒謊,無異於“班門弄斧”。
  塞巴斯蒂安摸著光潔的下巴:“是嗎?真奇怪,我怎麼不知道夏爾有寫日記的習慣,還留下了這樣一本日記?”
  “您知道了的話,就不能叫作‘秘密’日記了。”緹婭鎮定地回道。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隨即低聲笑了起來。不得不承認,惡魔是極擅長誘惑的族類,僅僅是笑聲,便足以令人心旌搖動。
  然後,他非常隨意並且突然地問道:“您要不要與我簽訂契約?就如您的曾祖父那樣。您可以得到我的忠誠與力量。”
  緹婭愣住了,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你似乎是找錯對象了,契約什麼的,不是應該和召喚你的人簽訂的嗎?”
  “的確如此,不過由於某些原因,現在即使沒有召喚,我們也能來到這個世界。”
  該說是世風日下呢?還是被她這位穿越人士的翅膀小扇了一下的結果?緹婭不無惡意地想。
  “忠誠,力量,聽起來很不錯,可惜都不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起碼不值得用我的靈魂來交換。”
  “那麼您想要什麼?世人羨慕的美貌?家族的榮光?幾世也花不完的財富?亦或是心儀的男子?只要是您想要的,我都可以為您達成。”
  緹婭無語了。心儀的男子?他還真敢說。
  “我承認您說的這些都很誘人,可惜同樣不是我想要的。就像您無法令我的曾祖父的父母復生一樣,我唯一想要的東西,同樣是您無法辦到的。”
  “我現在倒真的很想看看夏爾留下的那本日記了。”塞巴斯蒂安狀似無奈地說。
  “如果有機會的話。”緹婭矜持而冷淡地回答。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她,似乎意識到他無法令她改變主意,起碼今晚不行。惡魔都是聰明的,不會做無用功。
  “好吧,您的意願高於一切。不過我相信您終究會改變心意的,在那之前,我的提議始終有效。”
  “是嗎?可惜我不像您那麼有信心!即使是作為擁有無盡生命的惡魔,白白地浪費時間也不是什麼好習慣。”
  “沒關係,再多的等待都是值得的——為了美味的晚餐。”
  當然,這最後幾個字只有塞巴斯蒂安自己才能聽清。
  “那麼,晚安,親愛的小姐。”
  他微一傾身,退後幾步,整個身影重又融入到陰影之中。
  緹婭凝視著他消失於其中的那片陰影,輕輕哼了一聲。
  用靈魂做交易?開什麼玩笑!這具身體、現在的名字、身份地位都不是她的,真正屬於她的就只有這個靈魂了!拿去交易,她豈不是虧大了。
  隨後她又不禁皺起眉。從他臨走時留下的話來看,似乎有點死纏不放的意味,被這麼一位人物惦記著可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她根本沒有與之簽定契約的意願。擺脫他很困難,除非是他自動放棄,但如果他肯放棄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找上她了。
  該死的夏爾,怎麼也不把你家的塞巴斯蒂安給看好!一時無法可想的緹婭只得暗自咒罵。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茶几上那堆厚厚的書籍與雜誌上,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終究還是回不去了呀!”
  她輕聲低喃,露出一抹似是悲哀又似是嘲弄的微笑。

  第三章:虛驚一場

  陽光穿過一層又一層茂密的枝葉,灑落到緹婭身上時已變成點點光屑。天空碧藍如洗,飄著幾朵白白圓圓的頗能引發人食慾的白雲。這種天氣在長年瀰漫著霧汽的法多姆海恩大宅一帶,幾乎可以說是如節日一般的存在。
  緹婭舒服地倚靠在樹下的長椅上,手上握著一本初版的查爾斯‧狄更斯的《雙城記》,一旁的白色圓桌上放著一壺剛泡好的極品皇家紅茶,以及一小碟烘焙得極為鬆脆的小圓餅,再佐以這樣的天氣,人生似乎再無缺憾了。
  她放下書,喝了口沒有加任何奇怪東西的紅茶,思緒慢慢轉到其它事上。
  那一晚在她確定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往的人生,徹底死心了之後,反而比較容易接受了現實,接受了緹婭‧法多姆海恩的身份,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
  不管是不是女伯爵,作為一名十四歲的少女,目前這個人生階段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教育了。
  原來的緹婭‧法多姆海恩因為健康等原因,一直沒有正式到學校上過學,而是聘請家庭教師上門授課。她的課程主要有:語言,除了母語,還要學法語和拉丁語;禮儀,包括形體、服飾的挑選與搭配等;藝術鑒賞;歷史;政治與時事;與公司管理有關的知識;以及其它在學校會學到的課程。一直待在室內對身體不好,因此還要添上馬術與射擊課。
  由於她的突然“失憶”,所有的這些課程不得不暫停並重新安排進程,讓授課的老師感到相當的麻煩。相比他們,作為另一方當事者的她更是頭疼不已。原本她還在慶幸從此之後不必再為學英語而頭疼——這個身體似乎已經將英語的使用變成一種本能——沒想到結果還是逃不了學習外語的悲慘命運,而且一學就是兩門。至於其它的課程,別說學,有些內容她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抱怨歸抱怨,學終究還是得學的。她很清楚這些在普通人看來枯燥乏味甚至毫無必要的學識卻是她將來所必須的。對於不需要做什麼便能獲得一般人奮鬥一生也得不到的地位與財富的她來說,注定要站在與一般人不同的高度上,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應付他們不會面對到的局面,也就需要一套不同的知識體系。
  原本這幾日就該恢復上課,可惜因為天氣漸涼,她的氣喘病復發,不得不延後。她這也才知道這具身體不僅有輕微的氣喘,心臟方面也有些小問題,似乎是遺傳自她故世的那位母親。不過只要平時稍加注意,並不會影響到正常生活。
  緹婭忽然回過神,扭頭看去,只見塞巴斯蒂安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棵山毛櫸下。他還是上次所見的那副惡魔形態,赤紅的眼,俊美的容顏,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在白晝的陽光下,看起來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兩人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塞巴斯蒂安邁動雙腿,從樹下走了過來。他已經確定上回緹婭發現他的存在並非偶然,她的靈覺很強,遠遠超過一般人,間接證明了她的靈魂同樣異於常人。他眼中閃過一道熾熱的光芒,稍縱即逝。
  看到他,緹婭才汗顏地意識到自己這些天光顧著考慮學業問題,完全忘了這裡是黑執事的世界。
  說到底她對於《黑執事》這部漫畫的瞭解也僅限於兩位主角的名字與身份,至於情節或類型,根據她從非官方渠道得到的印象,似乎是描述主僕間曖昧禁忌情感的耽美類漫畫。這種看法雖不能說是大錯,可真的應用到實際中——所產生的惡果她不久後便會嘗到。
  現在緹婭還只是對塞巴斯蒂安的不請自來感到些許惱怒,轉念一想,他沒有三更半夜在她的床邊現身或許已經是一種禮貌的表示了。這麼一想她的氣也就平了,同時覺得應該禮尚往來,擺出主人應有的姿態。
  “午安,塞巴斯蒂安先生。要不要一起來點下午茶,當然可能沒有您泡的好喝。”
  “感謝您的邀請,不過還是算了,我對於人類的食物沒有興趣。”
  緹婭理解地點頭:“是我冒昧了。身為惡魔,您的飲食習慣顯然與我們的不同。”
  塞巴斯蒂安似是頗為訝異地一笑,隨即問道:“那麼,對於我先前的提議,您考慮得如何?”
  緹婭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很是誠實地回答:“啊,真不好意思,我完全忘了這事。”
  塞巴斯蒂安很鬱悶。根據這幾天的暗中觀察,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真話,要不然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再次現身。還從未有人能忽視他到這種程度,這讓他覺得他身上人類稱為“自尊心”的那部分(如果他的確有的話)微微受傷。不過,有些難度才更有趣味,太容易得手反而不會珍惜,在這一點上,人和惡魔都一樣。想到這,他臉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
  緹婭摸摸胳膊上突然冒出的雞皮疙瘩,考慮著是不是該讓比阿特麗斯送件外套過來。
  “沒關係,您仍然可以現在開始考慮。一位強大而忠誠的執事對您來說是必需的,這一點您馬上就會瞭解。”
  說完,他詭異地笑了笑,又如來時一般突兀地消失了。幾乎是同時,緹婭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她循聲看去,比阿特麗斯和警衛隊長渥倫德正快步朝她走來。
  “小姐,很抱歉打擾您,但我必須請您立刻回到大宅裡。”渥倫德嚴肅地道。
  他身材高大結實,眼神銳利,原來是英國海豹隊的成員,退役後被高薪聘來擔任府邸警衛隊長一職。
  緹婭坐正,一邊撫平裙擺上的褶皺,一邊問道:“出什麼事了?”
  渥倫德原本還有些猶豫不決,但在看到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後,立刻回答:“有幾名可疑人士闖入大宅範圍,我們還無法確定其身份目的,為安全起見,請您暫時回到府裡避一避。”
  “我明白了,那麼外面就交給你了。”
  緹婭拿起書,毫不遲疑地向大宅走去。比阿特麗斯立刻跟上。
  渥倫德目送她的身影,眼中閃過一抹讚賞。他打開通話器,一邊詢問情況,一邊趕向隊員所在的位置。
  梅麗站在大廳的入口,看到緹婭進來,臉上緊張的神情才略為放鬆。
  “小姐,您沒事吧?”
  “我很好,只可惜一個好好的午後被浪費了。”
  “我很抱歉,您若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在小客廳裡繼續享用您的休憩時間。”
  “沒辦法,只能這樣了。比阿特麗斯,去幫我泡壺茶來,和先前的一樣。”
  “好的,小姐。”
  “梅麗女士,你也一起來吧,我有些問題想問你。”
  緹婭走進小客廳,這前綴的“小”字只是相較於正式宴客的大客廳才加上去的。她在壁爐前的沙發上坐下,梅麗站在一邊,身姿挺撥,表情沉靜。
  緹婭沉思著,忽然開口:“梅麗,你是不是猜到了這次闖入的可疑人士的身份?”
  “當然沒有,小姐。”
  “我換一種問法,你知道任何對法多姆海恩家族或是我本人懷有敵意的人嗎?”
  “任何一個古老而有權勢的家族都會受到一些人的仇視。我不是很明白您突然這麼問的原因。”
  “我只是覺得奇怪,僅僅是幾個人闖入就這麼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式,會不會有些小題大作了?”緹婭邊問邊微笑著看向梅麗。
  “絕對不是!”梅麗嚴肅地回答,“只要事關您的安全,再怎樣小心謹慎都不為過。您的健康與安全永遠是最重要的,即使讓您受到小小的驚嚇,也是我們極大的失職。”
  “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你的忠誠與盡責,抱歉,是我多此一問了。”
  比阿特麗斯端著盛有茶具的銀托盤進來,倒好茶後便侍立在一旁。
  緹婭看低頭著細瓷茶杯中深紅色的液體,微微一笑道:“我之前就注意到了,這座府裡似乎少了一個人。”
  梅麗的身體突然有些僵硬:“您指的是?”
  “當然是管家啊。”
  雖然這幾天府裡的大小事務都由梅麗負責處理,但緹婭記得很清楚她在這個世界醒來的那天,梅麗自我介紹時說的是“僕役長”,而非“管家”。這麼大一座宅院,這麼多的僕傭,沒有一個管家實在說不過去。
  梅麗仔細留意著緹婭的神情變化,見她沒有任何異常,才緩緩答道:“前任管家赫伯特先生因為一些私人原因離職了,他的接任者還在物色中。”
  “這樣啊,那就加快速度,畢竟這麼大一家子人,沒有一位管家實在不行。”
  “是的,小姐。”
  梅麗垂下眼簾,掩飾眼中不知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的神情。
  緹婭笑瞇瞇地啜了口紅茶。有了管家,多少能讓那位前黑執事死心吧!
  幾分鐘後渥倫德大步走進小客廳,緹婭想起闖入者一事。
  “渥倫德隊長,外面的情況怎麼樣?”
  “已經弄清闖入者的身份,只是幾名迷路的留學生,我們解釋了這裡是私人領地,並請他們離開了。”渥倫德立正報告。
  “那麼,我可以回花園享受這難得的好天氣了嗎?”
  “當然可以,我再次為剛才的打攪向您道歉。”
  “沒關係,這是你的職責所在。”
  緹婭頷首示意後,便起身朝外走去,比阿特麗斯也跟著她一起離開。
  看到她們的身影從門邊消失,渥倫德才轉向梅麗,神情凝重起來。
  “情況很嚴重嗎?”梅麗不由緊張地問道。
  渥倫德一臉陰鬱地回答:“幾個小伙子受了點傷,不過都不嚴重,只是可惜被他們逃掉了。這次是我的疏忽,我沒有想到他們竟敢大白天強行闖入。”
  “我們都沒有想到,這些人竟如此膽大包天,絲毫不將法多姆海恩家族放在眼中!”梅麗憤怒地說,她深吸口氣,等情緒平靜了一些後又道,“渥倫德先生,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希望您能給我一些建議。”
  “我認為應該再多添些人手,府邸範圍太大,僅目前這麼些人防護起來實在有些吃力,相應的設備也要增加。”
  “可以,人手和設備的增置就委託您負責了,資金方面不是問題,只要能確保小姐的安全,花再多的錢都是值得的。”
  “沒問題,我向來都是只要最好的!另外,我建議你以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名義與蘇格蘭場聯繫一下。”
  “蘇格蘭場嗎?”梅麗有些猶豫。
  渥倫德勸道:“我知道法多姆海恩家族與蘇格蘭場的關係一向不是很好,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單單防守實在是太被動,我們必須弄清那些人的身份與目的,才能更好得做出應對,這就要借助蘇格蘭場的力量。”
  梅麗思索片刻,答道:“我知道了,我會打電話聯繫的。”
  “很好。”渥倫德頓了頓,才問,“關於這些事,您仍然不打算告訴小姐嗎?我們的這位小姐恐怕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堅強。”
  他想到先前讓緹婭進屋暫避時她的反應,鎮定卻不盲從。
  “這是毫無疑問的,小姐的身體裡流淌著的可是法多姆海恩家族的血液,這個家族的人一向比誰都更堅強。”梅麗驕傲地說,“渥倫德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在適當的時候把這些事告訴小姐的。”
  “那就可以了。沒別的事的話,我先回去工作了。”
  “安全方面的事就全拜託你了,我不希望那樣悲慘的事情再次發生。”梅麗似有所指地說。
  渥倫德神色一正,用力點了點頭。

  第四章:管家之爭

  緹婭一走進臥室,便完全不顧形象地重重撲倒在鬆軟的大床上,大聲抱怨道:“累死我了!我恨拉丁語!”
  中斷了一段時間的課程終於重新開始。對緹婭來說其它幾門功課還不成問題,多少有前世積累的知識與悟性撐著,唯獨兩門語言課是實打實的,一點兒做弊的方法都沒有。她本身的語言天份也只是一般,教拉丁語的老教授又極嚴厲,恨不得將她拉下的課程一股腦兒塞進她腦中,兩個半小時的課讓她覺得自己的腦細胞已被謀殺大半。
  緹婭難得孩子氣的表現讓比阿特麗斯抿嘴一笑,隨即又有些擔憂地說:“小姐,您要真覺得累的話,不如再休息幾天吧!”
  緹婭坐起來,擺擺手:“不用,我只是抱怨一下而已,這也是做學生的樂趣之一。”
  這時門上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梅麗推門進來,向緹婭行了一禮。
  “有事嗎?”
  “是的,關於聘請新管家的事。獵頭公司送來幾位候選人的資料,但最終人選還是得由您來決定。”
  “讓我看看。”
  緹婭接過梅麗送上的文件夾,放在床上攤開。每位候選人的信息都極其詳實,有本人詳盡的履歷說明,歷任聘請者的評語,還附上一張近照。當然論到賞心悅目這一點,這幾位是拍馬也及不上塞巴斯蒂安的,也就不能怪她看了幾眼便失去了興趣。
  “梅麗,具體人選由你決定就可以了,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盡快來府上任。”她合上文件夾。
  梅麗想了想,說:“那就只能是查爾文斯先生了,其他幾位的任期都還未到。”
  “行,就是他吧。”
  “我這就去打電話通知獵頭公司,方便的話請他下午過來一趟,讓小姐您看一下。這樣可以嗎?”
  “這樣安排很好。”
  “還有您希望什麼時候用午餐?”
  緹婭轉向比阿特麗斯:“下午是什麼課?”
  “是馬術課,小姐。”
  緹婭雙眼一亮:“那就早點用餐吧。午餐後我希望多休息一會兒,下午好有充沛的體力上課。”
  “好的,我去通知廚房準備。”
  午休過後,換上一身綠色騎馬裝的緹婭來到離主宅不遠的馬廄。
  法多姆海恩家不僅有設施齊全的馬廄和專用的訓練跑道,還擁有三匹昂貴的純種馬,其中一匹一歲多一點名為“維尼”的小馬便是緹婭的專屬座騎。這匹全身栗色毛髮,只有四蹄和耳尖是白色的小馬還是在她開始馬術課程時特意買來的,以梅麗的說法便是“只有這樣血統高貴的純種馬,才配得上法多姆海恩家的小姐”。
  馬術教練老師瑪麗迪絲三十多歲,紅髮,皮膚微黑,一身騎馬裝勾勒出健美勻稱的身形,顯得英姿颯爽,讓緹婭很是羨慕。瑪麗迪絲曾經參加過奧運會的馬術類比賽,給她這麼一位貴族小姐當教練實在是大材小用。吸引她來此屈就的除了高薪之外,便就是這三匹純種馬,除了維尼之外,另外兩匹也只有她會偶爾騎騎了。
  小馬維尼原本就對緹婭有幾分熟悉,在她餵了幾顆方糖之後,好感度更是立刻上升。在一人一馬建立了不錯的關係之後,瑪麗迪絲開始指導她練習一些基本動作。
  就在緹婭的馬術課順利進行的同時,一輛黑色的塞姆勒牌小汽車正行駛在倫敦郊外的公路上,朝著法多姆海恩大宅而來。
  下午的早些時候,查爾文斯收到來自獵頭公司的電話通知,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時的他原本還在為自己不得已的失業而感到悶悶不樂。他的前任僱主因投資失敗而破產,遣散了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僕役。這雖然不是他的錯,但他仍感到挫折與失敗。就在這時他得知法多姆海恩家有意聘請他擔任管家一職。
  法多姆海恩家族,那可是擁有古老血統的真正貴族。能當上這個家的管家,無疑是對他職業生涯的最大肯定,也是無上的榮耀。他開始覺得前任僱主的破產也不是那麼糟糕的事了。
  查爾文斯努力克制自己的興奮心情,想像著之後與法多姆海恩女伯爵見面時該如何應對,好給對方留下深刻印象。突然只聽“呯”的一聲,一團黑影從天而降,落在汽車的引擎蓋上,壓得車身猛地一震。隨後他看到一雙赤紅的眼和一對惡魔才有的彎角。
  查爾文斯發出驚恐的尖叫,握著方向盤的手下意識地一轉,汽車頓時失去控制,一頭衝下公路。
  塞巴斯蒂安看著撞上路邊籬笆,車頭冒出白煙的汽車,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雖然稍嫌粗魯了一點,不過所謂的競爭就是這麼殘酷的事。”
  隨後他的身影便如被風吹散了一般消失不見。
  兩個小時的馬術課結束後,緹婭已經能夠騎著馬小跑了。對於第一次騎馬的她來說,這個結果還是讓她十分滿意和開心的。
  她換過衣服,在花園裡一邊享用下午茶,一邊和溫迪閒聊。
  溫迪便是她在這個世界初次醒來時見到的那個小女僕,今年只有十六歲,並不是正式的女傭。她是個孤兒,由法多姆海恩家資助其生活和教育費用,平日空閒時會主動做些女僕的工作。梅麗勸阻了幾次,見沒有作用,只好將她帶在身邊,以防她小孩心性闖出禍來。她和緹婭雖然年歲相近,但由於法多姆海恩家明確的主僕觀念,兩人的關係並不十分親近。
  聊著聊著,緹婭忽然想起午飯前梅麗曾提到新的管家候選人會在下午上門,便道:“溫迪,你替我問問梅麗我們的新管家什麼時候到?”
  “小姐,我們要有新管家了嗎?”溫迪不是很熱情地問。
  “是啊,你不覺得梅麗女士一人身兼二職太辛苦了?”
  “這倒也是。不過赫伯特先生真的好可憐啊!”
  緹婭本想問問為什麼“赫伯特先生真的好可憐”,可溫迪已匆匆離開去找梅麗了,她只好做罷。
  溫迪去了很長時間,她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才見到梅麗朝她走來。
  “小姐,剛才附近的醫院打來電話。”
  緹婭吃了一驚:“什麼?”
  “是來應聘管家職位的查爾文斯先生,他在來這裡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天哪,太糟糕了!他還好吧?”
  “沒有生命危險,但他的一條腿斷了,還有輕微的腦震盪,需要臥床靜養,恐怕短時間內是沒有辦法來就任管家一職了。”梅麗語調平板地報告道。
  緹婭歎了口氣:“這真不幸,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派人代表我去醫院探望一下吧。”
  “好的,小姐。那麼新管家的人選?”
  “只能從剩下的人中挑選了。你通知他們,只要能盡快上任,我們可以代為支付違約金。”
  “明白了,我這就去辦理。”
  梅麗離開後,緹婭望著遠處茂密的樹林,低語道:“可能只是普通的意外!真要命,我為什麼還是有不好的預感呢!”
  不幸的是她不好的預感兩天後應驗了。
  “你是說我們的另一位很有希望的管家人選因為某種不知的原因在泰晤士河裡泡了整整一晚,得了嚴重的肺炎。我這樣理解沒錯吧?”
  緹婭努力保持冷靜,但不斷升高的語調還是洩露了她真正的情緒。
  “是、是的,小姐。”比阿特麗斯結結巴巴地回答。
  緹婭咬牙切齒地道:“很好,非常好!”
  “您沒事吧?”女僕打量著她臉上的神情,小心問道。
  緹婭平靜下來,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我沒事,你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那麼,晚安,小姐,如果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叫我。”
  比阿特麗斯輕輕關上房門。
  緹婭靜靜地坐在梳妝台前思索著。房間裡只有精巧的自鳴鐘走動的聲音。忽然她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一側的角落。
  “塞巴斯蒂安先生?”
  “您的感覺真是敏銳。”
  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出來,他單手撫胸,赤紅的雙眼微微瞇起,似乎帶著笑意。
  “您的行動同樣快得讓人驚訝!想必您已經見過我的兩位管家候選人了。”緹婭面無表情地說。
  “不錯,只是小小的見過一面。”
  “是不是可以認為他們的‘意外車禍’和‘不幸落水’都與您有關?還是您連這些‘小事’也要否認?”
  “其實我只是看了一眼,推了一把,沒有想到會造成那樣不幸的結果。”塞巴斯蒂安極其無辜地回答。
  緹婭氣得快吐血了。你一個惡魔,用這種下絆子的手法和人類搶飯碗,好意思的!
  她堆出一臉虛假的笑容,問道:“我真的很好奇,只是一個管家的職位,值得您這麼做嗎?”
  塞巴斯蒂安輕輕搖晃著手指:“不不,您說錯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向您證明您的決定並不正確,這些人沒有足夠的能力擔任法多姆海恩家的管家一職。”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要感謝你嘍?”
  “那倒不用,我很樂意為您效勞,當然,在簽定了契約之後,我能為您做的就更多了。”
  緹婭頭痛得撫住額角。這塞巴斯蒂安還真是鍥而不捨,幾乎快趕上保險推銷員了。她思忖著該如何應付過去時,塞巴斯蒂安突然閃身退進黑暗中,同時門上傳來兩下敲門聲。
  “請進。”
  看到推門進來的梅麗,緹婭不禁有些吃驚。嚴格遵守禮儀規則的梅麗照理是不會在這個時間來打擾她的。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很抱歉,但有些重要的事我必須與您商量,不得不打擾到您的休息。”
  “沒關係,是什麼事?”
  “關於管家人選發生意外的事,想必您已經從比阿特麗斯那裡聽說了吧?”
  “是的,她剛才告訴我了。”
  梅麗嚴肅地問:“關於這整件事,您是怎麼看的?”
  “怎麼看?應該是有些奇怪吧。一次的話倒也算了,可接連發生……簡直像有人在故意和法多姆海恩家作對似的。”
  緹婭說著,有意瞟了一眼剛才塞巴斯蒂安出現的位置。她的目光轉回梅麗身上,發現後者正一臉欣慰表情地看著她。
  “您能這麼想說明您真的長大了。”
  緹婭有些茫然:“梅麗,你……”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很顯然兩位候選人遭遇的‘意外’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緹婭驚訝地睜大了眼。梅麗為什麼這麼說?難道——難道她知道了塞巴斯蒂安的事?!

  第五章:前因後果

  緹婭心中驚駭,面上不由露出幾分異色,但她的反應已在梅麗的預料之中。
  “您的突然失憶可能也與這些事件有關。”
  梅麗猶嫌不足,又拋出一枚“重型炸彈”。
  緹婭有些發暈了。以前世的比喻來說,她現在的感覺就好比砍了半天怪,突然發現身邊那只被她不屑一顧懶得去砍的小怪正是她要找的最終BOSS。
  “在解釋之前,我必須請您原諒我向您說了謊。前任管家赫伯特先生並不是因為私人原因離職的,事實上——很不幸,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管緹婭有何想法,她都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地等待梅麗繼續說下去。
  “那天,也就是您發現自己失去記憶的前一天,赫伯特先生和您進了城,在回來的路上你們遭到襲擊。赫伯特先生受了重傷,不治身亡。他自您的父母——前任伯爵和夫人——還在世時就已是這個家的管家,與您的感情非常好,特別是伯爵和夫人去世之後,您很依賴他。赫伯特先生在您面前受傷身亡給您帶來的心理上的衝擊,可能就是導致您失憶的原因。”
  緹婭反倒鬆了口氣。之前的那個最大的疑問終於得到解釋。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前天發生的所謂迷路的學生闖入大宅範圍的事,難道……”
  梅麗有些難堪地點了下頭:“是的,事實上是一群不明身份的人試圖強行進入大宅,幸好及時被警衛隊發現阻止,那些人可能與在公路上襲擊您的是同一夥人。我們擔心會驚嚇到您,才對您隱瞞了實情。”
  “果然如此。當時我就覺得奇怪。”緹婭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很好奇是什麼讓你今天改變主意,將一切和盤托出呢?”
  “是渥倫德隊長的勸告,以及這些天我對您所形成的新的看法。”梅麗直言不諱地回答。
  “哦?”
  “請恕我直言,我們都認為與失憶前的您相比,現在的您已經足夠堅強到可以知悉這些事了。”
  緹婭由此想到另一個與她切身相關的問題:“聽起來與以前相比,我似乎改變了不少。對於這樣的轉變,你們難道不覺得奇怪?”
  梅麗鄭重其事地說:“並不奇怪,這是因為您的身體裡終究流淌著法多姆海恩家族的血脈。對於人生中突然發生的巨大變故,有些人會被擊倒,從此一蹶不振,另一些人則能從中得到改變的勇氣與力量,就如東方傳說中涅槃的鳳凰一般獲得新生。您的曾祖父夏爾‧法多姆海恩如此,您亦是如此。”
  看來她的運氣真是不錯,她不需再擔心會有人懷疑她不是真的法多姆海恩女伯爵,進而把她送上火刑架燒死。緹婭很慶幸地想道。
  “謝謝你的誇獎,梅麗,讓我們回歸正題。你知道襲擊我的人的身份嗎?”
  “很抱歉,小姐,我們已經在盡全力調查了,但收穫很少。根據渥倫德隊長的看法,襲擊您的人並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使用的武器也很雜,可能是黑社會人士。”
  緹婭皺起眉:“黑社會?”
  “是的。”
  “我們家族與黑社會有何聯繫?”
  “完全沒有任何聯繫,我們也想不通他們為何會襲擊您。”
  不,肯定有聯繫,否則不會無緣無故攻擊她。緹婭揉揉額角。
  “梅麗,我需要三代以內家族成員的相關資料,越詳細越好,還有公司方面的,盡快送到我這裡來。”
  “明天下午您就能看到。”
  緹婭思索著還有什麼可能。這種事大概會牽涉到家族的秘辛之類,可惜梅麗之前一直擔任的是僕役長一職,而非管家,對這類事知道的恐怕不多。
  “暫時就這些了。不過既然是黑社會人士,還是得從那方面入手,可以花錢買些情報。”
  “我會轉告渥倫德隊長的。另外,關於新管家的問題?”
  緹婭想起剛才梅麗讓她嚇了一大跳的發言。
  “你認為這兩起‘事故’也是那同一夥人所為?”
  “是的,小姐,雖然我不明白他們這麼做的意圖何在,但想必是有特別的用意。”
  緹婭無奈。不過若非“真兇”親口承認了,這麼推斷也很合理。
  “好吧,聘請新管家的事暫時放到一邊,等這次危機過去了再說。這段時間我會待在宅邸裡,你也囑咐其他僕人若沒有急事,盡量不要離開大宅。”
  “關於您繼續留在大宅這一點,請恕我不能贊成。渥倫德隊長和我都覺得為了您的安全著想,您應該到城裡的別邸暫避。”
  “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我拒絕。對方明知這裡是一位伯爵的府邸還敢來硬攻,說明他們不是一般的亡命之徒,即使躲到城裡也不會讓他們改變主意。何況我什麼也沒做,為什麼我要避開!”
  緹婭想到自己被迫穿越到這個世界,被迫攤下這麼些事,倔脾氣發作了。
  梅麗沉默片刻,道:“我很抱歉向您說出這種建議,這是我們的失職與無能。”
  “沒關係。還有其它的事嗎?”
  “沒有了,請您好好休息。”
  “謝謝你,梅麗,晚安。”
  當臥室裡只剩下緹婭一人時,她不由長長地歎了口氣,同時不禁暗自懷疑——這裡不是充滿了令人浮想聯翩的曖昧禁忌之情的世界嗎?為什麼美少年她還沒有見到一個,卻偏偏攤上這種事?她知道戀愛是危險的,但什麼時候開始看別人談戀愛也變成一件會要人命的事?
  翌日,緹婭完成上午的課程,回到她的專用書房,看到了梅麗送來的資料。望著那近乎有半人高的文件,她知道梅麗很精準地執行了她“越詳細越好”的指示。可天知道她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這些看完!她覺得她需要一位秘書,或者——好吧,一位如塞巴斯蒂安那樣能幹的管家。但想到聘請這樣一位管家所要付出的代價,她又發現其實這些資料也不是那麼多。
  之後的空閒時間,她老老實實地花在閱讀文件上,從中她也知道了一些所謂的家族秘聞,但對於目前狀況能有所幫助的信息卻是一點兒也沒有。
  敵人,不管是誰,都沒有採取新的行動。日子在風平浪靜中一天天過去,幾乎讓人產生一種之前的猜想純屬YY的感覺。然後,某一天,事件發生了。
  緹婭剛剛起床,還未換好衣服,就看到梅麗走進臥室。她的臉色蒼白,眼神中透露出在她身上極少見到的驚慌之情。
  “梅麗,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梅麗低聲回答了一句,她的聲音太低,語速又快,以致緹婭幾乎沒聽出她說的是什麼。
  “你說什麼?”
  “是漢娜,小姐,漢娜死了!”
  渥倫德站在書房外的走廊上,正在向一名女僕詢問情況,看到朝這邊走來的緹婭,不由微微一愣,連忙上前攔阻。
  “小姐,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邊說邊不贊同地看了眼跟在緹婭身後的梅麗。
  “抱歉,但我想發生了這種事,我起碼該來看看。”緹婭回答,但沒有再堅持往前。
  “好吧,不過請您留在外面,那種情形實在不適合您看到。”
  “我明白。是誰發現屍體的?”
  “是我,小姐。”
  剛剛和渥倫德談話的女僕走上前,略為拘謹地行了個禮。她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但整體而言,她的表現還算鎮定。
  “你叫什麼?”緹婭放柔聲音問道。
  “我叫海倫,小姐。”
  “好的,海倫,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屍體的?”
  “我負責書房的清理工作,今天早上我來打掃書房,一進門就看到漢娜躺在離門不遠的地板上,她的——她的頭上有血——”
  海倫想起當時的情景,臉色又蒼白了幾分。
  “後來呢?”
  “我嚇壞了,連過去看看的勇氣也沒有,直接跑出去找梅麗女士了。”海倫羞愧地說。
  “梅麗女士則找到了我。”渥倫德補充說,“我立刻趕來,確定她已經身亡。”
  “渥倫德隊長,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海倫?”
  “暫時沒有了。”
  緹婭道:“那麼,海倫,你先下去休息吧。不過最好待在房間裡,以防我們需要時能找到你。你可以叫人陪你,但記的不要對別人多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小姐。”
  海倫感激地朝緹婭行了個禮,然後趕忙離開這個讓她害怕的地方。
  “渥倫德先生,既然你已經看過屍體,你能不能告訴我漢娜是怎麼死的?”
  “抱歉,小姐,但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知道,我只要一個大概的看法就可以了。”
  “好吧。根據我所看到的,我認為她是被人從後面用硬物敲擊腦袋而死。”
  “有沒有可能是意外?”
  渥倫德搖搖頭,很肯定地回答:“沒有!除非一個十幾磅重的青銅雕像能自己飛過五六碼的距離,砸中一個人的後腦。”
  緹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梅麗,去打電話通知警察吧!還有,告訴今天上課的老師,今天的課程暫停。”
  梅麗表情陰鬱,顯然所發生的事對她也是不小的打擊。她默默地行禮後去辦緹婭吩咐的事。
  渥倫德看著梅麗削瘦挺直的身影消失於走廊的轉角處,輕咳一聲吸引緹婭的注意。
  “小姐,有件事我想應該讓你先知道。”
  緹婭疑惑地看著他。
  “梅麗女士通知我之後,我立刻讓人查看了昨晚的監控錄像,並且詢問了手下的那些小伙子。我可以發誓,昨天夜裡沒有任何外人能進入宅邸而不被我們察覺。”
  緹婭怔怔地看著渥倫德堅毅的臉,突然明白過來他這話的含義——如果沒有外人進入宅邸,那麼殺死漢娜的兇手就是住在大宅裡的某個人!

  第六章:警方來人

  奎格利勳爵走下警車,瞇起眼仰望著前方氣勢恢宏的巨大建築。像這樣古老而保存完好的大宅在全英國恐怕也沒有幾座,讓他不禁有些羨慕,但想到維護這樣一座府邸每年所要花去的巨額費用,他不禁搖搖頭甩去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一名男子從大宅裡走出來,他三四十歲,長著一張瘦長臉和一隻頗為引人注目的鷹鉤鼻。
  “早安,長官。”男子開口道。
  他是蘇格蘭場的利奧波德探長,因其長相和工作風格,被人送了個“獵犬探長”的外號。
  “裡面情況怎麼樣?”奎格利問道。
  “現場取證工作已經展開,有關人員的詢問還沒有進行。”利奧波德簡單介紹了一下現場情況。
  奎格利點點頭:“在那之前,讓我們去見見這裡的主人吧!”
  兩人一起走進大廳,一名面容嚴謹的中年女子朝他們迎來。
  “您是奎格利爵士吧?我是梅麗,前幾天剛和您通過電話。”
  “嗯,對,我還記得你的聲音。”奎格利乾巴巴地答道。顯然那次通話並不是怎麼令人愉快的經歷。
  “請兩位跟我來,小姐正在小客廳裡等你們。”
  梅麗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轉身在前面帶路。
  奎格利暗暗鬆口氣,原先他還在擔心該如何開口提出面見主人。法多姆海恩家的人向來深居簡出,不喜張揚,這一代的女伯爵更是因為健康等方面原因,幾乎從未在公眾場合露過面,可以說是相當神秘。
  二人在梅麗的引領下來到小客廳,一名少女正姿態優雅地坐在長沙發上。她穿著淺色的連衣裙,黑色的長髮披在肩後;五官非常精緻,墨綠色的雙眸,雪白的肌膚,唇邊帶著一絲柔柔的笑意,再加上週身散發出的寧靜氣質,更是給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傳言中法多姆海恩家族的人都擁有極為出色的外貌,今時一見這個說法倒是不假。
  “早上好,伯爵小姐。”
  “早安,奎格利爵士。請坐吧。”
  緹婭欠了欠身,隨後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雙方經過簡單的寒暄後,奎格利說到正題。
  “對於發生在府上的慘劇,我感到非常遺憾。”
  “漢娜在這裡工作多年,一直表現良好,我希望你們能盡快查出殺害她的兇手。”緹婭語氣低沉地說。
  “當然,我們一定會盡全力的。利奧波德探長是蘇格蘭場最優秀的警探之一,有他負責偵破工作,我相信兇手很快會被抓到的。”
  緹婭聞言轉向利奧波德,懇切地說:“我也相信這一點,一切拜託探長您了。”
  利奧波德含蓄地點了下頭:“我會盡力的,不過還是需要您的配合與支持。”
  “這是毫無疑問的,無論你們需要什麼,都可以向我的雜役長梅麗提出,我也會吩咐其他僕人全力配合的。”
  利奧波德露出幾許滿意的表情。
  “另外,我有個小小的請求。在你們詢問相關人士時,可否允許我旁聽?”
  利奧波德還來不及回答,奎格利爵士就帶著隱隱的不滿道:“這不合規矩,而且也不是您這樣一位伯爵小姐該做的事,還是說您不相信我們的能力?”
  緹婭安撫地一笑,“當然不是,是我失禮了,很抱歉。”
  奎格利點頭表示接受她的道歉,放鬆身體靠回椅背上。
  利奧波德詢問了被害女僕的基本情況,梅麗一一回答了。他看看筆記本,目光轉向緹婭。
  “我們大致確定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是今日凌晨一點至三點,法多姆海恩小姐,您是否知道她為何在這個時間去書房?”
  緹婭感到些許意外,但還是答道:“我不知道。”
  “死者的衣衫整齊,也沒有其它跡象顯示這是受人脅迫的突發行為。那麼她為什麼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書房呢?如果是去會情人的話,我相信大宅裡有的是比書房更舒適更隱蔽的地方。顯然,是書房裡的什麼東西吸引了她。”
  緹婭已經完全領會他的言下之意,她垂下眼簾,以掩飾眼中一閃而過的一絲黯然。
  “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漢娜已經為法多姆海恩家工作多年,她的忠誠與盡職是勿庸置疑的。”
  “尊敬的小姐,您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書房裡究竟有什麼有價值的物品?”利奧波德不肯放過這個問題,追問道。
  他咄咄逼人的態度讓梅麗向來嚴肅內斂的眼中不由冒出一絲怒氣。奎格利神態悠閒地坐在一旁,對於屬下如此逼問一位年輕的貴族小姐的失禮行為,他非但沒有出聲阻止,甚至還有些樂見其成的意味。
  緹婭微微一笑,眼中卻似有淡淡的嘲諷之意。
  “沒有。家父生前習慣使用那間書房處理公司方面的事務,他去世之後便很少使用了,裡面也沒有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其實她也曾想過這個問題,在問過梅麗之後才知道想像中會有一個裝滿秘密文件和珠寶的巨大保險箱完全是受了小說電視誤導的結果。
  可惜她這麼說,不代表別人就會相信。
  “看來過了這麼長時間,法多姆海恩家的傳統還是沒有改變。但請您不要忘了,時代已經不同了,調查像謀殺這樣的犯罪事件完全是警察的工作!”
  緹婭不知道奎格利為何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只能順著他回答:“當然,對於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她的贊同並沒有令奎格利滿意,他做了個“暫且如此”的手勢,靠回椅背上。
  利奧波德探長問到大宅的警戒問題,緹婭和梅麗都不是很清楚,只好吩咐女僕將渥倫德請來。看到渥倫德,利奧波德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精光。
  渥倫德大致對府裡的安全警衛工作介紹了一下,在利奧波德的要求下,帶領他出去實地查看。奎格利勳爵在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場面話之後,也以公事繁忙提出告辭。
  他離開後,緹婭對梅麗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奎格利爵士似乎對我有些不滿。”
  “請您不要在意,我相信這並不是您的原因,事實上,從您的曾祖父開始,蘇格蘭場的人就對法多姆海恩家存有一種牴觸情緒。”梅麗回答。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曾祖父做了什麼讓人一直怨恨至今的事?”緹婭感興趣地問。
  “抱歉,具體經過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緹婭遺憾地點點頭。發生在“黑執事”主角夏爾那個時代的事,她不可能不在意。
  一直到傍晚時分,警方的偵訊工作才算告一段落。殺害漢娜的凶器為一青銅獅像,原本就是放在書房裡的裝飾品,表面被人擦拭過,沒有找到可以辨認的指紋。
  從屍體的位置和傷口所在來看,漢娜是在走向書房門口時被兇手從後面擊中後腦,當場死亡。由此可以看出,漢娜認識兇手。書房裡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但沒有丟失任何物品。
  警方詢問了大宅裡的僕傭,沒有人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和事或是聽到不尋常的聲音。對於漢娜在深夜去書房的原因,也沒有人知道,包括平日與漢娜交好的幾名女傭。漢娜有一名戀人,住在附近村莊。在詢問了那人之後,也排除了夜間私會的可能。
  警衛隊的人同樣沒有發現可疑跡象,監控錄像帶裡一切正常。
  謀殺事件帶來的陰影雖還籠罩在法多姆海恩城堡的上空,緹婭已恢復正常的作息安排。作為一家之主的她必須先鎮定下來,才能安撫住下面驚慌的僕役們。
  ——即使這樣的鎮定只是表面上的。
  緹婭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強,遇上這樣的事還是會慌亂不安,甚至是難過震驚。儘管她已經盡力掩飾這些情緒,上課時還是發生了走神的情形。對此那位出身於牛津的拉丁語老教授表現出了難得的寬容與諒解。
  緹婭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努力收攝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上。當她好不容易取得一些進展時,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一聲巨響將她驚出拉丁語的世界。
  “什麼聲音?”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問道。
  老教授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幾分驚異,但仍表現得不慌不忙。
  “不知道。”
  “抱歉,教授,我得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不等老教授回答,緹婭便匆匆走出房間。她來到宅邸的側翼,在一段平日不常使用的走廊上,有幾名僕人站成一排探頭看著,不時輕聲討論幾句。見到她來,忙讓過一邊。
  渥倫德站在一間可能是作為儲藏室的屋子的前面,木製的房門只有一半勉強掛在門框上,門的內側有一片被燒焦的黑色痕跡,碎裂的木屑和破碎的磚石灑落一地。
  他扭頭看到緹婭,立刻走過來。
  “前面危險,請別再過去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
  渥倫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事態的發展似是也超出了他的預計。
  “是炸彈爆炸,小姐。”
  “我的天!”
  緹婭倒吸了口氣。先是謀殺,再是炸彈,這該死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瘋狂的世界!
  她呆立片刻,吐出一口氣,問道:“有人受傷嗎?”
  “很幸運,爆炸的時候沒有人在附近。”
  “通知警察吧,這已經不是我們可以應付的事了。”
  緹婭感到精疲力竭,命運之神真是太高看她了,她已經盡心盡力想要扮演好這個新被賦予的角色,但顯然她自身的能力還不足以擔此大任。
  渥倫德點點頭,向來嚴肅堅毅的面容上難能可貴地顯出幾分柔色。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剩下的請放心交給我處理吧!”
  緹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你,渥倫德隊長。”

  第七章:驚變

  前一天剛剛撤離法多姆海恩大宅的警察再一次來到這座古老的宅邸,同時還有不少和炸彈爆破有關的專業人士。因為存在還有更多炸彈的可能性,他們必須將整座建築徹底搜索一遍。
  進進出出的警察不僅讓僕役們感到驚慌不安,也讓緹婭心煩意亂,這似乎在提醒她之前所做的努力都化為了泡影。
  同樣感到不愉快的還有渥倫德,警察接手了他的大部分工作,讓他有一種自己的領地被別人侵犯了的感覺。
  緹婭並不清楚這一點,只是在冷靜與稍事休息之後,她還是不得不去關注最新的情況進展。不過有了上次的談話經驗,若無必要她也不願再和警方的人打交道。她請來渥倫德,詢問新的調查結果。後者則趁此機會讓自己從鬱悶的情形中暫時擺脫出來。
  就在兩人的談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利奧波德探長帶著幾名警員走了進來。
  “很抱歉打擾您了。”他先向緹婭點頭致意後,將目光轉向大宅的警衛隊長。“渥倫德先生,我們懷疑你和此次的炸彈事件有關,請你和我們回去做進一步的調查。”
  他的話讓緹婭和渥倫德都愣住了。
  緹婭不敢相信地說:“等一下,探長先生,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我相信沒有任何誤會存在。”利奧波德毫不客氣地回答。
  渥倫德眼含怒意,語氣嚴厲地說:“那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和此次的爆炸事件有關?!”
  “當然有。警方的爆破專家已經確認那枚炸彈是出自專業人士之手,一般人是不可能製作得出來的,但是對於曾是前海豹隊成員的你來說,卻是相當容易的事。”
  渥倫德冷冷一笑:“照你這麼說是不是所有受過此類訓練的人都有嫌疑,包括你們的專家?”
  利奧波德不為所動,繼續道:“此外,我們在爆炸現場附近發現了這個。”
  他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隻透明的證物袋,裡面裝有一枚金色的鈕扣,和一便士硬幣差不多大小。看到它,渥倫德的臉色微變。法多姆海恩家的警衛隊有自己專門設計製作的制服,一般隊員制服的鈕扣與肩章顏色是銀色的,隊長與副隊長的則為金色,以示區別。
  “我們已經將這枚鈕扣與你留在房間裡的另一套制服比對過了,確認它是從你的制服上掉下來的。”
  “我承認這是我制服上的鈕扣,但它證明不了什麼,很有可能是真正的犯人趁我不在時從我的衣服取下來陷害我的。”
  “是嗎?那麼對於你銀行賬戶上突然多出來的五萬英鎊存款,你又要作何解釋?”
  這一下渥倫德是真的大吃一驚:“什麼五萬英鎊?”
  利奧波德不屑地道:“一星期前,你的銀行存款賬戶裡突然多出了五萬英鎊,這可是相當大的一筆錢,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來的嗎?”
  渥倫德突然明白過來,憤怒地吼道:“這是陰謀,是早就設好的圈套!”
  “顯然我們的看法並不一樣。好了,不管你還有什麼話,回到蘇格蘭場之後,都可以慢慢說。”
  渥倫德緊握雙拳,表情姿勢像是想給誰一拳,但最終他還是克制住了這股衝動。
  利奧波德搶在緹婭開口之前說道:“尊敬的小姐,我希望您能相信我們的工作。我們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也不會讓有罪的人逃脫法網。”
  緹婭只得無奈地回答:“當然。”她轉向渥倫德,“我會打電話與家族律師聯繫,確保你不會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對待。至於我本人,我相信你與這件事無關。”
  渥倫德沉聲道:“感謝您的信任,這件事一定會弄清楚的。”
  他挑釁地看了利奧波德一眼,然後不等催促,便大步朝外走去。
  利奧波德語氣僵硬地對年輕的女主人說:“我對發生的事感到遺憾,但這是我的職責所在,請您原諒。”
  緹婭心煩意亂,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利奧波德跟在幾名警察之後一起離開了。
  聽到消息的梅麗匆匆趕來,在瞭解了原委之後,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突發狀況。兩人只能相對無語。
  渥倫德被警察帶走一事讓大宅裡的氣氛低落至極點,沒有他在,像是失去了一大重要的支柱。
  悶悶不樂地用完晚餐,緹婭便回到臥室,接連發生這麼多事,她需要一個人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因此在看到敲門進來的比阿特麗斯時,她感到些許不悅,她已經囑咐過不要來打擾她了。
  “有什麼事嗎?”她語調冷淡地問道。
  比阿特麗斯一臉侷促不安的表情,甚至沒有注意到她冷漠的語氣。她抓著裙角,吞吞吐吐地說:“我很抱歉打擾您,小姐,但是——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您。”
  “什麼事?”
  比阿特麗斯嚥了下唾沫,看看左右,像是害怕有人偷聽似的。
  “前天晚上——不,應該說是昨天早上了,我因為口渴醒了過來。”她終於鼓起勇氣說,“當然,平時我是不會這樣的,可能是那晚的燉雞肉味重了一些,我又貪吃多吃了一點。總之當我喝完水準備回房間繼續睡覺時,我看到一個人從僕役樓梯上來,走回她的房間。”
  “是誰?”
  “是——是溫迪,小姐。”比阿特麗斯垂著頭回答,彷彿她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緹婭腦中一片空白,無論她猜想是誰,都不會想到是溫迪。
  她定定神,問道:“你確定是溫迪?”
  “是的,當然,那時候走廊上很暗,沒有燈光,可是溫迪的房間就在我的房間對面,我不可能看錯的。”
  “她有沒有發現你?”
  比阿特麗斯想了想,不是很肯定地答道:“我想應該沒有,她——她當時看起來很慌張的樣子,完全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
  “你知道當時的確切時間嗎?”
  “我回房後看了一下鐘,大概是兩點過一刻。”
  緹婭沉默著。她想起前幾日梅麗送來的關於法多姆海恩家族成員的報告,特別是其中的一部分,心不由一沉。
  比阿特麗斯看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是有意要隱瞞這件事的,我只是不知道——您要明白當時這件事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重要,直到後來我才突然想到——”
  “是的,我明白,我明白——”緹婭安慰道,她深吸口氣,“你做的很對。暫時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好嗎?”
  “好的。”比阿特麗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小姐,你覺得溫迪是不是真的——真的——”
  “我不知道,比阿特麗斯,不過我們終究會弄明白的。”緹婭冷靜甚至有些冷酷地回答。
  比阿特麗斯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卻又改變了主意。
  “那麼,小姐,我先下去了。”
  緹婭點點頭。比阿特麗斯離開後,她面無表情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明媚地一笑。
  “塞巴斯蒂安先生,我剛才正想到你呢。”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隨著略帶磁性的男中音,塞巴斯蒂安那無論怎麼看都令人驚異的身影自房間的陰暗處浮現。
  緹婭又笑了笑,隨即笑容完全從她臉上消失。她怔怔地望著窗外的夜色。白天時的氣溫還很高,到了夜裡降下許多,加上從河面飄來的濕氣,越發有種陰冷的感覺。
  塞巴斯蒂安無聲無息地走到她身旁:“看起來您遇到了煩心事了。”
  緹婭沒有回答,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突兀地問道:“信任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笑容中不乏嘲諷之意。
  “人類是善變的,大部分時候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都不知道。惡魔就不會犯這種錯誤,而且我們有我們的美學,在契約的保證下,您不用擔心背叛的問題。”
  “或許吧。”緹婭淡淡一笑,迷茫的眼神恢復清明,“儘管如此,比起惡魔,我還是寧願相信人類。”
  “您還是那麼固執,不過這正是您讓我欣賞的地方,不幸的是事實終會讓您改變這一看法。”
  “你這麼說倒是讓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緹婭帶著幾分戲謔地說。
  塞巴斯蒂安不以為意地輕輕一笑,他像是覺察到什麼,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
  “我知道您還有許多要考慮的事,就不浪費您寶貴的時間了,晚安。”
  緹婭已經習慣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作風,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她也的確有一些問題需要思考。想到剛才比阿特麗斯提供的訊息,她的臉色不由陰沉下來。
  她揉揉額角,再一次望了望窗外,夜色濃郁,這似乎注定將會是非常漫長的一夜。
  一輛警車輾過砂石車道,停在高大的鐵柵門前。一名警衛從門衛小屋裡走出來,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幾分警惕。副駕駛座的窗玻璃搖下,露出利奧波德那張讓人印象深刻的長臉。
  “有什麼事嗎?”警衛語氣生硬地問。
  “我們剛發現一些新情況,需要到現場確認一下。”利奧波德回答。
  “時間已經很晚了,難道不能等明天嗎?”
  “恐怕不行。事實上這些情況與渥倫德先生有關,弄清它會有助於洗清渥倫德先生身上的嫌疑。”
  警衛猶豫了一下,但想到能夠幫到讓他非常敬重的隊長,心裡的天平頓時有了傾斜。他仔細看了看駕駛座和後座上兩名身著警服的警員,確定沒有可疑之處,便點頭道:“好吧,不過請你們動作快一些,不要打擾到別人。”
  “這是當然。”
  警衛揮揮手,示意留在門衛小屋裡的同伴打開鐵柵門。警車朝著矗立在夜色中的大宅勻速駛去。
  利奧波德帶著兩名警員走進宅邸的監控室。房間的一整面牆被十幾個顯示器佔據,兩名警衛坐在操控台前全神貫注地盯著顯示器,不漏過任何可疑情況。暫待隊長一職的副隊長何頓站在一旁,他已從門衛處得知利奧波德的到來,看到他們進來並不覺得吃驚。其他警衛則分散在大宅四處進行例行的巡查。
  “探長先生,有什麼我能幫你的?”何頓問道。
  “可以的話請將謀殺案發生前一天大宅裡的監控錄像複製一份給我。”
  “好的,沒問題。”
  何頓不知道這麼做有何意義,但還是吩咐警衛照辦。
  利奧波德走到操控台前,像是在研究監控儀器是如何運作的,兩名警員則帶著幾分好奇地四下打量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他們邊走邊看,慢慢接近何頓和另一名警衛。等何頓察覺到不對勁時已經遲了,兩名警員突然發動攻擊,猛撲過來用暗藏的刀子割開他們頸部的氣管。
  正在操作儀器的警衛從餘光中看到這一幕,立刻跳起同時摸向腰間的配槍。站在旁邊的利奧波德一個跨步上前扼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上握著的刀則狠狠捅入他腰間。
  警衛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利奧波德鬆開手,讓他的身體如軟泥一般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解決掉三名警衛之後,一名假冒的警員來到操控台前,按了幾個按鈕,牆上的顯示器一個接一個變暗關閉。
  “好了,警報系統已經全部關閉了。”他興奮地說。
  利奧波德從上衣口袋掏出一部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他的目光落在三具屍體上,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不確定接下來要做的事,但最終他還是沉聲說了一句:
  “開始行動吧。”
  大宅邊的樹林裡,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聽到利奧波德從對講機中傳出的有些失真的聲音,臉上露出得意而邪惡的笑容。他揮下手,幾十個攜帶各種大火力武器的男子從他身後的林子裡湧出,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朝大宅進發。

  第八章:夜襲

  利奧波德收起對講機,掃視一圈之後和另外兩人一起走出監控室,他們的任務剛剛完成一半。
  他們離開後不久,倒在地上的一名警衛忽然動了動手指,他睜開眼,十指抓地,拖著重傷的身體朝操控台一點一點爬去。檯子下方有一個緊急示警按鈕。從他身側傷口不斷湧出的血染紅了大理石地板,在地板上留下一條血印。他抬起胳膊,顫抖的手指就快要觸及那紅色的按鈕時,突然腦後一痛,眼前的世界被一片黑暗所吞沒。
  “抱歉,不過今晚的這場戲我可是期待了很久,不能被你這麼破壞了。”塞巴斯蒂安輕聲說道,俊美的臉上浮現出的卻是極其愉悅的笑容。
  警車去而復返,在距離門衛小屋十幾碼處忽然放慢速度,直至完全停下,引擎也隨之熄火。讓他們進來的那名警衛從小屋裡出來,警惕地慢慢走近。
  “出什麼問題了?”他隔著一段距離喊道。
  利奧波德從車上下來,狀似無奈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發動機出了問題,這是部舊車了。”
  駕駛座上的警員試著重新發動車子,只聽到引擎空轉的聲音。另一名警員下車繞到車前,掀開發動機的罩子,一手舉著手電筒查看機器。
  警衛禮貌地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利奧波德想了想:“能借用一下電話嗎?”
  警衛條件反射地望向大宅的方向,從此處到宅邸有相當一段距離。
  “門衛小屋裡有部電話,不過不能使用太長時間,你知道的,以防有突發情況發生。”
  “我只需要講幾句話,交待一下。”
  警衛打開對講機,向同伴說了幾句。利奧波德朝小屋走去,他留在原地,盯著還在為警車忙碌的兩名警察。
  留在門衛小屋裡的是一名較年輕的警衛,有一張長滿雀斑的臉。看到利奧波德進來,他指了指放在屋子另一頭的長桌。
  “電話就在桌上。”
  利奧波德拿起話筒放到耳旁,撥了幾個號碼,然後疑惑地看看話筒。
  “奇怪,電話怎麼不通?”
  年輕的警衛吃了一驚,大跨步來到桌旁,接過話筒。利奧波德趁勢繞到他身後,朝著他的心臟處就是一刀。
  在警車前檢查引擎的警員直起身,看到站在一旁的警衛,道:“對不起,你能幫個忙,幫我拿著手電筒嗎?”
  警衛依言照辦,他站在警員的右手邊,舉高手電,為他照明。
  警員做了個像是要彎腰的動作,事實上卻是飛快地抬高右臂,對著警衛的臉就是一個肘擊。警衛的頭往後一仰,臉上一陣劇痛,視線也有些模糊。多年的訓練讓他並沒有因此著慌,他後退一步,同時拔出配槍,朝著記憶中警員所在的位置開了一槍。
  那名警員正要衝過來再補上一擊,還沒能跨出一步,前傾的身體便一軟,頹然向前撲倒。然而幾乎是同時,之前怎麼也發動不了的警車駛動了,還沒等警衛反應過來,車子已將他撞翻在地,從他身上碾了過來。
  警車又開出幾碼後才停下,假冒的警察下車看了看上半身被壓得血肉模糊的警衛,另一名假警察先被槍射中又被車撞過,顯然是毫無存活的可能。
  利奧波德拉下控制鐵門開關的控制桿,大鐵門緩緩開啟。假警察跑到鐵門口,用力揮動雙臂。隨著這個訊號,早已埋伏在鐵門外的幾十名男子迅速衝了進來。
  無疑是首領的高大男子搖搖晃晃地朝利奧波德走來。在門衛小屋射出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粗糙暗沉,給人一種像是隨時隨地都陰沉著臉的感覺。那雙三角形的眼睛看起來凶狠而瘋狂,下巴處留著一篷亂糟糟的山羊鬍。
  “探長先生就是探長先生,連打家劫舍的活兒做起來都比我們這些專業的強!”他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地說。
  利奧波德像是完全沒有聽出他話語中的譏笑之意,語氣冷淡地回答:“你很清楚我是因為什麼才這麼做的,克羅夫特先生。”
  “當然,當然。”克羅夫特語氣敷衍地說。
  利奧波德皺眉,正要開口,車道旁的樹林裡突然出現一點手電筒的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
  手電筒的光按事先約定好的連閃了三下之後,緊接著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
  “別開槍,是我,小比利!”
  克羅夫特哈哈一笑道:“是我們的臥底小比利來了,讓他過來吧!”
  樹林裡走出一個紅髮矮小的男子,倘若渥倫德在場的話,便能認出他正是不久前召進警衛隊的新隊員。
  “裡面的情況怎麼樣?”克羅夫特問道。
  小比利略有幾分靦腆的臉上露出刻意做出的諂媚笑容,興奮地回答:“我已經切斷了大宅裡的電話線路,老闆。雜工和警衛隊剩下的人都睡在宅子旁邊的那座房子裡。”
  “幹得不錯!”克羅夫特朝站在他右側的一名魁梧男子點了下頭,“蘭頓,你帶一隊人過去,記住,一個也不能放跑。小比利,你給他們帶路。”
  “沒問題,老闆!”
  在小比利的指引下,幾個人脫離大部隊,朝大宅的側翼悄悄摸去。
  利奧波德收回視線,冷淡地提醒道:“記住,我只能幫你們拖延到天亮。”
  “相信我,天亮時我們就都能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了。”克羅夫特自信地回答。
  利奧波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警車走去。雖然剛剛撞倒兩個人,不過在漆黑的夜裡,倒也不太能看出車身上沾的血跡。
  克羅夫特目送探長駕車離去,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帶著手下朝大宅走去。假冒的警察和另一名匪徒留了下來,他們將屍體扔進車道旁的灌木叢裡,將鐵門重新關上。
  宅子的正前方是一座小型廣場,由彩色大理石鋪就的廣場兩旁是保養得極好的草坪,一些修剪成動物形狀的灌木叢間夾雜著數座人物雕塑。
  入侵者剛踏上廣場,槍聲陡然響起,走在最前面的幾名匪徒應聲倒下,其他人連忙各找掩護。在雕像後出現幾個身著警衛制服的身影,顯然巡邏的警衛已經發現了這些侵入者了——只可惜發現得已經太晚了。
  憑藉著人數和武器上的優勢,匪徒們僅花了幾分鐘便控制住局面。克羅夫特讓手下將整座大宅包圍起來,防止有人從其他出入口逃離。
  不斷有警衛傷亡,剩下的只能邊射擊邊朝宅邸裡退去。十多分鐘後,最後一名抵抗的警衛不甘地倒在了匪徒們的槍口下。匪徒們在大宅裡四散開來,尋找可能躲藏起來的警衛。
  克羅夫特則帶著幾名手下,逕直朝二樓走去。他沒有遇到任何困難便找到主臥室那扇雕花大門,粗暴地一腳踢開門走進去,然而隨即他便發現迎接他的是一間空無一人的房間。
  大約一刻鐘之前,一名警衛沒等緹婭“進來”的話音落下,便急急推開這同一扇木門。他神色焦急,喘著粗氣,雖然夜裡的溫度降下了許多,他的額頭上卻佈滿汗珠。
  “情況緊急,小姐,必須請您馬上離開大宅!”他急急說道。
  緹婭的神情不由凝重起來:“出什麼事了?”
  “一夥人闖了進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與外面也無法聯繫上,總之,為安全起見,您得立刻離開!”警衛舔著發乾的嘴唇,斷斷續續地說。
  這時,一聲槍聲響起。
  那名警衛顧不得禮儀問題,猛地撲到朝著前方庭院的窗戶前。雖然夜色濃郁,他還是看清了正逐漸將大宅包圍起來的敵人的身影。
  “該死的,已經太遲了,小姐,您——”
  他突然停了下來,無比懊喪地發現他沒有什麼辦法能將緹婭安全地送離大宅。但他肩上的職責還是讓他堅定地說:“請放心,小姐,就算拼了這條命我們也一定會把您安全地送出去的!”
  “我不同意這麼做。”一個聲音反對道。
  緹婭和警衛同時轉過頭朝門的方向望去,就在他們專注於屋外的槍聲時,梅麗走了進來。
  “不說這麼做成功的可能性有多低,單就是途中小姐的安全你們就無法確保。”她語調嚴厲地道。
  警衛的臉漲得通紅,卻無言反駁。
  梅麗放柔了語氣,又說:“現在請你去履行你原本的職責,為我們多爭取一些時間,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
  警衛正欲張嘴反對,但梅麗神態中的自信讓他改變主意。他相信無論梅麗接下來要做什麼,她都會以保證緹婭的安全為第一位。
  他嚴肅鄭重地保證道:“請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爭取到足夠的時間的。”
  說完,他轉身迅速離開房間。
  緹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小姐,請您披上外套,然後跟我來。”
  梅麗語氣的懇求與焦灼讓緹婭明白現在不是提問的時間,她默默地照做了。
  在梅麗的帶領下,二人來到藏書室。之前已經介紹過,這是一間橢圓形的大房間,沒有窗戶,四壁擺滿高及天花板的書架,壁爐正對著門。房間的中間是一張長方形茶几,圍了一圈沙發。
  梅麗來到一座書架前,從架上取下七本厚重得幾乎令人咋舌的《牛津百科辭典》,然後將茶几推到一邊。她俯下身,輕輕一按某塊地板,地上出現一個正方形的洞口。
  “這是?”緹婭毫不掩飾她的驚訝之情。
  “我記得您之前曾經問過我大宅裡有沒有密室暗道之類的地方,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先人雖然自信於自己的力量而不屑於建造此類東西,但為後人的安全著想,還是秘密建了這麼一個藏身處。恐怕今天晚上我們不得不用到它。”梅麗平靜地解釋道。
  “您進去之後會發現一個小小的機關,讓您打開和關上這道入口。”她又道,“我相信裡面設有通氣孔,您不會覺得氣悶。我懇切地希望您待在裡面,直到敵人全部離開,救援的人到達為止。請您進去吧!”
  在梅麗的催促下,緹婭走進這個藏身處,在洞口合攏之前,她不放心地問道:“可是你們呢?”
  梅麗兩手合握在胸前,用祈禱一般的語氣回答:“您不用擔心我們。您只要記住,您的生命比這座宅子裡所有人加起來的都更重要。法多姆海恩家可以有新的僕役長,新的女僕雜工,卻不可能有一位新的主人!”
  緹婭微微一震,仰起看著梅麗的眼中露出震驚與茫然的神情。
  地板合攏,若不是知道位置刻意尋找的話,是絕不會發現在這下面還有一個秘密夾層。梅麗將茶几推回原處,又把書放好,確定一切恢復原樣之後,迅速離開藏書室。
  幾乎是在同時,克羅夫特氣勢洶洶地踢開了主臥室的大門。

  第九章:簽定契約

  起霧了。
  濃重的、有若實質一般的白霧給形狀古怪的法多姆海恩大宅增添了幾分哥特式的陰森與恐怖,就連從宅裡傳出的重重腳步聲以及呼喝聲也沒能減輕這種感覺,反而有種大難臨頭的驚慌感。
  底樓的餐廳裡此刻正是燈火通明。三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將這座足以容納數百人的華麗大廳照亮得如同白晝一般。招待賓客用的桌椅被推至一邊,騰出一大片空間,府裡的所有僕傭被集中在此,在他們周圍則是十多名手持槍械的入侵者。穿著睡衣的女僕們彼此挨靠在一起,因為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找不到?”克羅夫特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危險的意味,“你是說幾十個大男人找遍了城堡卻找不到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是、是的,老闆。”匯報情況的手下緊張得腦門子上全是汗,他像是補救似地急急忙忙又補上一句,“不過我們已經把宅子的各個出入口都守住了,可以肯定人一定還在裡面!”
  “確定人在府裡,卻找不到,這就是你想說的?”克羅夫特的眼神越發陰冷。
  那名手下額上的汗都快淌下來了:“對不起,老闆,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很快——我們一定能找到的!”
  “是嗎?我很懷疑,而且恐怕我們也沒有這個時間了。”克羅夫特冷哼一聲,目光轉向聚集在餐廳中央的僕役,“幸好我們還有可以問問的人。”
  他走到中央的開闊地帶,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各位,現在發生了一些意外情況,讓我不得不打擾你們一下。時間不多,就讓我們長話短說吧。你們中間有誰知道你們的主人,親愛的法多姆海恩伯爵小姐,現在哪裡嗎?”
  沉默。只聽到混雜在一起的呼吸聲,沒有人開口說話。
  “怎麼,難道沒有人知道嗎?不,我不相信,你們都是盡忠職守的好僕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主人的所在?只是不願意說,是不是?”
  克羅夫特邊在眾僕役間踱來踱去,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著,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突然俯身盯視著其中一名女僕。長著一張圓臉的年輕女孩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勁兒地搖頭。
  “不?這可不是好的回答。”
  克羅夫特狀似遺憾地搖搖頭,隨即在其他人意識過來之前,一槍射中女孩的胸口。年輕女僕甚至連叫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就倒地氣絕身亡。她旁邊的幾名僕役驚恐地叫出聲來。
  “安靜,都給我安靜一些!”克羅夫特命令道。
  在眾多槍口的威懾下,女僕們勉強停止尖叫,只有幾個還在小聲啜泣著。
  “我想現在你們已經充分瞭解到回答錯誤會有什麼樣的懲罰,所以在開口之前要好好考慮一下。我再問一次,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在哪裡!”
  還是沒有人開口。
  “看起來我只能一個個來問了。”
  克羅夫特的目光在一個個女僕身上掃過,幾乎所有人都害怕地低垂著頭,避開那殘忍審視的目光。
  “就從你開始好了!”他指著一個留著栗色卷髮的女僕道。
  被點到的女子約有二十五六歲,堪稱美麗的面龐頓時沒有了一點兒血色,她眼中含淚,彷彿隨時都要昏倒的樣子。好容易她才從不停顫抖的唇間吐出幾個字:
  “求你……不……不要殺我……”
  “真糟糕,又是一個回答錯誤的。”
  克羅夫特伸出關節粗大有力的雙手,抓住女子纖細的脖頸,將她提了起來。女子蹬著雙腳,拚命掙扎,克羅夫特的手如鐵箍一般牢牢扣在她脖子上。隨著他慢慢收攏手指,女子的臉漸漸發青,掙扎的力氣也越來越小。旁邊的僕役恐懼地看著這一幕,有幾個膽大的想來救她,卻被其它匪徒驅趕到一旁。
  女子的身體“呯”的一聲倒在地板上,她的臉發青變紫,大大的雙眼微微鼓突出來,像是死不瞑目。
  隨著一聲尖利的叫聲,一名肥胖中年女傭的神經徹底崩潰了,她邊哭叫著邊慌不擇路地往餐廳的大門跑去。
  克羅夫特看著她的身影,神色冷漠地做了個“殺”的手勢。
  槍聲在餐廳寬闊的空間裡像是被放大了數倍,震得人的靈魂都在顫動。女傭身上爆出數朵血花,身體因著慣性又向前衝出幾步,才頹然撲倒。濃稠的鮮血自她身下漫出,流淌在光滑的地板上。隨之而來的血腥味讓人聞之欲吐,每個僕役的臉色都是慘白若幽魂。
  克羅夫特舔舔嘴唇,神情讓人聯想到還未吃飽的野獸,他的目光再次轉到剩下的僕役身上。她們驚懼絕望地抽泣著,同時不由自主地瞄向站在眾人中間的梅麗。梅麗的面色雖然蒼白,眼中卻滿是憤怒與不屈之情,雙唇更是頑固地緊緊抿著。
  克羅夫特銳利的雙眼立刻注意到了女僕們下意識的反應,他徑直走到梅麗跟前。
  “我相信你一定有話要對我說。”
  梅麗抬起頭,眼神堅定毫不屈服地看著他。
  “是的,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但我知道你會為你今晚在這所做的一切而後悔的!法多姆海恩家族從來都不是任人欺負而不還手的,等著吧,那時你的下場會比我們現在的還要淒慘得多!”
  克羅夫特摸摸他的山羊鬍,一臉忍俊不禁的表情,像是聽到什麼極好笑的事。突然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同時反手一個巴掌狠狠扇上梅麗的臉。梅麗的半邊臉頰立刻腫了起來,她轉正臉,挺直背脊,怒視著克羅夫特。
  “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貴族作風!”克羅夫特壓低嗓門,惡狠狠地道。
  他站直身,對著所有人說:“我對你們很失望,你們浪費了我不多的善意和耐心。接下來除非我知道伯爵小姐的下落,否則你們一定會懷念我現在的慈悲的。”
  兩名被槍殺的女僕的血已經停止流淌,被扼死的女子的雙眼依舊不甘地大張著。恐懼與絕望濃重得有如實質一般,壓在其餘人的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說道:“不用了。”
  所有人條件反射地循聲望去,只見緹婭‧法多姆海恩正站在餐廳的門口。
  緹婭推開茶几,從地板下的藏身處鑽了出來。她凝神諦聽,不知從何處傳來人的腳步聲、呼喊聲,物品翻倒以及器皿破碎的聲音,這些隱隱約約的聲音襯得藏書室裡越發寂靜。
  她可以猜到製造出聲響的這些人正在宅邸裡拚命搜尋她,如果他們始終找不到她,無疑會去逼問府裡的僕傭。她想像不出那些人會使用什麼樣的手段,但她相信他們會不惜一切只為知道她的下落,否則今晚所做的一切所付出的代價便成為泡影。梅麗等人的安危也絕不會如她所說的“沒有關係”。
  但即便如此,梅麗也不會說出她的所在,哪怕是付出府裡所有僕役的生命為代價。“您的生命比這座宅子裡所有人加起來的都更重要”——梅麗不止是說說而已,她是打從心底如此堅信著的。
  這幾乎是一種可以稱之為愚蠢的忠誠了。雖然梅麗效忠的是緹婭‧法多姆海嗯。
  可是這又有什麼區別!最終依靠僕役的忠誠與犧牲存活下來的畢竟是她。不管這個身體真正的主人能不能回來,在這一刻她就是緹婭‧法多姆海嗯,這個傳承了百多年的家族的主人,眾多僕役效忠的對象。
  但也正是這樣讓她無法接受梅麗的做法。這並非出於什麼生命平等之類的想法,而是一種更為自我的原因——這是她的自尊與驕傲所不能允許的。曾經死過一次的她,同樣比誰都清楚所謂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類的話是多麼的空洞,無論以後採用何種報復的手段,對於死去的人來說都是沒有用的,再怎麼做也無法讓死去的人活過來,死後的補償不過是活人的一種自我安慰罷了。
  塞巴斯蒂安悄無聲息地從角落處走出來,目光落在緹婭臉上。她蒼白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墨綠色的眼中似有暗流湧動。他讀出了那些隱秘的情緒——憤怒、憎恨、厭惡等等,都是人類所特有的負面情緒。
  他無聲地笑了。
  緹婭抬起頭,非常突兀地綻出一朵少女獨有的明媚而狡黠的燦爛笑容,彷彿之前冰冷陰沉的表情只是一時的錯覺。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塞巴斯蒂安,我可不想變成獨眼龍。曾祖父可能不介意這一點,但對一個女孩來說,那可太醜了。”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愣,隨即輕笑道:“這一點請您不用擔心。”
  他向前一步,單膝跪下,握住緹婭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一個巨大繁複的魔法陣出現在兩人腳下,一道道紫黑色的光在構成繁奧圖案的線條上閃爍著,兩道黑色的光柱隨之升起,將兩人包裹在其中。
  緹婭感覺到一種神秘的力量慢慢滲入她的身體,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一震,心中升起一種茫然若失的不捨感覺,就像是與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失去了聯繫一般。這種感覺慢慢隱沒卻沒有消失,而是潛伏在了內心深處。與此同時,她感到與塞巴斯蒂安之間產生了一種隱秘的聯繫,她能夠更加清楚地感知他的所在,同時也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
  她慢慢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塞巴蒂斯安的所在。一個黑髮黑眸的人類男子正站在他原來所在的位置上。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聽候您的吩咐,我的主人。”他欠身單手撫胸道。
  “我需要你的力量。”緹婭直接道。
  “當然。”
  塞巴斯蒂安的薄唇彎起,露出一抹足夠謙遜又不失自信的笑容。
  “一部分沒有輪到值班的警衛和其它雜役住在側翼的房子裡,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全被殺害了,如果沒有的話,我希望你將他們放出來,畢竟我們的敵人佔有人數上的優勢。”
  “那麼您呢?”
  緹婭看向藏書室的門:“我要去盡到我作為法多姆海恩家族家主的責任。”
  “您是打算隻身犯險嗎?難道您不擔心我很可能無法及時趕回來嗎?”塞巴斯蒂安微笑著問道,他的笑容讓人覺得他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趕不回來。
  緹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當然擔心,只不過我更不能接受讓別人替我受過,而且對於後悔一事,我已有相當深刻的感受,不希望再品嚐那種滋味了。”
  “明白了,您會如願的。”
  “那麼就不要浪費時間,開始行動吧。”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塞巴斯蒂安目送她堅決的背影消失於門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自語道:“看起來我得先找一些合適的衣服,啊,真懷念從前專門訂製的那些管家服呢!”

  第十章:對峙

  餐廳裡一片沉寂,直到被梅麗的一聲驚呼打破。
  “小姐,您怎麼——”
  她的話沒有說完,似乎明白再說下去也沒什麼用了。
  緹婭環視室內,目光在掃過地上幾具女僕的屍體時只是略作停頓。她的神情平靜得嚇人,其他人很難從那雙墨綠色的眼中讀出她此刻心中所想。
  她慢慢走進餐廳,雖然身著睡衣,但她的姿態動作卻讓人覺得她是盛裝而來。
  “我是緹婭‧法多姆海嗯。”她說。
  “啪、啪、啪”——克羅夫特輕輕鼓著掌,一臉愉快讚許的表情。
  “不錯,非常好。因為您的表現讓我對於法多姆海恩家族越發好奇與崇敬了,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這位先生,還沒有請問你的名字。”緹婭平靜地問道。
  “克羅夫特,您可以這麼叫我。”
  “克羅夫特先生,你要見我,現在我就在這裡。”
  “是的,其實我的來意很簡單。”克羅夫特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您知道,這個世界有白天和黑夜,所以,除了您熟知的那些存在於陽光下的勢力與組織之外,還有普通人不知道或不瞭解的那一部分,我們通常稱之為黑社會,您聽說過嗎?”
  “略有所聞。”
  “過去,為了不讓這些黑暗中的勢力影響到正常的社會秩序與民眾的生活,代表女王陛下來支配與掌握它們的便是法多姆海恩家族。當然,時代不同了,黑社會與以前相比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不可能是由一兩個人來掌控,即便那個人代表著女王陛下也不行,不過在這之中仍有那麼一些勢力對法多姆海恩家族懷有一種——我們可以稱之為忠誠的感情,特別是一個被稱作‘喪葬社’的情報組織。”
  黑社會?由女王任命的教父?緹婭覺得經過了這一切之後已經沒有什麼能讓她驚訝的了,就算看到男裝版的美少女戰士跳出來大喊“代表月亮消滅你”,她也不會多皺一下眉頭。
  緹婭沉思不語,沒有任何表示。克羅夫特也不期待她有何反應,自顧自說下去。
  “‘喪葬社’可以說是黑社會第一的情報收集組織,發生在黑暗世界的事沒有一件是他們不知道的。可惜的是這個組織不但隱蔽得極深,而且掌事人個性古怪,很難與他們打交道,大概也只有法多姆海恩家族能讓他們破一下例。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對法多姆海恩如此青眼相加,但我確實知道兩代之前的‘喪葬社’的老闆給了您的曾祖父一樣信物,讓他的後人可以憑此樣東西獲得他們的幫助。”
  “你的目的就是這樣信物了吧?”緹婭終於開口,“為此你帶人闖入我的宅邸,甚至不惜殺死這麼多人!”
  克羅夫特笑容可掬地回答:“沒錯,我知道在您看來一定覺得不可思議,或是不值得。您不會明白對我們來說情報的重要性,不會明白那個世界的力量有多麼強大,當然我也不指望您會明白。好了,現在前因後果我都已經讓您知曉了,作為回報,您難道不該將那樣東西給我嗎?”
  緹婭再一次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話,語氣出人意料得輕柔。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你所說的那樣東西會怎樣?”
  克羅夫特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冰冷得駭人。
  “那樣的話就太糟糕了。”
  緹婭毫不理會他話中的威脅意味,微微一笑道:“你可能不知道,那次在回大宅路上的襲擊讓我喪失了某些記憶,現在的我完全不記得你所說的這個東西。”
  克羅夫特的目光閃爍:“您的誠實讓人稱讚,但您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
  “你會殺了我?你以為我在出來見你們之前沒有想過這個後果嗎?如果我害怕這一點的話,現在的你根本不可能見到我。”
  “您的勇氣可嘉,您不怕死,可您能看著您的僕役們去死嗎?”克羅夫特慢悠悠地問道。
  自進餐廳之後緹婭後臉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少許變化,但隨即她又恢復原來的平靜。
  “我當然不願看到他們有任何傷亡,但我不是神,我改變不了一個人的生死。”
  “是嗎?”克羅夫特細細地觀察著她,“可惜我不相信。”
  他幾個大步來到圍攏在一起的僕役前,目光一掃,便如捉小雞一般抓起一名女僕,將槍口抵住那年輕的頭顱。比阿特麗斯簌簌發抖,拚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現在,她的生死就決定於您的回答。您會怎麼做呢?”克羅夫特語氣陰森地問道。
  “小姐……”
  比阿特麗斯雙眼含淚,祈求地看著緹婭。
  緹婭默然。在場這些人的生命的確是她的弱點所在,若非如此,她又怎麼會不顧自己的安危主動現身呢?
  克羅夫特清楚這一點,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殘忍而得意的笑容。
  梅麗走前一步,像是要說什麼。她近旁的一名匪徒見到,立刻上前粗魯地將她推回原來的位置。
  緹婭閉上眼,又睜開。
  “我的回答是——”她看著克羅夫特的雙眼,“你動手吧!”
  克羅夫特嘴邊的笑意頓時凝固,比阿特麗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在場的其他人也都大吃一驚。
  “您說什麼?”克羅夫特忍不住問道。
  “你要殺的話,儘管動手好了,反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是你的手下,由你來處置是最合適不過的。”緹婭冷漠地說。
  餐廳裡一片寂靜,僕役們的臉上帶著或是震驚或是茫然的神情。
  比阿特麗斯艱難地開口:“小姐,您一定是搞錯了。不是這樣的。”
  緹婭看著她:“你是克羅夫特在大宅裡的內應,你殺了漢娜,難道不是這樣嗎?”
  她說的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和神情都表示對於自己所說的沒有半點疑問。
  比阿特麗斯驚慌地說:“不是我,我沒有!您弄錯了!”
  “我沒有弄錯,事實上如果不是你主動來告訴我你在漢娜被害那晚看到溫迪從外面回到寢室,我是絕對不會懷疑到你身上的,雖然我一直知道我們中間有背叛者。這倒是正合了東方一個古老國家的諺語——‘畫蛇添足’。”
  聽到自己的名字,溫迪顯得既驚訝又不知所措。
  “我想你是一時衝動才殺了漢娜,而後警方的介入調查使你更加著慌,所以你決定為自己找一個替罪羊。”緹婭又說,“在這麼多僕役中你選擇溫迪做你的替罪羊也不是沒有理由的,我無法確定你是從哪裡得知的,但是你確實瞭解到溫迪的母親是我的祖父與另一婦人所生,從血緣上來說,她是我的堂姐。”
  這一段秘辛是緹婭從梅麗送來的那一大疊資料中瞭解到的。
  “同樣是擁有法多姆海恩家族的血脈,一個是擁有伯爵頭街及龐大財產的貴族小姐,一個卻是要靠別人的資助才能溫飽的女僕,這兩者間的巨大差距足以讓任何人產生深深的嫉妒與怨恨之情,這兩種感情通常又與報復與毀滅聯繫在一起。溫迪出賣我,出賣這個家族,也就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所以,她是再好也沒有替罪羊!
  “遺憾的是,對於這整件事你瞭解到的只是一部分。溫迪的母親在去世之前,在幾位證人的見證下簽署了一份聲明,放棄法多姆海恩這個姓氏以及與此相關的所有權利與責任。雖然從血緣上來說溫迪是我的堂姐,但在法律上她與法多姆海恩家族沒有任何關係。即便我死了,她也得不到絲毫好處。相反,只要法多姆海恩家族存在一天,便能為她遮風蔽雨一天,因為無論如何,在血緣上她還是我的堂姐。在這種情況下,她又怎麼可能背叛我,背叛這個家族呢!既然我確定溫迪不是背叛者,那麼來通報這一消息的你便顯得非常可疑了。
  “作為我的貼身女僕,你其實擁有相當多的時間做你自己的事,像是在我上課的時候。你可以隨意在城堡裡走動而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即便有人問起,你只需說一聲‘是小姐吩咐我這麼做的’,也無需擔心事後會有人來向我求證。你有機會接觸到一些秘密文件,瞭解別人不知道的家族內情,最妙的是你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人會對你起疑心,在今晚之前我就不曾懷疑過你。
  “你深夜進入書房便是為尋找那所謂的信物了,漢娜是不是察覺到你夜裡離開寢室,並跟蹤你來到書房?而你害怕她告發你,便殘忍地將她殺害了,是不是這樣?!”
  緹婭的語氣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宛如針一般刺中比阿特麗斯。這次她不再是假裝,而是真的從內心感到恐懼與驚慌。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亂地辯解道,“真的,我不想這麼做的!是他們威脅我,如果我不照他們說的做的話,我的家人就會沒命——”
  比阿特麗斯的話聲戛然而止,她怔怔地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胸口中央涸開的血跡,隨後她軟軟地倒在地上。
  克羅夫特一臉厭惡地看了一眼比阿特麗斯的屍體,轉向緹婭。
  “您說的沒錯,我的手下自然是聽憑我的處置。我可是給了她相當長一段時間尋找我要的東西,可結果呢?不但沒有找到,還把自己給暴露了,這麼沒用的手下我可不要!”
  緹婭神色淡漠,看不出是悲是喜。倒是幾個女僕,雖然明知比阿特麗斯背叛了她們,可畢竟同處過一段時間,見到她被殺還是忍不住露出幾分悲意。
  然而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突然撞開——

  第十一章:逆轉

  餐廳的門突然被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看他的裝束應該是分散在大宅裡四處搜索的匪徒之一,卻不知為何受了這麼重的傷。男人勉強又往前走了幾步,終因傷勢過重,倒地不起。
  一名匪徒上前摸了摸他的脈搏,甕聲甕氣地說:“他死了。”
  克羅夫特朝那人揚了揚頭,那名長著一頭稻草黃色頭髮的男子心領神會地帶著幾個人走出餐廳。
  “讓我們繼續正題吧。我原本以為您會對您的貼身女僕有更多的感情,但顯然我是過於一廂情願了,不過之後我會更謹慎的。對了,我想您應該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您的堂姐喪命的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投向溫迪。溫迪緊偎在梅麗身側,向來活潑愛笑的臉上如今只有驚恐,儘管非常害怕,她還是竭力勇敢地回答:“小姐,您不用擔心我,不要告訴他們!”
  緹婭垂下眼簾,也擋住別人窺探的目光。就在這氣氛緊繃的時刻,彷若覺得還不夠似的,不知從外面何處傳來了槍聲。
  克羅夫特頰上的肌肉微微跳了跳。他打開通訊器,在電波的滋滋聲中響起男人驚懼的聲音:
  “……不要殺我……怪物……”
  一聲慘叫,男人的聲音消失了。
  克羅夫特又試著聯繫派出去的其他手下,卻沒有一個人回答他。他只好又派了兩人出去察看情況。他們很快回來,對克羅夫特低聲說了幾句。雖然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麼,但從他們不安的表情上可以看出絕對不會是好消息。
  就在克羅夫特思索著這一變故的原因與應對之策時,餐廳裡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本就飽受驚嚇的僕役們益發驚駭,不由大聲尖叫起來。
  尖利刺耳的叫聲讓克羅夫特更加心煩意亂,他舉槍朝天花板連開數槍,巨大的槍聲暫時將其它聲音全部壓下。
  “都給我閉嘴!誰他媽再叫,我就崩了誰!”
  餐廳裡頓時安靜得有如墓地。
  幾名匪徒拿出手電筒,打開通往走廊的門。走廊上也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點光亮,不止是餐廳,而是整座大宅都被黑暗所籠罩。
  “顯然是電閘方面出了問題。”緹婭慢悠悠地提醒道,她可能不是故意,但在此時的情景下,她的聲調讓人覺得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味道。
  克羅夫特面無表情,心裡卻惱火得很。對於此次行動,他已經籌劃了很長一段時間,自認為是手到擒來萬失一失,沒想到就在這即將成功的關頭卻出了這些岔子。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為此付出相當大的代價,若是失敗,後果即便是瘋狂如他也感到害怕。他想他還是小看了這些貴族,這些傳承了百多年的家族顯然還是有自己不為人知的底牌,更何況法多姆海恩並不是一般的貴族世家。
  但克羅夫特畢竟不是普通人,很快便拋去這些無用的情緒與想法,冷靜地思考起來。目前來看,勝利的天秤還是倒向他這一邊的,畢竟這張決定勝負的牌仍然握在他手中,只要將那些攪局的討厭蟲子都消滅掉,他仍然可以按原來的計劃進行下去。首先是必須恢復照明。
  克羅夫特正要命令手下去查看一下電源問題,轉念一想,又改變主意。
  “沒錯,是電閘的問題。”他說,“那就麻煩伯爵小姐您陪我們去配電室看一看了。”
  緹婭露出驚訝的表情。
  梅麗聽聞此言,忙掙扎著高聲道:“等一下,小姐她不知道配電室的位置,如果你們要人引路,我可以帶你們去!”
  “不,不,不。”克羅夫特露齒一笑,“我們知道配電室在哪兒,但是有一位伯爵小姐帶路——那可是錯過便不會再有的機會。”
  梅麗還要說什麼,緹婭伸出一隻手阻止了她。
  “沒問題,我陪你們去。不過我可是真的不知道配電室的所在。”
  她靜靜地一笑,讓人完全猜不出她的真實想法。
  克羅夫特留下數人看守人質,帶著其餘人離開餐廳。
  瀰漫在大宅周圍的濃霧將黯淡的月光也隔絕在外,在某幾段沒有窗戶的走廊處,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幾人呈縱隊前進,克羅夫特和緹婭走在最中間。前頭的幾名匪徒揮動著手電筒,與週遭深沉而無邊際的黑暗相比,這幾束燈光渺小無力得近乎可憐。
  空氣中還殘留有極淡的火藥味,已有許多年頭的地板在他們腳下發出微弱的聲響。移動的手電筒光束偶爾照到一兩具倒臥在地的屍體,那僵硬的身姿和發黑的血跡越發繒強了籠罩在眾人頭上恐怖懸疑的氣氛。尤其是看到同伴的屍體,讓這些入侵者也不由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淒涼感。
  他們來到一條貫穿宅子前後兩部分的弧形走廊,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法多姆海恩家族歷代重要成員的肖像畫,也許未來有一天緹婭的畫像也會被置放於其中。這些肖像畫中的人物大多穿著古老而奇特的服裝,一臉嚴肅地朝畫框外凝視。當光束不經意地掠過他們的面容時,總有一種彷彿畫中人是活著的,正在悄悄地窺視著從他們面前經過的這些人的感覺。這種鬼祟的感覺讓人的後背不由陣陣發涼。
  匪徒們神經緊繃,不停地掃視四周,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襲擊。克羅夫特相信不管是誰破壞了電源,他的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把他們引出來,然後在半途伏擊。問題是會在哪兒發動攻擊呢?從他手上的那份簡易地圖來看,他們此時離配電室已不遠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動靜。會是他們到達配電室的時候?還是當他們接通電源,燈光亮起的那一刻——
  不對!
  克羅夫特突然停下,其餘人也隨之停止前進。
  “該死的,這是個圈套!我們上當了!”
  他猛地轉身,粗魯地拉著緹婭,朝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雖然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趕回餐廳,但還是晚了一步。偌大的餐廳裡沒有一個活人,長長的餐桌翻倒在地,靠背椅四散零亂,像是有一場颱風剛在這裡肆虐過。被扣押的人質隨著這場“風暴”一起離去,看守他們的幾名匪徒則變成一具具毫無生機的死屍。
  克羅夫特額角的青筋輕輕跳動著,三角眼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凶狠,像極了要擇人而食的野獸。
  一名匪徒彎腰查看了一下同夥的屍體,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死者的身上幾乎沒有什麼傷口,除了咽喉的要害處,插在喉部上的不是別的,而是一隻小小的銀製餐叉。
  他又查看了其它幾具屍體,情形大抵和第一具的相差無幾。當其餘人得知這一情況時,不由都感到心裡發涼。要有怎樣的腕力才能將這些餐具射入人的身體,又是什麼樣的人在明明可以得到其它武器的情況下卻選用餐具作為殺人的工具?!更可怕的是這個人就在他們周圍,某個他們不知道的地方。他對於他們的行動瞭若指掌,他們卻對他一無所知,甚至連他是不是活人都不能確定。
  即便是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也不由害怕起來。他們逡視四周,猜測敵人的位置,每一處陰影每一個角落在他們眼中都顯得那麼可疑。
  “出來!我知道你就在這裡,給我滾出來!”克羅夫特咆哮道,手中的槍隨意朝著黑暗掃射。
  隨後,他冷靜了一些,看到站在一旁的緹婭,一把將她抓了過來,同時將槍口對準她的頭部。
  “我數到三,如果你再不出來的話,我就殺了你的伯爵小姐!一!”
  克羅夫特粗壯的手臂勒得緹婭有些呼吸困難,堅硬冰冷的槍口頂得她的腦門生疼。她不確定克羅夫特是否會真的殺了她,但她也不願拿這一點去賭。而誰又知道那個所謂的契約是否真的可靠!
  “二!”
  餐廳裡一片靜謐,只聽到外面越來越大的風聲,宛如從地獄逃出的厲鬼一般狂嘯而過。幾道手電筒的光束不斷變換角變,掃過餐廳的角角落落。
  這時響起的是緹婭平靜的聲音。
  “塞巴斯蒂安。”她輕輕地喚道。
  這一聲輕喚簡直猶如阿里巴巴那一句有名的咒語一般,一團燭火應聲亮起。暈黃溫暖的燭光勾勒出男子修長的身影。塞巴斯蒂安穿著黑色的燕尾服,戴著雪白的手套,擎著一盞古色古香的燭台。他的劉海有些過長,半遮著眼睛,讓人看不出他眼中真實的情感,薄薄的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謙恭笑容。
  他微微欠身,謹慎地問道:“您叫我嗎,小姐?”
  他的出場方式與形容打扮是如此特別又有些不合時宜,讓人有一種彷彿穿越百年光陰,看到那本該不存於世的屬於過去的幽靈。
  克羅夫特第一個回過神,帶著幾分被戲耍的怒氣問道:“你是誰?!”
  “在下塞巴斯蒂安,是法多姆海恩家的新執事。”他微笑著回答,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對準他的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執事?好!很好!”克羅夫特突然提高音調,冷酷地喊道,“殺了他!”
  在場的二十多人沒有一個能夠說清那是發生在槍聲響起之前還是之後,他們只是看到伴隨著密集的槍聲,原本被擎在塞巴斯蒂安手中的燭台突然落下,摔落在光滑的硬木地板上,燭火也隨之熄滅,男子再一次隱沒於黑暗中。
  槍聲持續響了有好幾分鐘才漸漸停下,幾束電筒光同時集中在黑衣執事剛才所在的位置。那裡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燭台,甚至連一滴血跡都沒有。
  “他去了哪兒,哪兒?!”克羅夫特吼道。
  手電筒的光再次晃動起來,像是代表著持有者驚慌的情緒。有人甚至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他們剛剛看到的也許真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個在大宅裡遊蕩了百年的鬼魂!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個想法也不算大錯。
  克羅夫特緩緩移動位置尋找敵人的所在,突然他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問道:“你是在找我嗎?”
  同時一隻宛如鐵鑄一般強壯有力的手抓住他握槍的手。
  克羅夫特這一生還沒有比此刻更為驚駭過,他全身的血液都宛如凍結了一般。不過他的心志比一般人堅強許多,呆愣了一下之後,還是立刻做出反應。他驀地後退,同時另一隻手以一個肘擊向後撞了過去。
  但他的攻擊落空了。
  克羅夫特正覺得詫異,忽然感到懷中一空,被他挾持在手的緹婭失去了蹤影。
  上當了!
  克羅夫特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同時就地往前一滾,不等站穩就朝原來站的位置開槍射擊。接連的失敗激起了他的戾氣,哪怕得不到他要的東西,也要將這座大宅裡的人全部殺掉!
  塞巴斯蒂安攔腰抱住緹婭跳進翻倒的桌椅後,子彈隨即傾瀉在他們原來所在的位置上。緹婭可以聽到木屑和布絮被子彈打得四散飛起的聲音,不少落在他們身上。
  “接下來要怎麼辦?”在槍聲疏落的間隙,緹婭低聲問道。
  “您覺得玩一玩捉迷藏如何?雖然不知道他們怎樣,不過我可是很擅長的喔!”
  緹婭雖然看不清塞巴斯蒂安臉上的表情,但也能想像得出他眼中閃爍著的興奮邪惡的光芒。
  “我不希望發生任何變故,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事情解決。”緹婭堅決地說。
  “好的,如您所願。”
  塞巴斯蒂安摘下手套,將手指放到唇邊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子彈再次朝他們的方向瘋狂射來,他不得不帶著緹婭換到另一堆桌椅後面,原來被當作掩護物的橡木長桌幾乎被子彈打穿。
  某個圓圓的東西從餐廳的大門滾了進來,順著地板一直滾到匪徒腳下才停住。
  塞巴斯蒂安伸手摀住緹婭的雙眼,幾道白光陡然亮起,在經過長久的黑暗籠罩之下顯得更為刺眼。不少匪徒被光傷到眼睛,痛呼起來。
  趁著匪徒們失神慌亂之際,塞巴斯蒂安帶著緹婭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落地長窗離開餐廳。
  與此同時更多的槍聲響起,來自餐廳之外。猝不及防的匪徒立刻有數人中彈倒下。
  “我按照您的吩咐去了側翼的小樓,似乎是因為您的失蹤,讓那些警衛與雜役的命暫時被保留下來。剩下的就很簡單了。”塞巴斯蒂安解釋道。
  餐廳裡不斷閃出爆炸的光亮與巨響,槍聲密集如雨,剩下的警衛似乎要將隊友被殺的悲憤,未能履行職責的愧疚,以及被背叛的憤怒一起借此發洩出來。
  緹婭聽著槍炮的轟鳴聲,人的慘叫呻吟聲,火光倒映在她墨綠色的眸子中,映照得她的面容宛如大理石雕成的一般。即便是站在身側的塞巴斯蒂安也別想從中揣測出一二,他的唇邊慢慢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兩人靜靜地佇立在大霧瀰漫的夜色中,充斥著槍聲與死亡的古老大宅就如他們的背景一般。

  第十二章:善後事宜

  當第一抹慘白的晨曦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時,大宅裡的戰鬥也已結束。
  克羅夫特在幾名手下的掩護下企圖向外逃跑,但最終還是被塞巴斯蒂安擒下。出於安全考慮——亦或是別的原因,被打斷四肢,帶到緹婭面前。
  緹婭冷冷俯視著像死狗一般癱在地上的這個男人,腦中轉過許多念頭,雖然大多與現在發生的事無關。最後她輕輕地歎了口氣。
  “塞巴斯蒂安,你應該擅長刑訊吧?”
  “作為一名優秀的執事,沒有什麼是我不擅長的。”塞巴斯蒂安以傑出的專業人士應有的驕傲答道。
  “那麼,這個人就交給你了。我要知道還有誰應該對昨晚發生的襲擊事件負責。”緹婭的聲音變得冷硬起來,“法多姆海恩家的人的血是絕不會白流的!”
  “遵命,我的小姐。”塞巴斯蒂安欠身致意。
  “等等!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趴在地上的克羅夫特突然吼道。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恨意地盯著塞巴斯蒂安。就是這個男人,這個突然冒出來、對他一無所知的男人,將他們的這次行動徹底破壞了。沒有這個男人,現在的他應該是拿著勝利的果實在撤回的途中,而不是像條死狗似地躺在這任人宰割!
  “你們是殺是剮都沒問題,但起碼得讓我知道我到底是敗在什麼人的手上!”
  塞巴斯蒂安聳聳肩,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
  “親愛的小姐,還是由您來說吧,免得他又以為我是在騙他。”
  緹婭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轉向克羅夫特。她低頭看著他,聲音清晰地說:
  “塞巴斯蒂安,我的新執事。”
  克羅夫特愣了一下,隨即憤怒地吼叫起來:“不可能,你騙我!我怎麼可能敗在一個管家的手上!”
  緹婭微微皺眉,她一夜沒睡,現在已經很累了,克羅夫特沙啞的叫聲讓她隱隱作痛的頭更加不舒服了。
  塞巴斯蒂安上前,動作很輕但快速地卸下克羅夫特的下巴,讓他再也叫不出聲來。
  “您已經很累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緹婭點點頭,接受了他的這個提議。她朝著大宅裡面走去,一路上,看到她的僕役都用敬畏感激的眼神目送著她,他們都已聽說這位年輕的女主人是如何只身犯險,並為他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從而逆轉局勢。
  “小姐,熱水已經放好了。您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溫迪期盼地問。
  “不用了,溫迪,經過這麼一晚,你也很累了,去休息吧!”緹婭低聲說道。
  雖然溫迪的年歲較長,但此刻的她看起來反倒是小輩一般,看著緹婭的眼中滿是崇敬之情。
  “好吧。啊,還有,那個時候您在餐廳裡對那些人說的話,我——我真的很感謝您的信任,我好高興!”溫迪結結巴巴卻很真誠地說。
  緹婭默然,其實那個時候的她對於比阿特麗斯和溫迪二人中誰是叛徒一事並非那麼確定,只是在那種情況下不得不賭一把。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溫迪,你願不願意恢復法多姆海恩這個姓氏?畢竟這件事對你而言並不公平。”
  溫迪輕輕地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謝謝您的好意,小姐,但是我不願意。母親曾經告訴過我法多姆海恩這個姓不僅是一種榮耀,更多的是一種責任,一種——一種不幸。我以前不明白,但經過昨晚的事之後,我想母親說的是對的。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很——很沒有責任感,可是我也很清楚自己沒有這種能力,假如是我遇上昨晚發生的事,說不定——肯定會連累其他人一起沒命的。而且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真的,自由自在,要讓我像您那樣有那麼多規矩要守,我一定會瘋掉的!”
  緹婭略一思索,便明白溫迪說的不錯,老實說就連她自己若是可以的話也不想當這所謂的貴族小姐。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可要想清楚了,錯過這次以後你很可能都沒有機會再恢復法多姆海恩的姓氏了。”
  “我已經想清楚了,小姐,我這輩子都只叫溫迪‧德沃何。”溫迪笑著回答。
  緹婭點點頭,既然對方不願意,她也就不再勉強。
  溫迪離開後,她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奢華的浴室,脫下睡衣,低頭一看,臉立時青了。
  “塞巴斯蒂安,你這該死的色狼,戀童癖!”
  事後統計,原本是三十五人編制的警衛隊真正活下來的只有九人,其中三人身受重傷,其餘人等也幾乎個個帶傷。被殺的僕役人數有七人。宅邸也有數處毀損,最嚴重的便是餐廳,作為最後的主戰場,餐廳不得不整個進行翻修。
  另一方面,當晚來進犯的匪陡除少數幾人逃脫外,大部分被留了下來,或被俘,或擊殺。首領克羅夫特被生擒。他很快供出合作者利奧波特的名字(對於他的爽快坦白,塞巴斯蒂安感到小小的失望)。
  利奧波德在其辦公室裡吞槍自殺。蘇格蘭場方面對此既震驚、憤怒又尷尬,如果沒有利奧波德這位高級警務人員騙開宅邸的大門,法多海恩海家是不可能這麼容易被攻破的,起碼不會傷亡這麼大。這件事甚至驚動了女王陛下,她下令徹查嚴辦,相信接下來包括蘇格蘭場以及黑社會都會有相當一段動盪不安的日子。當然這與緹婭等人都沒有關係了。
  克羅夫特沒有等到正式審判,在利奧波德自殺後的第二天,他被發現神秘得死於囚室中。警方雖然嘴上不說,私底下卻認定他是被法多姆海恩家派出的殺手所殺。
  渥倫德被當即釋放,那枚炸彈也被證實是利奧波德趁其他人不注意時偷偷放置的,目的是為找一個借口將渥倫德帶離大宅,方便克羅夫特及其手下行事。
  比阿特麗斯在眾人面前承認是她殺害了女僕漢娜,她的死就某種意義而言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天道的懲罰。
  “就是這裡嗎?”緹婭望著街對面老舊,並且嚴重褪色的葬儀社招牌,有些無奈地問。
  “是的,雖然過去了相當一段時間,不過看起來他們的習慣愛好還是沒有多少改變。”塞巴斯蒂安愉快地回答。
  兩人所在的地點顯然不屬於倫敦的高檔地段,屋舍老舊擁擠,柏油路面因年久失修以至開裂,雖然沿街有幾家店舖,但每家看起來都離“關門大吉”不遠了。
  緹婭扶著塞巴斯蒂安的手下了車,意識到他們已成為街上住戶和行人注目的焦點。雖然他們已是盡可能簡裝出行,但天生的容貌氣質還是讓他們如誤入小人國的正常人一般與週遭環境格格不入。
  “這邊走。”
  塞巴斯蒂安沒有直接走入葬儀社,而是引著緹婭穿過一條小巷,繞到整排房子的後面。
  他們從一扇吱啞作響的小門進入室內,走下一道狹窄陡峭的樓梯,最後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堆滿棺材的地下室裡。
  地下室裡滿是木料與油漆的味道,天花板上垂下一盞髒兮兮的燈,不時搖曳的燈光讓那些棺材看起來總像是藏著什麼在其中,不注意的時候就會猛撲出來。
  緹婭環視一周,除了他們兩人,看不到別的活人。不管她對塞巴斯蒂安的性格如何不具信心,也相信他不會將自己帶來一間無人的地下室,只為耍弄她。
  “有人在嗎?”她提高聲音問了一句。
  幾秒鐘後,她聽到像是木料摩擦的聲音,她花了些時間才反應過來那實際上是棺蓋移動的聲音。離他們大約三四碼外有一具體形龐大的棺槨,訂製它的人大概擁有可以媲美大象的體形。此時棺蓋慢慢被從裡面推開,從縫隙間伸出一隻慘白髮青的手。
  緹婭想當時她沒有叫出聲來,絕對是因為她已經被嚇傻了的緣故。
  沉重的棺蓋被整個推到一邊,躺在棺材裡的人坐起來,這原本應該是驚悚恐怖的一幕卻因為那人穿的一條髒污還有破洞的牛仔褲而大打折扣。
  “抱歉,我一定是——睡著了,沒有聽到你們進來的聲音。”棺材裡的人嘟囔著說道,他的口音倒是純正的倫敦腔。
  他留著一頭亂糟糟而油膩的長髮,不知多久沒有修剪的劉海幾乎將大半張臉給遮住。他像撥開門簾似地將蓋在臉上的頭髮撥到兩旁,露出一張蒼白但年輕得令人吃驚的臉孔。他敏捷地爬出棺材,卻在落地時滑了一下差點摔倒。然後他摸索著從棺材裡掏出一副黑框眼鏡戴上,仔細看了看緹婭,眼神一亮。
  “啊哈,我認識你,沒錯,緹婭‧法多姆海恩女伯爵。貴客啊,怪不得覺得今天的燈光也明亮了許多!”
  他一邊說著不著邊際的恭維話,目光一邊掃過塞巴斯蒂安,眼中露出一抹震驚的神色。雖然他掩飾得極好,還是被塞巴斯蒂安發覺了。但他不動聲色,裝作沒有注意到。
  “那麼,兩位有何貴幹?應該不是來訂製棺木的吧?雖說不是我自誇,我這裡的棺材質量一流,全英格蘭也找不出比這裡更好的手工棺木了!”
  緹婭不得不打斷男人喋喋不休的自誇之詞:“我想您應該就是‘喪葬社’的老闆吧?”
  她著重地念出“老闆”二字。
  男人做了個非常誇張的謝幕動作,差點讓鼻樑上的眼鏡掉到地上。
  “沒錯,認識我的人都這麼稱呼我。”
  緹婭朝塞巴斯蒂安點了下頭,後者拿出一隻做工精巧的棺槨模型,雖然只有半個巴掌大小,卻製作得惟妙惟肖,連最小的細節都考慮進去了。你甚至可以打開棺蓋,裡面還有一具極小的裹著屍布的亡骸,比火柴棒還要細小的手臂朝天舉起,彷彿正努力推開棺蓋,好爬出來似的。
  這樣令人感覺不舒服的玩具便是克羅夫特等人想要的所謂“信物”。最後是在塞巴斯蒂安的提示下,由梅麗從大宅的玩具房中找出來的。據她回憶那是緹婭的父親在她十歲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它的不恰當與怪異給當時還是伯爵夫人貼身女僕的梅麗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年輕的老闆眼睛一亮,立刻接了過去,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般愛不釋手地把玩著。
  “哦,天哪,多麼精巧的手工啊!這花紋,還有這線條!天啊,真是巧奪天工,無與倫比,世界第一!”
  緹婭輕咳一聲,提醒對方可以結束他語無倫次的誇讚了。
  老闆勉強將目光從手中的迷你棺木上拉開。
  “抱歉。我想我們有不少要談的事,請您坐下來,如何?”
  緹婭反射性地看看左右,地下室裡除了棺材之外,再也找不到其它可以稱之為——呃,是傢俱的東西。
  塞巴斯蒂安掏出手帕平鋪在一具棺木上,緹婭矜持地坐下。老闆像猴子似地跳上另一具棺木盤腿坐好。執事謹守本職,侍立在一旁。
  “現在可以說說您的要求和問題了。”
  緹婭斟酌著措詞:“我想以您靈通的消息,大概也已知道前幾天發生在法多姆海恩大宅的夜襲事件。雖然現在看起來整件事都已經很清楚了,但我仍有些不明白,克羅夫特倒也罷了,為什麼利奧波德會不惜拿自己前途性命作為賭注參與到這件事裡呢?”
  “顯然您對黑社會的勢力與能力缺乏足夠的瞭解。舉個不那麼恰當的例子,某一位有身份的小姐因一時衝動寫了一封內容愚蠢的信,這封信又落到一個不適當的人手中。她該怎麼才能取回信呢?她不能求助於警察,這件事不能透露出去分毫。她不知道該找誰幫忙,急得六神無主,甚至連死的心都有了。但交給我們,也許只需要打幾個電話就能解決,沒有任何不名譽的部分,大家皆大歡喜。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越有權勢地位的人,我們起的作用也就越大。至於利奧波德,從我聽到的那些事來看,他無疑是個野心勃勃的人,遠遠不滿足於現在取得的成就,有了我們這些人的幫助,哪怕只是傳遞一兩句話,對於他的事業發展也是很大的助力。事實上,您的曾祖父就不止一次從我們這獲得情報來幫他解決一些明面上的勢力無法解決的事件。”
  “我聽說法多姆海恩家族曾經負責為女王處理一些其它臣子不方便去處理的事,是這樣嗎?”
  老闆扶了扶滑下鼻樑的眼鏡,說:“呵呵,沒錯。有權勢的人總有一些不光彩的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英國王室也不例外。總之,任何會對王室產生危害的,不管是人還是事,都是法多姆海恩家必須處理的,當然了,手段不計,也因為這樣被人叫作‘女王的走狗’。王室的那些醜事,大概沒有誰比法多姆海恩家的人瞭解得更清楚的了。”
  緹婭的臉色微微一變。
  “最後一個問題,”她的神情冷漠起來,“我想知道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你手上的這件東西在法多姆海恩家保存了近一個世紀都平安無事,怎麼突然就引來了克羅夫特之流的人物?究竟是誰透露出去的?”
  兩人凝視著彼此。老闆扶扶鼻樑上的眼鏡。
  “問題的答案您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他微笑著回答。
  “白金漢宮裡的那一位嗎?”緹婭喃喃道,“真是好手段,不用任何代價,就能徹底除掉法多姆海恩家。”
  老闆輕搖食指:“不,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次考驗。您的祖先都或多或少的都為那位效過力,但是到了您這一代,情況就變得尷尬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一次小小的測試就很有必要了。如果您能通過考驗,說明包括您在內的現在的法多姆海恩家還有可以利用的價值,至少可以作為一枚很好的暗棋放在一邊。”
  緹婭接著他的話往下說:“當然了,沒有通過的話,對於那一位也沒有任何損失,是不是?除了我之外,法多姆海恩家再無其他繼承人,我若是死了,爵位和封地都會被收回,那一位想來是不會介意國庫裡多這麼一筆小小的收入的。”
  “不錯,您理解得非常正確。”
  緹婭背脊挺直,神色漠然,在燈泡有限的光源下,她黑綠色的雙瞳越發深沉晦暗。
  老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在知道了答案之後,年輕的伯爵小姐會怎麼做呢?那一夜發生在法多姆海恩宅邸裡的事他甚至比一些在場的人瞭解得還要詳盡,自然也清楚在那危及生命的時刻,她表現出怎樣的鎮定與勇敢,完全是一派真正的貴族作風。
  他的目光微微偏斜,忽然意識到就在他觀察著緹婭的同時,那位神秘俊美的執事也正在觀察他。他不由暗暗苦笑,自己怎麼忘了還有這麼一位恐怖的存在!法多姆海恩家全滅的結局可是硬生生被這一位給逆轉過來了。
  緹婭回過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抱歉,我剛才走神了。非常感謝您的接待與釋疑,我沒有其它問題要打擾你了。”
  老闆一臉失望的表情:“怎麼,您這就要走了,不再多待一會兒?好吧,真不明白為什麼每一個來這的人都待不久呢!”
  只要是正常人,恐怕沒有一個願意在這種地方久待的吧!
  “好吧。不過如果將來有一天您需要‘喪葬社’小小幫助的話,您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我。”
  老闆說完又行了一個誇張的禮,眼鏡因此“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緹婭還了一禮,隨後和塞巴斯蒂安從那道陡峭老舊的樓梯離開。
  老闆目送他們離去,臉上小丑般滑稽的表情漸漸消失不見。
  他像是自語似地說道:“惡魔執事?法多姆海恩家的人還真有一套,不過那東西可不是一般人能夠養的啊!”
  從那間封閉陰暗的地下室回到地面上的感覺相當好,簡直有一種重返人間的感覺。緹婭忍不住說:“先不用急著回大宅,在城裡轉一圈吧!”
  由於此行的目的特別,他們沒有帶司機,由塞巴斯蒂安親自駕車。
  “好的,小姐。”
  泰晤士河,白金漢宮,大笨鐘——這些緹婭多少有些熟悉的建築景觀一一從她眼前掠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手指細長,指甲經過修心地修剪,保養得極好。這是一雙真正的貴族小姐的手,自出生起就沒有做過活,拿過重物。她想人真是一種奇妙的生物。她還記一個月前第一次見到這雙手時的震驚與恐懼,而現在她已經很習慣使用這雙手,習慣看到鏡中那張美麗卻缺乏生氣的臉,習慣了在每一處需要簽名的地方簽上緹婭‧法多姆海恩這個名字。
  習慣……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戲,每個人都是這齣戲中的一個角色的話,現在的她即便不能說是完全,起碼也是百分之九十融入現在扮演的這個角色中。
  那麼,她是不是可以為未來,為以後的生活做一些打算和改變呢?
  那位執事……在學院

  第十三章:三一學院

  十月的天似乎比一年裡其它時候都更要高遠,瓦藍瓦藍的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風懶洋洋地吹著,帶來絲絲涼意。一些落葉樹的的葉片已經開始泛黃,彷彿也沾染上了陽光的色澤。
  緹婭坐在花園裡的白色圓桌旁,聚精會神地閱讀著一本小冊子。圓桌上放著紅茶以及一盤無論顏色形狀看起來都極其可口的小點心。
  塞巴斯蒂安站在一旁,既要隨時給空了的杯子續上茶,又要留心自己站的位置——在擋住日漸變涼的秋風的同時,又不能遮了光線。
  梅麗走進花園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悠閒平和的午後景象。
  見到那個穿著黑色燕尾服的身影,梅麗的感覺可說是相當複雜。一方面她仍不贊同任用這樣一個年輕、來歷身份皆不明的人為管家,另一方面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在家事方面的表現已經不能用“優秀”二字來形容。
  他烹製的菜餚、烘烤的點心讓府裡高薪聘來的星級廚師都自歎弗如;他打掃的房間、漿洗的衣物讓幹了幾十年活的女傭都感到羞愧;他甚至還會修剪灌木,讓現在的園丁心甘情願地為他打下手。最難得的是他完全沒有時下年青人眼高手低的惡習,似乎對於他來說唯一重要的事便是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讓主人滿意。
  他英俊的容貌,整潔的儀表,溫和有禮的笑容,不卑不亢的風度以及極其出色的工作能力讓他很快贏得府裡眾多僕役和工作人員的好感,至於那些女僕就更不用說了。梅麗自己就曾好幾次見到她手下的那些女僕因為能與他說上一句話而興奮得兩頰發紅。她和緹婭恐怕是這座大宅裡唯二不受塞巴斯蒂安魅力影響的。
  在這一點上梅麗原本還有些擔心。在過去十四歲已經是可以結婚的年齡了,緹婭長期幽居於府中,鮮少與外人交往,身邊又沒有女性親屬予以指導和監督,對年輕英俊的管家產生某種不應有的感情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事實上梅麗發現自己的這種擔憂完全是多餘的。塞巴斯蒂安無往而不利的魅力在緹婭面前著著實實碰了壁。對於這位出色的管家,緹婭的態度裡似乎總有幾分保留,這並不是說她不信任他,事實上她現在已經習慣有事都與他商量,不久之前兩人還秘密出了府。儘管如此,緹婭仍然存有一種戒備與疏離感。梅麗不知道塞巴斯蒂安是不是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即便有他也沒有任何表示。
  梅麗突然回神,意識到緹婭正在對她說話。
  “有件事我想應該讓你知道,梅麗,這個學期開始我決定到學校上課。”
  梅麗有些驚訝。
  “之前因為我的健康原因不得不在家中接受教育,但最近我的身體狀況已改善許多,足夠讓我像其他人那樣進入學校學習,這一點黑滋利特醫生可以證實。你知道有些東西是從家庭教師那裡學不到的。”
  對於這最後一點梅麗不由贊同地暗暗點頭。在學校裡起碼可以認識不少年齡人,也許能結交到知心的朋友。緹婭原本就不是活潑外向的孩子,失憶之後就更加成熟內斂,完全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梅麗還記得死去的伯爵和夫人曾經說過,他們不要求自己的孩子有多麼優秀,只希望女兒能健康快樂就行。目前看來這兩點都沒有達成。
  想到這,她對於緹婭的決定便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只剩下一個問題。
  “那麼您準備去哪所學校呢?”
  以法多姆海恩家的地位與財富,全英格蘭的學校可以任意挑選。
  “關於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好了。就是這所學校。”
  梅麗看著緹婭遞給她的小冊子,臉上不由露出驚愕的表情。
  “……尊敬的伯爵小姐,我相信您要不了多久就會發現您選擇本校入讀是多麼明智的一件事,真的,不是我自吹,我也不是對任何人都這麼說的。您知道外面的人把‘三一學院’稱為‘貴族中的貴族學院’,對於這一稱呼,我感到的只有自豪之情。本校創辦的目的,就是為貴族小姐和少爺們提供一個符合他們身份地位的環境供他們學習交流。正如學院第一任校長說的那樣——‘特權如果不被使用,那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就我本人而言,對於現在流行的到公立學校和一些平民百姓的孩子一起讀書這種無異於自降身份的做法感到非常不解,您認為呢?”
  副校長麥克諾頓一本正經地發表著他的感想。儘管他的話聽起來完全是那種老派保守的英國人風格,但無論他的衣著打扮、語調手勢都讓緹婭想到“娘”啊“受”啊之類的形容詞。
  緹婭優雅地回答:“我很贊同您的想法。說起來,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們的父輩們數代努力之下的成果,我們不承認它,不使用它,是對他們、對我們血脈的一種背叛。”
  麥克諾頓輕輕地鼓著掌,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
  “您說的真是太好了,我很高興現在的年輕人中還有像您這樣的,那說明我們的這個階層還是有希望的!”
  “您謬讚了。”
  麥克諾頓平靜下來,看了看桌上的時鐘,遺憾地說:“我很想再與您多談一會兒,可惜的是十分鐘後我有一個教務會議要開。”
  “這樣的話我就不佔用您更多的時間了,我也正好想先熟悉一下環境。”
  “那麼我讓我的秘書萊蒙小姐帶您在學院裡走一圈,再送您去學生公寓!”
  “非常感謝,這樣太好不過了。”
  麥克諾頓按下電鈴,不一會兒,一名年輕女郎便推門而入。她留著齊耳短髮,皮膚白皙,一雙清澈的大眼幹練有神,她穿著剪裁合體的套裙,除了襯衫上的一枚胸針之外再無其它飾物。
  “萊蒙小姐,麻煩你帶法多姆海恩伯爵小姐去她的寢室。”
  “好的,很樂意為您效勞,伯爵小姐,請跟我來吧。”萊蒙向緹婭點頭致意。
  緹婭向麥克諾頓告辭,跟著萊蒙離開副校長辦公室。萊蒙一邊帶路,一邊為緹婭介紹學院的大體佈局和一些基本情況。
  三一(Trinity)學院,儘管聽起來像是一所教會學校,但實際上它與貴族的聯繫遠比教會要大得多。這所學院自創立起就只面向貴族名門家庭,雖然近些年來有些改變,也招收一些富豪名流之後,但總體情況還是與過去一樣,而且它高昂到連許多私立學校都為之咋舌的學費,也令一般人望而興歎。
  從副校長至今還在引用首任校長的話這一點不難看出,學院裡等級森明,甚至校規裡也有這方面的明確規定,校方絲毫不介意學生在不違反校規的情況下使用特權。
  “對了,聽說學院裡還有一座教堂,是不是?”緹婭問。
  “沒錯,教堂在學院的後面,從這裡是看不到的。”萊蒙指著一個方向比劃道。
  三一學院另一個特別之處便是擁有一座建於十五世紀的哥特式教堂,以及一座古老的墓地,據說其建造的年代遠還在教堂之前。
  三人逛了一圈之後,來到學生公寓。學生公寓雖然不像某些玄幻小說裡寫的那樣一人一套小別墅那麼誇張,卻也相去不遠。一人一套房間,包括起居室、臥房、一間設置齊備的小廚房,甚至還有給僕人住的小房間。所有的傢俱器物是一應俱全,而且全都是昂貴的高檔貨。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打電話給我,包括校長室在內的所有號碼就在電話旁邊的小冊子裡。”萊蒙說。
  “好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萊蒙剛離開,塞巴斯蒂安就悄無聲息地從一扇門裡出來。短短時間內,他已經將整套房子都看過一遍。
  “我覺得在住宿問題上,您應該接受梅麗女士的意見。”
  來之前梅麗提出緹婭可以住在城裡的別邸裡,由司機接送上課。但緹婭考慮之後,還是拒絕了。
  “我不這麼認為。別忘了我們到這裡不是來享樂的。”緹婭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走到大大的窗戶前,向窗外望去。外面是一大片樹林,一條卵石小道蜿蜒其間。越過高大的樹木,隱約可見另一幢學生公寓的外牆。
  緹婭的神情冷漠,心情抑鬱,事實上這樣低落的情緒已持續有一段時間了,只是在外人面前她從未表露出來。塞巴斯蒂安像是知道她的心情不好,默默地站在一邊。
  “我想到校園裡走走。”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她才開口。
  塞巴斯蒂安微笑著為她打開門。
  整座學生公寓有五層樓高,奇怪的是沒有安裝電梯,樓梯位於大樓的另一側。
  緹婭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了幾步,在她身後的塞巴斯蒂安忽然一個箭步擋在她前面。前方不遠處有一扇門忽然打開,一男一女出現在門口,擁吻著像是要告別。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女孩雖然全身衣物穿著整齊,男子卻是如初生嬰兒一般赤裸。
  塞巴斯蒂安的動作不能說不快,但緹婭還是看到了,呃,可以說是大部分吧。
  相較於他們的驚詫,對方的反應卻是鎮定得過了頭。女孩像是沒有看到他們似的自顧自下樓離開,裸身男子也只是看了他們一眼,隨即把門關上。
  饒是塞巴斯蒂安遇上這種事,也是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非常抱歉,讓您看到如此不雅的一幕。”
  “不是你的錯。我只希望那一位不會感冒,畢竟天氣已經有些涼了。話說回來,他的身材很不錯……”
  緹婭說到一半突然停下,幾秒鐘後塞巴斯蒂安聽到她清脆的笑聲。他驚訝地轉過身來。
  “抱歉,我忍不住了,這實在是……”
  她一句話沒有說完,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不論是作為管家的這段時間,還是之前暗中觀察的那些日子,塞巴斯蒂安都很少見到緹婭露出笑容,即便是笑,也是淡淡的克制的,像現在這樣如同一個普通少女那般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還是頭一回。
  由於歡笑,她的雙頰染上淡淡的紅暈,雙眸閃閃發亮,讓她原本就精緻的面容越發生動美麗,給人一種更加真實的美感。
  緹婭慢慢止住笑,只有唇邊還留著一絲笑意。這段日子以來纏繞在她身上陰沉鬱悶的情緒一掃而空,一種自信和勇氣自她內心深處散發出來。
  “換一種角度去看,人生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她喃喃自語道。

  第十四章:新角色

  九點五十分,緹婭走進學院城堡的大門,塞巴斯蒂安緊隨其後,手裡拿著她的課本與文具。這座城堡形狀的建築物便是三一學院的主體所在,也一直是學院的一大驕傲。
  緹婭目不斜視,一直走到她上課的教室前。
  教室的布置也透出貴族所特有的奢華與舒適,十幾張小型翻蓋書桌散開放置,配以舒適的直背座椅。每個人的座位並不固定,可以隨意坐。緹婭進來的時候,已有一半的桌椅被人占用。她隨意走到空著的一張書桌前,塞巴斯蒂安幫她拉開椅子。待她坐好後,他又將上課所需的一應物品放在桌上。
  將她安置得妥妥當當之後,他才欠身致意道:“那麼,午餐休息時我再來接您。”
  “好的。”
  塞巴斯蒂安的時間掐算得非常好,幾乎他一離開,上課的鐘聲便響了。教授英國文學史的老師走了進來,他是位上了年紀的小個子男人,花白的頭髮、格子呢西裝以及那副老式的夾鼻眼鏡讓他也好像是從某本英國古典小說中走出來的一樣。
  他來到講台前,目光掃視了一遍教室,說:“各位同學,早上好。我注意到有一位新的同伴加入到我們中間來,緹婭‧法多姆海恩小姐。希望以後大家能好好相處,互相幫助。法多姆海恩小姐,若有任何課業上的問題,也歡迎隨時來找我。接下來開始上課,上次我們說到……”
  這樣簡單的介紹倒是讓緹婭非常滿意,要是讓她到講台前自我介紹一番,她可受不了。教師雖然貌不驚人,課卻上得不錯,尤其是他柔和的嗓音,輕重適度的語氣讓人聽著就覺得是一種享受。事隔多年能夠再回到課堂,對於緹婭來說,也是一種相當親切靛驗。
  一節課持續一個小時,之後是半小時的休息時間。緹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著該如何與新同學打招呼,對於前世今生都不擅長交際的她來說,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就在這時,兩名少女一前一後地走到她的桌邊。
  走在前面的那位有著美麗的容貌和高傲的姿態,一頭金色的長髮燙成大波浪式,彰顯出某種類似於女王的風采。
  她以一種挑剔的眼神將緹婭將頭打量到腳,輕蔑地說:“法多姆海恩家的小姐也不過如此嘛!”
  她的同伴,或者不如說是跟班,一個留著一頭慄色柔順長髮的女孩,低垂著眼,尷尬而慌亂地小聲說:“姐姐,別這樣——”
  “別理她,她那是嫉妒!”又一個聲音道。
  緹婭扭過頭,看到說話的女孩懶洋洋地走了過來,她的齊肩短髮是棕褐色的,容貌只算得上一般,只是那雙眼睛非常特別,又大又圓,黃中帶著些許黑色,宛如一對貓眼,給人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你說什麼!”金髮少女怒氣衝衝地喝問。
  “難道不是嗎?伯爵的女兒固然很了不起,可比起真正的女伯爵,卻也算不了什麼!”
  金髮少女惡狠狠地瞪著後來的女孩,正當別人以為她會採取什麼激烈的舉動時,她卻出人意料地笑了。
  “的確如此,不過起碼我的父親怎麼樣也是一位伯爵,不像某人的父親,是什麼都不知道。哎呀,說起來要不是靠了母親那邊的關係,怕是連進學院的資格都沒有!”
  貓眼樣少女的臉色頓時變了,她憤怒地瞪視著金髮少女;後者仰起下巴,一臉傲慢的表情;她的同伴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想要勸說又沒有這個勇氣與能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好了,兩位美麗的小姐,別讓這點小事破壞了你們美好的心情與氣質。”
  一名少年踱過來,親呢地拍拍貓眼女孩的肩膀,同時朝另一人露出一抹無懈可擊的笑容。他金髮碧眼,容貌非常英俊,有一種慵懶而優雅的氣質,讓人覺得無論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也很難真正地對他生氣。
  緹婭覺得少年的臉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她思索著,突然想起來了。
  “啊,是你!”
  “你們認識?”貓眼少女狐疑地問。
  緹婭這才發現激動之下,不小心說出了口。
  “不,只是有一面之緣,當時他的著裝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到當時的情景,她的嘴角不由又露出一絲笑意。
  “是嗎?我倒是很想知道我的這位表弟究竟是如何著裝,才能給您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少女很感興趣地問道。
  另外兩名女孩也露出好奇探詢的表情。
  “事實上不是樣式,而是多少的問題。”緹婭無奈地盡可能婉轉回答。
  “多少?”
  緹婭看看兩位——不,也許是三位等待她的回答的少女,乾脆地說:“他什麼也沒穿!”
  一直害羞地低垂著頭的女孩不由驚呼一聲,金髮少女不禁也微微紅了臉。貓眼女孩輕輕拍拍額頭,像是在說“我就知道會是如此。”
  當事人卻是不慌不忙地仔細看了一眼緹婭,點點頭說:“是的,我想起來了,您當時還帶著您的管家?”
  緹婭點頭表示肯定。
  “親愛的表弟,能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嗎?什麼時候開始你養成了這種不穿衣服就出門的習慣?”
  女孩雖然甜甜地笑著,卻不難聽出她話語中咬牙切齒的意味。
  少年蠻不在乎甚至是無辜地回答:“親愛的表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那天康妮來看我,而我正打算睡午覺,你應該知道我睡覺時向來不喜歡穿太多衣服,只能說這是一次不幸的巧合。從另一方面來看,倘若我肢體殘缺十分醜陋,那當然是一件極其失禮的事,但幸好情況並不是這樣,所以不算那麼糟,不是嗎?”
  “我想在某種意義上,您是對的。”緹婭大度地贊同。
  連當事人都如此認為,其他人還能說什麼呢。
  “比起那件事,我覺得說了這麼多話還沒有自我介紹反而更失禮。我是亞歷克斯‧雷斯塔裡克。”少年聰明地趁機轉移話題。
  貓眼少女只好順著他道:“非常抱歉,我是吉納‧貝爾維。”
  金髮少女說:“瑪德琳‧塞羅德裡克,我的父親是克勞德‧塞羅德裡克伯爵。”
  “埃爾西‧塞羅德裡克。”慄發少女紅著臉,輕聲道。
  “緹婭‧法多姆海嗯,很高興認識你們。”
  亞歷克斯提議道:“為了慶祝我們的相識,不如一起去吃午餐吧?當然,您們兩位小姐也務必一起來。”
  也許瑪德琳並不是那麼願意,但面對他充滿魅力的笑容,還是屈服了,僵硬地點點頭。
  “法多姆海恩小姐呢?”
  “我很榮幸,還有,叫我緹婭就好了。”緹婭微笑著回答。
  三一學院的餐廳與緹婭記憶中的大學食堂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厚厚的羊毛地毯,閃閃發亮的水晶吊燈,就餐者服飾整潔,禮儀無可挑剔,身著白色制服的侍者靈巧地穿梭於餐桌間,所有的一切讓人有一種像是步入巴黎香榭麗舍大道上某家高級餐館的錯覺。
  塞巴斯蒂安從侍者手中接過熱咖啡,輕輕放到緹婭面前的餐桌上。不等她開口吩咐,他已按她的喜好在咖啡裡加入一定量的牛。
  亞歷克斯目睹他這一連串熟練的動作,帶著幾分挑侃意味地說:“我現在有些明白為何你走到哪兒都不忘帶上你的這位管家了。”
  “我必須承認你的管家的確很能幹。”瑪德琳用一種權威似的屈尊語氣說。
  “還很英俊。”吉納加了一句,同時向誇獎的對象深深看了一眼。
  塞巴斯蒂安微笑著略一欠身,作為對這些稱讚的回應。
  “是的,他很能幹。”緹婭乾巴巴地說,她這種明顯缺乏熱情憚度頓時讓其他三人生出一種“生在福中不知福”的激憤。
  就在這時,一個大聲說話的聲音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不,她沒有!我知道她沒有那麼做!”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激動地大聲說,她的臉漲得通紅,褐色的眼中似還含著淚水。
  站在她對面的女孩又說了句什麼,雖然聽不清內容,但看她譏笑的表情,顯然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話。前一名少女的反應也證明了這一點。她的嘴脣微微,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天啊,又來了,帕米拉就不能消停幾天嗎?!”瑪德琳抱怨道。見緹婭一臉好奇的表情,又說,“對了,你是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事情發生的時候,你還沒來呢!那個女孩叫帕米拉‧巴茲爾,她的朋友桃樂絲,古爾布蘭森家的大小姐和一個平民男孩私奔了。”
  緹婭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了她的驚訝之情。
  “是啊,很不可思議吧!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難道她對於自己家族的榮耀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嗎?做出這種事情,真是不知羞恥!”
  “姐姐,別說了。”埃爾西小聲勸道。
  瑪德琳不以為然地說:“怎麼,難道我有說錯嗎?”
  “是的,你並沒說錯。問題是現在還沒有切實的證據表明桃樂絲是和人私奔了。”亞歷克斯努力顯得公正一些地說,“我們只知道她有許多天沒有露面,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這不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再說若沒有根據,也不會傳出這種說法,我相信‘無風不起浪’。”瑪德琳堅持自己的意見。
  作為一名後來者,緹婭很自然地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但她注意到在這場小小抵論中,吉納奇怪的沒有表示任何意見。雖然對她的了解不深,但緹婭仍然覺得這不符合她的性格。
  這個話題沒有持續多久,在亞歷克斯的刻意引導下,談話的主題轉到其它校內新聞上。緹婭聽得津津有味,對於她來說,這不失為了解新環境的一個有效途徑。
  午餐後,亞歷克斯率先告辭去赴一個他已經遲到了的約會,緊接著塞羅德裡克姐妹也離開了,她們要為下午的鋼琴課做準備。剩下緹婭和吉納決定回學生公寓。
  “你在想什麼?”吉納注意到她的同伴有一段時間沒有開口,遂而問道。
  緹婭像是從沉思中回過神,歉意地笑了一笑。
  “抱歉,我剛才一直在想古爾布蘭森小姐私奔的事,可能我有些大驚小怪,但我真的無法想像。來這裡之前我聽說過不少關於學院以及學院裡其他學生的事,所以我覺得在三一學院發生這樣的事更加讓人無法接受。”
  “天啊,你不是開玩笑吧!”吉納難以置信地說。
  緹婭顯得很尷尬。吉納考慮了一下,意識到周圍除了保持一段距離跟在她們身後的塞巴斯蒂安之外再無其他人,於是做了決定。
  “好吧,如果你真的這麼在意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桃樂絲不管做了什麼事,都不會是和人私奔。”
  緹婭猶豫了一下:“你這麼說有什麼依據嗎?”
  “當然,因為我知道死人是絕不可能和人私奔的。”吉納看著她的眼睛,很肯定地說,“是的,桃樂絲已經死了。”

  第十五章:帕米拉‧巴茲爾

  緹婭發現不管有沒有前世的經驗,溶入學院生活都比她想像中容易許多,尤其是對於一個有爵位又富有的貴族。授課老師——儘管大多數看上去非常嚴厲,對於像緹婭這樣的學生也會適當得網開一面,表現出令人驚異的善解人意。同學之間就更不用說了,校規裡甚至有明確規定,平民學生對於貴族學生必須主動行禮避讓,在這種情況下,緹婭沒有仗勢欺人就算好的了,哪還有人敢來欺負她!
  當然換成是一位平民學生,情況可能截然相反。事實上雖然說三一學院是貴族學校,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出身於平民家庭的學生,他們的家境都很富裕,之所以選擇來此就讀完全是想借學院的名氣為自己鍍一層金,特別是如果想與貴族家族聯姻的話,可以以此為己方增加一些籌碼。
  下午的課程結束之後,緹婭獨自往學生公寓走去,身後幾碼處依然跟著手拿課本和文具的塞巴斯蒂安。
  時間已是下午的晚些時候,天氣還算不錯。學院經過數次擴建,面積不僅比原先擴大了一倍不止,佈局也變得複雜起來。曲折錯綜的道路兩旁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樹齡的高大樹木,茂密的樹葉將有限的光線遮去不少。相較於廣闊的校園,學生的數目少得幾近可憐,雖然是下課時分,但一路行來看到的學生人數兩個巴掌便可數得過來。白天尚且如此,到了夜裡,又該顯得如何淒涼與陰森。
  當緹婭經過一處灌木叢時,忽然聽到隱隱約約的啜泣聲,將她嚇了一跳。她定了定神,好奇地向哭聲傳出的方向看去。
  在灌木叢後的草坪上坐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女孩,正傷心地低聲抽泣著。那張沾著淚水脆弱中又有幾分倔強的臉讓緹婭覺得有些眼熟。她思索著是在哪兒見過這張臉。
  這時塞巴斯蒂安走到她身旁,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帕米拉‧巴茲爾。”
  緹婭想起來了。這個女孩便是她上課第一天在餐廳裡看到的與人發生爭執的少女,那個據說和人私奔了的古爾布蘭森家大小姐最好的朋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繞過灌木走了過去。
  “出了什麼事嗎?”她盡可能表現得真誠而不失分寸。
  看到有人過來,帕米拉趕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她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不,沒、沒什麼。”
  她站起來,慌慌張張地就想離開。緹婭叫住她。
  “等一下,你不會準備就這麼走了吧?”
  說著,她指指臉。
  帕米拉的臉更紅了,她想起自己滿臉淚痕、雙眼紅腫的狼狽樣,這樣子被人看見的話,會被認為有失禮儀,在這所學校裡,不修邊幅甚至比不穿衣服更嚴重。
  緹婭微笑道:“我的寢室就在你身後的那幢樓裡,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到我的房間去整理一下。”
  帕米拉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接受這個提議。她當然不願意別人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但另一方面,緹婭又是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忘了介紹了,我是緹婭‧法多姆海嗯。”
  帕米拉雙眼一亮:“這麼說您就是那位法多姆海恩女伯爵!”
  “是的,我相信這所學校裡應該沒有第二位法多姆海恩家的人了。”
  帕米拉標準地行了一禮,說:“請原諒我剛才的失禮,伯爵小姐。”
  “沒關係,現在你是否願意接受我剛才的提議呢?”
  “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
  緹婭將帕米拉帶回自己的房間,帕米拉去浴室整理儀容,塞巴斯蒂安則進了廚房。當她出來時,他宛如變魔術一般將茶具和一壺熱騰騰的紅茶擺在了起居室的桌子上。
  帕米拉洗了臉上了妝,又重新梳理了一下頭髮,看起來好多了,只是她的神情仍顯出幾分羞澀。緹婭以一位好客主人的架式請她在一把直背椅上坐下,塞巴斯蒂安送上一杯熱茶。
  帕米拉侷促不安地接受了主人家的安排,她喝了口茶,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真好喝!”
  塞巴斯蒂安微笑著說:“您能喜歡我非常高興。”
  “真的,這是我喝過的最美味的紅茶了!”
  “這是我的小小秘方,我加了一些特別的東西,使口感更加豐富。”
  說著,他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緹婭。他雖然知道好幾種使紅茶更加美味的秘方,可惜緹婭堅持只喝不加任何東西的原味茶。此外,除非必要,她寧可喝茶而不是咖啡,也不像其他女孩那樣喜歡可愛而美味的甜點,在菜餚方面沒有任何特殊喜好,不挑剔,卻也極難討好。對於知道十幾種茶和咖啡的泡法,幾百種點心的烘製法,會烹製世界上大部分國家的特色菜的優秀執事,還有比這令他鬱悶的事嗎!
  緹婭毫不理會她那鬱悶難平的執事,全部注意力正集中在年輕的女客身上。在喝過一杯茶之後,她開口問:“現在你覺得怎麼樣?”
  “謝謝,我——覺得好多了。”
  帕米拉看起來確實平靜了許多。
  “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請你原諒,不過假如有我能幫得上忙的,請告訴我。”
  帕米拉的目光黯淡下來:“我不知道——這件事也許沒有人可以幫到我。”
  她的語氣並不是很確定,顯示出內心的掙扎。緹婭沉默著,這個時候反而不能表現得太急切。
  過了一會兒,帕米拉才語氣低沉地開口:“我的名字是帕米拉‧巴茲爾,我有一個非常好的朋友叫桃樂絲‧古爾布蘭森。我想您也許已經聽說過關於她的事了。”
  “古爾布蘭森家的小姐,是的,我的確聽說過一些有關她的事,據說她和人私奔了。”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謊言,是最明顯的污蔑!”帕米拉激動地提高了音調。
  緹婭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以示無言的安慰。
  帕米拉平靜了一些,敘述也變得有條理起來。
  “我和桃樂絲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們的父親是非常好的朋友,兩家住的也不遠,我們幾乎是一起長大,就像親姐妹一樣。我們分享彼此的秘密,沒有什麼事不能讓對方知道的。是的,我知道桃樂絲喜歡上了那個平民家庭出身的男孩,我見過那個人,有幾次還是在我的掩護下,她才能偷偷溜出去和對方約會。但是說到私奔,不,我絕不相信。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擔負著的責任,也為自己的姓氏而驕傲。而且她還這麼年輕,在我們這個年紀,我們怎麼能確定對某個人懷有的那種感情就是真愛呢!就算她真的可以為那個男孩不顧一切,她也不可能不告訴我的。我是說當你決心做這麼一件改變你整個人生的事時,你不可能不和別人商量,或是尋求某種幫助。不,我相信她不會瞞著我,不會一點兒暗示也不給我的!”
  帕米拉停下來喘口氣,緹婭親自倒了一杯紅茶遞給她。她接過後沒有喝,而是低頭出神地凝視著精美的白瓷茶具。
  “桃樂絲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緹婭適時提了個問題,引導她繼續說下去。
  “是兩個星期前的週三,”帕米拉振作了一下說,“下午是馬術課,桃樂絲說她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下課後我去她的寢室看她,她的女僕卻告訴我她還沒有回去。一直到午茶時間,她都沒有出現,我有些擔心,怕她會在什麼地方暈倒或類似的事。我報告了輔導老師,我們在校園裡到處找她,可一直沒有找到,之後也沒有再得到有關她的消息。再後來就出現桃樂絲與人私奔的傳聞,不知道為什麼傳言的範圍越來越廣,甚至連校方都默認了這個說法——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一滴淚珠順著她年輕的臉頰滾落,她扭過頭去,輕輕擦了擦。在人人都如此認為的情況下,只有她相信朋友,堅持自己的看法,想來是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緹婭謹慎地問:“那麼你認為你的朋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帕米拉目光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本來我猜想她可能是被人綁架了,但到現在都沒有來自綁匪的任何消息,而且學校的保安工作做得極好,外人很難進入,更不用說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把一個大活人帶出去。”
  緹婭點頭贊同。的確,學院在安全防衛方面做得非常好。畢竟校內的學生非富即貴,對一些想不勞而獲的人而言,每一個人都不啻於一座移動的小金庫。
  “如果古爾布蘭森小姐不是自願離開,又不可能是校外的人做的,那就只有……”緹婭沒有說下去,她的意思不言自明。
  帕米拉像是感到冷似的哆嗦了一下。
  “古爾布蘭森小姐在學院裡有什麼敵人嗎?”
  帕米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敵人肯定是有的,桃樂絲的父親古爾布蘭森勳爵是上議院的議員,據說很有希望進入內閣,但也有一些人與他政見不合。不,我不願相信他們會做出這種殘忍而卑鄙的事。”
  緹婭歎了口氣:“是的,我也不願意相信。”
  帕米拉突然古怪地笑了笑:“你知道嗎?有時我忍不住懷疑也許錯的人是我,因為沒有其它的可能與解釋了。我認為我和桃樂絲就像相信自己一樣信任彼此,但可能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桃樂絲或許已經厭倦了我們這種孩子氣的忠誠,也許在她心中,那個男孩的意義遠遠超過我,超過她的父母家族……”
  緹婭拍拍她手臂,說:“別這麼說,你應該更加相信你自己。這些日子你受到的壓力一定不小,但為了古爾布蘭森小姐你必須堅強起來。”
  帕米拉拿出手帕擦擦臉,努力朝緹婭笑了笑。
  “是的,我太沒用了,您說的沒錯,為了桃樂絲,我必須更加堅強!不管桃樂絲怎麼想,她對於我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重要的朋友,即便全世界的人都與她為敵,我也會站在她這一邊的。”
  緹婭笑道:“我真羨慕古爾布蘭森小姐,能有你這樣一位朋友。”
  帕米拉的臉紅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而已,換成別人也會如此。呃,我想我已經佔用您很多時間了,我很抱歉。”
  “不,事實上我也沒能幫上什麼忙。”
  “別這麼說,您聽肯我傾訴對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幫助了,真的,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我覺得自己更有勇氣了。”帕米拉真摯地說。
  “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哪怕只是像這樣聽聽你的傾訴,你都可以來找我。”
  “您真是一位善良的人。謝謝您的茶。”
  帕米拉感激地離開了。塞巴斯蒂安從廚房裡出來,當她們開始談話的時候,他便識趣地退開。倘若他在場的話,恐怕帕米拉不會那麼容易說出自己的憂慮。
  “您認為她說的都是真的嗎?”他問。
  “當然,除非她是一位天生的演員,何況她也沒有說謊的必要。”
  “那麼您覺得那位古爾布蘭森小姐發生了什麼事?”
  緹婭喃喃地道:“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但這裡的確是有什麼事情在發生。”

  第十六章:塞羅德裡克姐妹

  第二天下午,緹婭邀請了塞羅德裡克姐妹來喝下午茶。
  在這所講究門第與地位的學院裡,未成年便已擁有正式爵位與封地的緹婭,無疑是屬於金字塔的最上層,能有資格與她平等交往的人不多,塞羅德裡克姐妹便是其中之一。緹婭邀請她們來喝下午茶,不僅僅是出於社交禮儀方面的考慮。
  塞巴斯蒂安早早做好了準備,除了一大壺經過他獨家配方調製出來的紅茶之外,各種可愛美味的小蛋糕、餅乾、三明治等,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連緹婭也不得不承認很神奇,她完全想像不出他是如何用那一間小廚房整治出這麼一桌東西的。
  高傲如瑪德琳在品嚐了茶和點心之後,也不得不承認兩者都非常美味,絲毫不比她家的大廚做出來的差。埃爾西則用耳語般的聲音表示了感謝,若非從小受到嚴格的禮儀訓練,她的這番感謝話恐怕是對著茶杯說出來的。
  緹婭和塞羅德裡克姐妹還只是泛泛之交,所能聊的也只是學業、老師和同學之類,事實上大部分是瑪德琳在發表她的看法,緹婭只是傾聽而已。
  “……亞歷克斯,作為一名公爵的兒子來說,長得很英俊,人也不錯,只可惜太花心,更糟糕的是品味還不怎麼樣。我真難以想像他是如何能忍受得了與那些粗鄙的女孩來往的!他的表姐就更糟了,女巫一個!”
  緹婭好奇地問:“女巫?為什麼這麼說?”
  “據說她的祖先裡有一位是女巫,就是那種該被送上火刑架燒死的,如果真的燒死倒也好了,可惜被她的另一位祖先偷偷救下了,兩人還結了婚生了孩子,女巫的血統就這麼一代代傳下來。當然,這都是吉納自己說的,可天曉得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她對於水晶球占卜之類的非常著迷。可是上帝作證,任何一個有身份的人都不該有這樣一種古怪的愛好!”
  緹婭明智地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塞巴斯蒂安注意到埃爾西空了的餐盤,微微傾身問道:“您要不要再來一點芝士蛋糕,或是三明治?”
  埃爾西羞怯地低聲回答:“嗯,那就再來一塊蛋糕吧。”
  塞巴斯蒂安輕巧地將她要的蛋糕放在盤子裡。
  “啊,謝謝你。”
  “很高興為您效勞,瑪德琳小姐。”
  埃爾西握著銀叉的手一頓:“你、你弄錯了,我是埃爾西。”
  緹婭和瑪德琳這時停止交談,目光看向這邊。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是一名優秀的執事,是絕不會把主人的客人的名字弄錯的。是的,您毫無疑問是瑪德琳小姐。”
  埃爾西沉默著,瑪德琳也古怪的一言不發。緹婭看看兩人,漸漸有些明白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埃爾西才抬起頭,摘下假髮套,露出她原本的金色長髮。
  “好吧,我承認你說對了,我是瑪德琳‧塞羅德裡克。”
  真正的埃爾西也隨之取下她的假髮。緹婭雖然已猜到結果,但真的看到時,仍然覺得非常驚訝。直到剛才為止,她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她與之交談的不是姐姐瑪德琳,而是那個害羞內向的妹妹埃爾西。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瑪德琳好奇地問塞巴斯蒂安。
  對於被揭穿互換身份一事,她表現得卻非常鎮定,埃爾西則顯得有些沮喪不安。
  “兩位小姐的聲音,雖然聽起來很相近,但還是有細微差別的。此外,還有面容、舉止習慣等方面的差異,都是非常明顯的。”
  瑪德琳悻悻地說:“聽你說的倒是容易,可到目前為止,你是第一個識破我們的。”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的樣子,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緹婭微笑著問。
  她的笑容雖然看起來非常溫柔可親,但塞羅德裡克姐妹還是感到背上有些發涼。
  瑪德琳乾脆地說:“如你們所見,我是姐姐瑪德琳,她是埃爾西,隔一段時間,我們會互換一下身份,假裝成對方。”
  “為什麼這麼做?”
  “當然是因為有趣啊!”瑪德琳理所當然地回答。
  一旁的埃爾西小雞啄米般地直點頭。
  瑪德琳說:“那是來三一學院之前的事了。埃爾西在學校裡被人欺負,我問她是誰幹的,可她怎麼樣也不肯告訴我。那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我可以假扮成她去學校,也就能知道誰在欺負她了。這並不難,我們雖然不是雙胞胎,可長得比一般人要相像,只要戴上假髮,換一種髮型就可以了,不會有人往這方面懷疑的。我做了,結果直到我說出真相,都沒有人看出我其實是瑪德琳,而不是埃爾西。只不過埃爾西知道後非常生氣,雖然我完全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她說著不滿地看了一眼妹妹。
  埃爾西皺皺鼻子,像是已經懶得解釋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她消氣,只好去問祖母。”瑪德琳繼續說,“祖母說既然如此何不也讓埃爾西扮成我,我可以置身處地瞭解一下她的感受,就能明白她生氣的原因了。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埃爾西也同意了,於是第二天她扮成我,我扮成她到學校去了。當然,一開始簡直是一場大災難。埃爾西甚至連大點聲說話都做不到,更不要說別的了。”
  “你還不是一樣,我和別人說到一半時,總是忍不住要插話進來,哪裡像我嘛!”埃爾西不滿地反駁。
  緹婭有趣地看著姐妹倆相互揭短。她現在漸漸看出來埃爾西並不像之前表現出來的那麼內向羞澀,瑪德琳也不是那麼驕橫跋扈。也許這便是角色互換帶來的好處,兩人在扮演彼此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學到了對方的優點,改變自己。老塞羅德裡克伯爵夫人提出這個主意的時候,不知有沒有想到過這點,倘若是的話,那麼這位老太太還真是了不起。
  埃爾西轉過頭,不好意思地對緹婭說:“請原諒,雖然不是有意,但我們的確是欺騙了你。”
  “沒關係,說真的,剛才和你交談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沒有發現你不是瑪德琳,而是妹妹埃爾西。”
  “真的嗎?我花了好長時間揣摩姐姐的心思,想像她在這種情況下會說的話。老實說我有時候覺得姐姐說話真的很過分,讓人很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也還不是一樣,你以為老是低著頭,像是見不得人似的細聲細語地說話就很開心嗎?”
  “可是你們還是做到了,不是嗎?雖然這很困難,但你們卻做到了,至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懷疑過你們假扮彼此。”
  “沒錯,只除了一個人。”瑪德琳瞪了某人一眼。
  埃爾西輕輕拍拍她,兩人對視一眼,會心地笑了。
  看到她們如此親密,緹婭不禁心生幾分羨慕。
  “對了,你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吧?”瑪德琳擔心地問。
  “這個嘛——”緹婭有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兩人緊張的表情,慢悠悠地說:“這麼有趣的事,我怎麼可能說出去嘛!”
  三人輕輕一笑,頓時生出幾許親呢的感覺。
  “那麼,讓我們繼續我們的下午茶,用兩位真正的面容與身份。塞巴斯蒂安,給我們的客人重新倒上茶。”
  “好的,小姐。”
  那封邀請函送來的時候,緹婭正在起居室裡用早餐。
  雖然就餐環境不是最好,但塞巴斯蒂安的烹飪手藝足以彌補,而且整套房間經過他不計成本的巧手佈置,舒適與奢華程度已大為提升。緹婭也因而悲慘地發現在品味這一點上,她一個人類竟遠遠比不上一個惡魔。
  門上響起敲門聲,塞巴斯蒂安前去應門,帶回來一封信。
  “是誰啊?”
  “一位不認識的小姐,讓我把這給您。”
  緹婭接過信,淡綠色的信封,水印著漂亮的花紋,製作得異常精美,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她拿起塞巴斯蒂安送上的裁紙刀拆開信,抽出信紙。
  尊敬的法多姆海恩女伯爵敬啟:
  謹代表斯泰莉茜婭姐妹會歡迎您的加入。如您能於今晚九時來城堡右側翼三樓C室一聚,我等將不勝榮幸。敬請期待您的到來。
  您忠誠的
  凱瑟琳‧普雷斯科特
  “斯泰莉茜婭姐妹會?”吉納吃驚地說,隨即就釋放了。“當然了,要是她們沒有向你發出邀請那才奇怪呢!”
  緹婭問:“這個斯泰莉茜婭姐妹會到底是什麼組織?”
  此時二人正在城堡二樓的走廊上,向下堂課所在的教室走去。緹婭順便提到她今早接到的奇怪邀請函。
  “斯泰莉茜婭姐妹會是本校存在時間最長的社團之一,大概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她們的人數向來不多,只吸收最優秀的人進入,包括家世學業等各方面。一旦她們認為某人有資格,就送去這麼一張邀請函。”
  “聽起來挺有趣的。這樣的社團學院裡有很多嗎?”
  “大概有那麼幾個吧,你知道英國人對於秘密社團向來都情有獨衷。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對於這類事不太感興趣。”
  這時,隨著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五六名少女如眾星拱月一般圍著一名年輕男子迎面走過來。二人暫時停止交談。
  走出一段距離後,緹婭忍不住好奇地問:“剛剛那位是誰?”
  “西倫‧傑弗斯老師。對了,你還沒有選修到他的課。他可是學院裡最受歡迎的男性教師了,是不是很有魅力?”吉納笑道。
  緹婭點點頭。雖然只是匆匆看了幾眼,她還是注意到對方陽光一般燦爛的金色頭髮以及近乎完美的五官,而他的笑容更是難以形容,令人見之難忘。這座學院還真是藏龍臥虎呢!
  她皺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疑問。
  “對了,關於上次你說的古爾布蘭森小姐已經不在人世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如果我說有關她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你相信嗎?”吉納無奈地回答。她有些後悔上次的多嘴。
  這個答案自然不能讓緹婭滿意。
  “那麼你怎麼能說她已經過世了呢?”
  “好吧,我老實說吧,事實上這是我占卜出來的結果。”吉納乾脆坦白道。
  “哎?”
  “你大概已經從瑪德琳那聽說了我們家族擁有女巫血統的事吧?”
  緹婭謹慎地點頭。
  “我不知道瑪德琳是怎麼跟你說的,但這都是真的。我從我的祖先那裡遺傳到了女巫的血統和能力,我可以通過塔羅牌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當然不是說我們家族的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但是每隔數代會出現類似我這種情況。”
  緹婭總算明白過來:“你是說你並不知道古爾布蘭森小姐發生了什麼事,僅僅是通過占卜得知她已經死了?”
  “是的,這就是我的意思。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你不信也沒關係,我只是說出我知道的事實而已。”
  緹婭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微微一笑。
  “不,我相信你。”
  吉納的表情放鬆下來,也露出了笑容。

  第十七章:斯泰莉茜婭姐妹會

  當晚九點,緹婭在塞巴斯蒂安的護送下,準時來到邀請函上所寫的地址。一名穿著長裙體態豐盈的美麗少女出來迎接她。
  “晚上好,我是凱瑟琳‧普雷斯科特。請進來吧。”
  緹婭道過謝,走進門裡。執事正要跟上,少女歉意地一笑道:“抱歉,這是私人性質的聚會,所以——”
  緹婭領會了她的言下之意,朝執事略一點頭。塞巴斯蒂安微一欠身,轉身離開。
  她跟著女孩走進一間佈置華麗而具有異國情調的起居室,地上鋪著印有彩色圖案的長毛絨地毯,牆壁蒙上一層柔軟的天鵝絨,天花板上垂下一層層紗幔,幾盞精美的燈具散發出暈黃的光芒,給整間房增添了一種東方式的迷幻氛圍。
  三名少女圍坐在一張橢圓形長桌旁,看到她們進來便站了起來。
  “我來為您介紹一下。這是奧莉維婭‧克雷布斯,克雷布斯公爵大人的獨生愛女。洛娜‧多布森,天才少女,已經被劍橋大學錄取。尤妮斯‧蒙佩茲,來自丹麥王室。”
  緹婭一一向這些家世不凡的年輕女孩打過招呼。大家落座。凱瑟琳喚來女僕,送上飲料與點心。
  尤妮斯看著緹婭,忽然冒出一句:“你真漂亮,好像洋娃娃啊!”
  的確,雖然在場四女的容貌美麗,各有千秋,但論起五官的精緻程度,卻是誰也比不上緹婭。只是過分的精緻有時反而給人一種虛假的,不像真人的感覺。
  緹婭愣住了,頓了一頓才回答:“啊,謝謝。”
  她的反應讓其他人不由發出善意的笑聲,氣氛頓時融洽許多。
  “法多姆海恩小姐剛剛進入三一學院不久,對於斯泰莉茜婭姐妹會大概瞭解得不是很多吧?”凱瑟琳體貼地問道。
  緹婭承認:“是的,對於學院的社團我真的瞭解不多,今天早晨收到邀請函時覺得非常驚訝。”
  “那就讓我來為你介紹一下吧!”洛娜自告奮勇地說,隨即想起看了凱瑟琳一眼。見她沒有異議,便繼續說下去。“斯泰莉茜婭姐妹會成立於半個世紀之前,受到學院創建理念的影響,決定只招收學院中最優秀的人入會。每位正式會員可以舉薦一人,但必須得到其他所有會員的認可,方可正式接納,只要有一人反對就不行。儘管歷史上曾有數次一連幾年都沒有一位新成員入會的窘境,但姐妹會的這一理念始終沒有改變。”
  緹婭吃驚地問:“那麼我也是?”
  凱瑟琳回答:“是的。雖然你是由我推薦的,但還是要大家都點頭才行。在表決之前,我們詳盡瞭解了你的家族,在學院的表現,詢問過給你上課的老師,你的同學等等。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
  “我們還在餐廳裡暗中觀察過你呢,容貌禮儀不行也不能入會喔!”尤妮斯補充說。
  “你的管家也很不錯。”奧莉維婭帶著幾分惆悵地說,“雖然現在還在說英國管家是世界上最好的,但實際上已經是大不如前了。我相信這其中的主要原因應該歸咎於主人素質的降低。倘若主人家都忘了過去的傳統與禮儀風範,又怎麼能要求僕人做到呢!”
  其他三人像是早已習慣她牢騷似的發言,都沒有接腔。
  凱瑟琳微微一笑,將話題轉回來。
  “好了,說了這麼多,還沒有問過法多姆海恩小姐願不願意加入我們呢!”
  緹婭立刻回答:“我當然願意,這是我莫大的榮幸。”
  凱瑟琳說:“太好了!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舉行儀式了。”
  “我都已經準備好了。”洛娜興奮地說。
  緹婭問:“儀式?什麼儀式?”
  “當然是入會儀式。”看到緹婭有些緊張的表情,凱瑟琳又加了一句,“別擔心,只是一個儀式而已,這算是姐妹會的一大傳統吧。”
  她起身帶著緹婭來到相鄰的一間凹室。
  與外間相比,這裡的佈置顯得異常簡陋。牆只是簡單得粉刷成白色,地上鋪著粗礪的石板。大約在房間中央位置的石板上刻畫了一個類似五芒星的圖案。靠裡側的牆上掛著一隻十字架,下方是一張長桌,桌上只有一本又大又厚的皮面書。
  洛娜將一隻軟墊放在五芒星的中心位置,讓緹婭面朝十字架跪坐在上面。她和尤妮斯、奧莉維婭各自手持一隻淺紅色的細頸瓶,選擇一個方位站定。凱瑟琳作為儀式的主持人,站在供桌的一側。
  “現在開始宣誓。請跟我念。”
  緹婭照著她的話念道:“我,緹婭‧康斯坦汀‧法多姆海嗯,在此起誓。我會像維護自己的姓氏一樣維護姐妹會的聲譽,對待其他成員如我自己真正的姐妹,盡我的責任,做我該做的事。天上的聖父,以及姐妹會的所有成員,是我此刻誓言的見證。”
  洛娜三人低聲說了句“阿門”,然後她們一個接一個上來,將所持瓶中的液體倒入凱瑟琳從一旁拿起的玻璃碗中。她將碗遞給緹婭,示意她喝下。緹婭照辦,碗中的液體只是普通的清水。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凱瑟琳高興地說,“來將你的名字填寫在會員名冊上。
  緹婭站起走到桌前。凱瑟琳已將皮質本子翻到其中一頁上。緹婭看到其他幾人的名字和她們加入的時間。她接過尤妮斯遞來的鵝毛筆,在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
  “歡迎你的加入,新姐妹。”
  凱瑟琳說著擁抱了一下緹婭,其他三人也過來表示她們的歡迎之情。受到這種氣氛的影響,緹婭也覺得有些激動起來。
  五人回到剛才的起居室,各自落座。
  “讓人印象深刻的儀式,”緹婭說,“我相信有其特別的含義在其中吧!”
  “毫無疑問是有的,雖然前輩們沒有明說,只是代代傳下來這麼做而已,我個人覺得是某種血誓的簡化版。”凱瑟琳說。
  尤妮斯補充說:“其實不止是姐妹會,學院裡的其它社團也都有各自的入會儀式,有一些非常蠢,另一些則很嚇人。”
  “嚇人?怎麼個嚇人法?”緹婭感興趣地問。
  “當然了,我也只是聽說而已,有一個社團會舉行類似黑彌撒那樣的儀式,而且還是在晚上的教堂裡。”
  其他人聞言都露出震動的神情,只有緹婭不明白其中含義。
  “你指的是學院裡的那座教堂嗎?有什麼不對?”
  “雖然學校沒有明確規定,但大家都知道入夜後不能到教堂去。”奧莉維婭解釋道,“據說曾經有人在那裡失蹤了。”
  “失蹤”二字讓緹婭心中一動。
  “聽起來挺可怕的,但那只是傳聞不是嗎?”
  尤妮斯不以為然地說:“是不是傳聞不知道,不過那裡的確是挺可怕的,尤其是夜裡,誰願去找罪受呀!”
  凱瑟琳拍拍手,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這些都只是傳說,離我們還很遙遠。各位姐妹們該不會忘了我們今晚聚在這裡的另一個原因吧?”
  “是萬聖節舞會嗎?”洛娜問。
  “是的,這一次校方委託我們承辦。”
  “學校方面顯然汲取了去年萬聖節舞會的教訓。”奧莉維婭不客氣地說。
  “天啊,別說了,想起來我就覺得是一場噩夢!”尤妮斯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
  “萬聖節舞會應該是面向全校師生吧?只有我們幾個人承辦會不會太少了?”緹婭既擔心又不解地問。
  凱瑟琳意味深長地說:“所以說我們是最優秀的啊!”
  看到其他人臉上自信而贊同的笑容,緹婭不禁也笑了。
  “說的是。”
  驟然從溫暖的室內出來,不覺感到幾分涼意,在緹婭想到之前,塞巴斯蒂安已如貓一般從角落裡悄然走出,抖開手臂上搭著的斗篷給她披上。
  “聚會怎麼樣?”
  “還不錯,挺有意思的。”
  “您打算直接回寢室嗎?”
  “不,今晚的夜色不錯,散會兒步再回去吧!”
  塞巴斯蒂安饒有興味地望了一眼長窗外的天空,無垠的夜幕上只見幾點疏落的星子,風吹得校園裡樹木的葉子沙沙作響。
  “您說的沒錯,的確是適合散步的天氣。”他笑著回答。
  夜色中,那座建於十五世紀中期的教堂宛如怪獸一般。經過數百年的風吹雨打,原來的建築石料風化嚴重,扶壁與牆柱上的雕刻都已模糊不清,窗上的彩色玻璃也都不是原先建造時的那一批。西側鍾塔上的鍾沉寂許久,不再響起,一種歲月無情流逝的悲哀感覺經由每一塊石料散發出來。
  塞巴斯蒂安走到緊閉的大門前,輕輕推了下門扉。
  “鎖上了,要打開嗎?”
  緹婭抬頭仰望了一眼教堂:“暫時不用,先繞到周圍看一看。”
  他們沿著教堂一側走著。大大的窗戶裡黑乎乎的,看不到一絲光亮,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教堂後面便是墓地,其歷史還在教堂之上。
  許多墓堆緊挨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層疊著一層,顯得雜亂不堪。大部分墓碑都已傾倒或是不知所蹤,少數殘存下來的也破損得厲害,只剩下一兩座還能夠辨識出單字,其餘的都模糊不清。墓地裡雜草叢生,碎石滿地,越發顯得荒涼。風在墓堆間穿梭,發出嗚嗚的響聲,更襯得此情此景陰森可怕。
  塞巴斯蒂安站在緹婭身後,他高大的身影將她整個遮住。
  “您覺得如何?”
  緹婭皺皺眉,下意識地深吸了口氣。
  “說不清楚,有一種很壓抑的感覺。”
  塞巴斯蒂安知道她的靈覺很強,能夠感受到一般人感受不到的東西。
  “是的,這兒的死氣很重。”他贊同道。
  兩人又待了一會兒,直到緹婭意識到除了感冒他們不可能有別的收穫,才開口說:“走吧,我們回去吧。”
  當他們再次經過教堂一側的窗戶時,塞巴斯蒂安突然停下,並拉住她。
  “您看。”
  緹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頭一跳。
  先前經過這裡時還漆黑一片的玻璃窗裡出現一點飄忽的燈光,在黑暗中尤為顯眼。
  她快速走到教堂正面,藏身於一片柱廊的陰影中,靜靜凝望著大門。
  過了一兩分鐘,教堂大門在一聲“吱啞”聲中被人從裡推開,一個人走了出來。那經過精心梳理的頭髮,稍嫌艷麗的服飾,以及女性化地舉止動作,都一一表明從教堂裡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副校長麥克諾頓。
  緹婭吃了一驚,思索著這一發現代表的涵義。趁麥克諾頓轉身鎖門之際,她做了決定,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驚,隨即明白過來,微笑著留在原處。
  “晚上好,副校長先生。”
  麥克諾頓吃了一驚,差點兒叫出聲來。
  他定了定神,語氣嚴厲地說:“是你!法多姆海恩小姐,這麼晚了,您在這裡做什麼?!”
  “我睡不著覺,所以出來散散步。”
  “散步?法多姆海恩小姐,難道您不知道入夜後學生是不准來這裡的!”
  “有這樣的規定嗎?”緹婭顯得十分無辜,“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現在您應該知道了。雖然您有特權,但某些規矩您還是必須遵守的。”
  “是的,我很抱歉。”緹婭接受了批評,隨後像是不經意地問道,“不過副校長先生,這麼晚了您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教堂的屋頂壞了,所以過來看看。”
  緹婭當然不會相信。要查看教堂屋頂白天有的是時間,而且也不需要一位副校長親自前來。
  麥克諾頓也明白他的理由太假,但他沒有做更多的解釋。
  “法多姆海恩小姐,需要我送您回公寓嗎?”
  “不用了,有我的管家陪我就行了。”
  塞巴斯蒂安適時從陰影裡走出。
  “那麼,晚安,伯爵小姐。”
  “晚安,副校長先生。”
  緹婭走出幾步,又聽麥克諾頓說:“對了,法多姆海恩小姐,有句話我想您應該記住。”
  “什麼?”
  “好奇心殺死貓!”
  說完,麥克諾頓轉身朝學院城堡方向大步走去。
  “好奇心殺死貓嗎?”
  緹婭低聲重複了一遍,臉上不由浮出一絲冰冷而嘲諷的笑容。

  第十八章:校長的邀請

  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緹婭接到來自學院校長的邀請,請她到他的辦公室共進午茶。此前,奧本海姆校長前往美國參加一次國際性的教育方面的研討會,因而不在學院裡。他一回來便發出這個邀請,足可見對於緹婭的重視。
  校長的辦公室位於城堡的後部,外間是秘書使用的工作間。
  當緹婭走進房間時,辦公桌後的一名男子抬起了頭。他的容貌普通,戴了一副有邊框的眼鏡,神情嚴肅,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在政府部門工作的職員。
  “我是緹婭‧法多姆海嗯,和校長約好了。”
  “請稍等。”
  男子拿起桌上的電話,通報她的到來。然後他帶著緹婭來到緊鄰的會客室,奧本海姆從另一扇門裡走出來。
  他大約五十多歲,一頭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了一套三件式的西服,透出一種學者的儒雅風範。不過作為這麼一所特殊學院的管理者,緹婭相信他的能力遠不止看上去的那些。
  “謝謝你,威廉,接下來沒什麼事,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威廉生硬地點頭,轉身離開,同時不忘帶上門。
  他回到座位,將被緹婭打斷的工作做完。將桌上的文件收拾乾淨之後,他從桌下取出一根模樣古怪的手杖,兩頭各裝了一隻鉗子似的金屬物品,中間有一隻短短的橫向把手。他拿著手杖離開辦公室。
  他從後門走出城堡,正要穿過一片空地,就在這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警惕地向城堡外的樹林裡望去。
  塞巴斯蒂安修長的身影從一棵樹後顯現出來。
  “請坐,法多姆海恩小姐。啊,茶點都已經準備好了。您喜歡在茶裡加點什麼?牛奶還是糖?”奧本海姆熱情地招呼道。
  “謝謝,都不要。”
  “哦,您的口味很特別,您喜歡純粹是嗎?那就什麼都不加。”
  奧本海姆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緹婭,自己拿著另外一杯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他喝了口茶,滿足地長歎了口氣。
  “還是英國的茶好啊。美國人的咖啡實在是噩夢,真不知他們怎麼喝得下!”
  “我相信美國人來了英國,回去之後也是這麼想的。”
  奧本海姆一愣,隨即爽朗地笑起來。
  他止住笑聲,若有所思地又喝了口茶,將茶杯放下,問道:“您來學院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您覺得這所學校怎麼樣?”
  “很不錯,很少有像貴校這樣還保留著那麼多過去的傳統。”
  “是啊,現在的世界和過去大不一樣了。您不會知道我們要維持現狀是多麼困難,得承受多麼大的壓力,每一步都必須非常小心,任何一點小差錯都可能使我們這麼多年的努力化為泡影。您能明白嗎?”
  “是的,我想我能夠明白。”
  奧本海姆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凝視著緹婭,“那麼,您能告訴我您是為何而來?或者說您代表了誰而來?”
  “您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您的姓氏,以及您到來的時機。”
  緹婭放下茶杯,輕輕歎了口氣。
  “您猜的沒錯,我來此不僅僅代表我自己,還代表了女王陛下。”
  奧本海姆的神情凝重起來,“果然是為那件事而來的?”
  “是的。”
  緹婭不期然地又想起那一次秘密出府,那一間位於鬧市的密不透風的小閣樓,以及那位相貌普通的老婦人。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那片陰霾。
  再開口時,她的情緒已完全平靜下來。
  “您大概之前已經聽說了附近村子接連有年輕女子失蹤的事。”她說,“她們的年齡從十六歲到二十一歲不等,容貌姣好,是通常所說的那種乖孩子,沒有與不該來往的人交往。她們中有的家境不錯,但也沒有到可以勒索大筆錢財的程度。她們都是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消失蹤跡的,沒有人聽到求救聲或是發現類似的痕跡,帶走她們的人可能與她們認識,或至少不會讓她們起警惕心。最早的一名女孩失蹤已達一年之久,但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都沒有找到。警察詢問過所有可能與她們認識的人,搜找過周邊任何一個可能藏匿屍體的處所,都一無所獲。只有一個地方他們沒有徹底調查過。”
  緹婭直直地看向奧本海姆,“那就是‘三一學院’。”
  “然後發生了古爾布蘭森小姐失蹤的事。”
  “是的,這就使情況更加複雜了。”
  奧本海姆揉揉額角,“你們認為這些事件是有聯繫的,這個聯繫就在學院裡?”
  “這只是一種可能。我來的目的是弄明白古爾布蘭森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她已被害,那麼誰該為她的死負責。更重要的是不能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可為什麼派您來?我的意思這麼重大而且危險的事——”
  “因為我是最合適的人。您很清楚這所學院不能傳出任何醜聞,任何明面上的調查都是不允許的,甚至連一點相關的懷疑都不能有。此外,就我個人而言,這只是一筆交易。”
  是的,一筆交易。如果她能查明在三一學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一位則保證類似克羅夫特的事不會再發生,這是她願意來此的真正原因。
  在和葬儀社老闆談過之後,緹婭就感到了懸掛在法多姆海恩家頭上的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法多姆海恩作為“女王的走狗”的那一段日子,想必知悉了不少王室的醜聞與秘密,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換成任何人都會想要除去這個威脅的可能來源。雖然克羅夫特事件已被解決,但只要王室方面還存有這方面的意向,法多姆海家就一日得不到徹底的安全。
  當然,她也可以拒絕這個提議。但在考慮之後,她還是接受了。既然她已決定用緹婭‧法多姆海恩的身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那麼她就要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而不是逃避。儘管如此,她還感到憤怒與不甘,畢竟沒有人願意被逼著去做某事,這也是她之前心情低落的原因。
  她也多少覺得有些奇怪。即便這是一所貴族學校,也不至讓女王如此重視,特別是她幾次著重強調的是學院而非裡面的學生。
  對此,那位老婦人是這麼回答的。
  “我所看重的並不僅僅是王室的利益,也包括整個貴族階層的。我知道這個世界正在一天天變得更加民主與平等,我們這些人也許會有消失的一天,但只要我們存在一天,我就會盡一切所能維護我們所擁有的。年輕人容易受新思潮的影響,他們不再像父輩那樣重視自己的姓氏與家族的榮耀,他們中的甚至想要放棄先輩奮鬥所得的地位權利,這是可悲,也是可怕的。如果我們自己不珍惜不維護我們所有的東西,又有誰來幫我們維護呢?在三一學院裡,我們迫使年輕人像他們的先祖那樣說話行事,我們鼓勵他們使用特權。當他們習慣這一切,習慣了特權帶給他們的便利與好處時,他們自然就會維護現在的一切,甚至會為得到更大的權利而努力。這一點只有三一學院能夠做到。”
  “明白了。我會盡力配合你的。”
  奧本海姆的話讓緹婭從思緒中回過神。
  “我想知道關於那座教堂的事。”
  “你說的是學院裡的那座教堂?”奧本海姆沉吟了一會兒,說,“在三一學院建成之前,這裡原來是一座小村莊。村莊本身很普通,與英格蘭其它成百上千座村莊沒有多大差別,直到有一天村裡人原因不明的變得狂暴起來,原本和睦的村民開始互相仇視,爭吵,最後變成了暴力與殺戮。總之,大部分村民都在這場巨變中喪生,只有極少幾個人倖存下來。人們認為這是邪靈作祟,他們舉行了一場所謂的驅魔儀式,在村莊的原址上建造了這座教堂。我個人認為這都不是真的,更可能的事是村莊裡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瘟疫,大部分村民得了疫病死去。所謂的邪靈作祟,不過是為避免引起恐慌的一種掩人耳目的說法。三一學院創立時看中了這裡便利的位置和周邊的景色,在此處建立了學院。”
  “據說有人在教堂那裡失蹤,是真的嗎?”
  奧本海姆思索著,“如果您指的是那件事的話,用失蹤二字形容實在不確切。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一位新聘任的教歷史或是類似學科的老師,本身的學問是不錯,但為人有些神經質,經常往教堂和墓地跑。有一天他突然就不來上課了。當時也做了一些調查,不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和暴力事件有關,也無法確定他就是在教堂附近失蹤的。我們只能認為他是自己離開的。當然那之後在聘用教師時就更加小心謹慎了。”
  “平時教堂一直是鎖上的嗎?”
  “是的。只有一些重大節日時才開放,畢竟這是一座相當古老的教堂了。鑰匙平時是由事務主任保管。”
  “我知道了。”
  緹婭點點頭,同時表示她沒有別的問題了。
  反倒是奧本海姆問道:“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沒有怎麼辦,只能一點點摸索。”
  “好吧。不過您也要注意安全,還有,請隨時與我保持聯繫。”
  “我盡量。謝謝您的茶。”
  看到突然現身的塞巴斯蒂安,威廉嚴肅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只是他說出的話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原來如此。怪不得從剛才起我就感覺到討厭的氣息。”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的手突然甩動,握在掌中的那根奇怪杖子隨之變長,鋸齒鉗頭直刺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動作,身子一偏避過。
  “嘖,還是這麼沒耐心。”
  威廉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手上的攻勢不斷。變長數倍的杖子在空中揮出一道道殘影,帶出可怕的呼嘯聲。
  “因為是特殊情況,沒有可以固定指派的人員,只好派我來,也只是因為我恰好有點空閒。已經是額外工作,我拒絕再無薪加班。”他面無表情的碎碎念似地抱怨道。
  塞巴斯蒂安敏捷地躲閃過這些凌厲的攻擊,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出其不意地一把抓住杖子。
  “請等一下。我可是簽訂了契約,才來這裡的。”塞巴斯蒂安邊說邊摘下手套,露出手背上魔法陣的圖案。
  威廉“啪”的一下收回武器,臉上的表情還是一樣的嚴肅。
  “你那粗俗的愛好還是沒有改變,不過惡魔始終是惡魔,我會盯著你的!”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還是那樣優雅淡然。
  “那麼,作為死神的你來這裡做什麼呢?”
  “這是機密,你沒有資格知道。”
  “我不這麼認為,也許我們的目的相同,在某些方面可以合作呢!”塞巴斯蒂安微笑著說。
  “惡魔的話中是不能相信的!”威廉看著面帶笑容顯得非常有把握的塞巴斯蒂安,一抖手中的武器。“雖然是有了繩索的狗,不過若是妨礙到我的工作,我會親自狩獵你的!”
  “是嗎?我倒是聽說過一句話——‘打狗還得看主人’。”緹婭冷冷地說道。
  她剛從城堡後門走出來,便看到對峙著的兩人。
  看到她,塞巴斯蒂安立刻閃身,來到她身側。
  “你認識的人?”緹婭看著威廉問。
  “死神,曾經打過幾次交道。”
  “死神?”
  緹婭微微一驚,隨即想到惡魔都能夠堂而皇之出來遊逛,加個死神也算不了什麼。
  “不過死神不去收割人類的生命,反而來這裡做什麼校長秘書,難道冥府的財政狀況已緊張到這種程度?”
  威廉的眼角微微跳了跳。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更深了。
  “這不關你的事。”
  “是的,只要你不要影響到我就行了。走吧,塞巴斯蒂安。”
  緹婭繞過威廉向前走去,甚至都沒有再去看他一眼,完全不把這所謂的“死神”放在眼中。塞巴斯蒂安緊隨其後。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威廉的身影,緹婭才開口:“你對死神瞭解多少?”
  “我不能說很瞭解,只是打過一些交道而已。”
  “是嗎?那麼據你所知有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死神潛入人類社會。”
  “有的。”
  “原因呢?”
  “那一次是因為會死很多人,他們不得不預先來做一些準備工作。”
  “會死很多人嗎?”
  “您打算怎麼做?”
  緹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要做什麼?當然是什麼也不做。我既沒有這個理由,也沒有這個能力。我只要做我自己的事就好了。”

  第十九章:萬聖節舞會

  隨著萬聖節的日益臨近,萬聖節舞會成為學院師生關注的重點,尤其是在聽說這次舞會是由學院最負盛名也是最神秘的社團之一——斯泰莉茜婭姐妹會承辦之後,更加引發人們的議論與期盼。相較之下,古爾布蘭森家大小姐私奔的事幾乎已經沒有人再提起。
  另一方面,加入姐妹會的緹婭也不得不將大部分精力投注到舞會的籌辦工作中。考慮到她是新加入的會員,對於學院也不是很熟悉,所以交付給她的大部分是一些打下手的工作。四位女孩在這其中表現出來的能力、交際手腕和對自己所擁有權利的靈活運用,也讓她小小地開了一次眼界。
  期間,緹婭讓塞巴斯蒂安調查了一下當年教授失蹤的事。事情發生在十二年前,失蹤的教授姓斯梅瑟斯特,被學院聘請擔任古代史教師一職,而他對於宗教建築也極有研究,人們經常可以在教堂附近看到他的身影。斯梅瑟斯特雖然在學術方面頗有見地,本人卻有一大惡習——酗酒。好幾次有人在白天看到他醉醺醺的模樣,為此校方曾找他談過幾次話。
  那個學期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忽然不知所蹤,他的一些隨身物品也同時不知去向。最後看到他的人說他是往教堂的方向而去,但沒有確切證據表明他到過教堂。當時學院的保衛工作不像現在這麼好,所以即便他離開了學院也沒有人知道。最後的結果只能判定他因為某種原因自行離去。
  當然,這些只是塞巴斯蒂安粗略調查後得到的結果。緹婭暫時看不出這件事與現在發生的事件之間有何聯繫,便沒有再讓他進一步調查下去。
  之後,在全校師生的期盼下,萬聖節終於來到了。
  緹婭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梅麗等人非常重視,早早便訂製好了禮服,在舞會當晚更是派了溫迪和專門的化妝師前來為她妝扮。
  緹婭的禮服以十七世紀的法國宮廷裝為主要範本,在細節上加以時尚化的改變。大量的褶皺、蕾絲以及寶石的應用,讓整件禮服透出一種洛可可式的精緻與奢華,讓人眼花繚亂。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穿這樣一件禮服的,一個不好,便會讓自己像一棵掛滿裝飾物的聖誕樹。但緹婭天生精緻美麗的容貌和清冷高貴的氣質足以讓這件很有喧賓奪主之嫌的長裙成為最好的襯托物,兩者合在一起呈現出來的華貴幾乎讓週遭的一切都相形失色。連見多識廣的化妝師也讚歎不已,畢竟美麗的人他們見過不少,但擁有這樣貴族氣質的人卻是萬中無一。
  對於這些讚美之詞,緹婭卻顯得無動於衷。擅於察顏觀色的塞巴斯蒂安甚至能看出她眉宇間隱藏的那一絲不耐。
  作為一名能為主人分憂的盡職執事,他立刻上前對已完成妝扮工作的化妝師說:“剩下的請交給我吧。”
  化妝師驚訝地看了一眼長相俊美衣著舉止卻非常老式傳統的年輕男子,下意識地看向緹婭。見緹婭沒有反對,她才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退讓到一邊。
  塞巴斯蒂安接替她的位置,拿起化妝桌上的飾物給緹婭戴上。他黑色深邃的雙眼凝視著她潔白的面容,修長白皙的手指滑過黑色的髮絲,他的神情是如此珍重專注,動作是如此小心輕巧,讓人覺得此時此刻在他眼中心中除了緹婭之外再無其它存在。美麗高貴的少女,俊美深情的年輕男子,緊挨在一起的浪漫唯美的一幕讓捧著鞋盒站在一旁的溫迪情不自禁紅了臉。
  “溫迪?”看到一臉夢幻表情魂遊天外的年輕女僕,緹婭不由詫異地叫了一聲。
  溫迪從腦海中編織的愛情故事裡回過神,慌忙捧著鞋盒上前。
  塞巴斯蒂安隨手從她手中接過,微笑道:“交給我就行了。”
  他單膝跪下,從紙盒中拿出鑲有碎鑽做工精巧有如水晶鞋一般的舞鞋,親手給緹婭穿上。
  溫迪尷尬地發現她的工作幾乎由塞巴斯蒂安做完了,作為貼身女僕的她反倒只能無所事事地杵在一旁。幸好這時敲門聲響起,她趕忙前去應門。
  半分鐘後她回來報告說:“小姐,梅爾文先生到了。”
  自萬聖節舞會即將舉行的消息傳出之後,陸續不斷有人來邀請緹婭作為一同出席舞會的女伴。緹婭經過仔細考慮之後,最終接受了克米特‧梅爾文的邀約。他是她法語課上的同學,是家族的次子,雖然話不多,給人的感覺相當溫和寬厚。緹婭本身的榮耀已經足夠,不需要多麼出色的男伴來增添光彩。
  “告訴梅爾文先生我馬上出去。”
  緹婭扶著塞巴斯蒂安的手臂站起,看看鏡中的自己,確定沒有任何遺漏才走出臥室。
  克米特有些侷促地站在起居室裡,看到從裡走出的緹婭,整個人頓時呆住了。他並不是沒有見過美人,事實上由於先天血統的優勢以及後天刻意的培養,他這個階層的女性很少有醜陋的,但盛妝的緹婭仍然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她就像將上天的恩賜、俗世的財富以及人類代代形成的文化風韻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並非簡單的“美麗”二字所能形容。
  克米特本就不擅言辭,此時更是覺得連說話的基本能力都快要失去了。好一會兒他才結巴巴地擠出一句:“你、你今晚真美。”
  話一出口,他就忍不住懊悔自己的笨嘴拙舌。
  緹婭不以為意地淺淺一笑,“謝謝。我已經準備好了,可以走了嗎?”
  “啊,當然。”
  塞巴斯蒂安幫著緹婭穿上大衣,將與禮服配套的小手袋遞給她,最後送他們到門口。
  “祝您晚上玩得愉快。”
  緹婭點點頭,挽著克米特的手離開了。因為是去參加舞會,所以她特意囑咐過塞巴斯蒂安不用跟去。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這位管家此時的身影看起來好寂寞呢!溫迪滿是同情地想。
  緹婭和克米特默默走在學院的石磚長道上,此時距舞會開始還有相當一段時間,因而路上還看不到什麼人。克米特的心跳得很快,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他知道此時應該說些什麼,但偏偏腦中一片空白,平日的沉穩都不知去了哪裡。
  沉默中,緹婭忽然開口:“你知道嗎,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舞會。”
  克米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關於緹婭的事他多少也聽說了一些。
  “我有點緊張,你能不能告訴我舞會是什麼樣的?我怕我到時候會鬧笑話。”
  “你完全不用緊張,真的,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跳跳舞什麼的。”
  克米特回憶著去年萬聖節舞會的情況,此時他看到緹婭帶著淡淡笑意的臉,忽然意識到她並不是真的對即將參加的舞會感到不安,而是為了讓他不再緊張才故意這麼說的。這一刻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觸動了。
  城堡的宴會廳已佈置一新。尤妮斯採用了阿拉伯風格為裝飾主題,在她巧妙的設計下,利用燈光、紗幔和各種具有阿拉伯風情的飾物,營造出一千零一夜一般異域的魔幻風情。
  尤妮斯正指揮著工作人員做最後的檢查與調整,看到挽著克米特進來的緹婭,不由眼前一亮,興奮地迎上來。
  “天啊,親愛的緹婭,你真是太漂亮了!”
  緹婭抿嘴一笑,“你也很美啊!”
  尤妮斯一身阿拉伯舞女裝束,與宴會廳的風格很相襯。這身衣著恰與她火紅的頭髮和豐滿的身形相適應,顯出她熱情浪漫的氣質。
  “那不一樣!”尤妮斯瞄了克米特一眼,“啊,為什麼參加舞會非得是一男一女呢!也許我們應該向校方提議一下,下次我就可以做你的舞伴了!”
  克米特感到微微的尷尬與不滿。
  緹婭知道尤妮斯極度愛美的性格,拍拍她的手臂。
  “凱瑟琳她們呢?”
  “噢,她們在另一邊,我帶你過去,順便參觀一下我佈置的舞會大廳。”
  尤妮斯邊說邊挽住緹婭的手,引著她向裡走去。克米特雖然不滿自己男伴的角色被搶,卻也不好說什麼,只得無奈地跟上去。
  隨著舞會開始時間逐漸接近,宴會廳裡的人也多了起來。雖然是為萬聖節舉辦的舞會,大多數人還是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沒有打扮得太誇張。女士們盡可能將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現出來,將這當成踏入社交界前的某種預演。男士們則聚在一起小聲談論,目光追隨著場中那些格外美麗的身影。
  在這當中緹婭毫無疑問成為全場注目的焦點,她的容貌與身份吸引了不少人聚攏在她身旁,反倒是正牌男伴的克米特差點被擠到一邊去。
  吉納和塞羅德裡克姐妹也到了,走過來和緹婭打招呼。吉納一身另類的女巫裝扮,黑色天鵝絨長裙襯托出她瓏玲的曲線,胸前的鏤空設計更是倍添性感之意,紫色濃重的眼影和唇膏讓那雙貓眼似的雙眼看起來更加神秘而充滿魅力,右手托著的水晶球則是對這身裝束最好的註解。
  瑪德琳打扮成《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紅桃皇后,她那不可一世的表情與氣質倒是和這身裝扮相得益彰。埃爾西則看上去像是一位年輕的牧羊女,栗色的長髮梳成兩條麻花辮,手中還握著一根牧羊人杖。但若細看那件綠色與白色相間的牧羊女裙,便會發現世界上大概不會有什麼牧羊女穿得起這樣一條裙子。
  忽然一聲驚叫引起緹婭等人的注意。不遠處一位裝扮成精靈的女孩不小心將手中的飲料潑灑到另一個女孩的衣服上。後者雪白的裙擺染上一大灘難以清理的污漬,整件衣服差不多是全毀了。裙子的主人呆愣片刻,隨後狼狽地轉身快步離去。這一場小小的風波很快平息下來,被眾人遺忘到腦後。
  吉納和塞羅德裡克姐妹與緹婭寒暄了幾句,便分散到另一邊去了。
  克米特仍堅守自己的崗位。他看著緹婭以一種優雅又不失親切的態度和眾人攀談,她的話語不多,卻總是恰到好處,美麗的臉上露出的淡淡笑容讓人打從心底裡感到愉快。同時她也沒有忘了他的存在,時不時的她的目光會落到他身上,讓他感到自己並沒有被遺忘在眾人之外。
  毫無疑問,緹婭將會是最出色的女主人。隨著這個想法閃現於腦際,他彷彿能看到在一場家庭晚宴上,更加成熟美麗的緹婭作為女主人歡迎著到來的賓客,作為男主人的他陪伴在一旁。他想得是如此出神,甚至沒有注意到舞會的開始。
  在一連串精彩絕倫的演出之後,悠揚的舞曲響起,一對對男女步入舞池。
  克米特回過神,下意識地看向緹婭,發現她正巧也將視線轉向他。
  “能請你跳支舞嗎?”他福至心靈一般伸出手邀請道。
  緹婭將手放在他掌中,“當然。”
  克米特忽然覺得他剛才想像中的那幕場景並不是完全沒有成為現實的可能。
  緹婭和克米特跳了幾曲之後,其他人也紛紛來邀。出於禮貌,她不得不接受了,但很快她便為這一舉動感到後悔。不管她如何喜歡跳舞,面對接連不斷的邀請也有些頭痛,何況她壓根兒不喜歡這項運動。她很後悔沒有一開始全部拒絕,以至現在下不了場。宴會廳裡悶熱不流通的空氣讓她覺得不舒服,透不過氣來。好不容易她覷了個空當,從露台溜了出來。
  外面冷咧而清新的空氣讓緹婭暈脹的腦袋舒服了不少。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在草坪上慢慢走著。
  頭上一輪下弦月灑下清冷的光輝,宛如給夜色披上一層輕紗。夜風在樹梢間呢喃低語,從城堡宴會廳傳出的樂聲與笑語聲襯得四下愈發靜謐。一絲孤寂之情悄然爬上緹婭的心頭。她猛然意識到或許她有過的那些歡笑與陪伴都是真實的,但也終究是短暫的,沒有誰能夠永遠陪伴在誰的身邊,每個人最後有的只有自己。
  一絲警兆讓她回過神,她警惕地環視身遭的灌木叢。
  “誰在那兒?”
  隨著一陣草木的摩擦聲,一個人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那是一名非常漂亮的少年。除了漂亮,緹婭想不出別的形容詞。他的年紀約在十四五歲,皮膚白皙細膩,宛如上好的象牙;淺金色的頭髮柔順地垂在臉頰兩旁,嘴唇紅潤,眼瞳是綠色的,但與緹婭幽深晦暗的綠不同,更像是兩顆晶瑩剔透的翡翠。
  自緹婭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俊男美女不在少數,但都因為塞巴斯蒂安的存在而大打折扣。本以為像他這樣的“特例”不會再有,沒想到在三一學院裡便見到了兩個,一個是那次在走廊上見到的西倫‧傑弗斯老師,另一個便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嚇到你的。”少年開口,聲音清亮,給人一種琉璃般的感覺。
  “沒關係。”緹婭注意到他身上穿的精美禮服,“你也是來參加舞會的吧?”
  “是的。但我不太喜歡裡面的氣氛,太熱鬧了,不適合我,所以我出來走走,然後看到了您。”少年露出一種陷入回憶的夢幻表情,“太漂亮了,月色下的您真是太美了。”
  對於被一個長得比自己還要漂亮的異性的稱讚,緹婭的感覺可以說是相當複雜。
  少年的臉突然蒙上一層陰影,像是不知何處飄來的一朵雲遮住了月光。
  “可惜的是美麗的東西總是短暫,上天為什麼這麼殘忍呢!”
  “我倒不這麼認為。短暫也許正是那些美好事物最幸運之處。因為短暫,所以難得,所以珍貴,再美的東西,看上幾百年幾千年,也會讓人厭煩的,特別的是對於人。深愛的人若有一天移情他人,總還能歸咎於歲月無情紅顏不再,可若容顏仍是初遇時的那般,到時又該怪罪於誰呢!”
  少年的表情茫然起來,“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他像是陷入沉思中,緹婭緘默不語。風輕搖樹枝,枝影晃動,從城堡方向傳來的喧嘩聲,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不知過了多久,少年忽然全身一震,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過來。他看看四周,有些慌亂地說:“對不起,我想我該走了,我的同伴大概在找我了。”
  他正要走,又想起什麼,羞澀地一笑。
  “對了,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當然,我叫緹婭。”
  “緹婭。”少年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了,希望我們還能再見。”
  他最後燦然一笑,隨即離開,他的身影很快隱沒於黑暗中。
  少年走後,緹婭這才想到她離開舞會已有一段時間,卻沒有人來找她,不,可能連她離開的事也沒有人注意到。不管當面是如何奉承追奉她,一轉身還是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對於這個世界,或是其他人,她的存在與否都是微不足道的,就算她就此徹底消失離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克米特在城堡附近尋找著緹婭的蹤影,她這麼突然從舞會離開讓他很是擔心。終於他看到了那道孤寂清冷的身影,心中一喜,正要快步上前,卻又忽然停住。
  “您這樣要感冒的。”
  一件猶帶體溫的黑色外套披上緹婭的肩膀,她轉過身,看到塞巴斯蒂安微笑的面容。
  她頓了一頓,才問:“你怎麼來了?”
  “為了不讓您得肺炎,事實證明您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我只是不小心忘了。”忘了現在的這具身體不如以前那麼健康。
  塞巴斯蒂安輕輕一笑,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投向某處。
  克米特看到那名高桃俊美的男子將外套披在緹婭身上,他站在她身側,彷彿能為她擋住世上最寒冷的風。像是覺察到他的凝視,男子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冰冷而輕蔑。
  彷彿有一桶冷水自頭頂澆下,克米特心中那剛剛燃起的一點熱切與渴望頓時被澆熄了。地位容貌,這些天生注定難以改變的東西,他已相差緹婭很遠,倘若連在她身旁為她遮擋寒風這唯一他有能力做的事也做不到,他還有什麼可以期盼想望的資格。他想像中那幅溫馨的畫面最終淡去,成為少年時美麗卻注定苦澀的夢。
  克米特黯然離去。
  塞巴斯蒂安滿意地收回視線,緹婭對此一無所知,以後也不會知道他的一個眼神便粉碎了一顆少年戀慕的心。
  “您打算回去繼續參加舞會嗎?”他問。
  緹婭遠遠地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衣著奢華的男女,那些青春與歡笑終究不屬於她。
  “不了,那裡不適合我。”
  “那麼,我建議您立刻回去洗一個熱水澡,我可以為您沖一杯香濃的熱可可,再加一些小點心。”
  “可可就夠了,點心什麼的還是算了,我怕會胖。”
  “唔,您要聽實話嗎?我覺得您離胖實在相差太遠。”
  緹婭最終還是接受了塞巴斯蒂安的建議,一杯熱可可再加一碟鹹味餅乾,讓她不由感慨怪不得那麼多人想當貴族。
  就在她以為這一天會在這樣平淡的氣氛中結束時,門口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隨後還穿著舞會禮服的瑪德琳慌慌張張地衝進來。
  “瑪——不,是你啊,埃爾西,出什麼事了?”看到摘下假髮的埃爾西,緹婭急忙改口。
  埃爾西一臉驚慌的表情,衝口說道:“瑪、瑪德琳不見了!”

  第二十章:瑪德琳失蹤

  “你說什麼?瑪德琳不見了?”緹婭驚訝地問道。
  “是的,我到處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她!這種事從來也沒有發生過,我好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埃爾西說到最後,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
  “別急,你先坐下來,慢慢把事情告訴我。”
  埃爾西順從地在一把軟椅上坐下,平復一下急促的呼吸。
  “瑪德琳和我決定互換身份去參加舞會。”她說,“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在一起,但跳舞的時就分開了。有很多人來邀請我——當然,他們以為我是瑪德琳,宴會廳裡的人也很多,有一陣子我沒有看到她。後來我覺得累了,想回去,但是我在會場裡找了一遍也沒有找到她。我以為她先回去了,雖然這不太可能,互換身份時我們總是盡可能不離對方太遠,這樣就算出什麼紕漏,我們也能及時補救。總之,我回到公寓,但是她沒有回來,房間也還像我們離開時的那樣。那個時候我知道哪裡出問題了,我問了幾個人,但他們說都沒有看到過瑪德琳,她也沒有給我留言。我瞭解瑪德琳,我知道她不會這麼做的,她一定是出事了!”
  她的眼圈微紅,無措又期盼地看著緹婭。
  緹婭有些為難,不知該不該相信她的判斷。隨後她想到因為玩互換身份這個遊戲的緣故,埃爾西和瑪德琳對彼此的瞭解遠超過其他同姓姐妹,埃爾西的性格雖然內向,卻也不是無事生非之人,她說瑪德琳出事,可能性非常高。想到這,緹婭立刻做了決定。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換件衣服,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埃爾西眼中有了希望,感激地重重點了下頭。
  緹婭和埃爾西來到宴會廳時,舞會早已接近晚聲。大部分人都已回去,只有少數幾個還意猶未盡地隨著悠緩的樂曲慢慢跳著舞。她們問了每個人,包括侍者和工作人員,沒有人看到牧羊女打扮的瑪德琳。宴會廳和周圍供休息的小房間裡也都找不到她。她們不得不將搜索範圍擴大到城堡以外。
  十一月底的倫敦,天氣已相當冷了。先前緹婭還能聽到的樂曲與人聲,現在也漸漸聽不到了,頗有種曲盡人散的冷清感。緹婭陪著埃爾西一邊沿著城堡走著,一邊叫著瑪德琳的名字。她們的聲音在風中飄散,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塞巴斯蒂安不知去了哪裡,這時從夜色中現出身來。
  “我發現了一些東西,我想您會想要看看。”他說。
  塞巴斯蒂安帶著兩人來到城堡西南方的草坪,在與樹林銜接的邊緣處,她們看到有一處草被踩亂,泥土也翻了出來。他們順著痕跡走入陰暗的樹林,摸索著走了一陣之後,埃爾西忽然驚叫一聲。她跑前兩步,從積滿落葉的地上揀起一樣東西。那是一根折斷的牧羊人手杖。
  這一發現證明了埃爾西的擔憂,瑪德琳的確是出事了。
  緹婭能夠想像得出,瑪德琳一定很好得扮演了自己的角色,與某人離開宴會廳,就像埃爾西會做的那樣。但無論她扮演得多麼完美,她的本質都不會改變。沒有人能強迫瑪德琳做她不願做的事,當事態發展超出她的底線,她一定是拒絕並進行了激烈的反抗。對方的行動佈置都是在目標是埃爾西這個前提下進行的,瑪德琳的反應超出他的預料,令他措手不及。雖然最後她還是沒能逃脫,但卻留下了相當明顯的痕跡,與前幾位少女的失蹤有了很大的不同。
  埃爾西捧著折斷的牧羊人手杖,六神無主。她擔心瑪德琳,想立刻找到她,卻不知該怎麼做。她看到靜靜沉思著的緹婭,感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緹婭,姐姐她……”她慌張地哭泣起來。
  緹婭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別慌,我們會找到瑪德琳的,一定!塞巴斯蒂安。”
  站在一旁的執事聽到緹婭叫他,立刻上前一步。
  “我記得蘇格蘭場應該還欠法多姆海恩家一個人情吧?”
  她指的是上次女僕漢娜被殺時蘇格蘭場的奎格利勳爵曾保證利奧波德探長一定會查出兇手,結果發現利奧波德是被收買的內賊。蘇格蘭場因此失了很大的顏面,同時對法多姆海恩家也無形中有了虧欠。
  塞巴斯蒂安眼中閃過一道光,“您的意思是?”
  “如果我向他們借一頭警犬來玩玩,我想他們應該不會拒絕吧!”
  塞巴斯蒂安笑了,“是的,我相信他們肯定不會的。”
  也不知塞巴斯蒂安是如何與奎格利勳爵交涉的,總之一個小時之後,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小型廂式貨車駛進三一學院的大門。從車上下來一名身著便服的男子和一頭半人多高的黑色狼犬。
  他們來到最後發現瑪德琳蹤跡的地點。埃爾西之前回了趟公寓取來瑪德琳穿過的衣服。訓練員將衣物給警犬聞了聞,又做了幾個手勢。狼犬領會了他的意思,在附近草地上不停嗅聞著,就是沒有展開行動。
  埃爾西目不轉睛地看著警犬,緊張地絞著雙手。就連一旁的緹婭也無法確定她的這個辦法是否真的能行得通。
  忽然,警犬像是聞到了什麼,低吠一聲朝著樹林裡跑去,其他人急忙跟上。途中它好幾次看起來都像是要失去目標,但最後繞了幾圈還是找到了。這也是因為埃爾西第一時間發現情況不對便來找緹婭,她們立刻採取行動,若是再晚幾個小時,瑪德琳留下的氣味恐怕就消散了。
  警犬跑跑停停,最後將眾人帶到學院的教堂前。早在看到那座尖尖的鍾塔時,緹婭便有預感這裡會是他們尋找的終點。
  望著那古老而破舊的教堂,埃爾西微微哆嗦著問道:“姐姐在裡面嗎?”
  緹婭沒有回答,只是安慰地握著她的手。
  在教堂的空地上,警犬像是驟然失去目標的氣味,在原地不停打轉。它逐漸煩躁起來,衝著眾人大聲吠叫著。
  緹婭問:“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訓練員一邊疑惑地回答,一邊試圖讓狗安靜下來。
  但以往很有用的安撫動作與話語卻完全失效了,甚至反而讓警犬更加憤怒暴躁。它從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沉吼聲,雙眼凶狠地盯著面前的幾個人類。忽然它前腿一屈,狠狠地朝它的訓練員撲去。幸好後者已有所防備,趕忙就地一滾躲過。
  埃爾西害怕地叫了一聲,下意識地緊緊抓住緹婭的胳膊。緹婭側過身,將她護在身後。
  埃爾西的叫聲引起警犬的注意,它微微發紅的眼轉到緹婭和埃爾西身上,腿上發力,朝她們猛衝而去,快到她們身前時突然高高地躍起。
  塞巴斯蒂安閃身擋在緹婭身前,面帶微笑地看著快速衝來的兇猛警犬。直到狗跳起,他才向前跨出一步,同時伸出手一把抓住狗的項圈,用力甩出去。
  警犬碩大的身體在空中畫出一條拋物線,然後狠狠砸在泥地上。它翻過身,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隨即再次衝上來。塞巴斯蒂安故技重施,又一次將它遠遠地扔出去。
  一旁的訓練員和埃爾西看得目瞪口呆。這樣的大型犬光體重就近兩百磅,再加上衝擊的力道……而看塞巴斯蒂安輕鬆的表情,似乎仍有餘裕——天啊,這還是人嘛!
  這樣被當成球似的扔了幾次,再凶狠的動物也得服軟。最後一次落地,警犬沒了站起來的力氣,伏在地上,發出嗚嗚的叫聲。早已看得心疼的訓練員連忙上前,將鏈子套上它的項圈,一邊不住安撫著它。幾分鐘後,可憐的警犬恢復了一些氣力,勉強站起來,但看它萎靡的模樣,想再依靠它尋找瑪德琳似乎是不可能了。
  “我、我很抱歉。”訓練員尷尬歉意地說,“我不知道多利為什麼會突然發狂,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它一直非常聽話!”
  緹婭不帶任何情緒地回答:“這不是你的錯,起碼它已經將我們帶到了這裡。”
  她轉向埃爾西,“我和塞巴斯蒂安進去看看,你留在這裡。”
  埃爾西連忙搖頭,“不,我要和你們一起進去!”
  “我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狀況,你留在外面比較安全。”
  “我知道,可我一定要進去。瑪德琳是我最重要的姐姐,我一定要找到她!”
  埃爾西的眼裡湧出淚水,神情卻非常堅決。
  緹婭知道勸說不了她,只好無奈地同意了。
  她看向警犬訓練員,“為以防萬一,先生,你就請留在外面吧。”
  訓練員點點頭。
  來到教堂正門前,緹婭想起教堂門一直上鎖的事,不由皺皺眉。
  “糟糕,看起來我們還得回去一趟拿鑰匙。”
  “我相信沒有這個必要。”
  塞巴斯蒂安說著走上前,在門鎖上擺弄兩下,然後手一推,大門吱啞一聲打開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撬鎖也是管家的必務技能。”緹婭帶點嘲諷地說。
  塞巴斯蒂安不溫不火地回答:“唔,這要視情況而定。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得說是的。”
  然後他做了個請進的動作,緹婭率先走了進去。
  教堂的兩側牆壁雖然被大塊玻璃窗佔據,但由於彩色玻璃的透光性差,所以光線仍然非常昏暗。好在緹婭三人早已做好準備,隨身都帶了手電筒。他們走上教堂中央的過道。過道兩旁是一排又一排的長椅,椅面上沾著厚厚一層灰。由於長久沒有被使用過,空氣裡也滿是一股霉塵味。
  緹婭晃動著手電,一排一排地照過去,確定每一排椅子下面或後面沒有藏著個人。即便如此,仍然有一種什麼東西在他們走過的椅子上窺伺的感覺。
  埃爾西抓著緹婭的手臂,忍不住頻頻回頭。她非常佩服緹婭在這種情況下仍然鎮定自若,毫不害怕。事實上緹婭即使害怕,也不會允許自己表露出來。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後,三人中只有他是從內心到外表都真正輕鬆悠閒的。
  三人來到教堂的祭壇部分,一道破舊的屏風將它與教眾席隔開。一個巨大的耶穌受難像高高懸掛於頭頂的牆壁上,俯視著下面的聖物盒以及長長的燭台。所有的東西無一不散發著一股古老至陳舊的氣味。
  緹婭正檢查著祭壇前面的經台,她希望不漏掉任何有幫助的線索,忽然她的動作一停,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直緊跟在她身旁的埃爾西見狀,不由緊張地低聲問:“怎麼了?”
  “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埃爾西聞言,立刻也疑神細聽起來。他們聽了一會兒,可除了緊張的呼吸聲和屋外的風聲,聽不到其它聲響。
  緹婭搖搖頭,“大概是我聽錯了。”
  埃爾西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有些失望。
  三人又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檢查了小禮拜室和鍾塔,他們甚至查看了墓地,萬幸的是同樣沒有發現。沒有瑪德琳的蹤影,沒有她來過的痕跡,她依舊下落不明。

  第二十一章:教堂秘道

  緹婭等人回到學生公寓。她雖然已筋疲力盡,還是強撐起精神哄勸了埃爾西回去休息。
  至於她本人,想到明天必須要做的一大堆事,還是吩咐塞巴斯蒂安第二天早些叫醒她。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緹婭睜開眼,看到塞巴斯蒂安相距不到一指的臉。
  “……塞巴斯蒂安,你在做什麼?”
  塞巴斯蒂安直起身,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在確認,您發燒了。”
  “我以為體溫度的發明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緹婭有氣無力地說。她也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熱度。
  “下次我會注意的。”
  塞巴斯蒂安謙虛地接受了這個意見,雖然誰也不能確定他下次是否真的會採用。他幫著緹婭坐起,在她背後塞了幾隻軟墊,又將藥和溫水拿來。
  緹婭用水送下藥丸,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快中午了。我已經代您請過假了,同時也向校長說明了昨晚發生的事。他表示他會盡可能將這個消息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並且會派人去重新檢查一下教堂。”
  緹婭頭一回覺得有這麼能幹的管家還是一件不錯的事。
  “埃爾西小姐一早就來了,不過我告訴她您病了,讓她先回去了。”塞巴斯蒂安繼續匯報。
  緹婭鬆了口氣。現在的她沒有精力,也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埃爾西。她竭力思考接下去該做些什麼,可惜她的大腦和身體都不配合。她的頭昏沉沉的,身上的肌肉隱隱作痛。她很後悔好好的沒事學什麼悲情女主跑去吹冷風,實在是蠢透了。
  “您在生病,您應該好好休息,不會有人責怪您的,太過逞強對您的身體不好。”塞巴斯蒂安說,他的嗓音低沉柔和,像是在催眠一般。
  緹婭閉著眼,彷彿快要睡去。忽然她睜開眼來。
  “我記得那位多年前失蹤的教授對教堂很感興趣。我想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筆記或是類似的東西。”
  “如果有的話,您一定會看到的。”
  緹婭重又閉上眼,像是囈語似地低聲說:“不可能找不到,只是我們沒有想到正確的方法……”
  她睡著了。
  管理員拉開倉庫的大門,按下門旁牆上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十幾隻白熾燈同時亮起,照亮這間堆滿各種雜物的房間。
  “那位教授失蹤之後,校方本打算將屬於他的物品還給他的家人,但他的親屬幾乎都已過世。而且當時認定他是自行離去,並不是死亡,所以也不能將他的東西丟棄,因此只能放在倉庫裡,時間一長便忘了。也幸好如此,他的東西才能夠保留下來。”塞巴斯蒂安說出他們來此的原因。
  緹婭點點頭。她的感冒還沒完全好,嗓子還是啞的。當然,她也可以讓塞巴斯蒂安將東西取來送到她面前。但說到底,她對這位惡魔執事不可能完全信任,而且自己能夠做的事,絕不假手他人,這也是她的一種堅持與驕傲。
  管理員艱難地挪動他肥胖的身軀,在各種五花八門的雜物和舊傢俱間移動、翻找,花了近半個時才在倉庫的最裡面找到要的東西。
  他提著兩隻骯髒破舊的貯物袋走出來,把袋扔在外間的地上,掏出手帕擦擦額上的汗。
  “這些就是你們要的東西了。”
  “全都在這了嗎?”緹婭問。
  “是的,全在這了。”
  塞巴斯蒂安給了倉庫管理員幾張紙幣,他眉開眼笑地道了謝,識趣地離開了。
  執事打開捆綁起來的包裹,一隻裡面裝著衣物和一些私人物品,另一隻則是書和筆記。他們把第二隻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一本本地查看起來。
  一個小時後,他們翻完了所有的書籍和筆記,沒有要找到任何與教堂有關的記載。
  緹婭皺起了眉。是她的猜錯了?還是他們的運氣如此糟糕?她懷疑沮喪的目光落在另一隻袋子上,正要伸手提起。
  “還是讓我來吧。”
  塞巴斯蒂安接過,將包裡的舊衣服一件件取出,仔細檢查。他從一件已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的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個紙團,小心攤平。
  “看來您猜測的一點兒也沒錯,這位教授的確留下了一點兒東西。”他微笑著說道,然後將紙遞給緹婭。
  當天晚些時候,緹婭和塞巴斯蒂安再次來到教堂。
  與夜晚相比,白天的教堂雖然少了一份陰森可怖,卻也多了一份神秘虛幻。高高的穹頂下響起的回音,從彩色玻璃窗照進的變幻莫測的光線,都給人一種彷彿不在塵世的感覺。
  諷刺的是,一身黑色燕尾服面帶淡淡微笑的塞巴斯蒂安卻與這場景這氣氛格外相適。
  “您相信這座教堂裡藏有不為人知的秘室?”他問。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我們已經確定瑪德琳並沒有被帶出學院,她的氣味是在這附近消失的,除了這裡,學院裡沒有其它可以藏人的地方。”緹婭一邊仔細觀察著教堂的內部裝飾,一邊說出她的想法。
  “是的,這是最合理也是最簡單的解釋。”
  緹婭瞥了他一眼,“很抱歉,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聰明人,也想不了複雜的事。”
  塞巴斯蒂安分外無辜,“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緹婭懶得與他爭辯。她走到祭壇前,目光一一掃過聖像及附近的各種裝飾物。她從口袋裡掏出從失蹤教授的衣服內找到的那頁紙,泛黃的紙上畫著教堂的結構草圖,一旁潦草地寫了幾個意義不明的單詞。
  “聖物盒?蠟燭?數字?”她慢慢地輕聲念出。
  燭台上的蠟燭一共有十三隻,每一隻看起來都一樣。聖物盒指的是放在耶穌受難像下的一隻長方形木盒,盒子表面淺淺地雕刻著一些裝飾圖案,沒有什麼可以按下的機關。
  如果有柯南或金田一在就好了。
  緹婭一步踱步,一邊絞盡腦汁地思索著。時間一分分過去,她還是毫無頭緒。
  “您為什麼不問問我呢?也許我知道答案。”
  緹婭看向塞巴斯蒂安,“我問了,你會說嗎?”
  “當然,只要您問。”
  塞巴斯蒂安慢慢走近,近得緹婭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他低下頭,黑色的雙眸反射著微光。
  “我們已經簽下契約,您要學會信任我,因為這世上我是唯一一個絕對不會背叛您的人。您也要學會使用我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麼令您心存顧慮,但您大可不必如此。我的力量也就是您的,只要您想,您就完全可以使用。”
  緹婭看著他幽黑深邃的雙眼,稍稍恍惚了一下。隨後她清醒過來,目光銳利地回視過去。
  “這是警告嗎?”
  “不,是忠告。不過您一定要認為是警告也不是不可以。”
  “能讓你說出這麼一番話,看來我也不是太失敗。好吧,在這一點上我會改正的。那麼現在就請你為我解開這個謎吧。”
  “沒有問題。”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那張紙,又掃視了一遍祭壇,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呃,我得說答案其實很簡單。”
  他走到燭台前,轉動最中間的那盞蠟燭的底座,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微弱的響動,隨後聖物盒緩緩向下陷落,露出一個方形的洞口。
  的確很簡單,也很惡俗。
  “……就這樣?”
  “是的,就這樣。畢竟若非知悉內情,絕不會有人想到教堂裡會安置有秘密入口,還是在最神聖的地方。”塞巴斯蒂安愉快地回答。
  緹婭暗中翻了個白眼,跨入祭壇,來到洞口處。
  她低頭望著黑乎乎的秘密入口,說:“好吧,那就讓我們下去看看吧!”
  緹婭在塞巴斯蒂安的幫助下,爬下一道生銹的鐵梯。她很慶幸來的時候為方便活動換了一身褲裝。
  塞巴斯蒂安拿出手電筒照了照。這是一條十分狹窄的地道,只容一人通行,蜿蜒著向地下延伸。牆壁和地面都以粗糙的磚石鋪成,看起來建成已有些年頭,不少地方的石塊碎裂,滲入水來。
  兩人小心地往前走去,地道裡只有他們單調的腳步聲。忽然,塞巴斯蒂安舉起一隻手,做了個暫停的動傷。隨後他彎下腰從地上揀起一樣東西,交給緹婭。那是一個白綠相間的髮飾。緹婭想了一下,記起瑪德琳在萬聖節舞會上戴著一個與此相類似的。
  “看來是這裡沒錯了。我們得加快速度。”
  兩人快步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一道鐵鑄的門,門上佈滿了鐵銹,但掛在門閂上的掛鎖卻很新。
  這一次塞巴斯蒂安沒有展示他新一代優秀執事的必備技能——撬鎖,而是直接握住鎖頭一扭,用蠻力將之破壞。
  “您後退幾步,我要開門了。”
  緹婭沒有異議地照做了。塞巴斯蒂安拉開門閂,將門往後一把拉開。沒有任何事發生。他毫不遲疑地走進去,緹婭也立刻跟上。
  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緹婭發現他們站在一間小型石室裡。材質和地道的相差無幾,顯然是在同一時間建造的。她握著手電,一點一點照過地面,忽然看到一個俯臥在地的人影。
  緹婭幾步走上前。當手電筒光落在那人的的臉上時,她不禁叫出聲來。
  “瑪德琳!”
  瑪德琳側趴在石地上,還穿著舞會當晚穿的衣服,只是假髮套不知去了哪裡,一頭金髮散亂開來。她的臉色慘白,雙眼緊閉,身側的地面上有一小攤半干的血跡。
  緹婭摸了摸她的手,只覺得像冰一樣冷。
  塞巴斯蒂安摘下手套,將手指放在瑪德琳的頸側。
  “她還活著。”
  緹婭懸著的心放下了一些,她並不討厭這位看起來驕橫的大小姐,事實上她還蠻喜歡她的。
  塞巴斯蒂安脫下外套,披在瑪德琳身上,又掏出手帕,給她手腕處的傷口進行簡單包紮。緹婭舉著手電筒,為他照亮。她的餘光看到左側有什麼東西隱隱泛著白光。
  “那是什麼?”她邊問邊起身走過去察看。
  完成包紮的塞巴斯蒂安也跟了過去。
  走得近了便能看清那原來是一個長方形的池子,裡面裝著白色渾濁的液體,時不時冒出一連串氣泡。
  “下面好像有什麼東西。”緹婭竭力向池子深處看去。
  就在這時又有一連串氣泡浮出液體表面,同時一樣東西被氣體推著冒了出來。
  緹婭摀住嘴巴,才沒有叫出聲來。
  那赫然是一隻腐爛至只剩下白骨的人類手掌。

  第二十二章:後續情況

  奎格利略一躊躇,還是敲響了三一學院某間學生公寓套房的大門。來應門的是一位黑髮黑眸的年輕男子。
  “我是蘇格蘭場的奎格利,請通報一下法多姆海恩女伯爵,不知她是否方便見我。”
  “讓勳爵進來吧,塞巴斯蒂安。”從屋裡傳出一個少女略顯虛弱的聲音。
  塞巴斯蒂安退後一步,優雅地做了一個請進的動作。
  奎格利和另一名警探走進起居室,屋子的主人正端坐在靠窗的一把軟椅上。從窗戶透入的冬季日光讓那張美麗的臉孔越發精緻完美,讓人覺得坐在那裡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出自大師之手的傳世畫作。
  看到緹婭,奎格利的心情有些複雜。他清楚記得在法多姆海恩大宅小會客室裡的第一次會面,那時的他還只是將她當成一位普通的貴族小姐,可能比其他的美麗一些,教養更好一點,但也僅止於此。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他知道自己的這個結論錯得有多離譜。也許法多姆海恩這個姓氏真的有一種魔力,任何一個能冠上此一姓氏的人都注定了不可能平凡。
  “日安,奎格利勳爵。”緹婭微笑著問好。
  “日安,伯爵小姐。我謹代表蘇格蘭場向您致意。”
  “謝謝,請兩位坐下來說話吧。”
  奎格利和警探雙雙落座。
  “很抱歉打擾您休息,關於昨夜發生在學院教堂的事,我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您。”
  “好的,請問吧。”
  警探清清嗓子,接過話頭。
  “首先,不麻煩的話,請您將昨夜發生的事再說一遍。”
  雖然之前緹婭已經對到達現場的第一批警察作過陳述,但她還是按照要求再次敘述了她是如何發現秘道進而找到瑪德琳的過程。期間,塞巴斯蒂安代替女僕送上茶來,隨後站到緹婭身旁。
  “在你們找到塞羅德裡克小姐之前,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之處,或是看到什麼人?”警探問道。
  “沒有。”
  “塞羅德裡克小姐有沒有對你們說過什麼?”
  “我們找到瑪德琳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不醒。”
  “在萬聖節舞會上,您也沒有發生任何異常?”
  “沒有,當時宴會廳裡的人很多,大家都在玩鬧跳舞,很難注意到什麼。”
  警探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緹婭都一一回答了。她喝了口茶潤潤嗓子,目光轉向奎格利。
  “我想問一下,瑪德琳現在情況如何?”
  昨夜,她將瑪德琳送上救護車之後,便留下來應對警方的各種提問,持續到很晚,還沒有機會打聽瑪德琳的情況。
  “塞羅德裡克小姐仍處於昏迷中。由於失血過多,她什麼時候清醒,能不能清醒都還是個問題。”奎格利語氣沉重地回答。
  緹婭輕輕歎了口氣,神情裡多了幾分悲哀。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
  “地下密室中的那座池子是怎麼回事?”
  奎格利朝警探點點頭,示意他來回答。
  “我們已經抽乾了池裡的石灰水,一共發現七具腐爛的屍體。”
  “七具?”
  緹婭記得失蹤的女孩,包括那位桃樂絲‧古爾布蘭森小姐在內,一共是六人。
  “是的。經過辨識,其中六具是年輕女子,由於腐爛程度相當嚴重,需要比對牙醫記錄才能確定她們的身份,但從屍體情況以及殘留的衣物來看,基本上可以確定她們就是失蹤的那幾個女孩。至於剩下的一具,我們只知道是一個中年男子,具體身份還不清楚。”
  “死亡原因呢?”
  “唔,這個目前還不能確定。”
  緹婭默默思索著,忽然想到什麼。
  “那具男性屍體——是不是存在的時間遠超過其它幾具?”
  警探吃了一驚,“是的。您怎麼知道?”
  “十二年前,三一學院有一位教授突然行蹤不明。我正是根據他留下的一些記錄找到教堂秘道的。我懷疑那具不知身份的男性屍體便是屬於這位教授。”
  警探點點頭,“您的懷疑可能是對的。我們會去調查核實的。”他邊說邊將這一點記在隨身帶的本子上。
  奎格利看看警探,見他似乎沒有別的問題要問,便道:“好吧,非常感謝您的配合,以及您提供的信息。我很敬佩您的勇敢,但有一句話我還是得說,偵查案件尋找罪犯是警察的工作,您明白嗎?”
  緹婭微笑著表示贊同,“是的,我很明白。”
  奎格利一時語塞,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略顯僵硬地說:“那麼,我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有什麼事請及時與我或蘇格蘭場聯絡。”
  “我會的。塞巴斯蒂安,替我送兩位先生出去。”
  目送奎格利與警探消失於門外,緹婭想到奎格利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不由笑了。
  “偵查案件尋找罪犯是警察的工作——可惜呀,不能贊同這句話的人並不是我。”
  不過不管怎麼說,有蘇格蘭場介入調查這些失蹤事件,她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只是不知那一位會作何想。她想要的秘密低調已完全不可能了,就這一點來看,自己的任務算是失敗了。但當初怎麼樣也不會想到在學院教堂的地底有這麼一座藏有屍骸的石灰池,所以任務失敗也不能完全怪責於她,何況她也盡自己的全力救出瑪德琳了。
  對了,瑪德琳……
  緹婭對送客回來的塞巴斯蒂安說:“準備一下,我要去醫院看望瑪德琳。”
  緹婭和塞巴斯蒂安驅車來到市區的一家高級療養院。瑪德琳被救護車送到最近的醫院救治之後,又被轉送到這裡。
  從外表來看,這裡更像是一座高級的會所。裡面綠樹成蔭,芳草如織,甚至還一座面積頗大的人工湖,可供人泛舟湖上。湖邊不遠處便是一組現代化的大型建築群,其設計氣派中不失華美。若非有身著白袍的護士與醫生不斷進出於其中,沒有人會想到這裡是一家醫療機構。
  他們到的時候正好遇打算離開的塞羅德裡克伯爵。伯爵四十多歲,正值壯年,精力充沛,自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氣勢。但此刻愛女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他保養得宜的臉上也不免露出幾分疲憊與無奈。
  塞羅德裡克從警方那得知了事情的經過,也知道正是緹婭找到被藏在教堂地下秘室中的瑪德琳,對她表示了真摯的感激之情。
  緹婭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請別這麼說,瑪德琳是我的朋友,這是我應該做的,我只是遺憾沒有能早些找到她。”
  “不,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相信瑪德琳有你這樣一位朋友,是她最大的幸運。”
  “瑪德琳的情況有沒有好一些?醫生說她什麼時候能醒來?”
  塞羅德裡克搖搖頭,“目前還不能確定。醫生說他們會盡最大的努力,但對於最後的結果仍然沒有把握。”
  緹婭眼神一黯,隨即安慰道:“瑪德琳非常勇敢堅強,不會輕易放棄的,我相信她一定能戰勝病魔,恢復健康。”
  “是的,你說的沒錯,瑪德琳一定不會放棄的,她是我最自豪的女兒!”塞羅德裡克贊同道。
  “當然,您也要多保重身體。”
  告別了塞羅德裡克伯爵,緹婭和塞巴斯蒂安走進特別監護病房。透過玻璃窗,她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瑪德琳,在一大堆醫療儀器的包圍下,看起來格外嬌小脆弱,像是另外一個人。
  是的,這不該是瑪德琳。瑪德琳應該是神采風揚的,對看不慣的人冷潮熱諷,或是仗著伯爵之女的身份欺壓那些地位不如她的人,唯獨不該是現在這樣宛如一個破娃娃一般了無生氣地躺在病床上!
  緹婭聽到腳步聲,轉過頭去,有些驚訝地看到吉納走了進來。她來到緹婭身旁,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的瑪德琳。
  “她的情況如何?”吉納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地問道。
  “不太好,不能確定她什麼時候能夠清醒。”緹婭如實回答。
  “是嗎?”
  吉納說了一句,沉默下來。然後她突然轉身朝外走去。
  緹婭想了想,還是追了過去。她在花園的長椅上找到吉納,令她吃驚的是,吉納淚流滿面,正在低聲哭泣。
  緹婭遲疑了了一下,慢慢走過去。吉納拿出手帕,擦擦臉上的淚水。
  “抱歉,我失禮了。”
  “沒關係。”
  緹婭在她身旁坐下,塞巴斯蒂安則像是望風似地留在不遠處。
  兩人沉默著,傾聽冬日寒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天空陰霾,光線蒼白黯淡,感覺像是要下雪了。
  “不能原諒!”吉納突然開口,她低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帕在她手中被絞扭成一團。“那些傷害瑪德琳,害她變成現在這樣的人!”
  她的語氣充滿了憤怒與憎恨,幾乎是咬牙切齒。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她扭頭看向緹婭,露出一絲苦笑。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緹婭點頭承認,“是的,我以為你——不太喜歡瑪德琳。”
  “討厭她?是的,有一段時間我幾乎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不是的。”吉納搖著頭,停了一停,又說,“我的母親來自雷斯塔裡克家族,但我的父親只是一介平民,沒有什麼可以稱道的家世地位,他們的結合恐怕沒有受到很多祝福。我並不是抱怨,我愛我的父母,我以他們為榮,但我不能否認的是我父親的身份給我帶來不少困擾,特別是進入三一學院。母親的姓氏雖然能讓我進入這裡學習,但也不能幫我太多。”
  她看到緹婭臉上的表情,不由笑了笑。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再怎麼樣我也算是雷斯塔裡克家的一份子,沒有人敢明著欺負我,他們只好不理睬我,當作我不存在。你知道嗎?有時無視比羞辱和謾罵更難以忍受,在其他人眼裡,我就像是一個隱形人,沒有人和我說話,無論做什麼都把我排除在外,一直到瑪德琳出現。
  “她是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雖然她說的話不那麼中聽,但至少她承認了我,承認了我的存在。那些爭辨,那些冷嘲熱諷的話,更像是我們之間相處的一種特別方式。何況我知道真正的瑪德琳並不是她表現出來的那樣——那樣不近人情,自以為是,她只是喜歡做出這麼一種姿態,就好像小孩子的惡作劇遊戲。看看埃爾西就知道了,如果瑪德琳真的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埃爾西不會發自內心地喜愛她崇拜她!
  “——是的,不該是這樣,瑪德琳不該遇到這些,那些綁架她,傷害她的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會的,警察會捉到他們,給他們應有的懲罰。”
  “如果捉不到呢?”吉納表情認真地看著緹婭,“我知道警察在教堂下面發現了不止一具屍體。死了那麼多人,警察做了什麼?不是你的話,瑪德琳現在已經沒命了!”
  緹婭皺皺眉,“可是捉拿犯人的事,也只有警察能做。”
  吉納沉思著,搖了搖頭。
  “是的,你說的沒錯,我只是太氣憤,太著急了。”
  “我知道,我們都一樣。”
  瑪德琳抬起頭,仰望陰沉沉的天空。
  “瑪德琳會好的,對嗎?”
  緹婭學她的樣也抬起了頭,“是的,她會好的,一定。”

  第二十三章:招魂

  深夜。三一學院。
  威廉宛如一隻大鳥一般站在樹上,望著遠處夜幕下的教堂。警方已用隔離帶將教堂封鎖起來,兩名警察站在教堂門前的空地上看守著,禁止任何人進入。
  一隻黑色的烏鴉飛來,落在威廉的肩頭。他拿出一條細長的紙卷,小心放進烏鴉腳爪上的金屬環中。黑色的鳥兒用力拍動翅膀,飛向天空,很快便與夜色融為一體。
  僅僅一天,教堂地下密室發生的事情就已傳遍學院。對於這些身世不凡的學生來說,學校裡沒有什麼事能夠瞞過他們。校方為此專門召開了一次全校大會,安撫學生的情緒,讓他們不必驚慌,保證他們安全,並且讓他們配合警方的調查工作。
  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大部分學生都平靜下來。他們的家世讓他們比普通孩子見識得更多,也更成熟,能更好地應對此類特殊情況。
  比起其他人,緹婭倒是對此倒是抱有幾分類似歡迎的情緒。調查工作由警方全盤接手,意味著她可以從這些糟糕的事中抽身出來。現在的她可以像一個學生那樣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學業上。從醫院斷斷續續傳來的消息,瑪德琳的情況仍然是原先那樣,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
  這一天下課後,緹婭正要離開,看見亞歷克斯朝她走過來。
  “抱歉,我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緹婭雖然感到驚訝,但還是回答:“當然可以。”
  她和亞歷克斯來到城堡二樓的露台上。天氣溫暖的時候,很多學生都喜歡到這裡來閒坐,但在寒風凜冽的此刻,露台上沒有一個人。
  “真是令人難以想像,我是指發生的這些事,三一學院雖然不是什麼樂園,但是謀殺——不,不該發生在這裡!”
  緹婭不知該說什麼,所以什麼也沒有說。
  亞歷克斯轉向她,向來陽光愉快的臉上露出幾絲憂慮。
  “事實上我很擔心我的表姐。”
  “你說吉納?”
  “是的。吉納看起來很堅強,但事實上她的心很軟,很重感情,瑪德琳的事讓她很難過。”
  “我知道。我去探望瑪德琳的時候遇到了她,她對我說了。”
  亞歷克斯點點頭,“她很在意瑪德琳這個朋友,雖然她們平時一直吵吵鬧鬧爭執不休,但當瑪德琳發生意外,她心裡很不好受——我擔心她會做什麼傻事。”
  緹婭不解地看著他。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方設法打聽調查的進展情況,但你知道目前警方還沒有發現什麼新的線索,這讓她非常不滿。雖然她沒說什麼,但我有種感覺她打算做點什麼。”
  “你認為她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擔心。你能不能找她談談,勸勸她?她不太聽我的話,但也許她會聽你的。”
  “當然可以。”緹婭笑了笑,“你很關心吉納。”
  亞歷克斯不好意思地一笑,“誰讓我只有這麼一位表姐呢!”
  和亞歷克斯談過之後,緹婭也有些擔心吉納。她想找她談談,但幾次去找她,吉納都以有重要的事要做拒絕了。
  三天後的晚上,僕人給緹婭送來一張字條。字條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來教堂的地下密室。落款的名字是吉納。
  緹婭想不出這個時間吉納會在教堂的密室做什麼,她十分擔心,立刻換了衣服,和塞巴斯蒂安離開公寓。
  他們來到教堂,很奇怪地沒有看到守衛的警察。地下秘道鐵門上封條也被撕開,裡面的東西已被警方當作證據全部拿走,每個角落都被仔細檢查過。池子裡的石灰水被抽乾,連同屍體一起送回實驗室檢驗。
  吉納就站在被抽乾的池子裡,池子的周圍擺了一圈蠟燭,照亮她穿著黑色長袍的身影。她的腳下則是一個繁複的魔法陣圖案,紅色的線條透出隱隱不祥的感覺,幾個節點上放了不知是什麼的骨頭。
  聽到他們進來的聲音,吉納抬起頭。在燭光的照耀下,她的面容肅穆而神秘。
  “你來了。”
  “你這是在什麼,吉納?”緹婭擔憂而驚訝地問。
  “別緊張,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招魂儀式。”
  “招魂?”
  “是的,這裡是那些被殺女孩陳屍的地方,她們的怨氣還存留在這裡。在這裡會比較容易招喚來她們的靈魂,我相信她們一定很樂意我告訴是誰殺害了她們!”
  緹婭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吉納搶先說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也許這樣做很傻,也許不會成功。但我想為瑪德琳做些什麼。警察的調查沒有絲毫進展,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那個該死的兇手,誰知道在他們找到之前會不會有其他人遭到毒手!我的方法說不定會起作用呢?我們救不了瑪德琳,但至少能為她報仇,能救下其他人。只是試試而已,不會讓情況變得比現在更糟!”
  緹婭承認自己被說動了。當然,換作是在以前的那個世界,她是絕對不會相信巫術招魂什麼的,但在這個世界,沒準真能成功。
  就在這時,塞巴斯蒂安突然插進來說:“抱歉,打斷一下。但是有人來了。”
  吉納的神情頓時驚慌起來。傳說有巫女的血統是一回事,但如果被人發現她私底下舉行這種儀式,對於她的名聲絕對沒有任何好處。更重要的是,為了今晚的行動,她籌劃了好幾天,包括調開警衛,錯過今晚,以後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看到吉納哀求的眼神,緹婭終究歎了口氣,說:“塞巴斯蒂安,你想法阻擋一下來人。”
  “是的,小姐。”
  塞巴斯蒂安略一欠身示意,隨即向外走去。
  他隨手關上鐵門,悠閒地沿著通道走著。看到迎面走來的人,他的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看起來這一次我們的角色要互換一下了,輪到我來阻止你了,親愛的威廉。”
  一身標準辦公室職員打扮的死神面無表情地揮動起他那把形狀怪異的武器。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
  吉納最後察看了儀式所需的一切,然後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念誦咒文。隨著那些古怪拗口的音節從她口中吐出,空氣裡出現一些若有若無的波動,一股無形的壓力漸漸形成。
  緹婭感到心跳加快,一種驚慌的情緒悄然滋生。不,不對,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她看到吉納拿出一把銀色小刀,將刀刃對上纖細的手腕。緹婭決定聽從本能的警告,衝上去想要阻止她。
  “停下來!”
  吉納像是沒有聽到一樣,手稍一用力,鋒利的刀刃割開肌膚,血湧了出來,滴落到地上。
  與此同時,緹婭跳下池子,衝進魔法陣。
  構成魔法陣的線條像是陡然活了過來,紅色的光芒在其上竄動。作為祭品的骨頭紛紛爆裂,散開的粉末被吸入魔法陣中。
  陣中產生的壓力令緹婭無法動彈,她感到有什麼東西被從體內抽取出來,難以形容的痛苦感覺讓她想叫卻又發不出聲音。
  在魔法陣上空,巨大的力量不斷凝聚壓縮,直到臨界點,轟然爆炸開來。衝擊波將緹婭撞飛,她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塞巴斯蒂安和威廉感到魔法陣啟動發出的能量波動,不約而同地停下。
  比起持有武器的威廉,塞巴斯蒂安顯然吃虧不少,他引以為傲的全手工製成的管家服差不多是全毀了,破損的衣服再加上斑斑血跡,讓他看起來好不狼狽。但他的表情還是一樣的愉快平和,幾乎讓人錯以為他是樂在其中。
  兩人在瞬間達成共識,一起衝進密室。在一股巨大的能量爆發之後,他們看到一臉茫然表情的吉納,以及躺在池子裡昏迷過去的緹婭。
  塞巴斯蒂安跳下池子,抱起緹婭。一直以來他臉上優雅溫和的面具出現一條裂縫,顯露出一絲驚訝與陰鬱。他們簽定的契約讓他能清楚感知到躺在他臂彎裡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身體,其中最重要的那一部分——靈魂——不知所蹤。
  一些小的碎石和砂爍從他們頭上落下,隨後是更多更大的石塊。受到能量波的衝擊,這間石室即將坍塌。

  第二十四章:希莉雅‧奧尼恩斯

  緹婭睜開眼,感覺自己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身上的每塊肌肉每根骨頭都又酸又痛。她撐坐起來,搖搖昏沉沉的腦袋,然後發現她躺在一間陌生的臥室裡。
  她吃了一驚,仔細打量四周。窗外的景色和有些眼熟的傢俱告訴她這裡仍然是三一學院的某間學生公寓,只不過不是屬於她的。
  “塞巴斯蒂安?”
  緹婭喚了一聲。但那位能幹的執事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出現,事實上沒有任何人回應她,整套房子像是除了她之外沒有其他人。
  她越發感到奇怪。她相信那位如背後靈牛皮糖一般的存在是絕不會將她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自己卻不知跑去了哪裡。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
  緹婭爬下床。在床的對面靠牆擺了一張粉紅色的梳妝桌,桌上亂糟糟地放著各種化妝品和零碎物品。她走到梳妝桌前,掃視著桌上的物品。她不經意地一抬頭,忽然愣住了。
  出現在梳妝桌的鏡子裡的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焦糖色的卷髮,淺褐色的眼睛,鼻子兩側還有幾點雀斑。比起緹婭剛剛習慣了的那張精緻到極點的臉,這張臉只能說是清秀。
  看著鏡中完全陌生的少女,緹婭簡直有些啼笑皆非。搞了半天,她竟是又一次靈魂脫體附身他人。問題是這一次她借用的是誰的身體?
  緹婭再一次環視四周,注意到床頭櫃的檯燈下壓著一張對折起來的紙。她走近拿起。紙上寫著這樣幾行話。
  親愛的爸爸、媽媽:
  對不起,我又要讓你們失望了,但是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想到未來,我看到的只有悲傷與絕望,沒有任何希望與改變。這太痛苦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除了死,我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法。也許這對我們所有人都好。永別了!
  女兒希莉雅
  這封遺書再加上床頭櫃上幾個空的安眠藥瓶足夠讓緹婭猜出發生的事了。
  她記的最後一件事——那場爆炸,顯然是將她的靈魂從體內震飛了,然後由於某種原因靈魂一時無法回到身體,又無法長時間存留在外,而這個名叫希莉雅的女孩恰巧在同一時間自殺,她的靈魂便進入女孩的身體。
  緹婭回到梳妝桌前,手撫上鏡中女孩年輕的面容,歎惜地道:“你真是個傻瓜,世上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呢?你這麼年輕,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現在的你是不是已經後悔了呢?”
  她搖搖頭。出於某種直覺,她將遺書和藥瓶小心地放進床頭櫃的抽屜。然後,她在臥室裡四處翻找起來。
  通過找到的身份證明文件、日記和信件,緹婭終於弄清她現在這具身體的主人名叫希莉雅‧奧尼恩斯,今年十六歲,是三一學院為數不多的平民學生。她的父親是一名建築商,發家不過是近十幾年的事,雖然擁有的財產不少,但怎麼樣也無法與傳承百年的貴族世家相比。送女兒進三一學院,也是打著日後方便聯姻的念頭。可惜希莉雅個性內向軟弱,不善與人打交道,在學院裡因為地位最低,經常被人欺辱。她也不知如何反擊,只能寫信回去要求退學,卻屢次被拒,絕望之下,她最終選擇了這個最糟糕的解決方法。
  雖然多少瞭解了一些目下的境況,但對於如何應對緹婭還是一片茫然。當初她花了不少時間,暗中做了不少心理建設,才接受穿越這個事實。沒想到好不容易適應了新的身份,又再一次附身他人,感覺像是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又得重新再來。
  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緹婭才被一陣飢餓感給喚回神。看看時間,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她拋開那些無用的念頭和感想,決定先解決民生問題。
  以希莉雅的身份,是不容許自帶僕人來的,要吃東西就必須去學院餐廳。緹婭將文件資料收攏放好,來到衣櫥前。
  衣櫥裡的衣服倒也不少,一年四季一應俱全,卻也讓她有些犯難。她之前的衣物不是由貼身女僕就是由塞巴斯蒂安打理的,什麼場合穿什麼樣的衣服,他們都會預先準備好,完全不用她費什麼腦筋。
  她的目光在一件件衣服上掠過,忽然注意到在衣櫥底部有一團揉起來的白色衣料。她好奇地拿出來一看,原來是一條白色的晚禮裙。裙子還很新,幾乎沒怎麼穿過,可惜裙擺上有一攤深色污漬。
  緹婭感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她想了想,沒有能記起來,但也不是很在意,隨手把裙子塞回櫥裡。最後她幾經猶豫,選出了一套適合去餐廳吃飯的衣服,總算之前的禮儀課沒有白上。
  用餐的高峰時間已經過去,學院餐廳裡只有廖廖幾個和她一樣來遲的學生,顯得有幾分冷落。
  緹婭想起來學院第一天,與亞歷克斯、吉納以及塞羅德裡克姐妹來此用餐的情景,不由生出幾分曲終人散的淒涼感。
  她品了一口餐後咖啡,皺了皺眉,雖然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調的,反倒沒有塞巴斯蒂安調製的好喝。想到那位執事,緹婭就不由想起之前被她拋到一邊的問題——接下來該怎麼辦?
  當然,她完全可以找到塞巴斯蒂安,向他道出實情。她很確定這種一般人不會相信的靈魂易體的事,是不會讓他多驚訝的。以塞巴斯蒂安的能力,說服其他人相信也絕非難事。
  但是——
  她真的要這麼做嗎?真的要回去繼續做她的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嗎?她可以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她從來也沒有喜歡過緹婭‧法多姆海恩這個身份,以及她的生活。她的確算是相當不錯得扮演了這個角色,可都是被迫的,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現在,她似乎有了另外一個選擇。
  希莉雅‧奧尼恩斯,也許沒有美麗吸引人的外表,沒有耀眼的家世,但也不會有持槍歹徒半夜闖進她住的房子,不會有人逼迫她去調查什麼少女失蹤案件,更不會有惡魔在身旁窺伺著她的靈魂。兩相一比較,希莉雅的人生實在是美好太多了。當然,她也有她的難題與困擾,但在緹婭看來,那些都算不了什麼,都是可以克服過去的。
  想著想著,緹婭動搖了。最後她決定先打聽清楚情況再確定接下來的行動。她還不清楚她失去意識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也有可能她原來身體已經死亡,或是裝進了別的靈魂,更何況靈魂易體也不是將一個瓶子裡的水倒到另一個瓶子裡那麼簡單的事,還不知道能不能讓她的靈魂回到原來的身體。
  這麼一想,緹婭心中定了許多。她離開餐廳,回到寢室看了一下課表,發現希莉雅下午有兩堂數學課。決定暫時借用她的身份的緹婭,還是拿了書本文具,乖乖地前去上課。
  走進上課的教堂,緹婭習慣性地掃視一遍室內,看到的儘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三一學院不設年級,只要拿到足夠的學分就可以畢業,學生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與學業進度自由選課。希莉雅進入學院已經三年,所選的課程自然不可能與緹婭一樣。
  雖然面對全然陌生的同學,緹婭並不會感到緊張,但想到現在多少有些尷尬的身份,她還是低調地挑了一個角落的空位坐下。
  從她進門一直到落座都沒有人向她打過招呼,甚至連看她一眼的人都沒有,顯然就如希莉雅在日記中所言,在學院裡她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稱為朋友的存在。若是有一個可以傾吐煩惱的朋友,她怎麼也不會選擇那麼一條路吧。
  不過對緹婭來說,這反而對她有利,她不用擔心會露出馬腳或費心去解釋什麼。她落得清閒得翻開課本,想瞭解一下目前的課程進展。
  一片陰影忽然擋住她的光線,緹婭抬起頭,看到兩名少女正站在她的課桌前。
  “喲,這不是咱們的小希莉雅嗎?早上我還在想著你怎麼沒來上課呢!該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偷偷躲在被窩裡哭紅了眼,不敢來上課吧!”喬利‧庫利奇——留著棕色長髮的少女語氣誇張地說,讓原本應該是關心的話語聽起來卻像是不懷好意。
  緹婭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與以前的希莉雅有何糾葛,便選擇了沉默。她的沉默被人誤解成示弱。
  “跟你說話呢!怎麼不回答?難道沒有人教過你這是一種很不禮貌的做法嗎?平民就是平民,一點兒教養都沒有!”
  瑪歌‧霍伊爾——另一個淺紅色卷髮的少女一臉鄙視的表情,漂亮的眼中卻隱隱含著幾分得意與期待,期待著被她嘲諷的少女如往常那樣露出憤怒屈辱卻又無奈何的表情。
  可惜的是這一次她卻要失望了。
  緹婭非常平靜,甚至還微微笑了一笑。
  “請原諒我的失禮,同時也感謝兩位的關心,我上午有些不舒服,所以才沒有來上課。”
  她平靜的反應讓兩個女孩吃了一驚,她們驚訝地互看一眼,一時之間竟不知接下去該說些什麼。緹婭低下頭,繼續看起她的教科書。
  瑪歌雖然感到奇怪,卻不甘心這麼放過她,心念一動,又想出一個主意。
  “你,讓開,這是我的座位。”
  緹婭驚異地看著她,“我以為教室裡的座位是可以自由做的。”
  “是的,但我現在想坐你這個位置。你有什麼不滿嗎?平民為貴族讓位,是理所應當的。”
  緹婭沒有說什麼,收起文具與書本,換到另一張空桌後。瑪歌向她的同伴遞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地露出一絲惡意的笑,朝緹婭走過去。
  “抱歉,我突然發現你這位子很不錯,你一定不會介意讓給我吧?”
  喬利雖然說著商量的話,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完全不容商量。
  緹婭看看四周,其他人都抱著一種看好戲的態度注視著這邊的事態發展,沒有一個人想到過來為她說句解圍的話。緹婭笑了笑,再一次拿起屬於她的東西站起來,讓出座位。
  兩名少女想要羞辱她的打算再一次落空了,對於緹婭來說,這不過是兩個小女孩的無聊把戲而已,根本不會讓她有絲毫情緒波動。
  這一次她的反應不僅讓瑪歌和喬利吃驚,連教室裡的其他人也感到驚異。不過短短一日不見,這個一直被人欺負的女孩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就在這時,隨著上課的鐘聲響起,負責教數學的金萊克教授走了進來。他掃視一遍教室,目光落在仍站著的緹婭身上。
  “奧尼恩斯小姐,你在幹什麼?難道就沒有比你抱著課本傻站在那裡更有意義的事可做嗎?”他不客氣地問道。
  緹婭愣了一下,意識到老師是在指責她不對。她雖然感到些許不快,但也沒有傻到去辯解。
  原來的希莉雅曾經將被欺負的事報告過老師,希望得到幫助。但學院裡的教師又怎麼會為了一個平民學生去得罪貴族之後呢,反而對她這樣一個不識時務的學生產生相當不好的印象。希莉雅幾次求助無果之後也明白了這點,不由更加絕望。
  “你說的沒錯,我很抱歉。”緹婭誠懇地承認錯誤。
  金萊克訝異地看了她一眼。他也知道他班上的這位女學生被同學欺負的事,但在學院執教了十幾年的他看來,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從學院創立的那一日起,類似的事情就不斷發生,只要學院的理念一日不改變,這樣的事就不會斷絕。不,不止是在這個學院,在整個人類社會中又哪裡有完全的平等!對此,你可以反抗,可以順從,惟獨不能哭哭啼啼地尋求別人的幫助。何況,這所學院本來就不是平民學生該來的地方。
  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很難對希莉雅產生同情之心。不過從她剛剛的表現來看,她總算多少有了些長進,稍微不讓人那麼討厭了。
  “既然知道錯了,還不快點坐下,難不成要我請你嗎?”
  緹婭聞言,立刻在一張空的課桌後坐下。她的神態鎮定自若,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投注在她身上的那麼多道驚詫懷疑的視線。她知道她的舉止與原來的希莉雅有很大不同,但她也不願勉強自己去模仿。她可以學著堅強,卻沒有辦法假裝懦弱。
  “好了,接下來開始上課。……”

  第二十五章:平民學生的生活(上)

  宣佈下課的鐘聲一響起,緹婭立刻就拿了東西離開。一來她不願意與小女生多作糾纏,二來不能讓人愉快的事能避還是避開的好。
  來到城堡華麗的長廊上,她才放慢腳步,考慮著是不是該去原先住的公寓打聽一下情況。忽然她心中一動,抬起頭來。
  塞巴斯蒂安自走廊的另一端走來。
  他的步伐輕快敏捷,黑色的燕尾服勾勒出修長挺撥的身形,額前柔順的碎發在走動時輕輕飄起,露出狹長深遂的眼睛,給人一種優雅、高傲又不失親切的感覺。
  緹婭下意識地垂下眼簾。
  她腳步不停,兩人的距離逐漸拉近,三米、兩步、一米……最終卻是擦肩而過。塞巴斯蒂安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緹婭又繼續走了一會兒,才慢慢停下,轉身遙視著塞巴斯蒂安的背影。她的心情很是複雜,既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感到些許失落。
  “就是他嗎?那位女伯爵的管家?”一個略有幾分耳熟的清脆聲音說道。
  緹婭扭頭循聲看去,那個在萬聖節舞會當晚遇到的美貌少年正慵懶地倚靠在走廊的牆上。他看著塞巴斯蒂安離去的方向,粉色的雙唇微微噘起,顯出幾分孩子般的無邪,一套深藍色的衣服襯得肌膚格外白皙潤澤,給這晦暗陰沉的城堡增添了幾分動人的色彩。
  “沒錯,就是他。”
  回答的是一位看起來略年長一些的少年,雖然沒有同伴那樣驚艷的容貌,卻也是高大英俊,褐色的卷髮,深藍色的眼睛炯然有神,是一個傳統的英國帥哥。
  “是嗎?真可惜,我到現在都沒有見過那位女伯爵,有這麼一位出色的管家,本人一定更漂亮吧!”伊恩‧米爾福德遺憾地說,臉上的表情讓人想到沒能得到玩具的孩子。
  “沒關係,反正再怎麼樣也不會比你更漂亮。”喬爾‧希爾德加德不以為然地安慰說。
  “那可不一定喔!”
  嘴上雖然這麼反駁,伊恩還是忍不住露出高興的笑容,讓本就美麗的容貌愈發美得讓人屏息。
  看到他笑了,喬爾的表情也不由輕鬆起來。可惜這樣的好心情沒能維持多久,他注意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女孩正呆呆地注視著他們,他眉頭一皺,眼中掠過一抹厭惡。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
  伊恩點點頭,和喬爾一起離開,自始至終他都沒注意到緹婭的存在。
  緹婭繼續往前走,腦中還想著這兩名少年。不知是不是受前世耽美文的影響,看到兩個容貌出色的少年,讓她忍不住往那方面聯想。其實她還是蠻希望這兩人是一對的,畢竟她穿越到這個描繪禁忌唯美戀情的世界,卻連一對同性戀人也沒有看到,實在是太鬱悶了。再說在那樣美貌的少年面前,任何女孩都免不了會產生自卑心理,為著女同胞的幸福,還是讓他去禍害男生吧!
  如此胡思亂想一番,倒也讓緹婭揮去了不少沒有被自己的執事認出的失落感。不過受到刺激的她還是打消了前去探聽消息的念頭,那樣做總有種自投羅網的嫌疑。
  她乖乖地回到希莉雅的寢室,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房間,看看有什麼被她遺漏之處。然後她想起還有留堂作業,不得不苦著臉開始寫功課。十六歲的希莉雅學的課程已有相當難度,而她過去所學也早已忘得乾淨,不得不翻開課本重新溫習。等到絞盡腦汁做完作業,她甚至開始後悔,也許做回她的緹婭‧法多姆海恩才是上策。
  當這一天結束的時候,緹婭躺在床上,心情平和,此時的她所需要憂心的無非是作業過不過得了關,明天會不會再遇到那兩個以欺負她為樂的女生。她滿意地相信這樣的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汲取前一天的教訓,緹婭刻意在上課前一兩分鐘才走進教室。她幾乎剛一坐下,該堂課的老師就走了進來。
  陽光般燦爛的金髮,靚金色的雙眼,近乎完美的五官,嘴邊噙著的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切笑容——西倫‧傑弗斯老師,這個全校公認的最受歡迎的教師,緹婭曾在走廊上遠遠地見過一眼。至此,她評出的這個世界的“三大美色”都重新見過一遍,讓緹婭不由感慨最近的眼福著實不錯。
  “早上好,各位。在正式上課之前,讓我們把上次佈置的論文收上來。我相信各位都已經完成了。”西倫微笑著說。
  緹婭心裡“咯登”了一下,她可不認為決定自殺的希莉雅會有那個心情寫作業。
  西倫走下講台,一個接一個收走作業,輪到緹婭時,她只能尷尬地說聲“抱歉”。西倫看看她,並沒有說什麼,移往下一個人。
  他走完一圈,回到講台前,將收上來的作業放到一邊。
  “我會盡快看完大家的作業,希望你們能有不少驚喜給我。繼續上次講到的部分。”
  西倫柔和動聽的聲音彷彿催眠一般將在座的學生帶到幾千年前的古代,一幅幅歷史畫面借由他的口在每個人面前展開。所有人都入迷地聽著,沒有一個說話或是走神的。
  “……好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奧尼恩斯小姐,麻煩你課後留一下。各位同學,再見。”
  雖然宣佈下課,很多人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團團圍住西倫問各種問題,西倫耐心地一一解答。緹婭只好在一旁等著,好一會兒,學生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西倫得以脫出身來。
  “抱歉,讓你久等了。”
  “沒關係。關於作業的事……”
  西倫微笑著打斷緹婭的話,“噢,那件事,我相信奧尼恩斯小姐不是有意不做我留下的作業的,不是嗎?”
  緹婭不由自主地點頭,面對那樣親切和煦的笑容,她相信沒有人會回答“不”。
  “那麼就沒關係了,每個人都有疏忽遺漏的時候。”西倫的笑容帶上幾分狡黠,“我就不能保證我的老師佈置下來的每一份作業都是及時完成的。”
  緹婭會心地一笑,“我會盡快把作業補上的。”
  “那就行了。其實我想和你談的是另外的事。”西倫的表情嚴肅起來,“奧尼恩斯小姐,關於你最近的表現,讓我有些擔心。”
  緹婭垂下眼簾,“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西倫沉重地歎了口氣,“你看這世上有許多事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我們的出身家庭,或是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再怎麼樣怨恨不滿,也無濟於事,那麼為什麼要白白浪費自己的氣力呢?我知道你現在遭遇的一些事讓你憤怒失望,我不能說那些算不了什麼,那樣對你太不公平了。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經歷的所有這些都不是無用的,也許有一天當你回顧你人生的這一段時,你的心裡只有平靜,甚至是感激。神總是給寵愛之人一些特別的考驗的。”
  緹婭抬起頭,看著他說:“我明白。”
  西倫又露出笑容,“很好。我並不要求你現在就接受我的想法,我只希望你偶爾能想想我剛才說的這些。此外,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來找我,哪怕只是想發發牢騷抱怨一下,你會發現我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傾聽者。”
  “我會的,非常感謝您,先生。”
  “那麼,我就不佔用你更多的時間了。哦,關於作業的事,你可在放假前交給我,嗯,如果不影響你假期心情的話,之後交來也不是不可以。”
  “我知道了。再見,先生。”
  緹婭行了一禮,走出教室。
  她邊走邊回想著剛才的談話,不由感慨怪不得西倫會成為全校最受歡迎的老師,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外貌和學識。遺憾的是這場談話來得太晚了,若是真正的希莉雅能早幾天從西倫口中聽到這些鼓勵的話,也許她會在決定自己生死這個問題上更慎重一些。
  緹婭忽然看到瑪歌與喬利正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看起來像是在等她。顯然她雖然躲過了上課前的那幾分鐘時間,也無法阻止她們課後來找她。既然逃不了,她索性迎上去。
  “西倫老師叫你留下來做什麼?”瑪歌等不及說些試探的話,乾脆直接問道。
  “沒有什麼,就是關於這次作業的事。”緹婭自然不會傻得實話實說。
  “就這些?”
  緹婭奇怪地反問:“不然你以為還有什麼?”
  瑪歌一時語塞。
  喬利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我們都知道西倫老師溫和親切,很關心學生,但這都只是於因為他善良的性格。可惜有些人卻因此產生錯覺,甚至有了不好的念想,以為老師對待自己不同於別人。我得說這種想法愚蠢透頂,我相信對受傷的貓啊狗啊的,老師也一定會伸出援手。當然,像老師這麼出色的人,產生傾慕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但那之前也該掂掂自己的份量,如果沒有什麼背景家庭,長得又不怎麼樣,還是趕快打消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對於老師來說,被這樣的人傾慕也是一種恥辱。你明白嗎?”
  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警告她不要過分接近西倫老師。看來老師還真是受歡迎啊!僅僅是一次學生與老師間不超過十分鐘的談話,就有人特地前來警告一番。
  緹婭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平淡地答道:“對於西倫老師,我只有尊敬與感激。”
  喬利和瑪歌互看一眼,並沒有在彼此眼中看到滿意。緹婭如此乾脆的屈服既出乎她們的預料,又讓她們十分掃興。在她們想來,緹婭至少也該小小地反抗一下,畢竟對象是西倫老師。而她們也就能藉機多說一些嘲諷的話,當緹婭屈從時,也就更有勝利的感覺。
  緹婭見她們的目的既已達成,應該也就沒有阻攔她的理由,正要繞過她們下樓,卻聽到瑪歌急喝道:
  “等一下,我們還沒有說你可以走。”
  緹婭只得無奈地停下。
  “還有什麼事嗎?”
  “你忘了向我們行禮了。”瑪歌得意地提醒道。
  緹婭微微一愣,不說她還真忘了,畢竟往日都是別人向她主動行禮。
  “是我失禮了。”她邊說邊屈膝行禮。
  法多姆海恩家謹守傳統,在禮儀方面的要求比一般貴族家庭還要嚴格一些。原來的緹婭‧法多姆海恩從小便接受訓練,早已將此變成身體的條件反應,後來的她為防露出馬腳,也悄悄在這方面下過功夫,即便換了一具身體,原來的習慣也沒有多少改變。
  一整套完美標準的行禮動作讓瑪歌和喬利頗有些不是滋味,即便是她們也不敢保證說能做到如此程度。如果對方也是一名貴族,她們也許會生出幾分讚歎之情,偏偏行禮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大大落了她們的面子。
  “我得說你在禮儀方面還得多下點功夫。”瑪歌悻悻然地說。
  她情不由衷的話讓緹婭不由覺得好笑。
  先前的一番不順早已讓瑪歌十分惱火,緹婭嘴角露出的那絲笑意更是火上澆油,她下意識地認為緹婭是在笑話她,這個想法讓她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
  “你笑什麼?你是看不起我們嗎?”
  緹婭啞然,這分明就是在無理取鬧嘛!
  “我相信校規裡並無規定不許人笑。至於我笑的原因,很抱歉,那更是與兩位無關。”她有些不愉地說。
  瑪歌沒有想到緹婭會如此回答她,氣得滿臉通紅。
  “你這該死的下賤的平民,你怎麼敢如此和我說話!”
  緹婭臉一沉。她雖然不願與這兩個女孩多作計較,卻也不是任由人欺負的。
  “我認為我的話裡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倒是您,作為一名貴族小姐,您不覺得您說出這樣的話有失身份嗎?!”
  “你——”
  “如果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先走了。”
  看到緹婭準備轉身離開,怒氣沖沖的瑪歌想也沒想便伸手要拉住她。
  此時的緹婭對於這位大小姐已是相當反感,見她伸手想拉自己,下意識地後退避開。但她卻忘了此刻的她正站在樓梯口,身後便是梯階。她一腳踩空,整個人向後倒去。
  緹婭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被人接住了。
  塞巴斯蒂安低頭看著她。
  緹婭的身體頓時一僵。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還靠在塞巴斯蒂安的懷裡,不由臉一紅,慌忙站直。
  “與我們無關,是她自己踩空摔下去的。”瑪歌急急辨解道,顯然她不認為她有做錯的地方。
  喬利微一皺眉,心裡卻鬆了口氣。雖然學院裡等級分明,對於某些學生仗著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欺負其他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卻嚴禁有任何身體上的傷害。畢竟這裡等級最低的學生到了外面也是相當不得了的存在。如果緹婭發生意外,她們的處境也會非常糟糕。
  “是啊,可把我們嚇了一跳,幸好沒有出事。”她慶幸地說。
  緹婭完全沒有注意她們說了些什麼,她心中正驚疑不定。她絕對不相信塞巴斯蒂安會出手救一個不相關的陌生人。無論現在的他看起來多麼溫和無害,又是多麼聽話能幹,她也從未忘記他的本質——狡猾、自私、善以甜言蜜語誘惑人類的惡魔,會救人?別開玩笑了!那麼他會救她的原因……難道他已經發現她真實的身份了?!
  緹婭心頭一震,不由抬眼看向塞巴斯蒂安,發現後者也正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彷彿能刺入她的心靈,看到她的本質。緹婭連忙收回視線。
  “你沒有受傷吧?”
  “呃,沒有,謝謝你。”緹婭心虛地低聲說,在旁人看來倒有些像是害羞。
  “舉手之勞,沒受傷就好了。三位小姐,午安。”
  塞巴斯蒂安略一致意,便走上二樓,很快一個轉彎便不見了。
  喬利眼神複雜地看了緹婭一眼,拉著猶有幾分不甘的瑪歌走了。
  心神不寧的緹婭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確定塞巴斯蒂安是真的離開了。這讓她更加不確定先前的猜想。如果塞巴斯蒂安知道這個身體裡的靈魂是緹婭,為何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做就走了?這太不像是他的風格。如果他不知道的話,又為什麼會救一個普通的少女呢?
  思來想去,緹婭最終還是無法確定,她只好在心中長歎一聲:惡魔的心思還真難猜啊!

  第二十六章:平民學生的生活(中)

  無法確定塞巴斯蒂安真正想法的緹婭只能決定以不變應萬變,以此安慰想不出更好解決辦法的自己。
  在當天下午的自然科學課上,想重溫學生生活的緹婭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第二份作業。自選題目的小論文,還要製作相關的模型道具,以三到五人為一組共同完成。
  “你好,可以讓我加入你們一組嗎?”
  “抱歉,我們已經滿人了。”
  “請問……”
  緹婭連問了好幾人都被拒絕,不免有些洩氣。想來倘若她還是法多姆海恩女伯爵,絕對不會如此麻煩,不用開口就會有許多人來邀請她加入。
  正當她灰心喪氣之際,一個聲音說道:
  “你、你好,不、不介意的話,你、你可以和我們一組,我、我們只有兩、兩人,還、還少一個。”
  緹婭帶著幾分驚訝地看著說話的男孩。少年長得也算俊俏,可惜說話結巴。
  見她沒有回答,少年臉一紅,說:“不、不願的話就、就算了。”
  緹婭忙道:“不,我願意,事實上我很高興能加入你們。”
  少年仔細凝視緹婭,見她一臉真誠,暗暗鬆了口氣。
  “那、那就太好了。”
  他揮揮手,一個身材肥胖的女孩從邊上走過來。
  “芬、芬妮,我們有、有新同伴了。”
  少女好奇地看了緹婭一眼,垂下眼簾,緊張地說:“你好。”
  男孩介紹道:“我是、是克裡‧戈頓,這是芬妮‧格、格裡納韋。”
  “我是希莉雅‧奧妮恩斯。”
  “好、好的。不知道你、你等一下有、有沒有空,我們可、可、可以另找個地、地方討論一下作、作業的事。”
  “有空,我下午沒課了。”
  三人在底樓找了間沒有人的小休息室。城堡裡有不少類似的房間,供學生休息讀書之用。休息室的壁爐裡燃著火,溫暖而舒適。
  克裡雖然說話結巴,卻並不以此為恥,反而十分健談。剛開始聽他結結巴巴的講話自然讓人有些不耐,聽多了倒也沒有那麼難受。
  緹婭已有很長時間沒有像這樣沒有負擔不用心計地和人交談,感覺十分不錯。克裡見她沒有露出任何厭惡不耐,談興也越發高昂,就連不怎麼開口說話的芬妮也慢慢放鬆下來,加入到交談中。
  開始時還有些拘束的三人逐漸熟悉融洽起來。分手時三人約好第二天下午碰頭繼續討論。
  第二天一早,緹婭拉開窗簾往外望去發現下雪了。雪大概是半夜裡開始下的,屋頂和地面上積了一層雪。
  對於前世生於南方臨海城市的緹婭來說,雪可是稀罕物兒。看到自天空飄落的鵝毛似的片片雪花,她忍不住穿上大衣靴子,出門親自感受一下。
  時間尚早,再加上又下著雪,校園裡看不到一個人影,除了雪花落下的沙沙聲,也聽不到別的聲響。
  緹婭獨自行走在被雪覆蓋的小徑上,任由雪落在她的頭髮和衣服上。很快她的頭髮就被雪打濕,絲絲寒氣滲入衣服裡,冷得她直打哆嗦。她仰起頭,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和飄落的白色雪花,傻傻地笑了。
  發了一會兒孩子似的傻氣,理智重新佔據上風,她拖著有些凍僵的身體往回走,現在的她感冒發燒的話,可沒有人在一旁照顧打理。
  沒走出多遠,她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模糊的喊叫聲。緹婭不由好奇起來——難道也有人和她一樣有如此閒情逸致踏雪出遊?她悄悄走過去,藏身在一棵粗大的樹後小心看去。
  伊恩繃著臉,滿臉怒氣地直往前走,絲毫不理會身後喬爾的叫聲。
  “伊嗯,別這樣,你聽我說!”
  喬爾快跑幾步,抓住他的胳膊。伊恩這才不得不停下。
  “聽我說,伊嗯!”
  “我不要聽!”伊恩尖叫著打斷喬爾的話,漂亮的藍色大眼中泛起一層水霧。“我知道是我害了你!你現在反悔退出也沒關係,所有的罪孽由我一人來承擔好了!”
  “別說這種孩子氣的話!”喬爾焦躁地說,“你明明知道我為了你什麼事都願做,哪怕你要這個世界,我都願意為你奉上。還是說一定要我剖開這顆心你才能明白?!”
  “不,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伊恩哽咽著,他絕美的面容上流露出悲傷與無助,顯出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喬爾情不自禁地將他擁入懷中,“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我真恨不得能代替你承受這些痛苦。可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只好委屈你忍耐一下。只要過了這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一切就會像以前那樣的。”
  “真的?”伊恩仰起臉,像個無助的孩子般低聲問道。
  “我發誓!”喬爾鄭重地回答。
  伊恩回抱住他,頭靠在他胸前喃喃道:“我知道,我會聽你的話,只要你別拋下我不管,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你了。”
  喬爾柔聲說:“不會的,這世上我最愛你,只愛你一個。”
  看到擁吻在一起的兩人,緹婭捂著紅紅的臉,輕手輕腳地離開。對於偶爾翻翻耽美文的她來說,這種現場級別的真人版實在太過刺激了。
  走出很遠,她激動的心情才漸漸平靜下來。之前的猜測被證明是正確的讓她的心情十分愉悅,同時也有一種“啊,圓滿了”的感覺。
  緹婭回到寢室洗了個熱水澡,除去寒氣,然後前去上課。
  課堂上,她看到了瑪歌和喬利,大概是因為上次緹婭差點受傷,讓她們多少收斂了一些,只是輕蔑地看了她幾眼,沒有進一步行動,倒讓她清淨了不少。
  下午,緹婭按照約定來到與克裡及芬妮約好見面的地點。經過一番討論,三人決定了課題,分配了各自的任務。
  緹婭見彼此多少熟悉了起來,便旁敲側擊地打聽法多姆海恩女伯爵的近況。學生們的消息都很靈通,加上女伯爵怎麼樣也算是校內名人,所以克裡和芬妮也聽到一些關於她的傳聞。他們說女伯爵的管家代替她向學院請了假,事實上女伯爵本人處於昏迷中,至今還仍未查出導致其昏迷不醒的原因。
  得到自己的身體既沒有死亡也沒有被其他什麼佔用了去,緹婭還是悄悄鬆了口氣。儘管她對那個尊貴的身份不太感冒,但仍然想為自己留條後路,貪婪是人的本性,誰也免不了。
  克裡結結巴巴地發表著他的感想——謀殺、屍體、接連有學生昏迷住院,似乎什麼倒霉不幸的事都集中發生在這段時間,這所學院簡直像被詛咒了一樣。
  緹婭和芬妮聽著他憤憤不平的話語,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無奈,不由相視一笑。芬妮臉上的表情開朗了一些,猶豫著拿出一隻點心袋。
  “這是我烤的一些餅乾,你要不要嘗嘗?”
  “那就謝謝了。”緹婭拿起餅乾嘗了一口,眼神一亮。“味道真好!”
  “你不用勉強說好吃,我知道味道淡了些,可能不夠甜。”
  “不不不,味道正好。老實說太甜的東西我反而吃不了。”緹婭真心誠意地說。自從沒了塞巴斯蒂安,她就再也沒有嘗到合她口味的點心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芬妮高興地臉都紅了。
  克裡停下喘口氣,卻發現兩個同伴正開開心心地分享著餅乾,壓根兒沒有聽他說話,氣得話越發結巴了。
  “你、你怎麼、怎麼可以這、這、這樣!太、太過分了!”
  緹婭和芬妮心虛地互看一眼。芬妮趕緊倒了杯茶遞給克裡潤潤嗓子,緹婭則翻出作業,擺出一臉“虛心請教”的表情。
  “關於這個問題,我不是很明白。”
  人都好為人師,克裡也不例外,再說他也不是真的生氣,很快便被緹婭的問題轉移了注意力。不過經過這一段,三人的關係倒是更加親密了。
  在克裡的指導幫助下,緹婭完成了拖欠的作業。她挑了一個沒課的下午去補交作業。
  緹婭輕輕敲了兩下辦公室的門,從裡面傳出西倫清亮悅耳的聲音。
  “請進。”
  她推門進去,有些驚訝地發現屋裡並非只有西倫一人,喬爾也在。由於無意中偷看到他與伊恩擁抱的場面,見到他,緹婭不覺有些尷尬。
  看到緹婭,西倫也微微吃了一驚,但還是笑著說:“奧尼恩斯小姐,不好意思,麻煩你稍等一下。”
  緹婭點點頭,站在一邊打量著屋裡的陳設。除了西倫面前的桌子還齊整一些,其它地方都亂糟糟的,櫥櫃架子上堆滿了發黃的舊書和其它各種各樣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有人曾經嘗試整理過,但最後不得不面對這無數亂七八糟的東西承認失敗。
  喬爾看了緹婭一眼,眼神就跟看一件傢俱沒有任何分別。他轉向西倫,淡淡地道:“老師,晚上再見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西倫看著他走出辦公室,才對緹婭介紹說:“他是喬爾‧希爾德加德,算起來與女王陛下還有一點血緣上的關係。”
  緹婭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西倫似乎想請緹婭坐下,看看左右發現沒有一張椅子是空著的,只得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房間裡太亂了。歷史系的大概都喜歡收集舊物,歷代積存下來,想要整理也整理不過來。”
  緹婭笑了笑:“沒關係。對了,我是來交上次的作業的。”
  西倫接過她送上的裝訂好的作業,大略翻了翻。
  “很好。你看,只要你肯做,並不比別人差。”
  “我明白。”
  “最近怎麼樣?沒有遇上什麼麻煩事吧?”西倫委婉地問道。
  緹婭搖搖頭。雖然好幾次被人找麻煩,但在她看來還遠遠達不到煩心的程度。
  但她的否認在西倫眼中只是有所顧忌而不願說。他體貼地沒有繼續追問。
  “對了,今天晚上我擔任指導的社團有聚會,你要不要來參加?”
  對於西倫像是隨口想到的提議,緹婭不由露出驚訝的表情。
  “別擔心,只是很普通的社團,你會發現大家都很好相處。”
  “謝謝您的好意,但是……”
  緹婭沒有把話說完,但西倫領會了她婉拒的意思。
  他點點頭:“當然,我尊重你的意願。但是我真的認為你應該去看看,參加一些這樣的活動對你沒有任何壞處。也許你在那裡能交到一些朋友,對你這個年齡的人來說,朋友可以說是最寶貴的財富。”
  看到西倫臉上溫和鼓勵的笑容,緹婭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接受他的好意。
  “好吧,我相信您說的沒錯。”
  西倫高興地說:“太好了。我保證你不會後悔這個決定的。今天晚上七點在三樓西側的大房間。當然,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帶你過去。”
  緹婭搖搖頭:“不用了,我想我能找到。”
  “好的,到時候見。”

  第二十七章:平民學生的生活(下)

  當晚,緹婭踩著一地的積雪向城堡走去。
  雪已停,天空放晴,仰天望去可以看到如羽毛狀的白雲飄過暗沉的天幕。空氣冷咧,呼出的氣體在冷風中凝出一團團霧汽。
  緹婭走進寂靜空曠的城堡,不由想起那晚應邀第一次參加斯泰莉茜婭姐妹會的情形。雖然她已不是女伯爵,卻也不意味著就沒有社團可以參加,平凡的人生亦有它的精彩之處。
  她敲敲厚重的橡木門,西倫親自來應的門。
  看到她,他十分高興地說:“晚上好,奧尼恩斯小姐,非常歡迎,請進來吧。”
  緹婭脫下大衣,走進房間。
  屋子的面積頗大,陳設卻相當樸素,除了原有的傢俱外,沒有增加其它裝飾物品。大理石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不時發出辟辟啪啪的爆裂聲。厚厚的窗簾拉起,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不遠處被積雪壓彎的樹冠。幾張長桌被移至牆邊,上面放著一些簡單的飲料與點心。十幾把椅子在房間中央圍成一個圈,大都坐有人。男女各半,大部分是緹婭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只有一兩個人是她曾經打過照面的,隱約知道其身份都不凡。更令她吃驚的是,西倫白天為她介紹過的喬爾以及他美麗的同伴也在其中。
  西倫領著緹婭走到那一圈人中間,讓她在一張空椅上坐下。其他人紛紛向她投以觀注的目光,不過只有好奇,並無惡意。
  西倫掃視眾人,點點頭說:“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今晚我要為大家介紹一位新夥伴。奧尼恩斯小姐,來向大家打個招呼吧。”
  緹婭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西倫。後者鼓勵地說:“沒關係,隨便說幾句話就行了。說的不好,也不會有人笑話你的,對不對?”
  他的話得到其他人熱烈的贊同。
  緹婭只好帶著幾分不自在地說:“呃,我叫希莉雅‧奧尼恩斯,今年十六歲。我很榮幸今晚能來到這裡見到大家。”
  西倫輕輕鼓了兩下掌,“很好,這並不是很難,不是嗎?”
  緹婭只是笑了笑。
  “奧尼恩斯小姐已經介紹了自己,我們是不是也該有所表示呢?”
  在西倫的示意下,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報出自己的名字。對於英文姓名,緹婭的記憶能力有限,她只記下了美貌少年的名字。
  “對新同伴的歡迎就到這吧,我相信以後大家有的是時間相處瞭解。那麼,今天誰第一個來?”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名戴眼鏡的少年站起來說:“我先來!”
  對他的冒失西倫不以為意,親切地示意他繼續。
  得到允許的少年以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講述了上次聚會時他得到多麼大的鼓舞,明白自己的那些惡習在神的眼中是多麼不可饒恕,決心改正之後又取得怎樣的成果,等等。
  他說完之後,又有一名個頭矮小的女孩迫不及待上前發言,內容幾乎大同小異。聽了幾個類似的發言之後,緹婭多少弄明白了這個集會的性質。它借助宗教的名義,用的卻是現代心理學的理念,採取集體談話的方式,來傾訴煩惱,獲得激勵。對於這些物質生活富裕,精神上卻相對空虛的貴族之後,倒是“正中下杯”,從他們狂熱投入的表現便可看出。
  除了緹婭之外,其他人都輪流發了言,就連看起來與這裡的氛圍完全不相適的美少年伊恩也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緹婭注意到他的講話引起的反響只是一般,至少遠不及她預計的程度。倒是他的同伴喬爾的話得到的掌聲更響亮一起,但即便這樣也比不上西倫老師的講話。
  當所有人都說完了他們的所得與所失之後,西倫站起來做總結性的陳述。他的聲音並不是很洪亮,語氣也不激烈;他面帶微笑,用他獨有的清亮嗓音平靜地說著一些很普通的道理。他的表情、動作、聲音裡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引得人們不自由主地去傾聽,信服,甚至是感動。連原本抱持觀望態度的緹婭都情不自禁激動起來,更不用說在場的其他人。他們以一種熱切崇拜的眼神注視著西倫,在他們眼中他似乎不再是一名解惑授業的老師,而是一位偶像,或者說是他們的神。
  到此,聚會的主要內容差不多進行完畢,接下來是休息娛樂的時間,大家可以邊喝飲料邊聊天,用更輕鬆的方式增進彼此的瞭解。
  成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仍然興奮地談話著剛才西倫的講話。更多的人圍在當事者身邊,哪怕什麼話都不說,只是看著自己崇仰的人,也已十分滿足。
  這兩者緹婭都沒有加入。本質上她是個孤僻冷情的人,太過熱鬧的地方她都敬而遠之。比起加入到眾人的談笑中,她更願意躲在一旁冷眼相看。有時候這種做法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就像是今晚。
  “是不是很無聊的聚會?”
  伊恩不知從哪裡冒出,一手撐在窗台上,懶懶地站在緹婭身旁。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緹婭閉上眼也能感覺到,就像是留在視網膜上的光班。
  “還可以吧。”她乾巴巴地回答,對於伊恩的主動搭話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的。
  “算了吧!”伊恩噘起嘴不滿地說,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對我你還用得著說假話嘛”!
  不得不說,他漂亮得驚人的容貌再加上這種孩子氣的可愛表情,殺傷力著實驚人,讓緹婭不由卸下了心防。
  “好吧,的確是有些沒意思,大概這種類型的聚會並不適合我。”
  伊恩開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樣!要不是喬爾硬要我來,我才不願意來參加呢!”
  緹婭的眼裡露出幾分笑意。
  伊恩忽然將臉湊近過來,近得緹婭可以清楚看到他細膩得幾乎不見毛孔的肌膚,羽扇般長而密的睫毛,紅潤雙唇上細細的紋路,以及那清澈如水晶的眼眸。
  伊恩像膽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距離近得超出禮儀所允許的尺度,只是仔細端詳著緹婭的面容,然後一本正經地說:“細看,你也不是那麼難看嘛!”
  緹婭的臉紅了,不知是因為兩人此刻的間距,還是他的這句話。
  伊恩轉轉眼珠:“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既然我們都覺得這裡很無聊,不如偷偷溜出去,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不見的。你說好不好?”
  他刻意壓低了嗓門,這讓他清脆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藍色的雙眸中似有光在流動,不停改變形狀,讓人的心神不自由主地被吸引進去。他的嘴邊還帶著笑,卻讓人猜不出他是因何而笑。此刻的他再也沒有剛才那種天真可愛的感覺,他的美變成一種誘惑,一種蠱惑,容不得你拒絕。
  “伊嗯!”
  一聲怒吼將緹婭從恍惚中驚醒。她發現若這聲音來得再晚一秒,她可能已經點頭答應了。
  伊恩眼中閃過一絲失落與更加晦暗的情緒,但他隨即恢復原樣,轉過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大步朝他走來的喬爾。
  “怎麼了?”
  “你這是在幹什麼?!”喬爾語氣嚴厲地說,帶著幾分問罪的意味。
  “沒什麼,我在歡迎新加入的同伴啊,是不是?”伊恩求證似地轉向緹婭。
  緹婭只好回答:“沒錯。”
  喬爾狠狠瞪了她一眼:“我沒有問你!”
  緹婭分外委屈。拜託,是他跑來她搭話的,她又沒勾引他,不帶這麼遷怒的。她微微惱怒,乾脆閉口不語。
  喬爾怔怔地凝視著伊嗯,眼神中既有憤怒,又有歉疚,甚至還有淡淡的哀傷。伊恩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可以將人融化的眼神,一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時之間,三人都沉默不語。
  這時,察覺到這裡氣氛異常的西倫走了過來。
  “沒發生什麼事吧?”
  喬爾轉向他,語氣生硬地回答:“沒事。”
  西倫露出笑容:“沒事就好。那麼,可不可以將奧尼恩斯小姐借我一會兒?”
  兩人的眼光交匯在一處。不知是不是緹婭的錯覺,一瞬間他們像是交換了某種眼色。
  喬爾的表情忽然變得輕鬆起來,也重新恢復了他彬彬有禮的態度。
  “很抱歉,奧尼恩斯小姐,剛才我的情緒有些煩躁,有什麼失禮不處,還請你原諒。”
  他這一百八十度轉變讓緹婭不由得吃了一驚,暗自腹誹難不成他和西倫也有一腿?
  “唔,沒關係。”她客氣地回答。
  喬爾看向伊嗯,“那麼,我們就別打擾西倫老師了。”
  伊恩的壞情緒也如夏日的陣雨般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看起來又如先前那般快樂。
  “好啊,那我們下回見。”
  西倫目送兩人走離,像是感慨似地說:“喬爾和伊恩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不過兩人都太過出色,性格也同樣驕傲,有時免不了會吵架。”
  “我明白的。”緹婭微笑著說,“不過我想他們應該是越吵越好吧!”
  “沒錯。”西倫贊同道。
  隨後他很自然地將話題轉到其它方面。他並沒有問緹婭關於聚會的感想,或是邀請她加入,只是隨意談著她可能感興趣的事。一直到聚會結束,緹婭離去時,他才淡淡地提了一句:
  “這樣的聚會每週都有,你沒事的話隨時可以來參加。”
  緹婭不得不承認西倫的做法非常體貼,不會引起她的惡感,又讓她感到自己受到重視,如果她是真的希莉雅的話,多半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加入吧!

  第二十八章:異變(上)

  準備去上馬術課的緹婭被告知因為天氣原因,課程暫停。忽然多出一下午空閒時間的她不知該幹什麼,只好去圖書館打發時間。
  臨近聖誕假期,圖書館裡十分冷清,只有廖廖數人。緹婭意外地遇到克裡與芬妮。一問之下,他們也因為馬術課暫停無事可幹。
  “才、才不是因為天、天氣的原因,我聽、聽說有學、學生被馬、馬踢、踢傷了。”克裡壓低嗓門,神秘兮兮地說。
  根據他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消息,最近幾天學院裡的馬不知為何變得十分暴躁。前天的馬術課上,其中一匹馬突然發狂,將離它最近的一名學生撞成重傷,附近的學生也因為躲閃而受了些輕傷。幸虧在場的一句馴馬師感到情況有異,帶了把麻醉槍在身上,才沒有造成更大的傷亡。這樣的惡性事故還是建校以來第一次發生,加上又逢這多事之秋,校方決定暫停所有的馬術課。
  緹婭無語。這所學院弄不好真的被詛咒了,不,也許該說是被主角的光環籠罩著。
  一陣喧嘩聲打斷了她不著邊際的遐想。她扭頭望去,原來是圖書館裡的兩名男孩不知怎麼爭吵起來,彼此推搡著。一人忽然出拳打中對方的臉,另一人立刻還擊,兩人扭打起來。
  一旁的人沒有一個上前勸阻,反而以一種奇怪的興奮觀望著這一切,就好像他們是古羅馬鬥獸場中的觀眾。
  兩個男孩的臉都被打破,見了血,但疼痛和鮮血並沒有讓他們住手。相反,他們喘著粗氣,雙眼泛著血絲,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他們像是兩隻瘋狗,忘了躲閃,只是紅了眼,拼了命想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
  忽然,一人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倒在地,另一人趁機撲了上去,壓在他身上,雙手抓著他的頭死命往地上撞著。
  看到這緹婭不由站了起來。這已經不是普通學生之間的打架,兩人擺出的架式像是要對方的命。
  這時,圖書館的管理員,一名中年男子聽到動靜趕了過來,也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他從後面抱住男孩,將他從另一個人身上拖了開來。
  “該死的!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都給我住手!”
  他一邊喊著,一邊使出全力抓住手中掙扎不休的男孩。少年使盡各種方法不斷掙扎,同時嘴裡罵著極其難聽的髒話,完全不像是貴族學院的學生,說是街頭的小混混也不過如此。
  被打倒的少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的頭被打破,滿臉都是血,看起來好不嚇人。他呆滯的目光轉了轉,抓住一把翻倒的椅子。也許是被打昏了頭,他對著中年男子的後腦就砸了下去。
  男子痛叫一聲,轉過身怒目盯視著少年。他握著雙拳,衝上兩步,另一名少年掙脫出來,像一頭牛似地狠狠撞在他背上。三人打成一團。
  原本圍在一旁的少年的同伴像是不願再當觀眾,吼叫著加入進去,一堆人混鬥在一起。桌椅紛紛被撞倒,書架倒下,書籍雜誌散亂一地,場面混亂不堪。
  擔心被波及到的緹婭三人趕緊退了出來。在門口他們看到聞訊趕來的教師與職工,這讓他們稍稍鬆了口氣。但在看過那樣的場面之後,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現、現在你們該、該相信我說、說的了吧!這、這所學校瘋、瘋、瘋了!”克裡一臉陰鬱地說。
  芬妮嚇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緹婭抿著嘴,雖然不能贊同克裡的話,但剛才那兩名打架的男孩的確有些奇怪,在那極短的時間裡,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憤怒、仇恨以及殺意濃烈得有如固體一般,沉沉地壓在他們頭頂上,讓她直到現在還有些心驚。
  三人各懷心思,沉默不語地往前走著,直到四名少年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看到他們克裡原就陰沉的面容越發難看起來。
  “喲,這不是咱們的結、結巴爵士嘛!”一個男孩有意結結巴巴地說道。
  “讓、讓開!”
  “哎,這麼著急幹什麼?啊,我明白了,是急著和你那水桶似的女朋友約會啊!”另一個少年怪笑著說。
  “水桶似的”幾個字讓芬妮蒼白的臉漲紅了,眼裡閃著淚花。她一直為自己肥胖的身材感到自卑,這些人明知這一點,故意這麼說,緹婭不由對他們怒目而視。
  她的動作讓其他人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
  “咦,這位小姐是誰?之前好像沒見過。天啊,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說什麼也不會和一個胖像豬似的人以及一個話也說不清的傢伙在一起。”一人陰陽怪氣地說。
  “她當然不會介意,事實上她還求之不得呢!”瑪歌優雅地走過來,一臉刻意裝出來的笑容。“她不過是個平民,能和兩位貴族在一起,難道不是求之不得的事!”
  其他人聞言,看向緹婭的眼中立刻露出厭惡之色,像是看到什麼不潔的東西。還有人語氣誇張地對克裡說:
  “克裡,雖然你說話那個了啥,但也不能這樣自甘墮落到和平民為伍吧!天啊,平民啊,有他們在的地方,連空氣裡都像有股怪味!”
  “閉、閉嘴!不、不、不許這麼說、說我的朋、朋友!”克裡漲紅了臉,憤怒地說。
  “我、我就是不、不閉嘴怎麼樣?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傢伙,還不讓別人說,有這道理嘛!”一個男孩譏笑道,其他人也發出起哄的叫聲。
  “就是說啊!”“還和平民交朋友,簡直就是丟我們的臉!”
  聽到這些嘲弄侮辱的話,緹婭也不由有些動氣,但她知道和這些人過多糾纏是沒用的,套一句被用爛了話——狗咬了你,你總不能再咬回去吧!她正要叫克裡一起離開,卻見他滿臉怒氣,不僅臉,甚至眼睛都有些發紅,雙手緊握成拳,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突然,他大吼一聲,衝過去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名少年揮拳猛擊。其他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紛紛喝罵著撲上去。
  克裡像是瘋了一般,完全不在意別人打在他身上的拳頭,只盯著面前的敵人,發了狠地出拳,用盡一切可以攻擊的手段。但他畢竟只有一人,雙拳難敵四掌,很快便被打倒在地。那些少年猶不滿足地在他身上踢打著。
  “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芬妮尖叫道,急得直掉眼淚。
  “住手!該死的,你們想打死他嗎?!”
  緹婭衝上去,抓住一個男孩,想要將他拉開。男孩不耐煩地一揮胳膊,緹婭沒有防備,臉上吃了一下。她悶哼一聲,再一次上去試圖將他們拉開。另一個男孩推了她一把,她往後摔倒在地。
  “希莉雅,你沒事吧?”芬妮慌慌張張地跑上來,試著扶她起來。
  “所有人統統給我住手!”一個聲音雖然並不洪亮卻十分威嚴地說。
  緹婭抬起頭,看到西倫從小徑另一頭快步走來。
  瑪歌也看到了西倫,這才反應過來,尖叫道:“你們都別打了,西倫老師來了!都給我停下!”
  終於有一個男孩停了手,意識到不對勁,趕忙拉住其他人。所有人都如夢如醒一般停下,慢慢退到一邊。
  克裡躺在冰冷的積雪裡,鼻青臉腫,小聲呻吟著。芬妮驚慌地跑到他身邊,哭著問道:“克裡,克裡,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啊!”
  克裡的一隻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他只好用另一隻完好的眼睛看著芬妮。
  “我、我沒事,真、真的。”
  西倫很快走過來,檢查了一下克裡的傷勢,對芬妮說:“別擔心,沒什麼大礙,休養幾天就好了。”
  聽他這麼說,芬妮才鬆了口氣,哽咽著說:“太好了!嚇死我了!”
  西倫轉向緹婭,“奧尼恩斯小姐,你感覺如何?有哪裡受傷嗎?”
  “我沒事。”
  緹婭站起來,這才覺得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沒事就好。”
  他最後看向那幾名男孩。少年們忽然發現沒有了親切笑容的西倫老師看起來竟是如此威嚴而冷酷,一股沉重的壓力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垂下高傲的頭顱,不敢再直視眼前的這個男人。
  “剛剛發生的一切讓我很吃驚,我忍不住懷疑,你們是否還記得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嗎?我相信任何一個平民學校的學生也不會做出這種以多欺少的事,不會像個野蠻人那樣毆打自己的同學。你們的驕傲哪裡去了?你們之前所學的又到哪裡去了?你們的所作所為是在給你們的姓氏、你們的家族蒙羞!”
  男孩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還有你,霍伊爾小姐,你剛才的表現讓我非常失望。”
  瑪歌的臉一下子變得十分蒼白,淚水湧上她的雙眼,她倔強地咬住嘴唇,才沒有哭出來。
  “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的老師,由他來決定如何處罰你們。現在,過來幫忙把你們的同學送到醫療室去。”
  少年們雖然很不情願,還是走了過來,幾個人搭手抬起克裡,朝城堡走去。
  “奧尼恩斯小姐,你也一塊兒去吧。女孩子的臉受傷總不太好。”
  面對緹婭,西倫並不吝嗇露出他的笑容。這看在瑪歌眼裡,讓她不由更加難受。
  緹婭點點頭,正要邁步,忽然疑惑地扭頭望向路邊一側的樹林。
  “怎麼了,希莉雅?”芬妮奇怪地問。
  “噢,沒什麼。”
  緹婭搖搖頭,很快跟上其他人。
  一行人朝著城堡方向漸行漸遠,瑪歌抱著一肚子委屈與羞惱朝反方向離開。
  等到他們都走遠後,塞巴斯蒂安從樹林裡走過來,遺憾地低語道:“哎呀,這次是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
  他瞇起眼,望著緹婭等人離開的方向,眼神中透著一絲寒光。
  “不過那個人看起來真的是非常討厭呢!”
  緹婭一行人來到學校的醫療室,非常驚訝地發現裡面擠滿了來求治的學生和老師,其中大部分都是因為打架而受的傷。
  醫療室配置了一名醫生和兩名護士,此刻忙得腳不沾地。往日裡他們的工作可說是全校最清閒的,今天不知道撞什麼邪,竟會有這麼多人打架受傷,令他們恨不得能長出四隻手來。
  幾個人好不容易找了個空位,讓克裡坐下。安置好他,西倫走到其它受傷的學生那裡詢問情況。他溫和親切的態度以及真誠的關懷似乎比藥物更有用,一些情緒激動的學生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名個頭矮小的低年級男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不、不好了,死人了!”
  西倫聞言連忙上前問道:“怎麼回事?”
  男孩嚥著唾沫,一臉驚慌,越是著急舌頭反而越是打結。他結巴了半天,最後說:“總之你們跟我來看就知道了,快一點!”
  說完,他又急急跑了出去,西倫跟著一起去了。
  閒著無事的幾名男孩彼此看了一眼,忍不住好奇,一窩蜂跟了出去。
  緹婭對芬妮說:“你陪著克裡,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芬妮點點頭:“你小心一點。”
  報信的男孩將眾人帶到城堡底樓的一間小休息室。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坐在地板上,懷裡抱著一名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女孩胸前有一大攤血跡,雙眼緊閉,看起來已是氣息全無。
  少年的臉頰上沾著幾點濺到的血液,衣服上也沾著血。他的目光呆滯,口中似唸唸有詞。
  報信男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剛才在隔壁房間裡看書,忽然聽到有人喊救命。我過來想看看發生什麼事,就看到他把那女孩給刺死了。當時可嚇死我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趕緊跑去叫人。”
  “你做得很對。”
  西倫誇獎了他一句,向其他人做個手勢,示意他們都等在門口,他一個人走進房間。
  “我是西倫‧傑弗斯老師,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走到離少年約有五六碼遠的地方停下,柔聲問道。
  少年抬起頭看了西倫一會兒,似乎認出他是誰。
  他眨眨眼,乾澀地說:“洛莉塔死了。”
  西倫看了一眼他懷抱著的少女,“是你殺了她嗎?”
  “是的。”
  少年低頭看向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手中握著一把尖刀,刀刃上還沾有未乾的血跡。除了西倫,其他人看到這把凶器,都不由一驚。
  西倫點點頭:“好吧。已經發生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但對於未發生的,我們還可以做點什麼。現在,先把刀給我。”
  他伸出一隻手。
  少年看著他的手,慢慢地抬起右手,像是要將刀交給西倫。但突然他停下動作,搖了搖頭。他的臉上露出古怪的愉快笑容,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
  “這樣就沒有人可以將我和洛莉塔分開了。”
  他邊說邊飛快地將刀架到脖子上,毫不遲疑地用盡全力割了下去。
  他的動作是如此之快,連離得最近的西倫也阻止不了。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刀刃割開少年的脖子,鮮紅的血宛如一道泉水一般噴濺到空中,再灑落下來。
  少年的身體往前摔倒,他的臉上仍然帶著那一抹怪異的笑容,讓看到的人不由感到背上冒出一股冷氣。

  第二十九章:異變(中)

  雪又下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黑暗的天幕飄落,前赴後續,似乎是想要將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骯髒與醜陋統統掩埋掉。
  副校長麥克諾頓站在校長的辦公桌前。桌上一盞檯燈散發出暈黃的光芒,照亮他的面容。他的頭髮和服飾儘管還是一如既往得過分整潔,眼角額頭卻有著掩飾不住的疲乏。瞭解情況,安撫學生,幫助警方的調查,所以這些幾乎耗盡了他的精力。對於他來說,這是極其漫長的一天。
  “……僅僅今天一日,就有超過三十名學生因為打架等原因受到輕重不同的傷,教師員工也有數人受傷,甚至還有一名學生殺死班上的女生,然後自殺!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暫停所有課程,可以的話讓學生回家,直到我們能夠確定重新控制住局面。”
  他的聲音雖然仍帶有幾分女性化的特質,語氣卻很堅決。
  奧本海姆校長搖搖頭:“我明白你的想法,但現在還不到停課的程度。”
  麥克諾頓難抑激動氣憤的心情,用力拍了下桌子。
  “還不到停課的程度?已經有學生死亡了啊!還要怎麼樣才算到程度?難道要等到全校的學生都死光嗎?!”
  奧本海姆抬起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我要考慮的遠比你多,並不僅僅是學院裡的學生。相信我,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說的到了那種危急的時刻,我是絕對不會猶豫下令停課的。我對這所學院的熱愛之情並不比你少。”
  麥克諾頓瞪著校長,後者眼神平靜地回視著他。麥克諾頓知道一旦奧本海姆下了決定,無論是誰也無法勸說他改變主意,只好不甘心地說:
  “好吧,希望您的決定是正確的,要不然……我仍然保留我的意見。”
  “我明白。你忙了一天了,沒別的事的話,先去休息吧。”
  “您也早些休息,晚安,先生。”
  當房間裡只剩下奧本海姆一人時,他臉上平靜自信的表情頓時消失不見,憂慮爬上他的額頭。若麥克諾頓此時在場的話,便會明白奧本海姆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確信篤定。
  他知道的事情比麥克諾頓多,所要憂心的也更多。奧本海姆無法確定這幾天發生的事是多名少女綁架謀殺案的延續?還是針對學院的一個新的陰謀?尤其是法多姆海恩女伯爵的突然昏迷,讓局面更加複雜混亂。全校也只有他知道這位女伯爵是因為什麼原因進入學院的。
  開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名中年男子慢慢走了進來。
  奧本海姆瞇起眼,認出來人,不悅地說:“勞森先生,我好像沒有讓你進來。”
  被他稱為勞森的男人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拖著沉重的腳步朝辦公桌走來。走到燈光下,奧本海姆才發現勞森的臉上還有衣服上沾了一些不知是什麼的深色污漬,這讓向來喜愛整潔乾淨的他更加不喜。
  “勞森先生,你到底有什麼事?”
  勞森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了的牙齒。
  “沒什麼,就是來殺你的。”
  說完,他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手上握著一把消防斧。
  奧本海姆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他的腳步會如此沉重,沾在他衣服和臉上的污跡又是什麼。
  對於他來說這些明悟來得太晚了,他腦中一片空白,甚至忘了逃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高高舉起的斧頭朝他劈下——
  麥克諾頓從校長辦公室另一側的門走出,直接來到走廊上。他看到秘書萊蒙正在拐角處等著,定了定神,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盡可能自然平靜。
  不等他走近,萊蒙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奧本海姆先生怎麼說?”
  麥克諾頓搖搖頭:“他沒有同意,他認為情況還沒嚴重到要停課的程度。”
  萊蒙非常失望,忍不住責問道:“你是怎麼跟他說的?都這樣了還不到停課的程度,那要怎麼樣才算嚴重到必須停課呢!”
  麥克諾頓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但他還是努力冷靜地說:“請相信,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了,但顯然校長先生顧慮的事情和我們的並不完全一樣。”
  萊蒙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過分了,“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的。”
  “沒關係,你只是太過擔心了。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寢室吧。”
  萊蒙點點頭。兩人正要離開,忽然聽到校長辦公室裡傳出一聲慘叫。麥克諾頓立刻往回走,敲敲辦公室的門。
  “奧本海姆先生,您沒事吧?”
  他轉動了一下球形把手,推開門,恰好看到勞森轉過頭來。勞森的臉上濺滿鮮血,一片赤紅,只有眼白部分是白色的,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簡直就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
  奧本海姆歪倒在皮椅上,頭頂插著一把消防斧,斧刃幾乎將整個頭顱劈成兩半。他身後的牆壁以及天花板都濺上了大片鮮血。
  萊蒙走了過來,看到這幅血腥恐怖的場景,不由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她的叫聲讓麥克諾頓陡然清醒過來,意識到此刻絕對不是發愣的時候。
  勞森像是發現了新的獵物,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他撥出斧頭,一聲怪叫衝了過來,似乎眨眼間就來到兩人面前。
  幸而麥克諾頓此時已鎮定了許多,見狀立刻關上門,拉著萊蒙就跑。不料萊蒙被嚇得腿軟,一時竟邁不開步。這一耽擱,勞森已推門而出。
  麥克諾頓將萊蒙護在身後,慢慢往後退去。他低聲說:“你快逃,我想法阻攔他。”
  萊蒙有些吃驚,她沒有想到向來看起來很有女性化的麥克諾頓還有這麼英勇的一面,心裡不覺有些異樣。
  麥克諾頓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無論怎樣也要想法讓萊蒙逃出去。他盯著勞森手中沾著血跡的斧頭,大喝一聲衝上去想奪下斧頭。勞森的力氣大得嚇人,雙臂狠狠一甩,竟甩動得麥克諾頓站立不穩,摔了出去。他剛抬起頭,就看到斧頭朝著他劈來,連忙往旁邊一滾。
  勞森揮舞著斧頭,連連劈下。麥克諾頓狼狽地左躲右閃,好幾次都差一點被劈中。不一會兒,他身上價值不菲的衣服就被劃開好幾道裂口,沾了灰塵與血漬。
  “啊——”
  麥克諾頓慘叫一聲,他沒有能夠及時躲開,被一斧砍中大腿。
  勞森見到血越發興奮瘋狂,吼叫著飛快地揮動斧頭。
  麥克諾頓腿上受傷,行動不便,本就躲閃十分吃力,現在越發難以避開,眼看就要喪生於斧下。
  萊蒙在一旁看得焦急萬分。她並不是膽小懦弱之人,只是事發突然一下子被嚇傻了,現在漸漸冷靜下來,又被麥克諾頓的行為激起了反抗的勇氣。她看看左右,跑進校長辦公室,抓起架上的銅質雕像,出來時正好看到麥克諾頓受傷無力閃躲。她想也未想便衝到勞森身後,對著他的後腦狠狠砸下去。勞森未吭一聲便倒下去。
  萊蒙意識到自己打傷了人,不由呆了一呆。她定定神,扔掉雕像,跑到麥克諾頓身旁。
  “你怎麼樣?”
  “看起來暫時還死不了。”
  麥克諾頓勉強一笑,抬手理理凌亂的頭髮。
  萊蒙見他疼得臉色發白,一頭冷汗,卻還不忘整理頭髮,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她掏出手帕,簡單地包在流血的傷口上。
  麥克諾頓瞥了一眼她的身後,忽然臉色大變。
  “該死的,他醒了!”
  萊蒙忙轉過頭,看到勞森單手撐地,半跪在地上,晃動著昏沉的腦袋。她不由暗恨剛才沒有更用力一些。她知道麥克諾頓腿上有傷跑不快,即便逃跑也會很快被追上。
  她看著校長辦公室敞開著的門說:“先進去再說。”
  她將麥克諾頓的胳膊架在肩上,撐著他站起。兩人跌跌撞撞地走進校長辦公室,萊蒙立刻鎖上門,隨即他們便聽到勞森在外面撞門的聲音。
  麥克諾頓搖搖頭說:“不行,這扇門擋不了他多久。”
  萊蒙咬著嘴唇,焦急地環視室內。連接秘書辦公室的門開著,顯然勞森是從那裡進來的。
  “去資料室。”麥克諾頓說。
  萊蒙雙眼一亮。資料室放著一些重要信息資料,出於保密及安全的考慮,門是用厚鐵製成的。
  她攙扶著麥克諾頓來到資料室前,一擰把手,卻是鎖上了。
  “鑰匙在我的口袋裡。”
  萊蒙很快從麥克諾頓的上衣口袋拿出一串鑰匙,找到正確的那一把。她的手微微哆嗦,額上滿是急出來的汗珠。在她的感覺中,時間正以從未有過的飛快速度前進著。
  她終於打開鎖,還來不及高興,只聽“卡啦”一聲,入口的門板上破開了條巴掌寬的裂縫。勞森從裂口處伸手進來,打開門上的鎖。
  萊蒙趕緊架著麥克諾頓,連拖帶拽地將他推進資料室,將門反鎖上。她不放心,又推了兩隻檔案櫃堵在門口。
  鐵門上響起“匡匡”的撞擊聲,撞得鐵門微微顫動。萊蒙的心提到了嗓子口,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心來。鐵門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堅固,短時間內是不可能被劈開或撞開的。
  劫後餘生的兩人坐在地板上,想想剛才的經歷不由一陣後怕。萊蒙想到慘死的校長,不由濕了眼眶。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勞森為什麼要殺奧本海姆先生呢?”
  麥克諾頓吃力地搖搖頭,剛才逃跑時,他一直強忍著傷口的劇痛。
  “我不知道,也許他發瘋了。”
  萊蒙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注意到包在麥克諾頓傷口上手帕已被血浸濕了。她擦去睫毛上的淚珠,湊過去查看他的傷勢。
  “得想辦法把血止住。”
  她看到麥克諾頓脖子上繫著的領帶,伸手解下,圍在傷口上方,再用力紮緊。
  門上的敲擊聲忽然停了,四週一下子變得安靜得可怕。萊蒙走到門前傾聽,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但她也無法確定勞森沒有悄悄地守在門外。
  “現在怎麼辦?”
  “沒辦法,只能等了。希望能有人發現這裡情況不對。”麥克諾頓背靠著櫃子,有氣無力地說。
  他受了傷,萊蒙又是女子,兩人都沒有能力冒險出去一看。
  萊蒙回來坐下,扭頭看看他。麥克諾頓的頭髮亂糟糟的,衣服像是乞丐裝一樣,嘴唇因為失血而有些發白。此刻的他看起來糟透了。萊蒙卻覺得他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看起來這麼順眼。這個想法讓她不禁微微一笑。
  “你笑什麼?”麥克諾頓奇怪地問。
  “沒什麼。你流了不少血,休息一會兒吧。”萊蒙放柔聲音道。
  麥克諾頓看到她眼中的柔情與關切,不由一愣,同時心中感到一陣暖意與喜悅。能讓她對他露出這樣溫柔的表情,受再重的傷也是值得的!

  第三十章:異變(下)

  漫天飛舞的雪花中,本頓跌跌撞撞地走在漆黑的樹林裡。
  他只穿了一件毛衣,眼鏡歪戴在鼻樑上,稀疏的灰髮被雪打濕,凌亂地貼在頭皮上。
  他停下逃命的腳步,靠在一棵大樹上,拚命喘著氣,鏡片後微微突出的眼睛驚慌地掃視四周。血從左臂上一滴滴的留下,落入白色的積雪中。
  疼痛和寒冷讓他明白他並不是在作夢,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就在十多分鐘之前,這個世界對於他還說還是那樣正常美好。
  當本頓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渴望成為一名貴族。在他看來只有貴族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完美的“人”,他們擁有人類所有期翼的美好品質。
  為此他用功讀書,學習各種禮儀與必要的知識,不管那些有多麼枯燥無用。然而儘管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夢想始終是夢想。直到他受聘作為一名教師來到三一學院。
  本頓忽然發現自己長久以來的夢想實現了,以一種他想像不到的方式。置身於一群未來的貴族之中,教導他們,以身作則,用貴族的標準要求他們,還有什麼比這更激動的?對於學校的等級森嚴的規定,他更是也是打從心底裡贊成,並在實際生活中嚴格執行,其虔誠程度遠對超過摩西的“十誡”。
  可惜並不是所有人認同他的做法,事實上甚至連一些貴族學生都受不了他的種種做為,認為他虛偽、狐假虎威。但本頓始終堅定自己想法,用他的方式做事。
  他也聽說今天發生在學校裡的各種暴行。他認為正是校方過於寬鬆的管理導致這些不幸事件的發生。如果學校能夠更加嚴格地按照等級制度管理學生,這些悲劇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他感到自己有責任提醒學校,因此在一天課程結束之後,他又回到辦公室撰寫書面報告。他文思如泉湧,洋洋灑灑寫了許多,甚至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等他回過神,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人。
  壁爐裡的火行將熄滅,只有幾點火星。本頓感到絲絲寒意。他拉了拉鈴,想讓守夜的僕人添些燃料,但左等右等就是沒有人來。他很不滿,再加上寒冷,讓他決定親自去找那位懈於職守的僕人。
  他來到走廓,四下十分安靜,只聽到窗外狂風呼嘯的聲音。他走出幾步,前方走廊裡忽然衝出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
  男人穿著僕役的制服,滿臉驚恐,口中嘶聲喊著:“救命!救救我……”
  他的喊聲嘎然而止,隨後變成一串的慘叫。一個人從他身後如野獸一般撲了出來,將他撞倒在地。男人在地上翻滾掙扎,像溺水的人似地揮舞著手臂,卻阻止不了那不斷刺向他的刀刃。
  本頓驚呆了。因為太過震驚,他甚至沒有感到害怕,這眼前的一幕就如同是他夢中的情景一般。其中最令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認識行兇者。那是他曾經教過的學生,一個愚笨的、不自量力的、下賤的平民男孩,好像姓帕——帕利澤。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一絲竊喜。他覺得他為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理論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支持,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看吧,看看那張猙獰的臉,看看那雙瘋狂的眼,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只有貴族才能將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平民呢,卻只會世界帶來暴力與動盪。
  本頓站在原地,帶著一種沾沾自喜的滿意看著這一切。
  男人求饒與哀嚎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刀刃刺入肉體再撥出的聲音卻清晰起來。最後男人完全沒有了聲響,叫帕利澤的少年猶不滿足地刺了幾刀才站起身,將發紅的雙眼轉向本頓。
  即使是此時,本頓依然沒有多少真實的感覺。只是意識到帕利澤將他當成目標讓他感到被冒犯了的憤怒。他可是學院裡受人尊敬的教授,怎麼能與低賤的僕役相提並論呢!
  他生氣地叱責道:“帕利澤,你這是在幹什麼?還不快把刀放下,別忘了你的身份!”
  帕利澤像是聽到什麼極其好笑的事,狂笑起來。
  他瞪著本頓,喘著粗氣說:“身份?親愛的本頓老師,我會讓你知道我是什麼身份。去死吧!”
  他衝向本頓,舉刀劈下。後者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抬起雙臂護在臉前。
  手臂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讓本頓終於清醒過來。那一瞬間他似乎聞到了死亡冰冷而腥臭的氣息,他害怕了,強烈的恐懼讓他搶在帕利澤砍出第二刀之前踢中他,隨即轉身就逃。
  在樓梯口,他差點被一具屍體絆倒,低頭一看,原來是另一名守夜的僕役。他的脖子被砍了一刀,用力之猛幾乎將他的頭砍下來。
  本頓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朝外跑去。他有一個可怕的猜想:此刻城堡裡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已被殺害了。
  他在大雪裡拼了命地跑著,直到再也跑不動了。他靠著樹身,大口喘著氣。他受傷的胳膊疼得幾乎麻木,他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因此落下殘疾,當然前提是他還活著。他很害怕,也很委屈。他沒有做過任何壞事,為什麼會有一個持刀的學生追著他,要將他置於死地?
  唯一的答案是:那人瘋了,這所學院瘋了,要想活命只有逃出這裡。
  本頓摸摸褲子口袋,慶幸地發現他帶著車鑰匙。這給了他一份希望。他要找自己的車,開著它離開這地獄一樣的地方,將所有該死的一切都拋在身後。
  本頓咬著牙,繼續一步一滑地向樹林深處跑去。他來到車庫,找到他那輛雙人座的小轎車。他坐進駕駛座,同時不忘鎖上車門。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沒有辦法將鑰匙對準點火器。但是最終他還是將車子發動起來。
  他駕著車剛剛駛出車庫,突然從左側衝出一個人,撲到車旁。帕利澤扭曲的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是惡鬼一般。
  本頓嚇壞了,重重地踩下油門,想將他從車上甩下。帕利澤卻以一名少年不可能有的力氣與膽量緊緊貼在車子左側,一手抓住後視鏡,另一隻手死命敲打著車窗玻璃。
  沒敲幾下,窗玻璃就碎了。帕利澤伸進一隻手來抓向本頓。本頓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受傷的手勉強揮動著,想將帕利澤推出去。
  車子像是喝醉的醉漢似的,歪歪扭扭地在路上前行著。
  混亂中帕利澤的手抓到本頓臉上,手指對準他的眼睛用力摳下。本頓只覺左眼一陣劇痛,眼前頓時一片黑暗。疼痛與恐懼讓他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發出可怕的摩擦聲,猛然停住。帕利澤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因為慣性被甩了出去。
  本頓喘息著,被抓傷的左眼流下殷紅的血,讓他的臉看上去也有幾分可怕。因為受傷,此刻的他心中充滿了憤怒與仇恨。
  ——他弄瞎了我的眼睛,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他的右眼憤恨地瞪著前方那個正掙扎著站起的身影,胸口處像有把火在燒一般。他將油門踩到底,把住方向盤,朝帕利澤撞去。
  帕利澤剛剛從地上爬起,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就被高速駛來的小轎車狠狠撞上。他整個人被撞得飛了起來,落地後又滾了好幾圈才停下,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本頓仍覺得不解恨。他將車子倒回去,看準躺在地上的帕利澤又駛了過去。車輪從他身上蹍過,車身隨之抬高,又重重地落回地面。
  本頓轉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帕利澤。車後燈的燈光讓他看清他身下滲出的鮮血正漸漸染紅地面。
  他放聲大笑,只覺得這一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興奮,更滿足。
  “活該!誰叫你和我做對!”
  他得意洋洋的回過頭,笑容突然凝固在臉上。一根水泥柱子在他的視野中急速放大,他壓根兒來不及打方向盤,車子以撞上帕利澤同樣的高速狠狠撞上彎道處的水泥電線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百年,本頓才緩過神,慢慢從方向盤上抬起頭。儘管從額頭淌下的血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他還是看到那根斷裂的水泥柱正朝他倒下來。
  “不——”
  卡洛斯望著警衛室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他的家鄉。
  那是一座非常美麗的小村莊,周圍是茂密的樹林。村裡的孩子還沒有獵槍高的時候就跟著大人往林子裡鑽,等到能拿得動槍了就開始學習打獵。
  鹿啊,山雞啊,狍子啊……林子裡有那麼多可以狩獵的對象。對了,每年的這個時候,正是獵狐的最好季度。那些個小東西,狡猾得緊,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才更有趣。
  卡洛斯收回視線,掃視著警衛室。幾名警衛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眼睛大睜著,臉上還殘留有震驚的表情。通訊設備被完全砸爛,大門的遙控裝置也被破壞了。
  他點點頭,提起槍,臉上露出滿意而自信的笑容。
  獵場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是表演的時間了!

  第三十一章:威廉的解釋

  緹婭突然自夢中驚醒過來。
  外面的天雖已亮,室內光線仍十分黯淡,讓人分辨不出是什麼時間。
  緹婭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平復胸中心悸的感覺。床頭櫃上鬧鐘顯示的時間讓她知道她睡晚了,上午的課多半是要遲到了。
  她撫著隱隱作痛的頭坐起來。儘管比平日多睡了一會兒,她卻覺得十分疲憊。一整晚都是噩夢不斷,雖然她想不起具體夢到了什麼,卻依稀記得夢裡滿是殺戮與血腥。
  從室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讓她回過神。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汽車爆胎的聲響,卻給她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她走到窗前往外望去。雪還在斷斷續續地下著,天空佈滿鉛灰色的陰雲,大地卻是一片雪白,看起來分外壓抑。儘管校園平日裡也十分安靜,但今天早晨的這份寂靜卻隱隱透著幾分不祥。
  直覺告訴她出事了。
  緹婭立刻換好外出的衣服,正要出門,看到起居室裡小圓桌上的電話,又改變了主意。她走過去拿起話筒,沒有聽到撥號音,按了幾個鍵,電話都打不通。這似乎更加證明了她不好的預感。
  她走出學生公寓。時間已經不早了,道路上的積雪卻還沒有得到清理,行走起來十分不便。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堡走著,同時小心傾聽四周的動靜。
  走了五分鐘之後,她忽然聽到一些不一樣的聲音,是從路旁的樹林裡傳出的。她想了想,還是放輕腳步走過去。
  樹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兩名男孩正興高采烈地揮動著高爾夫球棒,只不過他們擊打的對象不是小小的高爾夫球或是其它東西,而是活生生的人!
  被打的男孩躺在地上,一臉血肉模糊,一條胳膊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落,身上各處也都可見斑斑血跡。看起來他已完全失去抵抗的能力,只有當球棒落在身上時,才因為疼痛抽動幾下。
  這血腥的一幕讓緹婭既震驚又噁心,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那兩名打人男孩臉上的表情,一種殘酷的快意,沒有半點傷害他人應有的害怕與內疚。
  她的胸口像是堵了什麼,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悄悄地退開,一直到確定那兩個男孩不會發現她才停下大口呼吸著冷咧的空氣。她很慶幸自己沒有吃早飯,否則多半要吐出來。
  緹婭一時不知該怎麼辦,繼續前進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但不去城堡的話,也就無法弄清發生了什麼事,以及事態嚴重到何種程度。她思索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冒險前去一探。只有明白發生的事,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她剛來到城堡側門,就看到許多人驚慌地從建築裡跑出來。她趕忙拉出其中一人,問道:“出了什麼事?”
  那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結結巴巴地說:“殺人!有瘋子殺人了!”
  說完,他就急急忙忙地逃走了。
  緹婭狐疑地在等地等了一會兒,但並沒有看到任何兇徒從城堡裡出來。她走進高大的拱門。
  城堡裡光線昏暗,高高的穹頂卻給人壓抑的感覺。視線所及,她沒有看到一個人,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她躊躇了一會兒,往樓上走去。她剛來到二樓中央的大廳,就聽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連忙躲到大廳角落圓柱形成的陰影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緹婭凝神看了一眼,從藏身處走出來。來的是西倫、伊恩以及喬爾三人。
  看到突然現身的緹婭,三人多少被嚇了一跳。
  “原來是你!奧尼恩斯小姐,你在這裡做什麼?”西倫問道。
  緹婭沒有隱瞞,將她如何起晚遲到以及一路看到的種種說了一遍。
  “西倫老師,到底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西倫苦笑道:“老實說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幾個瘋子正在學院裡瘋狂殺人。”
  喬爾不耐煩地插進來說:“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還是想想有什麼逃脫的方法吧!”
  “只有聯繫上學院的警衛,或是向外界求救。”西倫說。
  “電話的話恐怕不行。來之前我已經試過了,打不通,恐怕是哪裡的線路出了問題。”緹婭補充說。
  聞言,西倫三人都不禁露出幾分憂色。
  “那樣的話只能自行前往求救了。”西倫想了想說,“你們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去找人。”
  喬爾皺了皺眉:“如果被那些瘋子發現了怎麼辦?現在情況如此混亂,天知道學院裡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我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奧尼恩斯小姐,你是留下還是和我們一起走呢?”
  喬爾露出一絲不滿,正要說什麼,伊恩卻拉住他。他轉向緹婭,露出明媚的笑容。
  “奧尼恩斯小姐當然是和我們一起走嘍,對不對?”
  喬爾生硬地說:“伊嗯,別擅自替別人做決定!”
  “哪有!奧尼恩斯小姐跟著我們比較安全,不是嗎?”他嘟起嘴看著喬爾,眼中透出一絲奇怪的渴求神色。
  喬爾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勉強說:“如果奧尼恩斯小姐真的願意的話——”
  二人看向緹婭,等著她的回答。可惜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就被一聲巨響打斷了。他們茫然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不知道這回又出了什麼事。
  西倫輕聲說:“留在這兒,我去看看。”
  緹婭三人緊張地看著他輕輕走去。在那一下巨響過後,四周又恢復了寂靜,這安靜有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一般壓抑而可怕。
  喬爾環視四周,注意到兩側牆壁上懸掛著的劍形裝飾物。他走過去,想取下作為防身武器。
  留在原地的緹婭和伊恩突然聽到身後有動靜,轉過身,發現一名高瘦的女生正一臉怪笑地朝他們走來。她手上提著一把長長的有鋸齒的刀,衣服上濺有大片大片的血跡,眼神怨毒地看著伊恩那張比女孩還要漂亮的臉。
  她可怕瘋狂的眼神讓伊恩嚇了一跳,不由驚叫道:“喬爾!”
  喬爾聽到叫聲,正要跑回來,忽然感到身側有風襲來,忙把身子一縮。一個穿著廚師服的男人揮動著一把大號菜刀,氣勢洶洶地朝他砍來。
  另一邊,女生也提著刀朝緹婭和伊恩連連逼近,一時間雙方同時遇險。
  西倫看到身後發生的事,毫不猶豫地轉身朝喬爾飛快跑去。
  女生一刀劈下,緹婭和伊恩一左一右地躲開。女孩微微發紅的眼從緹婭轉到伊恩身上,衝著他而去。伊恩大驚,連忙往後退去。沒想到的是女孩這一下竟是假動作,她跨出一步旋即停下,半轉過身橫刀砍向緹婭。
  緹婭這才要躲閃,卻有些來不及了。
  女孩劈砍的動作突然頓住,不解地抬手摸向脖子。她摸到一樣奇怪的東西,就插在她的頸側。她撥下拿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把銀質的小餐刀。
  一道血箭從她的頸側迸射而出,正好噴濺到伊恩臉上。他怔怔地伸手抹了抹,低頭看到手上一片血紅。他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神情,伸出舌頭舔了舔手上的血,似乎是想借此判斷這血是不是真的。
  一聲槍響將失神中的幾人喚醒。走廊盡頭出現幾個奔跑的人影,口中大喊著“救命”。
  在他們身後綴著一名警衛,他不疾不徐地走著,恍若閒庭信步,只是在有人即將逃出他的視線範圍時才抬手射出一槍。
  “快跑!”
  西倫大吼一聲,同時一拳擊退那名廚師,帶著喬爾就逃。
  緹婭和伊恩也連忙跟著一起往前逃。
  一直到聽不到追趕的聲音了,緹婭才停下。她發現混亂中她和其他人分散了。她環視左右,她正站在城堡深處,周圍是迷宮似的走廊。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目光落到右手邊一條昏暗的走道。
  “出來吧,塞巴斯蒂安。”
  執事從一片陰影中緩步走出。他還是穿著那身整潔的黑色燕尾服,潔白的手套一塵不染,幾綹黑亮的碎發垂在額前,嘴角帶著看似謙恭實則暗藏嘲弄的微笑。
  “您有何吩咐?”他單手撫胸行禮道。
  看到塞巴斯蒂安,緹婭的感覺十分複雜。一方面她對於和惡魔簽定契約一事仍然懷有幾分反感與牴觸,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認有他陪伴在身旁,讓她確實感到安心不少。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又開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麼?”
  緹婭瞪了他一眼,“別裝傻!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塞巴斯蒂安攤開兩手,“因為您的提問本身就存在問題,讓我很難回答。我想就算不那麼優秀的執事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誰!”
  他低下頭,眼神認真而專注。
  “別忘了,我們簽定的是靈魂契約,無論您在何方,無論您變成何種模樣,我都能找到您。”
  緹婭不自在地後退一步,又有幾分不甘地說:“既然如此為什麼之前你沒有主動來找我呢?還裝出不認識我的樣子。”
  塞巴斯蒂安一臉委屈,“這不是正是您希望的嗎?我說過,您的願意就是我行動的準則。”
  緹婭懷疑地看著他:“是嗎?我倒是覺得你很樂意有機會看到我出醜!”
  想到當時她矛盾糾結的心情,以及為掩飾身份而做出種種舉動,讓她不由一陣羞惱。
  “這個嘛——”塞巴斯蒂安得體地一笑,“您不能懷疑我對您的忠誠。”
  緹婭冷哼一聲,終於想起現在不是追究這個問題的時候。
  她正色道:“我想知道這所學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塞巴斯蒂安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他正要回答,一個聲音搶先說:“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會比較合適。”
  兩人扭頭看去,死神威廉一臉肅然地慢步走過來。他看著緹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靈魂置換嗎?這還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
  “你不是要回答我的問題嗎?”
  看到威廉不知不覺地陷入沉思中,緹婭不由出聲提醒。
  威廉回過神,扶扶眼鏡。
  “說的也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事實上,這所學院發生的事和你們那天在教堂地下進行的儀式有關。”
  緹婭皺起眉:“什麼意思?”
  “這件事按規定本來是不允許透露給你們知曉的,但現在情況緊急也只好破例了。”威廉面無表情地說,不過也足以讓人明白他是多麼不情願了。“在那座教堂的下面封印了一道空間裂逢,或者說是一道門。”
  聽到“空間裂縫”幾個字,緹婭頓時生出一種很不妙的預感。
  “通往哪裡的?”
  “地獄,黃泉,另一個世界……隨便你們人類怎麼稱呼,但它指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緹婭瞥了一眼她的執事,“也就是你們來的地方。”
  “是的。”
  “那又如何呢?我相信這樣的裂縫或者說門應該有還不止一道吧?要不然你們也不可能從那裡過來。”
  威廉有些驚奇地看了看她,似乎意外於她敏銳的反應。
  “你理解得沒錯,但有一點你說錯了。迄今為止所有出現的裂縫都是不固定的,更形象地說,它們是以閃爍的形式出現的,除了這一道。它是在數百年前突然出現的,形成原因至今還沒有弄清。”
  “它的存在有什麼危害?你們擔心地獄裡的居民會通過裂縫逃到人間嗎?”
  緹婭想起以前看過的大量類似題材的動漫畫,不無悲哀地發現自己有一天竟也落到如此惡俗的情節中。
  “如果只是那樣的話還稱不上是大麻煩。對於那些隨意在人間遊蕩的惡魔,我們自然有人狩獵。”
  說到這,威廉警告似地掃了一眼塞巴斯蒂安。
  “比起有形的麻煩,更棘手的是無形的威脅——逐漸滲透擴散開來的那個世界的氣息。這些氣息含有大量負面能量,會污染人類的肉體乃至靈魂,擴大他們各種負面情緒,像是嫉妒、憤怒、仇恨等。”
  緹婭明白過來:“你是說當初居住在這裡的那些村民之所以會發狂並自相殘殺是因為這個原因?”
  “是的。當時那樣大批量的死亡自然引起我們的關注,調查之後發現這道裂縫的存在。不過因為死神並不具有消滅它的能力,只有與教庭聯繫。在將它完全封印之後,在上面建造教堂作為某種標記。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後來的監視工作則由我們接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死神被派來查看封印情況,消除任何可能破壞封印的不利因素。不過這麼多年來都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的事情,這件工作也就沒有派專人負責。這一次因為我被派到附近,就讓我來代為查看一下。”
  說到最後,威廉不自覺用上了抱怨的語氣。
  “你剛才說學院裡發生的事與吉爾舉行的儀式有關,我不明白的是那樣的封印想必非同一般,怎麼可能被一個小小的所謂的招魂儀式破壞掉?”
  “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威廉陰沉著臉說。
  他原來也不相信所謂的儀式會成功,也就沒有阻止,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我只能猜側那個女孩確實擁有女巫的血統,再加上你特別的靈魂之力,以及那個魔法陣——”威廉頓了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總之,這許多因素加在一起破壞了封印。”
  緹婭點點頭,似乎沒有比這更好的解釋了。
  “那麼你現在來找我又是為什麼?想必不只是單單來告訴我事情的原委的。”
  “當然不是。雖然很不願意,但我還是得說你們有破壞封印的能力,應該也有重新封上的能力。”
  緹婭若有所思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現在去找教庭的人太費時間了,誰知道在這期間還會發生什麼事。”
  她眼神嚴厲地看向威廉,“不過既然你早已知道封印被破壞後可能產生的後果,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採取行動?!”
  威廉的臉上罕有得浮現出一絲怒氣。
  “這一點就要問他了!”
  緹婭轉向塞巴斯蒂安。
  後者微笑著回答:“您的意願高於一切,沒有您的同意,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打擾到您的。”
  緹婭無語了。威廉冷哼一聲,好容易才克制住動手揍人的衝動。
  緹婭揉揉額角,眼神平靜地看向威廉。
  “好吧,我會和你一起去找吉爾,說服她,和她試著重新封印。既然是我闖的禍,無論如何我都會負責的。”
  直到此時,威廉眼中隱含的那一絲輕蔑之色才減少幾分。
  “啊,請等一下!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得做。”塞巴斯蒂安忽然插進來說。

  第三十二章:封印與歸位(上)

  緹婭和威廉不解地看向他。
  塞巴斯蒂安一本正經地說:“小姐,您還沒有用早餐!”
  威廉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就連緹婭也覺得在其他人面臨生死關頭之時談論早餐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塞巴斯蒂安像是猜出他們心中所想,不慌不忙地說:“不吃早餐對您的身體不好。”
  他微微抬起下頜,視線朝下,黑色的眼眸中只有無盡的冷漠與蔑視。
  “至於其他人,他們的生死,哪裡比得上您的健康來得重要!”
  一直以來,緹婭都明白惡魔是自私而冷酷的,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切身感受到惡魔與人類本質上的區別。她想起塞巴斯蒂安對家中女僕曾經露出的溫柔笑容,想起他對塞羅德裡克姐妹等人表示的謙遜之情……所有的這一切全都是假的,不過是對人類情感的高超模仿。想到這,她不知是感到憤怒、同情還是歎息。
  由於塞巴斯蒂安的堅持,三人不得不兵分兩路去尋找吉爾,約定好不管找沒找到,三個小時後在教堂見面。
  對於威廉的離開,緹婭還是有幾分樂見其成的。惡魔也好,死神也罷,對這種非人類的存在,她都沒有多少好感。
  儘管此刻城堡裡滿是殺人的瘋子,但有塞巴斯蒂安在,一路行來還是有如無人之境一般。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來到城堡裡的一間小廚房。塞巴斯蒂安踐行他的話,利用所能找到的有限食材製作出豐盛的早餐。
  緹婭感覺十分古怪,外面其他人的生命正處於危險之中,她卻很有閒心地在這裡喝著咖啡,吃著煎雞蛋,而且事實上她的胃口還相當不錯。
  休息完畢,緹婭和塞巴斯蒂安出發去尋找吉爾。在發生了這麼大的混亂之後,他們根本無從猜想她現在的位置,只能採用最笨的方法,一層樓一層樓地找過去。
  一路上,緹婭看到好幾具屍體,有學生,也有老師的,大部分的死狀都很慘。從他們臉上殘留的表情,可以想像出在他們生命即將結束的那一刻是多麼得絕望與不甘。也許在人類內心深處潛藏著的“黑暗”才是這世上最為黑暗的東西,人類的冷酷與殘忍也許連惡魔也要自歎弗如吧,而自己也正是人類的一員啊。
  “您是在害怕嗎?”塞巴斯蒂安低沉的聲音彷彿就是在耳邊響起。
  緹婭輕輕吸了口氣,“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哪一天我也會變成其中之一。”
  “請放心,有我在,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我說的是殺人的那一方。”
  塞巴斯蒂安挑了挑眉:“我必須得說有時候您的想法真的很奇特。不過那也沒什麼,如果真有那樣一天,您也絕不會弄髒您的手的!”
  緹婭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認,即使明知他的話不能相信,聽起來還是很受用的。
  此時兩人來到走廊的一扇凸扇前,塞巴斯蒂安往窗外望了一眼,忽然說:“我想我們已經找到貝爾維小姐了。”
  吉爾和亞歷克斯艱難地在厚厚的積雪中往前跑著。吉爾覺得自己的肺部像著了火似的,雙腿也無比沉重,再也挪動不了。
  “亞、亞歷克斯,休息一下吧,我實在跑不動了!”
  亞歷克斯停下腳步,警惕地環視四周,沒有看到任何人。他點點頭說:“好吧,休息一會兒再走。”
  吉爾顧不得淑女氣質貴族禮儀,直接坐在了雪地上。她從出生以來跑的步加起來也沒有今天一天的多。
  亞歷克斯也覺得體力消耗得十分厲害,畢竟平日為了健康進行的跑步鍛煉與真正的逃命完全是兩回事。
  休息了一會兒,吉爾才有力氣開口說話:“不知道班上的同學怎麼樣了?”
  亞剋剋斯眼神黯然,沒有回答。一切發生得是那麼突然,此刻回想起來仍然不能相信。前一秒還和往常一樣,後一秒這個世界就顛倒了。那幾個人沒有任何預兆就拿出刀子大開殺戒,狄克森老師被刺死了,好幾個人都受了傷。其他人像沒有頭的蒼蠅似地到處亂逃,尖叫聲求救聲似乎能刺破人的耳膜。
  混亂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吉爾,拉著她逃出來。但是噩夢並沒有結束,他看到其他行兇的人,以及更多的驚慌逃命的人,整所學院都陷入了一片可怕的瘋狂中。
  他們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逃出城堡。他們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他們安全了,還是有更大的危險在前方等著他們。
  在一片無助的沉默中,他們聽到積雪被踩踏的聲音。亞歷克斯立刻跳了起來。
  “是誰?”
  “是我。”
  隨著一個怯怯的聲音,一個金髮美少女從灌木叢後走出來。她嬌美的臉上帶著幾羞澀的表情,很容易激起別人的保護欲。
  “是你啊,馬奇,嚇了我一跳!”亞歷克斯鬆了口氣。
  他走過去,溫柔而關切地問:“你沒事吧?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這樣太危險了!”
  馬奇泫然欲泣地說:“我在找你。我好怕!”
  亞歷克斯輕拍她的肩膀,“我知道,沒事了,我們三個一起離開這。”
  “你會保護我的,對吧?只保護我一個!”馬奇含淚的雙眼企求地看著亞歷克斯。
  “當然,還有吉爾。”
  “不,不要管她!就你和我兩個人,好不好?”
  換在平時,這樣的撒嬌癡纏亞歷克斯也許還會覺得有趣,但在此刻,他只覺得厭煩。
  “別鬧了!馬奇,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馬奇垂下頭,顯得十分失望。然後她忽然撲入亞歷克斯懷中。
  亞歷克斯只覺胸口一痛,條件反射地推開她。他低頭一看,一小團血跡在他的衣服上悄然洇開。馬奇手中握著一把可折疊的小刀。
  “你——”
  他瞪大雙眼,簡直無法置信。
  馬奇抬起頭,臉上甜美羞怯的表情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扭曲了嫉妒與殺意。
  “我這麼愛你,為什麼你不能只屬於我,只屬於我一個人!”
  不僅是亞克歷斯,就連衝過來扶住他的吉爾也驚呆了。
  一個人影彷彿一隻黑色的大鳥一般從天而降,一個掌刀乾淨利落地劈暈了馬奇。
  吉爾驚訝地喊出那人的名字:“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並不是一個人,一個容貌普通的少女步態從容地跟著他走了過來。這讓吉爾多少感到奇怪,在她的記憶中,這位年輕能幹的執事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的主人——法多姆海恩女伯爵。
  塞巴斯蒂安查看了亞歷克斯的傷勢,說:“別擔心,這一刀刺得並不深。”
  然後他開始熟練地包紮起傷口。
  陌生的少女對幫不上任何忙的吉爾說:“對不起,我能不能和你談談?”
  吉爾迷惑地走過去,不知為何,明明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人,卻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
  “你是誰?我認識你嗎?”她警惕地問。
  少女無奈地微微一笑,姿態高貴而平和。
  “我現在的模樣讓你認不出,事實上我是緹婭‧法多姆海嗯。”
  吉爾張開口結舌,正想說什麼,緹婭舉起一隻手阻止了她。
  “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在說瘋話,請別著急,聽我解釋。”
  緹婭有所挑選地把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聽完她的話,吉爾腦中亂糟糟的,這一切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一個人的靈魂從自己的身體換到另一個人體內,這可能嗎?
  “我知道我所說的這些都很難讓人相信,可能的話我希望有更多的時間讓你們來適應接受,可惜的是沒有時間了。”
  緹婭的話讓吉爾感到一絲不安,“什麼意思?”
  “很不幸,這所學院發生正在發生的事和那場儀式有關。”她將威廉告訴她的轉述一遍。
  吉爾的頭腦越發混亂,她想說不可能,但心裡又有個聲音告訴這都是真的,否則又如何解釋今天發生的事呢?一個人突然發狂是可能的,可是一群人呢?在同一時刻同一地點,同樣沒有任何徵兆?不,那太荒謬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哪怕這原因聽起來是多麼不可信!
  她心裡忽然有了決定,眼神也堅定起來。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彌補呢?”
  緹婭悄悄鬆了口氣,讓她感到最難辦的就是如何說服吉爾相信她。
  “再舉行一次儀式,怎樣破壞,便怎麼封印。”
  “明白了,我沒有問題。”
  吉爾有些擔憂地看向亞歷克斯。兩人談話時都沒有壓低聲音,他也能聽到。
  亞歷克斯露出一絲苦笑,“我跟你們一起去吧。雖然老實說,我對於你說的事並不完全相信,但是——”
  他看著失去意識的馬奇,在他所交往過的女孩中,她也許是最羞澀內向的一個了,連螞蟻也不敢傷害的女孩,結果卻差點要了他的命。這不由讓他對自己以往所相信的、認為是真理的東西產生了懷疑。
  “那麼——”
  緹婭剛開口就被打斷了。塞巴斯蒂安突然閃身衝進一旁的灌木叢裡,片刻後他去而復返,手裡提著一個人。
  “我抓到了一個偷聽者。”
  說著,他手一鬆,那人失去支撐,不由摔倒在地。
  緹婭認出偷聽的人,驚訝微微瞪大了眼。
  “是你!”
  吉爾好奇地問:“你認識她?”
  緹婭搖搖頭:“算不上認識,只不過和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有些不愉快的相處經歷。”
  瑪歌抬起頭,憤怒地瞪著她。緹婭的目光平靜而冷淡,就像在看一個毫無關係之人。她想起剛才無意中看到希莉雅與法多姆海恩女伯爵的管家在一起,一時好奇尾隨在後,卻不料讓她聽到一個如此驚人的秘密。希莉雅就是緹婭‧法多姆海嗯,怎麼可能!
  “你到底是誰?!”她尖叫著問道。
  緹婭微微皺眉。塞巴斯蒂安立刻伸手摀住瑪歌的嘴。
  “你太吵了,會引來其他人的。”他聲音輕柔地說,然後他轉向緹婭。“要怎麼處置她呢?她和雷斯塔裡克先生以及貝爾維小姐不同,不會為您保守秘密的。這件事傳揚出去終究對您不好,不過我知道一個讓她守秘的方法。”
  他斜睨著瑪歌,嘴角雖然還帶著笑,眼神卻是一片冰冷。
  瑪歌的喉嚨因為恐懼而發緊,她忽然意識到這個俊美的男人是認真的,只要緹婭點頭,他是真的會殺了她,那不會比捏死一隻蟲子更難,只因為死人是不會洩露秘密的。
  她害怕地流下淚來,嘴巴被牢牢摀住,只能發生模糊不清的叫聲。
  ——不,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求你!
  緹婭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算了,讓她走吧!就算她把聽到的事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塞巴斯蒂安鬆了手。瑪歌身體一軟,趴在地上,渾身竟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塞巴斯蒂安看看沾了她眼淚的手套,從懷中取出一副新的換上。
  “那麼,雷斯塔裡克先生,您自個兒能走嗎?”
  一行四人朝著教堂進發。路上十分安靜,聽不到任何活物發出的聲響,只有風吹過樹枝以及冰雪在他們腳下被踩碎的聲音,彷彿他們不是行走在一所學院裡,而是在某座被遺棄的墳墓間。
  空氣裡有一種無形的壓力,擠壓著他們的頭腦和心靈,越是靠近教堂,這種感覺就越是強烈。
  所有人都提不起交談的勁兒,他們沉默地走著,彷彿是孑然一身行走於天地間。大概只有塞巴斯蒂安沒有受到影響,神情依舊地陪伴在緹婭身旁。
  大概是因為處於這種狀態,威廉的現身並沒有引起多少訝異。反倒是他看到亞歷克斯,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我以為你們對於事態的嚴重性已有了足夠的認識,但看來是我高估你們了,竟然還把不相干的人帶來!……算了,讓他留在這吧!”
  吉爾立刻不高興地問道:“為什麼亞歷克斯不能和我們一起去?”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跟你解釋的,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轉述正確的話,你也該明白越靠近空間裂縫,洩漏出的負面能量就越高。擁有巫女血統的你還有一定的抵抗力,普通人就完全不行了。如果你不怕他變成只知道殺戮的人,盡可以帶他去。”威廉平直無情地說。
  “你——”
  亞歷克斯拉住吉爾,“他說的沒錯。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了,再往前走的話,我恐怕無法控制住自己。”
  吉爾聞言,不由擔心地看著他。
  亞歷克斯勉強擠出一絲安慰的笑,卻比哭還難看。他腦中不斷湧出強烈的衝動,想要破壞掉眼前的一切。他用了最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而他蒼白的臉色、額上的細汗也並非是因為傷口的原因。
  “你們去吧,別因為我的緣故而耽誤了正事。”
  “好吧。亞歷克斯,你要小心點啊!”吉爾無奈地說。
  “你也是。”
  亞歷克斯囑咐了幾句,目送四人走遠,才腳步蹣跚地往回走。
  幾人走出沒多遠,緹婭忽然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塞巴斯蒂安急忙扶住她。
  “緹婭,你還好吧?”吉爾擔心地問。
  緹婭搖搖頭。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好的樣子。事實上她覺得呼吸困難,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心臟每跳動一下便是一陣刺痛。
  “不行的話,你也……”
  吉爾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她想起緹婭也是舉行儀式的關鍵,不可能不去。
  緹婭深吸一口氣,給了吉爾一個安撫的笑。
  “別擔心,我的情況和亞歷克斯不同。”
  她有足夠的力量控制自己不被那些負面能量影響,可惜的是她身體的強度遠遠不及她的靈魂,過強的靈覺反而給她的身體造成非常大的壓力。
  塞巴斯蒂安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在她的示意下邁步往前。
  在他們前方,教堂那宏偉的身影正矗立在暗淡的天光下。

  第三十三章:封印與歸位(下)

  此時此刻這座具有濃烈哥特風格的教堂看起來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可給人的感覺卻全然變了樣,不再是聖潔之所,反而是充滿了邪惡的氛圍。
  幾人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便下到地道,但在這裡他們遇到了問題。招魂儀式所引起的能量衝擊使密室及一小部分地道都塌坍了。要想回到原先舉行儀式的地方,就必須重新挖掘,沒有幾天的時間怕是不行的。一時之間,幾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用那麼麻煩。”一直閉目休神的緹婭忽然睜開眼,聲音清冷地說。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表情卻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感情。在她的眼瞳深處,像是有淡淡的銀光在游動,神秘而美麗。這一刻她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特別而難以形容,讓人不由忽視了她平凡的容貌。
  “我知道空間裂縫在哪裡,我能感覺得到。”
  威廉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他掩飾似地扶了扶眼鏡。塞巴斯蒂安微笑的眼中則帶上些許不同的意味,讓嘴角揚起的弧度顯得更真實一些。
  按著緹婭的指引,四人來到教堂後面的墓園。
  在皚皚白雪的遮掩下,墓地看起來沒有以往那麼殘破。那些古老破損的墓碑沉睡在積雪之下,就如同它們的主人一樣。即便如此,仍有一種陰森而死氣沉沉的東西飄浮在四周,如同寒氣一般,看不到卻能感覺得到。
  “往前。左轉。繼續……就是這裡,往下挖兩到三米就行了。”緹婭指著墓地中央一處說道。
  說完,她像是消耗了不少氣力,疲倦地閉上眼。
  三人都沒有動。另外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威廉。
  “你們都看著我幹什麼?”
  吉爾翻了個白眼:“廢話!我們當中只有你帶著工具,難道你想讓我們用手挖嗎?”
  威廉想要反駁,想想還是忍住了。明白反對無用的他,只好不甘地充當起臨時的挖掘工。
  “真是的。什麼叫只有我帶了工具!這可是死神專用的武器,又不是農夫用的鐵鍬!明明不是我的工作,卻硬派給我,還要來干體力活,回去後也得不到獎金補助。”威廉一邊用形狀古怪的手杖飛快地挖著地,一邊碎碎念叨。
  “不就是幹這麼一點兒活還囉囉嗦嗦的,你還是不是男人啊!有力氣抱怨還不如快點幹,你想讓我們等到天黑嗎?!”吉爾在一旁監工,女王氣質盡現。
  塞巴斯蒂安脫下外套鋪在地上,讓緹婭坐下。他摘下手套,試試她額頭的溫度。
  “她怎麼樣了?”吉爾走過來問道。
  “有一點兒發燒。不過若是能事情快點解決,早些回去休息,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緹婭忽然睜開眼,說了一句:“小心。”
  她的話剛說完,吉爾和塞巴斯蒂安就感到地面輕輕震動,一些碑石上的積雪撲簌簌地往下掉落。
  “怎麼回事?”吉爾環視四周,不解地問。
  震動感越來越強烈,不僅是雪,連一些碎裂的碑石也往低處滾落,地面上出現一條條細細的裂縫。
  “差點忘了說了。”
  威廉突然出現在兩人身後,一手扶著反光的眼鏡。
  “負面能量不僅會影響到活人,還會影響死去的生物。雖然相較之下這樣的影響極其有限,但在空間裂縫附近,由於能量濃度過高,會發生什麼就不好說了。”
  吉爾仍不明白:“什麼意思?”
  威廉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了。從裂開的地縫裡突然伸出一隻僅剩下枯骨的手。同時更多的石碑倒下,一道道裂口如蛛網般出現在大地上,一具又一具枯骨從地下爬了出來。
  吉爾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我的上帝啊!”
  那些屍骸上面還帶著碎石和泥土,有些骨架上垂掛著沒有腐爛殆盡的碎布條,空洞的眼窩散發出恐怖的氣息。它們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這新的形態,然後慢慢地朝緹婭等人走來。
  吉爾覺得這一生遭遇的事都不會比今天更古怪更不可思議。她有幾分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但那瀰漫在四周的淡淡腐臭味又告訴她這不可能是夢。
  她聲音顫抖地問:“它們這是要幹什麼?”
  “唔,我想應該不可能是過來給我們一個充滿友誼的擁抱的。”塞巴斯蒂安半瞇著眼說道,同時伸手扶起緹婭,抖去外套上的雪,披在她身上。
  “看起來底下還有更多。”緹婭看著仍在震動的地面,沒有表情地說。
  威廉將一隻袋子遞給吉爾,“裡面是魔法陣圖和儀式所需要的東西。你去舉行儀式,這些交給我們,沒有問題吧?”
  最後一句不僅是問吉爾,也是對塞巴斯蒂安說的。
  “當然,我是絕對不會讓這些骯髒的東西碰到我家小姐的。”
  吉爾打開袋子,很快掃了一眼魔法陣圖。
  “雖然有些複雜,不過應該沒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跳進威廉挖出的坑中。必須得說,威廉同志雖然愛抱怨了一點,工作效率還是挺高的,那麼短的時間之內,他竟挖出一個深一米,寬兩米的大坑,讓人不禁覺得他完全可以辭去死神的工作,改行當挖掘工的。
  塞巴斯蒂安和威廉迎上聚攏過來的骷髏們。它們行動遲緩,骨架經過多年的腐蝕變得相當脆弱。威廉的死神鐮刀上下翻飛,往往一下能掃倒一片。塞巴斯蒂安雖然是赤手空拳,破壞力也不弱,一腿也能踢倒好幾個。
  另一方面,源源不斷的有枯骨自地下爬出。天知道在過去的數百年間,在這片墓地裡埋葬了多少死人。不僅如此,似乎是引發了某種多米諾骨牌效應,連一些動物的屍骨也跑了出來,甚至連死去不久的屍體也變成喪屍一般的存在,邁著緩慢僵硬的步伐向這裡移動過來。雖然這些對塞巴斯蒂安和威廉都造成不了威脅,卻也讓他們一時停不下來。
  緹婭既不能幫忙打怪,對吉爾正在描畫的魔法陣也愛莫能助,只能站在一旁看著。
  儘管天氣寒冷,吉爾的鼻尖上還是冒出點點汗珠。她全神貫注於手下的魔法陣圖,不敢有絲毫差錯。
  就在這時一隻枯爪從吉爾腳下的泥土裡伸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腳。吉爾嚇得連連尖叫。威廉一甩手杖,將那只抓住吉爾的骷髏打得粉碎。
  吉爾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地喘著氣,好一會兒才想起道謝。
  “呃,那個,謝謝你。”
  威廉瞥了她一眼,又去迎擊其他敵人。
  緹婭跳下泥坑,“沒事吧?”
  “嗯,沒事,繼續吧。”
  吉爾定了定神,繼續描繪繁雜的陣圖。緹婭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
  “對了,吉爾,上次你用來招魂的那個魔法陣是哪裡找來的?”
  “那個啊,是西倫老師給我的。”
  “西倫‧傑弗斯老師?”
  “是的。西倫老師知道我有巫女血統的事,不過他沒有嘲笑我。事實上他告訴我他一直相信巫師魔法之類的事,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收集了相當多的資料。”
  顯然西倫在吉爾的心目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談到他,她頓時忘了現在所處的境況。
  “這樣啊。”
  也許只是巧合吧,緹婭心想,但仍然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吉爾畫完最後一筆,站起來仔細檢查一遍,沒有任何錯誤。連她都有些佩服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一個如此複雜的陣圖完整無誤地畫出來。
  她放好獻祭的動物屍骨——萬幸這些東西還沒有受到負面能量的污染——拿出銀色小刀。
  “我準備好了。”
  威廉將一隻試圖從背後攻擊他的骷髏踢飛,同時喊道:“準備好就快點開始吧!”
  吉爾沒有理他,而是看著緹婭說:“可以開始了嗎?”
  緹婭淡淡地笑了笑,走到她身旁。
  “是的,開始吧。”
  吉爾開始念誦古怪拗口的咒文,同時將小刀貼近手腕,不需要特別用力,鋒利的刀刃就割開肌膚,血立刻湧出來,順著刀身滴落在魔法陣上。
  一股淡淡的威壓出現於魔法陣中,隨即撥高至頂峰。塞巴斯蒂安和威廉不得不退開一些,而那些本該已安眠的亡骸們也被迫放慢動作。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緹婭更加清楚地感受到體內的力量被抽取、注入到魔法陣中。在陣的中心,巨大的能量漩渦正在緩緩成形。她感知的觸角延伸至地下,一道無形的裂縫正不安地顫動著。一絲絲銀白的能量遊走於縫隙附近,感覺就像是在縫合傷口似的,只不過這道裂縫並不會乖乖地被縫合上。
  緹婭咬緊牙關,苦苦忍受著靈魂之力被抽取的痛苦。狂暴的空間能量不停往外吞吐,一次又一次將魔法陣轉換成的封印之力衝散。
  她察覺到封印所需要的能量遠遠超出他們預計的,這次儀式恐怕會失敗。可惡!難道她的這些痛苦都要白受了?!絕不!
  緹婭性格中倔強不服輸的一面被激了出來。她的頭髮被激揚的能量風吹得飛舞起來,眼瞳深處的銀色光點越來越多,讓她的雙眸看上去宛如在發亮一般。
  吉爾被能量風吹得站立不穩,只好坐在地上,微微張著嘴看著緹婭,像是第一次見到她。
  比起吉爾,威廉看明白的更多,他的神情顯出幾分凝重。
  “啊啊,多麼強大而純粹的靈魂啊!”塞巴斯蒂安舔舔嘴角,“真是讓人垂涎。”
  緹婭閉上眼,再次睜開時,雙眸已完全變成了銀色。她孤擲一注,一次性釋放出全部力量。
  ——給我合上!
  眾人的意識中彷彿響起一聲轟然巨響,時間也像是停止了。那些不停向坑洞走來的枯骨與屍體停止移動,僵立在原地。
  吉爾畫下的魔法陣徹底消失了,獻祭的動物屍骸全部化為粉塵。她看著這一切,呆呆地問:“成功了?”
  塞巴斯蒂安跳下坑洞,扶住搖搖欲墜的緹婭。消耗了太多靈魂之力的她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眼中的銀色已完全退去,顯得有些空洞無神。
  威廉威受了一下四周的負面能量,點頭說:“很不錯,封印得相當完美。老實說我原以為是不可能成功的。”
  “顯然你判斷錯了。”塞巴斯蒂安微笑道,語氣裡卻透出幾分挑釁的意味。
  吉爾回過神,指著那些僵立不動的骷髏說:“那些東西呢?”
  “不用管它們,等到這一片的負面能量消散之後,它們自然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威廉回答。
  吉爾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緹婭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好了一些,於是提議離開,畢竟置身於一片枯骨屍骸中總不是一件讓人心情愉快的事。
  沒有人反對這個提議。
  他們離開墓地,才走出沒多遠,便遇到了亞歷克斯。原來他不放心吉爾,一直等在外面。
  在簡短交談了幾句之後——此情此景都不適合長談——緹婭等人先把吉爾和亞歷克斯送回寢室。
  雖然裂縫已被封印,但負面能量卻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消散的,學院裡仍然不安全。威廉建議吉爾和亞歷克斯留在寢室裡,而他們則設法與外界取得聯繫。
  吉爾勸緹婭也一起留下。緹婭想了想,還是婉拒了。她不能確定威廉是否真的會突破重圍與外面取得聯繫,對於一個死神來說,幾個人類的死活算得了什麼。只讓塞巴斯蒂安跟去的話,她又擔心他們半路上會打起來,這兩人的關係差不多可以用天敵二字來形容。
  離開吉爾的寢室,三人沉默地走著。忽然,就像是事先約定好了一般,威廉和塞巴斯蒂安同時停下腳步。
  “有一件事情——”嚴肅的死神先生習慣性地扶扶眼鏡,“必須得先解決。”
  優雅的惡魔執事眉眼彎彎地問:“哦,是什麼事?”
  “事”字的餘音還未消散,威廉手中那柄形狀古怪的死神鐮刀像是陡然活了過來,化為一道閃電撲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腳步輕滑,閃躲著鐮刀疾雨般的攻擊。
  幾次攻擊落空,威廉的眼神還是如古井般無波。他手腕一扭,長長的柄身如蛇般扭動了一下,改變方向,襲向站立在一旁的緹婭。
  塞巴斯蒂安神情微變,腳尖一點地面,整個人如出膛的炮彈般撲向那柄手杖。
  緹婭低下頭,看著胸口。雖然塞巴斯蒂安及時抓住了杖身,但仍有一小部分杖頭刺中了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越過擋在她前方的執事看向威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疼痛的表情也沒有。
  威廉同樣面無表情地回答:“靈魂置換實在罕見,有進一步調查的必要。死神獨有的能力——走馬燈劇場可以幫助弄清你為什麼會有如此強大而特別的靈魂之力。”
  “是嗎?”
  緹婭冷冷一笑,慢慢撥出刺入胸口的死神鐮刀。
  “不過看起來你所謂的死神獨有的能力對我不起作用呢!”
  “怎麼可能?!”
  威廉神色一變,正想要收回武器,卻發現另一頭被塞巴斯蒂安緊緊抓住。執事臉上常有的優雅微笑消失不見了,眼神冷得讓人想到凍結了墮落之主的地獄冰海,就連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往常無情許多。
  “竟然當著我的面傷了我的主人,對於身為執事的我來說,這實在是莫大的恥辱!這樣的恥辱必須得到洗刷!”
  話剛一說完,他便幾乎在瞬間跨越十幾碼的距離,然後高高躍起,長腿挾著破空聲朝威廉狠狠劈下。
  匆促間,威廉只能將雙臂擋在臉前硬接下這一擊。塞巴斯蒂安後翻落地,隨即又是一下橫踢。威廉往後跳起,手中的鐮刀甩向塞巴斯蒂安。
  兩人你來我往,速度與力量都遠超過人類的極限,以緹婭的目力只能看到兩團人影在不停游鬥。地上的積雪被兩人的拳腳激得飛揚起來,細雪飄舞,倒有一種詭異的夢幻感覺。
  兩人錯身份開。塞巴斯蒂安身上的黑色外套幾乎撕成了一條條的,沾著點點血跡;威廉的模樣也沒有好到哪兒去,臉上中了塞巴斯蒂安一拳,青腫起來,衣服也沾上了積雪和泥印。
  他眼見塞巴斯蒂安再一次撲了過來,不由暗叫一聲“倒霉”。他連著幾個後翻退後,長長的杖柄一揮,捲起一片積雪掃向塞巴斯蒂安。趁著他被落下的雪沙擋住視線,威廉幾個縱跳躲進樹林。
  塞巴斯蒂安正要去追,緹婭叫住了他。
  “別追了!”
  看到他猶有幾分不甘的模樣,她不由苦笑道:“難不成你還真的想殺掉一個死神嗎?”
  笑容忽然凝固在她臉上。一縷細細的血絲從她嘴角流下,隨後更多的血從口鼻之中湧出。
  塞巴斯蒂安閃身過來扶住她。
  緹婭努力睜大眼,眼前的事物仍然一點點模糊起來。她知道剛才的負能量給這個身體造成極大的壓力,而威廉的那一擊雖然刺得不深,可暗含的勁道還是震傷了她,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穩草。
  她用力抓住塞巴斯蒂安的胳膊,艱難地說:“這個身體快不行了——必須回去——回去——”
  她的話沒能說完,意識先一步被黑暗抓住。

  第三十四章:真兇(上)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起來。
  深紫色的巨大華蓋,用金線繡出美麗的圖案;紅木雕刻而成的粗大床柱——正是她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醒來時看到的景象。
  視線往下,披散在身側的是微鬈的黑色長髮。往左,是塞巴斯蒂安修長挺撥的身影。
  她又回到原先的身體了?
  “您終於醒了。我還在發愁要到哪裡去找一位王子來呢!”塞巴斯蒂安嘲弄的口吻像是在表示他的不滿。
  緹婭想要開口,卻發現嗓子乾渴得幾乎要冒煙。
  不滿歸不滿,盡職的執事還是體貼地扶她坐起,端來水餵她喝下。
  “我睡了多久?”
  雖然聲音依然乾澀,但總算能開口說話了。
  塞巴斯蒂安微笑,緹婭有種想把被子往上拉拉的衝動。
  “也不是很久,只有一個星期而已。”
  緹婭驚訝地微微張大了嘴。好吧,難怪塞巴斯蒂安會有如此不一般的反應。一個星期?!聽起來她的靈魂之力透支的情形相當嚴重,能醒過來實在是她的運氣好。
  見緹婭已充分認識到她行為所導致的後果的嚴重性,塞巴斯蒂安也就見好就收。若是逼得太緊,他的這位主人可是會翻臉的喔。
  “您現在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嗯,除了睡了太多。”緹婭頗有些自暴自棄地回答,隨後她的語氣嚴肅起來。“我想知道學院現在的情況”
  說到正事,塞巴斯蒂安的表情也嚴肅了一些。
  “校長奧本海姆先生不幸身亡,副校長麥克諾頓也受了傷。其他教師及職員有十七人身亡,十五人受傷,一人失蹤。學生死亡人數為十六人,受傷三十八人,三人失蹤。另有二十七人被羈押。目前女王已被專人負責調查此次事件,學院業已被封鎖起來。”
  儘管緹婭已有預料,但真正聽到傷亡情況還是不免震驚。三一學院不同於其他學校,裡面的學生每一個都可說是家世不凡,任何一個發生意外都是一件大事,何況是一下子死傷那麼多人。雖然不知道這次事件最後的結局會怎樣,便恐怕學院是很難再繼續開下去了。這樣一來那一位的心血與期盼都要化為烏有了。認真追究起來,這樣的結果與她多少有些關係。倘若她沒有被派到三一學院暗察少女失蹤之事,也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當然,也有可能會發生其它更糟的事。命運這種東西是不存在假設如果的。
  “學院方面的事已與我們無關,不過有件事我需要你去辦。”
  緹婭示意塞巴斯蒂安走近,低聲囑咐了他幾句話。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愣,隨即點頭。
  “我明白了。”
  緹婭放鬆身體,靠在枕墊上。
  “那麼現在我可以把您已經醒來的消息通知大家了嗎?梅麗女士、溫迪還有其他人都非常擔心呢!”
  緹婭表情一變。平生第一次去學校,卻是被人抬回來的,梅麗少不得要對她念叨一番。頭疼啊!她可不可以再接著睡下去?
  麗蓮一手提著靴子,另一手輕輕掩上臥室的門。她聽了聽父母房中的動靜,然後躡手躡腳地往樓下走去。在大門口穿好靴子,她打開門,像逃出籠了的小鳥一般一口氣衝到外面街上。
  她回頭望著自己的家,興奮地揮了揮拳頭。難得的聖誕假期,卻不准她晚上出去玩,拜託,她已經十六歲了,不是三四歲的小孩!父母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卻不許孩子做這個做那個,太不講道理了!
  麗蓮連蹦帶跳地來到街角的電話亭,打電話給幾個要好的朋友,想叫她們一起出來玩,卻都被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她恨恨地掛上話筒。真是一幫膽小的傢伙!算了,沒人來,她自己玩也可以。
  她往鎮子熱鬧的商業街走去。開始她還像是第一次的孩子似的,看什麼都覺得有趣。可漸漸的,她就覺得沒意思了。平日那些玩樂的處所都已玩膩了,而那些沒去過的“大人們”去的地方,她一個人又有些膽怯。
  她悶悶地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差一點撞上迎面走來的人。
  “啊,對不起!”
  麗蓮慌忙道歉,抬頭才發現差點撞上的竟是兩個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少年。其中一個較矮一些,淺金色的頭髮,碧綠的眼眸,精緻漂亮的五官,比她在電視上看過的那些明星還要好看許多。另一人雖然沒有前者那般讓人驚艷的容貌,卻也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再加上奢華的衣著,像是童話書中的王子。
  “沒關係。不過走路還是要看著路,撞上電線桿就糟糕了。”
  麗蓮只顧貪看二人的好相貌,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由羞紅了臉。想移開視線,又有些捨不得。
  糾結間,她並沒有注意到兩名少年悄悄交換了一個別有意味的眼神。
  “對了,我叫伊嗯,他是喬爾。”那個美貌的少年說。
  “我、我叫麗蓮。”
  “你一個人嗎?怎麼沒有和朋友一起?”
  “別提那幫膽小鬼了!”麗蓮氣呼呼地說,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粗魯,也許會惹人討厭。
  她偷偷看了一眼兩名少年,見他們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情,才放柔聲音加了一句:“她們覺得時間太晚,不肯出來。”
  “呀,那真遺憾。”伊恩同情地說,“不如和我們一起吧。我們正要去參加朋友開的派對。”
  麗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會有這樣俊美出色的男孩邀她參加派對。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大叫出來的衝動,結結巴巴地說:
  “真、真的可以嗎?我是說我什麼準備也沒有,就這樣去……”
  “還需要準備什麼?你這樣很好了,很可愛,對不對,喬爾?”
  喬爾似乎有些僵硬地說:“是的,很可愛。”
  麗蓮快樂得幾乎要暈過去。她的雙頰發紅,心跳快得像剛跑完百米衝刺。
  “不過地方有點遠,要開車過去,沒問題吧?”伊恩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麗蓮用力點頭。別說是有點遠,哪怕是要她去世界的盡頭,她也願意。
  “太好了!車來了,我們出發吧。”
  隨著伊恩的話音,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近,在路邊停下。喬爾打開後車門,讓麗蓮坐進車裡,隨後是伊嗯,他最後一個上車,關上車門。車子隨即啟動,平穩得駛入街上的車流中。
  麗蓮好奇地打量著車廂內部。這輛車外表看起來很普通,內裡卻佈置得相當豪華。皮革座椅,車廂裡鋪著厚厚的地毯,空氣裡還有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香味。麗蓮家裡也有輛車,可跟這輛比起來,簡直可以送進廢車場了。
  年輕、英俊、多金,還很有紳士風度,世上竟有這麼完美的男人!而她竟能和這樣的人同坐一輛車,回去說給朋友聽,還不把她們羨慕死!今晚偷溜出來絕對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一直到汽車駛離鎮子很遠,滿腦子浪漫故事情節的麗蓮才稍稍平靜下來。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一座廢棄的宅子,聽說那裡鬧鬼哦!”
  麗蓮下意識地嚥了下口水:“鬧、鬧鬼?”
  “是的。宅子的主人是個富有的商人,可惜一次投資失敗破產,絕望之下他殺死了家人,然後自殺,因為怨氣太重,他們的鬼魂一直滯留在宅子裡。據說在月圓之夜可以看到徘徊的身影,還保留著死時血淋淋的模樣。”
  伊恩壓低嗓音,再加上車內半明半暗的光線,還真有幾分陰森的感覺。
  麗蓮嚇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在那種地方開派對豈不是很危險?”
  “沒錯,不過這樣才刺激啊!你別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剛剛還一臉害怕表情的麗蓮聽到這句話立刻忘了恐懼,心中滿滿的只有驚喜與開心的情緒。她頰上的紅暈,閃閃發亮的雙眼——少女獨有的嬌羞神情給原本平凡的容顏增色不少。
  看到麗蓮眼中掩飾不了的崇拜與傾慕之色,喬爾的嘴角悄悄彎起一道輕蔑嘲笑的弧度。
  汽車在黑夜中平穩地向前駛去。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轎車在一座巨大的宅邸前停下。幾個人下了車。司機——穿著筆挺的制服,帽沿壓得很低——手提著燈,推開生銹的鐵柵門,率先走進去,其他人隨後跟上。
  鬼屋應該是什麼樣的呢?拜各種電影和電視所賜,麗蓮有足夠的素材就這一題目展開豐富的聯想,所以當她真的看到時,不免有些失望。
  破裂的道路,無人打量的灌木,陰暗,寂靜……所有這些也都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裡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若是整潔如新,那才反而比較可怕吧!
  麗蓮只顧好奇地左顧右望,一個不注意落在了後面。
  “快點跟上啊!”
  聽到招呼聲,她抬頭看去,伊恩和喬爾正站在主屋的正門前,門前遮篷投下的陰影籠罩在他們身上。就在這一刻,她感到了進入宅邸後一直未有的恐懼感。
  “發什麼愣呢?”伊恩催促道。
  麗蓮搖搖頭,甩去這種奇怪的感覺,加快腳步趕上去。
  幾個人走進破舊的建築物中。屋內的傢俱裝飾物都已搬空,只剩下一間間空蕩蕩的房間,越發給人一種被遺棄的淒涼感。
  他們來到二樓一間過去可能是起居室的房間,司機將窗打開一些,讓室內的空氣流通。角落處已擺上幾隻蠟燭,他將其一一點亮。做完這些,他便靜靜地退出去,一如來時。
  麗蓮看看左右,不解地問:“不是說要在這裡開派對嗎?其他人呢?”
  “大概是遲到了吧。”
  伊恩的聲音懶洋洋的,似乎不是很感興趣。
  喬爾站在門邊,一手插在口袋裡,跳動的燭火投在他的臉上,給人一種詭異的陰鬱感覺。
  麗蓮雖然覺得奇怪,卻也不敢多問,只好點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剛來時的興奮勁漸漸退去,不安和驚慌的情緒悄悄爬上她心頭。
  最後她忍不住說:“那個,時間挺晚了,我要先回去了,要不然爸爸媽媽會發現我偷跑出來的事。”
  “別著急嘛,再等一等。喬爾,你去看看其他人來了沒有。”伊恩說。
  喬爾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外走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房間裡只剩下伊恩和麗蓮兩個人,麗蓮意識到這一點,不由侷促不安起來,尤其是她發現伊恩朝她走近過來。她的心跳得很快,幾乎不知道該把手往哪兒放好。
  “我發現你好像很緊張哎!”伊恩放柔聲音說。在安靜空曠的房間裡,他的聲音讓人想到被撥動了的琴弦。
  麗蓮臉紅了,但還是逞強地否認:“沒、沒有。”
  “真的沒有嗎?”伊恩低下頭湊近問道。
  他的臉離麗蓮的只有幾英吋,她可以看到他臉上細細的絨毛,和投下扇形陰影的密密睫毛。靛青色的眼眸彷彿融化成一汪清水,散出一波波的水紋。不僅是臉,她的耳朵也紅了。
  “你臉好紅喔!”伊恩說,然後好笑地發現麗蓮的臉因他的話而更紅了,讓人擔心會不會因此而燒起來。
  “因、因為你好漂亮!”窘迫之下,麗蓮脫口而出。
  伊恩眼波流轉,讓他本就美麗的容顏添了一層魅惑。
  “你真的覺得我好看?”
  麗蓮呆呆地點頭。
  “那麼你可願意成為我美麗的一部分呢?”
  麗蓮沒有回答,事實上她沒有聽明白她的話,也就無從答起。
  伊恩的笑容變深了。他握住麗蓮的一隻手,放到唇邊吻了吻,然後突然張開嘴咬了下去。
  疼痛讓麗蓮回過神,她驚叫一聲甩開伊嗯,收回手一看,手腕上靠近脈門處有一個清晰的牙印,滲出點點血絲。
  她又疼又委屈,憤怒地道:“你這是幹什麼?!”
  伊恩舔舔嘴唇,像個孩子似地笑起來。
  “真看不出來,你的血的味還不錯。”
  他的笑容還是那般燦然,但看在麗蓮眼中,卻只讓她背上發涼。先前隱隱有的怪異的恐懼感明顯起來,她明白這些人並不是出於好意將她帶到這兒來的。她退後幾步,轉身往門的方向跑去。
  就在她快跑出房間時,一個人擋住她,同時,一雙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推回來。她抬頭一看,發現抓住她的是伊恩那個沉默少語的同伴,心中不由更加害怕。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救命!”她一邊掙扎,一邊放聲大喊。
  “噓!”伊恩俏皮地將食指豎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大喊大叫只是白白浪費你的力氣,不會有人聽到你的叫聲的。”
  麗蓮哭了起來,哽咽地道:“求求你,別傷害我,你們要什麼都可以。”
  喬爾一手環抱住麗蓮,另一隻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伊恩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精緻的折疊小刀。看到刀,麗蓮臉上的恐懼之色更重。
  “求求你!不——不要!”
  “別怕,只有一點疼。”伊恩溫柔地說,隨後在麗蓮的手腕上劃了一刀,她不由發出一聲尖叫。看到湧出來的血,伊恩雙眼興奮得發亮。他低下頭舔去傷口處的鮮血。
  吸血鬼!——麗蓮腦中閃過這個詞。年輕美麗的外表,吸食人血,幾乎和她從電影中瞭解的一樣。她感到深深的絕望。她想到父母,如果聽他們的話待在家中,就不會遇到這種可怕的事,只是現在後悔也已來不及了。
  “嗜血症,主要症狀有喝血的渴望,不過多是心理上的原因。”一個清冷的年輕女聲說道。

  第三十五章:真兇(下)

  彷彿是按下了暫停鍵,三個人同時停止動作,隨即將驚疑的視線投向房間唯一的出入口。
  一把小巧的輪椅輕輕地從陰影裡滑出。輪椅上坐著一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衣著華麗,黑色的長髮整齊地披在身後。儘管光線昏暗,仍然能看出她臉色蒼,帶著病容,卻又面無表情。一雙深綠色的眼眸宛如兩口死寂的深潭;五官精緻美麗,卻缺乏生氣,猛一看彷彿是一具真人大小的人偶。
  推著輪椅前行的是一名年輕的黑髮男子,黑色整潔的燕尾服,白色的手套一塵不染,俊美的面容,優雅的神情,讓人覺得他更應該出現在某次高雅的午茶會上,而絕非此時此地。
  麗蓮第一個反應過,拚命掙扎起來。喬爾一時失神,被她掙脫開來。她連滾帶爬地衝向那一對彷彿從天而降的主僕,哭喊道:“救救我!他們要殺我!他們是吸血鬼!”
  遺憾的是那兩人並非她想像中的正義使者,迎接她的也不是安撫與幫助,而是一記乾脆利落的手刀,直接將她劈暈。
  “接下來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始作俑者溫柔地說。
  此時喬爾已從最初的震驚中平靜下來,他跨前一步,將伊恩護在身後。
  “你是法多姆海恩女伯爵?”用的雖然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喬爾‧珀切斯,以及伊恩‧米爾福德。”緹婭平靜的目光掃過二人,“我受女王的命令調查發生在三一學院周邊地區的一系列少女失蹤事件,今天總算可以給她一個交代了。”
  喬爾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這件事竟會引來女王的關注,更派了這麼一位出乎意料的人來調查。他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見過你,就在萬聖節舞會那晚。”伊恩忽然開口。
  他的唇上還沾著血跡,紅得妖艷而詭異。他朦朧的目光落在緹婭臉上,依稀想起那晚在寒冷的冬夜中所見到的那一種清冷寂寞不屬於塵世的美麗,即便是現在,他依然感到少女身上有某種與周圍人和事格格不入的特質。
  聽到“萬聖節”幾個字,喬爾立刻反應過來。當時他讓伊恩去引開其他人的注意,沒想到反而因此露了馬腳。
  “那麼你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懷疑到我們的吧!我們還真是不走運。”他帶著幾分自嘲地說。
  “是的。不過你們的不走運是因為你們選錯了目標。”
  喬爾默然。可是他又怎麼會想到塞羅德裡克那對瘋子姐妹竟會無聊到玩什麼互換身份的遊戲。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事,卻差一點被他搞砸。最後雖然好不容易將瑪德琳制服,卻也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因此才會讓伊恩想法引開別人的注意。
  “當然,那時也只是有一點小小的懷疑,畢竟以米爾福德先生的氣力是不可能制服得了全力反抗之下的瑪德琳。直到後來我發現了你們之間超出友誼的關係。但即使這樣,仍有一點對不上——教堂的地下秘室。連擔任學院校長多年的奧本海姆先生教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秘密所在,你們又是從哪裡得知的?此外以你們二人之力將那些失蹤少女帶進學院,藏在地下秘室還是太過勉強了。”
  喬爾輕蔑地笑了笑:“那麼,對於這些問題,你是如何解釋的呢?”
  “很簡單,還有另一個幫助你們,為你們遮掩的人。”緹婭垂下眼簾,“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吧,西倫‧傑弗斯老師。”
  司機慢慢走進來,順手摘下頭上的帽子,露出一張比之伊恩也毫不遜色的俊美面容。
  西倫臉上仍然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切笑容,客氣地說:“晚上好,閣下。我很好奇您是怎麼知道的。”
  緹婭看著他,暗自歎了口氣。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學院騷亂那天發生的事?”
  西倫目光一轉:“那天發生了很多事,您指的是哪一件?”
  “你們在學院二樓的大廳遇到一個名叫希莉雅‧奧尼恩斯的女孩,之後又碰到兩名襲擊者,那個時候我正好也在場。襲擊發生時,西倫老師在較遠處的走廊上,米爾福德先生和奧尼恩斯在一起,珀切斯先生則又在大廳的另一頭,雙方幾乎是同時遭到攻擊。當時西倫老師離米爾福德先生較近,兩人中又有一名女姓,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的反應肯定是先救他們。但事實西倫老師反而衝向了更遠處的珀切斯先生。
  “當然了,三人中珀切斯的身份最高貴,救他給自己帶來的好處也更多。但西倫老師當時並沒有任何猶豫,說明這個選擇並不是在權衡之下做出的,而是一種更近乎本能的反應。人在危險來臨時,第一反應是去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好比人在發生火災第一反應是衝向自己的錢箱。西倫老師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大概也是出於同樣原因,可見你們二人之間絕對不僅僅是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這種關係既不是父與子,兄與弟,更不是朋友之間的友誼之情,讓我迷惑了一段時間,直到看到我的管家的某些舉止,我才明白過來。你們之間的關係應該和我與塞巴斯蒂安的類似的。”
  西倫輕輕一笑:“作為一名合格的僕人,主人始終是第一位的。”
  “沒錯,同樣僕人也要為主人分憂解難。”緹婭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雖然你們可以找到像類似現在這裡的地方安置被你們拐騙的少女,但終究不保險,這時西倫老師在整理辦公室時發現了那位失蹤的歷史老師留下的筆記。十多年前,這位姓斯梅瑟斯特的教師發現了學院教堂的秘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下秘室探查,不料發生意外被困在那裡,得不到救助而死去。他的個人物品被校方收起,但他的研究筆記或是類似東西卻被遺漏在他曾經使用過的辦公室裡。之後辦公室換過幾任主人,由於雜物太多,一直疏於整理,直到西倫老師來了之後。毫無疑問,教堂的地下秘室對於關押那些少女是再理想不過的地方了。在西倫老師的的幫助和掩護之下,一個又一個無辜的女孩被你們悄悄帶進學院,關在秘室裡,直至最後被殺害,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一個少年那無聊而可笑的念頭。”
  “可笑?!”伊恩彷彿被刺到一般,激動地喊道,“難道在你眼裡想要永遠美麗,想要被人永遠笑著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是的。”緹婭冷漠地回答,“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花費巨大的代價去做一件不可能得到回報的事,難道不可笑嗎?”
  伊恩一愣,似乎不知該何從反駁,只是微紅著眼瞪著緹婭。
  喬爾安慰道:“別聽她的,像她這樣冷血無情的人自然是不會明白永恆真摯的愛情的!”
  緹婭嘲弄地一笑:“我的確是不理解,不過那不重要,重要是的你怎麼想,你真的相信你們說的這些嗎?”
  伊恩一反常態地沉默著。喬爾面色一沉,隱隱有不祥的預感。
  他打斷道:“好吧,你已經猜到大部分的真相了,那麼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們?”
  “我的任務只是查明真相,至於如何處置你們,並不在我的任務之中。我只能把你們交給女王,由她來決定。”
  喬爾的神色大變,氣急敗壞地說:“不行,你不能那麼做!”
  緹婭略為驚訝地問:“為什麼?我相信以你和女王的關係,應該會得到一個寬大的處理。”
  是的,為了維護王室的聲譽,女王絕對不會讓他接受任何公開審判,他很可能會在某個隱秘的地方靜靜渡過餘生。但伊恩就不一樣了。不論是這件事,還是他們之間不為世俗道德所允許的感情,女王都不會允許他活下去。
  想到這,他面色一冷,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自動手槍對準緹婭。
  “讓我們離開,或者等我殺了你們,我們再走。”
  “喬爾!”
  伊恩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他的另一隻手臂。喬爾沒有看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面前那一對主僕身上。
  緹婭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用槍指著了,雖然心中哀歎,臉上的表情倒還能沒有任何改變。
  “沒有用的。你應該知道就算今天你能從這裡逃出去,你也逃脫不了女王派出的其他追捕者的。”
  “這個不需要你來關心!我問你到底讓不讓。”
  緹婭輕輕歎了口氣:“很抱歉,我不能讓。何況就算我讓你走了,你就不會殺我嗎?”
  喬爾的唇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殺了緹婭二人,起碼可以為他和伊恩的逃跑爭取一點時間。他已經殺了好幾個人了,不在乎多殺兩個。
  “那就沒有辦法了。”他說著,冷靜地扣下扳機。
  塞巴斯蒂安一個閃身抱起緹婭,但他沒有再做其它動作,因為不需要了。幾乎在喬爾開槍的同時,伊恩突然轉身擋在了槍口前。
  他的胸口爆出一朵血花,人隨之向後倒下。喬爾下意識地伸出手,抱住他跪坐在地。
  “為什麼?”喬爾聲音顫抖地問,“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伊恩淒然一笑:“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的——這只是我編的一個夢。現在——我累了,我不再想編下去了,就這樣——結束吧!”
  “不,這不是夢,這都是真實的!等我們離開這裡,就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生活下去!我們說好的!”喬爾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
  伊恩輕輕搖頭,目光轉向緹婭。
  “你說的沒錯——不是在最美的時候,而是在最愛我的時候——”
  他重新看向喬爾,神情中又帶上幾分孩子般的狡黠。
  “這樣你就不會忘了我——你會一直一直記著我,記著我最美的樣子——記著我們之間最美好的時光——不會再有改變,因為沒有改變的機會——”
  伊恩開心而滿足地笑著,就好像他短暫的一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快樂,甚至當他永遠閉上雙眼的時候,笑容也沒有從他的臉上消失。
  喬爾怔怔地看著他如熟睡一般的面容,苦澀地說:“原來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卻自始至終不曾相信過我!”
  淚水從他的眼角靜靜地滑落。
  緹婭拍拍塞巴斯蒂安,示意他將自己放回輪椅上。她看著伊恩依然美麗的容顏,想著他們幾次遇見時的情形,以及他曾做過的事,所有的感慨最終化為一聲長歎。
  仿如木雕一般一動不動的喬爾忽然抱著伊恩站了起來。他的眼圈雖然發紅,神情卻冷漠而決絕。
  “我想現在你應該改變主意,願意和我去見女王了吧?”緹婭道。
  “恰恰相反,改變主意的人應該是你才對。西倫。”
  “是的,先生。”
  西倫應了一聲。他一手扶持著昏迷過去的麗蓮,另一手握著把槍,槍口抵住她的額頭。剛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伊恩和喬爾身上,沒有發現他的這個小動作。
  “不想讓這個無辜女孩死的話,就給我們讓開!”
  緹婭凝視著西倫,後者神色平靜,握槍的手也很穩。她無奈地說:“好吧,你們走吧。”
  喬爾抱著伊恩先走出去,西倫帶著麗蓮緊跟其後,同時不忘警惕著緹婭二人的舉動。塞巴斯蒂安推著坐在輪椅上緹婭,隔著一段距離跟隨著。
  來到停在屋外的車旁,喬爾打開副駕駛的門,輕輕地將伊恩放在座椅上,隨後自己坐進駕駛座。西倫站在後車門前,目光仍然不離緹婭和塞巴斯蒂安左右。
  喬爾發動車子,對西倫說了一聲:“上車!”
  西倫將女孩往前一推,同時鑽進車裡。不等車門關上,汽車便疾馳而去。
  緹婭立刻說:“我們也跟上。”
  車子的速度已經很快,但還在不斷加速,窗外的景物飛閃著向後退去。喬爾面色陰沉,眉宇間帶著一份沉重,彷彿一夜之間便渡過了青澀的少年時期。
  他眼角的餘光無意間落在一旁斜靠在椅背上的伊恩身上,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苦笑。
  “雖然你始終都不曾相信,可我卻是真的愛你的。”他喃喃自語道。
  塞巴斯蒂安駕駛的汽車忽然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我想我們已經不用追了。”他輕聲道。
  在他們前方,一輛黑色的汽車失控翻下車道,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滾了幾圈後,忽地轟然爆炸,巨大的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夜空。

  第三十六章:未完待續

  “你確定一定要這樣做?”緹婭努力擺出一臉嚴肅的表情,實際上卻是十分不自在地說。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除了少數特例人物之外,大部分人在僅圍著一條浴巾的情況下總是很難自在起來的。
  這裡是法多姆海恩大宅,年輕女主人的臥室。時間是深夜,至少宅邸裡大部分僕人都已入睡。
  三天前的夜裡,緹婭和塞巴斯蒂安駕車追逐逃跑的喬爾等人,途中喬爾所在的車翻下車道。由於爆炸和大火,車裡的屍體已經無法辨識,不過他們也沒有任何逃脫倖存的可能。
  這就是緹婭所知道的那一對綁架謀殺數名少女的同性戀人和幫兇的最後結局。至於白金漢宮中的那一位對於這個結果是否滿意她就不得而知了,也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對於她來說,這次事件以那映紅了半邊夜空的熊熊火光作為終結。接下來便是該處理她自己的事了。
  塞巴斯蒂安心情愉悅地打量著面前的緹婭。薄薄的浴巾遮掩不住少女青澀柔美的線條,半濕的黑髮披在圓潤的肩頭,肌膚上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水蒸汽,顯得肌膚越發水嫩光潔。雖然強自鎮定但仍然流露出少許的羞澀神情,更是完全不同於往日那個冷漠鎮定的貴族小姐。
  對於美麗的東西,惡魔總還是很樂意欣賞的。
  “您的靈魂與身體的結合程度太低,才會發生像上次那樣的事情。我想您應該也不希望類似的事再發生吧。”
  緹婭不自覺地點頭。雖說靈魂再次被震離身體的可能性極低,但並不意味著完全不會發生,尤其是在頭頂主角光環的情況下。她可不希望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個男人,她對於女穿男這種事可是一點兒興趣也沒有,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能那麼好運變回來的。
  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非常憋扭。
  “你確定你真的能行?我是說畫魔法陣之類的事不是該由專門的人來做嗎?也許我們可以去拜託吉爾……”
  塞巴斯蒂安面色一整,無論是作為一名惡魔,還是一名執事,他都不允許別人對他的能力提出質疑。
  “這個您請放心。魔法陣原本就是我們教給人類的。”
  看到緹婭仍是一臉猶豫的表情,他又問道:“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為什麼那個該死的魔法陣非得畫在皮膚上,還不能是手背胳膊之類的部位?好吧,當然,她知道既然是針對身體和靈魂這麼重要的魔法陣,不畫上身體上是肯定起不了作用的!但是——
  “沒有,沒有任何問題。”
  緹婭深吸口氣,故作冷靜地回答。她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幾歲的小姑娘,不用這麼純情。她跪坐在床上,調整浴巾位置,露出整個背部,然後面朝下躺好。
  塞巴斯蒂安還是很有紳士風度地轉過身,走到一張小桌前。他脫下外套,解開襯衫的袖口,拿起桌上一隻水晶碗。碗裡盛著如血液一般鮮紅的液體。他走到床旁,單膝跪在一側,修長的手指醮了醮碗中的液體,落到緹婭的裸背上。她的身體立刻繃緊了。
  “放心,這不疼!”塞巴斯蒂安隱隱好笑地說。
  “我知道!”
  緹婭硬梆梆地說了一句,帶著幾分羞惱地將頭轉向另一邊。她閉上眼,感官反而變得更敏銳。塞巴斯蒂安的手指輕輕地在她的背上滑動,癢癢的,像羽毛般劃過她的心間。不但不痛,相反還很舒服,再加上他念湧咒語的低沉嗓音,讓她有些昏昏欲睡起來。然後,她還來不及產生諸如“糟糕,有問題”之類的念頭,就陷入一種半昏睡半清醒的狀態。
  塞巴斯蒂安滿意地看著自己親手畫下的魔法陣圖,鮮紅複雜的線條襯著雪白的肌膚,看起來有一種怪異的美感。還差最後一步。他咬開中指,將一滴血滴在陣圖中心。整個陣圖發出淡淡紅光,像呼吸一般顫動了幾下,忽然隱沒於肌膚之下。
  同時,緹婭睜開眼,手一撐正要坐起,幸好及時意識到她當前的著裝狀況。
  “怎麼了?”塞巴斯蒂安狀似不解地問。
  “唔,沒什麼。”
  塞巴斯蒂安取來一塊毛毯披在緹婭身上,她用毯子裹住自己坐了起來。
  “已經完成了?”
  塞巴斯蒂安一邊收拾小桌上各種零散物品,一邊回答:“是的,非常順利。從現在起您不用再擔心您的靈魂會無緣無故地從身體裡跑出去。”
  緹婭沒有任何回應,他不由扭頭看了一眼,發現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神情異常抑鬱。
  “有什麼不對嗎?”
  緹婭慢慢開口:“塞巴斯蒂安,你是不是……”
  是不是已經知道現在這個身體裡的靈魂並不是緹婭‧法多姆海嗯?以一個惡魔的知識和智慧,沒有絲毫察覺那才是不可能的吧!
  “什麼?”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依舊,優雅而不失謙恭,就宛如一張面具一般不曾改變。
  “不,沒什麼。很晚了,我累了。”緹婭冷漠地說。
  “那麼,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塞巴斯蒂安拿著他的外套和其它東西走出房間。
  緹婭對著關上的房門冷冷一笑。問不問又有什麼差別?她真的以為惡魔會誠實地回答她嗎?
  塞巴斯蒂安輕輕帶上房門,摸摸光潔的下巴。
  “話說到一半不說下去可真討厭,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啊!”
  然後他不知想到什麼輕輕一笑,悄無聲息地向昏暗的走廊走去,就如之前每晚所做的那樣。
  同樣的深夜時分,也有人因為某個原因而遲遲無法入眠。
  朦朧的天光下,一名少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少女的眼神是那樣冷漠,彷彿她在看的是某種螻蟻一般的存在,那比赤裸裸的輕蔑更令人感到被蔑視的屈辱滋味。
  ——無論白天黑夜,只要瑪歌閉上眼,就會想起這麼一雙眼睛,想起她是如何卑微地匍伏在地上哭泣著哀求對方饒命。憤怒與恥辱就像地獄裡永不熄來的火熄一般灼燒著她的胸膛。
  “不可原諒!啊——”
  她憤怒地聲叫著,將身邊所有能夠到的東西都扔出去。幸好時間很晚,這一番動靜才沒有引來家中其他人的注意。
  發洩一番之後,瑪歌漸漸冷靜下來。她喘著氣,看著被她弄得亂糟糟的房間。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會將給予她恥辱的那個人踩在腳下,讓她哭喊著懇求自己的憐憫。一直到來,她,瑪歌‧霍伊爾都是高高在上的,只有她嘲笑羞辱別人,沒有任何人可以輕視她,過去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可是,真的能做的嗎?
  她要對付的不是過去那個軟弱任由欺負的希莉雅‧奧尼恩斯,而是緹婭‧法多姆海嗯。無論身份、地位、財富、權勢,甚至是容貌,她都比不上對方,想要將她踩大腳下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我不會放棄的!”瑪歌握緊拳頭,大聲喊道,“只要能洗刷掉這個恥辱,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願意!”
  “哦,你說的可是真心話?”一個聲音問道。
  瑪歌嚇了一大跳,“誰在說話?!”
  房間的角落處,有一團比週遭陰影更深的黑影,聲音便是自這裡發出。
  “呵呵,別怕,我是能為你實現願望的人哦!無論是什麼樣的願望,只要你願意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什麼代價?”
  那團黑影慢慢移動到光亮處。
  “你的靈魂!”
  瑪歌驚恐地叫出聲來:“你是——惡魔!”
  她恐懼呆滯地目光看著面前那驚人的存在。一頭火紅的長髮,仿如跳動的火焰一般;自發間長出一對黑色彎曲的角,血色的雙瞳,豐滿誘人的身體,只在重點部位蒙著一些小塊布片,讓同為女性的她了也不禁面紅耳赤。那一張臉更是人類不可能擁有的,嫵媚妖艷至極,那種魔性的美可以瞬間奪走人的呼吸。
  不速之客俯下身,如情人一般溫柔低語道:“怎麼樣?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哦!”
  瑪歌身子一顫,忽然回過神來。
  “不,不行,我絕對不會把靈魂交給你的!”
  “為什麼?你剛剛不是還說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願意嗎?想想你所遭受到的羞唇吧,你想要一輩子都活在這樣的恥辱中嗎?”
  略顯沙啞的嗓音在瑪歌身邊響起,帶著一股蠱惑的氣息。瑪歌又想起了那雙眼睛,那雙視她為無物的眼睛。
  “不,我不願意!”瑪歌憤然道,“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來者笑了,那是一種魅惑蒼生的笑。
  “很簡單,和我簽訂契約吧!”她說。

  第三十七章:洩密事件

  緹婭佇立在窗前,出神地凝望著窗外秋色濃郁的庭院。
  草坪上的草已然泛黃,除了幾株常綠樹木之外,其它樹上的葉子掉了多半。凜洌的風刮過光禿禿的樹梢,似乎宣告著冬日的腳步悄然臨近。
  而這將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所過的第二個冬天。
  在經過三一學院那場令世人震驚的大騷動之後,梅麗和其他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贊成她去學校上課,於是她只好恢復原先家庭教師上門授課的規律生活。偶爾她會在塞巴斯蒂安的陪同下出門,或是去倫敦市參觀那些她前世沒機會參觀的風景名勝,或是去她在三一學院認識的幾位朋友家中做客——慶幸的是在那場騷亂中他們大都平安無事。日子過得悠閒舒適,一恍大半年過去了。
  這半年裡唯一發生的可以稱得上是大事的只有瑪德琳的清醒。緹婭在第一時間接到埃爾西自醫院打來的報喜電話。之後她又親自去醫院探望了幾次。
  瑪德琳的恢復情況不錯,醫生說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緹婭將女孩失蹤事件的始末告訴了她。雖然差一點死於伊恩和喬爾之手,但在得知了他們的下場之後,瑪德琳也很難對他們生出多少恨意。
  溫迪走進起居室,打斷了緹婭的回憶。
  “小姐,福斯特先生和霍索恩先生來了,正在書房等您。”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緹婭走進書房,坐在安樂椅上的兩名男子立刻站起身。二人都已到中年,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胸膛紅潤,一副鄉村紳士的派頭。另一人又高又瘦,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的模樣倒有幾分主日教堂神父的神韻。
  魁梧的那一位是喬治‧福斯特,祖孫三代都是法多姆海恩家族的律師,可以說是忠心耿耿。另一位叫卡爾‧霍索嗯,擔任法多姆海恩家所擁有的玩具製造公司的總經理一職。法多姆公司自緹婭的曾祖父那一代起便有了,主要生產各種玩具與糖果,在當時是一名非常有名的公司。這麼多年下來公司規模已小了許多,也只生產玩具,但在業界還是相當知名的老牌子公司。
  霍索恩擔任這一職位已有十幾年,可以說是老資格了。緹婭剛開始學習公司管理方面的事,所以實際上仍是由各家公司的經理會同家族律師一起管理家族所擁有的多家企業。
  “午安,福斯特先生,霍索恩先生,兩位都請坐吧。”
  雖然二人都較年長,但仍是等緹婭坐下後,才各自落座。
  塞巴斯蒂安端著放有整套茶具的銀托盤進來,按三人的口味喜好倒好茶,站到緹婭身後。
  緹婭和二人都已較熟,也就不多客套,直接進入正題。
  “兩位先生這麼急著見我,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麼事?”
  福斯特和霍索恩互看一眼,決定由後者開口。霍索恩板著臉,語氣沉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在主持某場葬禮。
  “很不幸,的確如此。”
  緹婭微微皺眉:“很嚴重嗎?”
  霍索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幾張紙。
  “您請看。”
  緹婭伸手接過,這顯然是聖誕玩具人偶的設計圖,包括大小尺寸圖案細節一應俱全。她粗粗看過一遍,將疑惑不解的目光投向霍索嗯,後者又從包裡拿出一隻玩具人偶,正是圖紙上所畫的實物。
  “您能看出它們之間有什麼差別嗎?”
  緹婭仔細端詳兩者之後,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看不出有什麼差別。”
  “是的,的確是沒有差別,只除了這個。”霍索恩拿出玩具包裝盒,指著上面印製的生產商的名字。“這一系列玩具原本是公司打算在聖誕節期間推出的,但就在前天,公司的一名職員在商場貨架上看到蒂凡恩公司生產的玩具,與我們即將推出的產品一模一樣。”
  緹婭明白了。
  “是洩密了?查清問題出了哪兒了嗎?”
  霍索恩的神情越發苦澀:“是的,我讓公司職員將蒂凡恩生產的所有玩具都買了回來,仔細研究之後確定他們一定是得到了原始設計圖紙,否則不可能連一此小細節都一模一樣。設計圖紙一直鎖在公司的保險箱裡,能拿到它們的人就只有設計和生產部主管,公司副總經理,以及我本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他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停了一停,霍索恩又道:“他們三人差不多在您父親還在世時就已在公司裡工作,都是我一手提撥起來的,老實說不管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幹出這種事,我都不能相信!”
  緹婭轉向家族律師,“喬治叔叔,你怎麼看?”
  福斯特摸著寬大的下巴,“這三人我略有接觸,不能說誰就會是做這種事的人,但現在事實擺在我們面前,卻是迴避不了的。我的意見是必須小心謹慎對待,畢竟此事牽涉到公司高層管理人員,若張揚開來,勢必會讓下面的職員人心浮動,對給手可趁之機,也會冷了一些人的心,所以最好是能私下進行調查。”
  霍索恩點頭:“我同意,而且我本人也牽涉其中,調查工作最好由其他人來做。”
  緹婭明白他的意思,所謂的牽涉其中不單是指他本人也是懷疑對像之一,更因為他與另三人十分熟識,容易將個人感情帶入其中。
  “我想知道這次洩密對公司造成的影響。”
  霍索恩眉宇間閃過一抹憂色,“這意識著我們過去幾個月的工作全部化為烏有,這倒也算了,更要緊的是離聖誕節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們必須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推出新產品。對玩具生廠家而言,聖誕節是一年中最大的一個銷售旺季,倘若不能在這個時期獲得一定的銷售量,對整年甚至是以後的銷售都會帶來不良的影響。”
  緹婭思考片刻之後說:“好吧,霍索恩先生,公司業務方面的事就麻煩你了,遇到任何問題都請及時告知我。”
  霍索恩點點頭:“當然,這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他掛念著公司的事,只坐了一會兒,便提出告辭。緹婭沒有挽留,她知道在這非常時期每一分一秒都是寶貴的。
  霍索恩離開後,緹婭看著他留下的玩偶及包裝盒,問道:“喬治叔叔,你對這家蒂凡恩公司瞭解嗎?”
  福斯特似乎早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地答道:“來之前我向幾個熟人稍微打聽了一下。這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建成時間還不到一年,但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它展示出了驚人的業務能力,吞併了幾家瀕臨破產的小玩具公司。公司總經理名叫利奧‧普勞特,畢業於牛津大學,除此之外在他的簡歷上看不到其它出彩的地方。所以,當然了,沒有人會相信憑這麼一個人物可以創建起這樣一家公司,很顯然公司的背後還隱藏著某位大人物,遺憾的是雖然傳言不少,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具體說清它的背景來歷,可以說是相當神秘的一家公司。”
  緹婭聽了微微皺眉,作為當事人,她可是一點兒也不喜歡“神秘”之類的字眼。
  “你覺得這次的洩密是偶然,還是針對公司而來的?”
  福斯特搖搖頭,不是很有把握地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從目前的情況還看不太出來。”
  緹婭只能點點頭。
  福斯特見她一臉擔憂的表情,遂安慰道:“您也不必太過擔心,公司的情況還沒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況且即便真的到了那種程度,損失一家公司也絕對不會動搖到法多姆海恩家族的根本。”
  “我明白。但法多姆海恩家擁有這家公司已有近一個世紀的時間,雖然現在家族已擁有其它好幾家公司,但對於法多姆海恩家來說,它仍然具有特別的意義,我不希望在我手中失去。”
  “當然,我說的只是最糟糕的情況,未必就會發生。對於公司內賊,您打算怎麼辦?我倒是知道一兩家專門處理此類事務的機構。”
  緹婭想了想,說:“不,暫時還不需要外人介入。四人中的每一個都為公司工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管是不是內賊,請外人來調查都有些過分了。我會盡快先找他們談一談,實在不行再委託你說的那些機構吧。”
  福斯特歎道:“您真是仁慈。”
  緹婭微微一笑:“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畢竟狗急了還會跳牆呢!”她低頭看著玩偶包裝盒,“倒是這家蒂凡恩公司,我希望你能委託人調查一下。”
  “您想到了什麼?”
  “不,也沒什麼,就當是多瞭解一些對手的情況吧。蒂凡嗯——”她喃喃道,“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塞巴斯蒂安代替緹婭將福斯特送出大宅,回來後發現她仍沉思表情地坐在書房裡。他悄然一笑,將冷掉的茶撤下,換上熱茶。
  “只是區區一個內賊,我相信是難不倒您的。”
  緹婭接過他送上的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怎麼覺得你似乎很高興發生這樣的事?”
  “當然沒有,只不過平淡的生活偶爾也需要調劑一下。”
  那還不是一回事!緹婭瞪了某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亂一眼,心情卻放鬆下來。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妖魔鬼怪來了,就拿塞巴斯蒂安去鎮著好了。
  塞巴斯蒂安拉開後車門,扶著緹婭走下車。兩人前方那座樸實無華的五層樓建築便是法多姆玩具公司的總部所在。早已得知她到來消息的霍索恩已帶著幾名高層管理人員站在門口迎候她。
  “午安,各位先生,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的工作。”緹婭微笑著招呼道。
  “怎麼會!您的到來是我們最大的榮幸。”霍索恩代表其他人說,“請這邊走。”
  在他的引領下,一行人向樓上的會議室走去,只留下大廳裡的幾名職員好奇地低聲議論著。
  眾人來到裝飾氣派的大會議室,在圓桌後坐下。霍索恩作為主人向緹婭介紹了在場的幾位人士。緹婭向每個人一一問候,既讓人感受到她的親切與真誠,又不致失了身份。
  在聽過各個主管人員的工作匯報,大致瞭解了公司目前的運營狀況之後,其他人都回去工作了,只留下四名主要管理人員。
  緹婭平靜的目光掃視著這四人,一邊在腦中回憶著至今所知道的有關於他們的情況。
  丹尼斯‧林帕尼,公司副總經理,現年五十歲,因保養得宜看起來只有四十多歲。身材高挑健美,一頭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五官端正,顯得風度翩翩,散發出中年男子獨有的成熟魅力。主要負責公司對外事務。五年前離的婚,沒有孩子,目前仍保持單身。
  羅德‧李普曼,設計部主管,現年四十八歲,一頭棕髮剪得短短的,藍色的眼睛顯得十分真誠,衣著考究略顯保守,正襟危坐的樣子顯示出穩重嚴謹的性格,也正是這樣的性格使得那些設計部裡的那些奇思妙想最終變成切實可行的方案。結婚多年,有一女。
  布魯斯‧阿普頓,生產部主管,現年四十七歲,相對於他矮小的身材,腦袋顯得頗為碩大,肩膀一邊高一邊低,總給人一種斜眼看人的感覺,從他亂糟糟的頭髮和皺巴巴的衣服便能猜出他還沒有結婚。
  最後是喬治‧霍索嗯,公司總經理,現年五十八歲,鰥夫,有一子,在國外工作。
  就在這四人中有一個為了某種原因將公司的機密資料洩露給其他公司。問題是究竟是哪一個呢?
  緹婭思索著,語音低沉地開口道:“我相信各位多少都應該猜到我這次前來的真正原因了吧!”
  只有李普曼露出幾分不自在的神情,其他三人都面色如前,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緹婭又繼續說道:“老實說,聽聞發生這樣的事,我真的感到很震驚。我的祖父在世時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我的父親亦是,到了我這一代卻發生了。從某方面來看,這也可以說是我的無能,未能讓你們對我對公司產生完全的信服。”
  霍索恩吃了一驚,忙惶恐地回道:“不,您怎麼能這麼說!這完全不是您的錯!”
  緹婭舉起一隻手打斷他的話,她平靜但清亮的雙眼看著在場四人。
  “你們在座的每一位之所以今天能坐在這裡,都是因為你們的努力工作,對公司做出的巨大貢獻。同樣,各位在公司工作了這麼多年,不可能對公司沒有半點感情,我相信不論是誰做的,都是出於一時的鬼迷心竅。人都會犯錯,我也不能例外,我自己也有沒有做到的地方,又怎能要求別人事事完全,所以看在諸位對公司這麼多年的貢獻份上,這一次的事件我可以不追究。”
  她的這番話所帶來的反應不一,有驚訝懷疑,也有不以為然的。
  緹婭像是沒注意到,逕自說下去。
  “當然,我的寬容也是有限度的。一次可以說是一時衝動,我能夠原諒,但若有第二次——”她掃視過每一個的臉,“——我只能在這裡先說一聲‘抱歉’了。”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雖然幾人並不願意承認,但那一刻從緹婭小小身軀裡散發出的威嚴感,將他們震懾住了。
  霍索恩沒有開口,看向緹婭的眼中卻滿是欣慰。而後,還是由他來打破這沉默。
  “我相信小姐的話已經非常清楚了,儘管就我個人而言,在放棄追究此次事件責任人這一點上並不完全贊同,但我還是會尊重小姐的意願。同樣,再有類似事件發生,即便小姐不說,我也會堅持追查到底的!”
  說完,他站起來朝緹婭鞠了一躬。
  “抱歉,在您面前說了這些失禮的話。”
  緹婭略一點頭,表示接受他的道歉。
  “那是你的職責所在,我很高興。我同樣相信霍索恩先生假設的情況不會發生,其他幾位先生覺得呢?”
  另外三人自然是表示贊同。
  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緹婭便準備離開。她婉拒了霍索恩送行的提議,和塞巴斯蒂安搭乘電梯下樓。
  “您真的相信那個人會因此悔悟,不再做同樣的事?”當只剩下他們二人時,執事聲音輕柔地問道。
  “說實話,我並不相信!”緹婭自嘲地笑了笑,“明知是徒勞無用的事,卻還要去做的,大概也只有人類吧!實在是很傻,不是嗎?”
  塞巴斯蒂安輕聲笑了。
  “是的,但做出這種傻事的您,仍然十分可愛。”
  緹婭從眼角瞪他一眼,“別把你用來對付府裡女傭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唔,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您是在吃醋?”
  緹婭握緊拳頭。鎮定,鎮定,世界是如此美好,為一個BL戀童癖生氣實在太不值得!

  第三十八章:對手

  塞巴斯蒂安駕駛著汽車駛出地下停車場,看了一眼車內的後視鏡。
  “您要直接回去嗎?”
  “不,我還有個地方想去看看。”緹婭的唇瓣浮出一絲冷笑,“我可不是那種任人欺負不還手的人!”
  “我很高興您不是那樣的人。”
  他一轉方向盤,將車駛上另一條道路。
  蒂凡姆玩具製造公司就在一個街區之外——不知道這僅僅是巧合,還是有其它什麼含義在其中,是一幢新式建築,與法多姆玩具公司使用了近半個世紀的舊大樓完全不同。
  塞巴斯蒂安向接待台那位有著甜美笑容的年輕女孩道出兩人的身份和來意。
  幾分鐘後,大廳一角的電梯門滑開,一名女子走出來,掃視了一眼大廳,朝他們走來。
  “讓您久等了,我是薇薇安‧蘭嗯,普勞特先生的秘書。他正在打一通重要的電話,所以不能親自下來迎接您。”
  女子雖然面帶微笑道,神情裡卻還有幾絲掩飾不住的緊張之色,顯然接待一位女伯爵並不在她的日常工作範圍之內。
  緹婭淡淡地回答:“沒關係,我們也沒有事先打電話來預約。”
  “啊,那麼——請跟我來。”
  她在前方帶路。
  在封閉的電梯裡,她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這一對——十四五歲的少女和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很奇怪的組合,卻沒有任何突兀感,反而予人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
  正思忖著,塞巴斯蒂安像是意識到她窺視的視線,扭頭看了她一眼,她不由尷尬地轉開目光。
  蘭恩引領著穿過走廊,來到最裡側兩間相鄰的辦公室前。她敲敲門後推門進去。
  “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到了。”
  緹婭走進這間裝修新潮的辦公室,塞巴斯蒂安卻沒有跟上,而是蘭恩一起留在外面的秘書室。
  蘭恩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努力顯出一副“我很專業,我很忙”的秘書形象,但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過於繃緊的嘴角都在悄悄洩露她的緊張。
  “非常抱歉突然前來,想必打攪了你的工作。”塞巴斯蒂安謙遜有禮地說。
  “不,沒關係。”蘭恩抬頭微笑。
  “你這麼年輕就擔任總經理秘書,真的非常能幹啊!”
  蘭恩不好意思地說:“哪裡,是普蘭特先生沒有嫌我笨,教了我很多東西。”
  “呵呵,你太謙虛了!”
  “不是的,普勞特先生真的很厲害,公司能夠組建起來都是因為有普勞特先生在,我在其中學到不少東西呢!”蘭恩一臉崇拜地說。
  “聽起來地確很厲害!”
  “是啊!”蘭恩壓低嗓音,一臉神秘地說,“我們私底下都在說普勞特先生一定是出自某個大家族,才有辦法在這麼短時間裡創辦出這樣一家公司。”
  “大家嗎?真有趣!”
  蘭恩忽然意識到她剛才的舉動太過冒失,顯出不必要的親密,不由臉一紅,恢復原來公事公辦的模樣。
  “咳,當然了,這只是我們私下說說而已。”
  一門相隔的總經理辦公室內,一名男子從寬大得可以當床使用的辦公桌後起身迎接緹婭。他的臉形狹長,長著一隻頗引人注目的高挺鼻子,下巴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一雙淺棕色的眼睛透出幾分真誠。
  “非常歡迎,閣下!您的到來讓我等感到萬分榮幸。請坐,您要喝些什麼嗎?”
  “不必如此客氣,我此次前來只是作為貴公司的競爭對手。”緹婭開門見山地說。
  普勞特一時語塞,顯然未料到她會如此直接,眼神裡不由多了幾分凝重。
  他頓了一頓,又說:“不,即使那樣也十分歡迎。”
  緹婭靜靜地打量著他,似乎並不急於開口。
  反倒是普勞特先沉不住氣,問道:“那麼,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緹婭忽然失笑。她眉眼彎彎,像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
  “你知道嗎,玩具公司一直為我的家族擁有,已經有一個多世紀的時間了。也許它真的已經老了,比不上新生的公司,但在這麼長的時間,我們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她直視著普勞特的雙眼,悠然道:“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做生意和做其它事一樣,必須腳踏實地,沒有什麼捷徑可走。即便你偶爾能靠一些非正當途徑獲得成功,那只是暫時的,不可能長久。事實已經多次證明能夠經過時間淘汰存留下來的都是正正經經做生意的人。”
  普勞特迎著她的目光,慎重地回道:“您說的也許沒錯,但有時候人們不得不採取一些可能不那麼光明正大的方法,何況您所說的事也總是能夠發生的。”
  緹婭並沒有因為他的反駁而不悅,她微微一笑:“我明白。的確,人有時候不得不做一些意願之外的事,雖然我很遺憾發生那種局面。你想必很忙,我就不打擾了。”
  她婉拒了普勞特送下樓的提議,和執事走進電梯。塞巴斯蒂安按下數字鈕,看到金屬牆上倒映出的她毫無表情的臉,猜到她的目的並沒達成。
  “看起來您的魅力似乎不起作用。”
  緹婭瞄了他一眼,“你在是說你自己嗎?”
  “如果您能再給我一點時間的話,也許會有意外的驚喜。”
  “好啊,等到沒有其它辦法的時候,我們可以試試。”
  塞巴斯蒂安正要微笑,卻又聽緹婭說:“不過迷惑那些小人物沒什麼意思,要迷就直接迷BOSS,不是嗎?”
  他的笑容僵住。目前來看能稱得上是BOSS的存在就只有一位,而那一位應該是位男性……
  電梯門滑開,緹婭得意地走出去。
  數盞枝形水晶吊燈將宴會廳照得亮如白晝,各色非時令鮮花裝點四處,再加上開得足足的暖氣,讓人有一種季節顛倒的錯覺。衣著奢華的男女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或是隨著樂隊的演奏翩然起舞。穿著統一制服的侍者輕盈地穿梭於其間,為來賓送上飲料與點心。
  緹婭和奧莉維婭‧克雷布斯坐在大廳一側的角落裡,小聲聊著天。今晚是奧莉維婭表姐訂婚之宴,緹婭也受邀參加。在學院騷亂那天,奧莉維婭患了重感冒臥床不起,反倒因此逃過一劫。雖然斯泰莉茜婭姐妹會和三一學院一起不復存在,幾人私底下還保持著聯繫。
  “表姐的婚事總算是定下來了,接下來大概就該輪到我了吧。”奧莉維婭頗有些感慨地說。
  緹婭幾乎失笑:“是不是太著急了一點?”
  “不急不行啊!像我們這種身份的人,選擇的範圍有限,不早點定下來,好的可就要被人搶走了!”
  看到緹婭面露訝色,她又忍不住促狹地說:“當然了,比起我,緹婭你更要早點選。”
  緹婭無奈地說:“拜託,我才多大啊!”
  “那又如何,放在過去五六歲訂下婚事的也大有人在。何況作為法多姆海恩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富有的女伯爵,締結婚約時所在考慮的因素比我們還要多,既要門當戶對,又不能損害家族未來的利益,再加上對容貌品德等等方面的要求……哎呀呀!”
  奧莉維婭用力一點頭,作為此番話的總結。
  “不早點開始的選的話,恐怕會嫁不出去喔!”
  緹婭啼笑皆非:“哪有你說的這麼嚴重!”
  “說的也是,好丈夫找不到,還可以找情人嘛!”
  奧莉維婭掃了一眼候立在近旁的塞巴斯蒂安。她親眼瞧見一名年輕男子躊躇著想要近前來搭話,卻在執事的逼視下退卻。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壓低聲音說:“我看你的那名執事就是一個不錯的情人對像喔!”
  緹婭輕輕皺眉:“這個玩笑可一點兒也不好笑。”
  奧莉維婭察覺到她有些不高興,便換了個話題,說起最近女王似乎有重建三一學院打算的事。
  沒有等到宴會結束,緹婭便決定先行離開。她正順著走廊朝大門的方向走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
  “法多姆海恩女伯爵,請留步。”
  緹婭轉過身,發現叫住她的竟是瑪歌‧霍伊爾。她穿著一件金色長裙,打著卷的頭髮裝著水晶飾品,散發出自信而高貴的氣質,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對於這樣的瑪歌,緹婭即使感到驚訝,也沒有表露出絲毫。
  “很抱歉突然叫住您,不過我有話想和您說。當然,我是指單獨談談。”瑪歌看了一眼黑衣執事,補充說。
  緹婭本打算拒絕,轉念一想卻又改變了主意。
  “塞巴斯蒂安,幫我把大衣取來。”
  “好的,小姐。”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看了一眼瑪歌,轉身離開了。
  緹婭走到一邊,轉身看向瑪歌,等著她道出來意。
  “看到我出現在這裡,您想必很驚訝吧!”瑪歌微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之情。
  這次的訂婚宴規格較小,邀請的對象也要過精挑細選,哪怕是貴族,也並非個個都有資格受邀參加。
  如果是過去,瑪歌決對不可能站在這裡和緹婭交談,但現在卻不一樣了。是的,緹婭還是女伯爵,她卻已經不是幾個月前的那個她了。現在的她踏進了這個圈子,有了可以和緹婭對話的資格。當然,這只是一個開始,她會一步步往爬,直到將她踩在腳下的那一天!
  緹婭冷淡地打斷她:“抱歉,我對你是因什麼原因來這的並不感興趣。不管你找我有什麼事,都請直說吧。”
  瑪歌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是嗎?那還真是遺憾,原本我以為我和您的關係可以更親近一點,畢竟我們都同在三一學院裡待過,我也瞭解您的不少事。”
  緹婭眼中微光一閃,“三一學院?是的,可惜我只上了幾個月的課就因為身體不適而暫時休學了,之後,學院更是因為一些原因而關閉了。當然這些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奇怪了,我聽到和看到的似乎並不是這樣。”
  “那一定是你聽錯看錯了。”頓了頓,緹婭不等瑪歌開口,又說,“對了,聽說女王陛下有重建三一學院的打算,在這種時候還是少妄加言論會比較好,要是有些不好聽的話傳到陛下耳中,那可就不太好了。你說是嗎?”
  瑪歌勉強笑了笑:“您說的沒錯。”
  “你還有別的事嗎?”
  看到一臉漠然表情的緹婭,瑪歌不由暗自惱恨。她本想借此機會示威一番,對方卻軟硬不進,不,應該說自始至終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裡,這怎麼能不讓心高氣傲的她憤怒抓狂!瑪歌想到自己手中的那幾張牌,還是慢慢冷靜下來。
  ——沒關係,你現在仍然可以不將我放在眼裡,但等到攤牌的那一刻,有的是你後悔的時候!
  她再次露出自信得體的笑容,“我只是來想表達一下我的善意,既然您不願意,那就算了。雖然對您來說,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您會發現即便是我這樣小人物的友誼,也是極其珍貴的。”
  “或許吧。”緹婭不為所動地回答。
  “我先告退了。”
  瑪歌朝宴會廳的方向走去,沒走多遠,就看到一名男子迎了出來,兩人交談幾句便相信攜著一起離去。
  緹婭頗有些一頭霧水的感覺。她實在想不明白瑪歌將她叫住說些示威話的用意,即使同屬貴族圈,兩人的階層還是相差太遠,根本不可能產生什麼利益糾葛。想了一會兒,她也只能歸咎於小女生無聊的嫉妒心理。
  塞巴斯蒂安沿著長長的走廊靜靜地走著,姿態從容,沒有絲毫被趕走的不悅感——好吧,如果有也看不出來。
  從長廊的另一頭走來一句身材高挑的女子,一頭黑色的鬈發披散在裸露的肩頭,一條如火焰般鮮紅的長實名裹住她豐滿妖嬈的嬌軀;紅唇如血,鼻子以上部位被一張金色的面具遮住,只露出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性感之外平添了一份神秘。人還未走近,一股淡而迷人的香味便已飄近。
  就在兩人即將擦身而過的時候,塞巴斯蒂安忽然停下腳步。
  “這位小姐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女郎轉過身,紅唇彎成一抹誘人的笑。
  “哎呀,沒想到像您這樣一位出色的男士還使用這種搭訕方式。”
  “說的也是,是我失禮了。”
  “您只有一個人嗎?您的女伴呢?該不會是把您甩了吧?”女郎捂嘴輕笑。
  塞巴斯蒂安同樣是笑容可掬,“您不也不是單身一人嗎?”
  “我可不一樣喔!我的那一位可是很聽話,很好掌控。”
  她湊到塞巴斯蒂安面前,手指輕輕在他的外套上滑動著,充滿誘惑地說:“要不要我幫忙呢?也許我們可以私下裡做一筆交易,對你我都有利的交易。”
  塞巴斯蒂安低下頭,兩人挨得如此之近,動作間充滿曖昧,不知情的人怕是會將他們當作一對情侶。
  “您的提議讓人心動,不過我還是偏愛有難度的遊戲。”
  “您是個倔強的人,不過我喜歡。”
  女郎抬頭在塞巴斯蒂安嘴角輕輕一吻,隨即抽身退離。
  “您說的沒錯,有難度的遊戲才比較有趣。”
  她輕笑著走開,很快消失在如迷宮一般的宅邸裡。
  緹婭看到終於現身的塞巴斯蒂安,不由抱怨道:“怎麼這麼慢?”
  “抱歉,被一些事耽擱了。”
  緹婭忽然皺眉,冷淡地說:“偷吃沒關係,但起碼吃完之後得擦乾淨吧!”
  塞巴斯蒂安不以為意地抽出手帕,擦去嘴角淡淡的唇印,隨手一扔,毀屍滅跡。
  緹婭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但還是心有不甘地忍了下去。
  “現在可以走了嗎?”
  塞巴斯蒂安幫她穿上外衣,“您不想知道我在來的路上遇到了什麼嗎?”
  “不想!我對你的艷遇一點兒興趣也沒有!”緹婭硬梆梆地回道。
  塞巴斯蒂安一臉失望,“那真是太遺憾了。”

  第三十九章:再生事端

  早餐後的一小時緹婭通常用來閱讀當天的報刊和一些不重要的信件。前世的她偶爾會讀一些服飾和娛樂性雜誌,現在不僅養成了每天讀報的習慣,甚至還專門學習過如果快速有效地從一份厚厚的報紙中擷取到對自己有用的信息。
  但是今天塞巴斯蒂安送來的托盤上卻只有幾封普通信函。
  緹婭抬了抬眉毛,“我的報紙呢?還是你想告訴我今天的頭版新聞就是報業印刷工人集體罷工?”
  塞巴斯蒂安拿出他藏在身後的另一隻手,一本正經地回答:“您的報紙在這,不過我建議您在讀之前先做好心理準備。”
  緹婭看著他,等著他的進一步解釋,但很顯然黑執事的詞典裡並沒有“坦誠”之類的詞彙,她只好放棄。
  她接過報紙,雖然她很清楚這不可能是炸彈郵件,但還是受了塞巴斯蒂安的影響,在翻開時略顯慎重。
  頭版頭條——還好,並沒有刊登2012年提前到來的預告,只是某內閣成員受賄案件的報導,相較之下簡直不值一提。政治版——仍然是女王說、某大臣說……之類的老生常談。經濟版——很好,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已經離他們很遙遠了!社會版——
  她翻報紙的動作停住。
  “……玩具材料中含有有毒物質,生產廠家良心何在……某知名玩具公司為追逐更多利益使用品質不合格的原材料製造玩具……此種原料中含有過量化學原素,會對人體,尤其是抵抗力較弱的幼兒產生傷害!……該玩具公司建立已有百多年時間,是業內數一數二的老品牌……生產有多種知名玩具,例如……”
  緹婭一目數行地將文章讀完,用力放到桌上。報道裡雖然一個字也沒有提到法多姆公司,但任何一個看過報道的人都不難猜出所謂的“某知名玩具公司”指的是哪家公司。
  她按捺住胸口翻滾的憤怒之情,耐下性子又將報道更加仔細地讀了一遍。她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通過這些天來對公司情況的更加細緻的瞭解,她不難發現文中所提及的某些數據與事例描述都是真實的,而這些情況只有公司內部高層管理人員才有可能知道。
  “很好!看來我的仁慈被當某些人當作是軟弱可欺了!”
  緹婭冷笑一聲,很快她便又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塞巴斯蒂安,我要你去調查一下這篇報道作者的情況,最好能弄清他情報的來源,越快越好。沒問題吧?”
  黑衣執事露出一抹高傲的笑:“當然!事實上我很高興您終於意識到我的作用所在,您絕對不會失望的。”
  他略一欠身,走了出去。
  緹婭凝視著合上的房門出了一會兒神,隨後她拿起報紙正要繼續看下去,溫迪敲門進來。
  “小姐,福斯特先生和霍索恩先生想要見您。”
  緹婭暗歎口氣,顯然這兩位是因為報道的事而來的。
  她走進書房,隨手將報紙放在其他兩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從他們的表情來看,她關於他們來意的猜測無疑是正確的。
  福斯特露出一抹苦笑:“我相信您已經看過那篇報道了。”
  “是的,我很震驚,也很失望。”
  “我很遺憾您的仁慈恐怕沒有起作用。”霍索恩乾巴巴地說,他原就顯得苦相的臉看起來越發愁苦。
  “我相信會有人比我更遺憾的。”緹婭冷冰冰地說,“這一次我會嚴查到底。”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很高興您終於意識到這一點。”
  “在那之前,霍索恩先生,你也看過報道了,你有什麼想法嗎?報道所寫的內容是否真實?”
  “當然不是!”霍索恩提高了嗓門,“這完全是誹謗!我們公司出產的玩具每一件都是合格產品,我們絕對不會因為利益而使用低廉不合格的原料!每一道工序、每一件產品都經過嚴格檢查!公司一直以顧客的利益為上,這一點從過去到現在都不曾改變過!”
  福斯特清了下嗓子以示提醒。霍索恩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尷尬地停了口。
  緹婭點點頭:“很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但我還是希望你回公司後就這方面做一次全面徹底的檢查,並且將結果做成報告給我。”
  “是的,您不說我也不會做的。”
  “另外——”緹婭頓了頓,抬起眼,“是否可以確定是公司的內部人員洩漏的情報?”
  霍索恩眼神一黯,沒有開口。
  福斯特代為回答:“是的,我們在來的路上已經就此討論過了。相信沒有哪一家報社記者的手能伸得這麼長。”
  緹婭正要說什麼,門上響起兩下乾脆有力的敲門聲,塞巴斯蒂安推門進來。
  “失禮了,但我想我就可以就此方面提供一些信息。”他略一欠身道。
  看到霍索恩和福斯特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緹婭解釋說:“看過報道之後,我讓塞巴斯蒂安做了一些調查,我想他是查到了什麼。”
  “是的,儘管不是很多。撰寫此文的記者承認文中的一些數據和事例,他是從一封匿名信中引用的。”
  “匿名信?!”
  “沒錯。雖然費了一些口舌,不過我還是說服那位記者將信的原件暫時借出一用。”
  塞巴斯蒂安從上衣口袋取出信,遞給緹婭。信封和信紙都裝在透明的塑料袋裡。信是用打字機打在一張十六開大小的白紙上,使用的是標準的公函格式,除了報道裡引用到的那些數據和事例之外,沒有透露更多信息。信封也是白色的,蓋著倫敦市的郵戳。
  “我稍微檢查了一番。信紙和信封都很普通,在任何一家文具店裡都能買到。信是由一台威靈頓牌便攜式打字機打出來的,字母鍵幾乎沒有任何磨損。寫信的人顯然並不擅長打字,用的是單指敲擊法。從信的一些遣詞造句來看,他應該受過相當程度的教育。信封和信紙都很乾淨,我只找到兩個人的指紋,一個已經是那位記者的,另一個屬於報社收發郵件的人。”
  緹婭聽得囧囧有神,幾乎要懷疑眼前這位是不是被貝克街的那人附身了。
  她按捺住撫額歎息的衝動,冷然道:“很不錯,可惜沒有什麼可以派得上用場的線索。”
  “我還沒有說完呢!根據信封的郵戳,我查到信是從瓦倫丁公園附近的一個郵筒裡寄出的,湊巧的是,您前幾天剛見過的一位就住在距離那個郵筒幾條街的地方。”
  霍索恩像是記起了什麼,猛地站了起來。
  “不,不可能是他!”
  塞巴斯蒂安沒有看他,逕自說下去。
  “我說的這個人便是布魯斯‧阿普頓先生。”
  門鈴響了差不多有五分鐘之久,才聽到屋內傳來拖塌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該死的!你人以為這是什麼東西,按——”
  阿普頓看清站在門外的兩人,不由住了口。
  “抱歉,我不知道是您。”
  緹婭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沒關係,是我們冒貿了,沒了事先通知就來。可以進去說話嗎?”
  “啊,當然,請進。”
  緹婭走進屋子,有那麼一刻以為自己來到了某家玩具博物館。走廊、房間,所有能見的地方都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從火車模型到人偶一應俱全。如果是小孩子看到這副情景,怕是會驚喜地叫出聲來。
  起居室裡被各種擺放玩具的櫃子架子擠得滿滿噹噹的,幾乎連路也沒法走。阿普頓以與他的身材完全不匹配的靈巧穿過種種障礙物,將兩位來客領到屋中。
  “請坐吧。”
  “真是——令人震驚的收藏!”緹婭一邊在唯一的一把空椅上坐下,一邊讚歎地說。
  “那是當然,這可是我多年來的精心收藏啊!”阿普頓驕傲地說,隨後他像是想到什麼,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洋娃娃,小心地抱在懷裡。“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莉莉,我最最心愛的小寶貝。這是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向伯爵小姐問聲好。”
  他握著洋娃娃的小胳膊輕輕揮動著。如果是一名小女孩做出這樣的動作,會讓人覺得可愛富有童趣,但換作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就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了。
  緹婭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勉強笑了一笑。
  阿普頓玩了一會兒洋娃娃,又將它小心地放好。
  “您今晚特意來訪有何事呢?”
  緹婭斟酌著用詞,塞巴斯蒂安卻開口說道:“我家小姐自然是為了報道的事來的。”
  她頗為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動,卻沒有說什麼,任由塞巴斯蒂安掌控這場談話的主導權。
  阿普頓週身的血液彷彿一下子湧到了臉上,“那是誹謗!血口噴人!我不管是誰寫了這篇垃圾玩意兒,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殺了他!我怎麼可能會容許有一件不合格的產品從我的手中流出去呢!光是想想就是一場噩夢!每一件的玩具都是經過精心的設計,完美的製造出來,是充滿了夢想的藝術品!”
  他猙獰的面容讓忍不住擔心他是不是此刻就要動手。塞巴斯蒂安不為所動,依然微笑著說:
  “您誤會了,我家小姐想問的是另一方面,關於洩密的事。”
  阿晉頓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繃著一張醜臉說:“你們問錯人了,關於這件事我知道的並不會比你們多。當然若是讓我知道是誰洩的密,我一定會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的!”
  他陰森地低笑幾聲作為結尾。
  塞巴斯蒂安悠然道:“是嗎?那您知不知道用來寫成那篇報道的匿名信就是從您住的這個街區寄出的?”
  阿普頓大吃一驚。
  “什麼?這不可能!不,我明白了,這擺明了是想陷害我!一定是他,我就知道,他早就看我不順眼了,想法設法要將我趕出公司,那個卑鄙的傢伙!該死的小白臉!”他咬牙切齒地說。
  “冒昧地問一句,您說的他是指誰?”
  “這還用句,當然是林帕尼那個該死的傢伙!”
  緹婭吃驚地說:“副總經理林帕尼先生?”
  “除了他還會有誰!”阿普頓悻悻地說,“一腳踏幾條船,老婆再也忍受不了,和他離婚的傢伙,還有什麼忠誠可言!怪不得那次……”
  “那次什麼?”塞巴斯蒂安緊追不捨地問。
  阿普頓猶豫了一下,才說:“三天前我去他辦公室,想和他談些事,當然我指的是公事,要不然我才不會靠近他在的三米內的地方。他正在打電話,看到我進來就慌慌張張地把電話掛斷,之後還和我東拉西扯了一番。那很奇怪,平常我和他說一句話,他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看起來他正是他心虛的表現。”
  緹婭想起林帕尼極富魅力的外形,而他的資料也表示他在女人方面不夠堅定,之所以離婚也是因為他的妻子再也忍受不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出軌行為。這樣的人是不是更容易受到誘惑進而背叛公司?
  緹婭提出告辭,阿普頓再一次捧出他的心愛的“莉莉”,揮手作別,讓她一直到上車後都覺得惡寒不已。
  兩人驅車趕到林帕尼的住處。他的男僕告訴他們,他還在公司沒有回來。他們便又改道前往公司。
  雖然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公司裡還留有不少職員,為了在即將來到的聖誕節推出新產品而忙碌著。緹婭沒有打擾他們,自行和塞巴斯蒂安搭乘電梯前往樓上的經理室。
  他們剛步出電梯,便聽到有腳步聲自走廊另一頭逐漸遠去。緹婭並沒有放在心上,她和塞巴斯蒂安徑直來到副總經理辦公室,卻見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塞巴斯蒂安搶先一步推門進去。
  室內一片狼籍,像是剛有一場龍捲風席捲而過。辦公桌和椅子歪倒一邊,桌上的紙張和文具散落在地。李普曼,公司設計部主管倒在地板上,頭部所在的地毯被鮮血染紅。不遠處躺著一枚銅質鎮紙,一角沾著血跡。
  塞巴斯蒂安試了試他的脈膊,輕輕搖了搖頭。
  “他死了。”
  緹婭環顧四周,辦公室裡除了他們之外再無其他人,房間的主人不知所蹤。

  第四十章:新聞發佈會

  繼使用不合格原材料的報道之後,法多恩公司的名字再一次上了報刊。設計部主管林帕尼被殺案成為各大報紙的頭版新聞。公司的電話幾乎被打爆,幾名高層管理人員不勝其煩,就連法多姆海恩大宅門前也出現了記者的身影。
  由於事後一直未能聯繫上林帕尼,也使他的嫌疑更重。外界各種謠言紛起,公司內也是人心浮動。對公司目前的狀況而言,這一切無疑是雪上加霜。霍索恩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愁眉緊皺,卻是無計可施。不少人開始相信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公司就將成為歷史。
  福斯特和霍索恩以及幾位專業顧問再次齊聚於法多姆海恩大宅的書房,討論解決辦法。多數人的看法傾向於不如借這個機會關閉玩具公司。在各種電子遊戲類產品的衝擊下,傳統的玩具市場正在日益萎縮。即便是在正常的經營狀況下,公司每年的利潤也有限,甚至不及幾年前法多姆海恩家投資成立的一家電子遊戲公司一季度的利潤值。在這種情況下,花太多精力在它上面顯然是不明智的。
  霍索恩在理智上也明白這一點,但在情感上卻無法接受。他已經為公司工作了幾乎一輩子那麼長的時間,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開始玩公司生產的玩具,公司早已成為他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難以割捨。他努力為公司辯解,試圖改變其他人的想法,雖然這近乎徒勞。
  緹婭靜靜地傾聽著,直到其他人意識到這一點。
  “小姐,您是怎麼看的?”霍索恩將懇求的目光投向她。
  緹婭開口了,略為低沉的聲音顯示出她的決心。
  “我決定召開記者招待會,並且由我親自主持。”
  她的話讓在座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福斯特下意識地想要反對,但看到她嚴肅的表情,便知道她是認真的。再一想這麼做也沒有什麼不好,也是時候讓她承擔起一些責任了。
  既然家族律師都沒有反對,其他人就更沒有反對的理由了。事情便這麼決定下來了。
  記者招待會定於兩天後在公司大廳內舉行,由公司的擁有者、古老的法多姆海恩家族的繼承人、年輕的女伯爵親自主持,這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公眾場合。這則消息吸引來大批記者,與貴族有關的任何事都是公眾喜歡的大新聞。招待會召開前一小時,蜂擁而來的記者已將宴會廳擠得滿滿當當。
  緹婭坐在樓上的準備室裡,想像著此刻樓下的情景。她抬起一隻手,看著它微微顫抖著,不由露出一抹苦笑。
  沒錯,她在緊張,在害怕。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她曾經面對兇徒和槍口都能做到鎮定自若,卻對一場記者招待會感到膽怯,但事實就是如此。
  也許因為死過一次,面對死亡,她反而不那麼害怕,但她卻怯於面對失敗和別人對她的失望。說到底,還是她強烈的自尊心在作祟。
  儘管提出召開記者招待會的人是她,但她對於到時該說些什麼,如何應對記者的提問甚至是刁難,卻全無把握。要對著上百人講話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壓力的事,更不用說是要說服感動他們乃至更多的人。
  她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也沒有任何經驗,她也不認為自己具備這樣的才能。是不是最近順風順水的經歷讓她自滿起來?過高估計了自己,才會在一時頭腦發熱的情況下提出自己做不到的?
  “您是在緊張嗎?”
  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握住她微微顫抖的手。
  緹婭一驚,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沒有成功。她也就沒有再試。
  “是的。”她淡淡地回答。
  塞巴斯蒂安單膝跪下,“真稀奇,我以為您的心是鐵鑄成的,不會有這類情緒。”
  “讓你失望了,我不過是個普通人類,當然會感到不安害怕。”
  緹婭歎口氣,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憊。前世的她只是個普通女孩,經歷也和一般人一樣,之後穿越附身到一個貴族少女身上,被迫與惡魔簽訂契約,面對闖入家中的歹徒的威脅,進入一所陌生的學校調查案件,學院暴動,封印空間裂縫,屍體,謀殺,血腥……所有這些加在一起足以讓一個人崩潰。她並沒有什麼過人的才智與品性,惟有的只是那一點自尊,支撐著她,讓她不願示弱,不願被一個惡魔看輕。但堅持了這麼久,她也累了。
  “我從沒有在那麼多人面前講過話,我也許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或是說一些不該說的。即便一切能按計劃的進行,我也沒辦法說服人們改變看法——我沒有那樣的才能。霍索恩先生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以為我能改變什麼,但恐怕我只能讓他失望了。我什麼也做不了。”
  塞巴斯蒂安平靜地說:“那麼您想要我做些什麼呢?讓我取消記者招待會?或是讓我代替您去主持?您看,這其實很簡單,您完全可以什麼都不需要做,您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下令。”
  緹婭凝視著他細長的眼眸,他的眼神真誠,話語也很有說服力。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點頭同意了。是的,把一切交給無所能的黑執事去解決,不是很簡單嗎?既然他們已經簽訂了契約,既然她已經將靈魂預訂給他,那麼收取一些代價,不是很正常應該的事嗎?
  可惜,那也只是幾乎。
  那些不過是為自己的軟弱無能找到的托詞。她不想被惡魔看輕,不管他表現得多麼謙遜聽話,那也只是他扮演出的一種假相而已,真正的他也許正在輕蔑地嘲笑著她的軟弱。她將失去靈魂,但她不想連尊嚴也一併失去!
  “不用了。”她稍一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哪怕會失敗。”
  塞巴斯蒂安站起,優雅地一欠身。
  “我雖然感到一點小小的遺憾,但這樣的您才稱得上是我的主人!”
  “這樣的誇讚我並不會覺得光榮。”
  緹婭冷漠地說,眼中卻閃過一絲笑意。
  霍索恩敲門進來,“小姐,下面已經準備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好的,我這就下去。”
  緹婭深吸口氣,擺出最高貴的姿態,緩步走進宴會大廳,在長長的主席台後坐下。霍索恩曾提出陪她一起,被她拒絕了。如果有他陪坐在一旁,她很可能被當成是“傳聲筒”一般的存在。
  鎂光燈不斷閃起,攝像機也在對準她工作。她用另一隻手握住顫抖的手。
  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她又開口,聲音沉著冷靜而又充滿信心。
  “我是緹婭‧法多姆海嗯,很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此次的記者會,召開此次招待會的目的是就最近發生的有關於法多姆公司的事向大家做出說明。
  “首先,我要代表公司和我本人向所有支持公司的人說一句抱歉,抱歉讓你們失望了。關於使用含有有毒物質原材料的不實報道,以及公司設計部主管李普曼先生被害一事,雖然錯不在本公司,但不可否認的是公司確實有疏漏之處,才會讓某些懷有不良之心的人有了可乘之機,造成的後果卻是令人心痛的。不管是公司,還是我本人,都感到萬分遺憾與愧疚。
  “法多姆公司自我曾祖父那一代起便已存在了,至今已有超過一百年的歷史。我相信你們中的很多人,你們的父母親,甚至你們是祖父母,都是玩法多姆公司生產的玩具長大的。對於你們中的很多人來說,法多姆不僅僅是一家玩具公司的名字,更是一份你們對於家庭、家人、童年的美好回憶。就這個意義來說,公司不僅是我的,也是屬於你們所有人的。我相信你們也和我一樣不希望公司倒閉,不希望這凝聚了你們最純真而又最美好回憶的名字——法多姆,從你們的生活中消息。你們也一定希望有一天你們可以和你們的孩子坐在家中的地板上,一起玩著法多姆公司生產的玩具,就像是你們的父母親、你們的曾祖父母曾經做過的那樣!當然了,這世上沒什麼東西能夠永遠存在下去,法多姆公司也一樣,終有一天它會完成自己的使命,從大家的生活中退出,但絕不是現在,絕不是因為這樣一些疏忽與遺漏而不得不黯然離開!
  “要讓公司渡過這次難關,需要我們的努力,更需要你們大家的寬容與支持,就像你們對待犯了錯的孩子,或是上了年紀犯糊塗的祖母那樣,雖然你們會生氣,但終究還是會原諒包容他們的。這也是我所希望的。謝謝大家!”
  停了十幾秒,隨後大廳裡響起如雷般的掌聲。
  記者招待會順利結束。緹婭高貴而大方的舉止,真摯並充滿感情的話語,機智又不失穩重的回答折服了在場所有人,包括對她的能力還存有疑問的人。
  福斯特原本還擔心年幼又孤掌難鳴的她無法掌控整個家族,他雖然可以聘請來各種各樣傑出的專業人士管理家族的各項產業,但沒有一個“領頭羊”、“掌舵人”終究是不行的,但現在他放心了。
  霍索恩也非常高興。雖然招待會所起的作用現在還看不出來,但他堅信公司一定能渡過這次難關。
  不過當他們二人激動地去找緹婭時,卻撲了個空。女伯爵和她的執事早在幾分鐘前就已離開了。

  第四十一章:坦白

  記者招待會結束一個半小時之後,塞巴斯蒂安敲響了倫敦近郊某座農舍的大門。
  一名女子前來應門。她已到中年,一頭金髮依然色澤明亮,身形豐腴,風韻猶存。她有些慌亂的神情在看到執事身後的緹婭時鎮定下來。她將兩人讓進屋內,小心張望一番,輕輕關上門。
  坐在起居室沙發上的正是失蹤數日,被警方通緝中的林帕尼。他頭髮凌亂,眼裡滿是血絲,看起來憔悴而狼狽。一條胳膊像是受了傷,用繃帶綁起吊在胸前。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儀容不佳,尷尬地笑了笑。
  “在這種情況下,您能前來我真的感激不盡。”
  “事實上我也有很多問題想要當面問你。”緹婭說。
  應門的女子端著放有茶具的托盤進來,塞巴斯蒂安立刻上前接過。
  “還是我來吧。”他微笑道。
  女子抿嘴一笑:“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林帕尼看著她,眼中露出一抹柔情。
  “這是我的前妻安娜,也只有她願意冒著危險收留我。這處農莊是她的嬸母留給她的,知道的人並不多。”
  安娜朝緹婭溫柔地一笑,坐在林帕尼身旁。
  塞巴斯蒂安嫻熟地為幾人倒好茶,站在一旁。
  緹婭看著茶杯,問道:“李普曼是不是你殺的?”
  林帕尼愣了一下,隨即苦澀地點頭。
  “是的,但請相信我,我絕不是有意要殺他的。”
  緹婭點點頭,“我要知道事實真相,全部。”
  林帕尼深吸口氣,“我明白。事情要從五天前的晚上說起。那天夜裡,我去看望安娜,準備回家,當時車停得有些遠,只好步行過去,沒想到半路卻看到李普曼和一名女子從一家高級賓館裡走出來。若不是我和李普曼做了這麼多年同事,絕不可能把他和其他人搞混,我還真以為我認錯人了。更令人吃驚的是和他一起的並不是他的太太,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而且從他們親呢的動作也讓人無法錯認兩人之間的關係。
  “李普曼和他的太太結婚已有近二十年,他們一直和睦,在我的印象裡,李普曼是個顧家的好男人。他不像我,下班後總是直接回家,從不在外面鬼混,放假時也總是和妻子女兒一起渡過。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而是別人告訴我的,我是絕對不會相信他會做出背叛他妻子的事!
  “您想必也知道我年輕時做過不少荒唐的事,傷透了安娜的心,也讓我失去了她。現在我才明白當初的自己有多傻,可惜發生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林帕尼看著前妻,眼中滿是歉疚之情。安娜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繼續道:“因此我不希望李普曼和我犯下同樣的錯,所以我決定先和他談談,當然了,我更希望這其中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誤會。所以前天晚上趁公司加班,我將他叫到我的辦公室。我對他說了那晚我的所見,同時勸他趁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悔改還來得及。
  “當時我就站在辦公桌後,側對著他。忽然我瞥到有什麼東西朝我砸來,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事實上那是李普曼抓起桌上的銅鎮紙砸向我的腦袋,雖然被我僥倖地擋住了,但他沒有放棄,繼續朝我砸來。我雖然驚呆了,可還是本能地和他搏鬥起來。開始時他佔了上風,我一條胳膊受了傷,再加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可漸漸的我意識到他是真的想殺我,我若不拚命,就會被他殺掉。我氣壞了,再加上實際上我比他強壯,最後我還是搶到了鎮紙。然後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地板上了,鎮紙被我抓在手裡,上面還沾著血。
  “您也許可以想像當時的我有多麼震驚害怕。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我聽到電梯上來的聲音,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從辦公寶逃了出來,從安全樓梯下到底層。我離開公司在大街上走了好幾個小時,我不敢去找警察,我怕他們不相信我的話,就連我自己也不能相信。我沒有可去的地方,只好找到安娜,告訴她實情,她相當將我送到這裡並安置下來。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明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安娜民勸我去自首,但是我想在找警察之前,先找您談談。”
  林帕尼一口氣說完,像是從肩上卸下重擔,長長地吐了口氣。
  緹婭思考著這番話是否可信,她不開口,其他人也沉默著。房間裡只有機械座鐘走動的滴答聲。
  “阿普頓告訴我他曾有一次去你的辦公室找你,當時你正在打電話,看到他來便匆匆把電話掛了,有沒有這回事?”緹婭打破沉默問。
  林帕尼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她問的是哪件事。他絞盡腦汁回想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回答:
  “啊,阿普頓指的該不會是那件事吧?事實上——”他露出幾分羞澀的表情,看了安娜一眼,“——當我意識到我曾經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之後,我就一直試著彌補,獲得安娜的原諒,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所以也就沒有將這事告訴其他人。阿普頓來找我的那次,我應該正在給安娜打電話。這大要讓他誤會了。”
  緹婭明白了,林帕尼想重新追求前妻,卻又不好意思讓別人知道。
  “那個女人,我是指和李普曼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你認識她嗎?”
  “不,我之前從未見過。”
  “她長的什麼樣?”
  “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記得人很高,褐色或淺棕色頭髮。對了,我聽到李普曼叫她的名字,好像是‘薇薇安’。”
  緹婭皺眉,這個名字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似乎就在最近在哪兒聽過,卻想不起來了。她下意識地看向塞巴斯蒂安,後者微微一笑。
  “我想蒂凡恩玩具公司總經理秘書的名字正巧也是薇薇安,薇薇安‧蘭嗯。”
  緹婭想起來了。這是巧合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麼……
  在林帕尼的敘述裡,最令人覺得奇怪的是李普曼為什麼突然起意要殺他?僅僅是因為外遇的事被他發現,因而惱羞成怒?有的時候這的確可以成為殺人的理由,但在此種情況下,卻說不過去。
  但如果林帕尼見到的和李普曼在一起的女人就是薇薇安‧蘭恩的話,那麼李普曼面臨的就不止是外遇的問題,更有可能是被人發現出賣公司機密的人就是他,這也許才是讓他起了殺意的真正原因!
  房間裡一片沉寂,氣氛壓抑。
  林帕尼苦笑著說:“我真不敢相信!李普曼會做出這種事,我是說為了一個女人背叛公司!如果是我的話,還有可能,可是他……他明明有一個那麼美滿幸福的家庭,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人總是不會滿足的。”緹婭平靜地說,“不過這些都只是我們的猜測,需要進一步核實。倒是你,林帕尼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你不可以一輩子像這樣躲藏起來。”
  “我知道。我已經準備向警方自首,不過在那之前,我想應該讓您先瞭解事情的真相。”
  “我很感謝你這麼做,同樣,我希望你能讓我陪你一起去,我會代為向警方作出說明,向法官求情。”
  “您那麼做真是太好了,太感謝您了!”林帕尼激動地說。
  他不願再拖延,當即便決定去最近的警局。離開時他與安娜對視良久,似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卻又不知如何說起。最後安娜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我等你。”
  林帕尼重重地點了下頭,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毅然轉身離去。
  黑暗的夜空中飄下點點白色的雪花。
  時間已晚,停車場裡看不到一個人,雪花落地的沙沙聲顯得四下寂廖而空曠,彷彿天地間再也沒有其他生命。
  薇薇安來到車前,正要打開車門,冷不防聽到一個聲音說:
  “晚上好,蘭恩小姐。”
  她急忙轉過身。幾米遠外的路燈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撐著傘的黑色人影。
  薇薇安輕拍胸口,顯然被嚇得不輕。
  “原來是你啊,執事先生,嚇了我一跳!”
  “那真是抱歉了。”
  “這個時間您在這做什麼?如果是想見普勞特先生的話,恐怕要明天了。”薇薇安故作輕鬆地說。
  “事實上我是來找你的。上次見面時因為一些原因,沒有能夠詳談,真的很遺憾。”塞巴斯蒂安意味深長地說。
  薇薇安臉上掠過一抹慌亂與羞澀。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在公司裡……而且您和伯爵小姐又是來普勞特先生的。”
  塞巴斯蒂安似是訝異地挑了挑眉,“我想你一定是記錯了,我說的上次並不是指在蒂凡恩公司裡的那次。”
  薇薇安像是被弄糊塗了,“可是除了公司裡的那次,我們還見過面嗎?”
  “當然見過,在泰爾萊恩小姐的訂婚宴上我們不是才見過?我清楚記得那時的你穿了一身紅色裙裝,非常迷人,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差點讓我沒認出,幸好我在認人方面還算有點才能。當然了,如果連這點能力都沒有的話,也不可能當好一名執事。”
  薇薇安沉默著,然後摘掉眼鏡,鬆開綰住的長髮,整個人的氣質頓時為之一變。
  “呵呵,不虧是大名鼎鼎的黑執事,我已經非常仔細地變換了裝扮。”
  “髮色、瞳色、語調、動作乃至氣質都可以改變,但總有一些本質是不變的,擅於偽裝的你,應該比誰清楚這一點。”塞巴斯蒂安淡然一笑道。
  “是啊,我們都是如此。”
  “既然我們對彼此已有所瞭解,我想可以省去不少口舌。告訴我,你的主人是誰!”
  “這可不行,我的主人非常害羞,若是沒有得到同意就擅自行動,我可是被會責罵的。”
  “如果我一定要知道呢?”
  薇薇安嫵媚地一笑,美麗的面容越發顯得妖媚迷人。
  “你可以試試看喔!”
  一條黑色的長鞭從她的衣袖中滑出,垂落到地上。
  “對女士動手,實在不是紳士所為。不過主人交代的事無論如何也要辦成。”
  塞巴斯蒂安將傘一收,右腳往前一踏,人如出弦的箭一般衝出。薇薇安一抖長鞭,鞭子立時繃直,如一把細長的劍迎向他。兩人的身影在漫天飛雪中閃騰挪移,帶出陣陣呼嘯的風聲,就連墜落的雪花也被擊蕩得四散飄開。
  薇薇安的長鞭一舒一纏,捲住綠化帶旁的鐵柵欄擲向塞巴斯蒂安,鐵條深深地扎入地面,發出一連串“篤篤”的悶響。
  塞巴斯蒂安單手側翻躲過,也如法炮製,抓起身旁的一輛小型轎車當作武器擲出。
  薇薇安急忙向後跳起躲避。車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細小的零件飛濺開來。她剛站穩身體,忽然感覺不對。塞巴斯蒂安站在她身後,手中握著的傘的傘尖抵著她的後頸。
  “我想現在我應該有這個資格知道你主人的名字了吧!”塞巴斯蒂安聲音輕柔地說。
  薇薇安笑了,笑容甚至比先前更加嬌艷媚人。
  “只是一個名字,你就滿足了嗎?”
  “哦,那你還能提供些什麼呢?”
  “很多。我上次說過的那些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我可以幫你一些小忙,你也可以幫我,這樣我們雙方都可以更快地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塞巴斯蒂安眸光一閃,“這樣一來可就意味著背叛主人喔!”
  “主人?別說笑了,人類怎麼可能做我們的主人!我們不過是心情好,陪他們玩玩遊戲而已。”薇薇安輕蔑地說,“更何況背叛原本就是我們的本性,只有愚蠢的人類才會相信我們!”
  塞巴斯蒂安歎息著說:“說的沒錯,遺憾的是我的主人一點兒也不蠢。”
  薇薇安心中一動,正要有所動作,塞巴斯蒂安卻已抬腿將她踢飛出去。他優雅地撐開傘,擋住飄落的雪花。
  薇薇安如炮彈般飛出,連著撞飛兩輛車才停下。她狼狽地將自己從汽車的殘骸裡撥出,抹抹嘴角的血絲,憤怒地瞪著始作俑者。
  “這只是小小的懲罰,因為你說了多餘的話。娛樂就到這裡,接下來——”塞巴斯蒂安忽然停下,不悅地看了一眼入口方向,隨即縱身撲向薇薇安。
  薇薇安眼中閃過一抹喜色,就地一滾,隨後跳起抓起被她撞壞的車,卻不是朝著塞巴斯蒂安,而是擲向停車場的入口。
  一個男人正頂著片片飛雪走進停車場,忽然他似乎聽到什麼異響,抬頭一看,一輛破損的汽車竟直直地向他飛來,他頓時驚嚇得呆愣在原地。
  塞巴斯蒂安撲擊的身形一滯,隨後他腰一扭,改變方向,像一隻黑色的大鳥一般追著那被飛擲而出的汽車而去。
  男人正絕望等死,忽然眼前一花,就見黑衣執事擋在他身前,一拳砸向墜落的汽車,硬生生將其砸飛。
  “嘖,有一個心軟的主人也很麻煩呢!”塞巴斯蒂安抱怨著轉過身,“原來是你啊,普勞特先生,還真是巧遇呢!”
  普勞特癱坐在地上,仰著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俊美男子。他的衣著依舊整潔優雅,就連額前的碎發也未曾亂過。他嘴邊帶著笑,眼中的神情卻是冷漠又高傲,在漫天飛舞的晶瑩白雪中,宛如降臨人間的魔神。

  第四十二章:見面

  緹婭抬頭仰望著天空,眼神迷離,那樣的神情彷彿是想透過這漆黑的夜空看到什麼。一把傘出現在她的頭頂上方,擋住大片大片落下的雪花,也擋住了她徒勞無用的凝望。
  她扭過頭,“失敗了?”
  “非常抱歉,途中被人打擾了,讓她逃了。”塞巴斯蒂安遺憾地回答,“不過我把那個人帶來了,也許您會有什麼問題想要問他。”
  他側過身,讓她能看到身後的那個人。普勞特臉色蒼白,眼神慌亂,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緹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外面很冷,上車再說吧。”她說。
  車裡開著空調,很溫暖,讓受到驚嚇的普勞特稍稍平靜下來,只是看向塞巴斯蒂安的眼裡仍存有少許驚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說:“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緹婭奇怪地回答:“我以為我們上次見面時就已經介紹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指的是除此之外的身份。我相信一個普通人,不管他多麼強壯,也不可能一拳砸飛一輛汽車!”
  緹婭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後者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膀。
  “我只是設法將他自從天而降的汽車下面救出來。我知道您一定不願意將一個無辜的人捲進來。”
  緹婭多少明白了。
  “抱歉,關於這點我不能回答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不知道反而比較安全。”
  普勞特接受了這個回答,沒有再多追問,儘管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憤怒與不甘。
  “好,我不問,但是你們總可以告訴我當時在停車場裡的另一個人是誰!”
  他略帶氣憤的目光看向執事。
  “您難道還沒有認出嗎?那可是您認識並且應該非常熟悉的一個人——您的秘書蘭恩小姐。”
  普勞特顯然當時就已認出薇薇安,只是一時無法確定,所以在聽到這個答案時並不是很吃驚,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若沒有猜錯,那個蘭恩小姐才是公司真正的主事者吧。”緹婭說。
  “是的。”事已至此,普勞特也沒有再繼續隱瞞的必要了。“大約是一年前她突然找到我,說她打算投資開辦一家公司,而她本人不方便露面,聘請我幫她出面打理相關事務。雖然聽起來有些不合常理,但她給出的薪水很高,我也就答應了。明面上我是總經理,她是秘書,但實際上所有決策都是她做出的,我是聽命行事的那個人。”
  “難道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普勞特苦笑道:“怎麼可能會不奇怪!”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說,“事實上她似乎認識不少有權勢的貴族,要不然僅僅有錢是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公司開辦起來的;公司步上正軌後的種種舉動明顯是針對法多姆公司去的,所以我一直以為這是貴族之間的私人恩怨。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私人恩怨?”
  緹婭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可惜無論她怎麼想也想不出誰對法多姆海恩家懷有怨恨。
  普勞特也默默地思索著,他想的是之後該怎麼辦。想到剛才命懸一線的那一幕,他背後仍然冷汗涔涔。為了他的小命著想,還是離那個可怕的女人及這一整團亂糟糟的事越遠越好。可讓他就此放棄公司不管,他又有些猶豫,這家公司可以說是他一手創辦起來的,公司裡還有那麼多職員,這些也都是他的責任。
  緹婭回過神,見他一臉憂色,便問:“普勞特先生有什麼煩心事?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普勞特歎了口氣,將他遲疑不決的事說了出來。
  緹婭沉吟著說:“我無法直接告訴你該怎麼做,如何選擇完全取決於你,取決於你的本心。不過你若是遇到困難可以來找我,我的能力雖然有限,但多少應該還能幫得上忙。”
  普勞特點頭,最後做決定的畢竟還得是他自己。
  “謝謝。今晚的事我不會對其他人說的。”
  緹婭莞爾,看來剛才的那幾句話嚇住他了。
  “我相信你。噢,對了,要是你再見到蘭恩小姐,請幫我轉告她:我不喜歡這種在暗地裡做些小動作的做地,若真想對付我,就和她的主人直接來找我吧。”
  普勞特躊躇著,咬牙道:“好吧,如果我見到她的話,我會轉告的。”
  緹婭感激地一笑,“麻煩你了。你要去哪?我們可以送你一程。”
  雪已停。
  寒凜的風吹散空中的雪雲,露出漆黑的夜空和一輪彎彎的弦月。月光灑在滿地的積雪上,反射出朦朧的光暈。樹木在積雪的重壓下不時發出一聲不勝重負的吱呀聲,和著夜梟古怪的啼叫聲,顯出幾分詭異陰森之感。
  這裡是倫敦海德公園的一角。白天公園裡還不少來散步遊玩的市民和遊客,但在這寒冷的冬夜,卻是幾乎一個人也看不見。
  ——除了從小路上走來的一男一女。
  儘管天氣寒冷,年輕男子依舊穿著黑色的燕尾服,顯出高挑勻稱的身形。風吹起額前的碎發,露出狹長漂亮的眼睛,唇邊帶著一抹優雅得體的微笑,讓人心生好感。
  少女裹著厚厚的大衣,帽沿下是一張精緻的小臉,雪白的肌膚像是和地上的白雪相輝映,襯得墨綠色的雙眸越發深不見底。
  緹婭讓普勞特帶話給薇薇安,不過是抱著不妨一試的心情,並不認為會有什麼結果。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普勞特不僅幫她把話帶到了,還給她帶來了回答。薇薇安的主人同意見她。雖然也曾想過這可能是個陷阱,但緹婭還是如約前來。
  塞巴斯蒂安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說:“既然已經來了,何不出來現身一見?”
  “呵呵,誰讓你上次那麼粗魯,狠狠地傷了人家的心!”
  薇薇安如貓一般輕盈地從樹上跳下。她也穿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戴著領結。如此一身男性化裝扮非但沒有削弱她女性的魅力,反而平添了一份異樣風情。
  她看了一眼緹婭,抿嘴笑道:“你的口味果然如傳說中一般古怪呢!”
  “哪裡。”
  塞巴斯蒂安微笑著略一欠身,彷彿那是一句讚美。
  緹婭乾脆當作沒聽見。
  “伯爵小姐,沒想到咱們這麼快又見面了。”薇薇安說。
  緹婭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你還沒有資格和我說話,叫你的主人來。”
  薇薇安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臉上的笑容卻是不變。
  “想見我的主人?沒問題,跟我來吧。”
  說著,她腳下連連輕點,快速向林裡退去。
  塞巴斯蒂安橫抱起緹婭,飛快地追了上去。
  他們剛衝進樹林,就聽到空氣撕裂的聲音,緊接著便看到一排箭矢向他們射來。塞巴斯蒂安一蹬近旁的大樹,借力跳起,沒等落地又是一排箭射來。他單手抱住緹婭,另一隻手甩手數枚叉子,將箭擊落。
  薇薇安突然現身,手中的鞭子繃直如劍,閃電般刺緹婭。
  塞巴斯蒂安眼神微冷,在最後一刻他身子偏轉,替緹婭受下這一擊。他的肩膀處爆開一朵血花,他隨後向後退去。腳剛一碰地,他就感覺不對,原本堅實的地面忽然向下陷落。他立刻向上跳起,空中卻罩下一面網來。塞巴斯蒂安神色未變,將緹婭向外拋出,自己被網罩住。
  緹婭跌落在厚厚的積雪上,再加上塞巴斯蒂安用的是巧勁,並沒有受任何傷。
  “沒想到我們尊貴的女伯爵竟也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
  緹婭面無表情地站起,拍拍身上的雪屑,看了一說話的人。
  “原來是你啊。”
  瑪歌站在不遠處的樹旁,她穿著昂貴的毛皮大衣,頭髮打著華麗的卷兒,臉上化著妝,顯得美麗而高貴。薇薇安站在她身後,笑著把玩著手中的鞭子。
  “沒錯,就是我,一直都是我!呵呵,你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吧!當初那個你視為無物的女孩竟也可能給你造成如此大的麻煩。在你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的時候,我就發誓哪怕借助惡魔的力量,哪怕付出靈魂的代價,我也要讓你嘗到同樣的屈辱的滋味,讓你跪著求我!現在的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那個時候沒有殺掉我?可惜已經晚了!”瑪歌得意地大笑起來。
  緹婭輕蔑地一笑,“後悔?你在說笑嗎?我承認或許某一天我會為自己做的某件事而後悔,但絕不是現在,絕不是因為你,你還沒有這個資格讓我後悔!”
  “你——”瑪歌頓時氣得臉都紅了。
  薇薇安一甩長鞭,抽向緹婭的臉,被脫困的塞巴斯蒂安一把抓住。
  “這麼做就太過分了。”他冷冷地說。
  薇薇安嫵媚地一笑,鞭子像是突然活了過來,蛇一般咬向塞巴斯蒂安。執事頭一偏躲開,同時甩出三把餐刀。
  薇薇安閃過前兩把,卻被第三把刺中肩膀。她手一鬆,塞巴斯蒂安趁機奪過鞭子,抱著緹婭退後幾米。
  “這麼危險的東西還是不要留著的好。”他淡淡地說,隨手毀掉長鞭。
  薇薇安撥下插在肩膀上的餐刀,風情萬種地撩了撩頭髮。
  “沒關係,這種東西我還有更多,你要不要試試?”
  “我想不必了。”緹婭看著瑪歌說道,“我只有幾句話要說。我希望你能放棄那種無聊的想法,並停止這些無意義的行動。這是我的建議,聽不聽完全取決於你。我不說威脅的話,我只會讓你看到事實。走吧,塞巴斯蒂安,今天就到這為止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絲毫不給那二人反駁的機會。
  瑪歌只能衝著她的背影喊道:“別走!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你以為你贏了嗎?還沒有呢!這不過是開始,我不會放棄的,直到你跪著求我的那一天!你等著……”
  一直到走出很遠,緹婭依然能聽到她瘋狂憤怒的叫聲。
  兩人走在公園的柏油路上,月光將他們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您準備給她們看什麼樣的事實呢?”塞巴斯蒂安頗感興趣地問。
  “就是一般的現實。冒犯了法多姆海恩家的尊嚴,不給點懲罰是不行的。她們的手段我多少也能猜到,無非是借助惡魔的美色誘惑一些對她們有幫助的人。可惜的是她們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她們忘了這裡畢竟是人類的世界。惡魔的力量雖然強大,但在有些方面卻還是敵不過俗世的力量。”緹婭平靜地回答。
  “您這麼說,我可真有點傷心,不過我會拭目以待的。”塞巴斯蒂安微笑著道。

  第四十三章:刺殺

  事態的發展果然就如緹婭所言。在短短時間內,蒂凡恩公司遭到來自銀行、供應商、銷售商等各方面的重壓,對於發展雖快、底子卻也相對薄弱的公司而言,無疑是重大打擊。而她費盡心機建立起來的關係網,也幾乎被摧毀乾淨,美色雖然誘人,人類的慾望卻是無止盡。在俗世的力量面前,僅僅一個惡魔還改變不了什麼。
  僅僅這樣是否就能夠讓瑪歌知難而退?
  “這是什麼東西?”
  緹婭瞪著放在她面前桌上的幾隻人偶,僵硬地問道。
  其中一隻人偶有著長長的微鬈的黑髮,大大的墨綠色的眼睛,長相可愛,表情卻很嚴肅,看起來和緹婭頗有幾分相似。
  “法多姆公司剛剛推出的聖誕新產品。“塞巴斯蒂安笑瞇瞇地回答,“還有管家女僕的玩偶,可以單獨購買,也可以配套買。聽說一經推出便大受歡迎,銷量極佳。”
  緹婭哼了一聲,“我猜這該不會是你的主意吧!”
  “我只是小小地建議了一下。”塞巴斯蒂安十分謙虛地回道。
  溫迪敲門進來,“小姐——”
  她看到桌上擺放的玩偶,頓時眼睛一亮。
  “好可愛的人偶喔!咦,長得好像小姐耶!”
  緹婭懶得理會了,“你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真的嗎?謝謝小姐!”溫迪喜滋滋地拿起人偶看了又看。
  “對了,你進來有事嗎?”
  溫迪這才想起來的目的,不由悄悄吐吐舌頭。
  “是的,門口有個女孩要求見您。她說她叫吉塞拉‧李普曼,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說。”
  “吉塞拉‧李普曼?莫非是李普曼的親人,我記得他的確是有個女兒。”緹婭思索了一會兒,說,“好吧,帶她到小會客室。”
  緹婭和塞巴斯蒂安走進小會客室,一名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正站在裡面。她個子不高,亞麻色的長髮紮成兩條辮子,長相雖然說不上多麼漂亮,卻也自有一種少女特有的清純可愛。儘管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她仍然穿著外套。
  “您就是緹婭‧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女孩的嗓音微微顫抖,透露出緊張與不安。
  “是的。你是?”
  “我叫吉塞拉‧李普曼,羅德‧李普曼是我的爸爸。”
  “我對於你父親的事很遺憾。”
  “遺憾?你當然會覺得遺憾——”吉塞拉聲音陡然撥高,“因為就是你殺了他!”
  緹婭微微蹙眉,“我相信你一定是哪裡誤會了。你的父親是在爭鬥中被林帕尼先生失手所殺。這是一個不幸的悲劇,林帕尼先生感到非常難過與愧疚——”
  “胡說!”吉塞拉激動地打斷她,“林帕尼叔叔和我爸爸是好朋友,他們怎麼可能爭吵打架!明明就是你發現爸爸出賣公司的機密,所以才殺了他!我知道他不該背叛公司,那麼做是不對的,但也罪不至死啊,你怎麼能那麼狠心殘忍呢!”
  她哽咽著,淚水從她的臉頰滾落,她猶帶稚氣的臉上滿是她那個年紀不該有的悲傷與憤怒。
  “爸爸為公司工作了那麼多年,難道還換不來一個贖罪的機會嗎?快要過聖誕節了,每年的聖誕節爸爸都會買我最想要的禮物給我,可今年不會有了……這都是因為你!把我的爸爸還給我,你這個殺人兇手!”
  吉塞拉激動地大喊著,同時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把槍對準緹婭。
  “請你冷靜些,聽我說!”
  “我不聽!你有錢有勢,甚至能讓人替你頂罪,法律懲罰不了你,就讓我親自來!”
  吉塞拉扣下板機,槍聲震耳欲聾。在她開槍的同時,塞巴斯蒂安已快速擋在緹婭身前,隨後又趁吉塞拉驚訝失神間,一個箭步衝上前奪過她手中的槍。
  吉塞拉坐倒在地,她的勇氣彷彿也隨著那顆子彈一起發射出去。她呆愣片刻,忽然如孩子一般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哭聲是如此痛苦絕望,以至於連受到她威脅的緹婭都忍產住心生惻然。但她並沒有去勸慰,有些痛苦是語言無法撫慰的,這種時候哭出來反而會比較好。
  這時府裡的僕人和警衛隊員聽到槍聲紛紛趕來,緹婭不得不花了些功夫解釋了一番。雖然她再三確認這只是一次意外,但忠於職守的警衛隊長渥倫德還是堅持守在外面。
  女孩聲嘶力竭地痛哭了好一會兒,塞巴斯蒂安才在緹婭的示意下,上前勸道:“好了,已經沒事了,別哭了。”
  儘管只是極其簡單的話語,在由他低沉悅耳的嗓音說出來,卻自有一種打動人心的魅力,就連沉浸在悲傷中的女孩也情不自禁被吸引,抬頭看向他。
  “——你、你的傷?”她抽噎著問。
  “哦,這個,別擔心,您並沒有打中我。我得說您的槍法實在不怎麼樣。”塞巴斯蒂安有意輕鬆地回答。
  “那、那就好。”
  吉塞拉不由鬆了口氣,用槍打傷別人,對於一直是好孩子的她來說無疑是一件極為令她愧疚難過的事。
  塞巴斯蒂安扶著她站起來。
  “是的,沒有人受傷實在是太好了,但是我仍然得說您剛才的行為實在是太不明智了。您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您的母親想想。您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如果再失去您,她該怎麼辦?”
  “我……”
  “您父親的死亡是一件嚴肅的事,值得我們慎重對待。在您下結論之前,難道不該先坐下來冷靜地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也許其中確有什麼你我都不知道的隱情。”塞巴斯蒂安誠懇地道。
  剛才的那一場痛哭讓吉塞拉的負面情緒宣洩出去,讓現在的她得以冷靜地思考。她看著塞巴斯蒂安充滿鼓勵與真誠的雙眼,終於點頭說:“好吧,我願意和你們談,但別以為可以糊弄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當然,我絕對相信您有分辨真相與謊言的能力。”
  他轉頭看向緹婭,見她微微點了下頭,才接下去問道:“首先,我們想知道的是誰告訴您,您的父親是被我家小姐殺害的?”
  “沒有人告訴我。”吉塞拉僵硬地回答。
  塞巴斯蒂安失望地輕輕搖頭,“您剛才還說願意‘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一定有人將這個想法貫輸給您,否則您自己是不可能想到的。我們必須知道您的消息來源,才能更好地判斷信息的正確性。”
  “好吧。是蘭恩小姐告訴我的。”吉塞拉不情願地說。
  塞巴斯蒂安眼中精光一閃,緹婭則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您說的蘭恩小姐應該就是蒂凡恩公司總理秘書薇薇安‧蘭嗯,您知不知道正是這家公司買下了法多姆公司的機密信息,並以此來打擊公司?”
  “是的,我知道。”吉塞拉老實地承認,隨後她乾脆統統說了出來。
  “蘭恩小姐私下找到我,告訴我法多姆公司近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公司主層認為這是因為長久以來沒有推出好產品的原因,總之他們將經營狀況不佳歸咎於爸爸身上,並打算辭退他。爸爸知道了這件事,非常生氣,任誰遇到這樣的事都會生氣的。所以爸爸為了報復公司,更為了讓我和媽媽不必捱窮,便偷偷找到蒂凡恩公司,將內部情報賣給了他們。爸爸這麼做是不對的,可公司也有錯啊,而且爸爸只是太在乎我和媽媽了。當然,你們並不是這麼想的,蘭恩小姐說她最後一次見到爸爸時,他顯得很害怕,他說公司已經發現他做的事,擔心會受到報復,之後沒幾天他就死了。什麼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明明就是你殺了他,林帕尼叔叔為了替你頂罪,才說是他幹的,我說對不對?!”她看著緹婭厲聲質問。
  “不對。”緹婭平靜地回道,“別急,先聽我說完。首先公司情況的確大不如前,但那是市場的原因,事實上相比其它一些玩具廠家,公司的狀況算是不錯的了,根本不存在撤換設計部主管的必要。其次,你說林帕尼先生和你爸爸是極好的朋友,那麼,他明知自己的朋友的死有內幕,非但沒有說出真相,反而幫忙掩蓋,甚至為我頂罪,這可是殺人罪,弄得不好是要以命抵命的,你認為有誰會做這樣的事?你也應該多少瞭解林帕尼先生的為人與品性,你認為他會是做這種事的人嗎?最後是蘭恩小姐,她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把這事告訴你。她是蒂凡恩公司與你父親之間的聯繫人,在整件事裡扮演的並不是什麼光彩的角色。就算她是出於一時義憤與同情,她為什麼不去找你的母親或是你父親其它的家人朋友,而來找你?你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就算知道了所謂的事實真相,又能為你父親做得了什麼?除了像剛才那樣不計後果地做傻事!”
  “那是因為我——我——”
  吉塞拉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她搜腸刮肚想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卻發現腦中一片茫然。難道蘭恩小姐所說的都是假的,並不是女伯爵殺了父親?她不禁想起蘭恩樸素而誠摯的面容,憐憫又隱含不平的眼神。她被弄糊塗了,完全不知道該相信誰,誰才是那個不懷好意欺騙她的人?!
  緹婭繼續道:“我剛才所說的那些你都可以去核實。你可以親自去問問林帕尼先生,弄明白他有沒有說謊。如果你無法相信你的判斷力,也可以讓你的母親一起去。她是成年人,閱歷和經驗都比你豐富,我相信她也同樣十分關注於你父親死亡的真相。”
  吉塞拉低頭沉思不語,只是從她緊緊握住的雙拳似乎可以看出她內心的矛盾與掙扎。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堅定。
  “我會去查證的,如果我發現您騙了我的話——”
  “你可以回來找我,或者採取一切你認為應該採取的行動,包括向當局告發我。”
  “我一定會的!”
  緹婭讓渥倫德派人送吉塞拉回去,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塞巴斯蒂安兩個人。
  “看起來我有必要盡快去拜訪瑪歌‧霍伊爾小姐。”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塞巴斯蒂安還是聽出了隱藏於其中的憤怒,毫無疑問,薇薇安這次的行動真的把她惹火了。他的這位主人最痛恨身邊的人因為她的緣故受到傷害,否則當初也不會改變主意與他簽訂契約,薇薇安的作為恰好犯了她的忌諱。唔,看來這次他也要稍微認真一點了。
  塞巴斯蒂安一邊想著,一邊告退下去安排關於“拜訪”的事宜。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月亮,風吹得路旁的行道樹彷彿受到驚嚇一般急劇顫抖。此情此景倒是應了那句話——月黑風高殺人時。
  為了方便行動,瑪歌早早便從家中搬出,秘密租下泰晤士河旁的一幢小屋。當然,這所謂的“秘密”在塞巴斯蒂安的有心調查下,很快就不成為秘密了。
  緹婭來到小屋的門前,塞巴斯蒂安忽然伸手攔住她。
  “請等一下,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緹婭訝異地嗅了嗅,自然是什麼也沒有聞到。
  這是一座磚造的二層樓房,外表看起來平凡無奇,甚至是有些寒酸。黃色的燈光從底樓的幾扇窗戶洩出,屋裡卻很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響。
  塞巴斯蒂安試著擰了擰門把,發現大門並沒有鎖上。
  一進門兩人便看到走道上躺臥著一名年輕女了,幾道可怕的傷痕從她的脖頸一直橫貫到胸口,一片血肉模糊。再往裡走幾步,另一名女子趴倒在地,背上有著同樣巨大而可怕的傷口。鮮血浸透了兩人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塞巴斯蒂安快步走進起居室,入目所及是一片狼籍,即便有一場龍捲風來過,也不會造成比這更大的破壞。傢俱四分五裂傾倒於地,地板、牆壁乃至天花板上都佈滿各種不知是何種武器造成的破壞痕跡。
  但這些都不是他和緹婭關注的重點,他們一眼便看到釘在牆壁上的薇薇安,她的四肢被幾根可能是取自於壁爐鐵柵的鐵條所貫穿,牢牢地釘在牆上。她的身上滿是血淋淋的傷口,最可怕是她胸口處開的一個洞,甚至可以透過這個洞看到她背後的牆壁。
  但這還不是最令他們震驚的。瑪歌‧霍伊爾無聲無息地躺在通往餐室的門廊處,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扭著。
  塞巴斯蒂安來到瑪歌的屍體旁,很快查看了一番,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表情。
  “……塞……巴……”一個微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緹婭吃了一驚,循聲望去,發現聲音竟是來自於薇薇安口中。人類若是受了那麼重的傷,怕是早就斷氣,也只有惡魔憑著強勁的生命力堅持到現在。
  塞巴斯蒂安走到她身前,不帶任何感情地問道:“是誰幹的?”
  “……契約……掠奪者……混蛋,我……”
  薇薇安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雙眼雖然還睜開著,卻已失去光采。從她的頭部開始,她的皮膚變成一種死氣沉沉的灰色,最後整個人有如一塊風化的石頭般裂開,散成一堆砂土。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緹婭走到瑪歌的屍體旁。她慘白的臉上還殘留著震驚恐懼的表情,那雙眼仍然不甘地圓睜著,張開的嘴裡似乎還留著她生命中最後的一聲呼喊。
  緹婭心中出現一種奇妙的感情,是震驚,茫然,亦或是兔死狐悲的淒然?就在這不久前這名少女還活生生的,向她發誓要將她給予的恥辱原樣奉還她,還在使用各種詭計方法給她的生活造成種種麻煩;現在卻死了,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殘酷方式死了!
  瑪歌是被殺的,但是被誰所殺?為什麼被殺?
  緹婭下意識地看向塞巴斯蒂安,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看起來依舊那般優雅得體,彷彿置身於一場貴族式的下午茶中,而非一次殺戳的現場。
  她不由感到一陣寒意,這寒冷並非來自於穿過房間的冷風,卻是來自於她的內心。

  第四十四章:契約的秘密

  緹婭坐在梳妝台前,即使不看面前的鏡子,她也知道她此時的臉色一定不會有多好看,她的胸中正翻騰著怒火。
  她不停回想著在瑪歌所租的小樓內發生的一幕幕,塞巴斯蒂安奇怪的表情,薇薇安消失前說的話……毫無疑問,塞巴斯蒂安向她隱瞞了什麼,這讓她憤怒、失望,還有一點隱約失傷的感覺。
  “我為您熱了一杯牛奶,可以讓您好好睡一覺。”
  塞巴斯蒂安輕輕地走近,將一杯熱牛奶放在梳妝台上。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彷彿之前的事完全沒有發生過,讓緹婭心頭怒火燃得更烈。
  “夠了!你不用如此惺惺作態,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向我隱瞞了什麼!瑪歌為什麼會死?誰殺了她?!”
  她手一揮,卻不小心碰翻了牛奶杯,幾滴熱牛奶濺到她的手上。
  塞巴斯蒂安不可察覺地微一皺眉,“您被燙到了,讓我看看您的手。”
  緹婭不耐煩地揮開他,“不需要!”
  “請別這樣任性。您有很多種方法可以發洩您的怒氣,但不是這一種。讓我看看您的手。”
  緹婭板著臉,卻沒有再反對。
  塞巴斯蒂安捧起她被燙到的那隻手。她有一雙極美的手,十指纖纖,皮膚光滑細膩,沒有任何瑕疵,就和她的人一樣,完美精緻得有些不真實。手背上被熱牛奶濺到的部位紅紅的,破壞了這種藝術品似的美感,連塞巴斯蒂安都忍不住生出有分可惜的感覺。
  他拿來治燙傷的藥膏,單膝跪地,摘掉手套,一手握住緹婭的手,小心地塗抹上藥膏。他的動作是那麼溫柔細緻,讓人不禁覺得他手中握著的是世界上最珍貴又易碎的寶物。
  緹婭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即便知道所有這些動作以及其中所暗含的感情都是虛假的,但她心中的怒火還是一點點地平息下來。
  塞巴斯蒂安上完了藥,並沒有立刻放開緹婭的手,而是輕輕地握在掌中。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比她以為的要溫暖許多。他用的力道適中,既不會大力到弄痛她,也不容許她輕易掙脫。白皙的手背上則是那個代表著兩人之間所訂下契約的魔法陣圖。
  “您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您,只要您願意聽我說。”他直視著緹婭的雙眼道。
  緹婭回視著他,“好,我聽著。”
  塞巴斯蒂安放開她的手,站起身,退後兩步。
  “您知道惡魔為什麼要與人類簽訂契約嗎?”
  “為了得到人類的靈魂,還能有別的原因嗎?”
  “沒錯,但是為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方法,為什麼不直接攫取呢?”
  緹婭露出沉思的表情。的確,這個問題她倒是從來也沒有想過。
  “那是因為惡魔觸碰不到人類的靈魂,惡魔可以殺死人類——那不會比捏死一隻蟲更難,但不管殺死多少人,惡也不會得到哪怕是一個人類的靈魂。這是規則。只有一種情況是例外,那便是通過簽訂契約。
  “當契約所定的條件達成之時,惡魔可以得到應得的報酬,這是基於公平的規則,哪怕是神也無法插手。不過這其中存在一個小小的問題。在契約條件未完成的情況下,作為契約一方或是雙方先死亡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契約條件未達成,惡魔便得不到靈魂;除非雙方都同意,否則契約是不能解除的,預先支付到契約裡的靈魂.也不可能拿回,因此哪怕是簽訂契約的人死亡了,他/她的靈魂也無法去往該去的地方,只能被困在契約裡,直到遇見另一個與惡魔簽訂了契約的人類,他/她是唯一能夠碰到契約的存在。
  “當然,一般而言,我說的情況並不會發生,惡魔會小心保護自己的契約者,不會讓他/她在契約條件沒有達成的情況下輕易死去。在過去惡魔只有被召喚才能來到這個世界,成功的機率很低,所以兩個惡魔遇見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是最近情況卻是大不相同了。”
  “你是說瑪歌和薇薇安是被另一對簽訂了契約的惡魔與人類所殺?”
  “我想恐怕是。我檢查過了,瑪歌‧霍伊爾小姐體內既沒有契約也沒有靈魂。”
  “可是為什麼?”
  “因為這麼做的好處很多。您如果得到其他人的靈魂,可以用來贖回您自己的,或者與惡魔簽訂新的契約。想要更多的錢財,更大的權力……人類的慾望是無止盡的。作為惡魔,也絕不會介意自己的食物越來越多。”
  塞巴斯蒂安彷彿自嘲似地一笑,隨即又正色道:“這些事我之前也只是聽說而已,並沒有想過會真的存在。我並非有意要隱瞞您,只是不認為有提起的必要。”
  緹婭沉默不語,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番話。
  “我是否可以理解為瑪歌的死並非偶然,有那麼一對惡魔與人類為了獲得更多靈魂,而有意殺死其他契約者?”
  “您理解得不錯。”
  緹婭忽然笑了。真有趣,真的,每當她以為對這個世界足夠瞭解的時候,卻是總能得到新的“驚喜”。她還有些期待這個世界究竟能崩壞到何種程度。
  “您沒事吧?”塞巴斯蒂安不無擔憂地問。
  “別擔心,我還沒被氣瘋。”
  緹婭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如果他們還留在倫敦沒有離開的話,我要知道他們的身份名字。這一次我可不想再被動挨打了,我要先下手為強。”
  塞巴斯蒂安單手撫胸欠身道:“遵命,我的主人。您的氣可消了?”
  緹婭的表情頓時尷尬起來。冷靜下來一想,剛才的作為倒有些像是無理取鬧,實在不像是她會做出來的。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
  “是的,我希望這樣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我向您保證。”塞巴斯蒂安忽然笑起來,顯出幾分愉悅。“不過說實話,您會生氣,我反而很高興。”
  緹婭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呸,你要做M是你的事,我可不想做S!
  新年的慶祝活動漸進尾聲,隨著春天的到來,萬物復甦,倫敦新一年的社交季了來到了。
  亞歷克斯‧雷斯塔裡克作為主人,第一個看到在僕人引領下走入宴會廳的緹婭,饒是見多了各種美女的他,也不禁覺得眼前一亮。
  如果說十四歲的緹婭還帶著孩子的稚氣,十六歲的她則完全展現出少女獨有的柔美。她的身形抽高了不少,一身款式簡潔卻大方雅致的裙裝顯出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雙腿;黑色的長髮綰起,露出欣長白皙的脖頸;濃密捲翹的睫毛下是對如深潭一般沉寂幽靜的黑綠色眼眸,粉嫩的雙唇帶著甜美的氣息,兩頰上淡淡的粉色沖淡了過分精緻的五官所帶來的不真實感,彷彿由一具人偶變成了真人。
  “我親愛的緹婭,你看起來真是太漂亮了!”
  亞歷克斯張開雙臂迎上來,像是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塞巴斯蒂安輕巧地跨前一步,擋住了他。亞歷克斯只好無奈地放下手,摸摸鼻子。
  緹婭淺笑盈盈地說:“雖然這讚美是出自你的口,不過我還是非常高興。”
  “喂喂,什麼叫‘出自我的口’,難道我說的不算數嗎?”亞歷克斯不滿地抗議。
  緹婭故意重重地歎口氣,“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有哪個女孩不曾從你這裡得到這句讚美?”
  亞歷克斯呆愣了好一會兒,方才委屈地說:“可是每個年輕女孩都是上天賜予的珍寶啊!”
  緹婭雙手一攤,其意不言自明。
  亞歷克斯正色道:“你要邀請的人我已經幫你請來了,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吧!”
  緹婭歉意地說:“抱歉,亞歷克斯,但我不能,我也不想編些理由來騙你。”
  亞歷克斯深深凝視著她,最後無奈地歎口氣說:“好吧,只是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的事。”緹婭自信地說。
  吉納‧貝爾維走過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嗨,我說你們倆在說什麼呢?表情這麼嚴肅。”
  亞歷克斯換上輕鬆的表情,“沒什麼,我只是要問緹婭願不願給我一個追求她的機會,但她說她不喜歡‘第384任”這個數字。”
  吉納笑起來,“活該!誰讓你沒早點認識到緹婭的好!人家早認清你的真面目了。”她轉向緹婭,“親愛的,真高興見到你。”
  她輕輕抱了下緹婭,又細細地將她打量了一遍。
  “不過,說真的,不止是亞歷克斯,就連我也有些心動呢!”
  “好了,別打趣我了,我偶爾也會照照鏡子的。”
  塞羅德裡克姐妹也來了,她們親熱地與緹婭問好。
  “我得說你這花花公子的面子還真是夠大的,連杜德萊都被你請來了。”瑪德琳說道。
  儘管差點被殺,又在病床上昏睡了數月,也沒有讓她改變多少。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那之後倆姐妹再也玩不了互換身份的遊戲。
  “你說的是誰?”吉納好奇地問。
  “天啊,你可有夠孤陋寡聞的!羅朗‧德‧杜德萊,今年倫敦社交界最閃亮的新星,優雅俊美的貴公子。據說祖上是法國貴族,天曉得是不是真的,我還以法國的貴族都在大革命的時候被殺光了呢!不管怎麼說,他很富有就是了,這年頭錢可比血統重要多了。年輕,英俊,多金,難怪那些有女兒的貴婦人都快發狂了呢!”
  “姐姐!”埃爾西輕輕拉了拉她。
  “我又沒說錯,還是你心疼了?好吧,雖然我不是頂喜歡他,但一定要有一個那樣的妹夫,我也不會反對。”
  埃爾西漲紅了臉,“姐姐,你別亂說!”
  吉納來打圓場,“好了,瑪德琳,你就少說幾句,就聽到你一個人在說話。緹婭,我有件事想問你,希望你能坦誠回答我。”
  看到吉納嚴肅的表情,緹婭不由微微一愣。
  “好的,你說吧。”
  吉納深吸口氣,“瑪歌‧霍伊爾的死和你有關嗎?”
  聽到這個名字,其他幾個人的神情都變得有些沉重。瑪歌的死在上流社會圈子裡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警方最後將此案定為入室盜竊殺人,霍伊爾家的人也似乎沒有接受了這一結論,沒有繼續追查下去的打算,雖然案件中不少無法解釋的疑點,但他們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一位年輕的貴族小姐不住在自己家中,而是偷偷在外租了一幢房子,這本身就足以引發各種議論,再調查下去誰也不知道會挖出怎樣的醜聞。
  另一方面,瑪歌對法多姆海恩家攻擊以及其後的反而行為雖然隱秘,卻子並非無人知曉,這自然又為她的蒙上一層神秘色彩。
  緹婭看著吉納的雙眼,答道:“我沒有也不曾命令過任何人去傷害她,是的,她的死與我無關。”
  吉納鬆了口氣,之後又急急地解釋道:“我並不是懷疑你,親愛的,只是我占卜出來的結果讓我很不安。”
  瑪德琳奇怪地問:“你又占卜到什麼了?”
  “塔羅牌告訴我,殺死瑪歌‧霍伊爾的是惡魔!”吉納聲音低沉地說。

  第四十五章:請君入甕

  一陣沉默。這裡的沉寂恰與宴會廳裡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亞歷克斯清清嗓子,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在這種時候談論這個話題實在是掃興了一些。來吧,讓我來你們介紹認識一下社交界的新星。”
  幾人走進廳裡,一眼便看到被其他人如眾星拱月一般圍在中間的少年。一頭鉑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宛如金屬的王冠一般,他的眼瞳是一種極淺的冰藍色,讓人想到剔透的水晶。他臉上帶著一抹懶散的笑容,配合漂亮的五官,合成一種奇怪的魅力。
  又是一位水準之上的美少年,緹婭心中暗歎,不知道惡魔是不是容貌也作為挑選契約者的條件之一。
  她的目光掠過眾人,落在角落裡的一名男子身上。年輕男子穿著管家的統一制服,留著利落的短髮,面部線條硬朗,配上嚴肅的表情,給人不苟言笑的感覺。他靜靜地站在角落裡,絲毫不引人注目。
  緹婭有些意外,不論是塞巴斯蒂安還是薇薇安,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特質。她下意識地看向緊隨在身後的塞巴斯蒂安,執事面帶微笑,顯得從容而自信。他微微點了下頭,她忽然放鬆下來。
  “羅朗,我這裡有一位重要人物,如果不認識一下,你今天可算是白來了。”亞歷克斯笑著引見道,“羅朗‧德‧杜德萊先生,我們最受歡迎的貴公子。這一位則是美麗又高貴的女伯爵,緹婭‧法多姆海恩小姐。”
  羅朗眼中閃過一道異樣的光采,可惜消失得太快,幾乎讓緹婭以為是錯覺。他優雅地抬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
  “能夠見到您,我感到非常高興。”
  緹婭看著他冰藍色的雙眼,露出一個罕有的甜美的笑容。
  “我也是,杜德萊先生。”
  初步的客套之後,兩人來到一旁清靜處。
  “這一位想必就是您的管家先生吧?”羅朗看著站在緹婭身後的執事,頗有興趣地問道。
  “是的,他叫塞巴斯蒂安。”緹婭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知道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把管家帶在身邊,不過我的家族依然遵循著一些古老的傳統,而且一旦習慣之後,沒有他跟著,反而會覺得像是少了什麼,很不方便。”
  “事實上您說的這一點我也深有體會,所以我無論到哪兒都帶著菲尼克斯。”
  羅朗揚起手,面無表情的短髮男子走上來接過他手中空了的杯子。
  “菲尼克斯是我來到英國之後僱傭的,英國的管家不虧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有了他,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被打理得極好,完全不需要我操心。”
  “您來英國可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什麼具體的,就是到處走走看看,找一些東西。”
  緹婭微微睜大眼,感興趣地問:“是什麼東西?莫非您還是一位收藏家?”
  羅朗接過他的執事呈上的飲料,啜了一口。
  “不,只是一些對我個人而言重要的東西。”
  “您找到了嗎?”
  羅朗沿著杯沿上方看向緹婭,她臉上還帶著淡淡的愉快的笑意,那溫暖的笑容讓她顯得越發容光煥發。
  “是的,我想我找到了。”他意味深長地說。
  緹婭似乎聽出他話中的深意,羞澀地移開了目光。
  這一幕落在旁觀者眼中,不由讓人浮想聯翩。
  緹婭離開的時候,羅朗親自陪著她到車旁。
  “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您?”他透過車窗問道。
  “最近一段時間我都會留在城裡,如果您來做客的話,我會很高興的。”緹婭落落大方地回答。
  “太好了,我一定會去的。”
  緹婭以一個甜美的笑容作為最後的結束語。車子駛動,羅朗仍站在原地目送著她,他的身後則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執事。
  一離開羅朗的視線,笑容立刻從緹婭臉上消失。她平靜地自語道:“現在餌已經撒下,就等魚上釣了。”
  塞巴斯蒂安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您放心,我會準備一場完美的歡迎宴的。”
  “小姐,杜德萊先生到了。”塞巴斯蒂安說著讓到一邊。
  羅朗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他的執事。他穿了一套淺色西服,華麗的設計風格將他本就出色的五官襯托得愈發俊美不凡。菲尼克斯依然如石頭一般冷漠內斂。
  “午安。希望我的冒昧來訪沒有給您帶來太多麻煩。”
  “怎麼會,您能來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緹婭笑著向羅朗伸出一隻手,他行了一個標準的吻手禮。
  “我給您帶了一件小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菲尼克斯跨前一步,手中捧著一隻包裝精美的盒子。塞巴斯蒂安上前接過,再轉交給緹婭。緹婭打開盒子,絲絨襯墊躺著一對精緻的綠寶石耳環。
  “真是太漂亮了!”她讚歎道。
  “您喜歡就好。”羅朗開心地笑道。
  緹婭將盒子交給塞巴斯蒂安,示意他收好。塞巴斯蒂安隨後送上熱茶。
  “我注意到您府裡的人似乎並不多。”羅朗有些奇怪地說。
  事實上除了塞巴斯蒂安之外,自進門到現在他還沒有見到其他僕人。對於一位富有的女伯爵來說,這樣的排場委實是太過寒酸了。
  “是的,的確不多。”緹婭大方地坦承,“我只是暫時住在這裡,有一些社交活動不得不得參加。何況只有我一個人,也不需要太多僕人。”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氣明顯低落下來,臉上也露出幾分無奈與悲哀之色。
  “抱歉,我似乎讓您想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羅朗歉意地說。
  “不,不關您的事,只是——”緹婭將頭扭到一側,停頓了一下才說,“您想必也已聽說過了,法多姆海恩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是的。”羅朗尷尬又同情地說,“您一定承受了不少壓力,您真了不起,換了是我一定不知道該怎麼做。”
  緹婭有些恍惚地說:“是的,的確是小的壓力,甚至不得不為此做出極大的犧牲——”
  說到這,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塞巴斯蒂安,眼神中流露出奇怪的神情,像是憤怒、怨恨與絕望。不過她隨即就回過神,掩飾性地笑起來。
  “抱歉,您第一次來就說到這些掃興的事,一定惹您心煩了吧。”
  “不,相反,我很高興能聽到這些。”羅朗深深地凝視著她,“這讓我有機會瞭解您。”
  面對他熱情的目光,緹婭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簾。過了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說:“您——您要不要和我到花園裡走走?”
  “當然,我很樂意。”
  緹婭引著他在花園裡漫步走著,不時做一些介紹。羅朗適時地應和幾句,氣氛十分融洽。而他們出色的外表,彼此也掩蓋不了對方的光采也讓人有一種金童玉女般的感覺。兩名執事隔著一段距離緊隨其後。
  “我家少爺和你家小姐看起來倒是十分相襯的一對啊!”一直沉默少語的菲尼克斯忽然開口說道。他的話似是讚歎,眼中卻閃爍著惡意地嘲弄。
  塞巴斯蒂安淡然一笑,“我相信我家小姐在擇友方面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有自信是好事,但過了頭變成自大,那就很愚蠢了。”
  “真巧,這也是我想說的呢!”
  兩人相視一笑,身周卻似有電光閃爍。
  緹婭和羅朗在府裡逛了一圈後又回到起居室,享用了一番塞巴斯蒂安精心準備的,精美華麗的下午茶之後,羅朗滿意地帶著菲尼克斯一起離開。
  之後風平浪靜地過了數日。
  月亮透過薄如輕紗的雲層灑下朦朧的光暉,濕潤的風帶來春的氣息。夜已深,法多姆海恩別邸一片寂靜,就連它所在的整條街道都十分安靜,彷彿也隨著這深沉的夜一起睡去。
  昏暗的路燈下忽然出現兩個人影,如貓一般靈巧而悄無聲息來到府邸大門前。其中一人以一種專業人士都要自歎弗如的手法快速切斷門上的警報裝置,撬開門鎖。五分鐘不到,兩條人影便消失大門裡,而這時宅邸裡仍然一片靜謐平和,完全沒有意識到已有不速之客闖入。
  進門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大廳,對著門是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左右兩邊牆上各有門分別通往餐廳和起居室。
  他們正要穿過大廳,朝樓梯走去,忽然聽到幾聲極其輕微的“嗖嗖”聲,從暗處射出十數支箭矢。菲尼克斯用力將羅朗往前一推,自己則借這推力往後退去。不等他站穩,一把巨型鍘刀從他的頭頂上方劈下,鋒利的刀刃在昏暗中閃著噬血的光。
  他整個人像一塊木板似的直挺挺地向後退去,手一碰地立刻手腳並用,飛快地從鍘刀攻擊的範圍內退出,再一個鯉魚打挺跳起。
  這時又聞得一連串“呯呯”聲響,四周落下一道道柵欄,將他們的退路完全封住,竟似打算要甕中捉鱉。
  羅朗站直身,臉上露出一抹似輕蔑似嘲弄的微笑。
  “糟糕,看起來我們的到來早已被主人知曉了。”
  菲尼克斯眼中卻閃爍著狂熱興奮的光芒,“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繼續往前走了。”
  兩人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厚厚的地毯吸去了他們全部的足音,四下仍是如死一般寂靜,這靜謐卻給人相當的壓力。突然,走在前面的菲尼克斯像是踩到什麼,藏在地花板下的弓弩立刻射出箭支。兩人同時趴倒在地,箭矢射下發出如雨落一般的聲響。菲尼克斯微微顫抖了一下,一隻箭射中他的胳膊。一直等到再沒有機括響動的聲音,兩人才站起來。
  菲尼克斯皺眉撥下胳膊上的箭,隨手扔到一旁。
  羅朗看了一眼他的手臂,“還有些意思的樣子。”
  菲尼克斯瞇起眼笑道:“是啊,不過這樣玩起來才更有趣。”
  在二樓的走廊上,他們又遇到幾個陷阱,但對於已提高警覺的二人並沒有造成太大的麻煩,只是讓他們稍稍有些不耐煩而已,他們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來以身試陷阱機關的。
  他們來到一個狹窄的長方形大廳,入口處一左一右安排著兩具全身盔甲裝飾。就在他們即將走過時,盔甲突然向他們倒下。就在他們躲避的同時,地板突然向下陷落。菲尼克斯動作慢了一步,隨之掉落下去。
  羅朗來到洞口往下望去,菲尼克斯摔落在樓下某個房間裡,雖然有些灰頭土臉,並沒有受傷。菲尼克斯抬頭看著他掉下來的那個洞,那種高度即使是他也跳不上去。
  “看來我只好找其它路上去了。”
  羅朗聳聳肩說:“好吧,那我們待會兒見。”
  他離開洞口,走了幾步,忽然聽到一聲微弱的輕響,像是門推開的聲音。他心中一動,循聲走去,看到一扇半掩的房門。他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的表情,將門猛推到底。
  門後什麼也沒有,而在他身後,一個聲音冷淡地說:“杜德萊先生,請您慢慢地轉過身來。”
  羅朗依言照辦,一束手電筒光照在他臉上。他瞇起眼,勉強辯出緹婭毫無表情的臉孔,她的另一隻手穩穩地握著一把小巧的手槍。

  第四十六章:雙鬥

  菲尼克斯拍拍身上的灰塵,環視四周,發現他在一間鋼琴室裡,鋼琴被掉落的盔甲砸得四分五裂。左邊的法式落地窗被鐵柵封死,左邊和前面的牆上各有一扇門。他試了其中一扇,發現已被鎖死,另一扇卻可以打開,通往一段短小的走道,盡頭是另一扇門。他跨進門裡,來到陽光室。他正要離開,忽又停住,目光凝視著某處。
  塞巴斯蒂安修長挺撥的身影自角落處走出。
  羅朗慢慢地向後退去,一直退到屋子中間。緹婭雙眼不離他左右,用拿手電筒的那隻手摸到牆上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吊燈亮起,照亮整間房。她這才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看來您早已知道我們要來了。”羅朗說。
  儘管看起來處境不佳,他的表情依舊十分輕鬆,沒有絲毫中了圈套之人應有的懊悔或是緊張之感。
  “應該是我一直等著你們的到來,從我見到瑪歌屍體的那一刻起。”
  羅朗花了些時間才想起緹婭說的是誰,“噢,你說的是那個女孩啊。雖然有些蠢,不過總勝過沒有。說起來,她可是對您懷有深深的怨恨之情,我們殺了她,算是幫您解決了一個麻煩。”
  “我的麻煩我自己會解決,不需要別人代勞。”緹婭冷漠地說。
  羅朗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我得說今晚過得很有意思,不過我累了,就到這吧。”
  說完,他朝緹婭點點頭,抬起腳就打算往外走。
  “等一下!您不會認為您可以就這麼一走了之吧!”緹婭強壓著怒氣問道。
  羅朗詫異地眨眨眼,“為什麼不呢?難道您認為您可以攔住我?”
  “沒錯,要知道我手中的這個可不是玩具喔。”
  羅朗笑起來,“那又如何!其實是不是真的都沒有關係,關鍵是您真的能開槍嗎?殺人聽起來很簡單,可真的做起來您就會發現是很困難的,特別是對於您這樣一位貴小姐。您真的有這個決定,並有這個能力承擔殺人所帶來的一切後果嗎?”
  緹婭臉上出現一絲動搖,“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羅朗的笑容更深了,“相信我,您絕對不是那樣的人!您美麗的雙手不應該沾上鮮血的,所以我們為什麼不講和呢?就當作今晚的事沒有發生過,明天您依然是高貴純潔的法多姆海恩女伯爵,我也依然是倫敦社交界的新星,這樣多好!”
  “我的確不想看到我的雙手沾染上鮮血,但是——”緹婭的口氣一轉,雙眼直視著他,表情堅定起來。“——如果有一天必須用別人的死來換回我的生,我也不會虛偽到不會這麼做,也不會借用別人的手,讓別人代我背負這罪孽,所以——”
  她瞄準羅朗的心臟,穩穩地扣下板機。
  菲尼克斯和塞巴斯蒂安相隔數米相持著,似乎一時誰也沒有開口的打算。最終還是菲尼克斯打破沉默。
  “我明白了,所以的這些安排,這些機關,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將我們兩人分開。國王對國王,士兵對士兵,很公平。”
  “是的,為確保今晚能將你們都留下,不得不多花了一點兒心思。”
  “呵呵,好大的口氣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留得下誰!”
  菲尼克斯手一抖,自袖中滑出數枚細長如利爪般的細刃,貼附在雙手的手背,同時人如利箭一般衝了出去。
  塞巴斯蒂安不退反進,眨眼間兩人的身影已交錯在一起。菲尼克斯宛如化身為狼,在有限的空間內快速跳挪騰移,不時舞動爪刃,朝對手的要害處抓去。塞巴斯蒂安卻像是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躲過他的攻擊,瞅準一個空當,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菲尼克斯站起來揉揉胸口,咧嘴笑道:“不錯,有點意思,再來!”
  他再次縱身撲上來,手中爪刃舞動得更快,形成片片殘影,讓人眼花瞭亂,可惜的是僅這樣還不能迷惑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他猶如閒庭信步,小幅度移轉身體,總能在最後一刻避開。菲尼克斯再一次被重重擊中,摔倒在地,這回他似是受傷不輕,沒能立即爬起。
  塞巴斯蒂安知道自己那一擊起碼打斷對方一根肋骨,但他並沒有因此露出任何松輕之色,反而顯出幾分凝重與疑惑。太容易了,有哪些不對勁!
  菲尼克斯撐著牆站起,抹去嘴角的血絲,笑了。
  “你知道你們的這個計劃最大的疏漏在哪裡嗎?誰告訴你看起來像執事的人就一定是執事?!”
  塞巴斯蒂安的臉色頓時變了。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屋子的某處傳來一下沉悶的槍聲。
  羅朗低頭看著胸口處迅速滲出的鮮血,臉上似還帶著幾分驚訝與茫然的表情。緹婭腦中亦中一片空白,自靈魂深處傳來某種強烈的失落感。
  羅朗的表情忽然凝固住,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製作失改的人偶一般。然後那樣的表情彷彿面具一樣被摘下,他像個惡作劇大功的孩子似地開心地大笑起來。
  “果然,被槍打中還是很疼的。”
  怎麼可能?!緹婭心中無比震驚,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她連連射擊,每一槍都正中目標。羅朗身上不斷爆出血花,整個人卻穩穩地站著,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改變,像是被擊中的並不是他。
  緹婭雖然一時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卻也知道面前這人並不是她能夠對付的,她立刻快速向後退去。突然,她眼前一花,一股大力向她推來,她的後背重重地撞在門上,手中的槍也隨之被奪去。
  “說實話,我確實沒有想到您真的會開槍,看來我還是低估您了,不過這樣冷酷的您更讓人心動喔!”羅朗的臉貼在她耳旁,親呢地說道。
  緹婭掙扎了幾下,沒有能掙開。
  “你到底是誰?!”
  羅朗放開她,退後一步。
  “請允許我重新介紹,我是菲尼克斯,少爺忠心又能幹的執事,我家少爺的名字是羅朗‧德‧杜德萊!”
  緹婭的心沉了下來。
  又是數聲槍響傳來,塞巴斯蒂安的神情反而平靜下來。
  “怪不得我們始終都相處不好,原來我們壓根兒就不是同一類人。”
  “偶爾我也想體驗一下親自戰鬥的樂趣,沒想到效果倒是不錯。你猜猜,你家小姐現在怎麼樣了?哈哈哈!”羅朗得意地大笑起來。
  塞巴斯蒂安眼中閃過一道銳光,“我承認我大意了,不過情況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只要先殺掉你就好了。”
  他的身影突然從原地消失。羅朗臉色一變,急速向一旁躲閃,同時將手中的爪刃用力擲出,但塞巴斯蒂安仿如一陣風一般撲到他身彰,一拳擊來。羅朗來不及閃開,只好咬牙抬起左拳迎上。
  一聲悶響,他噴著血倒飛,左臂上的衣服爆成片片碎布,折斷的骨頭從肉裡刺出,整條胳膊一片血肉模糊。
  塞巴斯蒂安微微皺眉。他這一擊如果是普通人類早該重傷了,羅朗卻只是被打斷一條胳膊。
  羅朗痛得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眼中滿是驚駭。他再顧不得其它,嘶聲大吼道:“該死的菲尼克斯,你在哪兒!我命令你快點過來!”
  塞巴斯蒂安眼中的殺機更盛,向羅朗撲過去,但是一個聲音阻止了他。
  “不,請別那麼做,如果你還想要你家小姐的命的話。”
  塞巴斯蒂安瞇起眼看向陽光室的另一個入口,菲尼克斯帶著緹婭走過來。他一手膚在她腰上,另一隻手放在她肩上,他的動作看起來非常溫柔小心,但誰也不會懷疑只要有必要他會立刻扭動她纖細的脖子。
  緹婭面無表情,顯得冷靜而鎮定,只有塞巴斯蒂安能看出她眼中暗藏的那一絲懊惱之情。
  羅朗得意地笑起來,“做得好!”
  “多謝誇獎,少爺。那麼接下來您希望我怎麼做呢?直接殺了她嗎?”菲尼克斯笑瞇瞇地說,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模樣,卻說出如此殘酷的話。
  “不,別著急,讓我先和他玩玩。”
  羅朗從上衣口袋掏出一隻金屬小瓶,一仰脖喝下瓶裡的東西。他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連串爆響,開始急速生長拉伸,肌肉也以一種誇張的方式鼓脹起來,衣服被繃開,短短幾分鐘他竟已變成一個身高兩米多的彪形大漢,剛才被塞巴斯蒂安打斷的肋骨和胳膊也重新長好恢復如初。
  看到緹婭臉上難掩的震驚之色,羅朗得意地說:“這是古代煉金術和現在科技相合的產物,能夠在短時間內最大限度地提升人類的潛力,力量、速度、爆發力可以得到成倍的提升!”
  他握著拳頭隨意揮舞幾下,帶起陣陣風聲,他臉上露出滿意陶醉的神情。
  “不錯,就是這種感覺,擁有力量的感覺真好!”他看向塞巴斯蒂安,獰笑道,“喂,剛才打得我很開心吧?現在輪到我了!”
  他重重地跳起,雙手握拳朝塞巴斯蒂安捶下。塞巴斯蒂安毫不猶豫地揮拳迎上。兩人的拳頭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爆響。羅朗被震飛,一個空翻落在地上。塞巴斯蒂安腳下所站的地面微微開裂,他的神情頓時凝重起來。人類形態雖然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他的能力,卻也絕非普通人類所能比擬。羅朗與他對了一拳沒有任何損傷,在力量上與他相差不大。
  羅朗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笑得越發張狂自得。塞巴斯蒂安忽然動了,他猶如一陣風一般飄到羅朗身前,單腿繃直如刀劈下去。羅朗深吸口氣,抬腳迎上。又是一聲爆響。羅朗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身子踉蹌著退後幾步。塞巴斯蒂安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五指勾起成爪狀抓向他的頭顱。
  “嗚——”
  緹婭發出一聲悶哼。菲尼克斯握住她的脖力,五指收緊,頓時讓她喘不過氣來。
  塞巴斯蒂安的攻擊不由停下。
  菲尼克斯帶著懶散的笑容,說:“這可不行喔!我家少爺說了,他想要好好地出一口氣,所以只好麻煩你配合一下了。”
  塞巴斯蒂安沉默不語,銳利的目光如刀般落在菲尼克斯身上,他挺撥的身體散發出一股攝人的氣魄,彷彿下一秒就會展開兇猛的攻擊,讓週遭的人不由感到沉重的壓力。
  菲尼克斯笑容不彎,再一次收緊手指。緹婭露出痛苦的表情,向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祥的紅色。塞巴斯蒂安的氣勢落了下去。
  羅朗趁機飛起一腳踢中他的腹部,隨即踏前,雙拳如雨般不停擊落在他的身上。一旦塞巴斯蒂安有躲閃反擊的打算,菲尼克斯都會適時抓住緹婭作為警告,迫使他只能被動挨打。
  緹婭心中憤怒而焦急,卻又無計可施。菲尼克斯十分清楚她是他們手中最大的底牌,不可能讓她有機會逃脫。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塞巴斯蒂安像只沙袋似的被擊打著,平生第一次她憤恨於自己的弱小無力。
  塞巴斯蒂安原本整潔的燕尾服變得破破爛爛,沾著塵土與血跡,狼狽不堪。即使是擁有近平不死身的他也開始漸漸不支起來,他招架的動作越來慢,被打飛的次數也逐漸增多。
  而他的對手羅朗卻是越打越瘋,畢竟並不是經常有這麼完美的人形沙袋供他發洩的,他眼中滿是暴虐而瘋狂的神色,出拳,腳踢,肘擊,甚至用頭去撞。塞巴斯蒂安又一次被他狠狠打飛,撞壞一扇門,摔倒在緊鄰的房間內。羅朗哈哈大笑著,跟著跳了過去。
  菲尼克斯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著急地大喊道:“慢著,別去!”
  他提醒得已經太晚了,羅朗縱身跳進門後,幾乎是同時一陣白色的煙霧從門裡爆出。菲尼克斯帶著緹婭迅速跟過去,門後滿是白色的煙霧,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等到煙霧飄散,房間裡除了他們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既看不到羅朗的身影,也不見塞巴斯蒂安的影子。

  第四十七章:有那麼一點兒相信我

  菲尼克斯看著一片零亂的屋子,眼中露出一絲怒意,轉瞬間又恢復原樣,臉上再次露同自信而懶散的笑容。
  “想玩捉迷藏嗎?沒問題,我奉陪就是了。”他轉向緹婭,“沒想到您的這位執事可以為您做到這種程度,還真是讓我小小地感動了一下。”
  緹婭冷漠地回道:“說實話,我也沒有想到。”
  菲尼克斯一臉無趣的表情,“好吧,讓我們去找找這兩個偷偷溜走的傢伙!”
  說完,他又再次牢牢的擒住她。
  緹婭忍不住冷笑道:“這完全是多此一舉,難不成你認為我有這個能力從你手中逃脫嗎?”
  “當然不能。不過我和我家少爺不同,我從不輕視任何一個敵人。”
  憑藉著契約的神秘聯繫力量,即便是相隔千里,執事也能感應到主人的位置,更不用說是在這麼一座宅子裡。但菲尼克斯卻絲毫不忙著尋找,他的行動小心而謹慎,顯然剛才的一系列陷阱機關以及塞巴斯蒂安的突然反擊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事實上他們一路走都沒有遇到任何攻擊,沒有觸動任何一樣機關,塞巴斯蒂安也未曾露面。最後他們來到餐廳的雙扇門前。在菲尼克斯的示意下,緹婭推開門,一個男人的喝罵聲立刻傳了出來。
  餐廳裡燈火通明,桌椅和其它裝飾物全都消失不見,顯得原就不小的房間更加空曠。在最中央的天花板上懸吊著一隻鳥籠狀的大型鐵籠子,羅朗就被關在裡面。他癱坐在籠子底部的鐵板上,嘴裡不停罵著各種粗話。
  塞巴斯蒂安站在鐵籠的正下方,他脫掉了破爛的外套,面帶微笑,彷彿正等著迎接晚宴賓客的到來。
  瞥到菲尼克斯的身影,羅朗立刻吼道:“該死的混蛋,我命令你立刻把我從這見鬼的籠子裡弄出來,聽到沒有!立刻!”
  “好的,少爺,我很快就會讓您下來。”菲尼克斯看了一眼像是無法動彈的羅朗,目光轉向塞巴斯蒂安,語音輕柔地問道,“不麻煩的話,能否告訴我,我家少爺是怎麼了?”
  “請別擔心,只是一些使肌肉暫時癱瘓的藥物,以杜德萊先生的體質,我相信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任何危險的,當然時間久了就不敢保證了。”
  “看來你的準備工作比我想的還要充分。”
  塞巴斯蒂安雙手一攤,“如果你像我那樣擁有那麼多主人被劫持為人質的經驗,你也會和我一樣在行動前盡可能充分準備了。”
  “你是想要我放開你家小姐嗎?”菲尼克斯邊問邊環抱住緹婭的腰,兩人以一種親呢的姿勢貼在一起。“可惜這是不可能的,有這麼好的籌碼在手上,傻瓜才會放棄呢!”
  他這個明顯是挑釁的動作並沒有起到他期望的效果。
  “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呢!請看。”
  塞巴斯蒂安按動了手中的一個機關,鐵籠底部的鐵板掉落下來,羅朗隨之滑落,但只掉了幾十厘米便停住,一根纏在他脖子上的繩索將他懸吊在半空。
  “不需要一分鐘的時間,杜德萊先生便會因窒息而死。”塞巴斯蒂安平靜地宣佈。
  羅朗無法呼吸,臉漲得通紅,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救……救我……”
  菲尼克斯一把抱起緹婭,朝鐵籠飛奔而去,塞巴斯蒂安閃身擋在他前方。兩人飛快地交過數招,一個忌憚於對方手中的人質,另一個不願過多糾纏,結果誰也沒有討到好處。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羅朗的臉已經變成一種可怕的紫紅色,眼珠突出,舌頭吐了出來,喉間發出一些模糊的聲音。
  “……菲……令……救……”
  菲尼克斯眼中閃過一抹不甘,用力將緹婭拋向與鐵籠相反的方向。塞巴斯蒂安縱身撲過去。菲尼克斯嘴邊露出惡意的笑,一腳踢向他的後背。塞巴斯蒂安為了接住緹婭,只有硬受了這一下。菲尼克斯一擊得手,立刻後退,抓住籠子一側垂下的鐵板,靈活地爬了上去。
  緹婭在空中飛著,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撞到某個東西,她緊緊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發出尖叫聲。她正害怕恐慌間,一雙手臂接住了她,將她抱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的臉頰處傳來毛料背心柔軟的觸感,鼻子則聞到衣服薰香的香味。她的心臟雖然還在狂跳,繃緊的神經卻放鬆下來。
  她抬起頭,但還沒得及說什麼,塞巴斯蒂安已橫抱起她,快速退到餐廳的角落處,單膝著地,按下某塊地板。整塊地板向上升起分開,露出一個可容一人平躺的黑洞。他將她放了進去。
  “委屈您在這稍等片刻,我很快就來接您。”
  塞巴斯蒂安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又將地板重新合上。
  緹婭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中,她聽到齒輪轉動的聲音,感覺自己下沉了幾英尺又停住。她的手摸索著,摸到冰冷的金屬四壁。她猜自己是躺在一隻類似於棺材的金屬大箱子,並且位於地下。
  黑暗,封閉……讓她本能地產生害怕與恐慌的情緒,她的手心開始出汗,呼吸也變得不通暢。她想起塞巴斯蒂安合上地板前的那個笑容和他說的話。冷靜!她對自己說,如果你不能幫助戰鬥,那就好好地待在這裡,起碼也要做到不拖後腿!
  她閉上眼,緩慢而深深地呼吸著,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
  時間往回倒撥三分鐘——
  菲尼克斯爬到鐵籠的最上方,直接用力扯斷繩索,抓著羅朗跳到地上。
  “您沒事吧,少爺?”
  羅朗捂著喉嚨,臉還是漲得通紅,拼了命地喘息咳嗽著。
  “——混、混蛋,我——要殺了他——”
  菲尼克斯以一種大人對待孩子似的寬容態度微笑著,這時他的視線無意中落到羅朗的脖子上,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在纏在羅朗脖了上的繩索下還隱藏著只細長的金屬頸圈,就在頸圈靠近後頸的位置上,一個小小的紅燈正不祥的閃爍著。菲尼克斯條件反射地抬起頭,以他超人的視力能夠清楚看到被他扯斷的那條繩索間還纏著一細細的金屬絲。
  “呯”——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羅朗的脖子和半個頭顱被炸成了碎片,而菲尼克斯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後退,躲開四濺的鮮血和碎肉。羅朗失去生機的身人沉重地向後倒下。
  菲尼克斯低頭看著濺到他棕色皮鞋上的幾滴血液,從上衣口袋掏出手帕,仔細地將鞋面擦乾淨,站直起了身體。恰在此時,將地板重新合上的塞巴斯蒂安也站了起來。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著。
  菲尼克斯忽然長長地歎了口氣,不滿地說:“嗨,別那麼緊張好不好?你以為我會做什麼?你看我家少爺已經死了,契約也完不成了,所以我們之間也沒有為敵的理由了,不是嗎?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為他報仇?沒有利益的話,我們可不會人類拚死拚活。”
  “你說的沒錯,的確是沒有這個必要。”塞巴斯蒂安贊同道。
  菲尼克斯高興地用力拍了下手,“很好,看來我們是達成一致意見了,那麼,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恐怕不行。”塞巴斯蒂安冷然道,“我很清楚惡魔的善變與任性,所以我無法確定你離開後會不會改變主意,暗處的敵人最可怕,我必須完全杜絕這種可能性。”
  菲尼克斯開朗的表情立刻陰沉下來,其轉變之徹底與迅速就彷彿是從臉上摘下一張假面具再戴上另一張。
  “這麼說我們這一戰是不可避免的嘍?你這忠心的模樣還真是虛偽得令人噁心呢!”
  塞巴斯蒂安一臉平靜,甚至還贊同地點頭。
  “沒錯,不過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有時不得做出一些犧特牲。”
  兩人對著彼此冷笑著,忽然身形一晃,同時從原地消失。
  緹婭在黑暗中努力傾聽著,但除了她略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聲,聽不到其它聲音。她不知道距離她進入這隻鐵箱子過去多久了,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塞巴斯蒂安是不是在和那兩人戰鬥著?他能贏嗎?
  如果她是在看漫畫,那麼她毫無疑問,主角必勝嘛!可惜這並不是漫畫書,而是一個真實的世界,塞巴斯蒂安也不是一個二維漫畫人物,而是活生生的存在。她還記得他手掌的溫度和他懷抱的感覺,他是比人類強大許大,但同樣他也會流血,受了傷也會感到疼痛,也並非不可能被殺死。
  她忽然自嘲得笑起來,她怎麼弄得像是某個愛情小說中的女主似的。這不是愛情故事,而她也太過驕傲與理智,不會也絕不允許自己對塞巴斯蒂安產生愛戀的感情。對惡魔來說,人類的愛情大概是最無聊又愚蠢的東西,他只會嘲笑著將之踩在腳底。這倒不是在責備他,說到底他不是人類,沒有翅膀的生物永遠也不可能真實體會到飛翔的感覺。
  緹婭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亂想,但只有這樣她才能暫時忘掉這種被活埋而產生的恐慌與絕望。儘管她很清楚,哪怕塞巴斯蒂安敗了,被殺了,菲尼克斯也會想法找到她。她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忙了一晚,付出了這麼巨大的代價,不可能什麼也沒得到就回去。
  即便這樣,她心裡仍是止不住得害怕,她覺得外面的人已經忘了她的存在,她不會被救出去,只能困在這堅固的鐵箱子裡,慢慢地窒息、飢渴而死。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種感覺越發強烈。她必須狠狠咬住嘴唇,將雙手緊握著拳,才能不讓自己哭喊出來,敲打鐵箱懇求別人救她出去。她大口大口地吸著氣,仍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她的鼻根發酸,眼中漸漸蓄滿淚水。
  忽然,她聽到某處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她反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太過期盼之下產生的幻覺。但是鐵箱確實在往上方升去,隨後她面前的鐵板向一旁滑開,水晶吊燈的光一下子刺入她眼中,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她耳邊是一片轟鳴聲,過了一小會兒才能聽清塞巴斯蒂安的話。
  “您感覺如何?”
  緹婭完全是條件反射地回答:“我沒事,我很好。”
  儘管她怎麼說,塞巴斯蒂安又怎麼可能看不出她的真實情緒。她明明害怕得不行,卻又拚命讓自己保持鎮定的模樣讓他既讚賞又遺憾。沒有恐懼心的人稱不上是勇敢,真正的勇敢是雖然害怕卻努力去克服的人,遺憾的是想讓她對他更加依賴的機會沒有了。
  過了一會兒,緹婭才感覺好了一些,在塞巴斯蒂安的幫助下從鐵箱子裡出來。她也這才有心情仔細看了看她的這位執事,發現他看起來比她想像中還要淒慘。
  他的外套早在先前就已損壞,背心也襯衫也步之後塵,傷口雖然可以快速癒合,流出的血卻無法收回,殘存的衣服上都是斑斑血跡;心口處破裂的衣服更暗示出當時的凶險。
  整座餐廳也幾乎變成廢墟,一整面牆不見了,地板、天花板上到處是蠻力撞擊留下的痕跡,就連頭頂的水晶吊燈也未能倖免,只剩下一盞還在能發揮作用,其餘的都變成地板上一堆堆的碎片,就算有數台大型施工機械在此搞破壞,得到的效果也不過如此。塞巴斯蒂安雖說是勝了,恐怕也是慘勝。
  “那兩人呢?”緹婭還是問了一句。
  “您放心,他們不會再對您造成任何威脅了。”塞巴斯蒂安自信地回答。
  緹婭知道她應該說些什麼,不管塞巴斯蒂安戰鬥的初衷是什麼,他都確實浴血奮戰過了,她才得以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但是她卻說不出任何誇獎的話,唯一想到的能說的就只有一句感謝了。
  像是猜到她要說的話,塞巴斯蒂安卻出人意料搶先開口打斷了她。
  “雖然可能會讓您覺得難受,不過有一樣東西還是需要您看一下。”
  在他的指引下,緹婭注意到那被掉下的鐵籠遮掩住大半的屍體。屍體的頭部被一塊窗簾布蓋著,不過從所穿的衣服來看,應該是羅朗‧杜德萊。屍體周圍四濺的血跡和窗簾布奇怪的形狀,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噁心。不過她明白塞巴斯蒂安不可能無緣無故讓她看這種東西,還是忍住胃裡的翻騰仔細凝視。
  她看到,或者說是她感覺到,在羅朗的胸口處有一個小小的光點在以一種奇特的頻率閃爍著,同時在她體內也有什麼東西在隨之應和。一個類似的小小光點從她胸口浮現出來,在空中展開成一幅羊皮紙卷。在羅朗身上的那一點像是受到吸引,同樣浮出變成紙卷的模樣。兩張紙卷合二為一,再次變成光點回到她的身體。
  緹婭有些明白了。所謂的契約本身是虛無飄渺,不可觸摸的,只有以這種類似共鳴的方式才能將之移動,當然這是在原有契約雙方不存在了的前提下。契約人受控於契約,同樣也對契約有某種反制力,這也是隱晦的公平原則的一種體現。惡魔可以反悔不履行契約內容,人類則擁有類似修改權的權力。她相信契約裡一定還隱藏著更多的秘密和規則,但都不是現在的她所關心和能瞭解的了。
  她煩惱地揉揉眉心,熬夜和情緒的起伏讓她相當疲倦了。
  “您打算怎麼處理那個多出來的靈魂?”塞巴斯蒂安問道,就好像問的是如何處理在路邊撿到的十英鎊鈔票。
  “只能放著了,我可沒有要成為世界上最強之人這種無聊的願望。”緹婭沒好氣地說,沒錯,她可以看到另一份契約中的內容。
  “難道您就不曾想過用它來贖回您的靈魂?”
  緹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何以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我若沒記錯的話,更改契約必須雙方都同意,並不只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我們還有很多善後工作要做,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說完,她轉身率先朝餐廳外走去。她得先和蘇格蘭場取得聯繫,她可不信房子都被拆出這樣了,會沒有人聽到動靜。
  “如果我同意更改呢?”塞巴斯蒂安從她身後說道。
  緹婭猛地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儘管兩人不過相隔幾碼,她看他的眼神卻讓人覺得他們隔了千里之遙。
  “我以為我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你可以不用再對我玩這種無聊的試探把戲了。”
  塞巴斯蒂安看著她,眼神幽深。
  “我以為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您起碼也該有那麼一點兒相信我。”
  說著,他突然大步跨前,在緹婭反應過來之前,將她擁入懷中,低頭吻住她的雙唇。
  緹婭愣了一下,隨即掙扎起來。但塞巴斯蒂安的手臂宛如鐵鑄一般,他的一隻手掌按著她的後腦,迫使她仰起頭。
  他的吻雖然說不上粗暴,但也絕對稱不上是溫柔。他似乎想要借助唇舌激烈的廝摩與糾纏,將那些語言和表情都無法表達出來的急切與渴望傳遞過來。這種強烈的情感激流將緹婭的理智瞬間淹沒了,也模糊了她心中真實與虛假的界限。
  她趴在塞巴斯蒂安的懷裡,恨恨地瞪著他,但她嫣紅的雙頰,濕潤而殷紅的嘴唇讓她的這個表情一點兒威懾力也沒有。
  “你——”
  緹婭說了一個字就不知接下去該說什麼,她腦中亂哄哄的一片,既感到疑惑,又有羞惱,甚至還有一絲竊喜。她深深吸著氣,想要平復心中激烈混亂的感情。
  塞巴斯蒂安也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十分激動,沒有再說什麼做什麼來刺激她,只是靜靜地擁抱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緹婭才有勇氣抬起頭,看著他狹長深邃的眼睛,認真地說:
  “我的確是有想過,但我不打算那麼做。不管當初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簽訂的契約,卻也都是出於我本人的意願,既然是我自願的,那就是一場公平的交易,有所得,就要有付出。應該屬於我的東西,我不會輕易放棄,應該是我付出的東西,我也絕不會逃避,也許這很愚蠢,但這是我的堅持與驕傲,所以你也完全不需要做這種多餘的事!”
  她退後一步,從他的懷裡掙開,假裝那一吻從來沒發生過。
  “現在我要去給蘇格蘭場的奎格利勳爵打個電話,而我希望你把這裡稍微收拾一下,我不想因為讓我們的廚娘驚嚇過度而餓肚子。”
  她若無其事地說完,便匆匆走了出去。塞巴斯蒂安目送她過於匆忙,更像是逃跑的身影,得意地笑了。
  “多餘的事嗎?”他撫摸著自己的雙唇,微微瞇起眼,“若不是這樣,又怎能逼出您的真心話!唔,早知道這麼做有用,應該早些採取行動的。”
  當然,他也只是說說而已。他很清楚若沒有這麼多日子以來的相處,以及他表現出的足夠的誠意,他做出任何親密的舉動,都會讓緹婭在第一時間將他打包發配到南極,或者是乾脆給他幾槍。人類的話,她或許會心軟,可是對惡魔,她可是絕對不會心慈手軟的。

  第四十八章:假期中

  事後,緹婭寫了一封密函給女王陛下。在密函中她聲稱由於她和瑪歌‧霍伊爾之間存在的一些小矛盾,一些人懷疑霍伊爾小姐的死與她有關。為了維護名譽,她在私下進行了一些調查。從某個特別渠道得到的情報讓她注意到了這位羅朗‧德‧杜德萊先生,而後她更是發現真正的杜德萊其實是那個自稱為菲尼克斯的執事,主僕倆互換了身份。
  杜德萊察覺到她在調查他,趁深夜潛進她的別邸。他承認霍伊爾是他所殺,他似乎認為通過殺死某些特定人物,可以使他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在爭鬥中,她的執事為了保護她而殺死了杜德萊,菲尼克斯卻逃了出去,下落不明。
  收到這封密函後,女王也命人進行了一番調查。法國警方查明羅朗‧杜德萊出身於馬賽一戶普通人家,所謂的貴族後裔純屬烏有。他自幼身體病弱,受人欺負和嘲笑,忽然有一天原因不明地變得健康強壯起來。他出入於各種高檔場所,花錢如流水,這些錢款的來歷都極其可疑。後來他開始使用杜德萊這個身份出行不同國家,所到之處在他逗留期間都發生過奇怪的襲擊案件。
  這些調查結果無疑從不同側面證實了緹婭的說法,是而,儘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瑪歌的被殺已經與杜德萊和他的執事聯繫在一起。女王雖說不會為此獎賞緹婭,但肯定不會再追究她殺人的責任。
  所有這些事實都是保密的,當然,這是指對普通民眾。一些消息靈通的人士還是從不同渠道聽說了,並傳播到整個貴族階層。儘管針對杜德萊為何殺死瑪歌引起新一輪的猜測,但原先令人心惶惶的謠言還是被平息下來。某些為此擔憂害怕的貴族家庭也可以鬆口氣了,畢竟瘋子不是每天都有的,何況瑪歌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她若是乖乖地待在保安措施嚴密的家中就絕對不會遇到這種事,一時間,不少貴族家的孩子都得到了新的反面教例。這些都已和緹婭沒有任何關係了。
  得知有人半夜闖入別邸,讓梅麗憂心不已,甚至不禁暗歎起法多姆海恩家的霉運。緹婭在大宅時,有黑幫分子闖入;去了三一學院,遇到奇怪的暴動事件;到了別邸,又發生這檔子事。對於此生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年輕的女主人平安長大,結婚生子的忠心僕人來說,沒有被弄得精神錯亂,已經是幸事了。
  在她的再三堅持和家庭醫生的建議下,緹婭決定前往法國戛納去避暑渡假,希望換一個國家可以擺脫糾纏不休的霉運女神(如果有這樣一位神祇的話),另外,法國南部濕潤的氣候也對她的身體有好處。
  緹婭不喜歡張揚,此行除了塞巴斯蒂安,只帶上了貼身女僕溫迪。梅麗本來也想陪同前去,但維持一座大宅的日常運轉以及管理一大群僕人可不是一件輕鬆簡單的事,除了梅麗以外,再無人擔此重任,因此她只能留下了。
  他們此行的第一站卻是法國巴黎,浪漫與時尚之都。隨著年歲漸長,緹婭也會有更多的機會出現在公眾場合,因而也就需要更多適合的服飾,簡言之,他們的目的就是去大採購的。
  緹婭學了兩年的法語,雖然不能說是精通,但一般的會話還是可以的。塞巴斯蒂安就更不用說,如果連一門外語的問題都解決不了,還稱得上是什麼能幹的執事!緹婭甚至覺得哪怕有一天他們到了火星上,塞巴斯蒂安也能用流利的當地語言與火星人交流。
  他們一下飛機就受到使館人員的熱情歡迎,不但一路護送到下塌的賓館,更派專人擔任導遊一職。儘管有這麼多的便利與安排,他們還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煩,完全是由緹婭和塞巴斯蒂安主僕倆出色的外表引來的。
  法國人的浪漫與大膽世人皆知,而且是不分男女。緹婭相對還好些,畢竟她的年齡身份擺在那,頂多就是多收了一些鮮花禮物以及讓人肉麻的話語。塞巴斯蒂安則另當別論。撇去他極其俊美的容貌不說,單就是看似溫和內斂的氣質,優雅紳士的舉止,就足以吸引女人的注意。無論他們到哪兒,都能遇到大膽示愛的年輕女子,寫有種房間號和電話號碼的小紙條更是收到十幾張。
  當緹婭心血來潮去逛夜市時,這一狀況發展到極點,幾名女子能與塞巴斯蒂安搭訕而在街頭大打出手,甚至造成交通堵塞,他們不得不提前結束行程。緹婭幾乎是一路笑著回到賓館的,而小女僕溫迪則是怒斥那些女人“不要臉”的行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是何原因,她似乎將塞巴斯蒂安打上緹婭專屬的標籤,極度偏袒自家小姐的她當然要對那些抱有覬覦之心的女人心懷不滿了。
  她更趁著幫緹婭換衣服之際,委婉地暗示她不能因為對手的弱小而疏忽大意,該宣告所有權時也該主動宣告一番,讓緹婭很有些莫名其妙。看到送牛奶進來的塞巴斯蒂安,溫迪非常有眼色地收拾東西離開了。
  一看到塞巴斯蒂安,緹婭就想到夜市發生的那場鬧劇,她忍不住又想笑了。
  塞巴斯蒂安放下牛奶懷,看到緹婭眼中頑皮的笑意,眸中閃過一抹異樣的神采。
  “很榮幸我娛樂了您,您是否該給我一點兒獎勵呢?”
  他彎下腰,一手撐住緹婭坐著的沙發背,另一隻手纏住她的一綹髮絲在指間把玩。他略為低沉的聲線像一片羽毛輕輕劃過緹婭心間。他唇邊帶著一抹曖昧的淺笑,雙眸幽黑而深邃,眼瞳深處隱隱有一抹紅光在閃耀,神秘、危險卻又該死的吸引人。
  緹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身上散發著沐浴後的香味,雙頰染著淡淡的紅暈,墨綠色的雙眸因為歡笑而異常明亮,飽滿水潤的唇瓣微微張開,黑色的長髮垂落在形狀美好、已經發育得極為不錯的胸前,纖細欣長的脖頸向後仰著,顯出精緻的鎖骨,以及其下一片白皙的肌膚。
  緹婭的美麗正在一天天顯現出來,就連身為惡魔的他都受到吸引,更不用說是普通人類了,而且隨著她以後交際面的擴大,受到吸引而來的討厭蒼蠅想必是越來越多,就像這次巴黎之行所顯示出來的那樣,看來他以後必須採取一些嚴厲的措施了。塞巴斯蒂安腦中轉著陰險的念頭,臉上的笑意更濃。
  緹婭呆呆地看著他充滿魅惑之色的性感笑容,正以為他會有所動作,塞巴斯蒂安卻站直了身。
  “呵呵,說笑而已,為您服務是我的職責,又怎敢向您討要獎賞呢!”
  緹婭鬆了口氣,卻也感到些許失望。正當她想要重新恢復她冷漠的主人身份時,塞巴斯蒂安卻低下頭,快速地在她額上一吻。
  “這是晚安吻。祝您晚上有個好夢!”
  他狡黠地一笑,不等緹婭有所回應,他又恢復成執事一本正經的模樣,走出臥室,隨手關上房門。
  緹婭回過神,想要發作的對象早已溜之大吉,她只能恨恨地捶打著沙發的軟墊。
  也難怪溫迪會有那樣的誤解(可能壓根兒就不是誤解吧),自從那晚的一吻之後,塞巴斯蒂安的態度產生了微妙的轉變。他並不需要太多肢體接觸,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微笑,某種語調,就足以讓緹婭感到臉紅耳赤,甚至連那個“您”的稱呼偶爾聽起來也像是情人間心照不宣的暱稱。
  惡魔生來就善於誘惑人類,這就像是某種本能,塞巴斯蒂安更是箇中高手,只不過這並非優秀執事該具備的才能之一,被他刻意壓抑不顯示出來。可一旦他下定決心施展他的魅力,別說是緹婭這樣的菜鳥,換誰都是招架不住。偏偏他又極有眼色,每次都能抓住緹婭的底線,讓她發作都不能,所以不管她想出怎樣的辦法,實際上都是完敗的那一方。
  緹婭三人在巴黎逗留了兩個多星期,除了瘋狂購物之外,他們還去了艾菲爾鐵塔、盧浮宮等知名景點遊覽,最後起程前往南方的戛納。
  戛納位於法國東南部,不僅以其舉辦的電影節聞名於世,同時也是歐洲有名的旅遊勝地和國際名流社交集會場所。這裡氣候溫和,景色秀美,擁有世界上最潔白漂亮的海灘,是富豪權貴們過冬避暑的好去處。
  若干年前,緹婭的伯父一時心血來潮買了一幢位於海邊的別墅。隨著近些年來戛納的聲名日益顯著,來此旅遊居住之人的增多,這裡的地價也不斷上漲。現在想要買一幢這樣的別墅,價格絕對是嚇死人。無論從哪方面看,這都是一筆不錯的投資。所以儘管購置以來幾乎很少有使用過,但在當初遺產處理時,還是將其保留下來。
  溫迪特意提前三天到達,打掃房間,換置傢俱,購買日常品,打探消息,忙得是不亦樂乎,而緹婭一到便可安心入住。
  這一片地區除了法多姆海恩家擁有的別墅之外,還有十幾幢類似的別墅及高檔渡假屋,構成一片高極別墅區。在這種地方消息流傳總是很快,緹婭才到沒幾天,就收到不少聚會的邀請。她根據溫迪提供的情報,有選擇地去了幾家。
  其中一家是法國駐英國大使的夫人,姓費拉居斯,大使先生因為工作原因延遲了渡假的時間,讓妻子和女兒先行。費拉居斯夫人頗有些交際手腕,在當地的圈子裡也算是小有名氣。緹婭去拜訪了幾次,倒是和大使夫人的女兒伊達熟悉起來。
  伊達今年十七歲,長相甜美,性格活潑,有些調皮,但家教很好,不會讓人討厭,相反,緹婭倒是挺喜歡她這樣的性格,暗地裡覺得女孩子活潑一些也挺好,無奈她自己心理年齡過於成熟,早已沒有了這樣的青春活力。
  伊達對緹婭也頗有好感,特別是她渾然天成的貴族氣質與做派更是欽羨不已,不過最令她感到羨慕的是緹婭有塞巴斯蒂安這樣一個俊美優雅,又會做各種甜點與冰品的管家,惹得她有事沒事就往緹婭的別墅跑。
  在她的牽線下,緹婭也認識了不少她這個圈子裡年輕人,有香水女王的兒子,國際知名大導演的女兒,甚至還有一位來自阿拉伯某個小國的王子。大家的年齡相仿,家世背景相差不大,都能玩到一起,或是去附近的俱樂部打打網球,或是去海邊曬曬日光浴,偶爾兩三個人結伴去逛逛老城區,買買東西。
  禮尚往來,緹婭也邀請了一些人,在別墅裡舉辦了一次午餐會,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塞巴斯蒂安和溫迪收拾著殘席,為了不妨礙到他們,緹婭走進了書房。
  房子裡忽然一下子安靜冷清了許多,只聽到兩人清理的聲音。緹婭隨意從架上抽下一本書,卻是心神不寧,書頁上的文字看在眼裡,卻進不了腦中。她放下書,走到落地窗前。
  窗朝著大海,如血夕陽半陷在海中,將海水染得一片金紅。她生出一股衝動,打開窗走了出去。
  她順著緩坡一路來到海灘上。這一片海灘屬於私人所有,又是傍晚,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大概是漲潮了,海水一波波湧上沙灘,又不甘心地退落下去。
  緹婭脫掉涼鞋,踩著涼涼的海水繼續往前走。海風吹動她長長的黑髮,浪頭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裙擺。浪濤聲聲,宛如大海在低聲傾訴;清澈的海水像個頑皮的孩子似地輕輕拍打著她的小腿,帶著鹹味的海風在她的髮絲間穿梭,西邊的天空是一片絢麗的紅色。她看著,聽著,聞著,感受著,惟獨什麼也不想。她的靈魂彷彿既在體內,又脫離於身體之外。
  身後傳來踩踏海水的聲音,緹婭並沒有回頭去看。她依舊矗立不動凝望著前方連她也不知道的某處。在廣闊無邊的海灘上,她的身影是如此渺小而孤獨。
  塞巴斯蒂安自後輕輕抱住她,為她擋去少許海風和浪花。緹婭抬起手,反抱住他環住她的手臂。她不想也無需抬頭去看他此時的表情——唇邊是否帶著笑容,眼神是否溫柔,這微笑與溫柔是否真實……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只要知道有那麼一個人,即便在曲終人散之後依然會陪在身邊,本身就是一件足以令人欣慰到落淚的事。
  燃燒的紅日依舊在向著海平面下墜落,夜幕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拉上——明天是否又是一個好天呢?

  第四十九章:邂逅

  九月,緹婭結束休假回到英國。十月,在法多姆海恩大宅內,她低調地渡過了自己十八歲的生日。之後,她開始為來年的大學入學考試做準備,同時也選擇地出席一些公眾活動。
  十一月上旬的某一天,在倫敦有名的蘇富比拍賣行裡將舉行一場大型慈善義賣,籌得款項全部用於非洲某些貧困地區兒童的醫療教育。緹婭作為其中幾件拍賣品的捐贈者,也應邀出席。
  拍賣會當天,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裙裝,與她雙眸的顏色相襯,佩戴著一整套祖母綠的珠寶。塞巴斯蒂安黑色的執事裝熨燙得十分平整,看著普通,但整套衣服全部是用手工縫製而成。主僕倆將那種不張揚的華麗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們一到便有不少人上來寒暄客套,緹婭的名字與容貌正漸漸被更多人所熟知。她粗略地掃了一眼在場來賓,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這與其說是一場拍賣會,倒不如說是一次社交名流們的聚會。
  新聞記者們自然不會放過這次話題盛宴。來自多家報紙雜誌的攝影們不停按動快門,記者們都拿著記事本與錄音設備直衝各位名人。緹婭和其他幾位社會名人很快被記者所包圍,他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一些已經涉及到個人隱私,讓緹婭多少感到不悅。
  塞巴斯蒂安跨前一步,擋住一隻伸到緹婭面前的話筒。
  “抱歉,這裡人太多,讓我家小姐有些不舒服。失陪了。”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銳利的目光掃視一圈。凡是被他掃視到的記者都下意識地往後退去,有幾個搞不清楚狀況顯得不以為然的記者也被他的同行們悄悄拉開。
  塞巴斯蒂安得以護著緹婭來到拍賣行的貴賓休息室。緹婭頗有些好奇地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那些記者這麼怕你。”
  “幾個月前您住在城裡的時候,有幾個傢伙在別邸外鬼鬼祟祟的。我當然不能讓他們打擾到您,於是我私下裡找他們談了談。”
  事實上自從那次記者招待會之後,緹婭‧法多姆海恩這個名字就引起了新聞界的關注,年輕,美貌,富有,家世不凡卻又身世坎坷,還有比這更吸引公人眼球的話題嗎?只是法多姆海恩大宅的保安措施極其嚴密,緹婭又向來深居簡出,讓那些記者很難有可乘之機,直到今年社交季開始,她改而居住在城裡的別邸。塞巴斯蒂安自然不會高興宅子附近有這些人逛來逛去,何況他們當正準備對付杜德萊和菲尼克斯,更加不能讓陌生人出現在附近。
  “哦,我能不能問問你和他們都談了些什麼?”
  “這是我的職業秘密。但如果您一定想知道,我可以破例,不過您可要補償我啊!”塞巴斯蒂安低下頭,雙眼含笑看著緹婭。
  “那就算了,我可不想因為我小小的好奇心讓你違背你的職業操守。”緹婭一臉純直無辜地回答。
  塞巴斯蒂安低低地笑了。忽然他收起笑容,神色一整。緹婭有所察覺地轉身,就在這時,有人敲門走進休息室。
  “緹婭,果然是你!”
  緹婭愣了愣才記起對方是誰。進來的女孩名叫伊維特‧萊亞德,是她在戛納渡假時認識的人之一。她也是英國人,因為從小身體不好,一直在國外休養。她有一頭柔順的淡金色長髮,湖水藍的雙眸,五官柔和,身形纖細,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她也是一位極其虔誠的教徒,尤其是相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謹守各種清規戒律,再加上體弱,在戛納時也較少有機會玩到一起,關係只能說是一般。
  “是你啊,伊維特,什麼時候回的國?”緹婭笑著招呼道。
  “幾天前。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伊維特開心地說,看起來能夠遇到以前認識的人的確讓她很高興。
  “怎麼不在家多休息幾天?哼,差點忘了,你一向最熱心這類事情了。”緹婭想起曾聽人說起過伊維特對於慈善事業也充滿了不同於尋常女孩的熱情。
  伊維特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正要開口,就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應了一聲,一名男子走進休息室。緹婭的雙眼下意識地睜大了。那陽光一般燦爛的金髮,幾近完美的五官,以及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讓人如沐春風一般的親切笑容——
  “緹婭,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這位是西倫‧傑弗斯先生,我的家庭教師。”伊維特甜甜地笑道。
  她後來又說了些什麼,緹婭完全沒有聽進,她心中的驚訝之情宛如驚濤駭浪一般。短暫的沉默過後,還是西倫先開了口。
  “很高興見到您,尊敬的伯爵小姐。”
  緹婭勉強點頭回道:“我也很高興。”
  西倫溫和一笑,轉向伊維特。
  “對了,伊維特,麥克斯夫人正在找你呢。”
  伊維特低呼一聲:“糟糕,我差點忘了!”她為難地看著緹婭。
  “沒關係,你去忙你的吧。既然你已經回到國內,我們有的是時間好好聊聊。”緹婭恢復鎮定,平靜地說,她看向西倫,又加了一句。“當然,傑弗斯先生也是一樣。”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西倫微微一笑:“非常樂意,這也是我的榮幸。”
  緹婭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門外,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冷。
  “塞巴斯蒂安。”她輕喚道。
  “我知道。我立刻就去調查,說實話我也對此很好奇呢。”他微微瞇起眼,眼中閃著一抹危險的光。
  看到輕輕走進房間的年輕執事,女僕很自覺地讓開退下,給主僕倆留下單獨相處的空間。塞巴斯蒂安修長的手指輕動,嫻熟地重新泡了一杯紅茶。他一邊將茶遞給坐在直背椅上的緹婭,一邊說道:
  “看來我們遇到的確實是西倫‧傑弗斯本人,而非某個冒名頂替者。”
  緹婭將茶杯送到嘴邊的動作略頓了一下,“他沒有死?”
  “顯然如此,既然我們看到的不可能是鬼魂。”
  緹婭啜飲著紅茶,回想著那夜的情形。她怎麼也想像不出西倫是如何從那場車禍爆炸中逃脫倖存下來的,除非他壓根兒就不是什麼普通人類。
  塞巴斯蒂安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又道:“六年前,這位傑弗斯老師在喬爾‧希爾德加德的介紹下進入三一學院就職,有趣的是在那之前的經歷完全調查不出來,他當時提供的履歷檔案完全是偽造出來。我也仔細調查過希爾德加德先生自出生以來的經歷,但仍然不清楚他是在何時何地認識這位傑弗斯老師的,只知道某一天他將他帶回家中,執意讓他擔任家庭教師一職。”
  緹婭挑了下眉,這樣的經歷聽起來還真是有些耳熟呢。
  “難道他也是?”
  “不是。”塞巴斯蒂安搖了搖頭,卻有些不夠確定。“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那傢伙總讓我有種非常討厭的感覺。”
  緹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悠然說:“這聽來像是某種嫉妒之言呢!”
  塞巴斯蒂安拿過她手中半空的杯子,“您認為他有什麼地方值得我嫉妒的呢?”
  好吧,必須承認,這兩人的容貌氣質各有特點,難分伯仲。
  “那就是有某種曖昧情愫在裡面,不就是有句話叫‘歡喜冤家’嗎?在最初也是對對方有一種莫明的敵對情緒。”緹婭慢吞吞地又加了一句。
  塞巴斯蒂安似笑非笑地說:“我倒覺得那種情況更可能發生在您和我之間,‘日久生情’這句話不是更經常發生嗎?”
  “那我還真是受寵若驚呢!”緹婭笑瞇瞇地說。
  塞巴斯蒂安握住她的一隻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請相信,那也是我的榮幸。”
  緹婭若無其事地抽回手,如果她能控制住不讓耳垂發紅的話,就更完美了。她清清嗓子,神情嚴肅起來。
  “玩笑話就說到這。我想知道這位傑弗斯先生為何事隔幾年又再次出現,是巧合?還是某人的特意安排?”
  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西倫親切的笑容,以及在三一學院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她忽然想一件幾乎快被她遺忘的事。吉納曾經坦承她誤打誤撞解開教堂地底那個封印的魔法陣圖是西倫給她的。當時她將這件事與喬爾與伊恩聯繫在一起,但現在再一想喬爾沒有理由指使西倫這麼做,即便解開了封印對他而言也沒有任何好處。事實上這兩件事的性質完全不同,並不能放在一起。這麼看來西倫似乎比她想的還要神秘。
  塞巴斯蒂安伸手撫平她蹙起的眉頭,“老是皺眉可不好噢!您也不必太過擔心,他未必就是沖您來的。”
  “我當然如此希望,不過到目前為止都是事與願違。何況——”緹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下去。
  塞巴斯蒂安粉無辜地聳了聳肩,“除了您吩咐過的事,我可什麼都沒做。”
  “我知道,只不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問題。”主角模式下,想消停也不可能。
  塞巴斯蒂安啞然,很想鬱悶地說“不帶這樣歧視惡魔執事的”!
  緹婭的心情倒是意外地好起來,“替我聯繫一下伊維特,我想現在正是拜訪朋友的好季節。”
  “是的,我的小姐。”
  塞巴斯蒂安微一躬身,收起半冷的茶,走到門口時忽又轉過身說:“差點忘了說,我剛才說的可都不是玩笑話噢!”
  他留下一個耐人尋味的魅惑笑容,輕輕合上房門。

  第五十章:伊維特‧萊亞德

  “緹婭,你沒事吧?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但我相信湯米一定不是故意的!”伊維特絞著手指,惶恐又歉意地說。
  緹婭在伊維特的提議下和她一起來到倫敦的某家孤兒院看望那裡的孩子。午餐時,一個小男孩不知是不是吃得太急嗆到了,吐了緹婭一身。
  緹婭清理乾淨,換上塞巴斯蒂安緊急買來的衣服,從浴室裡出來。看到伊維特不安的臉,安慰道:“當然,我相信他絕對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說你不生氣嘍?”伊維特試探地問。
  緹婭看她一臉小心翼翼的表情,忍不住暗暗好笑。“不過是一點兒小事而已,我為什麼要生氣!”
  “唔,我的意思是你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對不對?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再也不來了?”
  緹婭有些明白她的擔憂了。第一次做善事就遇到這種事,的確很能打擊人的熱情。如果她真是那位養尊處憂的伯爵小姐,可能真的被打擊到了。
  “當然不會,我可沒有那麼脆弱。”她開玩笑地說。
  伊維特拍拍胸口,放下心來。“太好了,我就知道緹婭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闖禍的小男孩在院長的陪同下來向緹婭道歉,緹婭也再次微笑著表示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她完沒有放在心上。
  院子城,塞巴斯蒂安正被一群孩子包圍在中間,懷裡還抱著一個在吃奶的,幾個年紀小的乾脆巴在他腿上,抓著他的褲腳,看起來他的魅力已經不分性別與年齡層了。我們無所不能的執事依舊稟持他一貫優雅自信的風度,面帶笑容,輕聲細語,沒有絲毫無措與不耐,簡直像是生來就是做保父的。
  伊維特看到他細心而專業地試了試奶瓶裡牛奶的溫度,才將奶嘴塞進懷中嬰兒的嘴裡,忍不住感動地說:“真沒想到,原來塞巴斯蒂安先生這麼喜歡孩子!”
  緹婭嘴角微抽,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好。往好的方面想,她以後若是有了孩子,倒是可以考慮省下請保姆的費用了。
  “說起來西倫老師也很喜歡小孩呢!就是上次我在拍賣行介紹過的西倫‧傑弗斯老師,不知道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的,你的那位老師可不是讓人輕易忘記的人物!”緹婭意味深長地說。
  伊維特笑起來,“沒錯,老師他——嗯,非常特別。”
  “他做你的家庭教師有多久了?在戛納時似乎從來沒有聽你提起過。”
  “不是很久,事實上剛好在你離開後,他才開始成為我的老師的,教授我神學。”
  緹婭微微一驚:“神學?”
  “是的。”伊維特臉上浮現出崇敬的表情,“老師他非常優秀,許多我從前不明白的地方都豁然開朗,再也沒有比他更瞭解神學的了。”
  “是嗎?”緹婭隨口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是很相信。
  “真的,我沒有一點兒誇張,只要你聽過他的課就明白了!”伊維特急急地說,隨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沒錯,你也可以聽聽老師的課,我想西倫老師一定會很歡迎的!”
  緹婭猶豫了一下,還是婉拒了。“我想還是算了,你知道我對神學什麼的不是很——”
  伊維特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你是怕會枯燥無聊的話,那麼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的!而且老師講的不僅僅是神學,還有歷史和哲學方面的,絕對會讓你有所收穫的!”
  看到她眼中滿滿的熱情與懇切,緹婭只好點頭道:“好吧,我就去聽聽吧。”
  伊維特鬆了口氣,“太好了!那麼具體的時間等我安排好了,再通知你,好嗎?”
  “我沒有問題。”
  伊維特換好衣服,走進臥室相連的小起居室,不出意外,西倫已等在那。他站在壁爐前,紅紅的爐火映襯得他的金髮宛如金子一般。
  “回來了?累了吧?”
  “唔,還好,不過我覺得很開心,很值得。”伊維特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緹婭已經答應了。”
  西倫滿意地笑了,“做得很好。”
  伊維特咬了咬嘴唇,還是忍不住問道:“可是我仍然不明白,這麼做真的有必要嗎?”
  西倫體諒地一笑,“您會有疑惑是很自然的,因為您不知道法多姆海恩這個姓氏所代表的含義,以及那位伯爵小姐個人所擁有的力量,這些對於我們的目標都極有幫助。”
  伊維特看著他的雙眼,軟和下來。“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的。”
  “不,您只是太過善良心軟,不願欺騙朋友,但是您要明白為了我們的目標,為了讓更多的人獲得幸福,我們必須做一些我們不願的事,犧特一些人,這是令人遺憾和心痛的,但總得有人去做,否則我們就只有止步不前。”
  伊維特用力點頭,“我明白,我會更加努力的!”
  西倫露出鼓勵和嘉許的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好了,萊沃爾牧師和他帶來的客人已等你好一會兒,去見見他們吧。”
  羅伯特‧柯爾克出生於倫敦東區的貧民窟,父親是一名碼頭工人,更是一個酒鬼,賺到的錢大部分被他拿去買酒喝,一喝醉便開始打妻子和兒子。他十三歲起就沒有再在家住過,他在街頭混生活,先是做扒手小偷,再大些就混幫派,敲詐勒索,收保護費,爭奪地盤,放高利貸,販毒,什麼都做過。他比其他人聰明的地方在於他很清楚這一行幹不長久,於是稍稍攢了些錢之後便開始想法脫身漂白。
  二十六歲那年,他開了一家小建築公司,靠著以前積累下來的人脈和惡名,倒也弄得有聲有色。到了他五十五歲的時候,人們再也不記的當初曾將對手的雙腳生生打斷的狠辣小子羅伯特,而只有建築業大享,著名商人柯爾克先生。
  他住著價值上萬英鎊的豪宅,穿著名家定制的衣服,抽著哈瓦那的雪茄,閒暇時去俱樂部和朋友打幾局高爾夫,儼然一位上流社會人士的模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上曾經沾過多少血腥,留有多少人命。有句話說的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儘管遲到了幾十年,他的報應似乎還是到了。
  一個星期前,柯爾克養的兩條狗死了,死得很淒慘也很蹊蹺。狗的屍體被撕成了碎片,這不是形容,而是實實在在的事實,鮮血和碎肉濺滿了地板、牆壁和天花板,血腥味到現在都沒有散去。更難以解釋的是,柯爾克和比他小三十歲的第四任妻子以及幾個僕人就睡在屋裡,卻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還是第二天早上僕人起來後才發現的。宅子的門窗緊閉,警報器也運作正常,沒有絲毫外人侵入的跡象。
  第三天夜裡,一個女僕起來如廁時看到了黑色的鬼影,而屋裡的牆壁和傢俱上有著不知是何物留下的幾道又長又深的巨大抓痕。
  僕人們被嚇壞了,紛紛請辭離去,只有固執的柯爾克不肯離開。他相信這輩子經過的大風大浪多了,沒有什麼能夠嚇到他。他獨自一人留在宅子裡。
  當然他遭到了攻擊,他甚至不知道攻擊他的是什麼東西,子彈完全不起作用,對方擁有的一對巨大爪子卻能輕易抓斷幾英吋厚的木板。若不是有個僕人良心不安,偷偷跑回來查看的話,他很可能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柯爾克害怕了,不可能不怕。他用最快的速度逃離宅子,發誓這輩子都不再回來,但是噩運並沒有就此結束。在他的新居再次出現那可怕的抓痕,就像是某種預告一樣。他不能去找警察,因為警察起不了任何作用,他找到了他的一位朋友,萊沃爾牧師,牧師將他帶到這裡。
  柯爾克得知他們求見的是一位十幾歲的年輕女孩,自然表示懷疑。“你說的那位萊亞德小姐真的能幫我嗎?”
  萊沃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可聽說不久前我生了場大病的事?”
  柯爾克雖然不解,還是點頭道:“是的,我聽說了。”
  “事實上我並不是真的生病,而是和你一樣遇到了奇怪的事。”萊沃爾寬大的臉龐上浮現一絲奇異的表情,既像是恐懼,又像是慶幸,還有隱藏著的狂熱。
  萊沃爾身材高大,有著寬寬的肩膀,長相稱得上是英俊,帶著神職人員特有的寬和神情,配上黑色筆挺的牧師服,足以讓最迷茫的心靈也產生信賴的感覺。但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句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與柯爾克不同,萊沃爾出生於蘇塞克斯郡的一個大家族,在當地算得上是名門望族。萊沃爾自小便不學好,游手好閒,偷雞摸狗,在闖了一次大禍之後,終於聽了家人的話,在一位叔叔的安排下進了神學院,做了一名牧師。
  但即便這樣也沒有讓他改過向善,利用職權謀私,騙取錢財,與人私通,之後更是靠奉承與賄賂,讓他來到倫敦,在這裡更是如魚得水。直到半個月前他開始做噩夢,夢裡他被數名惡魔拖進地獄,嘗受各種刑罰折磨,冰凍,火燒……夢中的一切是如此真實,以至於他清醒之後還記得一清二楚。
  之後只要他入睡,便會做同樣的夢,他試過安眠藥,看過醫生,都沒有幫助。他開始害怕睡覺,不敢再睡,他變得精神恍惚,形容憔悴,短短幾天內便瘦了近十斤,認識他的人幾乎認不出他來,他很懷疑在他的身體崩潰之前,他的精神先承受不了。
  就在他走投無路之際,他遇到來教堂做禮拜的伊維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孩訴說這一切,也許這就是神的安排。萊亞德小姐很用心傾聽了,她給了我一個小十字架,告訴我只要誠心祈禱,懺悔我的罪孽,神一定會拯救我的!”
  見到柯爾克臉上露出的不以為然的輕蔑表情,萊沃爾苦笑道:“我知道你一定覺得這很蠢,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直到後來……我終於忍不住睏倦,連什麼時候睡著了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又到了地獄!這一次的感受比前幾次更加真實,也更加恐怖!當我被地獄之火灼燒時,我真的感受到那發自靈魂深處的痛苦。無法用語言形容,只能說任何人都寧願死也不願遭受這樣的痛苦折磨,最可怕的是你很清楚你根本死不了,只能承受,直到永遠……“
  萊沃爾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眼中殘留著深深的恐懼,連柯爾克都受到影響。
  “就在我萬般絕望之時,我想起了萊亞德小姐的話,我開始懺悔,為我做過那些錯事,我向神祈禱,祈求祂的寬恕,祈求祂的拯救,神回應了我,我看到了天使。不是你在電影或電視上看到的那種,而是真正的天使!她的眼中滿是溫柔與憐憫,即便仍被灼燒著的我,被她如此注視著,也覺得輕鬆了許多。她將我帶離地獄,回到人世。那些讓我害怕的噩夢再也沒有來找過我,每晚我都睡得像孩子般香甜,白天我精力充沛,彷彿年輕了十幾年,最重要的是我的心靈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與滿足。讚美主!”萊沃爾充滿感情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柯爾克仍然不能信服,事實上若非他自己遇到了不可解釋之事,他多半會認為萊沃爾的腦子出了問題。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又如何能證明你的——呃,你的問題是由這位萊亞德小姐解決的?”
  萊沃爾神秘地一笑,“我當然能夠確定。總之,我相信這個世上除了小姐之外,沒有別人能幫到你。”
  柯爾克仍是滿腹狐疑,卻沒有再說什麼。現在他是束手無策,不管那根救命稻草看起來有多麼荒謬多麼不可靠,他也要將它抓在手中。
  伊維特走進客廳,面帶微笑。“真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不,不,是我們不請自來,打擾您休息了。”萊沃爾站起來,以一種異樣的恭敬語氣說。
  “別這麼說,我很高興有來訪。牧師先生,您近來可好?”
  “托您的福,我一切都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這位先生是?”
  “這是羅伯特‧柯爾克,我的一位朋友。事實上我們這次冒昧前來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麻煩。”
  “很糟糕嗎?”
  “是的。”柯爾克臉色陰沉地回答,“我的這條命可能要保不住了。”
  “天啊!”伊維特驚訝地摀住嘴,眼中滿是同情之色,“怎麼會這樣!不過別擔心,我相信神一定會保佑我們的!”
  她的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弱不禁風,偏偏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是如此堅定,這種反差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魅力以及說服力。
  柯爾克離開萊沃爾的教堂,獨自駕車回家。他從外衣口袋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樣式普通的十字架——神會保佑你的,伊維特一邊這麼說一邊將它給了他。他輕蔑地撇撇嘴角。神要是真有用,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悲慘的事,起碼像他這種人就不會還活在世上。神會保佑你的,騙騙小孩去吧!他將車窗搖下一條縫,打算將十字架扔掉,但想了想還是放回袋中。
  白色的霧汽從地面緩緩升起,馬路上十分安靜,看不到其它車輛。柯爾克心神不定,忽然意識到前方道路中央有一個人,他慌忙踩下剎車。在刺耳的剎車聲中,車停下了。他驚魂未定地向前看去,路上空蕩蕩的,別說是人,就連鬼影也看不到一個。
  柯爾克疑惑地往左右望了望,正要發動車子,卻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刮擦著地面。他不由緊張起來,突然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車身猛地一震,車前蓋上出現幾道又長又深的抓痕,緊接著車子又劇烈震動了一下,隨後車前的風擋玻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上,整個兒碎裂開來。柯爾克雙頭抱頭躲過飛濺的玻璃碎片,彎著身,連滾帶爬地從車裡下來,頭也不回就往前跑。
  霧越來越濃,寒冷的夜風吹過,發出淒厲的聲音,四下看不到一個人影,他彷彿置身於一片鬼域之中。柯爾克拚命跑著,身後追擊的聲音卻越來越近。突然像是有幾把鋒利的刀砍中他的後背,鮮血迸濺,巨大的疼痛讓他踉嚙幾步摔倒在地。他掙扎著翻過身,終於看到攻擊他的東西。
  它看起來像是一個人,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會長著一雙如此巨大的爪子,幾乎垂到地上,彎曲的爪尖在夜色中發出金屬般的光澤。它的面容隱藏在斗篷所形成的陰影中,只看到兩點紅光閃爍。它是如此怪異而邪惡,一看就知道不是屬於這個世間之物。
  柯爾克因為失血和恐懼而發冷顫抖,心跳如擂鼓。年輕時的他或許還有拚死一搏的勇氣,年紀越大反而越膽心,也越怕死。他從像這一刻那樣感覺死亡是如此之近。他不想死,他這一生經歷過的事比其他許多人都多,享過的福也絕不少,但他仍然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天啊,誰來救救他!
  他的指尖碰到一個金屬物件,是那枚十字架,可能是剛才摔倒時從口袋裡掉了出來。他用力握在掌中,十字架的尖端戳進掌心的肉裡。他腦中出現伊維特說過的話——只要你誠心祈禱,神會保佑你的!她面帶病容,眼神卻無比堅定,雙眸中彷彿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燒。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原諒我,原諒我的罪孽!主啊,救救我,救救我……”柯爾克哽咽起來。
  那個東西朝他移動過來,無聲無息,彷彿毫無實質。柯爾克閉著眼,對著手中的十字架作著他平生第一次的懺悔,為他做過的每一件壞事,傷害過的每一個人。原本冰冷的十字架在他手中變熱,越來越熱,像是一小塊烙鐵一般。他再拿捏不住,鬆手落在地上。
  十字架散發出淡淡白色,在黑夜裡尤為醒目,亮光很快變強,宛如一個小小的太陽,刺得柯爾克不由閉上眼。當他再次張開眼時,被眼前所見驚呆了。
  他看到了一個天使。
  天使背對著他飄浮在離地幾英尺的空中,整個人彷彿是由光組成的,包括那一對潔白的翅膀,那光明亮卻不刺眼,給人淡淡的溫暖之感。
  怪物像是感覺到威脅,加快衝上來的速度,兩隻巨大的爪子猛然抓來。柯爾克不由發出一聲驚恐的叫聲。
  天使只是輕輕抬起一隻手。一道光劃過,將怪物切成兩半,它慘叫一聲,化為一片片黑灰消失了。、
  柯爾克簡直不敢相信,那麼可怕的怪物如此輕描淡寫的就被解決了。他怔怔呆愣地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天使回頭看了他一眼,微一點頭,隨後身形變淡,化成無數亮點消失於夜色中。萊沃爾的話語再他耳邊響起,他終於明白當時他那麼說的原因了。
  在那團朦朧而聖潔的白光中,天使的面容看起來有些像是伊維特‧萊亞德。

  第五十一章:夜遇

  聖誕節過後,伊維特果然如約向緹婭發出邀請,緹婭帶著塞巴斯蒂安應邀前往。在點著爐火的溫暖大廳裡,她熱情地迎接他們的到來。
  “午安,真高興你能來。”她輕輕地擁抱了一下緹婭。
  “我也是,你看起來氣色不錯。”緹婭回抱了一下,同時微笑道。
  伊維特雖然面色依然有些蒼白,雙眼卻閃閃發亮,十分有神,看起來精神很好。倒是緹婭自己,儘管那次假期讓她的健康狀況有所好轉,但一入冬情況又恢復如前,聖誕節前她得了感冒,時好時壞,直到現在才算完全恢復。
  伊維特淡然一笑:“大概吧,也許是因為倫敦的冬天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好了,讓我們進去說話吧。”
  她挽起緹婭的胳膊,引著她走進一旁的起居室。西倫從另一道門進來,迎向她們。
  “您好,尊敬的伯爵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是啊,恐怕今天要打擾你了。”
  “哪裡,我歡迎還來不及呢!我相信沒有哪一位老師會嫌聽自己課的人多,只希望到時不會讓您覺得無聊。”
  “我想肯定不會的。”
  一名女僕送茶點進來,塞巴斯蒂安正欲幫忙接過,西倫立刻上前道:“這種事怎麼能讓客人來做呢,還是我來吧!”
  兩人對視著,臉上的表情同樣完美得無懈可擊,這一刻兩人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相似,就像是鏡子的兩邊。
  緹婭發出一聲清咳。塞巴斯蒂安收回視線,微一欠身。
  “抱歉,是我失禮了。”
  “沒關係。”西倫轉向緹婭,“對了,伯爵小姐,您喜歡怎樣品味的茶?”
  “一般就好了,不用放糖,謝謝。”
  在稍稍用了一些茶點之後,伊維特提議前往書房開始此行的正題。在離開時,緹婭有些冷淡地指示自己的執事道:“我想接下來不會有需要你的地方,你就留在這吧。”
  塞巴斯蒂安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隨即回答道:“是的,小姐。”
  西倫安慰他似地說道:“儘管放心將你家小姐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那真的是十分感激。”
  塞巴斯蒂安再次微一欠身,垂下的髮絲擋住他冰冷的雙眼。他就用這樣的眼神目送三人離開,直到女僕進來收拾茶具,他才露出溫煦的笑容,走了過去。
  “請問,需要我幫忙嗎?……”
  緹婭把玩著手中小小的金屬十字架,看起來和她前世在街邊小飾品裡所賣的差不多,這是她臨行前伊維特贈送給她的。據說曾被某位主教賜福過,可以保佑她不受邪惡之物的侵擾。對於這種說法她自然是完全不相信,不過盛情難卻,她還是收下了。
  道旁昏黃的路燈光照進車裡,照亮她嘴邊那一絲玩味而嘲諷的笑。
  “您看起來心情還不錯。”正在開車的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後視鏡,“想來課上得不錯。”
  “是的,不管這位傑弗斯先生真正的來歷如何,不能否認的是作為一名教師,他真的很出色。”緹婭客觀地說。
  塞巴斯蒂安輕哼一聲,以示他心中的不滿之情。
  緹婭收起十字架,問道:“在我上課的這段時間裡,你打聽到了什麼沒有?”
  “大部分是無聊的讚美之詞——傑弗斯先生是多麼平易近人,多麼才華橫溢,大家有多麼喜愛他,顯然整幢宅子裡的僕人都被他的魅力所征服了。”
  執事酸溜溜的語氣讓緹婭忍不住發笑,“聽起來倒是和某人很像。別的呢?”
  塞巴斯蒂安狀似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回道:“還有就是您的那位朋友的交際出乎意料的廣闊,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經常有陌生人來拜訪她。他們的身份各不相同,大部分都不是一位年輕有身份的小姐應該結識的。”
  “我知道伊維特向來熱心慈善事業。”緹婭沉吟著說。
  “恐怕不是那方面的原因。據客廳女僕說,每次那些人來訪時,她都被告知不要離客廳太近。來訪的人儘管容貌不同,卻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帶愁苦之色,甚至是心懷恐懼,彷彿有什麼大難臨頭了一般。”
  緹婭神情古怪地說:“面帶愁苦之色?別告訴我伊維特還兼職心理咨詢師。”
  塞巴斯蒂安輕笑道:“這也並非不可能,這些奇怪的客人第二次來訪時已經神色如常,心中只有感激之情。”
  緹婭也懶得去理會他是從哪裡知道心理咨詢師這個詞的,她回憶今日所見所聞,但遺憾的是西倫的一舉一動都十分正常,沒有露出絲毫蛛絲馬跡,或者就算有,她也沒有察覺出來。伊維特的表情也是一樣,讓她無法確定這一次的邀請是別有意圖,還是只是湊巧?就在這時,她不經意地朝窗外瞥了一眼,看到一團黑影飛速地自車旁一閃而過。
  “那是什麼?”
  “看來您也注意到了,我們的這位客人可是跟了我們很久了。”塞巴斯蒂安邊說,邊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右側的反光鏡。
  “如果你能先提醒我,而不是等我自己發現的話,我會更高興的!”緹婭瞪了他一眼道。
  “坐好了!”塞巴斯蒂安忽然低喊一聲,同時轉動方向盤,車身隨之向一側轉去,狠狠顛簸了兩下,才在路邊停下。
  他突然抬頭往上方看去,幾乎是同時車頂上響起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金屬車頂被硬生生撕開一條細縫,緹婭看到一隻像是爪子的東西一閃而過。
  “您在這等著。”塞巴斯蒂安留下這麼一句,便打開車門,跳進夜色中。
  執事看到蹲伏在車頂上的黑色影子,俊美的臉上浮現出揶諭的笑容。
  “嘖嘖嘖,這可不行呢!要是被你破壞了車子,我可是會很為難的,這裡不容易叫到車。”
  對方顯然並不欣賞執事的盡忠職守,而是將這當成某種挑釁的舉動,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接著像一隻巨形蚱蜢,猛地跳過五六米的距離,直撲他而來。
  塞巴斯蒂安腳尖連點,向後跳去,將襲擊者帶離汽車。現在他能較清楚地看清對方的模樣,包括那對幾乎垂到地上的巨大爪子,以及在斗篷的陰影中發光的紅色眼睛。
  他的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淡淡的驚訝,隨即又笑了,“這下子倒是有點意思了。”
  襲擊者的幾次攻擊落空,不由更加憤怒,它撲襲的速度變快,那一襲黑色斗篷宛如紙做的一般,在空中輕輕飄動,但那一雙巨爪不僅有份量在,且是重若千斤,每次揮擊都會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被追擊的塞巴斯蒂安依舊不慌不忙,只是手一揮,手上像變魔術似變出幾把小餐刀,擲向襲擊者的面門,趁它閃躲時身形出現的短暫停頓,撲進它懷裡,抓住它的一隻巨爪。那雙爪子雖然巨大堅硬,弱點也很明顯,就是不夠靈活,尤其是對於近了身的敵人。
  塞巴斯蒂安一手抓著那只巨爪,另一隻握住餐刀飛快地沿著肘部割了一圈,從中似乎可以看出他在廚房切割羊排時那皰丁解牛一般從容熟練宛如藝術家似的身姿。隨後他往後一扭一扯,在襲擊者痛苦的吼叫聲中,那只巨爪竟被他分解下來。
  “哼,不過是小小一隻魔物,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真是不知死活!”塞巴斯蒂安漠然地道。
  襲擊者彷彿聽懂了他的話,恐懼地匍伏在地上,全然沒了先前那般囂張的氣焰,那瑟瑟發抖的模樣反倒像是一隻等待宰殺的羊羔。
  塞巴斯蒂安摸著光潔的下巴,像是在考慮該如何處置這只不太可愛的“羊羔”。他眼中隱隱閃過一抹精光,隨後揮了揮手。襲擊者立刻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離開了,幾個呼吸間便完全消失於茫茫夜色中。
  緹婭在車裡目睹整個過程,見襲擊者離開,便從車裡走了下來。
  “那是什麼東西?”
  “只是一隻下等魔物。”塞巴斯蒂安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一邊摘下依舊潔白如新的手套,換了一雙,然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倒是您,我不是讓您在車上等著的嗎?外面風大,您要是感冒了,我可是又被梅麗女士念叨的。”
  緹婭有些啼笑皆非,她不認為她脆弱到連這麼一點冷風也吹不得的程度,而且若是梅麗或溫妮如此緊張兮兮倒也罷了——事實上她們也確實如此,但連惡魔執事也如此婆媽就太可疑了。若不是最近塞巴斯蒂安的表情良好,她真要懷疑他是不是又在借此逃避什麼。
  “低等魔物?聽起來應該是和你來自同一個地方的。”緹婭被半強迫地坐進車裡之後,才有機會開口問道。
  塞巴斯蒂安檢查了一下車子,還好他剛才保護得當,除了車頂上劃開的一兩道口子,汽車沒有受其它損傷。他發動引擎,將車子駛回車道。
  “您可以這樣理解,不過請不要將我和它們相提並論。從‘低等’兩字,您應該可以得到一些啟發。”他委婉地聲明道。
  緹婭悄悄翻了個白眼。誰曉得這個世界的魔界——如果可以這麼稱呼的話——居民是如何劃分的,她又沒有得到過背景設定之類的資料。
  “好吧,那麼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裡會出現這麼一隻‘低等’魔物,我相信這裡應該是倫敦郊外,而不是你的故鄉。”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當然可以,它是被召喚來的?”
  “召喚?!”
  “是的,低等魔物和我們不同,如果沒有人召喚,是不能來到這個世界的。人類雖然不能和它們簽訂契約,卻可以暫時驅使它們做一些事。”
  “也就是說剛剛的襲擊是出於某個人類的授意。”緹婭說著歎惜似地搖了搖頭。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有一個好消息。被召喚來的魔物享用了供奉的血食,那麼基於公平原則,它就一定要做點什麼,所以如果沒有完成被命令的事項,它就會轉而攻擊命令者。我想不管是誰召喚出了這只魔物,此刻一定意識到反噬的滋味可不好受。”塞巴斯蒂安絲毫沒有掩飾他的幸災樂禍之情。
  幽暗的秘室裡,一身白色長裙的伊維特正站在由不知名的紅色液體畫成的魔法陣中。她閉著雙眼,聚精會神,忽然她平靜的表情出現波動,面上現在痛苦之色,額頭漸漸滲出汗珠。
  一條詭異的黑色影子自虛空中顯現,伴隨著尖利刺耳的叫聲向她撲來。伊維特受到驚嚇,跌坐在地。她面色慘白,一臉驚恐之情,卻是完全忘了躲閃。
  危急時刻,西倫忽然出現在她身前,手中握著一把細長的劍。他揮動幾下,襲擊者的身體被分割成數塊,摔落地在。
  “您還好吧?”西倫伸手將伊維特扶起。
  “我沒事。”伊維特答道,儘管她的臉色慘白無比,不知是因為驚嚇還是別的原因。
  西倫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上被切成數塊的魔物身上。那魔物竟還沒有完全死去,猶自顫動不已。
  伊維特也跟著看過去,目光中還殘留著震驚與不解。她自然知道魔物反噬的原因,只是她不敢置信。她很清楚這種她付出巨大代價召喚出來的東西所具有的力量,那應該不是這個世界之人可以匹敵的,但是現在……她嘗到了失敗苦澀的滋味。儘管如此她也不曾懷疑將這個召喚方法教給她的人,她將這歸咎於她的無用。
  “對不起,老師,我失敗了。”她沮喪又惶惑地說。
  西倫安撫地微微一笑,“不,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們錯估了對方的實力。不過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起碼我可以弄清楚我們的對手到底是什麼人。”
  他抓起魔物的頭顱,對著那散發著淡淡紅光的眼睛,露出淡雅的笑容。

  第五十二章:意外轉折

  奎格利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在前方引路的那個身影——寬闊的肩膀,挺得筆直的後背,步伐穩健,每一步的間距都像是用尺量過似的精準;黑色的燕尾服熨貼得整整齊齊,半點皺褶都沒有,白色的手套更像是從生產線下取下來一樣纖塵不染。你可以在他身上找到不少現在已經不多見了的英國執事特有優秀品質,但若真的僅僅將他當作一位優秀執事來看待,那顯然大錯特錯。
  在蘇格蘭場待了這麼多年,奎格利在看人方面還是有那麼一些自信的,但他卻始終看不透這位兢兢業業的執事。出於某種好奇,他曾派人私下調查了一番,沒有任何收穫。履歷當然有的,很完整,可惜卻是假的,真相隱藏於那張微笑優雅的面容之下。當然,警察也不是萬能的,也有調查不到的東西,但不是像這般一點兒線索也沒有。這個名為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男人,簡直像是憑空掉下來的,這個名字是不是他的真實姓名?他出生於何處?父母是誰?在哪裡受的教育?有過怎樣的經歷?所有這些都不得而知,知道的人也許除了他本人,就只有他的那位主人。
  “小姐,奎格利勳爵到了。”塞巴斯蒂安通報完絲,便側身退到一旁,讓奎格利走進他已不是第一次來到的起居室。
  起居室依然是他上次來時見到的樣子,弄不好和百年前修建時的差不多,就連小小的一塊布料上也散發著歷史的味道,更不用說那些古色古香的傢俱和牆上掛著的名畫。
  房子的主人倒是和上次見面時有了很大的不同,四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名小女生成長為一名迷人的年輕女士。就像奎格利曾經預料過的那樣,緹婭所擁有的美貌以及女性魅力讓他都有些忍不住羨慕將來那個能娶到她的男人,不過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同情。撇去這位小姐的個人能力不說,單是她遭遇過的事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應付得了的,說不定法多姆海恩這個姓氏真的遭到了惡魔的詛咒。
  “請坐,勳爵大人,說起來我們也有些日子沒見過了。”
  “是啊,不過關於您的傳聞我倒是聽到不少。”
  “是嗎?希望不會是什麼不好的傳聞。”
  “怎麼可能!您的表現一貫出色,就連女王陛下都予以關注,讓我們這些人不得不服老啊!”奎格利感歎地說,倒不像是做假。
  緹婭淡然一笑:“您真是謬讚了,我還有很多要向您學習的呢!”
  奎格利清了下嗓子,“事實上這一次我是來尋求您的幫助的。”
  緹婭微微一愣,隨即莞爾,“爵士您真是會說笑,如果連蘇格蘭場的長官都解決不了的事,我又怎麼能行!”
  “您太謙虛了,據我所知不論是瑪德琳‧塞羅德裡克小姐的人失蹤,還是喬爾‧希爾德裡德和伊恩‧米爾福德的案件,您都出了不少力,除此之外我相信還有更多是我不知道的。”
  緹婭目光一閃,“好吧,您都已經這麼說了,我還推辭未免就太失禮了,不過您起碼得讓我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讓您也解決不了,不得不來救助我這個門外漢。”
  “這是當然。一個星期前我的一位朋友私下來尋求我的幫助,他認為他的生命正受到某些‘東西’的威脅,他卻無法說清究竟是什麼威脅著他的安全。為了讓我相信,他帶我去看了他家的書房。那間房間幾乎被完全毀掉了,在一些毀壞的護牆板上,留有幾道巨大的、像是某種動物留下的爪痕。”
  聽到這緹婭的雙眼不由一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執事。塞巴斯蒂安給了她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奎格利沒有注意到主僕倆之間的小動作,仍然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讓我的手下仔細檢查了現場,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專業人員,但他們也無法告訴我是什麼動物,或者說是什麼工具能夠留下那樣一種痕跡。同樣他們也無法告訴我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外人是如何在門窗緊閉、警報系統完好的情況下潛入屋內,並且大肆破壞。”
  “您的那位朋友可有任何懷疑對像?”緹婭問道。
  “沒有。”奎格利露出一絲尷尬,“我知道我的那位朋友可能做過一些不好的事,再加上以他現在在的權勢地位,難免與一些人結怨,他說不出具體的對象也是很自然的。”
  緹婭點點頭,表示理解。
  奎格利又道:“這之後我又讓人做了些調查,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我的那位朋友似乎不是唯一受這些爪痕困擾的人,我找到另一位有相似經歷的人,他的名字叫羅伯特‧柯爾克,是一位建築商人。”
  他將柯爾克的遭遇簡單敘述了一遍。“他並沒有正式到警局來報案,似乎是打算私下解決這事,考慮到他以前的背景,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的一位僕人感到害怕,偷偷來警局報告,我們才得以瞭解。因此我不得不產生這樣一種疑慮——類似的事件不是只有一兩件,還有更多,只是當事人因為某些疑慮選擇了隱瞞。”
  “您這麼想是否有什麼根據?”
  “遺憾的是,有的。我這裡還有五六份有關倫敦市及附近公共設施遭到破壞的報告,其中都提到不明物體留下的類似爪印一樣的痕跡。儘管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員受傷的信息,但我有預感照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發生難以挽回的事。”
  緹婭思索著,“關於那位柯爾克先生,他對於這事是如何解釋?”
  “我派警員上門訊問過,但他一口否認發生過這樣的事,堅持是僕人的胡編亂造。他不肯說,我們也不能硬逼著他開口。”奎格利無奈地說。
  緹婭又思考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好吧,您知道我有一些朋友,我可以向他們打聽一下,也許他們聽說了什麼,當然,我不能做出保證。”
  奎格利喜出望外地說:“這個我明白,您能為我去打聽一下,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請不要這麼說,您也曾經幫過我不少忙。對了,您的那些資料可否給我一份?”
  “當然可以。”奎格利從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隻文件夾交給緹婭。
  緹婭大致翻了翻,放到一邊。“好的,如果我得到什麼消息,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您的。”
  “太感謝您了。”
  奎格利又說了些感謝的話,心滿意足地告辭離開。
  塞巴斯蒂安送他出門,回來時看到緹婭站在窗前,一邊翻閱著文件夾裡的資料,一邊微微搖頭,臉上卻帶著一絲淺淺的笑容。他走過去,伸手扶在她腰側。
  “您想了什麼好笑的事?”
  “我想奎格利勳爵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想到來找我。”緹婭調整了一瘆人重心,靠在塞巴斯蒂安懷裡。
  “說不定是那一位的授意。”塞巴斯蒂安指了指上面。
  緹婭愣了愣,隨即慎重地點頭,“你說的沒錯。那一位還真是見不得我清閒呢!”
  塞巴斯蒂安看著極其不滿的她微笑不語。好的執事只需要考慮如何達成主人的意願就足夠了,如果他的主人真的火大到想幹掉英國女王,他所需想的也只是在下毒、狙擊或乾脆買顆原子彈連同白金漢宮一起炸掉中選擇一樣。遺憾的是他的主人目前為止還沒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他這次倒還真是找對了人,就算他沒來找我,這件事我也不可能不管。”緹婭自己便是那些不願聲張的受到同樣威脅的人之一。
  “說的也是。這次您打算從哪裡開始呢?”
  緹婭手中的資料正好翻到介結柯爾克情況的那一頁。
  “就從這一位開始好了,蘇格蘭場的人沒辦法讓他開口,不代表我們也不行。”她指著資料上夾著的柯爾克的照片,微笑道。
  柯爾克的新住宅座落在一片高級住宅區內,環境優美,來往行人稀少,十分幽靜。緹婭不想引人注意,讓塞巴斯蒂安把車停在一個街區之外,步行過來。
  不久前剛下過一場雨,地面還有些濕,空氣雖然有些濕冷,卻很清新,讓人的精神為之一振。路兩旁的枝頭冒出幾點綠芽,預告了春的到來。
  緹婭穿著厚厚的大衣,阻擋春寒。塞巴斯蒂安走在她身旁,略落後她半步,手腕上掛著一把長柄雨傘,低聲匯報著他的調查所得。
  “按照您的吩咐,我將柯爾克的照片拿給伊維特‧萊亞德的客廳女僕看了,她認為這個人曾在去年聖誕節拜訪過您的那位朋友,當時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萊沃爾牧師。我到這位牧師所在的教區打聽了一下,他不久前患了一場怪病,當時看到他的人都認為他命不長久,但最後卻是不藥而癒。萊沃爾牧師的風評不是很好,最近卻浪子回頭,洗新革面,有趣的是他痛改前非的日子恰好就是他病癒的時間。”
  緹婭沉默地走著,過了一會兒才有些苦澀地說:“看起來召喚魔物的即使不是伊維特,也與她有相當關係。”
  “不,也有可能她並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了。”執事安慰地道。
  “希望如此吧。”緹婭稍稍振作了一下。
  她很喜歡伊維特,從某些方面說,她們倆人很相似——同樣家境富有,身份高貴,卻體弱多病,身邊只有僕人卻沒有親人的陪伴,儘管如此,卻不失本心——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他們來到屋子的正門,塞巴斯蒂安按了門鈴,一名男僕前來應的門。
  “請問,兩位是?”
  “柯克爾先生在家嗎?我家小姐有事找他商談。”塞巴斯蒂安說著送上一張名帖。
  男僕雙手接過,遲疑地說:“先生正在接待客人,不知您們有沒有預約?”
  “沒有,不過我家小姐不介意多等一會兒。”
  男僕掃了一眼名帖,立刻道:“失禮了,伯爵小姐,請進。”
  他將兩人引到一間裝飾華麗的會客室,“請您在這稍等,我這就去通報先生。”
  他們聽到男僕上樓的聲音,一兩分鐘之後卻傳來一聲驚恐淒厲的尖叫。塞巴斯蒂安立刻衝了出去,緹婭也跟了出去,但等她跑到二樓,早已不見了他的身影。她看到走廊上有一扇敞開著的門,便走了過去。
  從裡面的佈置來看那應該是一間書房,正對著門的那堵牆上開了兩扇窗,窗前擺著一張頗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就像是一條小船一般,吸引住進來的每一個人視線。來為他們開門的男僕坐倒在書桌一側的地板上,驚恐的目光仍緊盯著桌後,他發青的臉色讓人不由擔心他下一刻就會昏厥過去。
  塞巴斯蒂安則站在桌子的另一邊,彎腰查看桌後的某個東西。緹婭正要繞到桌後,一隻戴著雪白手套的手輕輕摀住她的眼睛。塞巴斯蒂安將她困在他的懷裡。
  “別看。”
  緹婭忍不住微笑,“怎麼了?我又不是沒見過死屍。”
  “這個和您曾經見過的那些不太一樣,我不希望害您吃不下午餐。”
  既然執事如此體貼地為她考慮,緹婭也就沒有再堅持。
  “好吧,不過你至少得告訴我柯爾克先生怎麼樣了?”
  “如果這真的是那位先生的話,恐怕他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塞巴斯蒂安低頭看著地板上那堆簡直不能稱之為“人”的東西。“他全身的血肉像是被什麼吸走了。”
  緹婭在腦中想像了下,不得不承認那確實不是什麼讓人食慾大振的場面。從魔物到吸食人類的血肉,細究起來也還是很有邏輯性的。
  “你能看出是什麼東西干的嗎?會不會是……”
  緹婭沒有說下去,但塞巴斯蒂安已經領會了她的意思。
  “不,我不那麼認為,至少在屍體上沒有那種我們已經熟悉了的傷痕。事實上我只找到一處明顯的傷痕。”
  “在哪裡?”
  “就在胸口正中央。”塞巴斯蒂安忽然微笑起來,“您知道嗎,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如果您親眼看到這個傷痕,您一定會對它的形狀感到熟悉——它是十字形的。”
  緹婭猛地抬起頭,塞巴斯蒂安看著她墨綠色的眼睛,笑道:“沒錯,就和萊亞德小姐送給您的那枚十字架的形狀相仿。”
  緹婭親自打電話到蘇格蘭場,將這裡發生的事告訴奎格利。在等待警方到來的同時,塞巴斯蒂安設法從瀕臨崩潰狀態的男僕口中挖出了一些情況。
  當天早些時候,柯爾克給屋裡其他僕人放了半天假,只留下男僕一人,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事。差不多在緹婭和塞巴斯蒂安到達前半小時,有人按響了門鈴,柯爾克親自開的門,並將客人直接帶到二樓的書房。男僕事先得到吩咐沒有出來,只在他們上樓時,從大廳遠遠地看了一眼,因此無法說清那人的長相,就連是男是女也不能確定。
  之後他一直在廚房忙活,為他的主人準備簡單的午餐,沒有聽到任何人離去的聲音,還以為主客二人仍在書房裡,直到他帶著緹婭的名帖去通報時,卻只看到了一具可怕的屍體。
  奎格利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同時也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根據緹婭的建議,他派出警員去找萊沃爾牧師,但他既不在家中,也不在教區裡,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根據牙科記錄確認書房裡的屍體屬於羅伯特‧柯爾克,而神秘訪客的身份則依然是個謎,同樣成謎的還有萊沃爾牧師的下落,包括奎格利在內,對於他的存活幾乎不抱希望。
  陰霾的天空中,細細的雨絲連綿飄落,給空氣增添了幾許陰冷的濕意。這一片老舊街區在潮濕陰冷的天氣裡就如黑白電影中的場景,散發著一種頹廢而寂廖的氣息。葬儀社那塊破舊並嚴重褪色的招牌在陰雨中越發陳舊寒酸,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被扔進垃圾桶。
  緹婭走進那間骯髒簡陋的地下室,黯淡的燈光照亮裡面堆得滿滿的棺材,看上去自她上次來過之後就不曾賣出去一口,房間裡滿是刨木花和油漆的味道。
  “喂?有人在嗎?”
  她提高聲音叫了幾聲,終於聽到房間某處傳來木料摩擦的聲音。儘管她已做好心理準備,仍被從棺材裡笨拙爬出的葬儀社老闆嚇了一跳,必須承認不管看幾次這種場景還是一樣讓人覺得驚悚。
  “啊啊,不好意思,我一定又是睡著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躺在棺材裡,都特別容易發困,我想您一定能理解吧!”老闆摸索著尋找他的眼鏡,一邊笑嘻嘻地道。
  緹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老闆用衣角擦擦鏡片,給自己戴上。
  “啊,是您啊,法多姆海恩女伯爵,真高興又見到您。我就知道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您看我的預感向來很準。”
  “是的,儘管我得說我不是那麼高興見到您。”緹婭漠然道。
  “沒關係,我能理解,我們都逃不過命運的安排,而且時間長了您就會發現我這人一點兒也不難相處,真的,說起來——”
  老闆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一臉茫然地看看左右,像是在問“我剛才說到哪了”。他抓抓鳥窩一般亂糟糟的頭髮,用力一拍手掌。
  “我說怎麼就覺得那麼彆扭呢,原來是這麼回事!怎麼沒有看到您那位能幹的執事?他不是應該與您——呃,寸步不離嗎?”
  “這就是我來找您的原因,我的執事——塞巴斯蒂安,失蹤了!”緹婭回答,臉上露出再也掩藏不住的擔憂表情。

  第五十三章:失蹤

  時間回到一個星期前的晚上。
  朗格伍德公爵為了慶祝愛女的十八歲生日,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從下午開始,倫敦社交界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便陸續抵達公爵的宅邸,到了晚上,上百位賓客更是將這座古堡式的建築填得滿滿當當,樂隊奏起歡快的樂曲,年輕的女士先生們翩然起舞。
  瑪德琳盯著舞池中央,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用咬牙切齒來形容。緹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埃爾西正和一名陌生的年輕男子相擁起舞。她看起來容光煥發,臉上帶著甜蜜的笑容。
  吉納看到緹婭臉上奇怪的表情,湊過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緹婭頓時明白過來,忍不住好笑地說:“那位一定就是和埃爾西訂婚的幸運兒了吧?”
  “沒錯,就是那個傢伙!”瑪德琳咬牙道,隨後醒悟過來,不好意思地收回瞪視的目光。“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埃爾西一定要急著訂婚,她又沒有多老,再好就算那傢伙非常優秀——反正我是沒有看出來——也完全用不著這麼著急,大可以等個一兩年再說,如果對方真的連這點時間也等不了,不就正好可以說他並非好的結婚對象!”
  緹婭委婉地回道:“我想埃爾西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她一定很愛他。”
  “你說的沒錯,她被那傢伙迷得七葷八素,你看看她臉上的表情!哦,天哪,如果那個傢伙敢讓埃爾西傷心,我一定會殺了他!”瑪德琳憤憤道。
  緹婭和吉納笑了起來,吉納更是乾脆道:“算了吧,我看你壓根兒就是嫉妒。”
  “胡說,我有什麼好嫉妒的!”瑪德琳一口否認,只是聽起來底氣不太足。
  “我知道,你只是覺得寂寞了,畢竟心愛的妹妹被別人搶走了。也許你那該考慮像埃爾西那樣,找個人正正經經地談起戀愛!”緹婭說。
  “然後呢?像埃爾西那樣早早地訂婚,把自己給綁死?!我才幹呢!我還想多享受幾年自由的生活!”瑪德琳不以為然地說。
  “我也覺得你不會。”吉納點頭,貌似贊同地說,只不過她的語氣表情讓人覺得更像是挖苦嘲諷。
  瑪德琳瞪她一眼,正想說什麼,注意力卻被走進來的幾個人吸引住了。
  “沒想到她也來了。”她喃喃說了一句。
  吉納和緹婭也看到了在朗格伍德公爵陪同下走進來的伊維特。
  “你說的是伊維特‧萊亞德?”緹婭不是很明白地問。
  瑪德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認識她?”
  “去年夏天在戛納渡假時認識的,回來後又見過幾次。”
  “看來你並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瑪德琳湊近過來,壓低嗓門,頗為神秘地說:“最近有不少人暗地裡稱她為‘聖女’呢!”
  “什麼意思?”吉納不解地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據說她能夠召喚天使,展現神跡!”
  緹婭心中一動,卻沒有說什麼。吉納猶帶著幾分不信說:“這是真的嗎?”
  瑪德琳優雅地聳聳肩,“天曉得,不過我是不信的,什麼‘聖女’,還不是一些欺世盜名的傢伙!”
  吉納帶著幾分審視意味地仔細看了看正和他人交談的伊維特,輕輕搖了搖頭。
  “不,我想她應該不是那種人。我沒有感覺到她身上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相反,我感覺到一種聖潔而光明的力量。”
  “是嗎?”瑪德琳懷疑地又看了伊維特一眼,卻沒有再說什麼反對的話。儘管嘴上不承認,事實上她對於吉納那種巫女式的直覺還是很信服的。
  “我也覺得她不是什麼壞人。”
  緹婭也加了一句,但還有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有的時候好人也會做出壞事,世上的事從來都不是那麼絕對的。
  這時埃爾西像只快樂的小鳥一般帶著她的未婚夫過來,吉納忍不住開了幾句玩笑,剛剛還在埋怨妹妹傻的瑪德琳立刻不服地反駁回去——事實上,她的確是非常愛護妹妹的好姐姐。
  宴會仍在繼續。瑪德琳幾人紛紛應邀下了舞池,緹婭婉拒邀請她的人,悄悄走到陽台上透口氣。儘管已經參加過很多次這樣的宴會,她還是覺得不適應,不管怎樣偽裝,內裡的她始終不曾改變過。
  忽然,她聽到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轉過頭,看到伊維特向她走來。
  “我看到你一個人往這邊過來——嗯,沒有打擾到你吧?”伊維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當然沒有。”緹婭頓了頓,才說,“我剛才看到你和朗格伍德公爵一起進來,你看起來很忙,也就沒有過去打招呼了。”
  伊維特放鬆地笑了,“我也是,剛剛看到你和別人在談話。”她走到緹婭身邊,猶豫了一下,說,“你看起來不是很喜歡參加宴會的樣子。”
  緹婭苦笑了一下,“是啊,說起來有些奇怪,但我的確不是很喜歡這類活動。”
  伊維特理解地一笑,語調變得輕柔起來,“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呢。鮮花啊,美酒啊,音樂啊,談笑啊,所有這些在經歷的時候是很美妙,可是之後卻讓人覺得十分空虛、無聊,純粹是浪費時間和金錢。有的時候我甚至感到憤怒——明明有這些時間和精力,為什麼不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一些讓更多人能快樂的事,而不是只顧著自己高興。”
  她搖了搖頭,“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員,也許比其他人更糟,因為我明明懂得這個道理,卻還是什麼都不做。”
  緹婭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傾聽著。
  伊維特忽然意識到她的話題太過沉重,她打起精神,笑道:“不過現在我不再這麼想了,你知道嗎,我啊覺得我這一生再沒有比現在更快樂更滿足的時候了!”
  她臉上果然露出孩子一般純粹而發自內心的愉快笑容,雙眼因為滿足和興奮而閃閃發亮。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她,緹婭卻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這個女孩似乎已經比其他人更早地走到人生的巔峰,往前只有一條路,卻是通往生命最後的深淵。
  “你——最近身體還好吧?”她突兀地開口問道。
  伊維特吃了一驚,深深凝視著緹婭,然後她才輕輕地答道:“很好啊,我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
  或許是她的聲音太過平靜甚至是淡漠,讓緹婭沒有再問下去。兩人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伊維特才悠悠地開口。
  “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如果——如果說有一天我因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做了不好的事,可能傷害到你的事,你能原諒我嗎?”她看著緹婭,眼中含著企求與不安。
  緹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如果我不原諒你,你還會做那些事嗎?”
  伊維特沒有任何猶豫,堅定地回答:“會的!即使得不到緹婭你的原諒,不,哪怕得不到任何人的諒解,我也還是會做的!”
  緹婭淡淡地笑,“那不就行了。”
  伊維特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幾分失落。兩人又靜靜地待了一會兒,伊維特聽到有人在找她,便先離開了。
  “知道嗎,我倒是有點羨慕她了。”緹婭輕輕道。
  塞巴斯蒂安修長挺撥的身影自角落的陰影處顯現出來,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她有奮鬥的目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為之努力著,不像——”
  “不像您,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是不是?”塞巴斯蒂安替她說完,“從我認識您的那一天起,您便是這樣無慾無求,有的時候我覺得這正是您最吸引人的地方,有的時候我卻又覺得這樣的您真的很討厭!”
  他雖然說著“討厭”,語氣聽起來倒更是一個沒得到糖果的小孩在抱怨。
  緹婭仰起臉,笑了,“你真是太高估我了,這世上不存在無慾無求的人,只是——當你明白你已經不可能得到你最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其它的一切便顯得無所謂了。”
  塞巴斯蒂安低頭看著她精緻美麗的臉龐,那雙像藏在深山中隱秘湖泊一般沉寂而神秘的墨綠色眼眸,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告訴我,您最想的是什麼?”
  彷彿湖面上飄來了一片輕霧,緹婭的眼神朦朧起來。
  她忽然打破迷障,調皮地笑道:“不行喔,不能告訴你哦!”
  “您還是不能相信我嗎?”塞巴斯蒂安貌似受傷地說。
  緹婭轉過身,“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再說總要有點秘密,兩個人相處起來才不會覺得無趣。”
  塞巴斯蒂安扶著她的肩頭,在她耳邊低語道:“您不說也沒關係,我可以自己猜,我可是很擅長猜謎的!”
  說著,他露出狡黠而自信的笑容,彷彿真的已經猜到了什麼。
  儘管有不少貴族的一天是從床上的一杯早茶開始的,但緹婭寧願在餐桌上享用這杯茶。對於在床上吃早餐這個習慣,她始終不能理解,更無法接受。
  當她享用完一頓豐盛並富有營養價值的早餐之後,塞巴斯蒂安才匯報道:“昨天晚上雷斯塔裡克先生打來電話,當時您已經睡下了。”
  緹婭微微皺眉,顯然並不喜歡這個消息。
  “他有什麼事嗎?”
  “是關於貝爾維小姐,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在我們這裡,當然,我告訴他貝爾維小姐一整天都沒有來過。”
  “他還說了什麼嗎?”
  “沒有,不過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焦慮。”
  “我知道了,我要打個電話給亞歷克斯——不,等一下,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吧!”
  緹婭和塞巴斯蒂安到達亞歷克斯的府邸時,發現瑪德琳和埃爾西也在那,這似乎是一個不好的訊號。
  “發生什麼事了?吉納怎麼了?”緹婭省去客套,直接問道。
  “吉納不見了。”埃爾西眼淚汪汪地說。
  “別亂說,我們只是不知道她現在哪裡而已。”瑪德琳倔強而煩燥地反駁道。
  埃爾西嚇了一跳,不敢再說下去。緹婭只好轉向亞歷克斯。
  “昨晚格溫迪琳嬸嬸打來電話,說吉納下午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去。我問了吉納的幾個朋友,但看起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亞歷克斯盡可能平靜地回答,卻掩飾不了臉上疲倦和擔憂的神情。
  “吉納出門前有沒有說過會去哪裡?”
  “她只說去附近買點東西。你知道她不是那種任性不知輕重的女孩,不會不和家裡人說一聲就隨便亂跑的,所以到晚上她還沒有回來,嬸嬸不由著急起來。”
  “報警了嗎?”
  “報了。我請蘇格蘭場的人幫忙查問城裡的各家醫院,也許她是因為什麼意外,一時無法與我們聯繫。”
  緹婭點點頭:“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告訴我。”
  “現在還沒有,不過有的話我一定會的。”亞歷克斯的回答並非出於客套,三一學院裡發生的事讓他知道年輕的女伯爵有一些常人不具備的力量。
  緹婭和塞羅德裡克姐妹留下來等待消息。半小時後,蘇格蘭場終於送來他們的查問結果——城裡的各家醫院都沒有收治長相特徵與吉納相似的病人,各地警署也沒有接到類似的事件報告。
  到了下午,又有一個新的情況傳來。在離吉納家幾條街外的一家雜貨店的老闆娘曾在昨日下午見到一個和吉納相像的女孩上了一輛黑色轎車。但是她記不得車牌,也說不出車子的型號,她只是認為不論那個女孩是不是吉納,都不像是被強行帶上車的。這個消息又給吉納的失蹤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一直到了晚上,再也沒有更多的情況進展,亞歷克斯讓幾人先回家,如果有新的發展,他會立即通知她們的。
  緹婭剛回到府裡,宅裡的電話就響了。塞巴斯蒂安去接了,帶著一絲微妙的表情將話筒拿給緹婭。
  “找您的。”
  聽筒裡一個陌生的男人說:“是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嗎?”
  “是的,我是。你是哪位?”
  “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您無需知道我是誰,您只要知道我們有一位共同的朋友,吉納‧貝爾維。”
  緹婭心中一緊,語氣還是如先前一般平淡。
  “是嗎?我是否可以問問你可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我知道,事實上貝爾維小姐現在正和我在一起。”
  緹婭停頓了一下,才再次開口:“我能知道你們現在哪裡嗎?吉納的家人和朋友都很掛念她。”
  “我明白,不過她目前的情況有些特殊,我很難向您解釋清楚,您來親自看了就理解了。”
  “我可以來嗎?”
  “當然,不然我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給您?”
  “那麼我應該去哪裡呢?”
  “今晚不行,明天晚上九點您可以來水晶宮遺址嗎?”
  “可以,我沒有問題。”
  “很好,我們到時再見。”
  緹婭將話筒交給塞巴斯蒂安,“帶走吉納的人,他們讓我明天晚上九點去水晶宮遺址。”
  執事放好電話,“您要去嗎?”
  “當然了。”
  “我得遺憾地說這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
  緹婭仰臉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塞巴斯蒂安沒有讓她失望。
  “您不覺得奇怪嗎?”他帶著一絲像是嘲諷似的微笑道,“在這種情況下,帶走貝爾維小姐的人不是應該與她的家人聯繫嗎?就算是想找一個更有身份地位的人對話,雷斯塔裡克先生也比您更適合。”
  緹婭聽出來他的言下之意,“你是說對方是針對我而來的。”
  “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大。”
  “那麼你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嗎?”
  “在您赴約之前,請允許我先去查看一番,我相信對方讓您去這個地點不會是毫無原因的。”
  緹婭想不出反對的理由,便同意了。當然了,如果她有預知能力的話,絕對不會做這個決定的。
  ——就在第二天,她萬能的優秀執事,和吉納一樣,在出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第五十四章:分開的兩個人

  喪葬社老闆張大著嘴巴,足以塞進一枚雞蛋,那副模樣非常可笑,只可惜緹婭沒有半點兒笑的心情。
  老闆慢慢閉上嘴,改而狂抓他的一頭亂髮。
  “呃,我想我一定是睡得太多了,以致於腦袋有點兒不好使。讓我們重新來一次。您的意思是您的那位無比能幹且優秀的執事與您失去了聯繫,而且並非是在他本人意願的情況下?”
  緹婭面無表情地點頭:“你理解得一點兒也沒錯。我已經超過24小時沒有得到他的消息,除了‘失蹤’,我想不出其它可以形容這種狀況的詞語。”
  “啊,當然,當然,您是正確的,只是——您知道這聽起來非常得不可思議!”
  緹婭沒有說什麼。即使老闆確實知道塞巴斯蒂安的真實來歷,她也不會覺得奇怪。畢竟對方在黑暗世界存在一百多年沒有被淘汰,一定有其過人之處,更何況它本身就是一個情報組織,知道的總比一般人多一些。
  “我不太明白您來找我做什麼?連您的執事都解決不了的事,我們豈不是更加沒有這個可能!何況——這麼說可能對塞巴斯蒂安先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您不認為這正是您擺脫他的好機會?”
  緹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闆年輕的臉上帶著純真而坦誠的笑容,與這陰森怪異的地下室恰成兩個極端。她忽然想起在陽光下用放大鏡燒蟲子的孩童,是如此快樂天真地玩著遊戲,絲毫不曾想過他們做的是多麼殘忍的事。
  “不,我不這麼認為。既然我允許他擔任我的執事,那麼,只要他的表現能夠勝任,我就決不會將他趕走。動了我的人,就是與我作對,我又豈能輕易放過!”她冷冷地又加了上一句,“何況就算我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對方就真的會就此罷休嗎?我不相信我有這麼好的運氣!”
  老闆無所謂地聳聳肩,“好吧,您說的也有道理。那麼,您想要我怎麼幫您呢?我必須聲明,我可是您那位能幹的執事,代替不了他噢!”
  緹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也從來沒想過要找人代替他!”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最近的一具棺材蓋上。“我只需要你為我調查一下這個人的情況,越詳細越好,任何一點細節也不要放過,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您說的很清楚。”老闆拿起照片,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奇怪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緹婭平靜地問道。
  老闆看了看她,明智地沒有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一個正值妙齡的少女,一位失蹤的男子,再加上另一個女孩……不能怪他會產生——嗯,一些比較羅曼蒂克的想法吧!
  “哦,沒有問題,我會盡快與您關係的。”
  “很好。還有,提醒你一下,小心她身邊那個叫西倫‧傑弗斯的家庭教師,可能的話還是離得遠一些比較好。”
  老闆扶扶眼鏡,“哦,這個人很危險嗎?”
  “在某種意義上,是的。”
  “唔,我明白了,多謝您的提醒。”
  緹婭輕輕點頭,她此行的目的既已達成,便也不再多逗留。
  老闆摸著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自言自語似地說:“哇噢,又多了個男人,這關係就更複雜了!”
  他嘿嘿傻笑了兩聲,伸了個懶腰,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好了,現在該開始幹正事了!”
  緹婭回到法多姆海恩大宅,直接了書房,處理了幾封信函,又派人叫來大宅警衛隊長渥倫德,吩咐了他一些事。當房間裡只剩下她一人時,她終於克制不住露出出疲憊之色。這不是身體上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她意識到儘管她一直避免過分依賴塞巴斯蒂安,借用他的力量,但實際上僅僅是他的存在就給了她相當大的依靠,讓她有了一條退路,而現在她卻是毫無依靠,退無可退。
  她怔怔地出神,門上突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溫迪端著托盤推門進來。
  “小姐,休息一會兒,喝杯茶吧。”
  溫迪徹好茶端給她。緹婭輕啜一口,眉頭微微皺起。茶仍是上等的好茶,卻不是她慣常喝的那種味道。
  “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我試過幾次,都泡不出執事先生泡的那種味道。”溫迪絞著手指,歉疚地說。
  緹婭微微一愣,看了眼懷中的紅茶,露出一抹苦笑。
  “不,你泡得挺好的,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
  溫迪沒有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聲音低沉地說:“小姐,執事先生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緹婭並沒有將塞巴斯蒂安下落不明地事告訴府裡的人,只說派他出去辦些事,會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她沉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停頓了幾秒鐘,她振作起來,笑道:“我也不知道,事情辦完了,就會回來了。”
  溫迪皺皺鼻子,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小姐,執事先生會回來的,是吧?”
  緹婭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份契約所在,她能憑借契約間神秘的聯繫,確定她的執事還存在這個世間。
  “當然了,他一定會回來的。”她聲音輕柔卻堅定地說。
  梅麗敲門進來,神情嚴肅。她看了緹婭一眼,臉上露出不贊同的表情。
  “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也許您願意在晚餐前躺一會兒。”
  緹婭揉揉太陽穴,的確感到一絲倦意,遂點頭道:“好的,我去休息一會兒,晚餐時再來叫我。”
  “是的,小姐。”
  梅麗送她離開書房,看著她沿著走廊向臥室走去。相較大宅那古老而華麗的走廓而言,緹婭的背影顯得異常單薄纖細,她必須挺直背脊,抬高下巴,才能抗住那散發著古老氣息的護牆板和華美裝飾發出的無形威壓。她忽然停下腳步,向後望去,只是身後沒了那個熟悉而讓人安心的身影。她抿抿嘴,繼續向前走去。
  目睹到這一幕的梅麗莫名感到一股心酸。她曾經十分反對讓一個如此年輕又不瞭解來歷的男子擔任執事這一重要職位,儘管隨著塞巴斯蒂安日漸展出來的傑才能和優秀品質而漸漸改變看法,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對於她尊貴的小姐來說,那個男人不僅是最合適的,更是不可或缺的。意識到這一點的她也開始和溫迪一樣祈禱著執事的早日歸來。
  黑暗……死寂……彷彿不僅是光明與聲音,連時間也一併失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傳來門鎖被打開的聲響,天花板上唯一的一盞燈也亮了起來。儘管燈光並不算明亮,驟然亮起的光線還是讓塞巴斯蒂安微微瞇了瞇眼。
  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地下室裡聽起來格外壓抑沉悶,塞巴斯蒂安面無表情地盯視著從鐵製樓梯上走下來的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穿著修士服的中年男子,儘管只見過一次照片,但他強大的記憶力還是讓他一眼那正是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死亡的萊沃爾牧師。走在他後面則是西倫‧傑弗斯。
  “你看起來倒是還不錯的樣子。”他打量著塞巴斯蒂安,一邊微笑道。
  事實上——在地下室中間樹著一座一米多高熟鐵鑄成的大型十字架,底座以混凝土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執事的雙臂被姆指粗細的鐵鏈纏綁在十字架的兩條橫臂上——這樣一副模樣實在稱不上是不錯。
  “那還真是托你的福了。”塞巴斯蒂安的唇邊浮出一抹冰冷譏諷的笑,“只是沒想到你們這些虛偽的傢伙也下來了,是不是發現現在的人類越來越不騙,終於坐不住了!對著這些你向來看不起的人類搖尾討好的感覺如何?”
  “你這邪惡卑賤的傢伙,怎麼敢這麼和大人說話!”萊沃爾憤怒地吼道,他轉向西倫,語氣又一變為恭敬,“大人,請允許我給他一些教訓,讓他切實明白他現在的處境。”
  西倫笑著點了點頭,“也好,我想那樣交談起來更加方便。”
  “是的,您實在是太睿智了。”
  萊沃爾說完,從牆角揀起一條長鞭,走到塞巴斯蒂安跟前,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朝著他狠狠抽打下去。鞭身上裝有尖銳的倒鉤,一鞭下去就足以讓人皮開肉綻。看到血讓萊沃爾更加興奮,他鞭打的動作不斷加重,地下室裡迴響著鞭子擊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以及鮮血灑落的聲音。
  這樣鞭打了十多分鐘,西倫才聲音輕柔地開口:“可以了,萊沃爾,別忘了他的惡魔之力已經被完全封印住,現在的他頂多比一個普通人好些。當然,一個惡魔殺了就殺了,不過他對我們還有那麼一點兒用處,暫時還得讓他活著。”
  “是的,我的大人,您說的是。”萊沃爾喘著粗氣,退到一邊。
  塞巴斯蒂安上身的衣服變成一條條碎布條,包括他那件全手工縫製全羊毛的燕尾服,並且被鮮血浸透,就連他俊美的臉上也被鞭尾擦了一下,留下一條血痕。他面無表情,黑色的雙眼冰冷得彷彿地獄底層永遠不會融化的寒冰。他扯動嘴角,露出一絲毫無笑意的笑容。
  “原來我這樣邪惡卑賤的惡魔也有可以讓你利用到的地方,我是不是該說榮幸呢?啊,差點忘了,你們這些虛偽的傢伙從來不會沒事跑到人界來,這次你們的神又想幹什麼了?難不成想再一次毀滅人類?”
  “關於這一點用不著你費心。”
  “是嗎?哦,我明白了,你是偷偷下界的。啊,真可憐哪,空有一身的力量卻無法使用,不得不借助你最鄙視的人類,以及最厭惡的惡魔的力量。真是夠諷刺的!”塞巴斯蒂安用他慣有的嘲弄輕蔑的表情說道。
  西倫眼中閃過一抹光,隨即他卻又微笑起來。
  “你不用費盡心機激怒我,雖說抓到一隻惡魔是意料外的驚喜,不過說實話,我對你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之所還留著你,也只是因為人勉強算是一個不錯的誘餌,可以引誘你的主人前來。”
  塞巴斯蒂安忽然放聲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低沉悅耳,可惜在場的另外兩人沒有一個表示欣賞。西倫不悅地皺起眉頭,看了萊沃爾一眼,萊沃爾心領神會,拿起鞭子又一次抽打起來。
  西倫撣拭著外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好了,萊沃爾,你也累了,休息一會兒吧。”
  “是的,大人,不過我不累,為您效力是我最大的榮幸。”萊沃爾恭敬地說。
  西倫朝他嘉許地點點頭,“你的忠心我明白。”他轉向塞巴斯蒂安,“現在我倒是一點兒想知道,是什麼讓你覺得這麼好笑?”
  塞巴斯蒂安吐出一口污血,笑道:“哦,那麼你能否告訴我是什麼讓你產生這種荒謬的想法,用一個惡魔來當誘餌,引誘一個人類來上勾?莫非你在人界待得太久,腦袋也變得和那些愚蠢的人類一樣無用?”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當然不會這麼做,不過你的主人是個例外。你不相信嗎?或者我們來打個賭?”
  塞巴斯蒂安沒有回答,再度開口時卻跳過了這個問題。
  “好吧,就算我家小姐來了又如何?難不成你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可警告你,我家小姐的眼光可沒有那麼差。”
  西倫不以為意地一笑,“那樣純粹而強大的靈魂,我怎麼可能注意不到?你們這些惡魔竟然只會想到吃掉,實在是暴殄天物。惡魔就是惡魔,不能對你們要求太高。好了,為了迎接你的主人的到來,我還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就不奉陪了。你也不用著急,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不需要再用到你了,好好享受你所剩不多的時間吧。”
  西倫溫和地一笑,轉身朝地下室的出口走去。萊沃爾狠狠瞪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緊隨其後。電燈開關被關上,門也被重新鎖住,地下室再一次處於一片黑暗與死寂中。

  第五十五章:潛入

  夜空中的白雲被風撕扯著不斷變化形狀,幾點星子散發著清冷的幽光。半夜已過,離天亮只有幾個小時,正是一天中最靜謐的時候。
  這座距倫敦城約有半日車程的莊園朵被一片寂靜所籠罩。莊園原屬於該郡一名門望族所有,在傳承了數代之後日漸沒落,後人不得不老宅售出。新主人花了一番功夫將莊園重新修整一番,再次投入使用。
  整座莊園佔地約五英畝,包括一座相當漂亮的大花園。主體建築有兩層樓高,百年間經過數次擴建,在原來的主樓上又增加了兩座副樓,若是從空中鳥瞰,整座宅邸呈一個H字形。此刻宅子裡只有數扇窗戶還亮有燈光,偶爾閃現警衛巡視的身影。
  十幾條黑色的人影鬼魅一般接近莊園的圍牆,借助工具,他們很快剪斷牆上架設的鐵絲網,翻越圍牆進入莊園。他們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緊身衣,身手利落,不是久經訓練就是專業人士。其中一人身材嬌小,臉上蒙著一層紗巾,看不出樣貌,只是看身形,依舊是個年輕女孩。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朝宅邸靠近,儘管他們已經非常小心,但還是觸動了莊園裡暗藏的警報裝置,立時驚動護衛莊園安全的警衛隊。來人見潛入失敗,乾脆轉而採用硬攻。槍聲和呼喊聲頓時打破夜的寂靜。警衛隊終究佔著地利的優勢,在付出一些代價之後,逐一將闖入者擊倒,最後只剩下那名年輕的女孩,被手持武器的警衛們團團圍住。
  西倫從包圍群裡走出來,一臉溫和的笑,與劍撥弩張的氣氛全然不合。
  “尊敬的伯爵小姨,遊戲玩得差不多了吧?要是真的不小心傷到您,那就太糟了!”
  被他稱為伯爵小姐的女孩微微低著頭,不言不語。
  西倫不以為意地又是一笑:“我知道您對我有些不滿,不過若是您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好好地談談,您就會發現那些都是誤會,我可以發誓,我對您沒有絲毫惡意。”
  對方仍舊沉默不語。西倫像是無奈地歎口氣:“好吧,如果您覺得現在不是交談的時候,那也沒關係,您可以先和您的人離開,然後我們再找一個合適的時間。”
  “真的嗎?”女孩聞言,情不自禁地脫口問道,隨即又似是懊悔似地閉口不言。
  西倫露出一絲詫異之情,臉色一沉。“不介意的話,可否取下您的面巾?”
  女孩沒有回答,反而是緊張地摀住了臉上的紗巾。西倫對旁邊的警衛點頭示意,那名警衛立刻上前,強迫地扯下女孩的面巾,露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塞巴斯蒂安似有所覺地抬起低垂的頭,望向黑暗深處。地下室某處亮起一點光亮,像是手電筒射出的光束,一串輕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說實話我真不想讓您看到我現在狼狽的模樣。”
  “說實話我也非常不想看到。”
  緹婭邊說邊從黑暗裡走出來,手中握著一隻小巧的手電筒。她身上穿著方便行動的黑色緊色衣,腰間束著一條寬寬的皮帶,肩後還背著一隻雙肩包,黑色的長髮梳成一隻馬尾,頗有幾分幹練颯爽的意味。
  她停在塞巴斯蒂安身前,看到他滿身鞭傷衣衫破碎的模樣,不禁皺緊雙眉。她單手撫上他的臉頰,盡得他力圖表現得若無其事,但她還是感受到他異於尋常的虛弱。
  “我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變得如此狼狽。”
  塞巴斯蒂安輕描淡寫地回道:“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我被特意引來這間地下室,在我們腳下有一個魔法陣,它的作用就是封印住我體內那部分屬於惡魔的力量,而不幸的是等我察覺時已經太晚了。簡而言之,現在的我和一個普通人類沒什麼差別。”
  “很好,這至少解釋了你怎麼會被這種東西困住。”
  緹婭揮著手電筒,檢查了一下捆住塞巴斯蒂安的鐵鏈,它們則被一把堅固的大鎖鎖著。
  塞巴斯蒂安見她一臉認真查看鐵鎖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我覺得您這是白費氣力,相信我,為了防止我逃脫,他們一定採取了所有能採取的防範措施。”
  緹婭無奈地承認他說的沒錯,但還是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某個毫無階下囚自覺的傢伙。
  “那麼魔法陣呢?”
  她將手電筒照向地面,並沒有看到她想像中的那種複雜的圖形,只有一層塗抹得十分平整的水泥地面。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製作這個魔法陣的,但顯然極其巧妙地將它藏在了地面之下,而且破壞一座已經運作起來的魔法陣絕對比您想的要困難。”執事冷靜而客觀地回答。
  “那麼,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其實我更好奇您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很簡單。我找到喪葬社的老闆,他給了我這裡的地址,然後我又找到這座莊園原來的所有者,從他那裡買到當初的建築圖紙。鑒於整座莊園只有這麼一處適秘密關押囚犯的地下室,我有相當理由相信你在這裡。更幸運的是,根據圖紙顯示,這裡不止一個入口。”緹婭一邊四處查看,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哦,是的,我就是從那裡進來的。現在您可願意聽一下我的建議?”
  “說吧。”
  “我建議您立刻離開這裡。”
  緹婭轉過身,帶著幾分煩燥地說:“我不認為現在是玩那套試探把戲的時間,等我們離開這裡,你有的是時間玩你的小遊戲!”
  塞巴斯蒂安不為所動,依然用一種過分冷靜地語氣說:“好吧,現在我有些明白放羊的孩子的心情了。不過不管您信不信,我並沒有在玩什麼把戲,我是很認真提出這個建議。”
  緹婭回到他面前,凝視他的雙眼。因為失血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顯得一雙黑眸幽黑深遠,原本向來梳理得十分整齊的黑髮散亂開來,襯得蒼白的臉和身上的傷痕,倒是給人一種虛弱的美感。
  “告訴我原因。”
  “因為我只是誘餌,您才是他想要的。”
  緹婭挑眉:“我以為這種事並不希奇,作為主人的我的重要性總要大一些。”
  塞巴斯蒂安苦笑了一下,“是的,只是這次和前幾次不一樣,說實話,我——沒有把握。”
  緹婭深深地看著他,忽然道:“不,不對,讓你覺得沒把握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對方,而是我,對不對?”
  塞巴斯蒂安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緹婭深深吸口氣,壓抑住心中翻騰的怒氣和受傷的感覺。她猛地掉頭從他身前走開,免得一時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麼有失淑女氣質的事。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要生氣,以後有的是機會!她稍嫌粗魯地扯下背著的雙肩包,拉開拉鏈翻找起來。
  “您在找什麼?”塞巴斯蒂安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剛才那段對話沒有發生過。
  “找一種能夠讓我們兩個都能從這裡出去的辦法!”緹婭沒有他那份涵養,口氣生硬地回答。她站直身,手中拿著幾片略比口香糖大一些的東西。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會兒,語氣古怪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炸彈吧!”
  “沒錯。相比魔法巫術什麼的,我更相信科學的力量。我就不信我把這房子炸了,還毀不掉一座魔法陣!”緹婭惡狠狠地說。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憂鬱了。相比追究是誰將他高貴文靜的小姐教壞了的問題,他似乎更應考慮會不會到時候魔法陣沒炸掉,反而他們兩人給炸了!作為一名合格的執事,哪怕是身陷囹圄,也必須將主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呃,其實——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他委婉地勸道。
  “為什麼?”緹婭一邊隨口問道,一邊將那炸藥外包著的一層紙狀物撕去,將裡面一層薄薄的白色物體貼在靠近牆角的地面上——看起來倒更像是口香糖了。
  “恕我直言,您的私人教育課程中並不包涵安裝炸藥這一項。”
  “是沒有,不過這比你想的簡單多了,並不需要多麼專來的訓練。”緹婭說著又換了個地方貼上一塊,似乎猶嫌粘得不夠牢,還用腳輕輕踩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不予置評,事實上他正深深悔疚於他的知識與技能並不如原先以為的那樣淵博,也許他該給自己再開那麼幾門課程——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停住,他們都聽到從緹婭進來的那個入口有動靜傳來。緹婭立刻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小巧的銀色手槍。但就在她關掉手電筒的同時,地下室天花板上的那盞燈亮了,突如其來的光亮讓緹婭忍不住眨了眨眼。
  “親愛的伯爵小姐,您果然在這裡。”
  緹婭抬頭望去,看到從樓梯上緩步走下的西倫,身後跟著一名做牧師打扮的中年男子以及三名荷槍實彈的警衛。她心一沉,她雇來的那些人顯然沒有如預計的那樣為她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她扭頭看向另一個出入口,毫不意外地看到另外幾名持有武器的警衛走了進來。面對指著她的黑洞洞的槍口,她明智地扔掉小手槍。一名警衛立刻上前取走她的槍和背包。
  西倫揮揮手,示意幾名警衛都退到外面,地下室只剩下緹婭主僕,他以及萊沃爾牧師。明白自己沒有逃脫的可能,緹婭反而鎮定下來,同時她也很弄清楚西倫的意圖何在。塞巴斯蒂安面無表情,眼簾低垂,讓人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面對緹婭毫不掩飾的敵意,西倫微微一笑:“其實您完全不必用這種方法進來,不管您何時來訪,我都非常歡迎。”
  “將我的執事抓來並且囚禁在地下室,這就是你所謂的歡迎方法嗎?”緹婭尖銳地道。
  西倫輕輕歎口氣,英俊的臉上露出幾分苦澀。
  “您真的誤會我了,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您好,讓這麼一隻惡魔待在您身邊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是那般真誠,換一個人說不定就會被他打動。幸好緹婭已不是第一次對上他,已有了免疫力,對此只是冷冷一笑。
  “這件事伊維特知道嗎?還是你壓根兒就是瞞著她偷偷做的?”她突然問道。
  “小姐當然知情,所有的行動我都得到她的首肯。”
  “你確定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了?包括你曾經是喬爾‧希爾德加德的家庭教師,並幫助他綁架殺害了數名年輕女子!”
  西倫不以為意地說:“名字和身份並不重要,就像您不也曾經是希莉雅‧奧尼恩斯嗎?”
  緹婭吃了一驚,神色微微有些難看,過了幾秒鐘,她才又冷靜下來,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您靈魂的榮光,那種特別的光芒是任何事物都遮蓋不了的!”
  緹婭輕輕皺眉:“你不是人類,你到底是什麼?”
  “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存在,不過是一隻瞞著他的主子,偷偷來到人間,連自己原本的力量都不能使用的可憐的鳥人!”一直沉默著的塞巴斯蒂安這時突然插進來道。
  萊沃爾面上露出怒容,正要開口,被西倫一個眼神制止。
  “天使?”緹婭有些明白這次的麻煩是從何而來了。
  塞巴斯蒂安像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輕笑道:“您可想錯了,這次的麻煩真的不是因我而起。”
  像是生怕她不相信似的,西倫也道:“區區一隻骯髒下賤的惡魔的確不值得我花這麼多功夫!”
  “是嗎?我還以為天使和惡魔見了面就要打得死去活來呢!”抑或是愛得死去活來!——緹婭在心裡惡意地加了一句。“好吧,傑弗斯先生,可否為我解釋一下,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又是什麼理由讓你與我為敵?”
  “錯了,我從來都不想與您為敵,我只是替您感到不忿,為您不平而已!”
  緹婭越聽越糊塗,如果不是塞巴斯蒂安確定對方的身份,如果不是她相信天使應該不會犯瘋病,她幾乎要懷疑是不是和某個腦子有問題的傢伙對話。話說回來,天使錠種生物可能本來就有些不正常,畢竟不是人類嘛!
  “像您這麼純粹而強大的靈魂遠比世間的鑽石更加珍貴而稀有,對於您來說,這個世間不過是一次短暫的停留,主的樂園才是您應該前往並駐留的地方。如果您的靈魂得不到永恆,其他人的就更沒有這個資格了!可是現在呢,您卻因為一個惡魔的欺騙,簽下一個卑劣且毫無公平可言的契約,將您如此珍貴的靈魂給了他,他只會當作食物吃掉。您將再也不存在這個世界,不論是天堂還是地獄,而您明明能夠得到永恆!您難道不覺得憤怒,不覺得不甘嗎!”
  緹婭沉默不語,無論是哪一種生物,不管是否有智慧,都不會願意成為另一種生物的食物。
  西倫又說出另一句讓人震動的話:“我可以幫您解除這個不公平的契約!”
  緹婭輕輕搖頭,表示自己的懷疑:“你要怎麼解除?就算你殺了塞巴斯蒂安,我死後,靈魂還是會受到契約的束縛。”
  “如果用另一份契約代替它呢?”
  看到緹婭露出“啊,果然如此”的嘲諷表情,西倫做了個稍安勿噪的動作。
  “不,絕不是您想的那樣。在這份契約裡,您所要做的只是表情您對我主的敬仰之情,絕對不會要求更多不該是您做的事。”
  “也就是說我只需付出我的信仰?”
  “雖然不是完全正確,不過您可以這麼理解。百年之後您就可以去到我主的身邊,得享永恆與安寧。”
  萊沃爾的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與嫉妒之情,對一個人類來說,還有什麼比永恆更具有吸引力了。如果能夠確切知道死後發生的事,那麼死亡本身也不再不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
  解除契約,獲得永生,這樣的提議誰能不心動呢?緹婭終於明白塞巴斯蒂安為什麼會說沒有把握了。

  第五十六章:選擇

  西倫看了一眼沉思中的緹婭,又掃了一眼再次陷入沉默的塞巴斯蒂安,眼中不由露出一絲得意。他語音輕快地說:“事不宜遲,如果您做好準備的話,我們現在就來進行簽訂契約的儀式吧!”
  緹婭眼中露出一絲不悅:“等一下,好像我還沒有同意的樣子。”
  西倫微微一愣,隨復又恢復自然,自信地說:“您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是的,這只惡魔的確為您做過不少事,可您別忘了他終究是一隻惡魔,而惡魔的本性就是欺騙與背叛。對他們來說,所謂的忠誠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個玩笑,也許今天他還對您忠心耿耿,明天就會在背後捅您一刀。雖然這麼說對您可能有些失禮,作為契約雙方的您和他的力量並不對稱,他可肆意撕毀契約,而您卻沒有任何辦法,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何況您又怎麼知道在簽訂契約前他就沒有動過任何手腳,迫使您簽下您本不願意簽訂的這份契約?”
  緹婭猶豫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以她對這位惡魔執事的瞭解,要說他沒動過手腳,她還真不相信。
  西倫看出她隱隱流露出的贊同神情,立刻再接再厲道:“是的,原本您是不會與一個惡魔也無需簽訂契約,更不會將靈魂賣給他,解除契約,只是讓事情回到它原本的軌道上。”
  “我承認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不願與惡魔簽訂契約。”緹婭終於鬆口道。
  西倫的笑容帶上勝利的意味,緹婭卻又繼續道:“但是我的確簽下契約。我再說一遍,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說這些話。我從不認為這是一次不公平的交易,這其中也不存在欺騙或是怨恨、憤怒之類的東西,這就是一次交易!”
  誠然,在那次夜襲事件中,塞巴斯蒂安或許推波助瀾了一番,或許沒有,但對於結果沒有多大改變,匪徒還是會衝進莊園殺戮。也不存在被迫的問題,所謂的被迫,難道不是除此之外再無其它選擇的意思?當時的她卻是有選擇的。
  她完全可以選擇躲在秘密的藏身處裡,等匪徒將宅邸裡的人都殺光了離開後再出去。那麼大的一座房子,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間密室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要到天亮就一定會有人發現宅子的異樣。她只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十四歲孩子,沒有人會因為她的這個選擇而責怪她。如果她感覺愧疚,她可以在事後找到那些匪徒,讓他們以命償命!
  但她沒有那麼做,因為她貪心了。她想要其他人和她一起從襲擊中活下來,而不是事後去補償;她想要那些匪徒當場為他們的惡行付出代價,而不是事後去追索;她想要做以她的力量做不到的事!正是她的這些“想要”讓她改變初衷,而不是其他人的逼迫。
  事情後來的發展也證明她的這個簽訂契約的決定並沒有做錯。既然她以緹婭‧法多姆海恩的身份活下來,作為這個特別姓氏的繼承者和擁有者,她就必須借助塞巴斯蒂安的力量,才能夠活得有尊嚴,活得自由,哪怕他是一個惡魔!
  “得到我該得到的,付出我該付出的——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看的,但在我的認知裡,這就是交易,這就是公平!”她微微仰起頭,大聲地道。“至於你所說的背叛的問題,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未來的事誰也無法保證。但是到目前為止,我的執事都還不曾做過任何可以稱之為背叛的事,這卻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在他沒有背叛我之前,我卻做出撕毀契約這種不啻於背叛的事——難道我一個人類的品德還比不上一個惡魔嗎?!”
  西倫歎息一聲:“您的正真和忠誠的品德令我敬佩,可您想想,將您這樣寶貴的品德用在一個惡魔身上,是不是不太合適?更不用說您還要付出您的靈魂,以及您未來的永恆,只為了他數年可有可無的服務,這種代價未免太大了!您的正直與忠誠應該給予更適合的人,更配得上它們的人!”
  “未來的永恆?”緹婭唇邊浮出一抹嘲弄而輕蔑的笑,“很抱歉呢,我是無神論者,我不相信天堂或是地獄,我只相信人死應如燈滅!順便說一句,比起惡魔,我其實更討厭天使呢!”
  西倫臉上第一次完全失去他那獨有的得體溫和的笑,神色裡透著隱隱的陰鬱。萊沃爾的臉上則滿是茫然與震驚,看著緹婭的樣子就彷彿看著什麼不可思議、超出他理解之外的東西。
  緹婭的腰背挺得筆直,神色坦然,既不躲避也不膽怯地回視著兩人。那一刻他們似乎在她的身上看到一種超出他們意料的驕傲,對於身為人類這個事實的驕傲,對於自己本身的驕傲!
  塞巴斯蒂安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整個地下室裡似乎都是他愉快卻又帶著嘲諷的笑聲。他的笑簡直就像在往西倫臉上扇著巴掌,他失敗了,在他提出普通人都不會拒絕的條件之後,在他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他卻失敗了。他的心中第一次出現恥辱與羞惱的情緒。
  “給我閉嘴,不許笑!”他憤怒地吼道。
  不止是緹婭,就連萊沃爾也被嚇了一跳。塞巴斯蒂安雖然停止發笑,眼中卻還帶著笑意。西倫意識到他失態了,他深吸口氣,冷靜下來。
  “真遺憾,沒想到您被這只惡魔迷惑得如此之深,算了,我也預料到了,人類本來就是心志軟弱,易受欺哄的存在。幸好,我也做了其它準備。”
  緹婭警惕起來,“你想做什麼?”
  “做我們剛才就該做的事。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些能量。”西倫說著轉向萊沃爾。
  牧師似乎感到了什麼不對勁,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不,大人,我可是您最忠誠的僕人啊!”
  “我知道,現在就是你證明你的忠誠的時候。”西倫微笑道。
  萊沃爾害怕地轉身想向外逃去,還沒跑出幾步就踉蹌著停了下來,雙手緊緊抓住胸口,臉的肌肉因為痛苦而扭曲。他摔倒在地,四肢蜷曲,整個人彎成蝦狀,嘴巴大張,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一點兒聲音也不發出,憋得眼珠微微突出。他的胸口處冒出一片淡淡的紅光,起先只有拳頭大小,很快便展開,並擴散到全身。被紅光照到的部位,皮下的血肉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消失,彷彿被吸走了一股。不過數十秒的時間,萊沃爾便變成一具風乾了數千年的木乃伊,只剩下骨頭和皺縮乾癟的皮膚。
  西倫手一招,一枚小巧的十字架從乾屍的胸前飛起,落入他手中。
  緹婭臉一白,極力克制住胸腹間翻滾的噁心感。她將注意力集中在西倫手中的十字架上。小小的十字架像是吸飽了鮮血,散發著妖異的紅光。她想起同樣的十字架她也曾收到過一枚。
  “這就是導致柯爾克先生死亡的原因,是嗎?你對他們做了些什麼?”
  西倫把玩著手中的十字架,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之情。
  “您想必已經知道在我們腳下有一個魔法陣,封印住這個惡魔的力量。發動魔法陣需要能量,而我卻又不能使用自己的力量,因為這是我主不允許的,所以我只好做一些變通。人類的血肉中含有屬於生命的能量,正好可以派上用場,我製作了一些道具用來收集,雖然原本我是打算用在其它地方的。”
  塞巴斯蒂安嘲笑道:“沒想到你如此討厭惡魔,但對於使用惡魔的東西倒是沒有任何心理障礙嘛!”
  “為了對付邪惡,有時做些必要的讓步是必須的。”西倫輕描淡寫地答道。
  “那麼你打算如何使用你手上的那枚?”緹婭不客氣地問道。
  “因為您拒絕了我好心的提議,讓我不得不採取一種我本不願採用的方法。”
  緹婭察覺到他話中的威脅之意,將手按在腰間束著的皮帶上。西倫面帶微笑地朝她走去,讓她下意識地往後退。塞巴斯蒂安掙扎了幾下,幾條鐵鏈依舊死死地綁住他,他的這番動作只是讓他身上幾處傷口再次迸裂開來。
  西倫突然停下腳步,快速彎腰將十字架放在地上。緹婭感到不對勁,正想採取行動時,她腳下的地面上亮起一條條閃著微光的線條,構成一個完整的魔法陣,將她困在陣中。幾乎同時她身體一僵,再也無法動彈。
  塞巴斯蒂安掃了一眼魔法陣,認出其中幾個符號所代表的含義。
  “控制?操縱?看來你還是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啊!只是不知道我家小姐到底有什麼地方如此吸引你?”
  “你這種只會把靈魂當作食物吞吃的傢伙又怎會瞭解人類靈魂所藏有的巨大力量,那是一種可以創造奇跡的力量!我的東主,伊維特小姐,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比一般人還要病弱一些,她沒有任何靈力或是巫力,但是她僅僅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便學會並成功召喚出了低等魔物,而在理論這是完全不可能發事,她靈魂的強度與純粹程度遠遠不及你家小姐!
  “除此之外,伯爵小姐所擁有的身份以及俗世的權力也是我所看重的。現在的人類已經墮落了,舒適與富足的生活讓他們失去了對主的崇敬以及恐懼之心,他們變得愚蠢而狂妄。他們忘了在他們之上還有全能全知的主的存在,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多麼可笑又可悲啊!他們相信所謂的科學,甚至寧願與惡魔交易,也不去主的面前懺悔祈禱。這是不能願諒的!
  “人就是這樣一種存在,不可以給他們安樂舒適,一定要讓他們苦痛、飢餓、顛沛流離,他們才會發現真理,才會拾起對主的敬仰恐懼之心,才會明白誰才是他們的主人!而我就是要讓他們體會到這一點。有了伯爵小姐的幫助,我可以更容易得達成我的目標。她可以將我引見給女王,也許我能說服女王陛下重新發起一次大規模的戰爭,我們說不定甚至能夠再次召喚來洪水,徹底清洗這個世界!一想到這麼寶貴珍重的東西竟然先被你找到,我就恨不得將你們這些野獸一般髒髒的東西統統殺掉!”西倫激動地道。
  塞巴斯蒂安反唇相譏道:“那也比你這種將人當作傀儡,還口口聲聲為他好的傢伙要強,論起偽善,我得承認我遠遠比不上你們!”
  西倫毫不在乎地五知:“隨你怎麼說,反正你很快就沒有利用的價值,到那時讓你的前主人親手淨化掉你,你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他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塞巴斯蒂安充滿殺意的目光,開始念誦起咒語。
  那些古怪的音節彷彿是在緹婭的耳邊響著,聲音逐漸變大,震得她氣血翻騰,耳鳴眼花。她很想用手摀住耳朵,無奈她的身體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她連眨眼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做不了。她的頭開始陣陣刺痛,隨著魔法陣的運作越來越痛,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一隻電鑽在她腦殼上鑽動著,試圖要鑽入她腦中。儘管她無法叫出聲,但越來越蒼白的臉色以及額上冒出的層層冷汗都在表明她經受的痛苦。
  “等等,如果我願意解除契約呢?”塞巴斯蒂安像是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西倫停止唸咒,訝異地看向他。
  塞巴斯蒂安冷笑道:“你的目的不就是想要控制我家小姐的靈魂嗎?只是她的靈魂現在正處於契約規則的保護之下,別說是你,就是你的主子來了也沒用,所以你才會想要解除這個契約。我願意解除契約。”
  “我想你一定不會白白同意解除的吧?”
  “沒錯,解除契約,讓我離開,到那時這裡也沒有我派上用場的地方了。”
  西倫歪了歪頭,“聽起來似乎很合理——不過我不同意!我可不會傻到相信一個惡魔的話!再說了,就算你願意,你家主人也未必同意吧!”
  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緹婭冒著怒火與不甘的雙眼,既像是無奈又像是寵溺地一笑。
  “糟糕,那就沒辦法了!”
  西倫得意地輕輕一笑,繼續念誦起咒文。他念誦的速度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彷彿整座地下室裡都是那拗口的音節聲。
  緹婭咬牙隨受著巨大的痛苦,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某個意志正試圖侵入她腦中,儘管她奮力抵抗,但也知道落敗只是時間問題。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輸了?就這麼成為某個瘋子天使的傀儡,幫他將2012年提前到來?!呸,她才不要呢!有什麼辦法?快想想,還有什麼辦法!
  絞盡腦汁中的她忽然注意到貼在角落地面上不引人注意的迷你炸彈,她的心頓時猛地一跳,她竟然差點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忘了!
  來之前她已經考慮到可能要有動用到暴力手段的場合,但以她的武力值,就算手中握有槍,也很容易被人奪去。因此為了給自己增加一些保命的係數,她花了大價錢特意請人製作了這些炸彈。從外形來看這種炸彈和口香糖一模一樣,只是略大一些,使用時只需外面的一層錫紙揭開,即已完成起爆的設定,然後再按下她攜帶的遙控器,炸藥才會爆炸。因為是遙控起爆,所以她剛剛才會那麼篤定地將炸彈又踢又拉,毫不在意。
  先前她已經將兩枚炸彈設定成起爆程態,引爆的遙控器就裝在她的皮腰帶上,偽裝成一個裝飾用的銅扣。她的手已按在腰帶上,只需動一下手指就能引爆炸彈。
  問題是現在連眨眼都不能的她,如何才能讓她的手指彎曲起來!這個身體不像是屬於她的了。
  她腳下的魔法陣亮得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無數細小的光點從陣圖上脫落,溶入她體內,彙集到她的頭部,一個只有硬幣大小的迷你魔法陣圖在她的額頭正中逐漸形成,起先只是極其模糊的一團,一點點清晰起來。
  塞巴斯蒂安再次開始用力掙扎,鐵鏈深深勒進他的皮肉裡,但他掙動的聲響比起西倫的唸咒聲幾乎微不可察。西倫眼中的笑意越來越盛,勝利已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
  緹婭也在掙扎,她不甘心,這是她的身體,雖然曾經不是她的,但現在已經屬於她了,她的身體該由她來作主,包括她的命運,誰也不能代替她!
  動啊!
  她的食指微微動了一下,雖然只是微小到幾不可察的幅度,卻也讓她心中一喜。她不去管似要裂開一般的頭疼,將全部注意力和意志力集中在那根手指上。她纖細的手指差不多是以一毫米一毫的幅度挪動著,付出的心力卻像是跑了一個一千米又一個一千米!就在她額上那個魔法陣即將完全成形的同時,她的手指也終於來到遙控器的按鈕上,她用她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氣按了下去。

  第五十七章:脫困

  “轟隆”一聲巨響,整座地下室彷彿都被震得晃動了一下,天花板上唯有的那只燈泡像是受到驚嚇似地搖晃起來,光線搖曳,再加上飛揚的塵土,使得視線越發不佳。
  西倫不幸站得離其中一處爆炸點略近了一些,被揚起的氣浪欣得踉蹌了一下。他剛站穩就聽到一聲輕響,臉色不由一變,暗叫糟糕——他聽到的正是鐵鏈斷裂的聲音。
  幾乎是同時,地下室的門被打開,幾名警衛衝了進來。
  “先生,發生了——”
  沒等他們問完話,房裡唯一的光源便滅了,地下室陷入黑暗中。突然而來的光線變化,讓所有人暫時都成了“瞎子”。
  西倫雖然一時無法視物,還是朝著記憶中緹婭所在的位置衝去。他剛跑出一步,就感到一道疾風撲面而來。他不敢硬接,只要向後避讓。
  門口處的警衛經過短暫的失神後,都已反應過來,打開隨身攜帶的手電筒,幾道光束輪流朝著地下室各個角落照去。
  執事的身影突然進入他們的視野中。他一手環抱住緹婭,另一條手臂上纏著掙斷的鐵鏈。他身上的衣物雖然破破爛爛,但原先的傷口都已癒合,光滑的皮膚上看不出絲毫受傷的痕跡。額前垂落的髮絲半遮著他狹長的雙眼,髮絲間露出的眼眸發著淡淡的紅光。他面無表情,不再裝出那種虛假的親切表情,他看起來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劍,散發出冰冷的有如實質一般的殺氣,讓那些久經訓練的警衛頓時感到呼吸困難,面上不由露出驚恐的表情。
  “你是千年來第一個敢如此羞恥我的,也是第一個讓我如此憤怒的。”塞巴斯蒂安低語道,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可以說是輕柔,卻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西倫不甘示弱地冷笑道:“是嗎?那還真是我的榮幸了!”
  “希望你死的時候還能這麼想。”
  執事的聲音還迴響在地下室裡,人卻已不在原地。西倫駭然發現以他的眼力竟也捕捉不到他的身影。他心頭閃過一絲警訊,飛快地向後退去,同時拉過旁邊的一名警衛擋在身前。
  “噗”——鮮血飛濺。塞巴斯蒂安抽回插進對方胸膛的手,被西倫當成擋箭牌的那名年輕警衛一臉震驚地倒在地上。旁邊的警衛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開槍射擊。塞巴斯蒂安甩去手上的血,如鬼魅一般從他們眼前消失。
  “我對你很失望,你說的和做的完全是兩回事。”
  他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警衛手持電筒不停四處掃視,就是發現不了他的蹤跡。
  西倫注意到死去警衛的傷口發黑,像是被什麼腐蝕到了,不禁又驚又怒地說:“你這卑鄙的傢伙!你竟動用本源的力量!”
  “別搞錯了,我可和你這種背著主子偷跑下來的傢伙不同,使不使用我的力量是我的自由。雖然我要為此付一些代價,不過只要能殺了你,還是值得的!”
  “還不知道是誰殺誰呢!”
  西倫詭秘地一笑,猛地抓住離他最近的兩名警衛,從他們胸口處扯下兩枚十字架,那兩人瞬間變成了一具乾癟的屍體。他將其中一枚十字架刺入第三名警衛的後背,那名警衛的身頓時如充汽的汽球一般急劇膨脹開來,在一聲恐懼的慘叫聲中,爆成了漫天血肉。三人的手電筒摔落在地,滾了一圈之後才停下,此時西倫已不知去向。
  “以為這樣能逃得了嗎?”塞巴斯蒂安冷冷一笑,隨後將被他單手抱著的緹婭放下。“您還好吧?”
  事實上緹婭很不好,她不僅頭痛得厲害,又被執事帶著不停快速移動,比做雲霄飛車還難受。不過即使抱怨也沒用,此刻的塞巴斯蒂安和往常完全不同,那種冷漠無情以及赤裸裸的殺機,不止是針對其他人的,就連她也感受到了威脅。她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塞巴斯蒂安揀起掉落在地的手筒電遞給她,“您在這裡等著,我解決完某個人就回來接您。”
  說完,他不等她回答就閃身不見了。
  緹婭靠在牆上休息了一會兒,終於覺得好受了一些,頭雖然還隱隱作痛,但至少不像剛才那般無法忍受。她扶牆站直身,猶豫了一會兒,決定不照執事說的做,她可不願一個人待在這裡。
  她走出地下室,遠遠的依稀還能聽到槍聲和人的叫聲。她在一個角落裡找到被警衛拿走的背包和手槍,這讓她多了一些底氣。她沿著塞巴斯蒂安和西倫兩人留下的痕跡往前走:屍體,乾癟的或是新鮮的——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被打了個洞的牆壁;裂開的地板;等等。直到她來到大廳,都沒有看到一個人影,毫無疑問這種程度的戰鬥已經不是人類可以參與的了,聰明的人早就躲了起來。
  她看著屋子厚厚的外牆上被硬生生撞出一個大洞,正遲疑不決間,就聽到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緊接著是重重的撞擊聲,就連她站立著的地面也微微顫動了一下。她立刻打消跟上去看看的念頭,那同樣不是她可以插得上手的戰鬥。她轉而沿著大廳裡寬大的樓梯走上二層。
  樓上十分安靜,與下面儼然像是兩個世界。緹婭站在長長的走廊上,一時之間有些為難,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在那間房。實在不行,只好一間間找過去了。然而就在這時她聽到極輕的開門聲,剛在轉角處藏好,她就看到一條纖細的人影躡手躡腳地從走廊深處的一扇門裡出來。待得那人稍稍走近了一些,緹婭的雙眸不禁微微睜大。她從角落裡走出來。
  “吉納!”
  全神戒備中的吉爾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一跳,等到認出來人是誰時,頓時驚喜地叫出聲來。
  “緹婭,真的是你!天啊,你怎麼這副打扮!”
  緹婭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還不是為了來找你!你不知道你失蹤後大家有多著急,伯母,亞歷克斯,瑪德琳和埃爾西,都為你擔心死了!”
  “對不起——媽媽她還好吧?”吉納擔心地問道。
  “放心,有亞歷克斯他們照顧她,再說只要你平安回去,她一定會沒事的!”
  “是的,我知道,我——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吉納歎口氣道。
  她告訴緹婭,那天她離家後不久就在街上遇到了伊維特,以緹婭朋友的身份,與她攀談起來。伊維特非常客地表示可以送她一程,儘管她也聽說了一些關於伊維特的不好的傳聞,但她並不覺得她是什麼壞人,便欣然同意了。她上車後才發現自己被綁架了,並驚訝地看到應該已經身亡的西倫‧傑弗斯。然後她被帶到這座莊園,並被要求做一件事。
  “地下室裡的那兩個魔法陣都是你畫的?”緹婭早有懷疑,此時不過是求證而已。
  “是的,西倫說我擁有真正的巫女血統,我畫出的魔法陣確實可以運作,而不是小孩過家家亂塗的那種,只是發動它需要巨大的能量。我要是事先知道那兩個魔法陣是用來對付你和塞巴斯蒂安先生的話,我是絕對不會畫的!”吉納歉意地說。
  緹婭握住她的手,“別傻了,就算你不畫,西倫也有的是其它方法對付我們。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實不也證明僅僅是那樣的魔法陣還困不住我們!”
  吉納笑著點點頭,隨即表情嚴肅起來。
  “那麼,西倫老師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關於塞巴斯蒂安先生的真正身份,以及你和他簽訂契約的事?”
  緹婭一愣,答道:“如果撇去他的那些評論,單就事實而言,是的,都是真的。”
  她的坦誠回答反而令吉納一時啞然。
  緹婭笑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我已明白所要承擔的後果,我並不後悔自己做的這個決定。”
  吉納愣愣地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了。反正我所行的巫術也與神的教義有悖,死後大概也進不了天堂。”
  緹婭莞爾。
  “關於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吉納鄭重地保證道。
  “我相信你不會的。對了,你知道伊維特在哪兒嗎?”
  吉納點頭:“這幾天我都和她在一起,她病了,病得很重。”她的神情黯然下來,“事實上我猜她大概快要死了。我知道她參與了這些事,但我不覺得她是壞人。”
  聽到伊維特可能快死了消息,緹婭並不覺得吃驚,上次見到她時就已有所察覺了。她緩緩地點了下頭:“我明白,我也不覺得她是壞人,但我想和她談談。”
  “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她。”
  吉納轉身在前引路,她們來到她剛才走出的那間房。那是由一間小起居室和一間臥室組成的套間,由佈置陳設來看應該是主人的房間。
  伊維特就坐在裡間臥室裡的一把輪椅上,緹婭差一點沒能認出她來。她瘦得厲害,幾乎只剩下皮膚和骨頭,她的皮膚和頭髮都沒有任何光澤,就像老年人一般。她閉著眼,臉上毫無生氣,若非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簡直就和死人沒有什麼兩樣。
  聽到她們進來的聲音,伊維特睜開眼,只有那雙眼睛讓緹婭感到了幾分熟悉。見到緹婭,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之情,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到來。
  “西倫的計劃失敗了,是嗎?”伊維特開口,她的語氣與其說是疑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的。”緹婭直視著她回答。
  吉納似乎明白自己插不進兩人的這場談話,便輕輕回到外面的起居室,幫她們把門帶上。
  “也許你不相信,但我早已料到他不會成功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幫他?難道你不明白,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我知道,我一開始就知道,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我也是在利用他啊!”伊維特露出一絲極淺的,嘲諷似的笑,卻不知她嘲笑的是西倫,抑或是她自己。
  兩人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伊維特才開口,她的聲音很低,讓人感覺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你應該知道像我們這種家庭出生的孩子,很小的時候就要開始學很多東西——語言,禮儀,歷史,藝術,等等等等。可是我生下來身體就不好,當同齡的孩子跟著家庭教師上課時,我只能躺在床上。到了聚會的時候,漢默生太太說自家女兒六歲就能彈奏貝多芬的鋼琴曲,威廉姆斯太太則會說她的侄子八歲就能說得一口流利的法語,而黑斯廷斯先生也能抱怨說七歲的兒子淘氣得從馬上摔下傷了腿……我的父母呢,卻只能保持沉默,不然他們又能說什麼,難道說我又高燒不退,還是說我因為一個小小的感冒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
  “後來他們送我去法國,因為醫生說那裡的氣候更適合我養病。他們說的沒錯,我的身體漸漸好了起來,起碼我可以去上課了。但事實上並沒有多少變化,我不是什麼天才,或者說一個天才也需要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去學習與練習,而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我這麼做。我試過,但只換來再一次長時間的臥床休養,醫生的警告和父母的擔憂。
  “我不怨恨我的父母,雖然他們很少有時間陪我,但我知道他們已經盡他們最大的可能給了我所能給的東西!我只怨恨我的命運,無法改變的命運。我曾經每晚在床前祈禱,只要身體狀況允許就上教堂。但是神並沒有回應我,我還是我——沒有任何長處的,身體病弱的,孤獨的伊維特‧萊亞德!
  “我再大一點的時候,我開始做一些所謂的慈善事,給孤兒院的孩子送去衣服和食物,為病弱的母親舉行募捐,諸如此類,反正我也沒有其它的事可做,而我的父母起碼在談到他們的長女的時候,也不至於無話可說。奇怪的是我漸漸地喜歡上這些事情,而且我也確實很擅長,我有足夠的耐心,也不會說一些輕飄飄的安慰的話,我自己的經歷讓我明白當你痛苦難受時,沒有可以代替你承受那些,哪怕是至親之人。
  “當我發現我能使飢餓的孩子吃飽飯,使生病的人恢復健康,給貧困的人一個可能富足起來的機會,讓遭受暴力的婦女和孩子擺脫那些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但我卻可以改變其他人的!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無是處,不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有人需要我,有人是因為有我這個人的存在而得到幫助,獲得幸福,還有比這更棒的事嗎?!
  “然而漸漸的,我又開始不滿足了。我的能力有限,能夠幫到的人始終只是很小一部分。同樣,我也希望我能在那些人遭遇不幸前去阻止,而不是事後安慰彌補,無論我做什麼也擦不了曾經流過的淚,撫平不了留下的傷痛!很多不幸都是人為的,是原本可以避免發生的!
  “我想要做些什麼,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力量,但我知道想要達成我期望中的目標,僅靠自己的努力不夠的。祈禱是沒有用的,無論對象是人還是神。就在這時,我遇到了西倫老師。你也聽過他的那番話了,是嗎?”
  緹婭點頭。
  “他也曾經對我說過,有一點他說的沒錯,人類也許是太耽於享樂而墮落了,所以父母才會隨意拋棄生下的孩子,丈夫才會毆打妻兒,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妄顧人命!欺騙,背叛,偷竊,殺戳……人們自私冷漠,對他人的不幸視若無睹——”伊維特悲哀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他只是想利用我,但是如果能改變這一切,被他利用又何妨呢!”
  “那麼柯爾克,還有其他人,他們的死亡和不幸又怎麼說!這就是你幫助拯救別人的方式?!”緹婭忍不住問道。
  “他們原本就在我想要幫助的人之中!何況我連自己都能犧牲,還有什麼是犧牲不了的!”
  緹婭看到她虛弱而奄奄一息的模樣,不由沉默了。
  伊維特休息了一會兒,才有力氣再次開口。
  “我不像吉納小姐擁有巫女的血統,也不像緹婭你有強大的靈魂,我只有這個身體,這條命,可即便這樣,想要達成我的目的也還是遠遠不夠。西倫老師向我提到你,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我們很像,可是我卻遠遠不如你,有的時候我真的是非常羨慕你,要是我有你那樣的力量該有多好!
  “當然,再怎麼想這也是不可能發生的,我永遠都成為不了你。說實話,我並不知西倫老師計劃如何對付你,但我有種感覺,他是不會如願的。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已經遠遠超出我的預想,或許你說的沒錯,從我們選擇採用這種方式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們不會成功的。我們畢竟不是誰,我們不能決定誰該生,誰該死,就算人類真的已經無藥可救,審判他們的人也決不該是我,或是西倫老師。可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已經太晚了,我們已經走出太遠,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能繼續往前走,哪怕事實證明這是一條死路!”
  緹婭不知該說什麼,對著那個明明只有二十歲,卻蒼老虛弱得宛如行將就木的老嫗一般的少女,難道讓她說“不,還不晚,只要停下就會有悔改的機會”之類的話!伊維特說的沒錯,已經太晚了,並不是每個人放下屠刀都能立地成佛的。但是有一點伊維特說錯,比不上的人是她緹婭才對。她沒有那種崇高的目標,沒有那種為了自己的信念而奮鬥,哪怕是犧牲自我的精神。到目前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不過為了自保。比起伊維特,她顯然更自私,更膽小。
  一聲重重的撞擊聲打斷了她的沉思,天花板下的吊燈晃動著,她下意識地看向窗戶,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窗外掠過。她心頭一緊,撲到窗邊。
  塞巴斯蒂安從被他自己砸出的坑裡站起,面無表情,眼神冷咧,一絲鮮血從他的嘴角流下。他的左手臂像是被火焰灼燒到,留下一大片焦糊的傷痕。
  西倫站在離他十幾米的地方,身上的衣服沾滿泥土與血漬,並被撕破多處,金色的頭髮十分凌亂,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他的腹部有幾道深深的傷痕,血液浸透了衣服。
  他看著塞巴斯蒂安,帶著幾分惡意的得意道:“雖然我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但別忘了我的力量本質就是克制你的。聖炎可是這世上少數幾種能夠殺死惡魔的東西之一。”
  “那又如何?”塞巴斯蒂安冷冷地說,“我的憤怒只有你的死才能澆熄!”
  西倫冷哼一聲,猛地執事向撲來,他的手包裹著一層金黃色的美麗火焰。塞巴斯蒂安不閃不避地迎上,雙手的手套早已毀損,露出手背上契約證明的魔法陣,修長的手指尖隱約有黑芒閃動。
  “看來你很關心你的那位執事。”伊維特道。
  緹婭轉過身,“是的,某種意義上,他的生存就是我生存,他的榮耀就是我的榮耀。”
  “啊,聽起來真的很不錯。”伊維特低語道,隨即咳嗽起來。她捂著嘴,深深吸了幾口氣。“你知道西倫老師礙於規則是不能夠他自身的力量的,這也是他需要我的原因。我用我的生命作交換,召喚來了低級魔物。但即便耗盡我全部的生命,也只能召喚幾次,對於達成我們的計劃遠遠不夠。於是他又想出了新的辦法。”
  “那個十字架?”
  “是的,那是以我的鮮血與生命力為引製作出來的魔法道具,吸收人的生命,轉化為純粹的能量儲藏起來。”
  緹婭聽到這心中一動,神色凝重起來。
  “西倫老師代表的光明的力量,其本身就足以克制你的那位執事,而他給莊園裡每一個人都發了一個十字架,短時間內不用擔心能量消耗完畢的問題。”
  緹婭已經多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深吸口氣道:“我要怎麼做才能阻止他呢?”
  伊維特笑了,“很簡單,只要殺了我就行了。我死了,那些魔法道具也無法使用,西倫老師自然也就沒有可以用的能量了。”
  緹婭雙唇緊抿,眼神閃動,隱約可見內心的掙扎與矛盾。伊維特微笑著看著她,那笑容含著幾分滄桑幾分嘲弄,亦有幾分茫然。緹婭慢慢抬起手,撥下腰間皮帶上的銀色手鬆,將槍口指向伊維特。伊維特像是疲倦已極地閉上眼,神情裡帶著解脫後的安詳。
  在那種金色火焰力量的影響下,塞巴斯蒂安的速度逐漸變慢,終於被西倫尋到一個空當,重重地一腳踢中他的胸口,將他如一顆炮彈一般踢飛出去。
  塞巴斯蒂安翻身單膝跪在地上,忍不住吐出一口污血,眼鼻耳中流出血來,染得他蒼白俊美的臉顯出幾分淒厲。
  西倫攤開手掌,原本握在掌心的十字架變成一堆黑色的灰燼。他輕輕呼口氣吹走粉末,又從袋中摸出另一枚完好的十字架。
  “你現在的身體根本就負荷不了你原來的力量,差不多也該到極限了。真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人類做到這種程度,要不是你身上還散發著那種令人噁心的氣味,我還真要懷疑你是不是惡魔了呢!”
  塞巴斯蒂安硬撐著站起身,他一動,更多的血液從七竅流出,身上被聖炎燒到的部位焦黑如前,甚至就連其它傷口也流血不止。此刻的他倒是看起來有幾分“惡魔”的樣子。
  “看來你不僅學會了人類無聊的野心,就連智力也變得和他們一樣低下了。真是可悲呢!我只為我自己。為了我,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搖晃著朝西倫衝去。西倫冷冷一笑,抬起握成拳的右手,手上再次燃起絢麗夢幻般的金色火焰。塞巴斯蒂安的動作依舊遲緩無力,西倫毫不費力就能躲開他的攻擊,他臉上的冷笑之意更濃。
  突然,塞巴斯蒂安彷彿已經是強弩之末的身形猛地加快,西倫心中警訊頓生,卻已經太遲了。塞巴斯蒂安如一道閃電一般撞進他懷裡,任由金色火焰灼燒他的身體,一隻手如尖刀一般刺入西倫的胸口。
  西倫倏地睜大雙眼,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手槍的槍口正對準伊維特的頭部,緹婭的食指扣在扳機上,從這樣近的距離射擊,即便槍法不佳如她,也不太可能射偏。只要一發子彈,只要輕輕按下手指,伊維特就會死去,這一切也會隨之結束——只需要這麼一個簡單到極點的動作。
  緹婭握槍的手微微顫抖,食指僵硬得像是無法彎曲。她明白她做不到——她並不想伊維特死,更不想由她來殺了她。她對伊維特的感覺非常複雜,她們倆很像,並不止是指她們的家庭身世,而是指她們的思考方式——她們明明有更加簡單的選擇,卻因為“貪心”,而選了一條艱難的路,並為此付出昂貴的代價。緹婭也欽佩羨慕她,她做的事是她自己不可能做到的。
  屋子裡異常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外面的戰鬥還在繼續,緹婭似乎能聽到他們快速移動時帶起呼嘯聲與拳腳撞擊的聲音。
  緹婭呼吸急促,眼前浮出一層霧汽。她努力握住槍,用另一隻手抓住那只軟弱顫抖的手,異常緩慢而用力地曲起食指。
  伊維特依然閉著雙眼,神色安詳,宛如睡著了一般……
  一隻沾著血的手輕輕按在緹婭握槍的手上,將槍口稍稍向下按去。
  “我答應過您,絕對不會讓您弄髒您的手!”
  聽到耳邊響起的略顯低啞卻熟悉的聲音,緹婭頓時呆住了。她垂下手,眼中的淚再也克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伊維特似有所覺地睜開眼,看到一個黑髮男子正站在緹婭身後。他的半邊身體被烈火焚燒過,幾乎成為碳狀,另外半邊身體也是傷痕纍纍。他的臉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神情卻是溫柔而專注,嘴角翹起,帶著淺淺的笑意。
  而緹婭,這個不管是面對死亡威脅的槍口,還是神的使者的邀請,都能夠挺直背脊,冷靜鎮定的少女,此時卻低垂著頭,輕輕哭泣著。
  那一刻,伊維特真的覺得羨慕極了。

  第五十八章:無題

  初夏的風吹過芳草萋萋的墓園,也將牧師的禱告聲送到更遠的地方。
  “……他們不再饑,不再渴,日頭和炎熱也必不傷害他們;因為寶座中的羔羊必牧養他們,領他們到生命水的泉源,神也必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
  三名墓地工人將棺木放進事先挖好的坑裡,開始往裡面填土,於是風裡又多了輕輕的哭泣聲。緹婭遠遠地站在一邊,並沒有加入到送葬的隊伍中。
  今天是伊維特‧萊亞德下葬的日子,時間距離緹婭潛入她的莊園正好過去一個月。莊園裡倖存下來的人被女子派去的人接管,吉爾也被要求嚴守那些天發生的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伊維特被送入一家秘密的療養院,她只清醒了幾天,之後便陷入長時間的昏迷中,依靠維生設備維持機體的基本運作,直到完全停止呼吸,都沒有再清醒過。對於她來說,這也許是必然的,也是最好的結局。
  塞巴斯蒂安雖然殺死了西倫,卻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受傷極重,甚至就連緹婭可能因為魔法陣帶來的後遺症而頭疼了好幾天,不得不在家休養,可以說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戰鬥。
  緹婭抬頭仰望碧藍的天空,此刻伊維特的靈魂正在何方呢?是去往天堂,還是下去地獄?她自嘲似地搖了搖頭,想必伊維特和她一樣並不相信這些,也不在乎這些,她已經得到了真正的平靜,葬禮是為活人而舉行的告別儀式。
  塞巴斯蒂安抬手按在她肩上,“時間差不多了,對於一個曾經的敵人來說,這麼久的哀悼已經足夠了。”
  緹婭低語道:“我從來沒有將她當作我的敵人。”
  “是將她視為另一個‘您’嗎?您的這種想法真是可笑,在我看來,您是獨一無二的,即便是您的那些缺點,也是構成獨一無二的您的一部分。”
  緹婭轉過身,似笑非笑地說:“雖然是甜言蜜語,但我還是得說你很會安慰人。”
  “很高興聽到您的誇獎,不過若是您願此刻就一起離開的話,我會更高興的。”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遠處的牧師,神情晦澀地說。
  緹婭注意到他的視線,忽然明白過來。
  “我差點忘了——難怪你如此討厭這裡,迫不及待地要離開。”
  塞巴斯蒂安將一縷被風吹起的髮絲夾回她耳後,“不,您錯了,我並不是因為您想的那種原因而討厭這個地方的。”
  緹婭等著下文,他卻沒有再說下去。他不願說,她也不勉強。
  她望了一眼已經接近尾聲的葬禮,說:“走了,回去吧。”
  夜晚,法多姆海恩大宅已經結束忙碌的一天,沉浸在一片休憩的寧靜中。塞巴斯蒂安照例在宅裡四處巡視了一遍,確定一開始正常,才走上二樓,輕輕敲了敲主臥室的門。
  緹婭換上粉色的睡裙,正倚坐在沙發上隨手翻著本書。見他敲門進來,並沒有感到吃驚,事實上她正在等他。她將書放在小桌上,站起身來,從梳妝台的抽屈中取出一隻小罐子。
  塞巴斯蒂安脫下燕尾服外套,黑色馬夾,摘了手套,解開襯衫的釦子,他左邊的身子,從肩膀開始一直到腰際,佈滿血色的瘢痕。這些正是被聖炎灼燒後留下的傷痕,因為其中所含的正的力量,僅靠他本身的復原力無法恢復,他不得不設法找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配製成專門的藥膏。
  緹婭等他在沙發上坐下後,也跪坐在他左側,將小罐子裡散發著深褐色的膏狀物塗抹在瘢痕上。比起第一次她的動作顯然熟練了許多倍,那一次她幾乎不知從何下手。當時他身上的皮膚已接近碳化,她甚至能聞到肉烤焦的味道。換成是人類,恐怕早已傷重身亡,也只有像塞巴斯蒂安這樣的非人類,才能帶著如此嚴重的傷還能面不改色,自如行動。不過即使是他也沒辦法自己上藥,只好求助於緹婭。
  第一次看到那麼可怕傷口的緹婭不可能不受到觸動,就算用諸如“他是惡魔,與天使本來就不對頭”之類的話來說服安慰自己,也無法打消是因為她,他才會受那麼重的傷的念頭。
  塞巴斯蒂安帶著淺笑看著緹婭專注的面容,她的表情嚴肅,讓人覺得她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微微抿起的嘴角卻又給人一種彷彿克制著不哭出來的感覺——好吧,他承認這一點是他單方面的想法,但是仍然讓他的嘴角忍不住翹起。為了方便上藥,她將長長的黑髮紮了起來,露出小巧的耳垂和欣長的脖頸。除了藥膏古怪的味道之外,他還聞到了她身上沐浴後的香氣。她的動作小心而輕柔,竭盡所能避免弄疼他,儘管這種程度的疼痛對於他來說壓根兒算不了什麼。他很清楚儘管她一直表現得冷漠而強硬,但她的心其實很軟,就如同她始終在心底對他保有一份懷疑與戒備,卻從來不曾有背叛放棄他的想法,最終還是選了他。
  人們都說惡魔是多麼得善變而不可信任,可是人類呢,又真的可信嗎?惡魔還有惡魔的美學與固執,人類又擁有什麼呢?他們可以因為慾望、軟弱、愚蠢而選擇惡魔,難道不會因為同樣的原因而放棄?他們在要求惡魔忠態的同時,可嘗付出過他們的忠誠?他們能找出許多理由來解釋掩飾他們的不信任與背叛,卻忘了不管是何種理由,背叛始終是背叛。對於這樣的存在,惡魔們又有什麼理由不去欺瞞哄騙!這個世界想得到什麼,總要付出點什麼,可惜這麼簡單的道理,人類卻總是忘記。
  緹婭拿出乾淨的繃帶一圈圈纏上,塞巴斯蒂安用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腰,幫她穩住身體。她站在他的雙腿間,因為要給他的背後纏上繃帶,兩人不可避免挨得很近。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微微暗了暗。
  “好了,我想至多再上一次藥,你的傷就該完全好了。”
  緹婭很有護士風範地說,然後才意識到她幾乎是靠在執事的懷裡。雖然她並不排斥這種親呢的姿勢,但長久以來的習慣和女性的矜持還是讓她忍不住往後退去。
  塞巴斯蒂安摟住她纖細的腰,將她困住,同時低頭吻上她的唇瓣。緹婭雖然吃了一驚,卻還是下意識地閉上眼,停在了他懷裡。既不同於初吻時那種想要傳遞某種情感的激烈,也不同於其它幾次帶著試探的輕柔,這一吻卻真正透出一種引誘的意味。他的雙唇輕輕摩挲著她的,舌尖探進她口中,以一種邪惡的卻又讓人難以拒絕的姿態勾引糾纏著她。
  緹婭感到輕微的失重一般的眩暈感,耳中是血液快速奔騰的轟鳴聲,腦中剛剛冒出一個模糊的念頭,卻迅速飄遠,於是整個意識世界便只剩下面前這個男人獨有的氣息。
  塞巴斯蒂安忽然一把抱起她,幾步跨到臥室的大床前,將她放下。緹婭剛來得及說出一個“塞”字,他的身體就壓了下來。赤裸的肌膚相貼,兩人的體溫融合在一起,彼此溫暖著。
  幾綹黑色碎發垂落在塞巴斯蒂安額前,給他俊美的面容增添了幾份不羈,狹長的眼中散發著迷人的光采,薄而紅的唇邊帶著調皮的笑;再往下是性感的鎖骨和半裸的胸膛,讓緹婭的臉又紅了幾分。
  塞巴斯蒂安修長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滑動——水亮的眼眸,就連淡淡粉紅的櫻唇也多了一層亮麗的色澤,再加上平常幾乎很難看到的羞澀柔軟的表情,都讓她本就精緻美麗的容貌增添了不少生氣與吸引力。
  “您真漂亮。”
  他調笑的口吻讓緹婭更加不自在,同時也感到幾分落了下風的惱怒。她咬了咬嘴唇,突然伸手勾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主動吻上那一雙薄唇。這個動作似乎也是一種回答,她自然知道照這種情勢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她並不打算拒絕。
  塞巴斯蒂安領會了她的暗示,對於這主動獻上的一吻也欣然接受。他一邊品味著芳唇的甜美,手掌一邊在她裸露的肌膚上遊走,享受那絲綢一般光滑美好的觸感。
  缺氧所帶來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他修長靈活的手指所點燃的簇簇火花,讓緹婭幾乎有一種溶化了一般的感覺。她烏黑的長髮披散在白色的枕頭上,與泛著紅暈的白嫩肌膚相映成趣,胸口處那個代表契約的魔法陣,與執事手背上的一樣。看到這兩個相同的圖案第一次並排一起時,塞巴斯蒂安眼中流露出彷彿是驕傲與自得的笑意。
  當他真正進入的時候,她並沒有感到那種撕裂般的疼痛,不適感還是有的,這讓她昏沉的大腦突然清醒了一些。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受,不止是身體的,更多的是心靈上的——不會有人像此刻這般與她如此親近,比起朋友,比起家人,這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親密,是超乎想像、不可思議的全新感受。
  她喘息著,忍受著體內的躁動與不適,看向與她如此親密的男人。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同樣急促,精壯的身體焦燥而火熱,汗水從他的頰旁流下,緊張的表情,全然沒和往日的優雅與從容,雙眸卻是從未有過的閃亮。她的心漸漸定下來,緊繃僵硬的身體也逐漸放鬆。
  塞巴斯蒂安扣緊她的十指,對她邪邪地一笑,隨即帶來了一場狂風暴雨。
  緹婭彷彿在驚濤駭浪中顛簸起伏,每一次她剛剛朝著無盡深淵墜落,旋即又被浪濤推起;每一次她以為自己已經到達最高處時,下一波的潮湧又將她帶得更高……
  她清冷的聲音因為呻吟和叫喊而變得低沉,卻帶有一種異樣的嫵媚,撩撥著聽者的心弦。她就像一朵正在綻放中的嬌嫩花兒,將隱藏於其中的芳香與美麗完全展現出來。
  沉浮間,緹婭恍惚聽到塞巴斯蒂安在她耳旁低語,醇厚暗啞的聲音,帶著哄誘蠱惑的意味,讓全身心沉浸於感官盛宴中的她甚至來不及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便下意識地應承了。
  緹婭醒來的時候,只覺腰酸背痛,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過慣了養尊處優生活的她,幾乎快要忘了這種辛苦的感覺。她想起昨夜的瘋狂,忍不住苦笑,怪不得人們要說“色字頭上一把刀”了。
  她勉強著坐起,心情複雜地發現她已洗過澡,換上了一乾淨的睡裙,透過窗簾滲入房間的光線也告訴她時間不早了。
  她並沒有急著起床,而是愣愣地坐在床頭發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好像她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緹婭皺起眉,努力回想著。她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胸口處,眼睛因震驚而睜圓了。
  ——怎麼可能!但這種感覺……
  她終於恍惚記起在昨夜狂亂的時刻,她的確是答應了塞巴斯蒂安提出的某件事——她的臉頓時青了。
  輕輕的敲門聲響過之後,執事推門進來,手上端著放有早餐的托盤。
  “我想今天您或許更願意在床上用早餐。”他微笑著問道,表現得十分體貼。
  緹婭並沒有對他這句充滿暗示性的話做出任何表示,只是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塞巴斯蒂安嗅到一絲不對勁,開始努力反省——難道是他昨晚的表現不夠好?好吧,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的確是他的錯。
  他放下托盤,走到她身旁,低頭問道:“怎麼了?您看起來不太高興,呃,難道是我有哪裡做得不夠好?”
  緹婭繼續盯著他看,突然抓住他的外套前襟,將他用力往後一推。對於執事來說,她的力氣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不過自覺“理虧”的他還是乖乖地順著她用力的方向往後倒在床上。
  緹婭沒有想到他會如此“聽話”,頓時失去平衡撲倒在他身上,她乾脆順勢跪坐在他身上,雙手揪住他的衣領,罵道:“你這個該死的混蛋!”
  塞巴斯蒂安眨眨眼:“您指的是哪方面?”
  緹婭一時語塞,隨即更加憤怒地咬牙道:“你還敢問!你竟然在那種時候——在那種情況下,讓我同意更改了契約的內容!”
  沒錯,讓她感到不對勁的正是已經改變了部分內容的契約,在雙方都同意的前提下,用瑪歌‧霍伊爾的靈魂贖回了她的。這一過程正是在昨夜的那場歡愛中,準確的說是她在深陷情慾的漩渦中,一時心神失守的情況下完成的。
  塞巴斯蒂安反倒是鬆了口氣:“原來您是為這件事而不滿啊。”
  緹婭危險地瞇起眼:“不然你以為還有什麼?”
  執事明智地沒有說出他心中所想。
  “當然沒有。事實上如果不是在那種情形下,您會同意嗎?”
  緹婭沉默了。同樣的提議塞巴斯蒂安曾經提過一次,儘管當時她無法確定他是否出自真心,她還是拒絕了。如果現在他再一次提出的話,她多半還是會拒絕的,這麼做或許愚蠢、矯情且毫無意義,但這就是她的堅持與驕傲。
  塞巴斯蒂安明白她沒有說出口的回答,立刻道:“所以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緹婭繼續沉默。雖然從結果來說她並沒有責怪生氣的資格,畢竟從中受益的人是她,只是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裡有那麼一口氣,偏偏又不能放洩出來。
  當她看到塞巴斯蒂安那張無辜卻又暗藏幾分得意的臉,一時衝動咬了下去。
  塞巴斯蒂安呆住了。
  “……看起來我們應該為您請一位新的禮儀老師了……”
  緹婭咬得更用力了。
  “……好吧,也許我該說我很高興地發現您有一口好牙……”
  緹婭繼續用力咬。
  “……嘶——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您能不能換個地方再咬?”
  執事愁眉苦臉地說著,只是眼中的笑意卻洩露了他真正的情緒。
  晚些時候,來收早餐盤的溫迪在經過塞巴斯蒂安身邊時,忍不住驚訝地說:“塞巴斯蒂安先生,你的脖子上有個傷口。”
  緹婭身體一僵,不自然地將頭扭向另一邊。
  塞巴斯蒂安微笑著回道:“大概是早上幹活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溫迪應了一聲出去了。
  緹婭轉過頭,冷笑道:“我記得某人連貫穿傷都能很快癒合,怎麼反而對這種小傷口無能為力呢?”
  “哎呀,因為這是主人懲罰留下的傷,是值得紀念——噢,不,是必須引以為鑒的喔!”
  看著塞巴斯蒂安狡黠的笑臉,緹婭忍不住又開始磨牙了。
  溫迪一直到來到走廊上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那傷口的形狀更像是牙印,始作俑者不言而喻。可是——如果是吻痕的話,她還能夠理解(哦耶,她家小姐終於和執事先生在一起了),但牙印……小女僕深深地糾結了。

  第五十九章:最後的事

  天空中佈滿灰色的雲團,風雖然很大,卻始終吹散不了這些令人不快的灰雲。空氣裡滿是壓抑的感覺,就連法多姆海恩大宅似乎也受到了天氣的影響,被一種低落的氣氛所籠罩。
  梅麗剛剛送黑滋利特醫生上車,眉間帶著深深的郁色。宅子裡安靜而冷清,連一向活潑愛玩的女僕們在走動時也變得小心翼翼,避免發出聲響。
  天氣轉冷的時候,緹婭著了涼,本以為只是一場小感冒,卻在一兩天內迅速惡化成肺炎,隨後原本就有些小問題的心臟也來湊熱鬧。儘管用了最好的藥物,小心調理,病情卻還是時好時壞,無法徹底痊癒。
  黑滋利特醫生私下對梅麗坦言這是因為緹婭本身的身體機能在退化,單靠藥物是不夠的。梅麗雖然聽不懂那些醫學術語,卻也清楚情形大概是不妙。緹婭遺傳了已故伯爵夫人的體質,從小就身體不好,前幾年終於有些好轉,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沒想到終究還是不行。難道真的有所謂的詛咒存在,法多姆海恩家族的人注定無法長命?
  她邊想邊走進主臥室,塞巴斯蒂安正守在床邊,聽到她進來的聲音,抬起頭來。
  “醫生說了什麼嗎?”
  梅麗無力地搖了搖頭,神情苦澀而疲憊。她看著躺在床上的緹婭——蒼白而無毫血色的臉,削瘦了許多的臉頰,淺淺的呼吸,忍不住眼眶發酸。
  “我看你已經很累了,不如先去休息一會兒,小姐有我看著就行了。”塞巴斯蒂安道。
  梅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儘管他和她一樣已經日夜看護了好幾天,但不論是從衣著還是面容上都看不出絲毫跡象,光是這種能力,就足以讓她自歎弗如了。
  “而且如果連你也累得病倒了,情況就更糟了。”他又加了一句。
  梅麗負責府裡的大小事務,在這關鍵的時候,的確不能也倒下。她只得點了點頭,道:“好吧,我過一兩小時再來看看小姐。”
  她離開後不久,緹婭就從昏睡中醒來,看到塞巴斯蒂安的臉。
  “現在是什麼時候?”因為發燒昏睡的緣故,她的聲音有些乾啞。
  “已經是下午了。黑滋利特醫生剛給您做完檢查離開。”
  “扶我坐起來。”
  塞巴斯蒂安扶著她坐起,隨後拿來一杯溫水。緹婭幾乎連拿杯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
  她靠回背後的軟墊上,輕輕地喘著氣,單單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讓她感覺乏力,她身體的虛弱程度連她自己都覺得吃驚。
  她閉目休息了一會兒,睜開眼神情複雜地看向執事。
  “塞巴斯蒂安,我要你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塞巴斯蒂安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卻沒有說什麼。這種與他風格不符的沉默讓緹婭的心直往下沉。
  “果然是這樣呢!”她苦澀地喃喃道。
  早在簽訂契約時,她就有這個預感了,她的這個身體恐怕不會擁有長久的壽命。當時她提出的契約條件是一直守護到她死亡,會提出這種誇張的條件也是出於一時之氣,沒想到的是塞巴斯蒂安竟然同意了。以惡魔的天性是絕對不會吃這種大專職的,那麼他會接受就只有一個原因了。
  “十年。”沉默許久的執事終於開口道,“但是封印空間裂縫以及抵抗魔法陣的魔力都損耗了您不少的壽命。”
  緹婭苦笑,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午餐!她自知並沒有任何過人的天賦或是能力,卻又想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不付出一些代價怎麼可能!不過即便時間倒流,即便當時她知道會有這種後果,她多半也不會改變當初的做法。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那麼,我到底還能活多久呢?”
  塞巴斯蒂安搖了搖頭:“抱歉,這畢竟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無法告訴您具體的時間。”
  是真的不能,還是不願呢?緹婭凝視著他黑色的雙眼,隨即放棄了這徒勞的探究。就算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想來也不會太久了。關於這一點,他不是早已暗示過她了?那些對於她的身體突如其來的關注,在伊維特葬禮上說的話,甚至明知她會憤怒,還是用了那種極端的方式讓她改變契約內容——不都在暗示著這個事實嗎?
  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該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對待呢?緹婭不知道其他人會如何,她雖然覺得茫然、不捨,以及少少的悲哀,卻也沒有太過絕望與恐懼,也許是因為她已不是第一次面對死亡——儘管上次的死亡來得太過突然。更何況自她隱約猜到這個事實以來已過去好幾年,這麼長的時候足夠她接受了。
  只是上一世的她年紀輕輕便死於非命,沒能來得及經歷一個普通人一生的該有的那些事,像是結婚啊生子啊之類的,這一世還以為有機會可以彌補,結果卻還是一樣。不過至少這次還留給了她一點時間,去做一些她該做的事。
  塞巴斯蒂安面無表情地看著緹婭,儘管她雙目緊閉,但不住顫動的睫毛和握成拳的雙手,還是洩露了她真正的情緒。只要是人類,在面對死亡時,都不可能真的做到視死如歸。
  緹婭睜開眼,墨綠色的眼眸中已看不到一絲迷茫與懼怕,反而充滿了堅定,像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做出了某個決定。
  “塞巴斯蒂安,我要你為我做一件事。”她以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道。
  執事不由微微一愣,隨即單手撫胸恭身道:“是的,請您吩咐吧。”
  奧斯頓提著紙袋從漢堡店裡出來,下意識地壓壓頭上戴著的帽子。傑正在轉角處等他,看到他手裡的袋子,做了一個嫌棄的鬼臉。
  “知道吧,我開始有些恨那個發明漢堡的傢伙!”
  奧斯頓勉強一笑,這種快餐食物剛開始吃還覺得新鮮有趣,可一日一餐都吃這個實在膩味,問題是這種食物不僅便宜,而且快捷方便,對於東躲西藏逃跑中的他們來說,是再好也沒有的選擇。
  他揉揉傑的頭髮,“好了,等我們安頓下來,我帶你去吃牛排。”
  為了表明他的決定,他折開紙包裝,咬了一口溫熱的漢堡,努力咀嚼起來。即便是這樣在街頭吃東西,他的動作還是透著一種平常人沒有優雅。
  “你還是回去吧!”傑低頭看著手中的漢堡包說。
  奧斯頓疑惑地看著他。
  “我差點忘了,其實更討厭吃這種垃圾食的人是你才對。這裡沒有你吃慣了法國菜,沒有你愛喝的葡萄酒、高級紅茶,以後也不會有。回去吧,你現在回去的話,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原諒你的。”傑裝作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勉強在一起只能是一場悲劇。”
  奧斯頓深吸口氣,慢條斯理地從紙拿裡取出杯裝的咖啡,像是隨口說道:“僅僅是這種程度的話是無法讓我改變主意的,而且這也不是你的真心話。”
  傑瞪了他一眼,“鐵石心腸的貴族少爺。”
  奧斯頓涼涼地回了一句:“愛耍滑頭的平民小子。”
  兩人相視而笑。
  “喂,說好了,你要請我吃牛排的。”傑孩子氣地抓著他的衣服下擺,“我要吃七分熟的。”
  “五分熟的會更好——”
  奧斯頓突然停住話頭,注意力集中在街對面的幾個男人身上。三個人都高大強壯,儘管都擺出一副東張西望無所事事的模樣,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掃來。他心中一凜,隨手將食物塞進紙袋,拉住傑。
  “走,先離開這!”
  傑吃了一驚,但很快領悟過來,跟著奧斯頓迅速離開。
  奧斯頓邊走邊不時往後瞄上一眼,發現那幾個人果然跟了上來。
  “哦,該死的!”
  他低咒一聲,腳下卻不敢耽擱,拉著傑狂奔起來。那幾人緊追在他們身後不放,他們跑出不到百米,前面的人群裡又出現幾個人,向他們攔截而來。兩人不得不改變方向,轉到另一條交叉的路上,結果同樣沒有跑出多遠,就再次遇到攔截者。
  “怎、怎麼辦?我們好像被包圍了!”傑一邊喘著氣,一邊緊張地問道。
  奧斯頓面色陰沉,看這架式他明白這一次這裡是做了充分的準備,鐵了心要將他們抓回。他絞盡腦汁,想著脫身之法,同時身後的追兵已離他們越來越近。
  “吱”——一輛黑色汽車突然一個急轉彎停在他們面前。
  “上車!”司機沖兩人喊道。
  奧斯頓和傑都大吃一驚,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不想被抓住的話就上車!”司機又喊道。
  奧斯頓看看幾十米外的追兵,一咬牙拉開車門,將還有些呆愣的傑推上車,自己跟著進去。不等他們坐穩,車子就已啟動,如離弦的箭一般飛馳而去。
  汽車風馳電掣,將他們帶到一座不知名的莊園。莊園雖不大,保衛措施卻做得極到位,看到那些腰間佩槍神色嚴謹的警衛,以及四處安放的監視攝像頭,兩人就算有逃跑的念頭,也不得不暫時按下。
  他們被帶到一間佈置得十分舒適的起居室,透過長長的落地窗還能看到精心照料的花園。當房間裡只剩下兩人時,傑忍不住鬆了口氣。
  “憋死我了!帶我們進來的男人好嚇人,我都不敢呼吸了!”
  奧斯頓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引他們進來的男人大概是警衛的頭領,身上有一種只有經過鐵與血的洗禮才有的氣勢。他一邊四處走動著,一邊打量著房間裡的陳設。表面看起來這些傢俱都平凡無奇,但事實上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而且全都經過精心佈置,就連一小塊布片的擺放都細心考慮過,這其中牽涉到的不止是金錢,更是品味與審美能力的問題,僅僅是有錢還佈置不出這樣一間房。
  傑看到桌上擺放的點心與飲料,立刻歡呼一聲撲了過去。他午飯幾乎沒怎麼吃,又被追著跑了幾條街,早餓得不行了。
  他一邊往嘴裡塞著點心,一邊口齒不清地招呼道:“好了,別看了,反正事情都這樣了,再看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大不了水來土淹。哇,這蛋糕真好吃,你也來嘗嘗!”
  奧斯頓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傑說的對,不管對方有何企圖,等知道了再煩惱也不盡,現在想再多也沒用。他走傑身邊,看到他狼吞虎嚥的模樣,不由捂臉道:“天啊,千萬別說我認識你。”
  傑瞪他一眼,“要你管!”說著還把點心盤往邊上挪了挪,打算獨吞的樣子。
  奧斯頓無奈地一笑,正想說什麼卻忽然停下,傑也停下吃東西,兩人都聽到了開門聲。
  不管他們設想過授意他人將他們帶來這裡的是什麼人,但當真正見到時還是不免吃了一驚。進來的是一名坐在輪椅上的少女,以及推著輪椅的年輕男子。男人身著整潔的黑色燕尾服,黑髮黑眸,容貌俊美,神色舉止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從容,讓人看著就覺得舒服。
  少女則是一身藍色長裙,腿上蓋著毛毯。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五官異常精緻,卻面無表情,臉上缺少血色,帶著明顯的病容,但那一雙墨綠色的眼中卻只有淡漠與平靜。
  男子將輪椅停在沙發旁,放下手閘,然後站在椅旁。
  少女掃了一眼被消滅大半的點心,說:“抱歉,是我們招待不周。”
  傑搔搔頭,“啊,沒關係,反正我也差不多吃飽了。”
  少女露出一絲笑意,轉向奧斯頓。
  “奧斯頓‧拉迪福吉德,拉迪福吉德勳爵的長子,與朗斯代爾家族的大小姐訂有婚約,一年前意外結識了平民家庭出身的傑‧金斯利,兩人私下來往,並成為戀人。半個月前朗斯代爾家族有意要履行當初訂下的婚約,在拒絕不能之後,兩人秘密逃離家族。拉迪福吉德先生,我說的可有錯?”
  “沒有,您調查得很清楚,不知是不是該說是我等的榮幸,緹婭‧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奧斯頓冷笑道。
  緹婭稍稍吃了一驚,“哦,你認識我?”
  “雖然我不太喜歡那些所謂的社交活動,不過偶爾還是會參加一些,像您這樣讓人印象深刻的存在,我又怎麼會留意不到呢?”
  “原來是這樣。既然你知道我是誰,事情就簡單多了。”
  “我不知道您所說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不過我想您一定不會是出於一時的無聊才幫我們的吧?”
  “那只是一個意外,我讓我的手下將你們請來這裡,恰好碰上而已。”緹婭不以為意地回答。
  奧斯頓皺了皺眉,“您想見我們,為什麼?”
  “為了和你做一筆交易。”
  奧斯頓神色一凜,“交易?”
  “是的。我想您的父親既不願失去與朗斯代爾家族的婚約,也不願讓這樣一樁不光彩的事曝光——抱歉,我無意貶低你們,只是單純的就事論事——所以,他一定會竭盡所能將你們抓回去,事實上他已經這麼做了。一旦被他們抓到,我雖然相信你們的感情是真切而牢固的,但我同樣相信他有一百種方法拆散你們。”
  傑不服地輕哼一聲。奧斯頓卻苦笑著點點頭:“我也相信他有那種能力。”
  “不想被抓,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遠離開這個國家,最好是離開歐洲,也許美國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聽說那裡的風氣更加開放。要這麼做就需要一筆錢,合適的身份證明,以及相關的渠道,而這些恰恰是你們缺少的。我可以提供給你們。我可以給你們一筆錢,保證你們下半輩子都衣食無缺,給你們一個新的身份發,安排你們離開英國。”
  奧斯頓冷靜地問道:“那麼,我需要付出什麼呢?”
  緹婭深深地凝視著他:“只有一樣東西,你的——精子。”
  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奧斯頓則瞪圓了眼,一副眼珠子驚得快要掉下來的樣子。塞巴斯蒂安掃了一眼這兩人,像是對他們的大驚小怪感到不滿。緹婭依然是若無其事的模樣。
  奧斯頓花了很大力氣才調整好臉上的表情,不無尷尬地問道:“您要我的——呃,我的精子做什麼?”
  緹婭扭頭看了看窗外花圃中綻放的花兒,轉過頭來。
  “是時候表明我的誠意了,不妨坦誠告訴你們吧,我——快要死了。”
  傑輕輕摀住嘴,奧斯頓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不住了。
  緹婭露出一抹極淺的笑,“這不是什麼少女的無病呻吟,更不是一時的異想天開,而是已經確定的事實。雖然不知道還有多久,但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對我的家族負責,所以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是我必須得做的,我要為我的家族留下一個繼承人。在這一點上,我得感謝現代科技,使我不需要和我不喜歡的人上床,而是多了另一種選擇——人工授精。”
  傑和奧斯頓這才露出恍悟的表情。
  緹婭繼續道:“當然了,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成為我未來孩子生物學上的父親,我不得做了一番調查,羅列了幾個候選人,你是其中之一,也是我最看好的一個。你的身體健康,頭腦聰明,沒有家族遺傳病史,沒有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你的情況讓我不用擔心未來的某一天,你會來搶奪孩子父親的權利。”
  奧斯頓笑了笑,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
  “您設想得很周到,只除了一點,我未必會同意您的這個交易。”
  緹婭露出訝異的表情:“不同意?為什麼?我以為這是一樁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
  “可惜的是並不是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有沒有利去衡量的!您有沒有想過在這種情況下出生的孩子真的能獲得幸福嗎?”
  緹婭冷淡地回道:“幸不幸福並不是你和我說了算的。如果連來到這個世界的權利都沒有,又有何幸福可言!”
  她靠回椅背上,輕輕喘著氣。塞巴斯蒂安傾身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數著心跳。
  緹婭看著奧斯頓,略帶譏諷地說:“人們都說這世上想要得到什麼,就先得付出些什麼,那麼,拉迪福吉德先生,你願意為你的愛情付出些什麼呢?還是說在你的心裡,你所謂的真摯的愛情終究還是比不上你的尊嚴,比不上你的幾顆精子?”
  奧斯頓張口欲言,緹婭卻揮手打斷了他。
  “我不要求你現在就回答我,我給你一晚的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吧!塞巴斯蒂安,送我們的客人去休息。”
  “是的,小姐。兩位,請跟我來吧!”
  執事以一種謙恭卻又不容拒絕的姿態帶兩人離開起居室,來到二樓的客房。
  “需要什麼東西按鈴吩咐僕人就行了。這座莊園是小姐靜養的地方,希望兩位不要到處亂走,萬一驚擾到小姐休息就不好了。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告退了。”
  塞巴斯蒂安走到門口又突然停下,轉身道:“對了,差點忘說了。以我家小姐的地位身份,有時不得不顧慮一些事,但是底下人未必就有這些顧忌了。一名好執事是絕對不會讓主人失望的,您說對嗎?”
  他微笑著深深看了奧斯頓一眼,轉身離開。
  直到他關上房門,傑才回過神驚詫地問道:“他這算是威脅嗎?”
  奧斯頓苦笑,感到背上全是冷汗,塞巴斯蒂安那一眼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連骨頭裡都冒著冷氣。不過他不想讓傑擔心,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大概吧!”
  傑對著門比了比中指,以示氣憤與不滿。他走過來抱住奧斯。
  “女伯爵說的那個交易,你打算怎麼辦?”他扮了個鬼臉,“人工授精,她還真敢想!”
  “你覺得該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不過不願意的話,直接拒絕也沒關係,大不了我們再想其它辦法,這世上有權有勢的也不只有她一個!”傑一臉“車到山前必有路”的神情。
  奧斯頓忍不住伸手揉揉他的頭髮,傑翻了個白眼,已經懶得抗議了,誰讓他長得比較矮,早知道這樣小時候就該多喝點牛奶。
  “讓我再想想吧。”
  奧斯頓嘴上雖這麼說,但他知道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塞巴斯蒂安回到起居室,緹婭仍然坐在原處,出神地凝視著窗外。
  “都已經安排好了嗎?”她頭也沒回地問道。
  “當然,一切都照您的吩咐。另外,我還小小地勸說了他一番,幫助他早下決心。”塞巴斯蒂安在緹婭身邊單膝跪下道。
  緹婭無奈地搖搖頭,“算了,別太過分就是了。”
  “放心,我有分寸,只不過您也要讓我有小小的出氣的機會。”執事笑道,語氣卻帶著一股小小怨氣。
  緹婭輕輕地摟住他,將臉枕在他肩上,微笑道:“想一想這也算是一種不錯的經歷,是的,這一切都將成為你的經歷,很快。”
  塞巴斯蒂安回抱住她,臉上真正的沒有了任何表情。
  仍然是那間起居室,奧斯頓和傑再次見到緹婭,與前一天相比,她看起來沒有任何兩樣。奧斯頓不是醫生,無法確定她說的“快要死了”是不是真的,不過是真是假也沒有什麼關係。黑衣執事同樣陪在一旁,看起來簡直宛如她的影子似的。見到他,奧斯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拉迪福吉德先生,想必您已經考慮好了吧?”緹婭直奔主題地問道。
  “是的,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麼您身邊的那位先生做您孩子的父親?看起來他比任何一個都更合適。是因為他僕人的身份嗎?看來您為您的愛情也沒有付出多少嘛!”奧斯頓尖銳地道。
  緹婭知道他是誤會了,不過她也沒法解釋。不管塞巴斯蒂安看起來多像人類,他畢竟不是真正的人類,她無法確定和他是不是能夠生下孩子,就算能,她也不願讓法多姆海恩家族的血脈混上惡魔的血。
  “這是我的事,我沒有向你說明的義務。”
  奧斯頓冷冷一笑,“好吧,我還有一個問題。我如何能確定在完成這樁交易之後,您不會出於保密的需要將我們清除呢?貴族的這一套,我也很清楚。”
  “你不能確定,你只能冒這個險,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緹婭不耐煩起來,“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讓我們乾脆一點,你的回答呢?”
  奧斯沉默了幾秒,終於咬牙道:“好吧,我——同意!”
  塞巴斯蒂安端著熱湯走進主臥室,緹婭半躺半坐在長榻上,看到他手中的碗,露出嫌惡的表情。
  “好了,您做這種表情也沒用,這是醫生的囑咐。”執事好笑地說。
  緹婭悶悶地問了一句:“我知道,我又沒說不喝。”
  她接過碗,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努力克制胃裡噁心的感覺。塞巴斯蒂安在她腳旁坐下,輕輕按摩著她浮腫的小腿,幫助那裡的血液循環。
  “其實您完全不必如此辛苦的。”塞巴斯蒂安垂著眼簾說。
  緹婭的身體狀況完全不適合懷孕,針對這一點,醫生曾經提出代孕的方法,但被她拒絕了。
  “人們可以不知道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只要前提是確定我是他的母親,我希望這一點是百分之一百的確定,這樣在我死後才不會有人用這件事攻擊他。這大概是我唯一能為這個孩子做的了。”緹婭多少有些苦澀地說。
  她很清楚就算她能僥倖生下孩子,大概也沒辦法長久陪伴著他,一個孩子,沒有父母親,甚至連一個親人都沒有,只有僕人陪伴他成長,是一件多麼令人心酸的事,而如此有人再拿他的出生大做文章,對他將會是多麼大的傷害。
  塞巴斯蒂安看著她喝了一半的湯,便從她手中拿走碗,一下子吃太多的話又會吐了。他理了理蓋在她身上的毯子。
  “您先睡一會兒,剩下的等您醒了再吃。”
  “好的。”
  緹婭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懷孕以來她很容易就會疲倦。她閉上眼,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塞巴斯蒂安靜靜地站在榻旁,等待著,確定只要她醒來第一眼便能看到他。
  是的,只要她醒來。

  第六十章:尾聲

  “……我們沉痛地得知,昨夜十二點多,由女王陛下親自赦封的,偉大意志的繼承者,緹婭‧康斯坦汀‧法多姆海恩女伯爵因心力衰竭於倫敦聖彼得醫院去世,時年二十一歲。……由於女伯爵是唯一還存活於世的法多姆海恩家族之人,她的逝世,意味著這一古老血脈的斷絕。
  “……根據女伯爵生前立下的遺囑,除了一小部分私人遺贈外,她名下的全部財產將用於建立一個以家族姓氏命名的慈善基金,其中百分之六十將用於對亞洲,特別是中國貧困地區的援助。……”
  金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在法多姆海恩大宅高高的屋頂和頂色的庭院上,雲雀在高大的橡樹上啁啾,一切似乎都和往日一樣——只除了大宅裡那異樣的寂靜。
  花圃裡沒有了園丁修剪枝葉的聲音,走廊上聽不到女僕走動和談笑的聲音,就連廚房裡也安安靜靜的,所有的廚房用具整整齊齊的擺放在架子上,就連爐灶也是冰冷的。整座大宅像是被人遺棄了,只剩下這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
  今天正是宅子曾經的主人緹婭‧法多姆海恩下葬的日子,所有的僕人,除了留下看宅子的以外,都去參加她的葬禮了。不,並不是全部,參加葬禮的僕人們也許會驚奇地發現他們死去的主人曾經倚重並信任的執事同樣沒有出席。
  此刻,這位前執事正悠閒地漫步在大宅裡,失去契約束縛的他已恢復了長角豎瞳的惡魔形態。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在宅子裡行走,再過不久這座宅子將會被拍賣,也許會改建成某座博物館,也許會被某個暴發戶擁有,不論如何,屬於法多姆海恩家族的時代都已過去。
  他來到那條懸掛著家族歷代重要成員畫像的長廊,屬於緹婭的那一塊仍然空著,誰也沒有想到好快會那麼早那麼快地離世,甚至都來不及準備好她的畫像。
  其實畫像也好,葬禮也罷都沒有關係,躺在那具棺木裡的只是一具空殼,最重要最寶貴的部分已經不在了,只有人類才會執著於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不,也許人類也明白這一點,只是他們本身擁有的時間太過短暫,力量又太過弱小,讓他們無法在乎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於是只能自欺欺人。
  ——幸好他不是人類。
  塞巴斯蒂安已經走完了整座宅子,站在高高的屋頂上,風吹起他的髮絲,陽光讓他微微瞇起眼。
  幸好他不是人類。
  所以他才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去尋找,不管要花多長時間,不要要去往何處,也不管對方變成什麼模樣,他一定能夠再度找到那個獨一無二的,美味得讓他都不忍品嚐的靈魂!
  這是一間漂亮的嬰兒房,牆上貼著粉藍的繪有星星和月亮圖案的牆紙,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一角堆著各式各樣的玩具。白色的嬰兒床上躺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一雙圓圓的眼睛微微瞇著,像是被窗外吹入的暖風吹得有些昏昏欲睡。
  薄薄的窗紗也被風吹得飄動起來,再落下時嬰兒床邊已多了一個男人。他高大俊美,頭上長著公羊似的彎角,赤紅色的眼睛,瞳孔呈豎狀,予人一種邪惡危險卻又吸引人的感覺。
  “找到你了!”男子笑吟吟地說。
  嬰兒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圓了,眼中流露出震驚、疑惑不解的神情,完全不像是一個嬰兒會有的表情。
  “你是想問我是如何找到你的?你可還記得我為你畫的那個魔法陣,那裡面可用到了我的一滴血!”男子狡黠而得意地笑道。
  嬰兒沉默了幾秒,隨即揮動著圓滾滾的小手小腳,白嫩嫩的小臉上更是露出憤怒的表情。男子幾乎能聽到她沒能說出口的罵人的話,這讓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麼,接下來,與我契約吧!”
  暖暖的風繼續吹著,淡淡的陽光中男子耐心地等待著,他那與人類並不一樣的外表,與他比人類更加溫柔誠摯的表情,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異乎尋常的感人魅力,就連時間彷彿也為之卻步,不忍打亂這幅動人的畫面。
  雖然我們都無法知道故事的真正結局,但只要有這樣一個能夠成為永恆的瞬間存在,那麼不管是當事人,還是旁觀者,都能夠會心一笑,隨之釋然。
  “我拒絕!我對於從戀童癖墮落成戀嬰癖的傢伙不感興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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